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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二十四章】 
    
     白玉笛暮
    
        春中的島嶼林木連綿,花草蓬勃,綠蔭如蓋,芳香瀰漫,一派天然美麗景色。 
     
      一陣陣彼起此伏的海浪聲從遠處不斷傳來,節奏舒緩,正如天籟之音,令人陶醉,然而 
    這純淨的自然音律,卻不能淡化孤島中的廝殺之聲,血的搏殺依然不可抑止地繼續。 
     
      刀光如練,劍影如雲,相互輝映、糾纏;風聲如魅,怪嘯如梟,一起震撼天地;木葉飛 
    舞,落英遍地,構成一副淒美圖畫……本是人間仙境的美麗桃源,儼然已成為慘烈、殘酷的 
    殺戮戰場! 
     
      南宮翹自出道以來,縱橫江湖數十年,經歷過人生許許多多的大風巨浪,到了這把年紀 
    ,似乎已經沒有什麼他看不開的事情,但在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忍受。 
     
      他忍受不了的是寂寞,是孤獨! 
     
      孤獨雖不可恥,但卻很可怕,至少他是認為的。 
     
      殺伐之神與葉逸秋鏖戰正酣,獨孤一劍與玉女羅剎戰況激烈,而南宮楚也與小桃鬥得難 
    分難解,唯有他,身處戰場之外,彷彿已成多餘。 
     
      百無聊賴,又心繫手足,南宮翹不由自主將目光鎖定在南宮楚與小桃的戰事之中。 
     
      南宮兄弟師出同門,自小拜在少林俗家弟子一代拳王,素有「拳神」之稱的石沉天門下 
    ,由於二人天姿過人,勤勞刻苦,在眾多師兄弟中脫穎而出,一手「少林神拳」練的出神入 
    化,兄弟二人若是聯袂出擊,常常無往不利,鮮嘗一敗。 
     
      南宮楚出拳沉穩,勁道厚實,動則虎虎生風,靜則無聲無息,重則如狂濤巨浪拍岸如歌 
    ,輕則風淡雲清拂過無痕,可謂收放自如,隨心所欲。反觀小桃,手中一條柔軟的馬鞭靈動 
    如蛇,龍飛鳳舞,卻又極其刁鉆古怪,往往攻敵不備,料敵機先,南宮楚拳出之時雖然並無 
    多大明顯的破綻,她卻依然能夠在間不容緩之際化險為夷。 
     
      南宮楚生平對畢生絕學「少林神拳」極為自負,常感拳法的修為已遠勝於早已作古的先 
    師石沉天,如今竟與一個默默無聞、名不經傳的黃毛小丫頭僵持不下,不免有些焦躁,心神 
    微亂,嚴謹的拳法立即出現了破綻,被小桃趁虛而入,一鞭子抽在手背上,雖然他拳法老到 
    ,以力卸力,化解了八成勁道,卻依然感到手背火辣辣的疼痛不止。 
     
      南宮楚自出道以來,雖非屢戰不敗,但卻從未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後輩手中吃過虧,這一 
    擊無異於奇恥大辱,直氣得他一股熱血往腦上狂衝,一張老臉漲成了醬紫色,就像是黃昏後 
    的天空。 
     
      「呔!」南宮楚口中猛然發出一聲震天撼地般的斷喝,「呼呼」,一連擊出兩拳,都是 
    「少林神拳」中的精華招式。 
     
      在往常,江湖上能夠安然避開這兩式殺招的人實在少之又少,然而南宮楚氣極出手,拳 
    法雖然蒼勁有力,卻難免亂了章法,非但破綻百出,就連胸膛要害之處都露出了空門。 
     
      南宮翹身為局外之人,一眼就已看出南宮楚的處境變得非常糟糕,想要出言提醒,卻已 
    遲了一步。 
     
      「啪嗒!」一聲清亮有力的脆響,本已刁鉆至極的馬鞭竟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長驅直 
    入,穿過雙拳所散發出來的重重勁風,在南宮楚的胸膛上重重一擊。 
     
      一股沉重的勁道從馬鞭上傳來,南宮楚只覺胸腔中氣血翻湧,疼痛欲裂,頓時腦袋中一 
    片空白。 
     
      小桃一擊即中,趁勢追擊,馬鞭筆直一抖,暗中貫注真力,就像是一支利劍般直刺而出 
    ,只是招式歹毒、狠辣,所取部位竟是南宮楚的右眼。 
     
      鞭至中途,突然從斜刺裡蕩起一陣勁風,如同狂濤巨浪般撞向小桃。 
     
      小桃心下暗吃一驚,情知對方來勢兇狠,自己絕對無法抵禦,慌忙向後匆匆退避。 
     
      「老小子,」小桃遠遠站在數丈之外,一對杏目憤怒地瞪著南宮翹,粉臉含煞,冷笑著 
    叱道,「你居然敢出手偷襲?」 
     
      「姑娘小小年紀,出手居然如此狠毒,看來絕非善類。」南宮翹神色不改,淡淡道,「 
    說不得,老夫只好不顧江湖道義,好好教訓你一番,否則,江湖上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你 
    毒手。」 
     
      「呸!」小桃狠狠地猛啐一口,冷笑道:「就憑你這偷襲的手段,還想教訓別人,當真 
    大言不慚!」 
     
      南宮翹一臉冷漠,充耳不聞,回頭對南宮楚關切地問道:「二弟,可有大礙?」 
     
      南宮楚深吸一口氣,搖頭道:「無妨!」 
     
      二人本是孿生兄弟,心靈相通,無須太多的言語,只需彼此一個眼神的交流,就能夠瞭 
    解對方的心思。短暫的沉默之後,二人忽然一齊向小桃一步一步地緊逼過去。 
     
      「你們這是幹嘛?」小桃一臉卑夷地冷笑道,「兩個老男人以大欺小還不夠,還想聯手 
    欺負我一個小女孩,此事傳揚出去,就不怕被別人恥笑嗎?」 
     
      「江南雙俠」就像是殭屍一樣,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絕不言語,突然一齊吐氣開聲: 
    「呔!」四拳齊出,像打麵條一般向小桃展開了一番狂轟濫炸的攻擊。 
     
      白綾如練,彷彿飄蕩在虛空中的一道浮雲,不斷變化出各種不同的形狀,凌空而下時如 
    同九天飛瀑,又似神龍騰躍,招式古怪而又變幻莫測,詭異多端。 
     
      獨孤一劍縱橫江湖數十年,經歷過的大小戰役不下八百次,所見過的江湖上的外門兵器 
    又何止千百?但他發誓,玉女羅剎的十丈白綾,實在是他這輩子所遇到的最令他頭痛的武器 
    。 
     
      白綾柔軟時伸展、收放自如,如雲舒雲卷,隨風飄蕩,全無著力之處,或圈或點,或拍 
    或掃,非但招式毫無章法,就連攻擊部位都是匪夷所思,令人意想不到,防不勝防。獨孤一 
    劍劍法獨步武林,但在此刻,卻彷彿完全派不上用場,只能仗著崑崙派獨門輕功「八步趕蟾 
    」,閃騰挪移,雖然游刃有餘,但若想取勝,卻非易事。 
     
      玉女羅剎身形優美如風中一隻翩翩而舞的蝴蝶,穿花繞樹,御風而行,剎那間,四下裡 
    彷彿都充滿了她柔弱的倩影,令人眼花撩亂,為孤島春光增添了幾許亮色。 
     
      玉女羅剎看似輕鬆自如,好整以暇,其實心裡也正在暗暗叫苦,當日天皇揮軍南下,涉 
    足中土之時,就曾經告誡過她,巍巍神州,江湖之大,多有奇人異士,萬萬不可自高自大, 
    目無餘子,莫說民間朝野,就武林諸大門派,高人如恆沙數……玉女羅剎年輕氣盛,對於父 
    皇的勸誡並未方在心上,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這鬚髮皆白的老人雖然垂垂老矣,但他的劍 
    法卻是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久戰多時,自己手中賴以成名的十丈白綾非但佔不到半點便宜 
    ,反而漸有落敗跡象。 
     
      若想反敗為勝,唯有借助「毒醫」的獨門秘方「冰美人」!玉女羅剎心裡暗暗盤算著, 
    正想將想法付諸於行動,就在這時,忽然從附近之處同時傳出一聲嬌叱,一聲悶哼! 
     
      玉女羅剎和獨孤一劍臉上同時變了顏色,一起向後飛退數丈……嬌叱之聲是從小桃口中 
    發出的,聲音未歇,她整個人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起來,撞斷了草亭一根三指般粗細 
    的木柱,只聽「唏哩嘩啦」地一陣聲響,草亭忽然坍塌,枯枝、樹葉、茅草……瞬間將她淹 
    沒在其中。 
     
      悶哼之人卻是殺伐之神。 
     
      悶哼之聲傳出的同時,天空中突然升起一片紅色的血雨,從數尺高的半空灑落下來,殺 
    伐之神以劍駐地,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似已無力閃避,血雨落在他潔白的衣衫上, 
    斑斑點點,彷彿含苞待放的梅花。 
     
      「小桃……」玉女羅剎與小桃名為主僕,實則情同姐妹,眼見小桃生死未卜,玉女羅剎 
    再也無法淡定,瘋一般向草亭飛掠而去。 
     
      「總執法……」獨孤一劍一眼瞥見殺伐之神形同虛脫的模樣,情知他必然受到了極重的 
    創傷,搶身上前,一把扶住了殺伐之神。 
     
      殺伐之神抬起死灰色的目光,眼神迷離地瞧著獨孤一劍,喉結滾動,似是想要說些什麼 
    ,但他口中只傳出一陣模糊而沙啞的聲音,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身子一軟,慢慢地倒在了 
    獨孤一劍的懷裡。 
     
      獨孤一劍摸了摸殺伐之神的脈搏,只覺跳動雖然微弱,但依然強而有力,心知必無性命 
    之虞。 
     
      殺伐之神受創昏迷,此間情勢急轉而下,獨孤一劍再也無心戀戰,更不敢多作停留,抱 
    起殺伐之神,展開「八步趕蟾」,迅速向來時路退去。 
     
      黑袍曾經一再強調,魔窟秘圖誓必搶奪成功,然而殺伐之神受創,獨孤一劍撤離,「江 
    南雙俠」哪裡還敢稍作逗留?二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匆匆跟在獨孤一劍身後,倉皇而去 
    。 
     
      葉逸秋挺身而立,久久未曾動彈,就像是一尊風化了的岩石般站在那裡,既未攔阻,也 
    不追趕,對於獨孤一劍等人的逃逸,竟似視而未見。 
     
      玉女羅剎手忙腳亂地扒開混亂的茅草、樹葉,將小桃從裡面抱了出來,但見她雙目緊閉 
    ,雙頰潮紅,一縷殷紅的血絲慢慢從緊緊抿成一線的嘴裡滲出,顯然只是陷入了昏迷,並無 
    性命之憂,她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玉女羅剎抱著小桃快步走到葉逸秋的身邊,望著「江南雙俠」遠去的背影,狠狠跺了跺 
    腳,對葉逸秋不無埋怨地道:「你為什麼不追出去?難道就這樣讓他們離開?」 
     
      葉逸秋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玉女羅剎又跺了跺腳,生氣地嗔怪道。 
     
      「嗯!」葉逸秋終於慢慢應了一聲。 
     
      「你什麼意思?」玉女羅剎瞪眼道。 
     
      「我追不上。」葉逸秋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 
     
      玉女羅剎冷笑道:「你追不上?以你的武功……」 
     
      聲音戛然而止! 
     
      就在她目光微微一瞥間,臉上忽然改變了顏色。她看見葉逸秋臉色慘白,臉上肌肉不住 
    地輕輕抽搐,一絲細小的血跡正在慢慢地從他嘴裡溢出。 
     
      「你受了傷?!」玉女羅剎剎那間明白了葉逸秋為什麼不追趕出去的原因,倒吸了一口 
    涼氣,聲音漸漸變得柔和。 
     
      「嗯!」葉逸秋也不否認,「我為殺伐之神的劍氣所傷,不過……他所受到的創傷比我 
    更重……」 
     
      玉女羅剎輕輕一聲嘆息,苦笑道:「我看得出來,殺伐之神的劍氣傷了你的心脈,若非 
    你有神功護體,不成死人也必殘廢。縱然如此,想要恢復元氣卻非一時半刻之功。」她將小 
    桃輕輕放在柔軟的草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子,擰開軟塞,從裡面倒出一粒黑 
    色的小藥丸,遞到葉逸秋的面前,以一種命令的口吻道:「吃下去!」 
     
      「這是什麼?」葉逸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藥丸上,但見她小手潔白如玉,軟若無骨, 
    黑色小藥丸分外耀眼。 
     
      「藥!」 
     
      「毒藥?」葉逸秋擰緊了雙眉。 
     
      「呃……」玉女羅剎為之一愣,氣惱地冷笑道:「對,這是毒藥,只要你吃了它,不用 
    半個時辰,保管你全身肌肉腐爛,骨頭化成齏粉,最後死無全屍。」 
     
      「我不吃。」葉逸秋斷然搖頭拒絕。 
     
      「你……」玉女羅剎為之氣結,「你真的以為我給你的是毒藥?」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毒藥。」葉逸秋搖頭道,「你明明知道我服食過『萬劫重生』之後 
    ,早已是百毒不侵,怎麼可能笨到用毒害我?」 
     
      玉女羅剎展顏一笑,聲音忽然變得柔和起來:「既然你知道這不是害你的東西,那麼還 
    吃不吃?」 
     
      「我不能要。」葉逸秋斬釘截鐵道。 
     
      「為什麼?」 
     
      「我連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怎麼能亂吃?」 
     
      「唉!」玉女羅剎輕嘆一聲,苦笑道:「實話告訴你吧,這是『毒醫』研製的獨門秘方 
    ,療傷聖藥,功效奇異,非但能夠化解舊瘀,助血運行,還能貫通心脈,只要你吃了它,所 
    受的內傷不用一個時辰就能完全痊癒。」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要。」葉逸秋提高了聲音道。 
     
      「你說什麼?」玉女羅剎一臉錯愕,吃驚地問道,「為什麼不能要?」 
     
      「你我究竟是敵是友,立場未明,我豈能平白無故接受你的饋贈?假如日後你我勢不兩 
    立,我豈非欠你一份大大的人情?」葉逸秋決然毅然道,「你現在就把它收回去,我決不會 
    領你這份情。」 
     
      「你……你這個呆子!」玉女羅剎目瞪口呆,神情怪異,也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 
     
      過了半晌,她微一沉吟,突然將黑色小藥丸塞進葉逸秋的手心裡,俯身抱起猶自昏迷未 
    迷的小桃,目光誠懇地望著葉逸秋道:「這東西你先拿著,不管你吃還是不吃,就算你把它 
    扔進海裡,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覺得,你這是欠了我一份人情,今日 
    之事,從今以後我決不會提起。」 
     
      話猶未了,她已抱著小桃向著獨孤一劍等人離去的方向快步奔去。 
     
      奔出數丈,玉女羅剎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大聲道:「你我今後是敵是友,完全取決於你 
    的抉擇,今日就此別過,合作事宜還希望你多作考慮。」 
     
      她說完這些話,再不停留,更不回頭,大步飛奔,柔柔倩影瞬間消失在孤島的叢林花影 
    中……葉逸秋手裡緊緊握著那粒黑色小藥丸,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竟似忘記了追趕,冷漠 
    的眼神望著玉女羅剎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變得有些迷茫,有些朦朧。 
     
      東瀛天皇大舉揮軍南下,究竟是不是僅僅為了得到傳說中的盤古神斧?葉逸秋並不在意 
    這個問題,他只是覺得,玉女羅剎這個女人雖然妖異、古怪,亦正亦邪,但對自己卻似乎並 
    無惡意。 
     
      默默地佇立良久,葉逸秋黯然發出一聲輕嘆,慢慢將目光從遙遠的前方收了回來。 
     
      突然之間,他的目光彷彿凝聚在了一起。 
     
      就在他目光微瞥之間,他分明看見,身前數丈之處,一件物事在明媚的陽光的照耀下, 
    發出一道炫目的亮光,白而強烈,幾乎刺痛他的眼睛。 
     
      那是一支用白玉雕琢而成的笛子,外形與尋常笛子並無異樣,只是通體晶瑩剔透,色澤 
    光亮異常,手工精緻,顯然價格不菲。 
     
      此間精通音律之人除了玉女羅剎,再無他人,而且這支白玉笛乃是貴重之物,只有像玉 
    女羅剎這種身份、地位的人才能極盡奢侈,看來白玉笛正是玉女羅剎離去匆忙,不小心遺落 
    的。 
     
      葉逸秋慢慢走過去,將白玉笛和黑色小藥丸一起緊緊攥在手裡,心裡想道:「日後再遇 
    到玉女羅剎,我就將這支笛子和藥丸一起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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