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把酒不言歡
夜。夜色已深!
葉逸秋在杭州城雇了一輛馬車,帶著秦孝儀馬不停蹄地趕往金陵,在日落之前,投宿在
一個店名為「君再來」的客棧。
秦孝儀身中奇毒,體虛氣弱,這一路來疲憊不堪,早早就睡去了;葉逸秋躺在床上,心
裡充滿了很多疑問,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於是悄悄起身,走進了客棧的後院。
夏夜,涼風習習,隱約帶著一絲芬芳。葉逸秋仰望蒼穹,但見繁星滿天,一眉彎月如鉤
,孤獨地掛在天邊。院子中,鋪滿鵝卵石的小徑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名處,石路兩邊種
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入目之處,遍地嬌艷。
葉逸秋心頭一陣惘然,順著這小徑走了下去,微風拂面,帶來絲絲涼意。
就在這樣一個幽靜的夜晚,一個心事重重的人,獨自在幽深花園中徘徊,思索過往。
原以為,白無邪既然就是殺伐之神,那麼黑袍必然就是秦孝儀,豈知峰迴路轉,秦孝儀
突然出現,否定了這一事實。
黑袍究竟是誰?
路旁,一朵小花兒在夜風中輕顫,有晶瑩露珠,附在粉白花瓣之上,玲瓏剔透。葉逸秋
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望著那朵花兒,目光已癡迷。
葉逸秋又想起了歐陽情,想起了李紅綃……歐陽情一定正在翹首以盼,等待他的歸去;
李紅綃呢?此刻她又在哪裡?
就在他神思飄忽之際,一股隱隱幽香,從不知名的方向淡淡傳來。一支纖纖玉手,彷彿
從永恆的黑暗之處悄然探出,帶著一分幽清的美麗,印著天上月色星光,探到這支花上,輕
輕折下了它!
一個身著淡綠衫子的年輕女子,站在那兒,像是吸引了滿天光芒,輕輕把花朵放到鼻前
,深深聞著它的芬芳,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
「你……」葉逸秋剛剛張開嘴巴,突然頓住了聲音。
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竟是玉女羅剎!
月光下,只見她肌膚如雪,清麗無雙,恍如仙女一般,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而那
花朵在她秀美臉龐前,竟也似變得更加燦爛。
「是我,我怎麼了?」玉女羅剎眼波流轉,淡淡笑道。
「你不該摘下這朵花。」葉逸秋輕輕嘆息著,「你毀了它的生命,實在是大煞風景。」
「噗嗤!」玉女羅剎倏然笑出聲來,嬌嗔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葉公子居然也懂得憐
花惜玉了?」
葉逸秋冷哼一聲,臉色倏然沉了下來,冷冷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裡是不是你的地方?」
「不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能來,我就不能?」
「沒有人說你不可以來,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突然出現?」
「相逢不如偶遇,也許……這就是我們的緣分。」
葉逸秋沒有說話,突然轉身就走。
「葉公子請留步。」玉女羅剎叫道。
葉逸秋沒有回頭,腳步不停,依然大步向來時路走去。
「唉!」玉女羅剎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葉逸秋仿若未聞,很快就已踏入了走廊。
玉女羅剎微微苦笑,大聲道:「有一個人很想見你,我是來傳話的。」
葉逸秋倏然駐足,慢慢回頭問道:「什麼人?」
「你這個問題問得實在不太聰明,若非是我父皇想要見你,又何必非要我親自前來傳話
?」
「他為什麼要見我?」
「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才能回答。」玉女羅剎笑了笑道,「你跟我來。」
葉逸秋微微冷笑,依然一動不動站在那裡。
「你是不相信我,還是在害怕我會欺騙你陷害你?」
葉逸秋輕輕吐出口氣,慢慢走近玉女羅剎,從懷裡取出那顆黑色小藥丸,冷冷道:「這
個還給你。」
玉女羅剎微微一愣,皺眉道:「你為什麼不自己留著?也許……終有一天,你將用得著
。」
葉逸秋將小藥丸塞到她的手中,木然道:「走吧!」
鐵槍山莊。
很多時候,殺伐之神就像是黑袍的影子,他們同樣喜歡戴著一個沒有生氣、奇特的面具
,同樣喜歡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之中,同樣喜歡喝茶。也許,黑袍早就將殺伐之神當成了自己
的替身,而殺伐之神也早已把自己視為黑袍的影子,所以他們總是在做著一些同樣的事。
此刻,殺伐之神就坐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裡,挺直了脊樑,慢悠悠地喝著茶,也不知是在
品味孤獨,還是在享受著那一份來之不易的悠閑。
他喜歡靜,靜是一種境界,平凡的人很難達到的境界,或許,他還太年輕,可是連黑袍
都不能不承認,他對「靜之域」的領悟,遠比他人能夠想像得到的更深,也更高。
通常在這個時候,他不喜歡被打擾,可是以他在血衣樓的身份地位之高,卻總是被某些
人某些事所糾纏,多年以來,他已經被迫了習以為常。
「篤!篤篤!」緊閉的木門突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叩擊聲。
「是獨孤大俠嗎?」殺伐之神輕輕嘆口氣,沙啞著聲音問道。
「總執法,是屬下。」門外那人輕聲應道,「孫望鄉!」
「哦!你回來了?進來吧!」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孫望鄉閃身而入。
「孫壇主,此去杭州,可曾發現任我殺的蹤跡?」殺伐之神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問道。
孫望鄉笑了笑道:「總執法的確神機妙算,任我殺的確是去了杭州。」
「『九龍堂』就設在杭州,我早就料到任我殺必然會去找燕重衣。」
「總執法,屬下此行,還意外地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誰?」殺伐之神淡淡問道。
「令師秦孝儀秦大俠!」
殺伐之神突然長身而起,失聲道:「他居然和任我殺在一起?」
「總執法,你本該將他一殺了之的。」孫望鄉苦笑道,「如果他洩露了你真正的身份,
你日後行走江湖,只怕很不方便。」
「秦孝儀於我畢竟有恩,我如何能夠對他痛下殺手?我本想只廢了他武功,留著一命茍
活延喘,平平靜靜地安渡餘生,卻沒想到被他逃了出去。」殺伐之神輕嘆口氣,「我倒不擔
心他會將我的身份公諸於眾,因為……任我殺也許已經知道,我就是白無邪。」
「總執法何出此言?」
「你還記得我那支白玉笛嗎?那日與任我殺一戰,它就丟失了,假如我沒有猜錯,此刻
應該就落在任我殺的手上。」
孫望鄉沉默半晌,緩緩道:「此刻任我殺與令師就在趕往金陵的途中,我們是不是應該
採取行動,半路攔截,將他們一網打盡,以絕後患?」
「由他們去吧!」殺伐之神搖頭道,「此事樓主另有安排,你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
待樓主的命令。」
「是!」
「你先退下,吩咐下去,若無重要之事,不要前來打擾,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是!」孫望鄉轉身而去,隨手關上了木門。
殺伐之神慢慢坐了下來,慢慢地摘掉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俊秀而蒼白的臉孔。此時
此刻,他瞬間又變成了那個斯文儒雅的白無邪;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之下,才是他心情最輕鬆
、最愉悅的時候,江湖的殺戳、人世間的紛爭都已離他遠去,一切的一切,彷彿與他無關…
…皓月當空,萬籟靜寂。
皎潔的月光彷彿水銀般鋪在林邊曲折的小路上,也映照著坐落在林子深處的一家大院。
這家大院原本是一座蒼松環繞的百年古屋,前後五進都是紅磚砌成的瓦屋,如今大部分
的房屋都已倒塌,雕花漆彩的門窗更是破敗不堪,滿目蛛絲鼠糞,雜草叢生,顯得既荒涼又
陰森,平日莫說夜晚無人敢去,便是白天,也是人跡罕至,一片寂寥。
緊閉的大門外,十數級用花崗岩打磨成的石階上都長滿了滑溜溜的的青苔,由大門通往
前院正房的小徑也覆蓋著一層層厚重的灰塵,沿路的兩邊,野草肆意地瘋長,數棵老樹都已
枯死,光丫丫的樹枝就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只要用手輕輕一碰,就會腐朽化為塵土。
玉女羅剎帶領著葉逸秋,直接從快要坍塌的外牆上飛躍而入,向前院走去。
前院正房簾篩低垂,看不見燈光,也不聞人聲。
然而二人一進大廳,卻眼前頓時一亮。廳中不僅燈火通明,而且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顯然剛剛才經過一番細心地打掃和洗刷。大廳裡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早已備好了數道精美可
口的小菜,還有兩甕美酒。
偌大的廳中央,只坐著一個人。
這是一個老人,身著玄黃色和服,鬚眉皆白,腦門光禿禿一片,但腦後以及齊耳之下卻
長滿了白花花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後,乍一看去,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相,但讓人感覺到
更多的還是,他一定是個非常聰明的智者!
葉逸秋雖然從未見過這個老人,但他知道,這老人一定就是東瀛天皇!
天皇一言不發,一雙銳利而睿智的眼睛緊緊打量著葉逸秋。
天皇實在不能不承認,葉逸秋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出色最與眾不同的年輕人。
經歷了太多人生的風風雨雨、磕磕絆絆,承受了太多世間的痛苦憂傷、悲歡離合,傳說
中的殺手任我殺,此時已變得成熟,冰冷的殺氣也早已被消磨殆盡,但是他的「氣」依然強
烈的存在著。
這種「氣」與黑袍的霸氣完全不同,那是一種英氣,一種俠氣。
英氣逼人,充盈在眉宇之間;俠氣瀰漫,融入神態舉止之中!
在葉逸秋的身上,天皇看到了一絲淡定和從容,感覺到了一種掌控天下的王者之風。也
許,用不了多少年,葉逸秋將在江湖上獨領風騷。
這種人,的確是一匹難以馴服的野馬。天皇心裡突然悵然若失,也不知是失望,還是失
落。
「請坐!」天皇溫和地微笑道,「素聞葉少俠有千杯不醉的海量,本皇特地命人準備了
兩甕美酒。美黛子,快為葉少俠斟酒。」
玉女羅剎手腳麻利地倒了兩杯酒,輕笑著對葉逸秋低聲道:「我的名字叫『美黛子』,
你記住了?!」
葉逸秋臉色冰冷,望著杯中純清的酒色,緩緩道:「千杯不醉,是因為酒逢知己。在不
對的時候不對的地方,和不對的人喝酒,那是一件非常愚蠢而可笑的事情。」
「葉少俠此言何意?」天皇淡然笑道。
「天皇無故以酒相待,必有所圖。」葉逸秋冷笑道,「這酒,在下怕是喝不得。」
「這酒,除了葉少俠,天下已沒有人能喝,因為他們不配。」天皇緩緩道,「就連血衣
樓樓主黑袍,他也還不夠資格。」
葉逸秋目光突然一冷,迸射出一絲殺意,冷冷道:「看來你已經見過黑袍,是麼?」
「嗯!我們的確已經見過面。」天皇直言不諱道,「你有沒有興趣知道他來見本皇的原
因?」
此刻的天皇就像是慈祥而溫順的老人,說話輕柔,淳淳善誘,葉逸秋對他雖無好感,但
也並不生厭,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他想跟本皇合作。他說,魔窟秘圖的另一半已落入他手,只要與本皇所得的另一半合
而為一,就能找到魔窟準確的位置。」
「你相信他的話?」
「難道葉公子認為此人的話不可信?」天皇微笑道,「秘圖的另一半,本為鬼影子所持
,據說鬼影子已被此人抓獲,本皇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鬼影子已落入黑袍之手?」葉逸秋倒吸一口涼氣,將信將疑地道。
天皇緩緩點頭道:「此人實乃本皇平生僅遇的一代梟雄,必無欺詐本皇之理。」
葉逸秋默然半晌,緩緩問道:「魔窟秘圖既然你們已各持一半,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因為你是任我殺。」天皇一臉誠意地笑道。
葉逸秋冷哼一聲,冷冷道:「江湖上早已沒有『任我殺』這個人。」
「不!」天皇正色道,「無論是在中土,還是東瀛,『一刀兩斷』任我殺都遠比你現在
的名字更深入人心,因為那個時候的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江湖上引起了轟動,雖然你
一直都在改變,金盆洗手,然而在很多人的心裡,你永遠還是那個可怕的殺手,任——我—
—殺!」
葉逸秋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道:「不管我是誰,好像都沒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天皇悠悠道,「至少對本皇就很重要。」
「我還是不懂。」
「難道你對魔窟的秘密就一點都不在乎?」
「這……」葉逸秋突然閉上了嘴巴。
在離開韓山之前,灰袍人曾經一再叮囑,魔窟秘圖萬萬不可落入黑袍和天皇之手,否則
中土將遭受一場不可預知的浩劫,可是現在……葉逸秋輕嘆口氣,緩緩問道:「盤古開天闢
地只是中國的一個傳說,關於神斧,是真是假誰也不能確定,所謂的魔窟秘圖,只怕也是一
些好事之人無端造謠,存心擾亂江湖之舉,並不可信。」
「葉公子,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盤古與神斧雖然是個傳說,但魔窟秘圖卻確有其事。
」
「你能確定?」
「本皇當然能夠確定。」天皇突然聲音低了少許,故作神秘地道,「你可知道秘圖從何
而來?又是出自何人之手?」
葉逸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實話告訴你吧,這張秘圖正是東瀛國流落出去的。」天皇緩緩道,「葉公子若有興趣
,何不坐下來,我們一邊喝酒一邊慢慢細聊?」
葉逸秋目光如刀,瞧了天皇一眼,遲疑了很久,終於慢慢地坐在天皇的對座。
天皇舉起酒杯,笑道:「這是窖藏三十一年的瀘州老窖,其味香醇濃厚,實屬極品。本
皇本不善飲,但葉公子絕非常人,說不得,本皇只好破一次例,先乾為敬!」
說著,頭一昂,「咕嘟」一聲,酒盡樽空。
葉逸秋瞧了瞧玉女羅剎,微一猶豫,終於慢慢地舉起酒杯,先淺嘗一口,隨即一飲而盡
。
玉女羅剎很快就為二人斟滿了酒,對葉逸秋嫣然一笑,輕輕坐在他的旁邊。
天皇輕咳一聲,笑了笑道:「葉公子可曾聽說過秦始皇召集六千童男童女尋找長生不老
藥的故事?」
「嗯!自然聽說過的。」
「追根溯源,關於魔窟秘圖還得從這個故事說起……」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