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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五章】

    碧血葬香魂午後的天空一碧如洗，幾片浮雲飄飄蕩蕩，緩緩游移，陽光柔和而
    明媚，秋風起時，枯黃的樹葉片片飄落。

    　　濃密的樹蔭中，人影閃動，宋妍提劍奔逃，仗著家傳劍法和靈巧的輕身功夫，藉著樹木
    的掩護，躲避著一個蒙面人的追擊，此刻已是左支右絀，香汗淋漓，氣喘吁吁。

    　　「看你還能撐到何時！」那蒙面人雙目中凶光畢露，雙掌翻飛，掌風及處，但見滿天木
    葉蕭蕭，木屑紛飛，粗如兒臂的小樹則被他一掌擊得攔腰斷成兩截。

    　　「住手。」冰冷的聲音中，一條白色的人影就像是一把殺氣騰騰的刀，閃電般切入排山
    倒海般的掌風。

    　　「彭彭」，四掌相交，天地間竟似發生地動山搖般的震盪，一黑一白兩條人影一觸即分
    ，相對而立，一動也不再動，滿天木葉蕭蕭落下，無端增添了幾許濃重的殺意。

    　　「嘿嘿！」蒙面人瞳孔漸漸收縮，目中凶光卻慢慢暗淡了下去，「很好，殺手任我殺重
    出江湖，一樣不改原來本色，姑且不論你的刀法如何，就你這手上功夫，似乎大有長進，比
    燕重衣強多了。」

    　　「你見過他？」葉逸秋沒有抬頭，目光始終盯著蒙面人被陽光拉長、映照在地上的影子
    。

    　　「我們已經交過手，他沒能留住我。」蒙面人慢慢轉過身子，似乎又將離去，「我想…
    …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莫非是想告訴我，他留不住你，我一樣也留不住？」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把我留住。」蒙面人突然反手打出一片寒星，大笑道，「恕不奉
    陪，再見再見！」

    　　葉逸秋雙袖舞動，將寒星悉數拂落，看著蒙面人漸漸遠去的背影，黯然發出一聲輕歎。

    　　「你為什麼不追？難道就這樣讓他走？」宋妍跺腳道。

    　　「『殺手無情』留不住的人，我同樣也留不住。」葉逸秋緩緩收回目光，神情恍惚。

    　　「你至少也該問一問他，為什麼要殺我？」想起剛才身處險境，宋妍顯然心有餘悸。

    　　「如果他想要殺你，你縱然有十條小命，此刻也早已死得一條不剩，以他的功力，殺你
    絕對不費吹灰之力。」葉逸秋搖頭輕歎道，「他故意追殺你，只不過是想告訴我，他就是那
    個放火的人。」

    　　「放火？放什麼火？」

    　　「茶林已經被一把大火燒成灰燼。」

    　　「那麼，呂氏兄弟……」宋妍花容失色，掩口驚呼。

    　　「他們被我點了穴道，動彈不得，自然已經被大火燒死了。」葉逸秋頹廢地搖了搖頭，
    長聲一歎，「那蒙面人真正要殺的人是呂氏兄弟，然後再故意現身，用意很明顯，就是向我
    挑釁。他的陰謀，從現在開始，已經真正展開。」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他是誰？」

    　　葉逸秋沒有回答，邁開大步向前走去：「主謀既已出現，這一路到金陵都不會再遇到任
    何危險，但我們必須在天黑的時候趕到那裡。」

    　　金陵，這座古老的城市依然不改昔日風華，雖然在去年那個寒冷的冬天，龍少雲突遭刺
    殺，梁百兆慘遭滅門，這兩件大案驚天動地，震撼了每一個人，但這並不能改變古都的繁華
    和紙醉金迷的驕奢。

    　　「悅來客棧」是金陵城裡一家很普通的客棧，隨著更多更大的酒樓崛起，近年來生意慘
    淡，老闆既不善經營管理，也懶得裝潢，生意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客棧雖然破爛簡陋，為數不多的客房卻佈置得極為舒適，雖無錦被羅帳，但幾明桌淨，
    終究還有幾分像人住的地方。

    　　這一路走來，宋妍的軟靴厚底都已被磨穿，柔嫩的腳底都已長出好大幾個繭，這時候早
    已疲憊不堪，可憐她一個堂堂飛龍堡千金大小姐，何時吃過這等苦頭？

    　　葉逸秋一路上極少說話，此刻更是連一句安慰都沒有，宋妍又氣又恨，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切，豈非正是她自討苦吃？若非自己執意跟隨，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或許正在綺
    夢中酣然沉睡，遇見這個傳說中的英雄之後，自己究竟是怎麼了？這種滋味，莫非就是愛情
    的滋味？

    　　宋妍心裡暗暗歎著氣，有些懊惱，又有些甜蜜，俏臉漸漸變得發燙起來，正想大發嬌嗔
    責怪葉逸秋不解風情，毫無憐香惜玉之心，葉逸秋卻推開了門，好像準備離開。

    　　「你……你是不是又想不告而別？」宋妍幽幽歎了口氣，苦笑道。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葉逸秋已經走出了客房。

    　　「什麼地方？」宋妍眨動著眼睛，「這個地方是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去，女人卻去不得？
    」

    　　「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可以去。」

    　　宋妍嫣然一笑，挽住了葉逸秋的手臂：「那麼……我們走吧！」

    　　葉逸秋的雙腳卻像被釘在了那裡，動也不動。

    　　「你是不是又改變了主意？」宋妍抬起頭，望著葉逸秋漆黑的雙眸。

    　　「這個地方，我一定要去，但不是兩個人。」葉逸秋輕輕掙脫了手，「我只想一個人走
    。」

    　　宋妍默然半晌，輕輕歎道：「你是不是要去見一個人？這個人，我是不是不能見？」

    　　葉逸秋沒有說話，但沉默的神情卻像是在告訴宋妍，他已經默認了。

    　　「難道這個人……是個女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宋妍的心莫名其妙地一陣抽痛，既
    希望葉逸秋說實話，qi書網-奇書又害怕他說真話。

    　　葉逸秋依然保持著沉默，慢慢轉過了身子，不讓宋妍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她一定很美吧？」宋妍心裡隱隱明白了幾分，不免又是一陣刺痛，「她究竟有多美？
    」

    　　葉逸秋長長歎了口氣，決定不再和宋妍討論這個話題。

    　　「我明白了，你要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天涯海閣。」宋妍幽幽道，「你要見的這個人，
    一定就是歐陽情。」

    　　葉逸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無論我要去哪裡，要見什麼人，你都不能跟來。」

    　　「難道你要把我一個人孤伶伶地丟在這裡？」宋妍撫弄著衣角，苦笑著歎道。

    　　「你跟著我走了這麼多的路，受了不少苦，現在正好留在這裡睡個好覺，這有什麼不好
    ？」

    　　「你是在關心我嗎？」宋妍的雙眸綻放出一種喜悅的光芒，輕輕咬住了嘴唇。

    　　葉逸秋一句話都不再說，大步而行。

    　　「噗哧！」宋妍忍不住笑了出來，眨著狡黠的眼睛道，「你走那麼快做什麼？好，好，
    你去吧！我不再纏著你不放就是了。」

    　　葉逸秋突然停住了腳步，沉聲道：「你真的不會跟來？」

    　　「走吧！走吧！」宋妍不停地揮著手，退入了客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裡在想些什麼？」葉逸秋微微冷笑，「你是不是想偷偷跟蹤我
    ？」

    　　宋妍心思被他一語點破，苦笑道：「我心裡想些什麼你也知道？」

    　　「我說過，你不能去，就一定不能去。」

    　　宋妍狠狠地跺了跺腳：「腿長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再說，我並不一
    定非跟著你不可。」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去做，多一個人反而不方便……」葉逸秋的聲
    音終於軟了下來。

    　　「要我留下也可以，但你必須先答應我一件事。」宋妍一本正經地說。

    　　「你說！」葉逸秋苦澀地笑了笑。

    　　「這一去，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找我。」宋妍垂首輕輕地說著，俏臉已燒得發燙
    。

    　　葉逸秋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想到這個難纏的女孩，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的簡單。

    　　「你……你不答應嗎？」宋妍又是傷心，又是失望，卻始終不敢抬起目光去瞧葉逸秋一
    眼。

    　　「好。」沉默了半晌，葉逸秋才緩緩說出了這一個字。

    　　夜色深沉而寂靜，銀色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屋內鋪滿了朦朧的月華。

    　　宋妍毫無睡意，坐在幾前，以手支額，斜眼望著搖曳的燈火，陷入了沉思。和葉逸秋在
    一起的這兩天裡，發生的每件事都匪夷所思，先是陰婆子的暗殺，再是胡來之死，最後是呂
    氏兄弟死得不明不白，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樣的陰謀？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既是她這一生中
    最刺激、最難忘的時光，也是讓她常常悵然若失，時而歡樂、時而憂愁的原因。

    　　想起葉逸秋，宋妍的粉臉泛起如殺戮之後一般的血紅，但她的思緒突然被一陣輕微的敲
    門聲打斷。

    　　「誰？」宋妍心頭一緊，嬌聲問，「是誰在外面？」

    　　敲門聲倏然而止，門外卻沒有人回答。

    　　「難道是我聽錯了？難道只是風聲？」宋妍喃喃自語。

    　　敲門聲卻又再次響起，分明是有人用手輕叩門板的聲音。

    　　莫非是他？他果然回來了！宋妍悵然若失的心再一次狂跳起來，飛奔過去飛快地拉開了
    門，嬌笑道：「你果然沒有騙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是不是沒見著她……」

    　　語聲突然中斷，站在門外的人，居然並不是葉逸秋。

    　　這是個一身黑衣勁裝的夜行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但這雙眼睛裡，凶
    光閃動，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悸的殺意。

    　　「你……你是什麼人？為何鬼鬼祟祟……」宋妍倒抽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

    　　這人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件事——拔劍。劍光一閃，在朦朧的月色下掠起一道飛虹，
    直刺宋妍的咽喉。這一劍快而狠毒，就像一條兇猛的毒蛇，噬人必死，這人顯然存心將宋妍
    置於死地。

    　　宋妍的臉色倏地變了，不敢硬接，急忙倉皇而退。她的武功都得自宋飛騰真傳，雖然這
    一下事起倉促，她又缺少臨敵經驗，但畢竟是名家之後，嬌軀一擰，便已藏身門後。

    　　誰知這人竟似早已算好了她的退路，手腕一轉，長劍又已刺出。

    　　「噗哧」一聲，宋妍只覺左臂一痛，竟被這一劍生生刺中，頓時血流如注。

    　　這人的劍實在太快，不僅料敵機先，對宋妍的身法似乎也極為熟悉，就像宋妍自己把皓
    臂迎劍送上挨這一擊似的。

    　　宋妍驚呼一聲，飛身急退，「砰」地一聲，她的身子絆倒一張椅子，整個人都跌倒在地
    上。

    　　就在這時，「咻」地一聲，這人又已撲到，劍光如流星飛瀉，在朦朧的燈火下發出詭異
    的寒光。

    　　流星本極美麗眩目，但若化成死亡的使者，誰還會有欣賞的心情？

    　　宋妍的劍就方在桌子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拔出來，但這人的的劍法比閃電還快，比
    風雷更急，縱然一劍在手，也已是完全沒有抵禦之力。

    　　此時生死只在一線間，刻不容緩，她立即身子一翻，向左滾出數尺，但這人手腕翻動，
    長劍竟又已在那裡等著她了。

    　　宋妍再也不能閃避，百忙中足尖一勾一挑，那張被絆倒的椅子突然飛了起來，向這人撞
    擊過去。

    　　這人似乎也未想到這一下變故，不及變招，「噗哧」一聲，長劍堪堪刺中椅子，一穿而
    過，劍尖顫動，距離宋妍的喉嚨只不過數寸而已，去勢雖未停頓，勁道卻已消遏，這一劍便
    再也刺不出去。

    　　就是如此一緩，宋妍的身子已如一條游魚般向後滑出，倚牆而立，酥胸不住地劇烈起伏
    著，嬌喘不已。在這電光石火、刻不容緩之間，她竟已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實在令她魂飛
    魄散。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宋妍一手捫住胸口，戟指怒叱。

    　　這人冷哼一聲，甩飛穿在長劍上的椅子，長劍一指，竟不言語。

    　　宋妍瞧著宛若流螢的劍尖，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悚，只覺手足冰涼，一顆心突然沉了下去
    。

    　　「嘿嘿！」這人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手腕翻轉，長劍挽起一朵劍花，飛身撲出，
    霎時間已刺出七劍。他的劍法犀利而狠毒，劍光如雨點般灑出，封住了宋妍的所有退路，方
    寸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宋妍手無寸鐵，無以抵擋，只得展開靈巧的輕功閃避，避開了六劍，最後一劍終究閃避
    不及，「哧」地一聲，右肩已被劍鋒劃破了一道口子。

    　　這人手腕連連抖動，一口氣又刺出七劍，一劍比一劍迅急，絕不容許宋妍有任何喘息的
    機會。

    　　宋妍又驚又怒，左騰右挪，剎那間方寸大亂，左拙右支，香汗淋漓，片刻已濕透重衣。

    　　劍光消失時，宋妍身上又多添了兩道傷口，眼見這人又再變招攻擊，宋妍突然大聲叱道
    ：「住手！」

    　　這人恍若未聞，劍勢不停，仍然像毒蛇般刺出。

    　　「快住手！」宋妍一邊躲閃一邊叱喝，「我已認出你是誰了，還不住手！」

    　　這人竟似吃了一驚，手臂一縮，倏地收劍而立，劍尖指著宋妍的胸口，猶自顫動不止。

    　　其實宋妍本是急中生智，故意裝腔作勢，但見這人果然住手，心下反而起疑：「莫非這
    人果然是我舊識？」

    　　她驚魂未定，趁機猛喘幾口大氣，冷靜地瞧著這人。

    　　這人目光雖然充滿了殺機，卻莫名其妙地露出幾分恐懼之色，沉聲道：「你知道我是誰
    ？」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竟如鈍刀削竹般刺耳。

    　　宋妍眨了眨眼睛，目光閃動，冷笑道：「誰知道你是什麼人？看本小姐暗器，打！」

    　　她說到「什麼人」三個字時，右手已閃電般擊出；說到「本小姐暗器」時，已然抓住了
    這人繫在臉上的黑布；說到最後一個「打」字時，這人的面目已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

    　　這一下變故，只發生在一剎那之間。

    　　一剎那究竟是多少？一彈指間便已是六十剎那。

    　　這人怎麼也想不到宋妍居然使詐，一愕之間，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生痛，竟被她連皮帶肉
    抓出四道血痕。

    　　兩個人都突然呆住，像被下了魔咒一般，一動也不能動。最震驚的人還是宋妍，她的臉
    上分明充滿了驚愕和憤怒，目光露出痛苦和不容置信之色。

    　　是什麼讓她花容失色？她究竟看見了什麼？

    　　「你……是你……」宋妍錯愕地搖著頭，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不錯，就是我！」這人從喉嚨中發出一聲嘶吼，猛一咬牙，手中長劍狠狠地直搠出去
    。

    　　宋妍失魂落魄，此時再無防備之心，只聽「嗤」地一聲，長劍竟已穿胸而過。

    　　「你……你怎麼不閃避？」這人似乎也未料到這一劍竟能如此輕易得手，呆了呆，忍不
    住跌足長歎。

    　　宋妍睜大了雙眼，竟似完全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突施殺手，櫻唇微啟，卻終究還是說不出
    話來，螓首一側，一縷香魂，含恨而終。

    　　「你好好去吧！千萬莫要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誰讓你是飛龍堡的少主人……
    」這人雙肩顫動，竟似因悲痛而產生了激動，喃喃地說著，「一個女孩子家，不在家裡好好
    呆著，偏要跟著任我殺到處跑，枉自丟了性命，這又是何苦？」

    　　長劍緩緩從宋妍的胸膛中一分一寸地抽離出來，殷紅的鮮血也隨著慢慢地溢出，染紅了
    她的衣衫。

    　　失去了這人長劍的支撐，宋妍尚存餘溫的身子慢慢地軟癱下去，手裡卻猶自緊緊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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