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見如故
結心廬外。
那少年歐陽遠仍然緊緊摟住那條大黑狗,一雙充滿敵意的眼睛警惕地瞪著何不平,卻又
時不時地瞄向結心廬內,臉上焦灼、希冀,盡露無遺。
何不平與言不盡並肩站在一起,看著歐陽遠那副如臨大敵、視死如歸的神情,既好氣又
好笑,但自從葉逸秋出現之後,他們的心思彷彿都聚集到了葉逸秋的身上,再也沒有取笑歐
陽遠的興致。
時光,就在期盼和等待中一點一滴地悄然流走。一盞茶、兩盞茶的工夫過去了,葉逸秋
依然沒有從結心廬裡面走出來;小半個時辰過去了,結心廬外依然沒有出現葉逸秋的身影;
半個時辰過去了,歐陽遠幾乎已經快要絕望,快要崩潰……等待,是一種多麼痛苦的煎熬!
歐陽遠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持久的耐心,為的只是挽救一條狗的生命。
看著歐陽遠越來越是焦慮不安,言不盡忍不住又打趣他道:「老ど,依我看來,這一次
阿黑的性命是保不住了,葉兄弟進去了這麼長時候都還沒出來,只怕是師父也不給他這個面
子。」
歐陽遠本如土色的臉,頓時「唰」地白了,渾身一個哆嗦,將阿黑越發抱得緊了些,豆
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滾而落,卻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何不平故意翻了翻白眼,「嘿嘿」笑道:「是啊,老ど,師父要是答應了葉兄弟的求情
,怕是早已出來放話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乖乖地把阿黑交給我,我也好趁著時候尚早
,做一頓豐富的午餐,師父一高興,說不定日後就不再追究你養狗為患之錯了!」他微微一
頓,又對言不盡擠眉弄眼道:「是不是啊?大師兄,是不是這樣?」
言不盡早已在一旁笑得打跌,聞言立即附和道:「正是,正是如此!」
歐陽遠又驚又怕,又是氣憤,戟指怒叫道:「你們……你們好,真是好極了……」他本
性木訥,不善言辭,此時氣急之下,更是說不出話來,只是戟指指指點點,一張本已變得無
比蒼白的臉更成了一張豬肝臉,漲得通紅。
何不平強自忍住幾要爆發的大笑,故意板著臉,一本正經道:「老ど,我不是說過了麼
?師命難違,今日阿黑不死,我們的日子以後怕是不好過了,你就大發慈悲,咳咳……就當
是我們這做師兄的求你了,把阿黑交出來,好不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揚起了明晃晃的菜刀,一步一步地挪移著走了過去。
歐陽遠抬起頭,目光狠狠地瞪著那把觸目驚心的白光,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抱著
阿黑向後奔去。豈料阿黑身軀龐大,份量不輕,他又人小力薄,腳下不穩,竟是連人帶狗一
頭栽倒在地。阿黑本就驚魂未定,如今又甫受驚嚇,頓時「汪汪」直叫,倍感淒涼!歐陽遠
也不知是不是扭傷了腳踝,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時起不來。
這一下變故倒是大出言不盡和何不平二人意料之外,相互對視一眼,一齊快步走過去,
叫道:「老ど,你……」
歐陽遠一見二人走近,頓時又被嚇得臉如死灰,大叫道:「你們別過來!」
言、何二人愣然駐足,對視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心裡都在想道:「這玩笑開得大了
,可千萬別逼瘋了這笨手笨腳的呆頭鵝!」
就在這時,忽聽結心廬外有人溫聲笑道:「好了,言師兄,何師弟,你們就別再尋歐陽
小兄弟開心了!」
聽見聲音,歐陽遠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如遇救星,大叫道:「葉大哥,救命啊!」
「臭小子,沒出息,連這小玩笑也開不得,就知道搬救兵。」何不平忍不住笑罵道。
言不盡回頭看著葉逸秋,問道:「葉兄弟,如何?師父可是答應了?」
葉逸秋點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言不盡頓時也鬆了口氣,如蒙大赦,捋掌笑道:「本來我們就不想宰了這條狗,害得老
ど找我們拚命。現在好了,終於沒事了,多虧葉兄弟出面求情,不然為了一條畜生,就傷了
我們師兄弟三人的和氣,多不值啊!」
葉逸秋微笑著走到歐陽遠身邊,溫聲問道:「小兄弟,你摔傷了沒有?不要緊吧?能起
來嗎?」
歐陽遠望著那一張笑意切切的臉,心頭一熱,幾乎忍不住掉下淚來,哽咽著道:「我…
…沒事……師父他真的答應了麼?」
「以後你要把阿黑看緊一點,不然再闖出什麼禍來,怕是真的性命難保了!」葉逸秋微
笑道「是是是……」歐陽遠點頭如搗蒜,不迭聲道。
葉逸秋救了他的大黑狗一命,倒似比救了他一命更重要一般,對眼前這位儀表不凡、風
華絕代的葉大哥,敬佩中又多了幾分親切,崇拜中又多了幾分嚮往!
葉逸秋含笑望著歐陽遠那張看似木訥的臉,目光一閃,似是有所發現,又似頗有深意。
就在這時,歐陽遠突然「哎呀!」一聲,猛地從地上蹦起老高,失聲叫道:「糟了,只
顧著救阿黑的命,卻忘了做功課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長出一口氣,喃喃道:「幸好
天色尚早,還來得及!」
葉逸秋反而被他這怪異的舉動弄得滿頭霧水,詫然問道:「做什麼功課?什麼還來得及
?」
歐陽遠臉上一紅,訕訕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是……砍柴……」
葉逸秋微笑道:「走吧!我與你一起砍柴去。」
歐陽遠愕然一愣,呆呆道:「你……你也去砍柴?」
葉逸秋轉身回首,與言、何二人寒暄了幾句,便即道別,拉起歐陽遠的手向後山深處而
去。
言、何二人目瞪口呆,望著那二人一狗相偕而去,直到完全望不見遠去的身影了,仍然
沒有回過神來。
過了許久,何不平轉首問言不盡道:「大師兄,葉兄弟真的和老ど去砍柴麼?」
言不盡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廢話,你不也是親眼看見他們是一道走的嗎?」
何不平一臉疑惑,慢慢舉起右手想去敲自己的腦門,忽見從旁裡伸出一隻手,一把撥開
了了他的手。他吃了一驚,怒目瞪著言不盡道:「大師兄,你這是幹嘛?」
「救人啊!」言不盡冷冷道。
「救什麼人?」何不平愣然道。
言不盡看著他的手,道:「你!」
何不平勃然大怒,叫道:「我又不是老ど,狗快給人宰了要死要活的,也沒有想不開…
…」
話沒說完,言不盡已截口道:「既然沒有想不開,那你為何想要捅自己後腦勺一刀?這
不是想不開要自殺又是什麼?」
「誰自殺啊?」何不平跌腳大叫。
聲音倏然而止!
他猛地想起手中還拿著把明晃晃的菜刀,頓時意識到了什麼,只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用
力將手裡的菜刀甩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兩腳,「呸」地一聲,一口口水吐在了菜刀刀刃上,
模樣極為滑稽。
言不盡滿臉狎笑,故意板著臉道:「你還敢說沒有想不開嗎?」
何不平抬頭看著言不盡,訕訕笑道:「大師兄,你有沒有發現,葉兄弟對老ど好像……
有所不同啊!」
「什麼有所不同?簡直就是另眼相看!」言不盡冷哼道。
何不平用手抓了抓腦門,百思不得其解道:「是啊,這就怪了,老ど這小子傻頭傻腦、
笨手笨腳的,葉兄弟怎麼會對他這麼好?」
言不盡又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大師兄,你不是一向自負聰明絕頂嗎?難道這都看不出來?」
「誰說我沒看出來?我自然是看出來了,不過是我不想說而已!」
「大師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何不平誇張地大叫道,「你向來是『知無不言,言無
不盡』,這次怎麼就不說了?」
「你不也是說過,『何處不平,何處有我』嗎?」言不盡翻起了白眼,冷笑道,「方纔
老ど為了一條狗而傷心,卻又沒見你打抱不平?」
何不平啞然,無言以對,雙眼一翻,幾乎被氣暈過去……韓山後山,雲深不知處。
葉逸秋和歐陽遠二人的身影,慢慢地從茂密的林間穿越了出來,在他們的身後,不時掠
過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條大黑狗得到葉逸秋的相助,僥倖逃過一死,此刻活潑異常,一會竄前,一會跑後,
間中還鉆進路旁林間,也不知幹些什麼,過了一會,草木聲響,居然又從另一處鉆了出來,
很是輕快興奮的樣子。
二人徒步走了幾近一個時辰,終於來到韓山後山的一個山坡。站在山坡上向下看去,只
見韓山挺拔聳立,附近群山都矮了一頭,頗有傲然之意。
這片山坡上長滿了樹木,有粗有細,成片成林,很是茂盛。
歐陽遠拿起把柴刀,對著面前一棵兒臂般粗大的松樹,「刷」地就是一刀,木屑紛飛。
他身子雖然極為壯實,膂力也自不小,但這一刀下去,那棵松樹卻並沒有像想像中的一砍即
斷,只是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小口子。歐陽遠深深呼吸,吐氣開聲,又是一刀砍出,如此
反覆十幾刀,終於砍倒了那棵松樹,他卻已累得額頭微微見汗。
葉逸秋在一旁看著,有些於心不忍,伸手從歐陽遠手中拿過柴刀,微笑道:「小兄弟,
我來幫你砍吧!」
歐陽遠慌忙手一縮,忙不迭地搖頭道:「不不,葉大哥,這可不行,我師父吩咐過,砍
柴是我必須做的,決不可以讓他人代勞,葉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
葉逸秋看著歐陽遠那張憨厚、木訥的臉龐,莞爾一笑。
歐陽遠對葉逸秋又傻傻地笑了笑,揮動柴刀,向一棵大樹砍去……不知不覺,天色悄悄
黯淡了下來,夜色於無聲中拉開了帷幕!風吹樹林,樹影搖曳,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如一串串跳動的音符,傳入耳裡,極為和悅。
在這片天地間,彷彿除了風漫樹林的聲音已是萬籟俱靜。
突然之間,「汪汪」,一傳犬吠不知從何處響起,隨即「嗖」地一聲,大黑狗從樹林深
處躥了出來,趴伏在歐陽遠腳下,仰起頭,伸出老長老長、血紅的舌頭舔著歐陽遠的右腳。
歐陽遠也不嫌臟膩,就這般任由它舔著,伸出手愛憐地撫摸著它光亮柔順的黑毛。一人
一狗,相處得極為融洽!
不知為什麼,葉逸秋心裡忽然有種溫馨的感覺,自從師父葉漫天逝世之後,他就與師妹
葉夢君相依為命,似乎這種生活,也正是他所想要的。
「葉大哥,你在想什麼?想念你的親人嗎?」歐陽遠忽然抬頭問道。
親人?葉逸秋沒料到他竟然會有此一問,不由得一愣,一時沒有回答,擰緊了雙眉陷入
了沉思,似是被這句話勾起了心底最深最痛的記憶。
親人?他是個孤兒,連親生父母長的是什麼樣子他都一無所知,為什麼,此刻竟然會有
心痛的感覺?
在那一刻,葉逸秋的眼神忽然變得好空洞,好迷惘。
歐陽遠等了許久沒有聽見回答,忍不住向葉逸秋看去,卻見他正在呆呆出神,不由得也
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問道:「葉大哥,你……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葉逸秋暗嘆口氣,回頭強顏一笑,淡淡道:「沒什麼,小兄弟,你的親人呢?你是不是
很想念他們?」
歐陽遠忽然笑了笑,笑容中竟有幾許苦澀和無奈,搖搖頭道:「我沒有親人,我是個孤
兒,打我記事起,就一直在乞討,在流浪,直到三年前,我在湯田鋪遇到了師父,他見我可
憐,就帶回來了這裡。」他看了腳下的大黑狗一眼,目光中更充滿了愛憐,又道:「阿黑就
是我在湯田鋪裡收養的,它也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本來師父是不肯讓它留下來的,但經不
起我的苦苦哀求,這才勉強答應了下來,但我知道,師父並不喜歡阿黑。今日阿黑鑄下大錯
,本已是罪無可恕,若非葉大哥你出面說情,怕是難逃死劫了。」
葉逸秋心頭一動,問道:「阿黑究竟做了什麼,竟讓無名前輩如此生氣,欲殺它而後快
?」
歐陽遠苦笑道:「今天早上,我睡晚了一些,醒來卻發現阿黑不知跑哪兒去玩了,在平
時,它就經常這樣跟我玩捉迷藏,當時我也沒在意。過了片刻,忽聽二師兄在廚房裡傳來幾
聲大吼,罵道:『死狗,讓你偷吃,讓你偷吃……』隨即就傳來阿黑的慘叫聲,想是挨了二
師兄一棒子痛擊。我慌忙跑出去,就看到阿黑被二師兄追著逃進了結心廬。」
葉逸秋失笑道:「阿黑一時嘴饞,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何師兄又何必窮追猛打?
無名前輩也何必大發雷霆?」
歐陽遠嘆道:「阿黑跑到廚房裡偷吃,那也是常有的事,師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愛管不管。只是這一次,阿黑卻是闖了大禍了,這一逃之下,當真是慌不擇路,狗急跳牆,
竟將師父生平最為珍愛的白玉茶壺給撞倒了在地,頓時成了粉碎。」
葉逸秋「啊」地一聲驚叫,失聲道:「白玉茶壺?那不是無名前輩視為生命般重要的奇
珍異寶嗎?」
他忽然想起了在結心廬時看見的那一堆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碎片,這才明白無名何以
臉色如此難看,患得患失,心不在焉,原來竟是為此。
歐陽遠也是滿臉無奈之色,苦笑道:「可不是嘛!那白玉茶壺據說是師父在年輕時一位
故友贈送給他的,意義非常重大,每每閑來無事,他都要拿出來觀摩一番,以此懷緬過往,
悼念故人,誰知今日竟毀在了阿黑……阿黑手裡,他如何能夠容忍,是以再也不肯容情,非
殺了阿黑不可!」
葉逸秋苦笑著搖搖頭,溫聲道:「既然阿黑捅了這麼一個大簍子,以後就要注意一些,
別再讓它四處亂跑。」
「嗯!」歐陽遠點頭道。
葉逸秋抬頭看了看天色,緩緩站起身來,說道:「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
夜空中,一眉彎月冉冉升起,柔和如水的月色,如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住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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