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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十五章】

     郎心如鐵

        沒有人想得到，秦五一直不肯透露的那個神秘人就是「乾坤一劍」秦孝儀。在那一刻，
    不僅葉逸秋和燕重衣都已愣住，就連龍七和鐵全拿也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站在他們面前的
    秦孝儀，不是每個人心中所想像的黑袍，也不是平時叱吒風雲、一呼百諾的「乾坤一劍」秦
    大俠，只不過是個病入膏肓、生命垂危的老人而已。

    　　此刻，這個老人似乎連路都走不穩當，由秦五挽扶著慢慢坐了下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竟讓一個身體向來穩健硬朗的老人，變得如此淒涼？

    　　沒有人問為什麼，因為沒有人忍心去觸痛一個老人的舊傷口。

    　　「我們現在應該如何稱呼你？」沉默了很久，葉逸秋才提起勇氣輕聲嘆息道，「是依舊
    稱你一聲『秦大俠』，還是叫你黑袍？」

    　　「黑袍？」秦孝儀詫異地抬起頭，望著葉逸秋一雙充滿了複雜之色的眼睛，喘息著道，
    「剛才你叫我什麼？」

    　　葉逸秋狠狠地咬了咬牙，緩緩道：「黑袍！」

    　　「我是黑袍？」

    　　「難道不是？」

    　　「黑袍就是長得像我這樣的嗎？」

    　　「黑袍每次出現，臉上都戴著一個奇怪的面具，沒有人知道他長成什麼樣子。」

    　　「既然你沒有見過黑袍的真面目，如何能夠確定我就是黑袍？」

    　　「既然白無邪就是殺伐之神，為什麼秦孝儀就不是黑袍？」

    　　這一次秦孝儀更加吃驚，顫聲道：「你都已經知道了？」

    　　「我們非但知道白無邪和殺伐之神其實是同一個人，還知道獨孤一劍等人都是血衣樓的
    人。」

    　　「你們是如何發現的？」

    　　「因為這個。」燕重衣緩緩拿出白玉笛，「這支笛子本是白無邪之物，卻是從殺伐之神
    身上不小心遺落的，僅憑這一點，相信連瞎子也看得出來，白無邪就是殺伐之神，而你，就
    是黑袍。你們為了嫁禍於我，不惜殘忍地殺害了陳士期滿門。為什麼你要這麼做？難道在你
    的心裡，朋友就是拿來出賣的？」

    　　「我將你們找來，為的正是此事。」秦孝儀緩緩道，「我就是想要告訴你們，白無邪的
    確就是殺伐之神，而我卻不是黑袍，關於陳門血案，事先我也是毫不知情。」

    　　「你不是黑袍，那麼誰是？」

    　　「假如我是黑袍，在陳園的那個晚上，你就已經死了，豈能活到現在？」秦孝儀搖頭苦
    笑道，「其實在陳門案發之前，我就已經開始懷疑白無邪是否與血衣樓有關，當他一再堅持
    置你於死地時，我就覺得，陳門血案怕是另有隱情，所以我才會冒險助你衝出重圍，非但為
    你爭取到了脫身時機，還為你清除了障礙。」

    　　「那一晚暗中助我的人果然是你？」燕重衣倒吸一口涼氣，「其實我也早已猜到幾分，
    卻一直不明白，既然你有心救我，卻又為何信誓旦旦，非將我就地伏法不可？」

    　　「既然是在演戲，當然就要演得逼真一些，所以我沒有告訴鐵捕頭我對白無邪的懷疑。
    」秦孝儀笑了笑，「那一天我重回陳園，發現了你留下來的一些物品，立刻就猜想到，你很
    可能藏在裝著夜香的木桶之中，藉機出城，所以才將鐵捕頭叫了回來，好讓你安然脫險。」

    　　「嗯！」鐵全拿點頭道，「其實我也早就發現，李菜園子很有問題，若非秦大俠突然叫
    我回去，那麼就將發生一起冤假錯案。我鐵全拿辦案這麼多年，從未出過差錯，若非秦大俠
    一再『從中作梗』，豈不是……想我『鐵面無私』的一世英名，豈不是就這樣毀了？」

    　　陳園脫困，看似偶然，其實卻是必然。燕重衣再也無話可說，心裡亂紛紛的，如打翻了
    五味瓶，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葉逸秋長吸一口氣，緩緩問道：「那麼你現在的病……」

    　　秦孝儀搖頭打斷道：「我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

    　　「中毒？如何中的毒？」

    　　秦孝儀長嘆一聲，苦笑道：「我秦孝儀自信這一生中從未看走過眼，卻沒想到這一次竟
    是看錯了白無邪。」

    　　葉逸秋皺眉道：「難道下毒的人是他？」

    　　「不是他還能有誰？」秦孝儀無力地苦笑道，「白無邪本來可以痛痛快快一劍殺了我的
    ，但不知為何，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在我每天三餐的飯菜裡，偷偷地下了一種毒藥，只是
    份量極少，不足置命，所以我一直未曾發覺，等到我發現端倪之時，卻已經太遲了，非但功
    力全失，就連性命也將不保，現在的我，中毒已深，時日不多了。」

    　　「那麼你又是怎麼逃出白無邪的魔掌的？」葉逸秋冷靜地問道。

    　　「我成廢人之後，白無邪就慢慢放鬆了對我的戒備，我趁機用飛鴿傳書通知我生平最可
    靠、最信任的弟子，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將我救出去。數月以來，我也曾遭遇過血
    衣樓的追殺，幾經輾轉，最後才來到了這裡。」

    　　葉逸秋點了點頭，望了秦五一眼，問道：「那麼秦大哥是？」

    　　「他是我的兒子，在家中排行老五。」

    　　「哦！」葉逸秋似乎也已無話可說，默然不語。

    　　秦孝儀長嘆口氣，緩緩道：「我留著一口氣，就是為了想要親口告訴你們白無邪的秘密
    ，既然你們也已發現，那麼我就死而無憾了！」他毫無生氣的目光從窗口望出去，望著遠山
    近水，臉露微笑道：「此處青山綠水，風光無限，若能埋骨於此，倒也是我的福分。怕只怕
    血衣樓的人聞風而來，我不得善終並不重要，若是連累了老五，我……我……」

    　　說到這裡，他已哽咽難言。

    　　「爹，你放心，就算拼了我這一條命，也要護你周全。」秦五毅然決然道。

    　　「老五，這麼多年了，你的性子還是像以前那般執拗。」秦孝儀面有怒色，低聲斥喝道
    ，「你若死了，你的妻兒怎麼辦？麗容一個婦道人家，與小小孤兒寡母的怎麼活下去？」

    　　秦五頓時作聲不得，他的妻子麗容也已忍不住低聲飲泣。

    　　小小依偎在秦孝儀懷裡，一聲不吭，眼睛卻已變得通紅，泫然欲泣。

    　　秦孝儀輕輕撫摸著小小的臉頰，望著葉逸秋道：「葉少俠，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就當
    是一個將死之人臨終前的最後遺言。」

    　　葉逸秋緩緩點頭道：「秦大俠請說。」

    　　「我家老五生性淡泊，無慾無求，平生最為嚮往的就是田園生活。」秦孝儀嘆息著道，
    「我本不該來此，我的出現必然打破他們平靜的生活，甚至招來殺身之禍。我已將死，別無
    所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們一家三口，葉少俠能否多多關照，讓他們免遭禍害？」

    　　葉逸秋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道：「秦大俠，你不會死的，我這就帶你去金陵，天下
    還沒有梅君醉妃夫婦解不了的毒，他們一定可以為你解毒的。」

    　　「梅君醉妃？」秦孝儀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失聲道，「從一開始，我怎麼就沒
    想到這兩位大羅國手？」

    　　葉逸秋微笑道：「此去金陵不過數天路程，現在還不算太遲，我們這就起程！」

    　　黃昏，又是黃昏！

    　　殘陽如血，欲落未落，但黑暗很快就將降臨，籠罩大地。

    　　鐵槍山莊的後院，總是最為僻靜的地方，地牢就在依山而建的一座樓閣裡。地牢很深，
    深入地下數丈，從數十級臺階拾步而下，走到盡頭就是地牢。

    　　在地牢裡，永遠沒有白天，看不見夕陽，看不見晚霞，也看不見星星和月亮，但並不黑
    暗。地牢並不寬敞，四面俱方，就像是一個牢固的石籠子，每隔數尺，石壁上就嵌著一盞六
    角銅燈，略顯昏暗迷濛，使得整個地牢看起來顯得非常陰森恐怖。

    　　鬼影子和李紅綃二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蜷縮在地牢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在這裡，
    沒有人會關心他們的死活，也不會有人在乎他們的樣子。

    　　地牢裡沒有把守的莊丁，外面也只有兩個守衛，殺伐之神並不擔心鬼影子和李紅綃逃出
    去，因為他不僅點了他們的穴道，還下了迷香，一種令人不能動彈卻頭腦清醒的藥物。

    　　天色終於漸漸暗了下來，已是掌燈時分。

    　　兩名莊丁正欲點燃掛在牆上的燈籠，就在這時，他們忽然看見了一道朦朧的亮光，由遠
    而近，慢慢地向他們走來。

    　　那是一盞紙燈籠，火光搖曳，黯淡而朦朧！

    　　「什麼人？」一名莊丁沉聲喝問道。

    　　「不必緊張，是我。」那人的聲音蒼老無力，異常低沉，顯得中氣不足。

    　　「鐵管家？你來這裡作什麼？」

    　　鐵管家邁著蒼老而蹣跚的步伐，一張皺如橘子皮的老臉慢慢從紙燈籠後面露了出來，緩
    緩道：「來看看。」

    　　一名莊丁翻著一對白眼，板著臉孔，冷冷道：「看什麼？是誰讓你來的？」

    　　老槍在世之時，鐵管家在鐵槍山莊的地位，絕對是令人高高仰望的，自從血衣樓入主之
    後，就再也沒有人正眼瞧過他一眼，就連鐵傳雄，也沒有把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放在眼裡。

    　　鐵管家慢慢道：「沒有人叫我來，是我自己要來的。」

    　　「你居然膽敢擅闖地牢？」一名莊丁怒聲道，「你想做什麼？」

    　　「我來這裡，當然是為了救人。」鐵管家嘴裡說著話，突然出手如電，一拳擊出，將一
    名莊丁擊倒在地。

    　　「你……」另一個莊丁還來不及出手，胸膛上突然也挨了鐵管家一個鐵肘，當即暈倒。

    　　鐵管家把紙燈籠插在地上，從一名莊丁身上搜出一串鑰匙，打開了地牢的大門，快步走
    了進去。此刻的鐵管家，腳步穩健，動作迅速，哪裡還有半分龍鐘老態？

    　　鐵管家和兩名莊丁的對話，鬼影子和李紅綃在地牢裡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疑惑不己
    ：「這鐵管家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冒險前來相救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鐵管家大步走了過去，輕聲問道：「你們還活著嗎？」

    　　鬼影子冷哼一聲，道：「當然還是活的。」

    　　「活著就好。」鐵管家道，「你們能不能動？」

    　　「如果我們能動的話，豈不早就自己走出這個鬼地方了！」鬼影子苦笑道。

    　　「你們不能自由活動就麻煩了。」鐵管家為難道，「我一個人，是絕對不能帶著兩個人
    逃出山莊的。」

    　　「你是來救我們的？」李紅綃眼睛裡掠過一絲喜色。

    　　鬼影子卻冷笑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救我們？」

    　　鐵管家搖頭道：「此地不宜久留，有命出去再說。」

    　　「我明白了！」鬼影子冷笑道，「你是殺伐之神派來的，故意演出救人這場戲，為的就
    是想從我口中挖出魔窟秘圖的下落，是麼？我們是絕對不會上當的，你回去告訴他，他永遠
    都別想得到秘圖。」

    　　「你誤會了，我真的不是血衣樓的人。」鐵管家嘆道，「我是鐵槍山莊的管家，現在莊
    主生死未卜，下落不明，鐵傳雄已投靠血衣樓，我卻永遠是鐵槍山莊的人。」

    　　鬼影子將信將疑道：「那麼你是？」

    　　「看來我若是不洩露身份，你們是絕對不會相信我的。」鐵管家緩緩道，「我姓鐵，雙
    名心朗，以前行走江湖時，人人都送我一個綽號，叫做『郎心如鐵』。」

    　　「『郎心如鐵』鐵心朗？」鬼影子倏然驚呼出聲，心裡大吃一驚，滿臉都是詫異之色。

    　　二十年前，「郎心如鐵」鐵心朗在江湖上絕對是個聲名顯赫的人物。鐵心朗一生中順風
    順水，但人過中年，仍無子嗣，未免美中不足。某一年，他出外歸來，竟發現家中妻子身懷
    六甲，好友八方來賀。豈料他突然發瘋，一陣拳腳相加，將妻子活活打死。非但如此，他連
    岳父一家二十餘口人都未放過，一夜之間，將之盡數殲滅。「郎心如鐵」便是由此而來。自
    那以後，鐵心郎就消失無蹤，絕跡江湖，卻沒想到，二十年後，竟然在鐵槍山莊又見此人。

    　　鬼影子問道：「二十年前，你為什麼要手刃妻子及其滿門？究竟是什麼驅使你這麼做？
    」

    　　鐵心朗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因為憤怒，因為男人的尊嚴。」

    　　「我不懂。」

    　　鐵心朗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今生注定命中無子，我妻子肚子裡的孩子，並不是
    我的，當時我怒不可遏，衝動之餘，才造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我自知從此將無法在江湖上
    立足，開始四處逃亡，躲避六扇門的追捕，在窮途未路之際，老槍收留了我，二十年來，我
    從未踏入江湖半步。」

    　　「你為什麼要救我們出去？」

    　　「我這麼做，當然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老槍是生是死，至今無人知曉，你們逃出去之後，務必找到他的下落。」鐵心朗緩緩
    道，「這就是我的條件，也是我唯一能為老槍做的。」

    　　話猶未了，忽聽「啪啪啪……」一陣響亮的掌聲從地牢的出口之處傳來，有人笑道：「
    好一個忠心耿耿、知恩圖報的奴才，只可惜你一番心血怕是要付諸東流，報恩得等到下輩子
    了！」

    　　鐵心朗倏然轉身回首，就看見殺伐之神和鐵傳雄、獨孤一劍三人，正慢慢踏著臺階，走
    進了地牢。

    　　「鐵傳雄，我早就說過，不能留下鐵管家。」殺伐之神大手一揮，冷冷道，「殺了他！
    」

    　　鐵傳雄苦笑道：「鐵管家，我念你年事已高，對鐵槍山莊又一直盡心盡力，所以才向總
    執法求情，讓你好好安度晚年，你為什麼偏偏要自尋死路，陷我於不義？」

    　　「你這個弒師叛徒，真是無恥之尤。」鐵心朗怒吼道，「今天我將替老莊主清理門戶。
    」

    　　「你胡說，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豈會作出弒師之舉？」

    　　「老莊主一生俠肝義膽，平時最見不得他人做出齷齪之事，你勾結血衣樓，與他們狼狽
    為奸，謀取鐵槍山莊莊主之位……」

    　　「住口！」鐵傳雄怒不可遏，氣得臉色發青，「你滿嘴胡言亂語，實在留你不得。」

    　　「老莊主既死，我孤零零地茍且偷生還有何意義？」鐵心朗淒然慘笑道，「拿出你的本
    事，來殺人滅口吧！」

    　　鐵傳雄鐵槍一抖，挽起數朵槍花，飛身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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