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少女情懷
刀光霍霍,刀氣滿天;刀如虹,刀如電。
天皇臉色倏然變得凝重起來,眉間殺氣隱隱,心中殺意蠢動。
這一次,他終於不再閃避,雙掌飛舞,動作優美而簡單,就像是正在拂掃飄散在空中的
落花飛雪。
漫天的刀光突然消失——天皇竟然用一雙肉掌化解了這瘋狂的八刀!
葉逸秋身子一顫,不但連握刀的手在發抖,心也生起一種莫名的悸動。他感覺到一股濃
濃的殺氣,彷彿因為天皇的手的出現而變得濃重——好可怕的手,天皇的武功遠遠超出了他
的想像之外。
葉逸秋口中再次發出一聲狂吼,「冷月彎刀」又已劈出。這一次沒有漫天繽紛的刀光,
也沒有閃電奔雷的速度——這一刀就像潛伏的毒蛇,沉靜而兇猛。
天皇的瞳孔再一次收縮,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一刀,竟似毫無破綻,就像風,不
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將吹向何處——這才是可怕的一刀。
天皇沒有動,就像是磐石般站在那裡,彷彿就算天地淪陷了,他也不會倒下——以靜制
動,靜觀其變。
不動,其實就是動的極限。
燈光突然變得更加暗淡,葉逸秋的刀突如狂風,猛然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時,天皇突然動了動,閃身欺進,雙掌一推,兩股凌厲的掌風排山倒海般湧向葉
逸秋。
葉逸秋不閃不避,深深吸一口氣,欲將所有的真力都凝聚在這一刀,與天皇兩敗俱傷,
玉石俱焚。然而就在這最關鍵的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非但提不起半絲真氣,就連僅存的最
後一絲力氣,就像是流沙一般急急流走,整個人都像洩了氣的皮球,很快就被抽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空空的軀殼。
「彭」地一聲,天皇雙掌重重擊在葉逸秋胸膛之上,如擊敗絮。
刀光突然消失,葉逸秋的身子就像是一片落葉,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一道血光從他口中
飆射而出,飄灑空中,在朦朧的燈光照耀之下,顯得妖艷而詭異。
「辟里啪啦」地一陣聲響倏然傳出,葉逸秋的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撞碎了窗戶,重重
跌落在那條幽深小徑中,剎那間,塵土飛揚,隨風飄去。
玉女羅剎「哎呀」一聲驚叫,大步奔出。
夜色猶濃,彎月如鉤,遙遠而黯淡,朦朧的星光下,葉逸秋就像是一條死狗,一動不動
地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還活著!不知為何,玉女羅剎心裡突然感到一陣寬慰,長長鬆了口氣。
「你……你……」玉女羅剎聲音哽咽著,從懷裡取出那顆黑色的小藥丸,低聲道,「趁
我父皇還未發現,你趕緊吞了這藥丸,它能助你療傷止痛,恢復元氣。」
葉逸秋喘息著,無力地搖頭道:「你不必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寧願一死,也決不會接受
你的恩賜,更不可能歸順你們……」
「別說了,吞下去!」玉女羅剎用左手緊緊捏住葉逸秋的臉頰,將黑色小藥丸強行塞入
了他的嘴巴,隨即手指相扣,在他突出的喉結上用力一彈。
「啊」地一聲,葉逸秋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吞了一口口水,黑色小藥丸順勢溜入了他的
喉嚨。
玉女羅剎輕輕吁了口氣,低聲道:「就算你真的不願意與我們合作,也用不著自尋死路
,你真的是太傻了!」
「美黛子,你剛剛餵他吃了什麼?」天皇緩步走來,聲音冰冷,臉色如霜,顯然對玉女
羅剎的行為非常不滿。
「沒有!」玉女羅剎緩緩站起身來,回頭輕笑道,「我只是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天皇目光炯炯,露出一絲狐疑之色,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此人意志的確很堅強,中了
我兩掌,居然還未一命嗚呼。美黛子,你讓開。」
玉女羅剎俏臉倏然變了顏色,急聲問道:「父皇,你想幹嘛?」
「殺了他。」天皇的臉上充滿了殺氣,緩緩道,「此人既然寧願一死也決不從我,我何
不成全他,讓他死得痛快?」
「父皇,請你手下留情,放過他吧!」玉女羅剎著急地道。
「你居然為他求情?」天皇勃然大怒,低聲叱道,「你居然為我們的敵人求情?」
玉女羅剎輕嘆口氣道:「父皇,他現在已受了重傷,功力又大打折扣,對我們已經沒有
任何威脅,何不讓他自生自滅?」
「正是因為他已經對我們毫無價值,所以才留他不得。」天皇沉聲道,「今夜他非死不
可。」
「父皇,我決不會讓你殺了他。」玉女羅剎忽然大聲道,「你說過,你只是想見他一面
,瞧瞧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我才將他帶來見你。卻沒想到,你瞞著我誘騙他喝下毒
酒……現在你又想殺了他,我是絕不會讓你這麼做的了!」
「美黛子,難道你想要違抗我?」
「我從未想過要違抗父皇。」玉女羅剎固執地道,「但無論如何,這一次我必須阻止你
殺他。」
天皇臉色瞬息之間發生了數種變化,先青後紫,由紫而紅,最後又慢慢恢復了原來的顏
色。他輕輕嘆了口氣,和顏悅色地輕聲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維護此人,難道你已經喜
歡上了他?」
玉女羅剎緊緊咬住了雙唇,默然不語。
玉女羅剎自小驕縱任性,豪情萬丈,堪稱幗國英雄,極少顯露女兒忸怩之態,天皇瞧在
眼裡,心中已明白了幾分。他輕嘆口氣,柔聲道:「我們走吧!」
玉女羅剎微微一愣,脫口道:「父皇答應我不再殺他了?」
天皇搖搖頭,笑道:「既然他已經是個半死人,我又何必動手?就按照你的意願,讓他
自生自滅,聽天由命吧!」
玉女羅剎嫣然一笑,大聲道:「多謝父皇不殺之恩。」
天皇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大步向幽徑深處走去。
玉女羅剎俯身看了葉逸秋一眼,卻見他雙目緊閉,一無所覺,顯然是早已陷入了昏迷。
她長長嘆了口氣,微一猶豫,終於邁步跟在天皇身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刀,似是在深
深嘆息……這是一柄不平凡的刀。
刀乃是以千年玄鐵滲鋼花七七四十九天方才鑄煉而成,鋒利無比,吹毛立斷,削鐵如泥
。刀長一尺六寸,鋒刃無瑕,刀彎如鉤,像寒月般流溢著冰冷的光芒。
光芒,一如過往的璀璨。一望而知,是一柄絕世寶刀!
刀有過顯赫的時刻。它曾被握在主人強壯的手中,斬下無數高手的頭顱,斬斷過無數人
的腰。
「寒月彎刀」,本來就是一把絕世好刀!
刀在秦孝儀的手裡。他的目光怪異而奇特,在「寒月彎刀」上已經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
間,口中不時地發出「嘖嘖」贊嘆之聲,翻來覆去地把玩著刀,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馬車在寬闊而平坦的大道上如風般奔馳,車廂平穩而舒逸,葉逸秋躺在裡面,睡得很沉
,陽光照射進來,落在他英俊而蒼白的臉上,竟有種病態的嫣紅。此刻的他,已經換過了另
一套潔白乾淨的衣裳,唯一沒有被換掉的,就是他那雙長筒靴子。
秦孝儀看了葉逸秋一眼,輕輕嘆了口氣,緩緩把手中的「寒月彎刀」放在他的手裡。
葉逸秋霍然驚醒,雙目環顧,掃視了車廂一周,目光最後落在手中的刀上,滿臉充滿了
驚愕之色,愣愣地道:「秦大俠,我們這是在哪裡?」
秦孝儀笑了笑,緩緩道:「正在路上,再過幾個時辰,我們就可以抵達金陵。」他微微
一頓,又緩緩問道:「葉少俠,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暈倒在鎮外早已荒廢的李家大
院裡面?」
「你怎麼知道我在李家大院?」
秦孝儀從衣袖中取出一把刀和一張白紙,笑道:「今天早上我醒過來時,就發現桌子上
有人寄柬留刀,告訴我你的去向。我與車伕立即趕往李家大院,果然在那裡找到了你。」
「寄柬留刀?是何人所為?」葉逸秋皺眉問道。
「瞧信上字體,顯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葉逸秋接過信箋,目光微瞥之間,倏然失聲道:「是她!」
「誰?」秦孝儀問道,「葉少俠,你能不能告訴我,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葉逸秋苦笑著長嘆口氣,緩緩將昨夜之事簡單地述說了一遍。
「沒想到東瀛天皇堂堂一國之君,居然如此卑鄙無恥,實在令人失望之極。」秦孝儀狠
狠地一掌擊在車廂上,一臉憤慨之色,咬牙切齒道,「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就是真誠與信
義,他居然用此下流手段威脅你,可見他人品之一斑;葉少俠寧願一死也決不妥協,顯現出
我輩男兒的高風亮節,錚錚鐵骨,實在可敬可佩。」
葉逸秋苦笑著搖了搖頭,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秦大俠,我身上這套衣服可是
你為我更換的?」
秦孝儀點頭道:「你那套衣裳能臟又舊,早該換了!」
「秦大俠在更換的時候,有沒有從裡面找出什麼東西?」
「這個倒沒有。」
「那套衣裳呢?」
「扔掉了!」
「扔在哪裡?」
「客棧裡,此刻怕是早已被店小二燒成了灰燼。」
「糟了!」葉逸秋突然臉色一變,慘笑道,「鬼影子交給我的那一小半秘圖就藏在我貼
身內衣裡面,如此一來,關於魔窟的秘密豈不是將要永遠都封存於地下?」
「啊!這……」秦孝儀頓時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葉逸秋反而笑了笑,淡淡道:「這樣也好,魔窟秘圖拼不齊全了,至少打消了某些人的
貪婪之心。」
秦孝儀一臉沮喪和悔意,苦笑道:「葉少俠,如此重要的東西你怎可隨便藏在貼身的衣
服上?唉,都怪我太大意,幫你更換衣裳之前,本該先找找……」
話音未落,忽聽外面一聲馬嘶,車廂一陣顫動,幾乎傾倒,隨即就傳來車把式的怒罵:
「入娘賊,你作死麼?竟敢攔我馬頭,若不是我情急勒馬,還不把你踏成肉醬?」
秦孝儀掀起車簾,問道:「車把式的,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有個著裝很奇怪的人截我馬頭。」車把式伸手一指前方,「就是他。」
秦孝儀凝目望去,只見前方路途漫漫,卻是空空如也,哪裡有半個人跡?他苦笑道:「
車把式的,你是不是看花了眼,哪有人啊?」
車把式轉首望去,口中忽然發出一聲怪叫,愕然道:「難道我是遇見鬼了?剛才明明有
一個人啊!」
秦孝儀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輕聲叮嚀車把式小心駕馭馬車,緩緩坐回了車廂裡,看了葉
逸秋一眼,笑道:「你……」
他剛剛說了一個字,葉逸秋忽然對他使了個眼色,低聲道:「車把式的也許並沒有看錯
,他的確看見了一個人。」
秦孝儀擰眉道:「你怎麼知道?」
「直覺。」葉逸秋低聲道,「我感覺到這個人就在我們附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
一定是黑袍。」
秦孝儀臉色倏然大變,失聲道:「血衣樓樓主黑袍?!」
話音未落,緊垂的車簾忽然無風自動,一個人就像是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從車窗鉆了
進來。
這人一身黑衣裝扮,面上戴著一個一平如整,只露出眼睛的怪異面具,手裡拿著一把古
色古香的長劍,果然正是黑袍。
黑袍大馬金刀地坐在秦孝儀身邊,死灰色的目光望著葉逸秋。
秦孝儀頓時但覺到一種凌人的霸氣襲人而來,令人不寒而慄,忍不住把身子向旁挪了挪
。
「你怎麼知道來的人是我?」黑袍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葉逸秋淡然笑道:「因為我聞到了你的味道,所以我對你的出現,一點都不感到驚奇。
」
「什麼味道?」
「殺意和霸氣!」葉逸秋緩緩道,「你太獨特,殺意和霸氣永遠都無法掩蓋,總是不經
意地流露出來。」
「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沒有人可以改變。」
「你來幹什麼?」葉逸秋問道,「是來殺我嗎?」
「本來我一直以為,這世上只有你才配做我的敵人,可是現在的你,已經是個半死人,
根本不值得我動手。」黑袍輕輕嘆息著,彷彿非常失望和落寞,緩緩道,「我實在沒有想到
,天皇居然如此卑鄙,使用下毒的無恥手段來對付你。」
「你都已經知道了?」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我瞧得一清二楚,只是你們都沒有發現我而已。」
「昨晚你為何不乾脆一劍殺了我?」
「我不必殺你。」黑袍冷冷道,「百日之後,如果你得不到天皇的解藥,同樣會死的很
慘很難看。」
「既然你並無殺我之心,為何還要來找我?難道你是來看我的笑話的?」
黑袍搖搖頭,緩緩道:「我來,只為了一件事。」
葉逸秋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原來你是為了魔窟秘圖而來的。」
黑袍默然不語,顯然是默認了!
「你來得太遲了!」葉逸秋微笑道,「早在數個時辰之前,秘圖已經被秦大俠燒成了灰
燼。這世上只有一份秘圖,魔窟的秘密將永遠成為一個千年不破的謎。」
「你錯了!」黑袍忽然桀桀怪笑道,「我正想要告訴你,你那一小半秘圖已經落在我手
上,昨晚你暈過去的時候,是我從你身上搜出來的。」
葉逸秋倒吸了一口涼氣,再也說不話來。
黑袍死灰色的目光慢慢變得怪異,閃爍著種撲朔迷離的色彩,就像是他這個人,永遠都
令人捉摸不透。
葉逸秋沉默了半晌,緩緩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身上藏有半份秘圖?」
黑袍道:「鬼影子落在我們手上,非但交出了他的另一半,也把你招供了出來。」
「鬼影子又是如何被你們擒獲的?」
「殺伐之神將『捕王』李玄衣的孫女李紅綃帶到了鐵槍山莊,鬼影子救人心切,試圖冒
險救人,反而被殺伐之神一網打盡。」
「李紅綃也在你的手上?」葉逸秋倒吸一口涼氣,只覺手腳冰冷,彷彿置身於千年寒潭
之中。
黑袍一聲怪笑,聲音嘶啞地道:「魔窟秘圖我與天皇各執一半,不日他便將主動請求與
我合作,揭開魔窟之謎,指日可待。」
葉逸秋默然無語,只是不住地搖頭苦笑。
「『飄渺九劍』與『落日刀法』的巔峰一戰,我本來非常期待,只可惜……」黑袍搖頭
嘆息道,「你已將死,當真令我好生失望。」
「你別忘記,我現在還沒有死,我的刀還在,刀法也還在。」葉逸秋目光變得非常堅定
而自信,「刀在,人在,希望就在。」
「雖然你的刀依然很快很穩,可是你的功力已經大不如前,『落日刀法』根本發揮不出
它應有的威力。」
葉逸秋不說話,似是已經無話可說,因為黑袍說的話的確很有道理。
黑袍目光落在秦孝儀的臉上,緩緩道:「秦大俠,本來你是非死不可的,若非殺伐之神
念著師徒之情,始終狠不下心,你早已經是個死人。不過……你現在時日也已無多,我也無
須再為難你了。」
提起殺伐之神,秦孝儀勃然大怒,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冷笑道:「你告訴白無瑕,多行
不義必自斃,總有一天,他會後悔的。」
「後悔什麼?」黑袍冷笑道,「他為什麼要後悔?雖然你與他共處多年,可是你對他的
瞭解有多少?你可知道他的過去?可知道他身負血海深仇,多年來一直生活在痛苦的煎熬之
中?」
秦孝儀猛地一愣,呆呆地道:「你說什麼?」
黑袍卻再也不肯多說,身形一動,就像是一條游魚般從車窗鉆了出去。
秦孝儀探頭窗外,大聲追問道:「什麼血海深仇?什麼痛苦的煎熬?白無瑕究竟有著什
麼樣的過去?」
黑袍恍若未聞,展開身法越去越遠,不過片刻,已化為一個朦朧的小黑點……秦孝儀緩
緩坐回原來的位置,不停地搖頭苦笑。
葉逸秋緩緩問道:「秦大俠,白無瑕究竟是什麼人?」
秦孝儀搖頭道:「不知道,正如黑袍所言,我對他的過去的確一無所知。數年前,我遇
見他時,他不過是個頹廢而落魄的少年,我見他可憐,才收他為關門弟子。多年來,他從來
都未提起他的來歷,也不茍言笑,只是努力地練習武功,我本來還在慶幸,自己晚年之餘,
竟能得此璞玉,實在老懷寬慰,豈知他……」
他黯然一聲長嘆,閉上了嘴巴,臉上充滿了沮喪和惋惜之色。
葉逸秋也輕嘆口氣,默然半晌才道:「秦大俠,我們現在是否直往金陵?」
秦孝儀點頭道:「嗯!我想……歐陽姑娘一定很擔心你現在的處境,所以……」
「不。」葉逸秋搖頭打斷道,「我們先去梅谷,到了那裡,我再修書一封,向歐陽情說
明原委,讓車把式送去金陵。」
秦孝儀微一沉吟,點頭道:「如此也好!」
大結局選擇梅谷的入口之處,一條小溪水流淙淙,遠遠望去,彷彿一條玉帶將山谷一劈
為二,對面一叢梅林中,隱隱現出數間屋宇,紅牆綠瓦,風物無限。
馬車在那條架在溪上的小橋前戛然而止。
葉逸秋將手中一封信箋交給車把式,又叮囑了幾句,便與秦孝儀緩緩走過小橋,向梅林
中的屋宇行去。
行到近前,梅君先生似是聽見了腳步聲,大步而出,見到來人,頓時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忙不迭地笑道:「哎呀!葉少俠大駕光臨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幸如何之!」
葉逸秋笑了笑,並不言語。
梅君先生匆匆瞥了他一眼,忽然臉色一變,沉聲道:「看你氣色好像非常糟糕,是不是
受了重傷?」
葉逸秋點點頭,苦笑道:「非但受傷不輕,還中了一種劇毒。」
「你中毒了?」梅君先生搖頭正色道,「看不出來。」
「這種毒無色無味,難以察覺,雖不能即時令人斃命,卻能消耗一個人的五成功力,百
日之內若是沒有服下解藥,便將迷失本性,漸趨瘋狂,最終自殘而死。」
「世上居然有如此可怕的毒藥?簡直是聞所未聞,天方夜譚。」梅君先生半信半疑道,
「你服食過『萬劫重生』,本應百毒不侵,怎會中毒?」
葉逸秋輕嘆口氣道:「此事非常複雜,我慢慢跟你說。」
……聽完葉逸秋的敘述,梅君先生與醉妃夫人臉色都變得非常凝重,面面相覷,沉默了
很久,始終一言不發。他們雖然都是解毒行家,但葉逸秋所中之毒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聞所
未聞。「萬劫重生」居然是徐福千年前親手培植的一種無名花草的果實,這種事說出來,簡
直令人難以置信。在同一種植物中,花、葉、莖、根和果實各有不同的妙用,雖是不足為奇
,但像「萬劫重生」這種有著天壤之別的,卻實在是少之又少。梅君醉妃夫婦二人可以發誓
,這種事他們一輩子都沒有聽說過。
梅君先生擰緊了眉頭,垂首沉思;醉妃夫人手裡拿著酒杯,神思卻與酒無關……夫婦二
人苦苦思索著破解之法,但幾近半柱香的時辰過去,依然愁眉苦臉,一籌莫展。
葉逸秋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淡淡笑道:「兩位前輩若是覺得晚輩
所中之毒非常棘手,那就暫時先緩一緩,反正還有一百天的期限,不必急在一時。倒是秦大
俠,他中毒已非一日,毒性怕已極深,還請二位前輩速速施以援手,為他救治。」
梅君先生正色道:「秦大俠中毒時日雖久,但份量極少,毒性尚未蔓延,而且又是非常
普通的毒藥,不消幾日,便能徹底化解,絕無性命之憂。」他微微一頓,又道:「葉少俠,
且讓老夫為你號一號脈,看看中了此毒的癥狀是否果真與天皇所說的一樣。」
葉逸秋點點頭,伸出手,緩緩捋起了衣袖。
梅君先生探出三指,搭在葉逸秋的脈搏之上,先是由輕至重,轉而又慢慢減緩力道,如
此反覆多次,始終一言不發,臉色時而凝重,時而淡然,陰晴不定。
過了許久,梅君先生終於收回了手,長長吐出一口氣。
「怎樣?」葉逸秋問道。
梅君先生搖搖頭,緩緩道:「由你脈象看來,完全不像中了毒的樣子,氣血順暢,根本
不是如同天皇所說的逆行而上,看來此毒果然非同尋常。」
「梅君先生可有解毒之法?」
「百日時光,並不算多,老朽夫婦毫無把握能夠為你解毒,只能盡力而為,至於結果如
何,那就要看天意了!」梅君先生苦笑道。
「前輩的意思是……」葉逸秋皺眉道,「聽天由命?」
梅君先生沉重的點點頭,緩緩道:「如果你得不到解藥,這就是唯一的希望。」
葉逸秋緩緩闔起了雙眼,閉上了嘴巴,再也不多說一句話,轉身回首,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隱隱傳來三聲無奈而同情的嘆息……那一片並不廣闊的梅林,有葉逸秋最深的記憶,在
那個飛雪連天、北風呼嘯的冬天,他曾經握住歐陽情溫柔的小手——那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
!
他記得,那一夜,梅花開得正艷,夜風拂過,如情人的手掠起掉落在額際的幾絡髮絲,
枝頭上雪花飄落,落地無聲。
那一夜,他塵封的心曾經發生過莫名的騷動,只盼望那一刻就是傳說中的永恆,人們努
力地尋找的幸福。
再一次走進這片梅林,已物是人非,孤身隻影,不再有雪,不再有她……梅枝青嫩如綠
,每一片葉子都在陽光下展示著它們蓬勃的生命,可是葉逸秋的心裡,卻從未像現在這般傷
感。
他死過,所以對死並不感到畏懼,但此時此刻的他,卻並不想死。曾經以為,生命本是
一無是處,一文不值,若非歐陽情以她濃厚的愛和無限的溫柔的拯救了他的靈靈魂,他早已
生無可戀。然而就在他重獲新生的時候,人生卻又如此苦短,他的生命,僅僅只剩下一百天
的時光,究竟這是天意?還是宿命?
他想不通,所以不斷地去想,越想卻是越亂,深深陷入了混亂的泥沼之中,再也難以自
拔。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有人溫柔的輕聲道:「你在想什麼?」
同樣的話語,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溫柔……葉逸秋霍然回首,轉身,就看見了那個熟悉
的人。
「你來了!」葉逸秋勉強一笑,心中的千言萬語都濃縮成這淡淡的一句。
歐陽情身體慢慢依偎在葉逸秋寬厚結實的胸膛上,雙手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柔聲道:「逸秋,你別想得太多,梅君先生會有辦法的,他說過,這世上沒有他解不了的毒
,就像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你都已經知道了?」
「梅君先生已經告訴過我,他說我們還有百日時間,已經足夠找到解毒的方法。」歐陽
情強顏一笑,緩緩道,「再說這種毒又不是沒有解藥,如果梅君先生實在無計可施,我們還
有時間去找天皇……」
「不!」葉逸秋斷然搖頭道,「就算難逃一死,我也決不會與他妥協,丟掉尊嚴換取茍
且偷生,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難道你想就此放棄?這麼做好像更不是你的作風。」
「我沒有放棄,也不會放棄。」葉逸秋毅然決然道,「在這百日之中,我還可以做很多
事,還可以選擇。」
「你的選擇是什麼?」
葉逸秋頓時啞口無言。
他的選擇是什麼?連梅君先生都已明確的說過,結果如何只能聽天由命,他還能做些什
麼?
歐陽情心中暗暗嘆息,緩緩道:「你心裡是不是完全沒有主意?」
葉逸秋點了點頭,沒有掩飾心裡的混亂。
歐陽情沉吟著,緩緩道:「從殺手到英雄,這是一個非常艱難而完美的蛻變過程,你與
天抗爭,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許,同樣的事你可以重做一次……」
「你是說逆天改命?」葉逸秋恍然大悟,眼裡迸射出奇異的光芒,就像是瞎子重見光明
,看到了清晨前夕的第一絲曙色。
「對,就是逆天改命。」歐陽情美麗的眼睛彷彿充滿了笑意,光芒清澈明亮,如千里碧
波,不摻濁流,「逆天改命就是你的選擇,也是你最需要去做的事情。」
葉逸秋如遭棒喝,在一刻之前猶覺迷茫的他,心頭忽然變得一片平靜和清晰。他張開雙
臂,再一次擁她入懷……彼此情意,你濃我濃,他們卻沒有想到,該怎麼做,才能成功的逆
天改命?然而,這一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心與心緊緊相連……——巔峰之
卷。《落日,刀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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