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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二十一章】 
    
     海島。
    
        琴聲。玉羅剎大海茫茫,一望無垠。 
     
      海水在枯草叢裡微微低語,遠處不時傳來一兩隻水鳥的撲翅聲,使寧靜的海面更顯得孤 
    寂和冷清。 
     
      大海紋絲不動,彷彿一個正在酣睡的嬰兒;海浪偶爾啪啪地輕打幾下海岸,接著又沉寂 
    無聲就像是個頑皮的孩童;不知從哪兒忽然吹拂而至的夜風,掠過沉睡的水面,沒有驚醒它 
    ,只吹起了微微的漣漪……四下裡全是緩緩蠕動著的黑暗,黑暗拂去了海岸的界線,似乎整 
    個大地在黑暗裡面融化成夢一般的煙霧,繼續不斷地、永無休止地往下流動,流到沒有日月 
    星辰、沒有人煙、沒有生息的地方去! 
     
      就在這個夢境之中,海面上漂流著一艘幽靈般的輕舟,葉逸秋棄篙搖櫓,逆流而上。 
     
      海面上泛著一片濛濛的薄霧,回頭遠望蘆葦蕩,只能隱約辨出灰色的暗影。 
     
      本是平靜的大海,終於海風大起,吹散了濃濃的大霧,東方的天際,露出一顆明亮的啟 
    明星——天很快就要亮了! 
     
      駕舟逆流而上,本已非常吃力,尋常之人絕難做到,此刻海風又猛然吹起,輕舟頓時偏 
    了方向,在海面上不住旋轉,隨時都有覆滅之虞。 
     
      葉逸秋服食過「萬劫重生」,功力突飛猛進,早有深厚根基,而練成「落日刀法」六式 
    之後,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危急之下,雖然措手不及,卻並沒有絲毫的慌亂。他站在船頭, 
    使出「千斤墜」的上乘功夫,穩住了漂浮游移的輕舟,雙手穩穩抓住木櫓,力沉於臂,用力 
    向前劃去,逆風而上。 
     
      過不多時,海風慢慢變得微弱下去,東方已露出一片灰色的魚肚白,茫茫大海,四下裡 
    的物事依稀可見。 
     
      估計已行有三十里路程了吧?葉逸秋心裡這麼想著,仰起頭注目望向前方。 
     
      就在這一刻,他依稀看見了一個影子,一個巨大的影子,矗立在海水流動之中,就像是 
    一個來自洪荒旦古的猛獸,等待了千百萬年,欲待擇人而噬。 
     
      「海島!」葉逸秋心頭一鬆,不由得暗暗吁出一口氣。 
     
      那個巨大的影子的確是一個海島。海島的周圍,全都佈滿了礁石。最初的時候,礁石只 
    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輪廓,行到近前,就可以看見那是一堆堆的、雜亂無章的巨石,有尖峰, 
    也有連綿不斷的山脊,形狀不一,見過的,沒見過的,想得到的,想像不到的,應有盡有… 
    …葉逸秋小心翼翼地駕著輕舟,穿過排列無序、犬牙交錯的礁石,找了棵兒臂般粗大的不知 
    名樹,繫牢了纜繩,踩踏著一地的晨露,披著寒涼的海風,走進了海島的深處! 
     
      數盞茶之後,兩葉輕舟尾隨而至,殺伐之神和獨孤一劍、「江南雙俠」四人紛紛躍上海 
    岸,追尋著葉逸秋的足跡,消失在茫茫叢林之中……夜色蒼茫,夢一樣的迷霧隨著夜風慢慢 
    地瀰漫,覆蓋了浩瀚的蘆葦蕩,何處是天,何處是海,已令人無法分辨,站在岸邊,就像是 
    置身於虛無縹緲的空間,無助而孤獨,彷徨而恐懼! 
     
      在這暮春季節,夜風總是寒涼襲人,李紅綃忍不住攏緊了衣裳。 
     
      她沒有感到恐懼,但是孤獨卻越來越濃,就像一團烏雲凝聚在她的心裡,化也化不開。 
     
      葉勉秋駕著輕舟遠去的身影早已湮沒在漫無邊際的蘆葦蕩中,她眺望的目光依然沒有收 
    回來,彷彿葉逸秋的影子從未離開過她的視野,就濃縮在她的眸子裡。 
     
      李紅綃的心,彷彿已飛向遠方,尋覓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希望,她站在那裡,似乎 
    只剩下憧憬。 
     
      玉女羅剎是個非常難纏的女人,葉逸秋能夠從她手中把魔窟秘圖成功的搶回來嗎?不知 
    為何,李紅綃只覺這個問題並非是最重要的,雖然鬼影子曾經再三叮囑過她,一定要把秘圖 
    安然無恙地送到京城。她認為,只要葉逸秋去而復返,她的心就已了無牽掛。 
     
      葉逸秋何時才會回來?李紅綃並不能確定,她只知道,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等,一直 
    等到葉逸秋出現為止! 
     
      等待永遠是漫長的,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的肌膚正在被一把鈍刀劃割著,生命就在永 
    無休止的煎熬中慢慢地流失。 
     
      李紅綃等待的是一個希望,而等待她的,又是什麼? 
     
      是危險。一種潛伏的,不可預知的危險! 
     
      李紅綃年紀雖輕,但「捕王」李玄衣對這個唯一的孫女兒非常溺愛,無論是武功還是斷 
    案經驗,無不傾囊相授,假以時日,必可成為一代獨一無二的「女捕神」。 
     
      就在呼吸的一瞬間,李紅綃彷彿聞到了一絲奇特的氣息。 
     
      她猛然回首轉身,只見身後不遠處的蘆葦蕩中,竟不知何時多了一條鬼魅一般的影子! 
     
      李紅綃瞳孔立即收縮,那三道影子就像一條線一樣凝聚在她的眸子裡。 
     
      「桀桀桀!」那個像紙片般的影子人忽然發出一串如夜梟般刺耳的怪笑,在這個夜風嗚 
    咽的海岸邊,顯得異常恐怖。 
     
      李紅綃心頭一驚,不由自主地緊緊按住了紅鞘短刀的刀柄,屏緊氣息,嚴陣以待。 
     
      就在瞇眼之間,那條影子隨風輕輕一晃,竟突然消失不見。 
     
      詭異的夜晚,蘆葦茂密的海邊,夜梟般刺耳的笑聲,鬼魅一樣的影子……李紅綃畢竟是 
    個女孩子,這世上不怕鬼的女孩子實在比不吹牛的男人要少得多,此時此刻,她心裡已經忍 
    不住發悚,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是什麼人裝神弄鬼?還不趕快給我現出原形?」李紅綃橫眉豎目,厲聲怒叱。 
     
      一個人在感到恐懼的時候,往往有很多種提高膽色的法子,大吼大叫就是其中之一。 
     
      「嘿嘿……」 
     
      「嘻嘻……」 
     
      「桀桀……」 
     
      三種怪異而恐怖的笑聲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猶如鬼魅啼哭,令人不寒而悸。 
     
      李紅綃顧盼之間,瞳孔陡然擴張,又迅速收縮。她忽然發現,那紙片般的影子,竟已變 
    成三個,形成一個三角形將她包圍在中間。 
     
      「你們是人?」李紅綃暗暗鬆了口氣。 
     
      「我們當然是人。」其中一人嘿嘿冷笑道,「堂堂一代京城女神捕,居然也相信這世上 
    有鬼,傳出去豈不讓江湖上的朋友笑掉大牙?」 
     
      哦,原來是人!李紅綃心頭暗暗鬆了口氣,卻提高了警惕,握住刀柄的手充滿了力量, 
    就像是拉滿了的弓弦,一觸即發。 
     
      三更半夜的孤島,飄忽詭異的行徑,邪惡可怕的笑聲……這些人怕是來者不善,善者不 
    來! 
     
      「既然是人,又是何人?」李紅綃深吸口氣,冷靜地問道。 
     
      「天下之大,三教九流,世人或出自三山五嶽,又或來自五湖四海。」其中一人慢悠悠 
    道,「在下三人本就是無名小卒,雖已行走江湖多年,依然默默無聞,說了名道了姓,李姑 
    娘也未必聽說過。此處風寒霧濃,人煙荒涼,既然還能偶遇,你我總算有緣……」 
     
      「呸!」那人還未說完,李紅綃已冷笑著打斷道:「有緣相遇?誰信你的鬼話?這樣的 
    時候這樣的地方,你們的出現絕非偶然,怕是心懷不軌,早已盯上了梢,一路跟蹤到了這裡 
    的吧?」 
     
      「李姑娘不愧是來自京師的女神捕,不僅心思縝密,聰明過人,就連一雙眼睛也都犀利 
    無比,一眼就能看穿他人心事。」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居然也不再否認,「李姑娘猜的一 
    點都沒錯,在下等人的確是有所圖而來。」 
     
      「有何所圖?」 
     
      「李姑娘年輕貌美,乃是人間絕色,不過……」那人輕咳一聲,不懷好意地怪笑道,「 
    在下三人已是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美色雖然令人垂涎,卻是有心無力,早就無動於衷,嘿 
    嘿!李姑娘儘管放心,在下三人絕對不會傷害你的,只要得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立刻就會 
    從你眼前消失。」 
     
      「哦,我明白了!」李紅綃心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道,「你們一定是為了秘圖而來, 
    原來你們是血衣樓的人。」 
     
      對方默然無語,顯然是默認了! 
     
      「可惜,可惜!」李紅綃連聲輕嘆。 
     
      「可惜什麼?」 
     
      「可惜你們來晚了一步,秘圖早就被東瀛人搶走了!」 
     
      「我們早就得到消息,鬼影子得到秘圖之後,將之一分為二,你與他各持一半,秘密送 
    往京城,你所持的一半雖已失去,鬼影子的那一半卻依然安然無恙。」那人桀桀笑道,「鬼 
    影子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成就,全仗『捕王』李玄衣的提拔和照顧,二人有著過命的交情 
    ,李姑娘又是李玄衣唯一的孫女兒,這條命一定比秘圖更重要,假如……嘿嘿!」 
     
      「說下去!」李紅綃冷眼含煞,沉聲道。 
     
      「假如李姑娘不小心落到我們手裡,鬼影子為報李玄衣知遇之恩,一定會用秘圖來交換 
    李姑娘的性命。」那人得意地呵呵而笑,「現在李姑娘是否已經明白了我們的意思?」 
     
      「你們想要將我生擒活捉是麼?」李紅綃冷笑道,「血衣樓攔劫了運往潮州府賑災的兩 
    百石大米,此事已被列為本朝第一大案,本姑娘奉旨南下,也正想將你們這些大逆不道的亂 
    臣賊子通統緝拿歸案,今夜你們自己送上門來,豈非正是應了那句老話:天網恢恢,疏而不 
    漏?」 
     
      「如果李姑娘想要捉拿我們歸案,就請動手,在下三人決不反抗。」那人陰森森地笑道 
    ,「就怕李姑娘力不從心,反為在下三人所擒。」 
     
      李紅綃冷冷一笑,再不言語,握刀的手慢慢移動,紅鞘短刀一寸一寸顯現。 
     
      她已決定出手,敵眾我寡,先發制人才是取勝之道。 
     
      刀未出鞘,李紅綃暗運真氣,縱身撲出。 
     
      李紅綃武功盡得李玄衣真傳,在京城中鮮逢敵手,就連鬼影子都對她無可奈何,豈知她 
    的身體才剛剛一動,她就感覺到了異樣。平時運用自如的真氣,此刻變得軟綿綿的,竟然一 
    時提不起來,腳下一軟,忽然打了個趄趔,險些趺倒在地。 
     
      此時的她,功力全失,形同廢人! 
     
      這是怎麼了?我的功力哪兒去了?李紅綃額頭上沁出了一排排細密的汗珠,望著那三個 
    一動不動,彷彿有恃無恐的人影,心裡隱隱明白了幾分。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你現在是不是提不起一口真氣,功力忽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原先說話之人森然笑道 
    。 
     
      「你……你們對我做了些什麼?」李紅綃咬牙切齒道,一顆心已沉到了最底處。 
     
      「也沒什麼,就不過是偷偷下了一種迷香而已。此處地域廣闊,夜風瘋狂,想要暗中做 
    點手腳還真不太容易,所以我們三人故弄玄虛,在你周圍都布下了足夠的迷香,然後再分散 
    你的注意力,本來並沒想到會一舉而成,所幸你經驗不足,給了我們可趁之機,嘿!嘿嘿! 
    」 
     
      「什麼迷香?」李紅綃勉力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吃力地問道。 
     
      「一種江湖上最常見的迷藥,叫做『軟筋酥骨散』。」那人悠然笑道,「我們在你周圍 
    都散落了一些毒粉,當風起時,就會隨著你的呼吸順著喉嚨進入體內,這是一種最尋常不過 
    的下毒手段,你身為京城名捕,居然也著了道兒,實在可惜,可惜啊!」 
     
      「卑鄙……小人……」李紅綃心裡也在為自己暗暗惋惜,用力說出了這四個字,終於再 
    也無力支撐,慢慢倒了下去。 
     
      直到李紅綃完全闔起了眼睛,她也都沒有瞧見那三個人的面孔! 
     
      海島上,秀巖嶙峋,奇石林立,峰巒疊翠,溪流穿洞而過,水聲潺潺,景色美不勝收! 
     
      凌晨時分,灰色的叢林幾乎遮蔽住了整個海島,煙霧朦朧,使得海島充滿了神秘而詭異 
    的味道。在樹叢之上,矗立著山峰一柱擎天的絕頂,雲霧繚繞,彷彿飄浮在天邊,隨雲而動 
    。 
     
      葉逸秋很早以前,就聽燕重衣說過,東海之中島嶼眾多,星羅棋布,自古就有「海中洲 
    」之稱,很顯然,這座小島就是其中之一! 
     
      身處美景,葉逸秋卻無欣賞的興致,他心裡現在念念不忘的,是關乎中原武林命運的那 
    半張魔窟秘圖。 
     
      海中洲島嶼相連,地域廣闊,玉女羅剎究竟會在何處相侯? 
     
      葉逸秋腳步飛快,漫無目的地盲目尋找。 
     
      叢林中,漸漸變得明亮起來,金色的陽光,游移在枝葉之間,整個天地彷彿都已變成了 
    綠的顏色。 
     
      海浪拍岸的聲音早已不復入耳,此時此刻,葉逸秋已迷失在另一個綠色的海洋之中。 
     
      忽然,他聽到隱隱的琴聲從右邊的方向傳了過來,極其悅耳。 
     
      以葉逸秋今時今日的功力和耳力,他立即就可以斷定,彈琴之人離此絕不會太近。 
     
      在這個人跡罕至的海島上,是誰有這麼好的興致,撫琴自樂?撫琴之人莫非就是玉女羅 
    剎?葉逸秋心頭狂喜,想也不想,立即循著琴聲飛步狂奔。 
     
      悠揚的琴聲在寂靜的海島裡越來越清晰,似乎就在數百丈之外,葉逸秋停止了飛奔,緩 
    步而行。 
     
      無論彈琴之人是不是玉女羅剎,他都不想驚動了高人。 
     
      行出幾近百丈,已是進入叢林深處,卻豁然開闊起來,眼前竟是一片寬大的平地。平地 
    上古木參天,花草成行,別有一番景致。枝繁葉茂間露出一角草亭,草亭中,玉女羅剎正襟 
    危坐,臨案俯首,撥指弄琴,小桃站在她的身後,一動不動。 
     
      彈琴之人果然是玉女羅剎!葉逸秋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悄然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 
    他決定聽完一曲再現身相見。 
     
      玉女羅剎雙袖承風,身隨手動,陣陣悠揚的琴聲從指尖下流出,但聽叮叮咚咚,渾然無 
    著,如清泉漱石,空谷回音,又似風舞楊柳,枝葉輕搖。細聽之下,琴聲竟似非自指尖所發 
    ,反而如同從四方飄來,又隨風飄去,頃刻間,彷彿已蔓延到了天之涯、海之角……葉逸秋 
    似已醉了,醉倒在這琴聲之中;而草亭中的小桃,更是如癡如迷,全然已經忘記自己置身何 
    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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