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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一章】

     瘦牛嶺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韓愈一生為官，兩度被貶，第一次被貶「天下窮處」陽山當個縣令；第二次因諫迎佛骨
    上書惹怒唐憲宗龍顏，唐憲宗將他趕出京城，貶往八千里外的潮州府，路途遙遠，水闊山重
    ，一路走來，身心憔悴，途中經過嶺南瘦牛嶺，心生百般感慨，《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
    詩由此而生。

    　　蓮花山脈，奇峰插天，巖谷深邃。白雲繚繞巖間，時而噴雲半腹，時而獨露峰頭，變幻
    無端……由於地勢險惡、陡峭，歷來為猴子嬉戲、強盜出沒之地。

    　　在一片林木蔥蘢的山谷之中，一條古老的驛道，逶迤延綿，直透大山深處。

    　　這條古驛道，就是「瘦牛嶺」。

    　　瘦牛嶺，顧名思義，牛走過都會瘦的嶺，可見其之陡峭，常人跋涉起來，絕對是異常的
    艱難。瘦牛嶺驛道長達幾十里，倚山修築，格局明顯，全部都是用石頭、石片鋪砌而成的，
    斑駁殘缺的石路坎坷不平，崎嶇難走。往前伸展的古道，有些是山崖中硬劈鑿巨大青石而成
    的，在連體山石上能夠清晰地看出人工防滑鑿痕。古道的一側面臨數尺、數丈甚至數十丈的
    深澗，澗谷中有流水潺潺，聲音或大或小，聽來極其悅耳。沿途一路撒遍惟妙惟肖的鴨母石
    ，和令人猜測不透的仙牛腳印……種種神話般的動人傳說，禁不住令人浮想聯翩！

    　　秋已將盡，寒冬初臨。

    　　屹立道旁的幾棵梧桐樹下，白花鋪滿遍地，兩個青年男女腳踏其上，並肩而立。

    　　南方的空氣，向來乾燥，氣流和暖，但此刻已是初冬季節，風已漸涼，這二人身上居然
    只著一襲輕衣，衣袂飄飄，隨風而舞，男子顯得丰神俊朗，卓爾不凡，女子也更顯得風姿綽
    約，飄然若仙！

    　　那女子身姿優美，臉上卻蒙著一條黑色的絲巾，遮住了她的容貌，只露出一雙溫柔似水
    的明眸，含情脈脈地斜睨著身邊的白衣青年。這兩個青年男女，自然就是葉逸秋和歐陽情！

    　　「瘦牛嶺雖非名勝古跡，但因為曾經有過好幾位名人賢士的履跡和題詩，在當時名聞遐
    邇。」葉逸秋輕輕擁著歐陽情姍姍而言，「宋朝的黃公度因受誣告，觸怒秦檜，被貶至僻遠
    險惡之地，經潮州過瘦牛嶺，觸景傷情，寫下絕句《題瘦牛嶺》一首，詩云：自嘆年來為食
    謀，扶攜百指過南州。

    　　平時四野皆青草，此地何曾見瘦牛。」

    　　「提起這首詩，我倒是想起了另一首詩。」歐陽情輕輕笑了笑，緩緩吟道，「一路誰栽
    十里梅，下臨溪水恰齊開。此行便是無官事，只為梅花也合來。」

    　　「這首詩名為《自彭鋪至楊田道旁梅花十餘里》，乃是楊萬里尚在孝宗為官時，由漳州
    知府調任廣東提舉，督師至潮州，途經梅州湯田鋪，為壯觀梅花景觀所震撼，即興而作。只
    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十里梅花早已煙消雲散，後人只能在詩句的字裡行間追憶勝景。」葉逸
    秋不勝唏噓，長吁短嘆，「楊萬里詩作萬首，《過瘦牛嶺》可謂名作，詩中言道：行盡天涯
    意未休，循州過了又梅州。

    　　生平不慣乘肥馬，老去須教過瘦牛。

    　　夢里長驚炊劍首，春前應許賦刀頭。

    　　夜來尚有餘樽在，急喚渠儂破客愁。

    　　楊萬里還有一首《題瘦牛嶺》，極富情趣：牛頭定何向？牛尾定何指？

    　　我不炙你心，我不穿汝鼻。

    　　如何不許見全牛？霧隱雲藏若相避。

    　　行行上牛背，上下三十里。

    　　一雨生新泥，寸步不自致。

    　　胡不去作牽牛星，渴飲銀河天上水？

    　　胡不去作帝籍牛，天田春風牽犁耜？

    　　卻來蠻村天盡頭，塞路長遣行人愁。

    　　夕陽芳草只依舊，瘦牛何苦年年瘦！」

    　　歐陽情沒有說話，秋波蕩漾的眼神凝聚在葉逸秋的臉上，充滿了訝異之色。

    　　「你看什麼？」葉逸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的眼神怎麼如此奇怪？」

    　　「我在想……」歐陽情悠悠輕笑道，「昔日令人談之色變的殺手，今日居然變得附庸風
    雅起來，對於前人佳作朗朗上口，我簡直不敢相信，站在我身邊的你，的確就是那個令黑袍
    都有所忌憚的任我殺。」

    　　葉逸秋笑而不語，牽著歐陽情的小手，沿著古驛道，緩緩向山下走去。

    　　行不多時，忽聽前方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水鳴之聲，歐陽情凝目遠眺，但見前面忽然出
    現一條數丈寬的白水帶，從數十丈高的山崖上飛瀉而下，如絲如練。走到近前，清涼的山風
    撲面而來，爽快至極。一對中年男女正在飛泉下面的深潭上垂釣，樂哉悠哉。回首望去，身
    後不遠之處，十數捨房屋疏疏落落地散在幽木叢中，白牆綠瓦，隱約可見。

    　　「哇！」乍見如此美麗景致，歐陽情情難自禁地像個小女孩似地大聲歡呼起來。

    　　從瘦牛嶺一路走來，驛道崎嶇而綿長，山勢陡峭又險峻，雖令人有回味無窮之感，卻又
    覺身心疲憊，此刻乍見飛瀑流泉，歐陽情頓覺精神為之一振，忍不住眉飛色舞地笑道：「山
    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放翁所說，豈非正是這一番景致？」

    　　那對中年男女聽見聲音，倏然回過頭來，一齊豎起一隻手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
    ，顯然是示意歐陽情不要大聲喧嘩，嚇跑了魚兒，但臉上卻又浮現出濃濃的笑意，似乎並無
    責怪之意。

    　　「走吧！」葉逸秋拉起歐陽情的小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還有更多令人難忘的
    東西。」

    　　「什麼地方？」

    　　「楊萬里詩中所說『一路誰栽十里梅』的湯田鋪！」

    　　似妒梅花早，同時斗雪膚。

    　　新年三二月，還解再開無？

    　　——宋。楊萬里《湯田早行，見李花甚盛二首》嶺南，湯田鋪。

    　　方圓百里之內，湯田鋪是最大最繁華的所在，住在這鎮裡的百姓，少說也有個五、六萬
    人，而且佔盡了地利之便，東南西北，路路通達，往來商旅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極是熱鬧
    和繁榮。

    　　這湯田鋪是當地重鎮，百姓眾多，人口繁雜，人流如潮，川流不息，車水馬龍，人們更
    是魚龍混雜，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各種商賈小販更是在所多有。街道兩旁多為小販擺攤佔
    據，貨物齊全，見過的，沒見過的，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林林總總，琳瑯滿
    目，令人目不瑕接，竟將街道圍堵得水洩不通，舉步維艱。在平時已是如此一派繁華、喧鬧
    之景象，若是到了墟日，非但無法行走，想要找到一處立足的地方，更是談何容易？

    　　金陵城本是歷朝舊都，向來繁華昌盛，熱鬧非凡，歐陽情早就已經習慣了喧鬧，但葉逸
    秋卻習慣了過那安如石磬、靜如止水的平靜生活，突然來到如此喧囂之地，耳中聽見的多是
    市井間的雜言亂語，眼中看見的也都是人間百態，不由得有些厭煩。二人手拉著手，好不容
    易擠過了那一堆人潮，來到了一處較為僻靜之地，葉逸秋忍不住心頭一寬，長長鬆了口氣。

    　　此處又是一條街道，雖有行人與小販，但與鬧市相比，卻顯得非常冷清。

    　　二人返回南方，本是為了尋找葉家祖傳絕技——「落日刀法」，既然來到此間，閑來無
    事，權當遊玩，信步而行。

    　　在湯田鋪中，多有見多識廣、閱人無數之人，像葉逸秋這般丰神俊朗、英俊瀟灑的年輕
    公子，依然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紛紛向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葉逸秋和歐陽情也不在
    意，或是漠然無視，或是一笑置之。

    　　越過十字路口，轉過街角，又行出數十尺的距離，忽聽從前方傳來一個近乎吆喝的聲音
    ：「看相，看相！宅之吉兇，人之時運，墓穴風水，情緣姻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保證
    靈驗，絕無虛言。看相，看相！看一次相只需要三兩銀子，你很划算，我也方便……」

    　　這聲音雖然不是很響亮，但字字清越而悠長，擲地有聲，而且這一番話語從他口中說出
    ，竟是非常的順暢，顯然是天天都掛在嘴邊，隨著日子磨練出來的。

    　　二人抬目望去，只見對街迎面走過來一個髮髻高挽的青年道士，一身灰色道袍略顯陳舊
    ，有幾處還沾著無法洗脫的污垢，顯得有幾分落魄，幾分潦倒。這青年道士長得雖然算不上
    英俊異常，但也說不上面目可憎，長眉細眼，臉上掛著一絲淡然而從容的微笑，乍看之下，
    倒有三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手中拿著一竿白幡，幡上寫著「仙人指路」四個大字，黑字白
    幡，醒然入目，顯然是個落拓的江湖相師。

    　　片刻後，三人已拉近了距離。

    　　葉逸秋轉首瞧了歐陽情一眼，笑了笑，大步走了過去。

    　　就在二人即將與那青年道士擦肩而過的那一刻，那青年道士卻忽然頓住腳步，「咦」了
    一聲，聲音中充滿訝異之意。

    　　葉逸秋充耳不聞，腳步不停，拉著歐陽情的小手，仍然向前走去。

    　　那青年道士輕咳一聲，伸手喚道：「二位請留步！」

    　　葉逸秋倏然駐足，轉身回首，淡然一笑，溫聲道：「道長可是在和我們說話麼？」

    　　那青年道士也笑了笑，緩緩道：「貧道見公子儀表不凡，氣宇軒昂，便知不是尋常之輩
    ，只是……」

    　　他忽然閉上了嘴，只是嘆了口氣，搖頭苦笑。

    　　葉逸秋臉色不變，淡淡道：「只是如何？」

    　　那青年道士微一沉吟，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低沉著聲音道：「貧道本不欲多言，觸
    犯公子霉頭，不過，貧道既為方外之人，懷著渡世救人的慈悲心腸，不能眼見世人遭受人間
    磨難疾苦，是以忍不住想要提醒公子幾句。」

    　　「道長有話，不妨直言。」葉逸秋故意板起了臉。

    　　那青年道士眼珠子滴溜溜地接連數轉，輕咳一聲，正容道：「貧道道號『行知』，俗家
    姓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相術卜卦尤其精通，江湖上人稱『黃大仙』。不知二位如何稱
    呼？」

    　　葉逸秋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黃大仙臉色微變，似乎有些尷尬，隨即瞇著雙眼，低沉著聲音道：「公子，你我既然有
    緣相遇，貧道便不妨以實言相告，只是……自古以來，忠言逆耳，卻利於行，若有得罪之處
    ，還望多多海涵。」

    　　葉逸秋眉頭微皺，依然不語。

    　　「公子，不瞞你說，貧道看你烏雲蓋頂，印堂發黑，面有死氣，只怕是大事不妙啊！」
    黃大仙皺緊眉頭，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上下打量著葉逸秋，「唔，看來公子果然是有大
    兇之災，不如請到一邊，待貧道為你看上一相，如何？」

    　　葉逸秋微微一愣，雙眉倏然擰成一線。

    　　「道長真的會看相？」歐陽情對那黃大仙的話語似乎很有興趣，忍不住問道。

    　　「正是！知過去，看未來，無所不能。」黃大仙抬頭挺胸，儼然一副飽學之士的模樣，
    咄咄而言道，「貧道觀這位公子面相，怕是有難當頭，小則有破財之災，大則有性命之虞。
    」

    　　「那麼……道長可有破解之法？」

    　　「這破解之法嘛……自然是有的。」黃大仙煞有介事地沉吟著道，「二位若肯聽貧道一
    勸，不妨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叫幾壺老酒，點幾個小菜，邊喝邊聊，如何？」

    　　「道長是出家之人，居然也喝酒？」歐陽情瞪大了眼珠子，不解地道。

    　　「俗話都說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黃大仙也瞪著小小的眼睛，理直氣壯地道
    ，「這有何不可？」

    　　「噗嗤！」歐陽情忍不住捧腹而笑，跌足道：「原來道長還是個佛門弟子……」

    　　剎那間，黃大仙臉上忽紅忽白，訕訕一笑，又口若連珠道：「請二位一定要相信，貧道
    定能為這位公子指點迷津，想個萬全之策，將這劫難應付過去。只是此劫當真棘手，不易對
    付，是以這個價格嘛，也是有所不同，除了這頓飯由二位作東，看相的價錢也還得往上翻一
    翻。唔！看在你我有緣相逢的這份情份上，貧道就吃點虧，只翻一倍算了！」

    　　他嘴裡說著，一把拖過了葉逸秋的胳膊，就往前走去。

    　　葉逸秋立住腳步，身子屹立不動，搖頭道：「道長且慢！」

    　　「公子還等什麼？劫難當頭，刻不容緩，等不得啊！走，咱們這就走。」

    　　葉逸秋對這自稱「黃大仙」的青年道士本無好感，如今看他一副市井模樣，已知他必是
    不學無術、招搖撞騙、騙吃騙喝之徒，心下不由得暗生鄙夷。他冷哼一聲，也不說話，用力
    掙脫黃大仙的掌握，拉著歐陽情的小手，大步流星向前方走去。

    　　歐陽情輕笑道：「我們不等他麼？」

    　　「此人不過就是一個江湖騙子，還是別去招惹為妙，否則被他糾纏上了，麻煩一定不小
    。」葉逸秋腳步不停，越去越遠。

    　　身後傳來黃大仙的腳步聲，顯然是賊心不死，追了上來。二人加快了腳步，鉆進了人流
    之中，片刻後，身後追趕的腳步聲和黃大仙說話的聲音便都聽不見了。

    　　走出不遠，忽有一陣清香隨風飄來，鉆入鼻孔，沁人心脾，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葉逸秋和歐陽情忍不住一齊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紅衣女子迎面而來
    ，鳳目瑤鼻，眉毛淡淡，容顏之美，竟如同畫中人兒一般。

    　　那紅衣女子俏臉上佈滿了僕僕風塵，顯得非常疲勞，看她衣著打扮，身負行囊，顯然是
    從外地而來。

    　　葉逸秋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歐陽情卻見那紅衣女子有些特別，忍不住多看了一
    眼。

    　　那紅衣女子似有所覺，也將目光望了過來，一眼瞧見葉逸秋，竟然臉上沒來由地一紅，
    頓時如面泛桃花，嬌羞無限。她慌忙垂下頭，就這般地與眼前這個陌生的男子擦肩而過，留
    下一個柔柔倩影和一路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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