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寒刀行

    【第八章】

    天涯海閣任我殺眼睛裡流溢出一種非常奇特的情感，緩緩道：「他今年才不過二
    十五歲，可是死在他劍下的人至少有八十個，他殺人從未失手過。他才是真正的成功的殺手
    ，也是每一個殺手奮鬥的目標。」

    　　「你很瞭解他？」

    　　「我們是朋友。」

    　　「我們是朋友。」雖然只是很平淡很平凡的一句話，但其中蘊藏著的意義卻太多、太多
    ！他只是一個浪子殺手，除了一條命和一把刀，他還擁有什麼？朋友和酒！殺人的時候，他
    是個冷血無情的殺手，但提起朋友，你就會發現，其實他也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人而已。酒
    ，可以暫時麻醉他的憂傷，朋友，可以驅散他的孤獨。一個人只要還有朋友，就證明他活得
    並不寂寞，對生活還沒有絕望。

    　　米玨忽然輕輕笑了起來，抬起目光，遙望著遠方——那個方向是天山，天山有雪，有他
    幸福的家，家中有他美麗、賢惠的嬌妻，還有他可愛的兒子。他離開他們已經整整三年零二
    十六天了，思念就如天山的雪水綿綿不絕，從未有過間斷，家中的妻兒一定正在等待著他的
    歸去。

    　　一個人離開家太久了，總會厭倦漂泊——遊子就像落葉，落葉總是要歸根的；家是個溫
    馨的港灣，是人一生的依戀。

    　　米玨忽然有一種回家的衝動，緩緩道：「我的兒子今年已經九歲了。」

    　　任我殺似乎微微一怔，微笑道：「他一定很聽話，很可愛。」

    　　「我離開他的時候，他已經長得很高，現在三年過去，只怕再見面時，我已經認不出來
    了。」

    　　「他叫什麼名字？」

    　　「米浩。浩氣長存的『浩』。」

    　　「好名字。」任我殺笑了笑，「你想不想家？」

    　　「想。」米玨也笑了笑，連眼角隱藏著的皺紋彷彿也有了笑意。

    　　「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回到你的家，回到他們的身邊去？」

    　　「是該回家了！」

    　　「既然離別在即，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

    　　米玨又笑了笑，拉起任我殺的手，說道：「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很有趣的好地方。那裡的酒菜很可口，那裡的人也很可愛，而且，它還有一個很
    有趣的名字。」

    　　任我殺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米玨悠然笑道：「『天涯海閣』。」

    　　「天涯海閣」的確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天涯海閣」是一座酒樓，這裡不僅有很香的
    美酒，有可口的菜，還有最可愛的人——女人，清一色的女人，無論是掌櫃的還是站堂的，
    無論是大廚還是夥計，居然全都是女人。每一個女人都很美，很年輕，最年長的也只不過剛
    及花信年華。

    　　據說她們的老闆也是女人，一個很神秘的女人。沒有人見過她的真容，因為每一次出現
    ，她的臉上都繫著一條黑色的面紗。可是每個人都可以從她秋波蕩漾的眼眸、輕盈的體態、
    溫柔的聲音中，感覺到她的美麗和年輕，領略到她的絕代風華。雖然看不見她的臉，看不到
    她究竟有多美，但僅僅只是她的一個背影，就足以讓每一個女人嫉妒到恨不得剜掉男人的眼
    珠子，讓每一個男人迷醉到恨不得大街上的女人都是她的影子。

    　　她還有一個很美麗、很浪漫的名字：歐陽情。

    　　莫愁湖是金陵城名湖，花木亭台，曲徑通幽，堤前楊柳輕揚，湖上白雪遍鋪。

    　　莫愁湖以人而名。南朝宋、齊年間，洛陽有位貧窮少女名喚莫愁，為賣身葬父，遠嫁金
    陵盧姓人家。後來丈夫戍邊遼陽，莫愁在家侍奉雙親，養育子女，恪守婦道，熱心幫助鄰里
    孤貧，頗受人敬重。可惜被公公誣陷，蒙受不白之冤，投河自盡以表清白。後人為了紀念她
    的貞節，將盧家花園與石城湖闢建為湖，並以莫愁為名以志紀念。自唐代伊始，眾多詩人吟
    詩作賦為其歌功頌德。

    　　「天涯海閣」依湖而建，雕簷映日，畫棟飛雲。無可否認，是金陵城裡最豪華、最宏觀
    的一座建築。抬目遙望，遠遠就可望見豎著一根望竿，望竿長及三丈八尺五寸，頂端飄飛著
    一面旆旗，上書：天涯海閣。酒樓正門門邊朱紅華表，兩根石柱雕龍刻鳳，栩栩如生，兩邊
    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字跡蒼勁有力，極具大家風範，顯然出自
    名家手筆。

    　　「天涯海閣」佔地極廣，共分三進，酒樓居首，其後就是客房，穿過客房後面的大花園
    ，才是這些女孩子的居室。酒樓又分四層，四道樓梯十字分開，一樓是民間凡夫俗子、市販
    走卒聚集之地，二樓多為行走江湖的武林豪客，三樓專供鄉紳富甲，以及飽讀詩書的士子書
    生，四樓卻是專為達官貴人而設，既可商談機密要事，也可休閒消遣。做生意自然有做生意
    的技巧和訣竅，所以每一層樓的價格都不相同，因人而異。

    　　米玨和任我殺攜手而入，一個雙十年華的美麗少女立即腰肢款擺，笑意盎然地迎上來。
    做生意的人，自然都是尊重客人的。誰知這少女卻嬌笑道：「米先生，你終於出現了。」

    　　米玨微笑道：「柳姑娘，在下是否已經很久沒來了？」

    　　「十一天，米先生已經整整消失了十一天。」

    　　「在下這些天因事離開，並非如柳姑娘所說的消失。」米玨忍不住笑道。

    　　「二當家還以為米先生從此消失再也不會來了呢！」這少女掩嘴嬌笑道，「你莫忘了，
    上次你還答應過她的，一定會為酒樓寫一個好對子。這事你怎麼也賴不掉的。」

    　　「哦？有這事麼？莫非當時在下多喝了幾杯胡說八道？在下才疏學淺，怎敢狂言為酒樓
    題字？天下才子高人何止泛泛，怎麼也輪不到在下獻醜吧？！」

    　　「金陵城裡誰不知道米先生以三絕名揚天下？」這少女嘟著小嘴輕笑道，「相貌如潘安
    再世，這是一絕；吟風弄月，又是一絕；寫得一手好字，更是一絕。」

    　　米玨微笑著搖了搖頭，與任我殺並肩走上二樓，一副又是出自名家手筆的楹聯抬目可見
    ：酒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這時迎面又走來一個美麗少女，嬌聲道：「米先生，你好像走錯地方了。」

    　　「王姑娘，在下只不過十一天未來光臨而已，難道就變成討厭的客人了麼？」

    　　「米先生誤會了，小女子的意思是這二樓並不適合你和這位公子。」

    　　米玨搖頭笑道：「沒關係，在下這位朋友本也是江湖中人，聽了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言，
    反而受不了。」

    　　那少女怔了怔，沉吟著道：「那麼……小女子去喚二當家過來。」

    　　米玨和任我殺選擇了靠近窗子的座位憑欄而坐，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大街上的情景
    。

    　　「米先生，你終於來了。」剛坐片刻，就聽見一個甜美的聲音嬌笑道。隨著聲音的傳來
    ，只見一個紫衣女子飄然而至，這女子非但很美，還很年輕，如雪雕玉琢的粉臉上，深深嵌
    著兩個酒窩。

    　　「幸好在下來得還不算太遲。」米玨立即微笑著起身相迎。

    　　「米先生許久不來，小女子還以為米先生已經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了呢！」

    　　「看來在下若不獻獻拙丑，只怕連酒都喝不成了。」

    　　紫衣少女笑了笑，目光一瞥，看了任我殺一眼，忽然臉色沒來由一紅，輕輕道：「這位
    公子是……」

    　　「這位任兄弟，是在下的朋友。」

    　　「任公子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吧？」

    　　「我們萍水相逢，還是初識。」

    　　紫衣少女對任我殺盈盈一笑，說道：「小女子姓安，單名一個柔字。」

    　　任我殺既不起身，也未抬頭，連眼睛都沒有眨動，淡淡道：「嗯！」

    　　「任公子既是米先生的朋友，也就是小女子的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任我殺立即打斷了紫衣少女的話，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聲音冰冷如
    窗外的風雪，「我從不和女人做朋友。」

    　　安柔一怔，粉臉緋紅，艷如桃花，強顏笑道：「女人也是可以做朋友的，任公子莫非在
    說笑話？」

    　　「我從來都不會說笑話。」任我殺的聲音依然很冷。

    　　這個英俊而憂鬱的少年，看起來絕不討厭，說話卻足以讓每一個女人心碎，莫非他的心
    竟是用冰雪做的？安柔怔怔地站在那裡，一時竟無言以對。

    　　米玨立即輕咳幾聲，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笑道：「安姑娘，在下與任兄弟要好好大喝
    一場，不醉無歸，如果再不上些酒菜來，在下就要啃掉『天涯海閣』這塊招牌了。」

    　　「米先生，這一次就由小女子作東，無論兩位想吃什麼都沒有關係。」安柔嫣然一笑，
    妙目一轉，又看了任我殺一眼。

    　　任我殺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飄揚的飛雪，米玨暗暗好笑，緩緩說道：「安姑娘既出此言
    ，莫非有何吩咐？」

    　　「豈敢，只是有事相求而已。」

    　　「莫非還是寫字一事？看來在下若再推辭，可就讓他人說是恃才傲物了。」

    　　「米先生是答應了？」

    　　米玨苦笑道：「在下還能拒絕嗎？」

    　　安柔開心地笑道：「小女子現在就去準備文房四寶。」

    　　好酒！酒香撲鼻，沁人心脾。有好酒，自然不能沒有可口的菜。一碟蘆花魚，一隻北京
    填鴨，一盤紅燒獅子頭，和一隻脆皮炸子雞，還有一碟爽口的酥油花生米。安柔實在是一個
    很可愛的女孩子，居然連酒菜都可以安排得如此美妙。

    　　米玨微笑著讚歎道：「安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像她這種既美麗又大方的女孩子已經越來
    越少了。」

    　　「嗯！」任我殺淡淡地應了一聲，從安柔出現到消失，他始終沒有瞧過她一眼，彷彿在
    他看來，縱然是人間絕色，也遠遠不如美酒和朋友。

    　　「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實在不該拋頭露面出來做生意。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整天與客人
    周旋，豈非很危險？」

    　　「如果這個女孩子懂得武功，她的處境就比別人更安全。」

    　　「只可惜安姑娘只是個很普通、正正當當的生意人。」

    　　「米兄認為她不會武功？」

    　　「她本來就是個嬌柔小女子。」

    　　「我看未必。」任我殺搖頭道，「有一種人，天生就善於隱藏，善於偽裝，無論他扮成
    什麼，都絕不會被別人輕易識破。」

    　　「譬如東瀛的忍術，或者我們中土的易容術，是麼？」

    　　「東瀛的忍術我不瞭解，易容之術也只是改頭換面的技巧而已，我說的這種功夫才是真
    正高深莫測。如果一個人的內功已有足夠的火候，就可以做到深藏不露。」

    　　「這是你的猜測？」

    　　「我看得出來。」

    　　「你從哪一點可以看出來？」

    　　「她的手。」

    　　「她的手？」米玨奇道，「她的手有什麼不同？」

    　　「她的手也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比別的女孩子的手稍稍厚些，而且還沒有留指甲。」

    　　米玨笑道：「原來你對她也並非毫無興趣，對她的觀察居然比我還仔細。」

    　　這是一句玩笑話，但對於任我殺來說，卻一點也不好笑。

    　　「女孩子通常都喜歡留手指甲，而她沒有，這就說明了一件事。」他緩緩伸出手，「你
    看我的手。」

    　　這隻手白皙潔淨，手指修長，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齊。

    　　米玨伸手捏了捏這隻手的掌心，笑道：「你想證明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她練的是刀法，而且還是雙刀。因為用刀的人如果留著指甲，就會影
    響手掌握刀的力量，手掌稍厚，那是經常抓刀的原故。」

    　　米玨沉吟著道：「也許她用的是劍，練劍的方法和原則，豈非也和練刀一樣？」

    　　任我殺搖頭道：「不，她用刀，絕對是雙刀。使劍和使刀雖然沒什麼兩樣，但還是有分
    別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手腕和手臂之間的差異。」

    　　這一次米玨終於明白了，緩緩道：「劍走輕靈，所以力量在於手腕；而刀的使用一般都
    不離斬、砍、劈、斫這些動作，所以力量在於手臂。」

    　　任我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問道：「米兄，在這裡做事的莫非全都是女人？」

    　　「所以這地方才特別，特別的可愛。」米玨笑得很愉快。

    　　「她們的老闆也是女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米玨搖頭道：「一個神秘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

    　　「你有沒有見過她？」

    　　「見過她的人很少。」

    　　「一群女人居然可以把這裡的生意經營得如此紅火，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本來我也奇怪，但後來改變了想法。『天涯海閣』這個地方，是一塊風水寶地，不僅
    江湖上的朋友要給一點面子，就連官府都要為它撐腰。」

    　　「如果連官府都不敢動它，那麼這個老闆娘豈非更不簡單？」

    　　「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我從未見過她，關於她的事情，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有時候，有些事如果知道的太多了，反而會更無趣，更不開心。」米玨笑了笑，「小兄弟
    ，你豈非也是個神秘的人？交一個朋友，又何必非要知道他的過去，瞭解他的一切？」

    　　任我殺沉默半晌，緩緩道：「米兄，面對如此美味佳餚，何必為了他人之事而大煞風景
    ？來，我敬你一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斟酒，舉杯；舉杯，斟酒。

    　　酒香飄溢中，忽然「蹬、蹬、蹬」一陣聲響，有人走上樓來——六個人，四個男人，兩
    個女人。

    　　四個男人一人一個模樣，當先一人黃麻短衫，多耳麻鞋，左耳上懸著一個碗大的金環，
    滿頭亂髮竟是赤紅色的，火焰般披散在肩上。第二個人的衣著裝扮就比他斯文多了，青色勁
    衣，青帕包頭，雖然長得並不好看，但怎麼看都比第一人舒服。第三個人卻是一個精赤著上
    身的虯髯大漢，一身黑肉就像鐵打的，如此寒冷的天氣，他敞開的胸膛竟似熱氣騰騰。第四
    個人就讓人覺得順眼多了，是一個藍衫白褲、面容清秀的中年文士，神情彷彿相當悠閒，但
    一雙眸子卻閃著精光。這四個男人身上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都背著一把長刀。

    　　最吸引人的是那兩個女人。無論是誰，看到這兩個女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天涯
    海角」的少女們也很美，但這兩個女人卻更成熟，不僅風姿綽約，還很懂得打扮。

    　　會打扮的女人並不一定濃妝艷抹。左邊那個女人好像天生就完全不用脂粉，可她的臉卻
    依然白皙滑嫩，吹彈可破。她穿得也很考究，一件緊身的墨綠衫子，配著一條曳地的百折湘
    裙，不但質料高貴，手工精緻，顏色也配得很好。穿衣服也是一種學問，要懂得這門學問，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顯然是這行的行家，她的體態本來有些豐滿，但穿上這身衣服，恰
    好勾勒出她本身的線條，掩蓋了稍嫌多餘的突出。她看來顯然已經不再年輕，卻顯得更成熟
    。這種年齡的女人，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風韻最是撩人。

    　　站在這個中年美婦身邊的那個女人，年紀明顯年輕許多，正值花信年華。如果中年美婦
    是個優雅的貴婦，那麼她就是妖艷的蕩婦。正是風寒雪冷的季節，她居然穿得很少。對於男
    人，她顯然非常瞭解，很懂得男人的心理，知道男人最喜歡女人穿衣服最好不要太多。她現
    在就只穿著一襲很單薄又很柔軟的紅色綢衣，還故意掀開胸前的衣襟，半遮半掩，露出一段
    雪頸和一片如雪的酥胸。她的胸膛成熟而飽滿，她的腰肢纖細而靈動，尤其是她的腿……這
    是兩條絕對美麗的腿，修長、挺拔，多一分則太肥，少一分卻又嫌太瘦。她的體態輕盈，風
    情萬種，眼波顧盼之間，令男人勾魂奪魄。

    　　這樣兩個美麗而成熟的女人，跟四個奇裝異服、打扮怪異的男人站在一起，顯然格格不
    入，怪異而奇詭。

    　　這六人似乎並不想引起太多的是非，彼此間絕不交談，紛紛落座。他們的出現，雖然還
    是引起了騷動，但很快就停止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