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刀行,郁痕,第一卷  

楔子

    聖地．禁地 
 
　　自古華山一條路。 
 
　　西嶽華山位於長安東北二百里的華陰縣境之內，朝陽、落雁、蓮花、五雲、玉女諸峰高 
插雲霄，雄偉聳削，險拔峻秀，山峰峨然筆立，終年雲霧繚繞，飛鳥難渡，素有「華山天下 
險」之稱。「千尺幢」危崖峭壁，突兀凌空，「擦耳崖」路不盈尺，下視深淵，遊人面壁挽 
索，貼身而過，險登「上天梯」；「蒼龍嶺」一脊孤懸，中突旁殺，觸目驚心，兩側深淵不 
辨水石，遊人彷彿出沒於浮雲遊絲之中……這天下之險與其幽、其秀相比，更令人嘖嘖稱奇 
、望而卻步。 
 
　　陽春三月，雜樹生花，飛鳥穿林，春色怡人。但見百花深處，杜鵑成群，飛來飛去，爭 
鳴不已，將春光點綴得十分熟透，風光旖旎！ 
 
　　一片明媚的陽光照著蒼綠的峭壁，峭壁上長著許多不知名的花草，顏色雜亂，相互鬥妍 
競艷。在一塊懸崖上，一塊巨石俯瞰谷底，彷彿隨時都會從半空中撲下來；從這塊大石上邊 
又垂下來幾條葛籐，綠葉間掛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花；岩石的上邊長著一株低矮的馬尾松，枝 
幹拗曲，葉子卻極其茂密。峭壁的對面，是一條狹小的山道。這條山道人跡罕至，日久荒疏 
，多有野兔、毒蛇出沒，但在這個時候，卻突然傳來一陣非常歡快的低聲笑語，隨著低沉的 
人語和如鈴的笑聲漸漸變得清晰，一對少年男女攜手同行，不徐不疾、小心翼翼地向山的深 
處挺進。 
 
　　那少年白衣勝雪，行在山間，彷彿一朵流動的浮雲；那少女身上一襲水綠衫子，似乎已 
與這一抹春光溶為一體。二人衣袂隨風飄舞，竟似乘風欲去。綠衣少女容顏俏麗，眉目之間 
滿含春色，五指緊緊扣住白衣少年五指，掌心相抵，偶爾將輕盈的嬌軀掛於他的臂間，狀極 
親密，那白衣少年臉上不住露出微笑，樂在其中！ 
 
　　二人有時竊竊私語，有時又暢言歡笑，折騰不多時，不知不覺山道已然走盡，眼前豁然 
開朗，竟出現一塊平地。平地上，山花爛漫，十幾株低矮樹木環繞而長，雲霧瀰散其間，看 
來竟有幾許神秘、詭異之意。 
 
　　「呀！」那綠衣少女鳳目滴溜溜一轉，指著前方輕聲叫了起來，「你瞧，那有塊大石碑 
，碑上似乎還刻著字。」 
 
　　靠著崖壁，一塊半人多高的石碑筆直立在地上。石碑長滿了青苔，顏色暗淡，似乎已有 
一些年代，碑上刻著一行醒然入目的正隸大字：華山派歷代祖師藏軀聖地！ 
 
　　「藏軀聖地？」白衣少年眉頭輕皺，「難道這是就是華山派每一代掌門仙逝之處？」 
 
　　「是啊！聽說華山派的每一代掌門大限將至之時，都會在歷代祖師靈位之前細述生平事 
跡，若犯一小惡一小錯，便要懺悔十次，然後才不吃不飲、不言不動靜待坐化。」綠衣少女 
沉思著道，「他們坐化之地，只怕就是這裡了。」 
 
　　「如果真是這裡，那就不妙了。」白衣少年臉上已變了顏色，低聲道，「江湖上傳聞， 
華山派掌門仙逝之地乃是武林禁地，若非當代掌門自知將死，誰也不敢貿然接近。」 
 
　　「哎呀！我想起來了。」綠衣少女失聲驚呼，「你去看一看，那碑上是不是還刻著別的 
字？」 
 
　　白衣少年一步竄過去，但見那塊碑上竟還刻著八個小字：武林禁地，擅闖者死！ 
 
　　「這裡果然是被列為武林禁地的『蒼龍嶺』。」綠衣少女失聲道，「我們去的地方不是 
娘親的墓地嗎？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快走！」白衣少年忽然一把拉起綠衣少女的手，向來路退去。 
 
　　「來都來了……」綠衣少女嘟著小嘴，神情極不情願。 
 
　　「我們誤闖此地，要是被別人發現可就麻煩了。」白衣少年環目四顧，輕聲道，「而且 
……這裡好像有些不對，再不走，只怕就來不及了。」 
 
　　綠衣少女臉上也不禁變了顏色，櫻唇剛啟，忽聽「嗖」地一聲輕響，一隻野兔竟不知從 
哪裡竄了出來，速度奇快，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慌不擇路，居然一頭撞在石碑上，立即 
腦袋開花，血染泥土。就在這一瞬間，二人全身都似已冷到了極點，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殺 
意鋪天蓋地般籠罩住了這塊平地，行動之間竟是舉步維艱，連呼吸都已變得非常困難，彷彿 
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喉嚨。 
 
　　就在這時，「咻咻咻咻」，四道聲音幾乎是在同時響起，四道劍光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像 
閃電般發出，兩口劍分刺向二人的胸膛。這一刺很簡單、很平凡，不會有任何變化，但是卻 
凌厲無匹，氣勢萬鈞。白衣少年身形一閃，拉著綠衣少女匆忙閃避，但見二人身形錯位，堪 
堪躲過這致命一擊。劍光倏然停頓，這四人居然不再追擊。他們的年紀都在四十左右，每個 
人都穿著灰色的長袍，神情冷漠，臉色平板，不帶一絲表情，灰色而沉滯的眼睛望著那對少 
年男女。 
 
　　白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拳作揖，陪笑道：「晚輩誤闖聖地，實是無心之失，但請 
四位前輩原諒則個！」 
 
　　這四人竟絕不說話，一齊舉劍在胸前，劍尖平伸，排成一個扇形，慢慢地向前逼近。圈 
子越逼越近，他們劍上所透出的殺氣也越來越盛。 
 
　　白衣少年的神色凝重，他也看出這四個人所布下的這個劍陣很厲害，具有一股無形的壓 
力，逼得人非往後退不可。 
 
　　「這四人想必就是守墓的劍奴。」綠衣少女秀眉緊蹙，臉色凝重，輕輕道，「看他們模 
樣，只怕不是聾子就是啞巴，既不聽別人解釋，也不會跟別人解釋。」 
 
　　「看來今日一場惡戰是躲也躲不過的了。」白衣少年拇指在綠衣少女掌心上暗暗一按， 
悄聲道，「我纏住他們，你看準機會，趕快下山，不要回頭，也不要回來，我會到山下去找 
你。」 
 
　　「不不，我怎麼能丟下你獨自離開？」綠衣少女臉色煞白，「就算無法脫身，死也要死 
在一起。」 
 
　　「聽我說……」白衣少年沉聲道，「他們未必奈何得了我，你留下來，只能讓我分心。 
」 
 
　　綠衣少女還未說話，那四名劍奴的劍陣已然逼近，所組成的劍氣，已經成了一面無形的 
軸幕，慢慢地向前收攏。這時雙方的距離約摸是一丈，空無所有的一丈，卻含著兩股難以比 
擬的巨力在相互衝擊著。微風捲起了一片落葉，掉進了他們之間的空間，葉子還沒有落地， 
已突然消失了。這空無所有的一丈，彷彿有著幾千萬柄利劍，幾千萬把利刀，再由幾千萬雙 
無形的手在控制著。哪怕掉進來的是一粒小的黃豆，也會被斬成幾千萬片，成為肉眼不辨的 
細粉。 
 
　　陡然間，四名劍奴口中同時發出一聲短而急促的厲嘯，嘯聲中，四口長劍同時發起了攻 
擊，但見劍光霍霍，幾乎封鎖住了二人所有的退路，似欲將二人一舉而刺殺於劍下。 
 
　　白衣少年拉著綠衣少女的手向後急退兩步，突然手上用力，竟將她托了起來，喝道：「 
聽我的話，快走！」 
 
　　綠衣少女輕盈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飛了起來，輕飄飄落在地上，忍不住回頭看了看白衣少 
年，卻見他已化作一道白光，與四道劍光糾纏在了一起。她咬了咬牙，狠狠跺了跺腳，突然 
撒腿奔出，但只奔出數尺，突聽兩道勁風自身後迅急而來，竟有兩名劍奴捨了白衣少年，仗 
劍向她追擊。綠衣少女心頭一凜，身形晃動，向左邊飛身掠去，誰知慌不擇路，竟是直奔捨 
身崖。那兩名劍奴隨著追出，剎那間，三人都已消失在迷濛的雲霧中……白衣少年以一敵二 
，只覺壓力盡去，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手法，一出手間，竟將一名劍奴的手中劍劈手奪過， 
反手向持劍的劍奴刺去。一時之間，劍光繚繞，在空濛的山崖上生起一片綺麗的光芒，白影 
穿梭於兩道灰影中竟似游刃有餘。 
 
　　就在這時，忽聽從左邊雲深不知處傳來綠衣少女一聲驚惶的呼叫，聲音悠長，卻漸去漸 
遠漸漸微無。白衣少年臉色大變，飛身向聲音發出的地方掠去，但見捨身崖邊，一名劍奴仗 
劍呆立，另一名劍奴卻已被一種利刃活活釘死在地上，心口上只露出一截柄把，綠衣少女卻 
已不見了蹤影！捨身崖終年雲霧繚繞，難以視物，想必是綠衣少女慌亂之下，一不小心便失 
足墜落了下去……這時艷陽正好，一抹陽光穿透層層雲霧，照在白衣少年慘白的臉上，在他 
的眼裡，天地間卻似已只剩下一種顏色：血紅！ 
 
　　……數日後，一條令人瞠目結舌、沉痛扼腕的消息在江湖上不脛而走，眾人奔走相傳： 
一日之間，華山派各代祖師安寢之陵墓，遭到一對來歷不明的少年男女極具毀滅性的侵犯與 
破壞，那少女被守墓的華山弟子逼落「捨身崖」，生死不明，守墓的四大劍奴卻全部遇難； 
一夜之間，華山派被那僥倖存活的少年攪得七零八落、落花流水，掌門「一劍風流」華古道 
劍折人亡，那少年重傷之餘，仍然逃逸遁跡，不知下落！ 
 
　　這一役，可謂驚天動地，神哭鬼號，此後，華古道之妻「散花女俠」梅雲萱嚴厲勒令， 
只要是華山派弟子，絕不許私自下山，踏入江湖半步，違者必然嚴懲不貸，輕則逐出門牆， 
重則格殺勿論。此令傳遍江湖之後不久，華古道年僅十九歲的唯一遺孤華留書，卻突然消失 
於無蹤，梅女俠發動所有弟子下山尋找，卻再無音迅。從此以後，江湖上就再也沒有人看見 
過梅女俠的影子，昔日盛名如日中天的華山派也就此元氣大傷、一蹶不振，漸漸被人們排除 
在武林九大門派之外……第一章我是殺手飛雪飄零，冷風如刀，無情地撕裂了天地。那雪如 
捋棉扯絮，群魔亂舞，在寒冷刺骨的北風中彷彿一片一片白鵝羽毛。廣褒大地如亂瓊堆砌， 
白玉遍鋪，再無雜色，銀裝素裹的天地間，充斥著淒涼而肅殺、蕭艾之意。 
 
　　少年掙扎著一步一步地向前方走去，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歪斜的腳印，鮮紅的血滴也 
一直伴著腳印點綴下去，說不出的淒美，又說不出的孤獨。腳印既深且闊，左大腿上的刀傷 
疼痛得如被撕裂了一般，讓他幾乎無法邁動腳步，但他卻還是絕不肯停下來休息，憑著一種 
堅強的意志和敏銳的意識，他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去，就很可能永遠都站不起來——倒下去就 
只有死亡，只要他還沒活著，只要還能走，就絕不會停下腳步。 
 
　　這世上有一種人就是這樣，決不認輸，永不放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風雪裡，忽聞蹄聲得得，一輛裝飾並不華麗卻又讓人感覺非常舒服的馬車飛馳而來，車 
廂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車轍痕跡和零星、散亂的馬蹄印，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 
不碎大地的寂寞，大地的孤獨。 
 
　　車伕是個鬚髮皆白、短小精悍的小老頭，雖然年紀太大了些，雙眼卻依然炯炯有神，散 
發出一種懾人的精光，毫無倦怠之色。車伕背脊緊靠車廂，左手挽韁，右手執鞭。鞭長九尺 
，烏黑亮澤，宛如一條黑色的長龍，卻從不在那匹白馬身上拍打，只是偶爾在空中輕揚，發 
出輕微的破空之聲，催促白馬前行。 
 
　　片刻後，馬車便已奔至，車伕一聲輕叱，提繩勒馬，擋在少年的身前。 
 
　　「來得好快！」少年倏然駐足，慘白的俊臉露出一絲冷笑。 
 
　　車簾掀動，一個英俊瀟灑的中年文士飄然走了出來。他的身子也許有些發胖，卻絕不會 
太胖；他的臉清秀如一幅絕妙的山水畫，其實縱是山水也為之失色；他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 
光芒，又如鷹一般銳利；他的神情充滿了自信，臉上始終蕩漾著一絲淡如春水的微笑。 
 
　　「小兄弟請留步。」中年文士溫和的聲音隨即淡然響起，就像是三月裡的陽光，溫暖、 
舒服，足以融化一切。 
 
　　「你們來了！」少年抬高了頭，聲音卻比怒號的北風更低沉，比冰雪更寒冷，「很好， 
來得比我想像中的更快一些。」 
 
　　「你知道我們會來？」中年文士微微一愣，隨即又笑了笑，他的笑如三月的陽光般溫暖 
，足以讓冰河解凍。 
 
　　「你們豈能不來？我殺了『索命刀』，難道你們不想為他報仇？」 
 
　　「你殺了『索命刀』？」中年文士笑意未褪，「你殺了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難道不是『索命刀』的朋友？」少年臉有慍色，「難道不是為他報仇而來？」 
 
　　中年文士笑了笑，沒有言語。 
 
　　少年目光閃動，冷冷道：「我已經受了重傷，你們若是來殺我的，現在就動手，殺我是 
易如反掌。」 
 
　　「米先生已經說過，你殺了人跟我們沒有一點關係。」車伕忽然悠悠笑道。 
 
　　「那麼你們是什麼人？」 
 
　　「小老兒本來也有名字的，不過早就不用了。」車伕依然一臉微笑，「過了這麼多年， 
連自己都已忘記曾經姓甚名誰，認識小老兒的人，都叫小老兒杏伯。」 
 
　　「在下米高。」中年文士拱手作揖，「實不相瞞，我們的確是為你而來，但絕不是來殺 
你的。」 
 
　　「你們認識我？」少年臉色一變，目光中殺機陡現。 
 
　　米高沒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杏伯蒼老的、凍得發紫的臉上，悠悠道：「聽說江湖上繼 
『九龍堂』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少年殺手，此人出道不過一年，無論是黑道，還是白道，他 
都絕不買帳，誰出得起他開出的價錢，他就為誰殺人。這人遵誠守信，一諾千金，答應了別 
人的事絕不失言，縱然一死也要拚命做到。這個少年殺手居然繼大少爺韓徹和白衣殺手冷落 
之後，又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 
 
　　就像沒有人會不知道「神兵利器八大家」一樣，沒有人會不知道「大少爺韓徹和白衣殺 
手冷落」這兩個人，二十年前，江湖就是他們的天下。韓大少的刀法，可謂空前絕後；白衣 
殺手的劍法雖然簡單，但他的成名絕技「一劍穿喉」，卻是天下所有劍術中的精華。他們的 
故事，是江湖上近百年來最富傳奇色彩的。 
 
　　「小老兒也曾聽說，這人的刀法很古怪，只可以用快、狠、穩、准四個字來形容，卻絕 
無一人能看出他的師承和來歷。」杏伯看了米高一眼，「最可怕的還是他的刀，米先生可知 
道他的刀有何可怕之處？」 
 
　　「他的刀可怕之處就在於從來沒有人看見過他的刀，就好像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一樣。 
」 
 
　　「他的刀呢？刀在何處？」 
 
　　「他的刀在，在它應該在的地方。天上地下，無所不在。」 
 
　　「為什麼看不見他的刀？」 
 
　　「因為他認為他的刀不是裝飾品，而是殺人的刀，殺人的刀並不是用來給別人看的。死 
在他的刀下的人，也一點都不痛苦，因為他的刀太快，太準，你還沒有感覺到痛苦就已經死 
了。」 
 
　　「據說江湖上還流傳著這麼一句話：千萬不要逼他拔刀，否則你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死人 
。」 
 
　　「他的刀是殺人的刀，見過他的人可以不用死，可是看見他的刀的人，卻一定都已經死 
了。」 
 
　　「好可怕的刀。」 
 
　　「更可怕的是他殺人的方式。一個完整的人，在他的刀下很快就變成了兩截，所以他就 
叫『一刀兩斷』。」米高說到這裡，用如春日融融的目光瞧著少年，緩緩說道，「小兄弟想 
必就是那個江湖上最近盛傳最可怕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 
 
　　少年默然良久，慢慢搖頭歎了口氣，苦笑道：「其實殺人者人恆殺之。這世間之人，我 
豈敢任我殺？」他臉色忽然一變，沉聲又道：「你們連我的底細都摸的一清二楚，究竟有何 
所圖？」 
 
　　「在下是受了『小孟嘗』梁百兆所托，來請小兄弟前往梁府一敘。」 
 
　　「我是殺手，殺手的命運只有兩種，殺人和被殺，他是想要殺我還是想要我為他殺人？ 
」 
 
　　米高臉色凝重，緩緩沉聲說道：「為他殺一個人！」微微一頓，他忽然又笑了笑：「小 
兄弟，你傷勢不輕，行動不便，天氣又如此寒冷，不如到車廂裡坐一坐，避避風寒。」 
 
　　米高的聲音溫和輕柔，誠意切切，無論是誰，都是不忍拒絕的。任我殺偏偏拒絕了他的 
好意：「不必，我從不坐車，也不騎馬。人的腳天生就是用來走路的，走路對我來說也是種 
很好的休息。」 
 
　　米高怔怔地瞧著任我殺，眼神很奇特，就好像看見了一個寧願選擇廢紙也不要金錢的怪 
人。這少年雖然很冷很酷，但看來並不像個瘋子，米高的神色卻比碰見了十個瘋子更訝異。 
 
　　「有沒有酒？」任我殺突然問道。 
 
　　米高微微一怔，脫口道：「酒？你居然只想喝酒？」 
 
　　「每一次受傷，我都必須喝酒。酒這東西，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很好很有效的療傷聖藥 
。」提起酒這東西，任我殺倔強的臉又露出一絲笑容。 
 
　　「豪飲千杯男兒事。是男兒，豈能不愛喝酒？」杏伯歎了口氣，「小老兒本也是貪杯之 
人，只可惜隨身攜帶的一點酒，早已在路上喝完了。」 
 
　　「這裡雖沒有酒，但別處總會有的。我記得這附近好像就有一家小酒鋪。」米高眨了眨 
眼睛，揚起目光望向遠方，悠悠道，「小兄弟，你去不去？」 
 
　　「去，為什麼不去？我當然要去。」 
 
　　古道的曠野中，矗立著一間四方形的小木屋，孤零零地，彷彿已和天地相隔離。這小木 
屋頂上早已鋪滿了厚厚的積雪，門框上面釘著一塊黑黝黝的板，離開門五步的地方，豎起一 
條木桿子，懸掛著一個青布酒旆子，在漫天的風雪中不斷飛舞，獵獵作響。這小木屋就是一 
家簡陋的小酒鋪。 
 
　　任我殺是一步一步走來的，儘管他大腿上中了一刀，傷勢不輕，可他畢竟還是走來了。 
他的確從不坐車，也不騎馬，只喜歡用腳走路。白雪滿地，寸步難行，他居然始終跟在馬車 
之後，不離不棄。他的倔強，他的堅韌，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米高和杏伯口中發出歎息 
，心裡卻暗暗佩服他堅強的意志。 
 
　　嗜酒如命的人，是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以喝酒的機會的，更何況，這老中少三個人， 
此時好像已經成了朋友。能夠與三五知己在如此季節中，酩酊賞雪，豈非人生一快？ 
 
　　酒鋪自然有酒，雖非好酒，但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居然還可以找到酒喝，已是種很難 
得、很愜意的事情。 
 
　　據說唐代大詩人李白不僅詩做得很好，同時還有另一種本事。他也是位劍俠，像他這種 
既會吟詩，又能舞劍的人，通常都喜歡杯中物，而且千杯不醉。 
 
　　任我殺也有這種本事，酒喝得越多，人反而更精神。他越喝越快，越喝越多，臉色卻越 
來越紅潤。米高和杏伯已經呆住，他們見過很多喝酒的高手，卻沒見過像任我殺如此喝酒的 
人。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任我殺忽然高聲放歌，歌聲中卻止不住 
有一種傷悲、淒切之意。 
 
　　歌聲未歇，忽聽一個聲音冷冷道：「很好，你殺了人居然沒有逃走！」 
 
　　天色未黑，小木屋卻忽然變暗，一個巨大的身軀竟完全堵住了狹小的門，把光明隔離在 
門之外。這人很高，比門還高出一些，一眼從裡面望出去，竟看不見他的頭，最多也只不過 
看到他寬闊的嘴巴而已。小木屋裡的光線本就黯淡，此刻更顯得景物朦朧。這人雙手直垂下 
來，居然長及過膝，左手握著一把沒有刀鞘的寒刀，刀鋒冰冷，刀刃雪亮——赫然竟是「索 
命刀」。 
 
　　這人似乎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身子像山一般屹立不動，嘴巴卻在動：「殺死我大哥的 
兇手，給我滾出來。」 
 
　　「『索命刀』是你的大哥？」任我殺目光如電，盯著這人的嘴巴，冷冷道，「莫非你就 
是一手絕妙刀法神鬼莫測、萬夫難擋的『神刀巨人』？」 
 
　　「想不到你也聽說過我的名字，不過我不喜歡『巨人』這兩個字，所以我就叫『神刀』 
。」這人似乎有些得意，聲音也和悅了些。 
 
　　「『神刀』？」任我殺冷笑道，「哼！當年『游龍大俠』刀法天下無敵，都未敢自稱『 
神刀』，你居然以『神刀』自詡？」 
 
　　「葉漫天算什麼東西？」 
 
　　「他是人，是一代大俠。只有狂妄自大的傢伙，才不是東西。」 
 
　　「我可以一刀斬掉二十隻蚊子的頭，他可以麼？」 
 
　　「這種事連我都能做到，有什麼稀奇？」任我殺冷哼一聲，「據我所知，葉大俠不僅可 
以一刀斬掉二十隻蚊子的頭，更可以一刀斬掉一個人的頭。」 
 
　　「神刀巨人」怔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道：「一刀斬掉一個人的頭？這是什麼鳥本事？ 
連不會武功的小孩子都知道怎樣就能砍掉一個人的頭。呸！」 
 
　　「一刀斬掉一個人的頭當然不難，可是一刀斬掉這個人的頭，而這個人竟無知覺，直到 
第二天方才人頭落地，只怕就沒有人能做得到了。」任我殺神色不變，目光堅定而冰冷。 
 
　　「天下哪有這等神奇的事情？荒謬！你不必吹噓葉漫天的刀法，等你見過我的出手，就 
知道我並非虛有其名。」 
 
　　「江湖上浪得虛名之徒本就不少，又豈會在乎多你一個？」 
 
　　「出來！我要讓你知道，什麼樣的刀法才是『神刀』。」「神刀巨人」身軀一陣抖動， 
顯然已憤怒到了極點，這一聲大喝，洪亮高亢的聲音竟震得屋頂上的雪撲剌剌而落。 
 
　　「你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你不肯出來？好，你不出來，那我也只好進去了。」「神刀巨人」的身子忽然縮短了 
一截，一顆大如斗的頭鑽了進來。這顆頭除了太大一些外，長得倒不難看，五官分佈相當均 
勻，而且還很年輕，只是眉目之間偏偏多了一些乖戾、倨傲之氣。他的身子終於也鑽了進來 
，其實他的身軀也非肥大臃腫，只是骨骼比常人更粗一點而已，看起來高大而挺拔。他大步 
走來，一步居然闊及兩尺，腳步卻沉穩而輕快。他坐在倚牆的一個角落，一雙充滿殺氣的眼 
睛盯著任我殺，裂開大嘴，冷冷地笑。 
 
　　任我殺卻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道：「看得出來，你也是個酒鬼。」 
 
　　「我只喝一種酒。」 
 
　　「竹葉青？」 
 
　　「你怎麼知道？」「神刀巨人」訝異道。 
 
　　「你的身上，始終飄散出一種淡淡的酒氣，這是竹葉青的味道。」任我殺昂首喝了一口 
酒，伸手在幾上輕輕一拍，酒罈子突然飛了起來，「既然來了，就喝幾杯吧！」 
 
　　「神刀巨人」怔了怔，急忙伸手接住，忽然「卡嚓」一聲輕響，那酒罈子居然分裂開來 
，裡面的酒水立時飛濺而出，如絲絲細雨灑在他的臉上，濺濕了他的衣裳。 
 
　　任我殺這份功力用得極巧極妙，絕不會太遲，也不會太慢，恰到好處。 
 
　　「你……你……」「神刀巨人」臉色大變。 
 
　　「你是來報仇的，還是來喝酒的。」任我殺冰冷的目光掠過一絲殘酷的笑意。 
 
　　「神刀巨人」臉色變得鐵青，不怒反笑，說道：「好，很好。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臉色越發變得青慘慘，神色猙獰可怖，一揚手中的「索命刀」，又道：「我一刀就能把 
你大卸八塊。」 
 
　　「好狂的口氣。有時候，殺人並不一定非要依靠武功。一個懂得如何殺人的人，即使手 
無寸鐵，即使身受重傷，也照樣可以殺人。」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真正害死我大哥的人是誰？他給了你多少銀子買斷我大哥的 
命？」 
 
　　「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的，為僱主保守秘密，是每一個殺手的原則。」任我殺淺淺啜了 
一口酒，「如果你要報仇，可以跟我決鬥。」 
 
　　「神刀巨人」眉毛一揚：「現在？」 
 
　　「就是現在。我要讓你知道，什麼樣的刀法才是真正的『神刀』。」任我殺臉色冰冷， 
絕無表情。 
 
　　「神刀巨人」盯著任我殺的眼睛，現在這雙憂鬱的眼睛已充滿了殺氣，射出冰冷的寒光 
，像一支利劍，穿透了他的胸膛。如果一個人的目光也可以殺人，「神刀巨人」至少已經死 
了一百次。 
 
　　「很好！這裡不是決鬥的地方，我到外面等你。」「神刀巨人」說到一半時，人本來還 
在裡面，說完這句話，卻已經站在雪地上。這麼巨大的身軀，一閃身居然就掠出了狹小的門 
，輕功顯然不弱。 
 
　　任我殺回頭瞧了瞧米高和杏伯，欲言又止，輕歎口氣，終於別轉身子，再不回頭，一步 
一步走了出去。 
 
　　第二章一刀兩斷飛雪飄零，冷風如刀，無情地撕裂了天地。那雪如捋棉扯絮，群魔亂舞 
，在寒冷刺骨的北風中彷彿一片一片白鵝羽毛。廣褒大地如亂瓊堆砌，白玉遍鋪，再無雜色 
，銀裝素裹的天地間，充斥著淒涼而肅殺、蕭艾之意。 
 
　　少年掙扎著一步一步地向前方走去，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歪斜的腳印，鮮紅的血滴也 
一直伴著腳印點綴下去，說不出的淒美，又說不出的孤獨。腳印既深且闊，左大腿上的刀傷 
疼痛得如被撕裂了一般，讓他幾乎無法邁動腳步，但他卻還是絕不肯停下來休息，憑著一種 
堅強的意志和敏銳的意識，他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去，就很可能永遠都站不起來——倒下去就 
只有死亡，只要他還沒活著，只要還能走，就絕不會停下腳步。 
 
　　這世上有一種人就是這樣，決不認輸，永不放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風雪裡，忽聞蹄聲得得，一輛裝飾並不華麗卻又讓人感覺很舒服的馬車飛馳而來，車廂 
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車轍痕跡和零星、散亂的馬蹄印，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不 
碎大地的寂寞，大地的孤獨。 
 
　　車伕是個鬚髮皆白、短小精悍的小老頭，雖然年紀太大了些，雙眼卻依然炯炯有神，散 
發出一種懾人的精光，毫無倦怠之色。車伕背脊緊靠車廂，左手挽韁，右手執鞭。鞭長九尺 
，烏黑亮澤，宛如一條黑色的長龍，卻從不在那匹白馬身上拍打，只是偶爾在空中輕揚，發 
出輕微的破空之聲，催促白馬前行。 
 
　　片刻後，馬車便已奔至，車伕一聲輕叱，提繩勒馬，擋在少年的身前。 
 
　　「來得好快！」少年倏然駐足，慘白的俊臉露出一絲冷笑。 
 
　　車簾掀動，一個英俊瀟灑的中年文士飄然走了出來。他的身子也許有些發胖，卻絕不會 
太胖；他的臉清秀如一幅絕妙的山水畫，其實縱是山水也為之失色；他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 
光芒，又如鷹一般銳利；他的神情充滿了自信，臉上始終蕩漾著一絲淡如春水的微笑。 
 
　　「小兄弟請留步。」中年文士溫和的聲音隨即淡然響起，就像是三月裡的陽光，溫暖、 
舒服，足以融化一切。 
 
　　「你們來得好快。」少年抬高了頭，聲音卻比怒號的北風更低沉，比冰雪更寒冷。 
 
　　「你知道我們會來？」中年文士微微一愣，隨即又笑了笑，他的笑如三月的陽光那麼溫 
暖，足以讓冰河解凍。 
 
　　「你們豈能不來？我殺了『索命刀』，難道你們不想為他報仇？」 
 
　　「你殺了『索命刀』？」中年文士笑意未褪，「你殺了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難道不是『索命刀』的朋友？難道不是為他報仇而來？」少年臉有慍色。 
 
　　中年文士笑了笑，沒有言語。 
 
　　少年目光閃動，冷冷道：「我已經受了重傷，你們若是來殺我的，現在就動手，殺我是 
易如反掌。」 
 
　　「米先生已經說過，你殺了人跟我們沒有一點關係。」車伕忽然悠悠笑道。 
 
　　「你們是什麼人？」 
 
　　「小老兒本來也有名字的，不過早就不用了。」車伕依然一臉微笑，「過了這麼多年， 
連自己都已忘記曾經姓甚名誰，認識小老兒的人，都叫小老兒杏伯。」 
 
　　「在下米高。」中年文士拱手作揖，「實不相瞞，我們的確是為你而來，但絕不是來殺 
你的。」 
 
　　「你們認識我？」少年臉色一變，目光中殺機陡現。 
 
　　米高沒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杏伯蒼老的、凍得發紫的臉上，悠悠道：「聽說江湖上繼 
『九龍堂』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少年殺手，此人出道不過一年，無論是黑道，還是白道，他 
都絕不買帳，誰出得起他開出的價錢，他就為誰殺人。這人遵誠守信，一諾千金，答應了別 
人的事絕不失言，縱然一死也要拚命做到。這個少年殺手居然繼大少爺韓徹和白衣殺手冷落 
之後，又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 
 
　　就像沒有人會不知道「神兵利器八大家」一樣，沒有人會不知道「大少爺韓徹和白衣殺 
手冷落」這兩個人，二十年前，江湖就是他們的天下。韓大少的刀法，可謂空前絕後；白衣 
殺手的劍法雖然簡單，但他的成名絕技「一劍穿喉」，卻是天下所有劍術中的精華。他們的 
故事，是江湖上近百年來最富傳奇色彩的。 
 
　　「小老兒也曾聽說，這人的刀法很古怪，只可以用快、狠、穩、准四個字來形容，卻絕 
無一人能看出他的師承和來歷。」杏伯看了米高一眼，「最可怕的還是他的刀，米先生可知 
道他的刀有何可怕之處？」 
 
　　「他的刀可怕之處就在於從來沒有人看見過他的刀，就好像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一樣。 
」 
 
　　「他的刀呢？刀在何處？」 
 
　　「他的刀在，在它應該在的地方。天上地下，無所不在。」 
 
　　「為什麼看不見他的刀？」 
 
　　「因為他認為他的刀不是裝飾品，而是殺人的刀，殺人的刀並不是用來給別人看的。死 
在他的刀下的人，也一點都不痛苦，因為他的刀太快，太準，你還沒有感覺到痛苦就已經死 
了。」 
 
　　「據說江湖上還流傳著這麼一句話：千萬不要逼他拔刀，否則你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死人 
。」 
 
　　「他的刀是殺人的刀，見過他的人可以不用死，可是看見他的刀的人，卻一定都已經死 
了。」 
 
　　「好可怕的刀。」 
 
　　「更可怕的是他殺人的方式。一個完整的人，在他的刀下很快就變成了兩截，所以他就 
叫『一刀兩斷』。」米高說到這裡，用如春日融融的目光瞧著少年，緩緩說道，「小兄弟想 
必就是那個江湖上最近盛傳最可怕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 
 
　　少年默然良久，慢慢搖頭歎了口氣，苦笑道：「其實殺人者人恆殺之。這世間之人，我 
豈敢任我殺？」他臉色忽然一變，沉聲又道：「你們連我的底細都摸的一清二楚，究竟有何 
所圖？」 
 
　　「在下是受了『小孟嘗』梁百兆所托，來請小兄弟前往梁府一敘。」 
 
　　「我是殺手，殺手的命運只有兩種，殺人和被殺，他是想要殺我還是想要我為他殺人？ 
」 
 
　　「為他殺一個人！」米高微微一笑，「小兄弟，你傷勢不輕，行動不便，天氣又如此寒 
冷，不如到車廂裡坐一坐，避避風寒。」 
 
　　米高的聲音溫和輕柔，誠意切切，無論是誰，都是不忍拒絕的。任我殺偏偏拒絕了他的 
好意：「不必，我從不坐車，也不騎馬。」 
 
　　「為什麼？」米高忍不住問道。 
 
　　「因為人的腳天生就是用來走路的，走路對我來說也是種很好的休息。」 
 
　　米高怔怔地瞧著任我殺，眼神很奇特，就好像看見了一個寧願選擇廢紙也不要金錢的怪 
人。這少年雖然很冷很酷，但看來並不像個瘋子，米高的神色卻比碰見了十個瘋子更訝異。 
 
　　「有沒有酒？」任我殺突然問道。 
 
　　米高微微一怔，脫口道：「酒？你居然只想喝酒？」 
 
　　「每一次受傷，我都必須喝酒。酒這東西，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很好很有效的療傷聖藥 
。」提起酒這東西，任我殺倔強的臉又露出一絲笑容。 
 
　　「豪飲千杯男兒事。是男兒，豈能不愛喝酒？」杏伯歎了口氣，「小老兒本也是貪杯之 
人，只可惜隨身攜帶的一點酒，早已在路上喝完了。」 
 
　　「這裡雖沒有酒，但別處總會有的。我記得這附近好像就有一家小酒鋪。」米高眨了眨 
眼睛，揚起目光望向遠方，悠悠道，「小兄弟，你去不去？」 
 
　　「去，為什麼不去？我當然要去。」 
 
　　古道的曠野中，矗立著一間四方形的小木屋，孤零零地，彷彿已和天地相隔離。這小木 
屋頂上早已鋪滿了厚厚的積雪，門框上面釘著一塊黑黝黝的板，離開門五步的地方，豎起一 
條木桿子，懸掛著一個青布酒旆子，在漫天的風雪中不斷飛舞，獵獵作響。這小木屋就是一 
家簡陋的小酒鋪。 
 
　　任我殺是一步一步走來的，儘管他大腿上中了一刀，傷勢不輕，可他畢竟還是走來了。 
他的確從不坐車，也不騎馬，只喜歡用腳走路。白雪滿地，寸步難行，他居然始終跟在馬車 
之後，不離不棄。他的倔強，他的堅韌，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米高和杏伯口中發出歎息 
，心裡卻暗暗佩服他堅強的意志。 
 
　　嗜酒如命的人，是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以喝酒的機會的，更何況，這老中少三個人， 
此時好像已經成了朋友。能夠與三五知己在如此季節中，酩酊賞雪，豈非人生一快？ 
 
　　酒鋪自然有酒，雖非好酒，但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居然還可以找到酒喝，已是種很難 
得、很愜意的事情。 
 
　　據說唐代大詩人李白不僅詩做得很好，同時還有另一種本事。他也是位劍俠，像他這種 
既會吟詩，又能舞劍的人，通常都喜歡杯中物，而且千杯不醉。 
 
　　任我殺也有這種本事，酒喝得越多，人反而更精神。他越喝越快，越喝越多，臉色卻越 
來越紅潤。米高和杏伯已經呆住，他們見過很多喝酒的高手，卻沒見過像任我殺如此喝酒的 
人。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任我殺忽然高聲放歌，歌聲中卻止不住 
有一種傷悲、淒切之意。 
 
　　歌聲未歇，忽聽一個聲音冷冷道：「很好，你殺了人居然沒有逃走！」 
 
　　天色未黑，小木屋卻忽然變暗，一個巨大的身軀竟完全堵住了狹小的門，把光明隔離在 
門之外。這人很高，比門還高出一些，一眼從裡面望出去，竟看不見他的頭，最多也只不過 
看到他寬闊的嘴巴而已。小木屋裡的光線本就黯淡，此刻更顯得景物朦朧。 
 
　　這人雙手直垂下來，居然長及過膝，左手握著一把沒有刀鞘的寒刀，刀鋒冰冷，刀刃雪 
亮——赫然竟是「索命刀」。 
 
　　這人似乎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身子像山一般屹立不動，嘴巴卻在動：「殺死我大哥的 
兇手，給我滾出來。」 
 
　　「『索命刀』是你的大哥？」任我殺目光如電，盯著這人的嘴巴，冷冷道，「莫非你就 
是一手絕妙刀法神鬼莫測、萬夫難擋的『神刀巨人』？」 
 
　　「想不到你也聽說過我的名字，不過我不喜歡『巨人』這兩個字，所以我就叫『神刀』 
。」這人似乎有些得意，聲音也和悅了些。 
 
　　「『神刀』？」任我殺冷笑道，「哼！當年『游龍大俠』刀法天下無敵，都未敢自稱『 
神刀』，你居然以『神刀』自詡？」 
 
　　「葉漫天算什麼東西？」 
 
　　「他是人，是一代大俠。只有狂妄自大的傢伙，才不是東西。」 
 
　　「我可以一刀斬掉二十隻蚊子的頭，他可以麼？」 
 
　　「這種事連我都能做到，有什麼稀奇？」任我殺冷哼一聲，「據我所知，葉大俠不僅可 
以一刀斬掉二十隻蚊子的頭，更可以一刀斬掉一個人的頭。」 
 
　　「神刀巨人」怔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道：「一刀斬掉一個人的頭？這是什麼鳥本事？ 
連不會武功的小孩子都知道怎樣就能砍掉一個人的頭。呸！」 
 
　　「一刀斬掉一個人的頭當然不難，可是一刀斬掉這個人的頭，而這個人竟無知覺，直到 
第二天方才人頭落地，只怕就沒有人能做得到了。」任我殺神色不變，目光堅定而冰冷。 
 
　　「天下哪有這等神奇的事情？荒謬！你不必吹噓葉漫天的刀法，等你見過我的出手，就 
知道我並非虛有其名。」 
 
　　「江湖上浪得虛名之徒本就不少，又豈會在乎多你一個？」 
 
　　「出來！我要讓你知道，什麼樣的刀法才是『神刀』。」「神刀巨人」身軀一陣抖動， 
顯然已憤怒到了極點，這一聲大喝，洪亮高亢的聲音竟震得屋頂上的雪撲剌剌而落。 
 
　　「你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你不肯出來？好，你不出來，那我也只好進去了。」「神刀巨人」的身子忽然縮短了 
一截，一顆大如斗的頭鑽了進來。這顆頭除了太大一些外，長得倒不難看，五官分佈相當均 
勻，而且還很年輕，只是眉目之間偏偏多了一些乖戾、倨傲之氣。 
 
　　他的身子終於也鑽了進來，其實他的身軀也非肥大臃腫，只是骨骼比常人更粗一點而已 
，看起來高大而挺拔。他大步走來，一步居然闊及兩尺，腳步卻沉穩而輕快。他坐在倚牆的 
一個角落，一雙充滿殺氣的眼睛盯著任我殺，裂開大嘴，冷冷地笑。 
 
　　任我殺卻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道：「看得出來，你也是個酒鬼。」 
 
　　「我只喝一種酒。」 
 
　　「竹葉青？」 
 
　　「你怎麼知道？」「神刀巨人」訝異道。 
 
　　「你的身上，始終飄散出一種淡淡的酒氣，這是竹葉青的味道。」任我殺昂首喝了一口 
酒，伸手在幾上輕輕一拍，酒罈子突然飛了起來，「既然來了，就喝幾杯吧！」 
 
　　「神刀巨人」怔了怔，急忙伸手接住，忽然「卡嚓」一聲輕響，那酒罈子居然分裂開來 
，裡面的酒水立時飛濺而出，如絲絲細雨灑在他的臉上，濺濕了他的衣裳。 
 
　　任我殺這份功力用得極巧極妙，絕不會太遲，也不會太慢，恰到好處。 
 
　　「你……你……」「神刀巨人」臉色大變。 
 
　　「你是來報仇的，還是來喝酒的。」任我殺冰冷的目光掠過一絲殘酷的笑意。 
 
　　「神刀巨人」臉色變得鐵青，不怒反笑，說道：「好，很好。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你以為殺得了我？」 
 
　　「我殺你簡直就像踩死一隻小螞蟻那麼容易，我一刀就可以殺了你。」「神刀巨人」一 
揚手中的「索命刀」，臉色越發變得青慘慘，神色猙獰可怖，「我一刀就能把你大卸八塊。 
」 
 
　　「好狂的口氣。有時候，殺人並不一定非要依靠武功。一個懂得如何殺人的人，即使手 
無寸鐵，即使身受重傷，也照樣可以殺人。」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真正害死我大哥的人是誰？他給了你多少銀子買斷我大哥的 
命？」 
 
　　「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的，為僱主保守秘密，是每一個殺手的原則。」任我殺淺淺啜了 
一口酒，「如果你要報仇，可以跟我決鬥。」 
 
　　「神刀巨人」眉毛一揚：「現在？」 
 
　　「就是現在。我要讓你知道，什麼樣的刀法才是真正的『神刀』。」任我殺臉色冰冷， 
絕無表情。 
 
　　「神刀巨人」盯著任我殺的眼睛，現在這雙憂鬱的眼睛已充滿了殺氣，射出冰冷的寒光 
，像一支利劍，穿透了他的胸膛。如果一個人的目光也可以殺人，「神刀巨人」至少已經死 
了一百次。 
 
　　「很好！這裡不是決鬥的地方，我到外面等你。」「神刀巨人」說到一半時，人本來還 
在裡面，說完這句話，卻已經站在雪地上。這麼巨大的身軀，一閃身居然就掠出了狹小的門 
，輕功顯然不弱。 
 
　　任我殺回頭瞧了瞧米高和杏伯，欲言又止，輕歎口氣，終於別轉身子，再不回頭，一步 
一步走了出去。 
 
　　第三章品刀白雪皚皚，天地茫茫。濃濃的殺氣似乎凝結了空氣，凝結了飛雪。 
 
　　「神刀巨人」將刀插入雪裡，長身而立。 
 
　　刀光冷，任我殺的目光卻比這刀光更冷。他一襲白衣，挺立在雪地上，身子筆直，就像 
一枝標槍，又如一座靜峙的山嶽，沉穩、安靜。他只是站在那裡而已，卻顯得玉樹臨風，瀟 
灑、高傲，卻又說不出的孤獨——這不是滄涼的寂寞，只是一種沒有人可以理解的哀傷。 
 
　　白的雪，白的衣裳，似乎已和大地溶為一體；一動不動的身軀，似乎已站在天地的極限 
。 
 
　　任我殺沒有拔刀，沒有人知道他的刀在哪裡，但誰都知道他絕對有刀。 
 
　　風拂起，一片雪花飄飄落在「神刀巨人」的頭髮上。他靜靜地站著，冷眼瞧著比他更沉 
靜的任我殺，冷冷道：「如果你想回頭，現在還可以選擇。只要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立 
即離開，從此之後絕不再找你的麻煩。」 
 
　　「對殺手而言，死並不是最可怕的。一個殺手若背信棄義，沒有原則，他豈能立足於江 
湖？」 
 
　　「殺手，不就是因為銀子而殺人嗎？我一樣出得起這個價錢。」 
 
　　「你以為殺手的尊嚴就值幾個銅板？你以為每一個殺手都會為了金錢而出賣別人？」 
 
　　「這是交易，不是出賣。」 
 
　　「金錢的確很可愛，但你必須明白，它絕不是萬能的東西。」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絕不會再改變主意？」 
 
　　任我殺笑了笑，彷彿心意已決。 
 
　　「好，既然你一心求死，我成全你。」「神刀巨人」眼中殺氣漸濃，身軀如澆銅般一動 
不動，手已揚起，刀橫臥空中，寒光流動，彷彿出征的將軍，期待浴血一戰。 
 
　　任我殺也不動，安穩如石磬，風忽然拂起，掀動他的衣裳，凌亂的頭髮。 
 
　　「神刀巨人」就在這個時候選擇了出手，他的人本來還在數丈之外，雙臂一振，如大鳥 
般飛撲而起，剎時就到了任我殺面前。寒光驟起，他手中的刀在空中一揚，劃起一條白色的 
弧線，斬向任我殺的頸。 
 
　　這一刀去勢極快，卻毫無殺氣；攻勢雖然凌厲，卻華而不實。這是虛招。善於醫者，為 
病人治病時，通常先以第一劑藥探其病質，尋取源頭，對症下藥。這一刀，也是這個道理。 
 
　　任我殺竟似看破了他這一刀的用意，連眼皮都沒有眨動。 
 
　　「神刀巨人」冷笑不止，沉喝道：「看刀。」 
 
　　刀光陡起，天空中彷彿無端騰起一條白龍。這一刀並不快，卻剛猛有力。 
 
　　刀風激盪，任我殺似乎並沒有閃避，只不過身子像大海上的一葉扁舟，在掀天巨浪中輕 
輕一晃，連腳步都沒有移動過，可是這一刀竟已完全落空。這一刀堪堪從他身旁劈落，斬在 
雪地上，刀風蕩起一堆飛雪，雪花如蝴蝶，漫天飄飛。 
 
　　「神刀巨人」立即回刀橫削，變招之快，速度之捷，全在電光石火之間。 
 
　　任我殺的身子依然只是微微一晃，很從容地避開了這一刀。 
 
　　「你為什麼還不拔刀？」「神刀巨人」狂吼一聲，握刀的手突然狂抖。這一抖，天空中 
無端飛起千百道刀光，如風似雨，像一張大網裹向任我殺。 
 
　　任我殺依然沒有拔刀，身子化作一條白色的影子，如離弦之箭從刀光中穿越而出，沖天 
飛起，剎那間已完全脫離了刀光的籠罩，在空中一個折身，如一片秋風中的枯葉，輕飄飄落 
在數丈之外。 
 
　　「神刀巨人」似乎絕未想到他的輕功竟如此高明，大愕之下，一聲狂吼，人已撲出，與 
任我殺糾纏在一起。 
 
　　小木屋的門外，米高和杏伯相偕而立。 
 
　　米高微笑道：「小兄弟這種輕功當真絕世無雙，看來比我們想像中的還高。」 
 
　　杏伯點頭道：「恐怕只有當年以輕功著稱的『千里獨行』，才能與他一較高下。」 
 
　　「『千里獨行』？是不是大少爺韓徹的師父『刀聖』？韓大少的刀法獨步天下，這是人 
盡皆知，他的輕功竟也天下無雙麼？這倒是很少聽人提起。」 
 
　　「據說『刀聖』自失去一條腿之後，勤練獨腳輕功，歷時二十載，終於練成獨步武林的 
『千里獨行』，數百年來，輕功當以他為最。韓大少雖藝出『刀聖』，但他肢體健全，縱然 
聰明絕頂，也總是無法掌握『千里獨行』的訣竅，所以他刀法雖天下無敵，輕功卻略嫌不足 
。」 
 
　　「『千里獨行』乃是『刀聖』遭遇一場大變故之後，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韓大少本是 
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若沒有『刀聖』那般辛酸艱苦的經歷，又豈能成功？」米高喟然一歎 
，「小兄弟年紀輕輕，輕功竟有如此造詣，實在不可思議。」 
 
　　就在二人談話之際，任我殺和「神刀巨人」的決鬥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刀風呼嘯中，突然有人發出一聲狂吼，「神刀巨人」臉色煞白，越發嚇人。忽然間，他 
碩大的身軀一扭，如輕煙般掠出，如鷹擊長空，手中的刀向任我殺當頭劈落。 
 
　　人在半空，他握刀的手一抖，剎那間竟已攻出一十八刀。這十八刀幾乎是在同時發出， 
就像一刀生出十八種變化，六把刀攻上盤，六把刀攻下盤，六把刀卻在同一時間封鎖住了任 
我殺的左、右、後三個方向。 
 
　　一把刀變成十八把刀雖然不難，可是要在同一時間攻擊對手的五個部位，卻實在駭人聽 
聞。 
 
　　「神刀巨人」既稱「神刀」，畢竟不是浪得虛名。江湖上雖有許多使刀名家常常都會自 
誇「神刀」，但只憑「神刀巨人」這一手刀法，的確有他值得吹噓的地方。 
 
　　任我殺的臉色竟也為之一變，自出道以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嚴謹、緊密的刀法。此時他 
全身都在刀光籠罩之中，根本沒有退路。 
 
　　他只有拔刀——他的刀已到了非拔不可的時候，寒光一閃，刀已在手。 
 
　　任我殺一刀在手，立即揮刀迎擊。刀光翻飛，他已擊出十八刀。 
 
　　「叮叮噹噹」之聲連響不絕，一連響了十八下之後終於停歇。任我殺的刀實在太快，雖 
然後發，卻先至，「神刀巨人」這攻勢凌厲的十八刀，剎那就消失於無形。 
 
　　米高和杏伯都沒有瞧見任我殺這把刀的樣子，他們只看見兩道一長一短的白光如絲如織 
地絞在一起，短光顯然比長光要快得多。兩道寒光居然毫不停滯，一觸即分，一分即合，宛 
如矯龍靈蛇，剎那間已交手數十招。 
 
　　直到第二百五十四招，杏伯才看出二人刀法的強弱，對米高道：「『神刀巨人』的刀法 
剛猛有力，沉穩凶狠；小兄弟的刀法卻輕靈矯健，詭異奇妙，虛實不定，飄渺虛無。」 
 
　　「相對來說，『神刀巨人』勝在功力深厚，小兄弟則長於輕功高絕，變化多端。但若論 
刀法，沉穩剛猛卻遠遠不如輕靈飄渺。」米高點頭道，「只是小兄弟身上有傷，腿腳不靈， 
若久戰不下，只怕難免要吃虧。」 
 
　　「小兄弟雖處於不利之地，但他是個聰明人，絕不會與『神刀巨人』以力碰力。」 
 
　　「不錯，有時候武功並非唯一的取勝之道。」米高若有所思，沉吟著道。 
 
　　杏伯點頭含笑道：「小兄弟膽識過人，玲瓏剔透，若不能力敵，必可以智取勝。米先生 
，你我真是眼福不淺，居然可以在這冰天雪地裡看到如此激烈的決鬥。」 
 
　　「如此驚天動地的決鬥，的確難得一見。」 
 
　　「據說當年韓大少代『刀聖』與『劍帝』決鬥華山之巔，那一戰雖也打得昏天暗地，日 
月無光，畢竟不是親眼目睹，只怕描述者誇大其辭，故意渲染。」 
 
　　「他們只是比武，並非生死決鬥，當然手下留情，點到即止，料想怎麼也比不上這場決 
鬥的驚險。」 
 
　　二人只不過說了幾句話，任我殺和「神刀巨人」卻已交手幾近一百招。 
 
　　杏伯臉色漸漸變得有些異樣，竟嚴肅起來，歎道：「『神刀巨人』雖然凶狠，可是他的 
刀法來來去去也只有一百多個招式，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小兄弟刀法卻毫無招式，詭異古怪 
，虛實莫測，層出不窮。這一份輕靈，這一份詭秘，即使『游龍大俠』重生，只怕也要自愧 
不如。」 
 
　　「葉大俠的刀法走的也是這條路子嗎？」 
 
　　「嗯！葉大俠一手刀法宛如游龍，來無蹤去無影，小兄弟的刀法和他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葉大俠乃一代大俠，心胸坦蕩，心懷天下，刀法極有靈性，小兄弟的刀法卻是殺氣太重 
。可惜，可惜！」 
 
　　「小兄弟憤世嫉俗，身為殺手，的確難免有些霸氣。」米高微笑道，「據說『劍帝』敗 
在韓大少刀下之後，曾經稱讚韓大少刀法空前絕後。今日看來，韓大少的刀法的確空前，卻 
未必絕後。」 
 
　　「小兄弟的刀法的確可以稱為『天下第一刀』。如果他能做到像韓大少、葉大俠那般的 
『俠之大者』，刀法必能更上一層樓，獨步天下。」杏伯點頭認同，輕輕歎了口氣，「只可 
惜他誤入歧途，淪為殺手，自毀前程。」 
 
　　米高也黯然歎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他這麼做，也許是迫不得己。」 
 
　　「也許，他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杏伯正悵然若失、長吁短歎，突聽米高大聲 
道：「杏伯，你看，勝負已分。」 
 
　　雪花紛飛，一塊衣袂隨風飄起，竟是任我殺一刀削掉了「神刀巨人」的衣角。 
 
　　「撒手。」任我殺一刀得手，立即直取中宮，「神刀巨人」手中的刀還未劈出，他手中 
的短刀竟然一個迴旋，斫向「神刀巨人」的手腕。 
 
　　「神刀巨人」狂吼：「休想。」一言未畢，突覺手腕一麻，竟再也握不住刀，手一鬆， 
刀已跌落。 
 
　　任我殺的刀忽然不見了，但他手中仍然有刀——「索命刀」。「神刀巨人」手一鬆，這 
把刀就到了他的手裡。 
 
　　「神刀巨人」大駭，抽身欲退，突然刀光一閃，一把刀已輕輕抵住了他的咽喉。 
 
　　「只要你再動一動，我一刀就割斷你的喉嚨。」任我殺的聲音比刀鋒更冷。 
 
　　「神刀巨人」沒有動，他不敢動，也不能動，全身都已僵硬，瞪大了眼珠子，似乎不敢 
相信這一切事情的發生。 
 
　　他居然敗了，敗在任我殺的刀下，這太突然，太不可思議。這一生中，他經過數十次大 
小戰役，從未被對手奪去過手中的刀，也從未被對手用刀抵住咽喉。這世上，只怕絕對沒有 
人可以拿刀抵住他的咽喉，這個看起來冷酷而憂鬱的少年，居然做到了別人永遠也做不到的 
事。 
 
　　「神刀巨人」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緊緊咬著嘴唇，血從嘴唇中滲了出來，長歎道：「 
我敗了。」 
 
　　如此一個倨傲的彪形大漢，居然也有言敗的勇氣。 
 
　　任我殺英俊的臉冰冷如雪，絕無半點表情，目光也冷如刀光，冷冷道：「你敗了。」 
 
　　「你的刀呢？你為何不讓我看看你的刀？」 
 
　　「我說過，我的刀不是拿來看的，從來都沒有人見過我的刀。」 
 
　　「我大哥這把刀在『神兵利器八大家』排行第五，削鐵如泥，本是好刀，你的刀居然完 
好無損，想必也是一把好刀。」「神刀巨人」聲色俱厲，「拿出來，讓我看看你的刀。」 
 
　　「沒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我既已敗在你的刀下，你索性殺了我吧！」 
 
　　任我殺冷冷一笑，突然鬆手，手中的刀落在雪地上。他回身就走，再也不瞧「神刀巨人 
」一眼，冷冷道：「我不殺你。」 
 
　　「神刀巨人」臉色變了，嘶聲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我為什麼要殺你？」任我殺倏然駐足，卻沒有回頭。 
 
　　「你既已殺了我大哥，又何妨再殺一次人？」 
 
　　「我殺了他，是因為我收了別人的銀子。我不殺你，因為你不是我的敵人。殺人者死， 
你為報仇而來，我何必殺你？」 
 
　　「可是你必須明白，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卻絕不會饒你。」「神刀巨人」咬牙切齒地 
道。 
 
　　「我不在乎。」 
 
　　「你不後悔？」 
 
　　「我從未後悔過。」任我殺不再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緩緩走回酒鋪。 
 
　　「神刀巨人」怔怔地望著他冷酷而孤獨的背影，竟似被釘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也不 
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拾起雪地上的刀，沮喪地走進茫茫風雪中。 
 
　　他只有離開，這一戰，任我殺才是勝者，對於一個失敗者而言，報仇還有什麼意義？ 
 
　　第四章殺氣隨風潛入夜任我殺大口大口地喝著酒，決鬥之前他喝的酒本就不少，現在喝 
得更多。 
 
　　「這場決鬥，我早就知道你絕不會敗。」米高微笑道。 
 
　　「敗的那個人，本應該是我。」任我殺搖頭歎道，「他本來可以殺死我的，可惜他錯過 
了機會。他的刀法的確比『索命刀』更高一些，若非他求勝之心太過強烈，一味攻擊，我早 
就死在他的刀下了。」 
 
　　「畢竟還是你勝了，這一戰，是我見過的最驚心動魄的一次戰役。」 
 
　　「但是我勝得卻極險，也極巧妙，運氣也很不錯。要想取勝，僅以武功遠遠不夠，必須 
還要借助心計和智慧。」 
 
　　「這一點，杏伯早就看出來了。」 
 
　　杏伯笑了笑道：「用刀之道，其意在心。只有用心使出來的刀法，才是克敵制勝的關鍵 
。其實大凡武功都是這個道理，萬變不離其宗。」 
 
　　「有一次，他本可以一刀斬中我的左臂，只可惜他竟沒有看出來，否則我早已血濺五步 
。」任我殺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因為你的動作實在太快，破綻很快就被補上了。」 
 
　　「還有一次，他一刀斬向我的腰，我根本無法閃避，只好以短攻長，猱身直上，只求兩 
敗俱傷。他若是不理會我這一刀，本可以得手，但他不願委曲求全，居然撤刀自保。其實我 
這一刀，是萬萬傷不了他的。」 
 
　　「險中求勝，也是一種膽識。」米高撫掌笑道。 
 
　　「到最後，我看準他刀法中的一個破綻，一刀削去了他的衣角，擾亂他的心神，然後使 
用虛招故意取他中宮，忽然回刀點在他的手腕之上。」 
 
　　「這一刀的速度和變化自然奇快無比。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所以才一擊即中。」米高 
笑道，「若非你聰明絕頂，膽識過人，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在尋找他刀法中的破綻，可惜他刀法實在太嚴謹，我還沒有想到 
應該如何反擊，他就彌補了破綻的空門。」任我殺苦笑道，「若非已領教過『索命刀』的刀 
法，我只怕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 
 
　　「難道他們的刀法竟是同出一源？」杏伯問道。 
 
　　「雖非同源，卻有相同之處，其中差異並不大，都是走剛猛凶狠一路。若論嚴謹，『索 
命刀』略遜一籌，若論紮實，卻又勝『神刀巨人』許多。」 
 
　　「武學一道，博大精深，無論是刀法還是劍法，都是殊途同歸，始終離不開一個『變』 
字。」 
 
　　「只可惜我的功力太淺，還不能做得更好。」 
 
　　「你的刀法快、狠、穩、准，以你的年紀和經驗，要完成這四個要訣已屬不易。」 
 
　　「也許就是因為我的刀太快，所以才不夠精確，破綻太多。」 
 
　　「你的刀法層出不窮，有時毫無章法，有時卻又似招式複雜，所以才雜而不精，精而不 
實。如果你只專心練習一種刀法，不出三年，必可登峰造極。」 
 
　　「先師曾經說過，招式是死的，刀卻是活的，隨機應變，靈活運用，臨陣創新，不拘泥 
於某一種固定的形式，才是用刀之道，武術的最高化境。」 
 
　　杏伯若有所思，緩緩道：「令先師居然已悟出這種武學之道，看來必是一位名人。據我 
所知，當今江湖上以刀法成名的刀客極少，尤其是刀走輕靈一路，這種刀法極其難成大器。 
昔年韓大少一刀縱橫天下，他的刀同樣快、狠、穩、准，卻是一把重逾十七斤六兩的魔刀。 
你的刀法與韓大少大相逕庭，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傳人。」 
 
　　「我還不配。大俠與殺手，生死兩重天。」任我殺神色黯然，似乎有些沮喪。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善惡只在一線間。隨心所欲，率性而為，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走自己應該走的路，才是男兒本色。」米高正容道。 
 
　　任我殺忽然長身而起，搖頭說道：「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必須去做，恕不能多作奉陪， 
明晚二更前後，我一定會到金陵梁府。」一語未畢，人已飄然而去，孤獨的身影很快就甄沒 
在茫茫的風雪裡……米高怔了很久，方才歎道：「小兄弟真是怪人，神龍見首不見尾，說來 
就來，說走就走。」 
 
　　杏伯卻忽然「咦」了一聲，聲音中止不住有一種驚奇和詫異。 
 
　　「怎麼了？」 
 
　　「小兄弟這身輕功，小老兒總覺得好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杏伯緩緩道，「小兄弟 
是有故事的人，若不能揭開他神秘的謎底，我這一生只怕永遠也別想安安定定過日子了。」 
 
　　「天下絕沒有永遠的秘密。杏伯，你若是還在這裡琢磨心事，回到金陵城只怕天已經黑 
了。」 
 
　　「米先生，你放心，天黑之前一定可以回到金陵。」 
 
　　昔時孟嘗君，門客三千，門庭若市。梁百兆年方五十有三，無論是江湖還是官場又或者 
商場上，都絕對沒有人不知道他這個人。雖不能與古時孟嘗君相媲美，但「小孟嘗」這個美 
譽卻並非浪得虛名。 
 
　　梁百兆白手起家，經營絲綢羅緞數十年，財富據說已不能完全統計，但有人傳說，只要 
他願意，揮手間就可以買下整座金陵城。 
 
　　眾所周知的還是他的武功，二十年前，他曾經只在兩個時辰之間就手殲太湖三十六海盜 
。但是絕沒有人知道他的師承來歷，因為他的武功並非武林各大門派嫡傳。 
 
　　絕對不會有人否認，「小孟嘗」梁百兆是一個樂施好善的老好人；也沒有人能否認，「 
小孟嘗」梁百兆的的確確是一個好朋友。 
 
　　白的雪在黑的夜裡微微閃動著朦朧的光芒，此時已是深夜，梁府上下的人都已沉浸在甜 
甜的睡夢之中，除了偶爾幾聲犬吠，或者幾句蟲鳴，幾乎已是萬籟俱靜。 
 
　　梁百兆不喜歡喧嘩，所以他的府邸並不築在鬧市。梁府整個建築也不豪華，因為他本也 
不是喜歡顯耀的人。但他卻很懂得怎樣享受生活，所以他的住所是一個非常舒適安逸的地方 
。 
 
　　梁百兆喜歡獨處，在空閒和休息的時候，他通常都呆在「百花樓」。「百花樓」是座落 
在後花園裡的一棟閣樓，共分三層，第一層佈滿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第二層為書房，第三 
層則是他的臥室，作為起居之用。 
 
　　通常在這個時候，梁百兆並不需要僕人的伺候，沒有他的吩咐和允許，絕不會有人前來 
打擾，只有一個人例外，這個人就是米高。其實這幾年來，梁百兆幾次遭遇家境變故，對世 
事心灰意冷，眾多門客也紛紛離去，唯有米高，始終陪伴在他身邊，不但在生意上是個很好 
的助手，在生活和各方面也是個不錯的好幫手，他從未懷疑過米高的能力。米高，的確是他 
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 
 
　　梁百兆身上穿著件綢緞錦衣，顏色已經略顯陳舊，雖然幾經洗滌，依然不捨得丟棄。他 
能夠成就今日的一切，絕非偶然，所以他始終相信「勤儉治家」這一條古老的格言。他的身 
子很胖，但絕不臃腫，昔日那種江湖人的豪情早已被歲月消磨殆盡，富貴之氣躍然而出。如 
果不是因為他曾經孤身獨闖太湖，手刃三十六海盜這件事早已轟動江湖，誰都不會相信如此 
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富豪，居然也是個武林高手。 
 
　　假如你很有錢，可以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你是不是活得很快樂？對於梁百兆來說 
，答案幾乎是否定的。他並不快樂，沒有人能體會到他的痛苦。財富的確很可愛，可以買到 
很多你想得到的東西，但並不一定能買到真正的快樂——尤其是生命。擁有了天下人夢寐以 
求的財富，卻失去了唯一的親人，這是梁百兆最深的痛。這痛，已深入骨髓，每一天、每一 
夜，都在無情地蠶食他的生命。 
 
　　此刻，他攢聚著兩道烏黑的濃眉，輕輕咬著早已咬得發紫的嘴唇，目光漸漸衰淡的眼睛 
始終望著窗外。天上沒有星，窗外也只有無盡的風雪。 
 
　　粱百兆緩緩從搖椅上站了起來，雙手負在身後，久久未曾說過一句話。 
 
　　米高靠著椅子，也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瞧著屋子中央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在他儒雅 
的臉上，止不住露出一種疲倦，卻又如此的從容和淡定。梁百兆開始在屋子裡緩緩踱步，幾 
次來回，終於佇立在窗前，回頭看著米高。恰巧米高目光一抬，兩人就這樣面面相覷。 
 
　　「米先生，你看他還會不會來？」梁百兆皺眉問道。 
 
　　米高移開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會，一定會來。」 
 
　　「他豈非早就該來了？」 
 
　　「他不是失信之人。」 
 
　　「你好像很瞭解他。」 
 
　　「我跟他也只是初識。」米高淡淡地笑了笑。 
 
　　「可是你已經很信任他。」 
 
　　「也許……他天生就是這種人，天生就是這種很容易讓別人相信的人。」米高充滿了非 
常愉快的微笑，「有一種人永遠都是一諾千金，言出必行。殺手就是如此，答應過別人的事 
情，無論如何，他都會拼盡全力去做，永不放棄，永不後悔！」 
 
　　梁百兆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需要的正是這種人，他也相信米高絕不會看錯任何人。 
 
　　「既然他不是一般的殺手，就一定會來。雖然他出道不足一年，但提起『一刀兩斷』任 
我殺這個人，卻是許多人的惡夢。」米高的右耳忽然微微一動，笑道，「他已經來了。」 
 
　　一言未畢，門外的風雪中就傳來一個冷漠如雪霜的聲音：「不錯，我已經來了。」 
 
　　梁百兆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少年，他的鼻子像山一般挺拔，嘴唇薄如一張紙，一雙明 
亮的眼睛迸射出兩道如千年寒冰的光，懾人心魄，令人望而生畏。他的臉英俊而蒼白，身子 
就如一桿標槍，站得筆直。這是一個自信、倔強、堅毅的年輕人，只可惜太冷漠，太憂鬱， 
尤其是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淡淡的哀傷，又充滿了無奈和絕望。 
 
　　讓梁百兆感到更震驚的卻還是他的殺氣，一種濃濃的殺氣。殺氣是可怕的，足以摧毀天 
地。這股殺氣竟似無處不在，卻又偏偏讓人捉摸不透究竟從何而來。 
 
　　看見任我殺，梁百兆終於明白，米高對這個殺手的評價為什麼竟會如此之高了。他凝視 
著任我殺，緩緩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什麼找你？」 
 
　　「殺人。」在職業殺手的生命中，除了殺人，他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殺人是殺手的職 
業，死在別人的手裡，是殺手的宿命。他別無選擇，因為這就是生活，悲哀的生活。 
 
　　「不錯，我要你為我去殺一個人。不過，想和你做朋友，才是我請你來的主要原因。」 
梁百兆眼中露出種讚賞之色，滿意地瞧著這個冷漠的少年。傳說中江湖上當今最可怕的殺手 
，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任我殺緊抿著嘴，臉色依然冰冷。 
 
　　「米先生說，你是一個很有原則的殺手，這讓我想起了昔年的『白衣殺手』冷落。」 
 
　　任我殺目光灼灼，緩緩道：「據說當年的『白衣殺手』冷落是一個感情豐富、滿腔熱血 
的殺手。這人一生正義、嫉惡如仇，一支鐵劍所向披糜。雖然沒有人承認他是一個真正的殺 
手，卻也沒有人能否認他不是殺手。他畢竟的確是個憤怒的殺手。」 
 
　　「這是一種值得敬佩和尊重的殺手，只因他們殺人，並不是為了達到一己私慾，而是為 
了維護和平，伸張正義。」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拿我和他相提並論。」 
 
　　「我聽說你殺了『索命刀』，這人刀法自成一家，道德品行卻令人不敢恭維，所做之事 
令人髮指，像這等十惡不赦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任我殺默然不語，他並非不知道「索命刀」的為人。「索命刀」，來歷不詳，性情古怪 
，極少朋友，殺人從來都不需要理由。最讓人痛恨的是，這人嗜武如命，自出道以來，一直 
是非不斷，專向江湖各大門派及高手挑戰，出手毫不留情，敗在他刀下之人，俱都成為他刀 
下亡魂。「索命刀」之名也由此而來，因為他本來就是地獄使者，專門索命的鬼魂。 
 
　　「其實做殺手也沒什麼不好，一樣也可以成為英雄。」梁百兆的眼中充滿了尊敬之色。 
 
　　任我殺完全怔住，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卻已不是第一次聽到別人說這樣的話。英雄？ 
何謂英雄？誰不想成為英雄？他知道自己不是英雄，更知道自己絕不可能成為英雄。 
 
　　梁百兆緩緩移開目光，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道：「小兄弟，你我雖是初次見面，但我 
覺得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假以時日，你必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成功的殺手。」 
 
　　「我不喜歡出名。太出名了，就會變成一種負擔。一個名人，他的麻煩總比別人要多得 
多。」 
 
　　這是千百年來一直顛撲不破的真理。古往今來，有多少人為名所累，為名而死？ 
 
　　任我殺輕輕地咬著牙，說道：「殺手除了殺人，還是殺人，其它的事情並不重要，尤其 
是不該知道的最好還是別知道。所以，你不必告訴我你的恩怨，我只需要瞭解那個人的情況 
。」 
 
　　「這就是殺手的原則？」梁百兆微笑著點頭，似乎對這個「殺手的原則」很滿意，「你 
的確是一個稱職的殺手，我現在才明白米先生為什麼如此對你充滿信心。」 
 
　　任我殺忍不住瞧了米高一眼，眼神誠懇而真摯，臉色嚴肅而感動。 
 
　　米高的目光也望了過來，四道目光交織在一起，竟似有一種火花在燃燒——這就是朋友 
，這就是友情。 
 
　　梁百兆的臉色卻突然變得凝重而沉痛，緩緩道：「我的仇人，只怕小兄弟也略有所聞。 
」 
 
　　「他是誰？」 
 
　　「『玉面魔鬼』龍少雲。」梁百兆一字一句道。提起這個人，他竟似相當激動，每一個 
字都充滿了仇恨和憤怒，好像恨不得生啖這人的肉，豪飲這人的血。只有仇大恨深的人，才 
會發出這種可怕的詛咒。 
 
　　任我殺並沒有追問為什麼，他是殺手，除了殺人，其它事情都與他無關——這是殺手的 
原則。 
 
　　梁百兆居然也沒有解釋什麼，緩緩道：「此人老奸巨滑，簡直比狼還狡猾，比狐狸還精 
明，比獅子更凶殘，比毒蛇更狠毒。當他對你說那些大仁大義、道貌岸然的話時，也許他的 
心裡正在盤算著要如何把你置於死地。有的人嘴裡說給你的是糖，但當你吃下去的時候，他 
就會告訴你，這是毒藥。笑裡藏刀，口蜜腹劍，這種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任我殺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自古以來，真小人總比偽君子可愛，至少，真小人害人 
之時總有先兆，卻沒有哪一個偽君子會把「壞」字寫在臉上，讓你提防。人心不古，江湖險 
惡。這道理他並非不懂。行走江湖，光是明白這些道理是沒有用的，最重要的還是經驗。他 
太年輕，江湖經驗並不是一年半載就能磨練出來的。 
 
　　過了半晌，任我殺才問道：「他住在哪裡？」 
 
　　「此人本是金陵城裡最顯赫的人物，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後來我超越了他，取代了他 
的名望和地位，他就再也不願與我同居金陵。早在五年前，他就搬遷到了郊外的苦水鎮。出 
太平門，往南二十里，就是苦水鎮。苦水鎮只是個小集市，唯一的長街盡頭，就是龍府。龍 
府的正中央，有座叫『聽濤軒』的小樓，就是龍少雲的起居之處。」梁百兆忽然笑了笑，「 
小兄弟，無論成功與否，我都會立即奉上五萬兩白銀作為報酬。」 
 
　　五萬兩白銀已不是一筆小數目，在尋常平民百姓眼中，更是幾輩人都花不完的財富。在 
殺手行業中，五萬兩白銀作為殺一個人的佣金，也已是不菲的價格。 
 
　　任我殺竟似一點也不在乎，淡淡道：「也許，這個人的命並不值這麼多銀子。」 
 
　　「只要能讓這個人永遠消失，再加上十個五萬兩也是值得的。」梁百兆遲疑著問道，「 
你這一去，需要幾個時辰？」 
 
　　「若無意外，兩個更次應該足夠了。」這句話還未說完，任我殺的人已飛身穿門而去， 
聲音渺渺，遙遙傳來。 
 
　　梁百兆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苦笑道：「小兄弟的確是個有故事的人，來既匆匆，去也 
匆匆，好像生怕被別人看穿他的心事。」 
 
　　米高淡淡地「嗯」了一聲，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飛雪飄揚，黑色的夜裡究竟蘊藏著多少邪惡？在任我殺的心裡，究竟藏著什麼樣 
不願被別人勘破的秘密？ 
 
　　第五章無情斷腸劍苦水鎮只有一條筆直的長街和三條橫街，居民共三十二戶，比起繁榮 
昌盛的金陵城，這裡簡直變成了窮山惡水。三更剛過，沒有犬吠，也沒有喧嘩，整個苦水鎮 
就如一座墳墓，寂靜而荒涼。 
 
　　長街的盡頭，就是龍府。龍少雲顯然比梁百兆更懂得「人靠衣裝，佛靠金裝」的道理， 
府邸遠比梁府更豪華，更雄偉。聽濤軒雖然位於龍府中心，卻是個非常幽靜的地方。任我殺 
只是奇怪，這座小樓為什麼要叫做「聽濤軒」，因為在這裡絕對看不見海，除了種著三五十 
株梅樹外，還有著十數株蒼松，幾千竿修竹。風拂起時，雪落無痕，樹枝搖曳，竹影婆娑。 
 
　　看著如海的竹林，任我殺想起了百花樓的那一片花海，終於明白聽濤軒既然無海，為什 
麼偏偏還取名「聽濤」。他暗暗歎了口氣，飛身掠起，在飄飛著細雪的暗夜中宛如一隻大鳥 
，悄無聲息地落在聽濤軒的最高處，然後一個「倒捲簾」，雙腳足尖勾住飛簷一角，整個身 
子都倒掛在空中。 
 
　　窗戶是開著的，他很容易地看清楚了屋中的一切。閣樓內，布幔輕垂，隨風而動，左右 
各有一根巨燭高燃，中間一張矮几上放著一隻銅爐，爐中一圈龍涎香花火閃爍，香煙裊裊， 
香氣氤氳。這香氣，明顯有些刺激，毫無百花樓內的清淡和舒適。屋內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熊熊火焰發出陣陣暖流，驅散了暗夜中流動的寒意。與溫暖如春的百花樓相比，這樓閣雖也 
寧靜幽香，卻少一份祥和，多一種神秘，讓人不安而厭煩。 
 
　　在這個感覺並不是很舒服的樓閣裡，卻有個看起來很慈祥、很安靜的花甲老人。這老人 
坐在墊著塊虎皮的搖椅上，身上穿著件嶄新而名貴的貂裘，在他一伸手就可以觸及的另一張 
矮几上，是一盞熱霧繚繞的香茗。他本來面對著窗戶，一雙如煙的目光一直望著窗外飛揚的 
雪，卻偏偏沒有發現窗外居然有人在窺探，忽然緩緩闔上眼睛，一臉安詳，一臉從容。 
 
　　任我殺輕輕皺著眉，有些遲疑，忽然咬了咬牙，一個翻身，整個人就好像一片雪花輕飄 
飄從窗子裡面鑽了進去，無聲無息地站在這老人面前。這老人竟似沒有發覺異樣，仍然閉著 
雙眼，好像已經睡著了。 
 
　　風從敞開的窗子吹拂進來，夾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這老人的手忽然一抖，竟感到有一 
種氣息正在緩緩逼近他的身體——一股濃濃的殺氣，隨風而來。他倏地睜開眼睛，立即就看 
見了一個少年像一支標槍般筆直地站在那裡，冷得像風，冷得像雪，但他並沒有絲毫的驚慌 
，甚至沒有一絲詫異，只是看了任我殺一眼，然後又緩緩闔上了眼睛，彷彿眼前這個不速之 
客是透明的。 
 
　　「龍少雲？」任我殺的聲音冷得像冰，絕沒有一絲感情。 
 
　　這老人這才好像有了知覺，終於慢慢睜開雙眼：「嗯！你認識我？」 
 
　　「不認識。」任我殺輕輕吁了一口氣，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閣下深夜造訪，只怕非奸即盜。如果你喜歡這屋子裡的某些東西，要偷要搶，悉聽尊 
便，只是……」說到這裡，龍少雲忽然閉上了嘴，只是「嘿嘿」冷笑。 
 
　　「只是什麼？」 
 
　　「你最好別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只怕來得，去不得。」 
 
　　「這裡的東西我一樣也不會要。」 
 
　　龍少雲忽然笑了，笑容依然從容而安詳，緩緩道：「果然不是一般盜賊。」 
 
　　「本來就不是。」 
 
　　「那麼你來做什麼？」 
 
　　「殺人。」任我殺冰冷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殺人？」龍少雲怔了怔，「你要殺的是什麼人？」 
 
　　「你！」 
 
　　「你要殺我？」龍少雲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只要我輕輕拍一下手掌，這裡很快就會 
有八個江湖高手出現？他們的名字，也許你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這一笑彷彿春風解凍，卻又像窗外的風雪一樣冰冷，更充滿了輕蔑 
和譏誚之意。 
 
　　「你不相信？」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不相信。」 
 
　　「你最好相信，每句話都必須相信。」 
 
　　「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幾乎每一種野獸都有一種天生的本能和特別的嗅覺。」任我殺 
這句話好像和殺人已經無關，所以龍少雲又在笑，在等，冷笑著等待他說下去，「它們可以 
嗅出隱藏著的危險，感覺到敵人的存在。」 
 
　　「你不是野獸。」 
 
　　「我不是，但我也能看出很多事。」 
 
　　「你看出了什麼？」 
 
　　「在這裡，除了你和我，再無人跡。」 
 
　　龍少雲目光閃動：「你能確定？」 
 
　　「如果我的判斷總是錯誤，我早已經是個死人。」 
 
　　「很好，這一次你還是沒有錯。」龍少雲歎了口氣，「這是我的地盤，我已經在這裡生 
活了很多年，一直都很安逸穩定，從來都沒有人敢闖進來殺我，所以我根本不必在這裡設下 
埋伏。」 
 
　　任我殺皺了皺眉：「從來沒有人？」 
 
　　龍少雲默然半晌，緩緩說道：「曾經有過，他們雖然走著進來，卻都是被人抬著出去， 
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任我殺忍不住問道。 
 
　　「和你一樣，都是來殺我的人。」 
 
　　任我殺又閉上了嘴，有些事他已經不必再問。那些人當然都已經死了，死在龍少雲的手 
裡。「玉面魔鬼」龍少雲竟真的像梁百兆說的那麼可怕嗎？ 
 
　　「有一件事，你千萬不能不信。只要我輕輕一聲咳嗽，立刻就會有幾百個人把苦水鎮圍 
堵得水洩不通。」龍少雲得意地笑著，握緊了一隻拳頭，「只要我一聲令下，這裡連一隻蒼 
蠅都飛不出去。」 
 
　　任我殺沒有說話，他相信龍少雲說的並不是假話。龍少雲的確有這種本事，根本不必恫 
嚇以寒敵膽。 
 
　　「你為什麼要殺我？」 
 
　　「我是殺手。」 
 
　　龍少雲怔怔道：「你是殺手？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號，我是誰，誰又是我，這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死在你的手裡，卻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豈非死不瞑目？」龍少雲微微一頓，目 
光閃動，「我倒想起了一個人。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一定就是最近江湖上傳說最可怕的 
殺手，這一行的後起之秀……『一刀兩斷』任我殺。」 
 
　　「好眼光。」任我殺居然沒有否認。 
 
　　龍少雲沉吟著，緩緩道：「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我只喜歡和一種人做交易，活人。」任我殺冷冷道，「死人不會做生意，我也不會向 
死人收錢。你何時見過死人也會說話，死人也會做生意？」 
 
　　「誰是死人？」 
 
　　「你！」任我殺又從牙縫裡迸出這個字。 
 
　　龍少雲淡然笑道：「我不是死人，我還沒有死。」 
 
　　「現在沒有，但很快就是了。」死人的確已經什麼都不能做，在任我殺眼中，龍少雲無 
疑已經是個死人。 
 
　　龍少雲歎了口氣，沉聲道：「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還要再等一等。」 
 
　　「你還等什麼？」 
 
　　「等你，等你出手。」 
 
　　有時候等待也是一種功夫，這種功夫就是忍耐。 
 
　　「為什麼？難道我不出手，你就絕不會亮刀？」 
 
　　任我殺搖頭道：「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你的兵刃呢？」 
 
　　「能死在你這種人的刀下，倒也是一種快樂。」龍少雲一聲長歎，忽然長身而起，緩緩 
走到床前，取下懸掛在床頭的劍。 
 
　　一劍在手，龍少雲竟似年輕了二十歲，彷彿又回到了縱橫江湖、快意豪情的年月，仗劍 
狂歌，笑傲風流。只可惜這一切都已隨風而去，往事只留回味，追憶徒增感傷。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詭異的笑。這笑如毒蛇般狠 
毒、險惡，但任我殺沒有看見他的笑，他看見的只是那把劍。劍鞘形狀古老，皮革華麗，柄 
上嵌著松綠石，鑲金絲，劍穗飄紅。劍未出鞘，劍氣卻已透射而出，冷如寒冰。 
 
　　龍少雲右手執劍，左手輕輕摩挲著劍鞘，緩緩道：「這是一把好劍。」 
 
　　任我殺臉色有些變了，沉聲道：「我看得出來。」他忽然感到有一道寒流悄然襲來—— 
劍氣，這是那把劍的劍氣。他竟似抵擋不住這道透體生寒的劍氣，緩緩闔上眼睛，深深地吸 
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種輕微的聲音——拔劍的聲音，然後他就感覺到一道冰冷的寒 
光向他當頭劈落！ 
 
　　這一劍如流星飛瀉，但絕沒有人可以確切的形容這一劍的速度。 
 
　　龍少雲一臉猙獰，目光凶殘，彷彿吸血的魔鬼。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功力，他幾乎已斷 
定，這一劍勢必可以將任我殺劈為兩半。時機和方位，他都已經完全掌握，但他畢竟還是算 
錯了一件事，他不該忘記對手是什麼人——任我殺就是任我殺，天上地下，只有一個任我殺 
。 
 
　　任我殺身子突然一動，這一動雖然慢了一些，但還不算太遲。他的速度，竟比劍還快幾 
分。他只向左掠出三寸，劍氣已經刺入了他的身體，但任我殺並沒有被分成兩半。血飛濺！ 
這一劍從他的右肩直削而落，經過右臂再至手腕，肌肉向兩邊分開，腥紅的鮮血猶如塗鴉般 
灑落一地。 
 
　　任我殺幾乎痛暈過去，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他的心也冷到了極限，他實在不敢相信， 
龍少雲居然如此歹毒、心狠手辣。如果……如果他警覺稍遲一些，動作稍慢一些，他已經是 
個死人。他不由得想起了梁百兆對龍少雲的評價：「比狼還狡猾，比狐狸還精明，比獅子更 
凶殘，比毒蛇更狠毒。」 
 
　　任我殺緊緊咬著牙，沒有呻吟，深深地吸了口氣，冷冷道：「你好狠。」 
 
　　他站穩身子以後就一直沒有動過，臉卻因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眼中的殺氣卻反而更加 
濃重——憤怒，是他此時唯一的心情。 
 
　　龍少雲幾乎被他這種冷靜的表情給駭住，獰笑道：「我不想死，如果你不死，我怎麼活 
得下去？」 
 
　　「所以你就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對付我？」 
 
　　「難道你竟沒有聽說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酷？」 
 
　　任我殺目光一冷，緩緩道：「有人曾對我說過，你是個比狼還狡猾、比狐狸更精明、比 
獅子更凶殘、比毒蛇更狠毒的偽君子。你的確是個陰險毒辣的魔鬼。」他左手疾點，運指如 
飛，封住右手所有的穴道。但這道劍傷實在不輕，流血並沒有停止，他索性撕破身上衣裳， 
緩緩包紮傷口。 
 
　　龍少雲居然沒有阻止他，居然沒有趁機一再追擊。在沒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的時候，他絕 
不能輕易出手。 
 
　　許多人都是這樣，年歲越老，反而不敢再隨便去冒險。老人大都很珍惜生命，因為他們 
明白，能活到這把年紀，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動不動就把死亡掛在嘴邊，根本不把生命當 
作一回事的大都是年輕人。 
 
　　任我殺做好這一切，冷冷地瞧著龍少雲手中的劍，緩緩道：「果然是好劍。」 
 
　　此時此刻，他居然還如此沉得住氣，連龍少雲都不能不佩服他了。 
 
　　「的確是好劍，我也沒有想到它竟然有這麼好。」龍少雲舉指輕彈劍鋒，劍作龍吟，久 
響不絕，「此劍號稱『劍中之王，百劍之祖』，乃天下獨一無二的寶劍。」 
 
　　任我殺不禁動容道：「天山派鎮山之寶，『無情斷腸劍』？！」 
 
　　「不錯。梅家夫婦口編『神兵利器八大家』，此劍名列第二，僅屈居於『游龍大俠』的 
『冷月彎刀』之下，自然不是胡說八道。」 
 
　　「此劍為天山之物，為什麼現在卻到了你手裡？」 
 
　　「反正你已經是個快死之人，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又有何妨？」龍少雲一聲輕咳，「三 
年前，我到天山採購一批雪蓮，無意中發現了這把劍，在神兵利器的誘惑之下，我自然而然 
地起了奪寶之心，就好像一個嗜酒之人往往不會錯過好酒，好色的男人則不會放棄美女。」 
他說這種骯髒而卑劣的話時，居然就像在述說天下最美麗的故事，臉上不禁露出一種陶醉的 
笑意：「我在天山派潛伏了三天三夜，終於等到一個機會，盜走了此劍。或許是天意如此， 
當時米松纏綿病榻，而他的兒子『天山一劍』米玨也因故離開了天山，若非諸多巧合，此劍 
應該還在天山。」 
 
　　任我殺沉聲道：「原來你這人不僅陰險狠毒，而且還很無恥，那一刀我本該殺了你的。 
」 
 
　　「你現在才後悔，好像已經太遲了。」 
 
　　「不，還不算太遲。」任我殺搖頭道。 
 
　　龍少雲冷冷地瞧著他血淋淋的右手，冷笑道：「你的手連刀都已握不住，還能殺人？」 
 
　　「誰說不可以？」任我殺的聲音堅定而自信，殺氣，開始從他身體上任何一個地方蔓延 
出來，與無形的空氣混合凝聚，令人窒息。 
 
　　龍少雲瞳孔漸漸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迅速升騰，他咬了咬牙，道：「你只剩下一隻左 
手可以握刀，難道你的左手也可以殺人？」 
 
　　「莫非你以為我的左手就不能握刀，不能殺人？」 
 
　　「一般使用右手的人，左手通常都不會有右手同樣的力量和速度。」 
 
　　「別人也許不能，但你別忘了，我是任我殺。」任我殺突然笑了笑，這笑、這句話就像 
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刺入了龍少雲的心臟——任我殺就是任我殺，天上地下，古往今來 
，只有一個任我殺。 
 
　　「我有一個秘密。」任我殺臉上笑意未褪，慢慢抬起左手，緩緩道，「我的右手能夠做 
到的事情，左手同樣可以做到。除了死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左手的秘密。」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你也不用再守著這個秘密。」龍少雲冷冷的笑著，滿臉不以 
為然。 
 
　　「你死了，這秘密還是秘密。如果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到明天，那個人一定不是你 
。」任我殺卑夷地看著他，真想一拳打爛他面目可憎的臉孔，讓他永遠也笑不出來，「你準 
備好了嗎？我現在決定殺你了。」 
 
　　龍少雲忍不住又再一次冷笑。 
 
　　任我殺厭惡地撇開目光，冷冷道：「兩招，殺你我只用兩招就已足夠。」 
 
　　龍少雲怒極反笑，大聲叱喝道：「很好，我倒要看看你的左手刀究竟如何殺人。」 
 
　　劍光忽然飛起，剎那間，龍少雲最少已經刺出三十六劍。每一劍都快如閃電，每一劍都 
攻向任我殺的要害部位，每一劍都宛若毒蛇，每一條毒蛇似乎都要吞噬任我殺。 
 
　　任我殺冷笑一聲，人已掠起，左足輕輕一勾，那張搖椅忽然飛了起來。「噗噗」之聲連 
響不絕，龍少雲這三十六劍全都刺在這張搖椅上。「嘩啦」一聲，搖椅跌落，四分五裂。 
 
　　龍少雲低叱一聲，身子陡然飛起，快如閃電，輕如枯葉，手中的劍再一次刺出，這一劍 
更快、更狠。 
 
　　「撒手。」任我殺左手一動，刀光掠起。 
 
　　這把刀彷彿鬼魅，來時突然，去時無蹤，龍少雲居然看不見他的刀究竟是何時出手的， 
等到他發覺之時，一切都已太遲，刀光已經捲入劍光中。 
 
　　第六章喋血長街刀劍相交，龍少雲突覺一股大力傳來，手掌一麻，劍已脫手飛出，「噗 
哧」，鏗然有聲，利劍穿梁而過，刺破了瓦片。 
 
　　「第一招。」任我殺冷冷道。 
 
　　龍少雲立即飛身而退，他的身法並不慢，但任我殺比他更快。 
 
　　任我殺就像是附骨之蛆，如影隨形，冷冷道：「我說過，你必須死。」 
 
　　他手中的刀忽然掠起，這一刀既平凡又普通，簡直沒有招式，可是它太快，太穩。沒有 
人能形容這一刀的快，也沒有人能想像到這一刀的穩。 
 
　　刀光突然消失。沒有血，但龍少雲卻已經聞到了血的味道。 
 
　　任我殺依然像標槍一般站得筆直，手中的刀已不見了——刀在，在它應該在的地方。他 
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緩緩道：「第二招。」 
 
　　龍少雲並沒有感到疼痛，心裡卻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分離。 
他的臉完全被這種可怕和驚慌扭曲，嘶聲道：「你殺了我，日後必然會有一個人為我復仇， 
他不一定會像你殺我一樣殺死你，卻一定會讓你活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 
 
　　任我殺臉色漠然，靜靜地聽著。 
 
　　龍少雲喘了口氣，又恨恨道：「我知道一定是梁百兆叫你來的。我死了，他一定也會給 
我陪葬，甚至還要付出更多的代價……這是利息……」 
 
　　他的臉孔變得像來自地獄的惡魔般猙獰、恐怖，厲聲道：「你殺了我，一樣也走不出苦 
水鎮……」 
 
　　話音未落，他突然感到自腰以下的肢體就倒了下去，然後他的上半身才從半空中摔落， 
他的身軀居然被任我殺攔腰斬成兩截——一刀兩斷。這時候，他的眼珠子才凸出來，完全不 
敢相信這一切居然是真的。他連任我殺的刀都沒有看見，就已經死在這把看不見的刀下。 
 
　　「秘密就是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任我殺嘴角上揚，勾起一抹冷笑，緩緩轉 
身，望著窗外的飛雪，突然想起龍少雲臨死前說的話：「你殺了我，日後必然會有一個人為 
我復仇，他不一定會像你殺我一樣殺死你，卻一定會讓你活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 
」 
 
　　這個復仇的人會是什麼人？他和龍少雲有什麼關係？和龍少雲關係最深的人，當然是他 
的兒子。他的兒子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這個人當然是一個既可怕又很難對付的人，也許他 
比豺狼更凶殘，比毒蛇更狠毒，有著岩石般的堅忍，也有風雪般的殘酷。 
 
　　任我殺沒有再想下去，這一切，已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浪子，一個殺手。殺手的命運 
只有兩種，殺人和被殺；浪子的命運也不是他自己可以掌控的。 
 
　　去日之日，如煙匆匆不可留，而來日……他還有來日嗎？對於一個漂泊天涯、沒有歸宿 
的浪子殺手，明天是怎樣的一個日子？ 
 
　　沒有明天，他從未憧憬過他的將來！他的心已死，靈魂早已麻木，每一次從黑暗中走過 
，看見這俗世的光明，他就深深地覺得這是種痛苦和不幸。死和痛苦都不可怕，活著，才是 
他生命的深淵！ 
 
　　四更已過，夜色似乎更加深沉，窗外的雪依然很白。 
 
　　梁百兆踱著步子，在小樓裡來來回回也不知徘徊了多少次。米高始終坐在椅子上，已經 
很久沒有說過一句話了。終於還是梁百兆打破了沉默，他看著米高，緩緩道：「米先生，你 
看他還會不會回來？」 
 
　　「會，他一定會。」 
 
　　梁百兆皺眉道：「可是此時他應該回來了……」 
 
　　米高也皺起了眉頭，陷入了沉思中。 
 
　　梁百兆輕咳一聲，道：「他……會不會毀約？」 
 
　　「不會。他不是這種人。」 
 
　　「龍少雲本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據我所知，這五年來至少有十一個想刺殺他的武林 
高手闖入聽濤軒，卻沒有一個活著走出來。」梁百兆一聲輕歎，「你覺得他會不會失手？」 
 
　　米高怔了怔，道：「連『索命刀』都死在他的刀下，龍少雲又有何懼？」 
 
　　「你千萬不能小看龍少雲，就算任我殺可以把他斬於刀下，只怕也很難離開苦水鎮。」 
 
　　「為什麼？」 
 
　　「因為苦水鎮是龍少雲的地方，是江湖上的『魔鬼禁地』。也許……任我殺現在的處境 
並沒有我們所想像的那麼安全，我本來不該讓他一個人孤身涉險的……」 
 
　　梁百兆的話還沒有說完，米高突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道：「我想，我應該去看看…… 
」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衝進了飛雪飄揚的茫茫夜色。 
 
　　米高居然也會武功？而且還絕對是個武林高手。米高投奔梁百兆已一年有餘，從未顯露 
過武功，這一次是什麼讓他如此情急？難道這就是友情的力量？ 
 
　　「原來米先生的武功比我想像中的還好。」梁百兆望著米高轉瞬消失的身影，似乎有些 
驚訝，微笑著歎了口氣，忽然一聲輕「咦」，彷彿發現了什麼，喃喃道，「他這手輕功豈非 
就是天山派的『飄雪流雲』？莫非米先生竟是……」 
 
　　長街落寞，雪白如洗；風欲靜，而雪未止。黑色的夜，白色的雪，似乎有一種神秘的氣 
息正在悄悄蔓延。 
 
　　任我殺一步一步地走在鋪滿了雪的長街上。他走的很慢，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踏出， 
白雪就出現一隻深深的腳印。他的呼吸輕柔而均勻，全身的肌肉卻都已繃緊。他突然發覺， 
這條長街不但寂靜得詭異、可怕，而且還隱藏著一種看不見的殺機。 
 
　　他不禁想起龍少雲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殺了我，一樣也走不出苦水鎮……」 
 
　　也許，龍少雲並沒有說謊。任我殺長長吸了一口氣，瞳孔漸漸收縮，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每一步都走得更小心翼翼。 
 
　　這個晚上，注定要發生許多事情，包括死亡。 
 
　　任我殺走出十步，遠處突然傳來犬吠，一聲又一聲，長而刺耳。他的瞳孔再次收縮，又 
擴張，那股殺氣似乎已越來越濃，就像長街的雪，冰冷刺骨。 
 
　　犬吠倏然終止！任我殺倏地駐足，心道：「來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破空之聲連綿響起，至少有十七、八件暗器從各自不同的方向向他射 
來。暗器快、準、穩、狠，幾乎不帶聲息，除了風的聲音。 
 
　　夜黑天高，無星、無月，但是這些暗器卻在黑暗中發出一種藍光。 
 
　　任我殺明白，潛伏的狙擊手一定要把他置於死地。暗器來其不意，來得突然，他似乎已 
無可閃避，就在這時，他竟突然不見了。他只是輕輕一閃，著地滾入左邊最近的一間屋子， 
幾乎是在同時掀脫了木門，隱身在木門之後。「奪奪奪」之聲連綿不絕，每一件暗器全都沒 
有落空，釘入了門板之中。若非他見機極快，輕功高絕，縱然有一百個任我殺，只怕也已變 
成了刺蝟。 
 
　　任我殺還未站起身子，對面的屋子的門突然倒了下來，長街上已多了八個手持長刀的黑 
衣人。 
 
　　一人大喝道：「出來，你逃不掉的。」話聲中，八把長刀著地捲來。 
 
　　任我殺沉喝一聲，左手猛一用力，深厚的掌力自手中逼入木門，「嗤嗤嗤」之聲不絕於 
耳，釘在木板上的暗器都被他的掌力逼了出來，射向那八個黑衣人。 
 
　　那八個黑衣人簡直連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有此一招，有人大叫：「散開。」 
 
　　八個人一齊揮刀，一齊閃避，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八聲慘叫、厲嚎，然後靜止。八個人 
一齊倒下——這些暗器，居然沒有一件沒有淬過見血封喉的毒藥。 
 
　　任我殺長身而起，還未衝出這間陰暗的屋子，一股勁風已自他身後撲到——這屋子居然 
還藏著人。任我殺沒有回頭，只是淡然一笑，然後寒光倏閃，左手已多了一把刀。那把奇詭 
的刀，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可是它又無所不在。他隨手一揮，刀光閃電般向後劃去，只聽 
一聲慘叫，黑暗中鮮紅的血飛濺而起，這一刀斬斷了那人的腰——一刀兩斷。 
 
　　任我殺一擊即中，立即衝了出去。他剛剛站穩腳步，就發現長街已站滿了人。數十個黑 
衣人立即將他圍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大聲喝道：「你逃不了的，這裡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任我殺身子又如標槍般站得筆直，冷笑道：「誰說要逃？」他非但不逃，反而往人最多 
的方向衝了過去。既然身陷重圍，就必須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這是任我殺的原則，縱然龍 
潭虎穴，他從來都不逃。這世上從來都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江湖上一直有一個傳說，傳說「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不僅劍法很好，拼起命來簡直就 
像賭博。可是任我殺拚命的時候非但很像賭博，更像在玩命。他像離弦的箭，又如憤怒的狂 
龍，揮刀衝出。他的刀化作一條白龍，所經之處，血花紛飛，屍倒如山。 
 
　　長街本如洗，此時卻已被鮮血染紅。白的雪，紅的血，更增添了夜的詭異，死亡的恐怖 
。 
 
　　雪夜中不斷傳出黑衣人的尖叫、慘嚎，一批衝近任我殺的黑衣人倒下，又一批已如潮似 
浪般圍攻而來，十八般兵器交錯縱橫。任我殺並不畏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衝出重圍。 
」如果想要衝出重圍，就只有殺開一條血路，然後踩著這些人的屍體離開這裡。 
 
　　任我殺並不想死，至少不應該死在這裡，死在這個時候。這個世界有時候雖然很醜惡， 
但畢竟還有美好的一面。任何美好都值得留戀，譬如朋友，譬如酒。 
 
　　第二批黑衣人倒下的時候，任我殺的身上又多了兩道傷口。一道是刀傷，傷在右肩，傷 
口長三寸；一道是劍傷，傷在右肋，傷口長一寸。這兩道傷口並不算重，但血流不止。 
 
　　任我殺已經沒有時間包紮傷口，因為又一批黑衣人衝了過來。他聳了聳左肩，一聲長嘯 
，揮刀衝出。刀光閃處，三個黑衣人倒下。任我殺身形不停，狂奔而出，忽然身後掠起一陣 
疾風。他手中的刀立即反手斬出，背後的人悶哼一聲，仆倒在地，然而他的背脊也捱了一記 
重拳。 
 
　　任我殺衝勢未歇，前面一根長及一丈的銀槍已在等著他了。他忽然感到胸膛一涼，槍頭 
已入肉三分。他已無路可走，再向前走一步，胸膛勢必被長槍刺穿。他低聲怒吼，手中的刀 
向前撩起，「崩」地一聲，斬斷槍頭，一俯身，順勢斜滾過去。 
 
　　那使槍的人眼前一花，任我殺已不見了蹤影。忽然之間，他只感到腰際一涼，「噗噗」 
兩聲，他的身子已被任我殺斬成兩截。 
 
　　任我殺一刀得手，人已如閃電般撲入黑暗之中，他太累了，必須休息。 
 
　　任我殺躲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三處傷口如火灼一般刺痛。但他是 
殺手，殺手的意志和忍耐都非常人可比，這點傷並不算得了什麼。 
 
　　任我殺拔下胸前的槍頭，就聽見長街中有人在大聲怒罵，也有人在大聲叱喝：「直娘賊 
，王八蛋……」「出來，你逃不了的。」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任我殺又想起了龍少雲的最後一句話：「你殺了我，一樣也走不 
出苦水鎮……」 
 
　　任我殺暗暗苦笑，剛才與龍少雲那一番糾纏，顯然已驚動了所有人，所以他們才布下天 
羅地網，等君入甕，作困獸鬥。 
 
　　「龜孫子，膽小鬼，躲躲藏藏算什麼好漢？出來，你為什麼不敢出來？」外面又傳來罵 
聲。 
 
　　我為什麼不敢出去？任我殺心中猛然升騰起一股怒火，他是一個倔強的殺手，絕不容許 
別人侮辱。就算死，也要死得有自己的尊嚴。 
 
　　那個人還在破口大罵，一條人影突然從黑暗中飛掠過來，瞬間已到了他的身邊。他大吃 
一驚，倉皇而退，振臂大呼：「大夥兒一齊上，殺了這小子，龍大少必有重賞……」 
 
　　語聲突然中止，他的人已被斬成兩截——好快的刀，好準的手法。 
 
　　任我殺傲然而立，冷冷道：「誰侮辱我，誰就得死。」 
 
　　他剛剛說完這句話，「噗哧」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整條左臂就像是一條被打中了七寸 
的毒蛇，軟綿綿地垂落下來，再也無力揚起。剛才那一刀，幾乎已耗盡了他最後一分力氣。 
 
　　一個黑衣人大聲道：「如果你現在還能接我一刀，我就放你走。」 
 
　　刀光一閃，一把雁翎刀凌空劈落。天旋，地轉。這一刀好快、好狠，刀風就像無情的風 
雪恣意地呼嘯著。 
 
　　雪紛飛。血呢？是不是也會像它一樣翩然起舞？ 
 
　　任我殺已無力再接下這一刀。他的身子依然站得筆直，可是這一刀立即就可以把他分成 
兩半，他已經放棄了抵抗。他不怕死，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死過一次。死亡，又有什麼可 
怕的呢？ 
 
　　血染長街，也染紅了雪。 
 
　　長街遍地都是殘缺的屍首，有的手或腳不翼而飛，有的卻是好好一個身子變成了兩段， 
不多不少，整整六十八具屍體。 
 
　　這六十八個人，全都死在任我殺那把神秘、看不見的刀下。殺人的人，總難免也會死在 
別人的手裡。 
 
　　夜，很黑，因為太黑，所以恐怖。隨風飄揚的雪花，似乎正在譜寫一首英雄悲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破空之聲突然響起，「呼」地一聲，一件物事彷彿從天外飛來， 
恰巧撞中刀鋒。又是「呼」地一聲，雁翎刀從任我殺的身邊削過，重重磕在雪上，雪花飛濺 
。 
 
　　那人驚愕之餘，還來不及再次出手，任我殺已一刀揮出。刀光一閃，這一次斬的不是腰 
，是喉嚨。 
 
　　一刀既出，絕不落空。任我殺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從不輕易出手；他殺人極少失手，所 
以到現在他還活著。沒有人可以否認，任我殺的運氣的確一向都比別人要好很多，而且他每 
一次都能把握住機會。 
 
　　刀光忽斂。一顆人頭沖天而起，跌落下來的時候，那人的屍身才迎面倒下。 
 
　　雪飛，血濺！ 
 
　　任我殺本已是刀上之俎，死的那個人卻偏偏不是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突然 
怔住。 
 
　　遲疑、驚駭僅只頃刻。誰也不相信這個邪，有人狂吼，飛身撲上，七、八條黑影在飄揚 
的雪花中交錯飛舞。 
 
　　任我殺沒有動，彷彿一座冰山平靜地站在那裡，這一次，他的手真的再無力揚起。 
 
　　在死神面前，他顯得很鎮靜，很坦然。現在，沒有人可以救他，在這個時候，絕不可能 
還會發生奇跡。 
 
　　就在每個人都以為任我殺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卻偏偏沒有死。 
 
　　「誰若敢動他一根毫毛，我一定會讓誰死得很難看。」溫和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悸的話 
語。 
 
　　一個人像流星飛瀉，又彷彿一片浮雲從天而降，擋在任我殺的身前。他手中有劍，劍長 
三尺，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 
 
　　這時那八條黑影堪堪撲到，這人冷哼一聲，然後出劍——好快的劍！ 
 
　　第七章殺人日記劍光閃動，接連八聲慘叫，此起彼落，血雨紛飛。 
 
　　「我說過，誰也不能動他。」這人收劍而立，隨手輕揮，劍花飛舞，回頭笑了笑，「小 
兄弟，看來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你本不該來。」任我殺搖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我非來不可。」這人也歎了口氣，「你的傷……」 
 
　　他的話沒有說完，人群中一個黑衣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聲音：「這小子刺殺了龍老爺，我 
們奉命捉拿刺客，閣下何必多管閒事？」 
 
　　這人從容一笑：「你們豈非也是多管閒事？龍少雲的死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食君之祿，奉君之事。」 
 
　　「善惡不分，忠奸莫辨，枉你們還是江湖好漢，自欺欺人！」 
 
　　「閣下是什麼人？」 
 
　　這人沉吟半晌，緩緩說道：「『天山一劍』米玨。」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最震驚的人是任我殺。米高居然就是當今天山派掌門人，「天山 
六傑」之首「天山一劍」米玨？沒聽說過這個人的人實在很少，因為「天山一劍」就像「殺 
手無情」、「一刀兩斷」一樣出名。當年，上一代掌門「天山神劍」米松劍法出神入化，手 
中一口「無情斷腸劍」，曾經飲盡宵小之血，啖盡惡人之肉，何等威風？據說其子「天山一 
劍」年紀不過三十四、五，但無論武功還是劍法和輕功，都絕不在乃父之下，大有青出於藍 
勝於藍之勢。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笑道：「你是『天山一劍』？」 
 
　　「你不相信？」米玨手中的劍輕輕一抖，黑夜中突然綻放出一朵碗大的花朵。這花朵猶 
如曇花一現，稍縱即逝，但它的影子卻依然存留於虛空，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有人大聲道：「不錯，這一招正是天山派劍法中的一式，『寒梅傲霜』。這一招只有天 
山派掌門才能使，我曾見米松米大俠使過，別人是學不來的。」 
 
　　「果然是米大俠。」一個黑衣人隨即附和，「我曾與『天山一劍』有過一面之緣，這位 
的確就是米大俠。」 
 
　　「難得江湖上的朋友還記得在下這個人。」米玨淡淡一笑，「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何必 
為了龍少雲而傷了和氣？你們如此以自家性命苦苦相逼，豈非大違武之一道？今日留一線， 
他日好相見。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可是……龍老爺之死……」一個黑衣人遲疑著，回首看了看身後的同伴，一時竟不知 
該如何定奪。 
 
　　「如果各位一定不肯這麼做，我也無法可說，只是……」米玨語聲一頓，冷冷道，「只 
是我一定會拼盡全力幫助我的朋友。各位雖然人多勢眾，卻也未必可以留住我們，如果不相 
信，盡可一試。」 
 
　　沒有人願意嘗試，沒有人願意冒險。「天山一劍」是一代大俠，和這種人為敵，絕對是 
一種很愚蠢的事情，所以他們很快就消失了。這些人來如鬼魅，去時也如地獄幽靈，頃刻間 
就已全都隱入黑暗中。 
 
　　任我殺靜靜瞧著米玨，冰冷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複雜，是仰慕，也是敬佩，更多的是感 
動，輕輕一歎，緩緩道：「你真的是『天山一劍』？」 
 
　　「是真是假，都沒有什麼關係，無論我是誰，都是你的朋友。」 
 
　　朋友？大俠與殺手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居然可以成為朋友，這 
對任我殺而言，是幸運，還是一種諷刺？ 
 
　　任我殺又是一聲輕歎，左手突然一動，剎那之間已多了一把劍，劍未出鞘，寒光卻已流 
動。他把劍遞給米玨，緩緩道：「米兄，你可認得此劍？」 
 
　　米玨目光一瞥，臉上立即變了顏色，失聲道：「『無情斷腸劍』！」他緩緩接過寶劍， 
剎那間呆呆地怔在那裡，久久無言，心頭是喜是悲是何種滋味，只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任我殺望向長街，但見長街血流成河，屍身狼藉，充滿了淒厲、肅殺之意，說不出的恐 
怖。 
 
　　飛雪連綿，就像是旅人對家的思念、妻子對丈夫的叮嚀般剪也剪不斷，一刻也不能停止 
。 
 
　　米玨和任我殺回到百花樓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梁百兆只說了兩句話：「你受了傷？」「傷有多重？」 
 
　　任我殺沒有回答，反問道：「你為什麼不問我，龍少雲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不必問。米先生告訴我，你一定不會失手，你若失手，就一定不會再回來了，因為 
……那個時候你已經是個死人。」 
 
　　「如果不是米兄及時出現，我早已是個死人。」 
 
　　「我說過，龍少雲並不是一個很好對付的人，你一定也吃了不少苦頭。」梁百兆緩緩從 
身邊的幾上拿起一疊銀票，「這是你的酬金，你一定要收下。」 
 
　　銀票很厚，全都是一千兩一張，至少也有五百張。 
 
　　「這是大通寶鈔，現在市面上最通行的一種，無論塞北還是江南，只要是在中土，每一 
家錢莊都可以兌現。」 
 
　　自古以來，財富的誘惑一直沒有人可以輕易拒絕，因為金錢可以創造出很多東西，就連 
堂堂一國，如果失去它的維持，江山朝夕不可保。 
 
　　任我殺卻連看也不看它們一眼，淡淡道：「不必。對我來說，龍少雲這條命一文不值， 
因為他本來就該死。」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他消失？」梁百兆沉默半晌，緩緩道，「冰凍三尺，非 
一日之寒。一直以來，我與他在生意上糾紛不斷。三年前，他派人劫走我一批貨物，我兒子 
尋他討回，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我悲憤之餘，也將他的兒子打成了廢人。其實以龍少 
雲的能力，完全可以一舉將我置於死地，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要我活著，孤單單地活下去 
，看著他不擇手段一點一點蠶食我的資產，直到我承受不了這種打擊和喪子之痛慢慢老死。 
其實這三年來，我早已萬念俱灰，心灰意冷，無心經營，生意已一落千丈，家道中落。我遣 
散門客，就是擔心會連累他們，只有米先生一人始終不願離開……」 
 
　　米玨忍不住低聲道：「其實我留下來，是因為心事未了……」 
 
　　梁百兆左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點頭道：「米先生的來歷，我早已隱約猜到幾分，現 
在我已可完全斷定你真正的身份。你應該就是天山派當今掌門人，『天山一劍』米玨米大俠 
。」 
 
　　「三年前，先父身患重病，我攜拙荊下山尋藥，回到天山才知道本派鎮山之寶『無情斷 
腸劍』已然被盜。先父因此而終日愧疚，終於不治而逝。我下山尋找此劍，幾乎走遍了中華 
大半河山，卻始終沒有下落。後來我聽說此劍曾在金陵出現過，所以才來投奔老爺府下。」 
 
　　「現在有沒有眉目？」 
 
　　米玨輕輕揚起手中的「無情斷腸劍」，道：「原來此劍一直就在龍少雲手裡，若非老爺 
你僱請小兄弟刺殺他，只怕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善惡因果，皆有循環。也許，一切都是注定 
的。如今梁老爺的怨仇已了，此劍也已失而復得，如此好事，當浮一大白。」 
 
　　那一次，三人俱都醉得狂吐不止；這一醉，就是三天兩夜。 
 
　　米玨悠悠醒來時，已是午後，梁百兆依然呼呼大睡，任我殺卻不見了蹤影。宿酒最令人 
頭痛，他用力甩了甩頭，這種感覺雖未消失，卻一眼瞥見了任我殺。任我殺站在窗外的露台 
上，似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挪動過，頭髮沾滿了雪花，像一支標槍般站在那裡。 
 
　　聽見腳步聲，任我殺沒有回頭，低沉著聲音道：「米兄，你醒了。」 
 
　　米玨站在他的身邊，笑道：「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醉過了。」 
 
　　「這一醉醒來，感覺真好，就像重獲新生一樣。」 
 
　　米玨又笑了笑，目光一瞥，突然看見任我殺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問道：「這是 
什麼？」 
 
　　「米兄問的是這個麼？」任我殺揚起手，把手中的小冊子遞過去，「這是我的日記，殺 
人日記。」 
 
　　「殺人日記？」米玨接過來翻開，一行行蒼勁豪邁、龍飛鳳舞的柳體字立即躍映眼前。 
字是好字，幾乎可以直追當年的柳公權，可惜字裡行間卻隱隱透出一種濃濃的殺氣。 
 
　　日記是這樣寫的：一號：「塞北狂龍」宋流雲，三十八歲，師承塞北宋一多，於五月初 
五陳屍杭州西湖；「鐵蠍子」趙奇出價白銀五千兩。 
 
　　二號：「追風劍」柳風鳴，二十八歲，師承少林掌門天羅方丈，於七月十八日陳屍少室 
山中；「浪子劍」江不雲出價白銀七千八百兩。 
 
　　三號：「玉手情魔」李花艷，女，三十二歲，師承苗疆陰婆子，於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之 
夜陳屍洞庭湖畔；「風流小王侯」百里亭出價白銀一萬三千兩。 
 
　　四號：「多情劍客」衿明，二十五歲，師承武當掌門雲虛子，於十月初三陳屍家中書房 
；「公子多情」花染出價白銀一萬兩。 
 
　　五號：「索命刀」，二十九歲，來歷不詳，於十二月十三日陳屍荒野；江南飛龍堡堡主 
宋飛騰出價白銀九千六百兩。 
 
　　六號：「玉面魔鬼」龍少雲，六十一歲，有一子龍大少，於十二月十六日凌晨陳屍苦水 
鎮聽濤軒；分文不值。 
 
　　米玨緩緩合上日記，輕輕歎了口氣。他原以為任我殺年紀不過二十，出道也尚不足一年 
，卻想不到到目前為止，他居然已經殺了六個人。這六個人居然全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 
手。也許，他低估了任我殺，這個少年殺手遠遠比他想像中的還可怕，更神秘。 
 
　　「逝者逝矣，你記下這些事難道只是為了留作紀念？」 
 
　　「這是我成長的過程。」 
 
　　「你至少做錯了一件事。」米玨搖頭道，「你是殺手，殺人只是因為受雇於人，那些人 
的死本與你無關，可是一旦這些僱主的身份被洩露出去，你的麻煩也就跟著來了。苗疆陰婆 
子、塞北宋一多這些人倒還不足為懼，可是你居然還招惹上了少林和武當兩大門派，這日子 
可就不好過了。還有那些僱主，一定會懷疑你出賣了他們，到時你豈非就成了眾矢之的，群 
起而攻之？」 
 
　　任我殺沉默了許久，忽然仰天歎道：「生既無歡，死有何懼？」 
 
　　「你有沒有想過，江湖很可能因此而掀起腥風血雨，不斷的尋仇，無盡的殺戮，再無安 
寧之日，有些人妻離子散，有些人家破人亡，有些人亡命天涯，四處都是那些流浪的乞丐、 
無家可歸的孤兒……」 
 
　　任我殺抬起頭，望著遠方，緩緩道：「我也是一個孤兒，曾經流浪過……我沒有父母， 
也沒有名字，我的童年就是在流浪和乞討中渡過的，從一開始，我就恨透了這個世界。但是 
上蒼永遠都是公平、公正的，他讓你失去一樣東西，必然會讓你得到另一樣東西，甚至更多 
。」 
 
　　米玨默然無語，他有一個金色、快樂的童年，根本沒有嘗試過那種悲慘的生活，但他卻 
能想像出其中的淒苦和傷痛。 
 
　　「每殺死一個人，我就可以得到一筆不少的佣金，可是到現在我還是一個很貧窮的流浪 
殺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米玨沒有回答，他知道任我殺一定會說下去。 
 
　　「每次拿到殺人的酬金，我都分散了給了那些孤兒、乞丐，那些生活困苦的窮人。這些 
人比我更需要錢。」 
 
　　米玨猛然怔住，只覺得喉嚨發苦，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事實上，他還能說什麼？有 
誰可以想像得到，像任我殺這樣一個殺手，居然是如此的善良、淳樸，寧願散盡用鮮血和生 
命拼回來的財富，也要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這樣一個殺手，你說是無情還是有情？這樣一個殺手，你說是好人還是壞人？殺手本應 
該冷血無情，否則就很難達到成功的巔峰，像任我殺這種人，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遠離失敗 
？是他善良的本性？是他的愛心？還是……這種心懷天下的仁者胸襟，與那些專門劫富濟貧 
的俠盜們又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也許就是俠盜不過是「賊」，是綠林好漢；殺手，卻 
是江湖上最下流、最卑賤的那種人。 
 
　　米玨凝視著身邊這個神秘而可怕的殺手，感覺有些陌生，卻又那麼熟悉。他究竟有過怎 
麼樣的一段過去？他所經歷的人生，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日子？也許，他的遭遇比誰都曲折 
、滄桑。但是他實在是個倔強、堅毅的人，沙漠的烈日風沙，大海的狂濤駭浪，也許都不能 
把他擊倒，崩潰他的意志。他的人，看起來有一種蒼松的勁、小草的韌、冰雪的冷，但他的 
內心，也許是柔弱的，尤其他的情感，雖然豐富，卻很容易潰散。 
 
　　米玨長歎一聲，目光緩緩從任我殺身上移開，望著飄飛的雪，輕聲道：「小兄弟，你有 
沒有想過退出這個是是非非、紛紛擾擾的江湖，做一個快樂的自由人？」 
 
　　「既然選擇了這一條路，不管可以走多遠，都必須走下去。」任我殺俊臉忽然扭曲，緩 
緩道，「從我踏入這江湖的第一步開始，我就已經死了，至少我的心死了。死並不可怕，殺 
人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心死。」 
 
　　「我不懂。」 
 
　　「殺手總難免會死在別人手裡，所以，每一次殺人的時候，我都當作自己也已經死了。 
」 
 
　　米玨雖然還是不懂，但他知道任我殺必有苦衷，一言難盡的苦衷。他是聰明人，所以他 
什麼也沒有問。 
 
　　「很多人都認為，殺手冷血無情，卻不知道，有時候，殺手根本別無選擇。」 
 
　　「你不是。你也有感情。」 
 
　　「我有，而且我的感情並不比別人淺薄。」任我殺居然沒有否認。 
 
　　「所以，做殺手並不適合你，從一開始你就錯了。」米玨長長歎了口氣，「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我知道，你曾經一定有過美好的生活，選擇這條路，你一定也是出於無奈……」 
 
　　「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任我殺立即打斷道，「我說過，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就 
很可能永遠都不能再回頭了。」 
 
　　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就很可能永遠都不能再回頭。為什麼不能回頭？答案，也許只有 
任我殺自己知道。 
 
　　一個流浪的殺手，往事如煙，既不必回憶，也無須憑弔，明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也已 
變得不再重要。有時候，人的確應該學會遺忘，忘記過去，也不必憧憬未來。任我殺就是這 
種人，只可惜遺忘對他而言，並不是一種幸福，反而是種痛苦，即使他從來不敢想像他的明 
天是否會有陽光。 
 
　　米玨和任我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米玨天生就屬於江湖，從初出道到現在，家世帶給 
他的光環和榮耀就從未褪色，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恭恭敬敬地尊稱一聲「大俠」。任 
我殺呢？他只不過是一個殺手而已。不同的身世，不同的遭遇，米玨又怎麼會明白任我殺此 
時此刻的心態？ 
 
　　「小兄弟，你不肯放手，是不是想成為最有名、最成功的殺手？」 
 
　　「我現在就已經很有名，但並不是最成功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才是最成功的真正的殺 
手。」 
 
　　「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的確是一個真正的成功的殺手。他不僅無情，亦無愛無恨，甚 
至無我。 
 
　　燕重衣用劍，但他的劍法並無招式。他殺人只有一種方法——一劍穿喉。他的劍很快， 
快到沒有人能看見他在何時拔劍，何時出劍，甚至沒有人可以看見他的劍是如何刺入對手的 
咽喉。 
 
　　江湖上一直有一種傳說，傳說他是當年「白衣殺手」冷落的傳人，因為他們的劍法同樣 
的快、狠、準，殺人的手法也如出一轍。在他的劍下，無論是誰，幾乎都沒有生還的機會。 
 
　　讓人最頭痛的卻不是他的劍法，而是他不怕死、永不放棄的精神。他不僅能拚命，還能 
玩命，甚至賭命。有一次他與一個高手決鬥，居然挨了那人六六三十六刀，最後才一劍刺穿 
了那人的喉嚨。 
 
　　燕重衣為人亦正亦邪，可以不為什麼而殺人，也可以不為什麼而救人。 
 
　　三年前，他邀請了八位江湖上可怕的獨行殺手，組織成一個「殺手組織」。這個殺手組 
織就叫「九條龍」，按年齡依次排行，燕重衣排行第六。但在九個人中，他的武功最好，威 
信最高，而且殺人從未有過失手的記錄，所以他就成為了這個殺手組織的首腦「青龍」。 
 
　　他原來當然並不叫燕重衣，但他真正的姓名卻從來都沒有人知道。 
 
　　三年以來，殺手組織的人員仍然未變，可是他們的身份和地位卻都已經改變了，「九條 
龍」終於在江湖上佔據了一席之地。他們守信、重義氣，絕不濫殺，死在他們手裡的人大都 
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釣譽之輩。 
 
　　可是江湖中卻很少人喜歡這個殺手組織，因為他們從來都是我行我素，獨來獨往，根本 
不屑與武林各大門派往來。不能否定的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殺手之王」的地位始 
終都沒有人可以撼動。 
 
　　第八章天涯海閣任我殺眼睛裡流溢出一種非常奇特的情感，緩緩道：「他今年才不過二 
十五歲，可是死在他劍下的人至少有八十個，他殺人從未失手過。他才是真正的成功的殺手 
，也是每一個殺手奮鬥的目標。」 
 
　　「你很瞭解他？」 
 
　　「我們是朋友。」 
 
　　「我們是朋友。」雖然只是很平淡很平凡的一句話，但其中蘊藏著的意義卻太多、太多 
！他只是一個浪子殺手，除了一條命和一把刀，他還擁有什麼？朋友和酒！殺人的時候，他 
是個冷血無情的殺手，但提起朋友，你就會發現，其實他也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人而已。酒 
，可以暫時麻醉他的憂傷，朋友，可以驅散他的孤獨。一個人只要還有朋友，就證明他活得 
並不寂寞，對生活還沒有絕望。 
 
　　米玨忽然輕輕笑了起來，抬起目光，遙望著遠方——那個方向是天山，天山有雪，有他 
幸福的家，家中有他美麗、賢惠的嬌妻，還有他可愛的兒子。他離開他們已經整整三年零二 
十六天了，思念就如天山的雪水綿綿不絕，從未有過間斷，家中的妻兒一定正在等待著他的 
歸去。 
 
　　一個人離開家太久了，總會厭倦漂泊——遊子就像落葉，落葉總是要歸根的；家是個溫 
馨的港灣，是人一生的依戀。 
 
　　米玨忽然有一種回家的衝動，緩緩道：「我的兒子今年已經九歲了。」 
 
　　任我殺似乎微微一怔，微笑道：「他一定很聽話，很可愛。」 
 
　　「我離開他的時候，他已經長得很高，現在三年過去，只怕再見面時，我已經認不出來 
了。」 
 
　　「他叫什麼名字？」 
 
　　「米浩。浩氣長存的『浩』。」 
 
　　「好名字。」任我殺笑了笑，「你想不想家？」 
 
　　「想。」米玨也笑了笑，連眼角隱藏著的皺紋彷彿也有了笑意。 
 
　　「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回到你的家，回到他們的身邊去？」 
 
　　「是該回家了！」 
 
　　「既然離別在即，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 
 
　　米玨又笑了笑，拉起任我殺的手，說道：「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很有趣的好地方。那裡的酒菜很可口，那裡的人也很可愛，而且，它還有一個很 
有趣的名字。」 
 
　　任我殺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米玨悠然笑道：「『天涯海閣』。」 
 
　　「天涯海閣」的確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天涯海閣」是一座酒樓，這裡不僅有很香的 
美酒，有可口的菜，還有最可愛的人——女人，清一色的女人，無論是掌櫃的還是站堂的， 
無論是大廚還是夥計，居然全都是女人。每一個女人都很美，很年輕，最年長的也只不過剛 
及花信年華。 
 
　　據說她們的老闆也是女人，一個很神秘的女人。沒有人見過她的真容，因為每一次出現 
，她的臉上都繫著一條黑色的面紗。可是每個人都可以從她秋波蕩漾的眼眸、輕盈的體態、 
溫柔的聲音中，感覺到她的美麗和年輕，領略到她的絕代風華。雖然看不見她的臉，看不到 
她究竟有多美，但僅僅只是她的一個背影，就足以讓每一個女人嫉妒到恨不得剜掉男人的眼 
珠子，讓每一個男人迷醉到恨不得大街上的女人都是她的影子。 
 
　　她還有一個很美麗、很浪漫的名字：歐陽情。 
 
　　莫愁湖是金陵城名湖，花木亭台，曲徑通幽，堤前楊柳輕揚，湖上白雪遍鋪。 
 
　　莫愁湖以人而名。南朝宋、齊年間，洛陽有位貧窮少女名喚莫愁，為賣身葬父，遠嫁金 
陵盧姓人家。後來丈夫戍邊遼陽，莫愁在家侍奉雙親，養育子女，恪守婦道，熱心幫助鄰里 
孤貧，頗受人敬重。可惜被公公誣陷，蒙受不白之冤，投河自盡以表清白。後人為了紀念她 
的貞節，將盧家花園與石城湖闢建為湖，並以莫愁為名以志紀念。自唐代伊始，眾多詩人吟 
詩作賦為其歌功頌德。 
 
　　「天涯海閣」依湖而建，雕簷映日，畫棟飛雲。無可否認，是金陵城裡最豪華、最宏觀 
的一座建築。抬目遙望，遠遠就可望見豎著一根望竿，望竿長及三丈八尺五寸，頂端飄飛著 
一面旆旗，上書：天涯海閣。酒樓正門門邊朱紅華表，兩根石柱雕龍刻鳳，栩栩如生，兩邊 
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字跡蒼勁有力，極具大家風範，顯然出自 
名家手筆。 
 
　　「天涯海閣」佔地極廣，共分三進，酒樓居首，其後就是客房，穿過客房後面的大花園 
，才是這些女孩子的居室。酒樓又分四層，四道樓梯十字分開，一樓是民間凡夫俗子、市販 
走卒聚集之地，二樓多為行走江湖的武林豪客，三樓專供鄉紳富甲，以及飽讀詩書的士子書 
生，四樓卻是專為達官貴人而設，既可商談機密要事，也可休閒消遣。做生意自然有做生意 
的技巧和訣竅，所以每一層樓的價格都不相同，因人而異。 
 
　　米玨和任我殺攜手而入，一個雙十年華的美麗少女立即腰肢款擺，笑意盎然地迎上來。 
做生意的人，自然都是尊重客人的。誰知這少女卻嬌笑道：「米先生，你終於出現了。」 
 
　　米玨微笑道：「柳姑娘，在下是否已經很久沒來了？」 
 
　　「十一天，米先生已經整整消失了十一天。」 
 
　　「在下這些天因事離開，並非如柳姑娘所說的消失。」米玨忍不住笑道。 
 
　　「二當家還以為米先生從此消失再也不會來了呢！」這少女掩嘴嬌笑道，「你莫忘了， 
上次你還答應過她的，一定會為酒樓寫一個好對子。這事你怎麼也賴不掉的。」 
 
　　「哦？有這事麼？莫非當時在下多喝了幾杯胡說八道？在下才疏學淺，怎敢狂言為酒樓 
題字？天下才子高人何止泛泛，怎麼也輪不到在下獻醜吧？！」 
 
　　「金陵城裡誰不知道米先生以三絕名揚天下？」這少女嘟著小嘴輕笑道，「相貌如潘安 
再世，這是一絕；吟風弄月，又是一絕；寫得一手好字，更是一絕。」 
 
　　米玨微笑著搖了搖頭，與任我殺並肩走上二樓，一副又是出自名家手筆的楹聯抬目可見 
：酒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這時迎面又走來一個美麗少女，嬌聲道：「米先生，你好像走錯地方了。」 
 
　　「王姑娘，在下只不過十一天未來光臨而已，難道就變成討厭的客人了麼？」 
 
　　「米先生誤會了，小女子的意思是這二樓並不適合你和這位公子。」 
 
　　米玨搖頭笑道：「沒關係，在下這位朋友本也是江湖中人，聽了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言， 
反而受不了。」 
 
　　那少女怔了怔，沉吟著道：「那麼……小女子去喚二當家過來。」 
 
　　米玨和任我殺選擇了靠近窗子的座位憑欄而坐，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大街上的情景 
。 
 
　　「米先生，你終於來了。」剛坐片刻，就聽見一個甜美的聲音嬌笑道。隨著聲音的傳來 
，只見一個紫衣女子飄然而至，這女子非但很美，還很年輕，如雪雕玉琢的粉臉上，深深嵌 
著兩個酒窩。 
 
　　「幸好在下來得還不算太遲。」米玨立即微笑著起身相迎。 
 
　　「米先生許久不來，小女子還以為米先生已經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了呢！」 
 
　　「看來在下若不獻獻拙丑，只怕連酒都喝不成了。」 
 
　　紫衣少女笑了笑，目光一瞥，看了任我殺一眼，忽然臉色沒來由一紅，輕輕道：「這位 
公子是……」 
 
　　「這位任兄弟，是在下的朋友。」 
 
　　「任公子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吧？」 
 
　　「我們萍水相逢，還是初識。」 
 
　　紫衣少女對任我殺盈盈一笑，說道：「小女子姓安，單名一個柔字。」 
 
　　任我殺既不起身，也未抬頭，連眼睛都沒有眨動，淡淡道：「嗯！」 
 
　　「任公子既是米先生的朋友，也就是小女子的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任我殺立即打斷了紫衣少女的話，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聲音冰冷如 
窗外的風雪，「我從不和女人做朋友。」 
 
　　安柔一怔，粉臉緋紅，艷如桃花，強顏笑道：「女人也是可以做朋友的，任公子莫非在 
說笑話？」 
 
　　「我從來都不會說笑話。」任我殺的聲音依然很冷。 
 
　　這個英俊而憂鬱的少年，看起來絕不討厭，說話卻足以讓每一個女人心碎，莫非他的心 
竟是用冰雪做的？安柔怔怔地站在那裡，一時竟無言以對。 
 
　　米玨立即輕咳幾聲，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笑道：「安姑娘，在下與任兄弟要好好大喝 
一場，不醉無歸，如果再不上些酒菜來，在下就要啃掉『天涯海閣』這塊招牌了。」 
 
　　「米先生，這一次就由小女子作東，無論兩位想吃什麼都沒有關係。」安柔嫣然一笑， 
妙目一轉，又看了任我殺一眼。 
 
　　任我殺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飄揚的飛雪，米玨暗暗好笑，緩緩說道：「安姑娘既出此言 
，莫非有何吩咐？」 
 
　　「豈敢，只是有事相求而已。」 
 
　　「莫非還是寫字一事？看來在下若再推辭，可就讓他人說是恃才傲物了。」 
 
　　「米先生是答應了？」 
 
　　米玨苦笑道：「在下還能拒絕嗎？」 
 
　　安柔開心地笑道：「小女子現在就去準備文房四寶。」 
 
　　好酒！酒香撲鼻，沁人心脾。有好酒，自然不能沒有可口的菜。一碟蘆花魚，一隻北京 
填鴨，一盤紅燒獅子頭，和一隻脆皮炸子雞，還有一碟爽口的酥油花生米。安柔實在是一個 
很可愛的女孩子，居然連酒菜都可以安排得如此美妙。 
 
　　米玨微笑著讚歎道：「安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像她這種既美麗又大方的女孩子已經越來 
越少了。」 
 
　　「嗯！」任我殺淡淡地應了一聲，從安柔出現到消失，他始終沒有瞧過她一眼，彷彿在 
他看來，縱然是人間絕色，也遠遠不如美酒和朋友。 
 
　　「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實在不該拋頭露面出來做生意。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整天與客人 
周旋，豈非很危險？」 
 
　　「如果這個女孩子懂得武功，她的處境就比別人更安全。」 
 
　　「只可惜安姑娘只是個很普通、正正當當的生意人。」 
 
　　「米兄認為她不會武功？」 
 
　　「她本來就是個嬌柔小女子。」 
 
　　「我看未必。」任我殺搖頭道，「有一種人，天生就善於隱藏，善於偽裝，無論他扮成 
什麼，都絕不會被別人輕易識破。」 
 
　　「譬如東瀛的忍術，或者我們中土的易容術，是麼？」 
 
　　「東瀛的忍術我不瞭解，易容之術也只是改頭換面的技巧而已，我說的這種功夫才是真 
正高深莫測。如果一個人的內功已有足夠的火候，就可以做到深藏不露。」 
 
　　「這是你的猜測？」 
 
　　「我看得出來。」 
 
　　「你從哪一點可以看出來？」 
 
　　「她的手。」 
 
　　「她的手？」米玨奇道，「她的手有什麼不同？」 
 
　　「她的手也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比別的女孩子的手稍稍厚些，而且還沒有留指甲。」 
 
　　米玨笑道：「原來你對她也並非毫無興趣，對她的觀察居然比我還仔細。」 
 
　　這是一句玩笑話，但對於任我殺來說，卻一點也不好笑。 
 
　　「女孩子通常都喜歡留手指甲，而她沒有，這就說明了一件事。」他緩緩伸出手，「你 
看我的手。」 
 
　　這隻手白皙潔淨，手指修長，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齊。 
 
　　米玨伸手捏了捏這隻手的掌心，笑道：「你想證明什麼？」 
 
　　「我有一種感覺，她練的是刀法，而且還是雙刀。因為用刀的人如果留著指甲，就會影 
響手掌握刀的力量，手掌稍厚，那是經常抓刀的原故。」 
 
　　米玨沉吟著道：「也許她用的是劍，練劍的方法和原則，豈非也和練刀一樣？」 
 
　　任我殺搖頭道：「不，她用刀，絕對是雙刀。使劍和使刀雖然沒什麼兩樣，但還是有分 
別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手腕和手臂之間的差異。」 
 
　　這一次米玨終於明白了，緩緩道：「劍走輕靈，所以力量在於手腕；而刀的使用一般都 
不離斬、砍、劈、斫這些動作，所以力量在於手臂。」 
 
　　任我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問道：「米兄，在這裡做事的莫非全都是女人？」 
 
　　「所以這地方才特別，特別的可愛。」米玨笑得很愉快。 
 
　　「她們的老闆也是女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米玨搖頭道：「一個神秘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 
 
　　「你有沒有見過她？」 
 
　　「見過她的人很少。」 
 
　　「一群女人居然可以把這裡的生意經營得如此紅火，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本來我也奇怪，但後來改變了想法。『天涯海閣』這個地方，是一塊風水寶地，不僅 
江湖上的朋友要給一點面子，就連官府都要為它撐腰。」 
 
　　「如果連官府都不敢動它，那麼這個老闆娘豈非更不簡單？」 
 
　　「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我從未見過她，關於她的事情，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有時候，有些事如果知道的太多了，反而會更無趣，更不開心。」米玨笑了笑，「小兄弟 
，你豈非也是個神秘的人？交一個朋友，又何必非要知道他的過去，瞭解他的一切？」 
 
　　任我殺沉默半晌，緩緩道：「米兄，面對如此美味佳餚，何必為了他人之事而大煞風景 
？來，我敬你一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斟酒，舉杯；舉杯，斟酒。 
 
　　酒香飄溢中，忽然「蹬、蹬、蹬」一陣聲響，有人走上樓來——六個人，四個男人，兩 
個女人。 
 
　　四個男人一人一個模樣，當先一人黃麻短衫，多耳麻鞋，左耳上懸著一個碗大的金環， 
滿頭亂髮竟是赤紅色的，火焰般披散在肩上。第二個人的衣著裝扮就比他斯文多了，青色勁 
衣，青帕包頭，雖然長得並不好看，但怎麼看都比第一人舒服。第三個人卻是一個精赤著上 
身的虯髯大漢，一身黑肉就像鐵打的，如此寒冷的天氣，他敞開的胸膛竟似熱氣騰騰。第四 
個人就讓人覺得順眼多了，是一個藍衫白褲、面容清秀的中年文士，神情彷彿相當悠閒，但 
一雙眸子卻閃著精光。這四個男人身上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都背著一把長刀。 
 
　　最吸引人的是那兩個女人。無論是誰，看到這兩個女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天涯 
海角」的少女們也很美，但這兩個女人卻更成熟，不僅風姿綽約，還很懂得打扮。 
 
　　會打扮的女人並不一定濃妝艷抹。左邊那個女人好像天生就完全不用脂粉，可她的臉卻 
依然白皙滑嫩，吹彈可破。她穿得也很考究，一件緊身的墨綠衫子，配著一條曳地的百折湘 
裙，不但質料高貴，手工精緻，顏色也配得很好。穿衣服也是一種學問，要懂得這門學問，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顯然是這行的行家，她的體態本來有些豐滿，但穿上這身衣服，恰 
好勾勒出她本身的線條，掩蓋了稍嫌多餘的突出。她看來顯然已經不再年輕，卻顯得更成熟 
。這種年齡的女人，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風韻最是撩人。 
 
　　站在這個中年美婦身邊的那個女人，年紀明顯年輕許多，正值花信年華。如果中年美婦 
是個優雅的貴婦，那麼她就是妖艷的蕩婦。正是風寒雪冷的季節，她居然穿得很少。對於男 
人，她顯然非常瞭解，很懂得男人的心理，知道男人最喜歡女人穿衣服最好不要太多。她現 
在就只穿著一襲很單薄又很柔軟的紅色綢衣，還故意掀開胸前的衣襟，半遮半掩，露出一段 
雪頸和一片如雪的酥胸。她的胸膛成熟而飽滿，她的腰肢纖細而靈動，尤其是她的腿……這 
是兩條絕對美麗的腿，修長、挺拔，多一分則太肥，少一分卻又嫌太瘦。她的體態輕盈，風 
情萬種，眼波顧盼之間，令男人勾魂奪魄。 
 
　　這樣兩個美麗而成熟的女人，跟四個奇裝異服、打扮怪異的男人站在一起，顯然格格不 
入，怪異而奇詭。 
 
　　這六人似乎並不想引起太多的是非，彼此間絕不交談，紛紛落座。他們的出現，雖然還 
是引起了騷動，但很快就停止了。 
 
　　第九章萬劫重生任我殺緩緩收回目光，突然冷哼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蔑視、厭惡之意。 
 
　　「小兄弟與他們莫非是舊識？」米玨問道。 
 
　　「那四個男的是中原有名的綠林大盜，惡名昭著，江湖上不認識他們的人只怕並不多。 
」 
 
　　「莫非他們就是人神共厭的『中原四盜』？」米玨皺眉道。 
 
　　「那個滿頭赤髮的怪人，出身苗疆，是陰婆子的弟子，也是『中原四盜』的老大，心狠 
手辣，人稱『火焰刀』苗烈。青衣漢子是老二『披風刀』楊沖，虯髯大漢是老三『追魂刀』 
司徒靜，中年文士排行第四，『無形刀』許思文。這四人本是獨行大盜，也不知為了什麼， 
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據說他們做的買賣都是大的，價值若非在三十萬白銀以上絕不動手， 
如果被他們盯上了的，十有八九都不會失手。」 
 
　　「莫非這一次他們又有了目標？那兩個女人想必是他們請來的幫手。」 
 
　　「那中年美婦是許思文的表姐柳月媚，據說年輕的時候是閩南一帶的當紅名妓。那個年 
輕一點的女人是他的老相好，『飛花娘子』風飛花。」 
 
　　「看來他們這次的目標也是大有來頭，不容易對付，所以才請來了幫手。也不知是什麼 
人這麼倒霉，僅是『中原四盜』就已經讓人很頭痛了，何況還多了兩個艷如桃李、毒如蛇蠍 
的女人。」米玨右耳忽然輕輕扇動，低聲道，「莫非……莫非他們已經來了？」 
 
　　本來就很熱鬧的大街，這時候突然變得更喧嘩起來。三匹健碩的高頭大馬並駕齊驅，大 
街雖然寬闊，馬匹雖然行走不快，但路上的行人仍然紛紛閃避。 
 
　　中間那匹馬上端坐著一個滿腮大鬍子的中年大漢，身軀魁梧，不怒自威。他的左邊是一 
個年約三十二、三歲的青衫文士，面目俊秀，滿臉英氣。大漢的右邊是一個年過半百的小老 
兒，身形佝僂，似乎有些虛弱，縮著本就瘦小的身子，不住地咳嗽。 
 
　　在三騎馬匹的後面，十輛鏢車連成一串緊緊跟隨，每一輛鏢車都有兩個矯健的趟子手， 
每一輛鏢車都插著一條碗口粗大的桿子，鏢旗在冰冷的寒風中不斷飛舞，獵獵有聲，繡的也 
不知是雄獅，還是猛虎。 
 
　　馬蹄聲在「天涯海閣」大門前戛然而止，那青衫文士對大鬍子大漢輕輕說了幾句什麼， 
大鬍子大漢點點頭，回頭吆喝道：「大夥兒趕了半天路，在這裡歇一歇再走吧！」 
 
　　米玨緩緩呷了一口酒，低聲道：「這是什麼鏢局？」 
 
　　「福建福州『金獅鏢局』。那青年文士是總鏢頭海東來的獨生兒子海如飛，大鬍子是他 
的大弟子司馬如龍，小老頭是他的師弟，別看他像癆病鬼，提起這個人，可是大有來頭。」 
 
　　「莫非是人稱『鷹爪鬼手』的洪不諱？」 
 
　　「就是他。」任我殺點頭道，「據說此人鷹爪功夫已練得出神入化，出手就像鬼魅一般 
，曾經在五十招內擊斃『太行三寇』。」 
 
　　「我也聽說，只要是他親自護鏢，就一定是批紅貨，可是這一次……他們這趟鏢只怕並 
非紅貨，『中原四盜』看來是看走眼了。」任我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每一個趟子手推動 
鏢車之時並不吃力，顯然也沒多少鏢銀。」 
 
　　「如果這趟鏢只是一樁小生意，何勞洪不諱親自護送？又豈能打動中原四盜』？」米玨 
不以為然。 
 
　　「這趟鏢價值最多五萬兩白銀，除非……」 
 
　　「除非這只是個幌子，掩人耳目。」米玨立即接口道。 
 
　　任我殺點頭道：「在他們身上，一定還有更值得『中原四盜』動手的東西。」 
 
　　米玨沉吟著道：「也許這趟鏢只是瞞天過海，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你是說海東來故意讓洪不諱押鏢，自己卻帶著紅貨走的是另一條路？」 
 
　　「『中原四盜』擔心以四人之力動不了這趟鏢，所以才找來兩個幫手，卻事先沒有料到 
海東來竟有此一招。」 
 
　　「『金獅鏢局』是福州最享盛名的大鏢局，能夠獨擋一面，海東來自然不是個簡單的人 
物。」 
 
　　「其實『中原四盜』縱然找來了幫手，也不一定能動得了這趟鏢。」米玨喝了一小口酒 
，低聲道，「小兄弟，你認為他們會選擇什麼地方動手？」 
 
　　「『中原四盜』行徑大膽，一般的強盜會選擇在人煙稀少、易攻易守的地方下手，但他 
們卻偏偏喜歡混入鬧市之中，得手之後，往往就可以借混亂之機逃走。」 
 
　　「莫非他們想在這裡動手？」米玨搖頭道，「『天涯海閣』不是打架的地方，一般的人 
從來都不會在這裡尋釁鬧事。」 
 
　　「為什麼？」 
 
　　「因為它有朝廷做靠山，聰明的人絕不會朝廷作對，只要『天涯海閣』發生了事情，官 
府就不會坐視不理。『中原四盜』如果擾亂了這裡的清靜，必然驚動官府，到時候他們就討 
不了好去。」 
 
　　司馬如龍安頓好趟子手，與洪不諱、海如飛走上二樓，匆匆找了位子坐下。 
 
　　洪不諱輕輕咳了幾聲，輕聲道：「我們吃了飯就上路，酒就不要喝了，千萬不能節外生 
枝。」 
 
　　司馬如龍和海如飛還未答話，就看見一個滿頭散亂著赤紅頭髮的怪人走了過來，笑道： 
「外面風雪正狂，三位喝幾杯暖暖身子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洪不諱輕咳道：「閣下是……」 
 
　　「在下苗烈，人稱『火焰刀』。」 
 
　　洪不諱臉上立即變了顏色，輕輕吸了一口氣，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抱拳作揖道：「原 
來是……『中原四俠』，久仰，久仰。」 
 
　　「洪大俠客氣了，在下兄弟四人本是強盜，俠名套在頭上，那可是種天大的諷刺。」 
 
　　洪不諱訕訕笑道：「苗大俠可真幽默。」 
 
　　「洪大俠，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在下在此等候各位已有多時了。」苗烈臉色一凜，正容 
道。 
 
　　「莫非苗大俠來此，就是為了等候小老兒？」洪不諱怔了怔，眉頭深鎖。 
 
　　「嗯！在下聽說洪大俠要去京城，所以特來會晤，有件事想向洪大俠請教。」苗烈齜牙 
一笑，「聽說十天以前，貴鏢局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客人，有沒有這回事？」 
 
　　洪不諱笑了笑，說道：「鏢局是做生意的地方，天天都人來人往，這並不奇怪。」 
 
　　「可是這位客人不同，他並不是一般的客人，雖然他不是個有錢人，卻是一位很有名的 
人。」苗烈目光一轉，緩緩道，「他就是福建省的總捕頭，『神捕』龍七先生。」 
 
　　洪不諱垂下頭，臉色似乎又已經變了。 
 
　　「龍七是南方一帶聲名顯赫的捕快，六扇門中的第一高手，據說他今年才只不過剛滿三 
十歲，可是破獲大小案例卻已達三百一十八宗。」苗烈不再理會洪不諱，悠悠道，「半個月 
前，福建省總巡撫周大康無意中從一個江洋大盜那裡，得到一種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當今 
天子一向喜歡收藏這些玩意，所以他決定把這東西獻給皇帝，以便陞官加爵。『金獅鏢局』 
是福州最有實力的鏢局，開業以來，接下的鏢不下一百二十次，從未失手。為了萬無一失， 
周大康就選中了『金獅鏢局』。洪大俠，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如此？」 
 
　　洪不諱搖頭道：「十天之前，敝鏢局的確接過一趟鏢，但只是區區五萬兩白銀的小生意 
，並非苗大俠所說的奇珍異寶，小老兒雖然也認識龍七先生，但上次見面，卻還是在半年之 
前的事了。」 
 
　　「貴鏢局接鏢有兩大標準：一、來路不明的鏢，不接；二、價值在三十萬兩白銀之下的 
鏢，不接。」苗烈冷笑道，「這區區五萬兩白銀豈會放在眼裡，砸了自己的招牌？」 
 
　　「總鏢頭近年身患頑疾，已很少走鏢，生意已大不如前，加上福州又多開了一家『飛虎 
鏢局』，為了生計，我們也只好接一些小生意勉強餬口。」說到這裡，洪不諱忍不住黯然長 
歎。 
 
　　「『飛虎鏢局』？」苗烈眼中的凶光閃爍不定。 
 
　　「『飛虎鏢局』的總鏢頭都飛虎，是南少林門下俗家弟子，少林有七十二般絕技，數百 
年來，精通十技者也只不過三、五人而已，但他年方四十有三，卻已習得七項絕技。自從此 
人創辦鏢局以來，我們幾乎連飯都沒法子開了。」 
 
　　「看來洪大俠是不肯說實話的了？」苗烈陰森森地笑道。 
 
　　「小老兒句句實言。」 
 
　　「在下這消息也絕對可靠。」 
 
　　洪不諱苦笑道：「只怕苗大俠這一次是被人騙了。」 
 
　　海如飛年紀最輕，城府卻極深，江湖經驗也相當老道，此刻緩緩長身而起，笑容可掬， 
說道：「苗大俠，我們這趟鏢的的確確只是五萬兩白銀，如果各位急需這筆銀兩，在下願意 
拱手奉上，敝鏢局雖已落魄，但憑家父的人情面子，倒還可以勉強湊得出來賠還鏢主。」 
 
　　他說的至情至理，白白贈送五萬兩白銀，只有白癡才會拒絕。 
 
　　司馬如龍性子剛烈，吹鬍子瞪眼道：「師弟，破點小財倒是小事，可失去鏢銀，就失去 
了信譽，這可關係到我們鏢局的生死存亡。」 
 
　　海如飛連連向他打著眼色：「能夠和『中原四俠』做朋友，區區五萬兩白銀又算得了什 
麼？」 
 
　　苗烈哈哈一笑，冷冷道：「這雖然也不是個小數目，但在下並無此胃口，難道你們竟沒 
聽說過『中原四盜』做買賣，也有兩大原則？」 
 
　　「願聞其詳。」 
 
　　「一、朋友的東西，不動；二、價值三十萬白銀以下的貨物，也不動。」 
 
　　「苗大俠嫌五萬兩太少？」海如飛臉色鎮靜如常。 
 
　　「那件寶貝的價值，就算是一百個五萬兩也比不上的。」苗烈沉聲道。 
 
　　「這世上竟有如此值錢的東西？」 
 
　　「只要你們把它交出來，我們立即離開這裡，從此以後，絕對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 
 
　　「究竟是什麼寶貝？我們連你說的話都聽不懂，又哪來的寶貝？」司馬如龍沉聲道。 
 
　　「這東西就是『萬劫重生』，難道你還會不知道自己保的是什麼鏢？」 
 
　　司馬如龍似乎一怔，大聲道：「『萬劫重生』是什麼東西？」 
 
　　「『萬劫重生』是稀世之物，傳說……」語聲一頓，苗烈忽然冷冷道，「既然你們也不 
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我說出來豈非還是等於白說？」 
 
　　海如飛道：「我們並沒有苗大俠想要的東西，這說還是不說，又有什麼分別？」 
 
　　苗烈冷冷一笑，雙目一翻，如刀的目光盯著海如飛的眼睛。他的眼神嚴肅而犀利，似乎 
要穿透海如飛的內心，挖掘出某種秘密。 
 
　　海如飛神態自若，有意無意地避開了目光。 
 
　　窗外，鵝毛般的細雪不停地飄著，無休無止。寒冷的北風，從敞開的窗子如潮似浪狂湧 
進來。海如飛突然打了個寒顫，感覺到有一種氣息正向他襲來——是殺氣。 
 
　　苗烈突然出手，他的刀本在背上，他一伸手，就拔了出來。他拔刀的手法絕對準確，速 
度絕對不慢。刀光掠起，淡淡的赤紅，彷彿一團火焰，比飛瀉的流星更快，更耀眼。刀光一 
轉，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半弧。這道弧還未消失，刀已到了海如飛的頭頂，直劈下來。 
 
　　海如飛武功本也不弱，但事起倉促，他已來不及拔劍。他想退，卻退無可退——他的退 
路被身後的桌子阻斷。 
 
　　就在這時，一雙瘦骨峻峭的手居然從旁穿出，硬生生抓向那把刀。刀是精鋼所鑄，刀鋒 
冰冷而銳利，這雙手卻是肉長的，以手抓刀，豈非是拿雞蛋砸石頭？雞蛋碰到石頭，必然粉 
身碎骨。這人莫非不是呆子，就是瘋子？ 
 
　　但苗烈知道，這人絕不是呆子，也不是瘋子。洪不諱的手雖然不是鐵鑄的，卻比鋼鐵更 
堅硬，不但可以抓烈石頭，還曾抓爛過別人的頭顱。這把刀若落入他手中，非斷不可。但他 
並沒有抓住這把刀，就在這一瞬間，苗烈手腕一轉，刀光突然消失，人也不見了。 
 
　　洪不諱沉聲道：「快護鏢。」 
 
　　司馬如龍和海如飛立即飛身衝出，卻又突然退了回來——三個男人，兩個女人，就像是 
一道不透風的牆，完全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司馬如龍沉喝道：「讓開。」 
 
　　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種回答。許思文和柳月媚聯袂而起，刀光也隨之而起。 
 
　　司馬如龍雙目赤紅，手筋暴起，臉色已完全變了，雙掌一推，飛身撲上。他的「風雷掌 
」已練得出神入化，壯大的身軀宛如鐵塔，沉穩有餘，他的掌法卻輕靈敏捷，宛如游魚，又 
似清風。 
 
　　許思文綽號「無形刀」，刀法正如其名，飄忽不定，虛實莫辨，無跡可尋。柳月媚使的 
是一把輕巧的柳葉刀，她的刀法更是輕如飛花逐月，淡似飄絮隨風。這兩人的刀法似乎有異 
曲同工之妙，一樣的輕靈，一樣的迅速。他們之間的配合竟似頗有默契，攻中帶守，守裡夾 
攻。 
 
　　司馬如龍的身子猛然向前一衝，雙掌如刀，運轉如飛，左掌切許思文握刀的手腕，右掌 
砍柳月媚的左肩。他的膽大、心細，和出手的快、准，在當今武林年青一代中，已不多見。 
 
　　許思文刀化游龍，猱身直上，揮刀反斬他的左掌；柳月媚刀光一轉，斬向他的右肩。 
 
　　司馬如龍的身子如狂風捲出，兩股強烈的掌風如掃落葉，直推而出，兩道刀光忽然消失 
。他去勢猶在，雙掌翻飛，和兩把刀糾纏在一起……「飛花娘子」風飛花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曲線玲瓏，小蠻腰似乎只有盈盈一握，成熟的胸膛，簡直就像墳墓，埋葬了男人的目光。 
 
　　海如飛是個正人君子，他有一個美麗而善良的妻子，有一對很可愛的兒女。這個嫵媚的 
女人，在他眼裡，就像是個死人。 
 
　　「海公子，只要你們把東西交出來，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我們……」風飛花蓮步細碎 
，媚眼橫飛，掩嘴浪笑道，「也許，我們還可以成為朋友。」 
 
　　海如飛沉下了臉，低叱道：「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嗆啷」一聲，劍已在手。長劍挽起一朵劍花，突然化作一片光網，鋪天蓋地，罩向風 
飛花。他的劍法凌厲、沉穩，出手絕不留情。 
 
　　風飛花纖腰一擰，像風中飛花飄出劍光之外，嬌笑道：「海公子，辣手摧花，你於心何 
忍？」 
 
　　海如飛鐵青著臉，手腕一送，長劍直搠。他這一劍其實並無多大變化，但太快、太狠， 
空中彷彿掠過一道閃電，刺向風飛花的咽喉。 
 
　　風飛花臉上依然媚笑著，手裡卻已多了一把劍。她纖手抖動，虛空中突然浮現出一道光 
圈，套向來劍。這一劍也很平常，卻用得很巧妙。 
 
　　海如飛劍勢不變，向右斜斜一拖，依然刺出。 
 
　　風飛花的劍法卻突然改變了，但見漫天飛花——劍花，花如海，剎那間淹沒了海如飛。 
 
　　劍光突然收斂。 
 
　　海如飛悶哼一聲，臉色慘白，鮮血，從他的右肩一絲一絲地滲出，染紅了青衫。他中了 
一劍，這一劍刺得雖然不深，卻已影響了他握劍的力量。他咬著牙發出一聲低吼，再次撲出 
。 
 
　　劍氣如虹，風飛花卻靜靜地站在那裡，長劍輕輕揚起。 
 
　　海如飛立即就退了回去，再撲出，又退回。在他們之間，竟似豎立著一種無形的屏障， 
阻斷了兩人的距離。風飛花明明只在咫尺，卻像天涯般遙遠。 
 
　　海如飛臉色已漸漸變了，怒吼著揮劍又上，劍光未起，他的動作忽然停止，長劍僵頓在 
空中，再也刺不出去。他的呼吸彷彿也已經停頓——冰冷的劍尖，不知何時已抵住了他的喉 
嚨。 
 
　　第十章劫鏢「披風刀」楊沖的刀法就叫「披風刀法，狂亂如風，風捲殘雲；司徒靜看起 
來雖然很粗俗，但他的刀法卻沉穩、剛猛，一點也不含糊。 
 
　　洪不諱在鷹爪功夫上浸淫了幾十年，曾經一招就抓破過敵人的大好頭顱。這一生中，他 
經歷大小戰役不止千百次，深深明白「先發制人」的道理。高手相鬥，只差毫釐。如果佔得 
先機，往往就成為勝負的關鍵八五八書房。所以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做了一件事——攻擊 
。他飛身撲出，雙爪疾抓兩人握刀的手腕。他外號「鷹爪鬼手」，一雙手不僅堅硬如鐵，還 
有鬼魅般的速度，爪未至，風已蕩起。 
 
　　兩道刀光淡淡一閃，平空掠起，切入無形的爪風之中。風倏然而止，刀光突然消失。 
 
　　洪不諱一擊不中，手腕翻飛，抓向刀背。 
 
　　楊沖和司徒靜手臂驟沉，刀光再現，冰冷而銳利的刀刃向上捲起。剎那間，兩把刀布成 
一片刀網，把洪不諱網入其中，刀光飛舞，勁風激盪。 
 
　　洪不諱立即縮手，抽身飛退，但只退了兩步，刀光已封住了他的退路。他瘦小的身子一 
縮，整個人變成一團肉球，忽然就不見了。 
 
　　刀光隨即消失。「嘩啦」一聲，一張完整的桌子忽然變成三片，倒了下去。洪不諱立即 
從桌子下面飛身而起。 
 
　　刀光再起，一如平靜的大海忽然狂風大作，巨浪滔天。浪花高高捲起，本是一種美麗的 
景象。只可惜這景象縱然美麗，也只不過是海市蜃樓。浪花可以吞噬人的生命，這刀光，卻 
可以將人碎屍萬段。 
 
　　洪不諱突然沖天而起，雙爪同時擊出，凌厲的勁風穿破了刀光，他的人也跟著破網而出 
，本來水潑不進、密不透風的刀網立即變得支離破碎。 
 
　　刀光消失的時候，空中飄起了十數片破碎的衣袂和幾綹凌亂的頭髮。洪不諱雖然破了刀 
光，身上的衣服卻幾乎被刀光絞碎，衣不蔽體，狼狽不堪。 
 
　　這個時候，正是風飛花制住海如飛的那一刻……風猶未止，飛雪連綿。 
 
　　苗烈站在大街上，仗刀而立，冷冷地望著護鏢的趟子手。 
 
　　「大家小心，有人劫鏢。」趟子手中有人大聲叫喊。 
 
　　苗烈冷冷道：「把東西交出來，你們走。」 
 
　　「什麼東西？」一個短小精悍的鏢師道。 
 
　　「我說過，把東西交出來，你們走。」苗烈目光赤紅如他手中的刀。 
 
　　「你是什麼人？可知道我們是哪個鏢局……」 
 
　　苗烈撫刀一笑，立即打斷了他的話，冷笑道：「看來今日我要血洗長街了。」 
 
　　那鏢師臉色變了，什麼話也沒有再說，他只做了一件事。他忽然拔刀衝了過去，長刀斬 
出，刀風捲起一大片雪花。他一出手，立即又有幾個人衝了過來，刀劍並施，一齊攻到。其 
他趟子手將十輛鏢車推在一堆，團團圍住，用刀的拔刀，使劍的拔劍，凝神戒備，如臨大敵 
。 
 
　　兩名趟子手急掠而出，一人飛起如鷹隼，長劍直刺苗烈面門，另一人長刀斬他的左腰。 
但他們只使出了半招。使劍的人突然從半空中跌落，他的咽喉中了一刀。用刀的人卻狠狠中 
了一腳，立即被踢得倒飛回去，腦袋恰巧撞中使劍的人的頭顱。「叭嗒」一聲，腦漿飛濺， 
鮮紅的血，染紅了地上的雪。 
 
　　倏然之間，空中綻放出數十朵白色的杜鵑花，但那絕不是杜鵑花——是暗器。數十朵「 
花」驟然射向苗烈的臉，苗烈若向後退，本來可以很輕鬆地避開，但他沒有退，不退反進， 
俯身前衝三尺，刀光變成了一張網。這張網消失之後，那些「花」都已被他的刀拔落雪地。 
 
　　幾乎是在同時，四片刀光著地捲來——雪白的刀光，濃濃的殺氣。 
 
　　「別逼我殺人。」苗烈忽然衝了過去。 
 
　　刀光交融，倏然而止，長街上的雪，立即又被灑上了鮮紅的血。四個趟子手摀住致命的 
傷口，倒在雪地上。 
 
　　不過是剎那間而已，苗烈就已經殺了六個人，他橫刀胸前，刀鋒冰冷，殷紅的鮮血猶自 
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溶入雪裡。 
 
　　「我說過，別逼我殺人。」苗烈仰天長歎。 
 
　　沒有人再衝過來，也沒有人逃走。 
 
　　「雪是白的，多麼純潔，何必非要染上紅的血不可？」苗烈拖著赤紅的長刀，一步一步 
走向鏢車，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穩，所經之處，立時出現一隻寬大的腳印，刀尖劃在雪地上， 
劃出一條長長的雪痕。 
 
　　腳步踏在雪地上的聲音並不刺耳，但每個趟子手的臉色都變得慘白，他們彷彿看見了死 
神，但還是沒有人逃跑。不是他們不怕死，只是他們都明白，如果這個煞神真要趕盡殺絕， 
誰也難逃死劫。 
 
　　苗烈卻並沒有殺人的意思，本來猙獰、可怖的面孔居然露出了笑容。但這笑，並不讓人 
覺得很舒服。 
 
　　「說，東西藏在什麼地方？」 
 
　　沒有人回答。 
 
　　苗烈沒有再說什麼，手中的刀再一次揚起。 
 
　　刀光一閃，沒有流血。他這一刀，砍的本來就不是人。「嘩啦啦」一陣聲響，一輛鏢車 
已被他一刀劈開，白花花的鏢銀散落雪地。他的刀揚起，又劈落。這輛本來已散了架的鏢車 
很快就變成了一堆破碎的朽木。他手起刀落，劈柴般劈碎了第二輛鏢車，第三輛，第四輛… 
…沒有人再出手阻止。他們雖然不怕死，卻也不想就這樣白白送死。 
 
　　苗烈一口氣粉碎了十輛鏢車，但他並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五萬兩白銀白花花散落一 
地，苗烈卻連看都不看上一眼，突然回身就走。 
 
　　「東西既然不在車上，自然在人的身上。」 
 
　　洪不諱和司馬如龍都已經住手，因為他們別無選擇，風飛花給了他們一個警告：「如果 
你們再不合作，我立刻殺了海如飛。」 
 
　　投鼠忌器，他們只有放棄抵抗。海如飛是「金獅鏢局」少主，是海東來唯一的血脈，絕 
不可以發生任何閃失。 
 
　　洪不諱苦笑一聲，長歎著再也不敢出手。 
 
　　就在這時，刀光閃起，血飛濺！他已然吃了一刀，傷口又深又長，從右肩一直劃到腰際 
。偷襲的人似乎並不想真的要了他的命，一刀得手，立即收刀，抱刀而立。 
 
　　洪不諱臉色慘白，豆粒般的汗珠從額頭上滴落，回身瞧著偷襲之人，咬牙怒道：「你好 
狠，好卑鄙！」 
 
　　「火焰刀」苗烈咧開嘴巴，露出兩排如犬牙交錯的黃板牙，冷笑道：「一切都是你們咎 
由自取，如果早一點把東西交出來，也不必吃這麼多苦頭。」 
 
　　洪不諱冷哼一聲，怒目而視，似乎恨不能一爪抓爛苗烈的面門。 
 
　　「如果我是你，一定會把東西雙手奉上。」苗烈悠悠道，「連命都已經保不住了，還保 
什麼鏢呢？」 
 
　　「沒有東西，只有五萬兩白銀。」那一道刀傷，讓洪不諱痛的連整張臉都已經扭曲。 
 
　　苗烈目光一轉，瞧了他一眼，冷笑道：「真的是這樣嗎？」 
 
　　「你為什麼不去搜一搜？」 
 
　　「怎麼搜？如此重要的東西，你們自然不會隨便放在鏢車裡，肯定是藏在一個很隱密的 
地方。」 
 
　　「我們連那東西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口口聲聲說在我們身上，只怕是另有目的。 
」 
 
　　苗烈目光落在海如飛臉上，緩緩道：「洪大俠，看見了嗎？海少鏢頭的命就在你的手裡 
，難道你忍心讓他就這樣英年早逝？」 
 
　　「沒有就是沒有，就算你們殺了我，也還是沒有。」海如飛雙目圓睜，鋼牙緊咬。 
 
　　風飛花嬌笑著嗔道：「海公子，你最好不要亂說話，萬一我不小心失了手，你這條小命 
可就不保了。」 
 
　　「士可殺不可辱。你為什麼不索性殺了我？」海如飛臉上一副視死如歸的神色。 
 
　　「我可捨不得下手，不過……」風飛花拋了個媚眼，柔聲道，「如果苗老大非要我這麼 
做，我也只好勉為其難。」 
 
　　司馬如龍瞪眼怒道：「妖婦，我師弟要是有個閃失，我上天入地都不會放過你。」 
 
　　「普天之下，肯放過我的男人只怕還沒有幾個。」風飛花浪笑道。 
 
　　苗烈哈哈一笑，沉聲道：「風姑娘，你就不用客氣，幫海少鏢頭放放血吧！」 
 
　　風飛花手中劍一緊，鮮血立即就從海如飛的肌肉裡滲了出來——殷紅的血滴，冰冷的刀 
鋒。 
 
　　「海公子，你做鬼之後可千萬別來找我。雖然你長得很好看，可是我並不喜歡死人，尤 
其是死了的男人。」 
 
　　風夾帶著幾片雪花，飄飄揚揚地落在任我殺頭髮上，他的手裡有酒，酒是冷的，流到胃 
裡面就變成了熱的。他身體內流動的血液彷彿也變得灼熱，湧起一種沒來由的騷動。他抬眼 
望著對面的米玨，眼神中露出一種疑惑。 
 
　　米玨立即讀懂了他的眼神，微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既然沒有人敢在『天涯海閣』 
惹是生非，為什麼有人還敢在這裡殺人？」 
 
　　任我殺笑了笑，並沒有否認。 
 
　　「絕沒有人敢在這裡殺人，否則他很快就會後悔了。」 
 
　　任我殺淺淺啜了一口酒，緩緩道：「我倒想知道，是誰有那麼大的能力，居然可以阻止 
別人殺人。」 
 
　　米玨笑道：「這個人已經來了。」 
 
　　「沒有人可以在這裡殺人。」語聲溫柔而甜美，在這個充斥著殺氣和血腥的時刻，卻讓 
每一個人都感到很吃驚、很意外。 
 
　　餘音裊裊，似乎繞樑迂迴，一個美得令人眩目的紫衣少女似乘風踏雪，翩翩而來。她站 
在風飛花的身邊，笑意盈盈，緩緩道：「『天涯海閣』是讓客人歇腳、打尖的地方，如果用 
來殺人，各位不覺得太無聊了嗎？」 
 
　　風飛花這一劍並沒有真的刺下去，轉首嫵媚一笑，道：「你說什麼？」 
 
　　「我說這裡不可以殺人，絕對不可以殺人。」 
 
　　風飛花娥眉輕蹙，緩緩道：「為什麼不可以殺人？」 
 
　　「這是規矩。」 
 
　　「誰的規矩？」 
 
　　「就是『天涯海閣』定下的規矩。就算皇帝到了這裡，也絕不可以殺人。」 
 
　　「這裡沒有皇帝。」 
 
　　「這裡的確沒有皇帝，還有御賜的尚方寶劍。」 
 
　　「尚方寶劍？」風飛花怔怔道。 
 
　　「你在懷疑，是嗎？」 
 
　　風飛花沒有否認，這件事本來就讓人難以置信。 
 
　　「『天涯海閣』這個名字，本來就是當今皇上親口御賜，所以，無論什麼人，只要敢在 
這裡惹是生非，無疑就是觸犯了王法，存心和朝廷過不去。」這少女眼波流轉，(奇*書*網 
*.*整*理*提*供)輕笑道，「各位都是江湖人，本來生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突然成了 
通緝犯，以後的日子只怕就不好過了。一個活得好好的人，誰願意天涯海角、天天逃亡呢， 
你說是不是？」 
 
　　風飛花咬著貝齒，沒有說話，目光閃爍，也不知是應該相信還是懷疑。 
 
　　苗烈怪目上翻，大聲道：「這裡是朝廷的地方？嚇唬嚇唬三歲小孩倒還可以，我們憑什 
麼要相信你？」 
 
　　「金陵城的人都知道，『天涯海閣』一向都由官府庇護，如果閣下不知道此事，那也只 
能怪自己孤陋寡聞。」這少女依然一臉從容。 
 
　　苗烈臉色變了變，吹鬍子瞪眼地正要發作，柳月媚忽然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些什麼，他的 
臉色竟似又已變了。 
 
　　柳月媚對這少女微微一笑，道：「請問姑娘是哪一位？」 
 
　　這少女也笑了笑：「小妹安柔，是這裡的二當家。」 
 
　　「安姑娘，我們一時情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破壞了這裡的規定……」 
 
　　安柔立即打斷了她的話：「你也聽說過這裡的規定？」 
 
　　「不許在『天涯海閣』惹是生非；不許在『天涯海閣』打架殺人。一切有違法紀的事情 
都不准在這裡發生，否則必遭官府嚴懲查辦。」柳月媚歎了口氣，陪笑道，「事已至此，的 
確是我們的錯，我們願意賠償這裡的所有損失……」 
 
　　「損壞這裡的東西倒是小事，只是你們驚嚇到了這裡的客人，嚴重損害了『天涯海閣』 
一向安全、平靜的名聲，這可是你們沒有辦法彌補的，更何況……」安柔妙目滴溜溜一磚， 
盯著苗烈道，「更何況你們還殺了人。」 
 
　　柳月媚訕訕笑道：「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 
 
　　「殺人本來就是一件犯法的事，誰殺人，誰就要償命。」 
 
　　苗烈猛然一聲大吼，怒喝道：「我管你什麼皇帝老子，王法不王法，我殺了人又怎麼樣 
？」 
 
　　「你殺了人，自然有官府來緝捕你，只是你們破壞了這裡的規矩，那就不僅僅是官府的 
事了。」 
 
　　「我就是一把火燒了這鳥地方，你又能拿我怎樣？」 
 
　　安柔冷然道：「我自然沒有辦法阻止你，但一定有人會不讓你這麼做。」 
 
　　「很好，我現在就先殺了你這個小妮子。」苗烈的手輕輕一抖，刀光掠起。 
 
　　第十一章神秘夫妻「咳咳咳……」突然之間，一陣極其洪亮而刺耳的咳嗽聲不斷響起。 
 
　　苗烈手中的刀立即頓住，一回頭就看見了兩個很奇怪、特別的老人——一個是佝僂、猥 
瑣，黑衣黑袍的小老頭，另一個卻是高大、壯碩，白衣白裙的老太婆。這兩個人站在一起， 
黑衣白裙，格外顯眼。男的瘦小，女的高大，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最特別的還是那小老 
頭的耳朵，左耳倒還算完整，右耳卻整整缺了一大半。最恐怖的就是那老太婆的容貌，本就 
滿臉橫肉，偏偏還瞎了一隻左眼。如此兩個人，實在是說不出的怪異。 
 
　　那眇目老嫗剩下的那足右眼珠子一轉，忽然道：「老頭子，原來這裡這麼熱鬧，看來我 
們來的正是時候。」 
 
　　她一開口說話，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她的聲音居然如同牛吼，又彷彿一個寡婦死了兒 
子哭了三天三夜般的嘶啞。 
 
　　那黑衣老者瞇起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歎道：「老太婆，你這愛湊熱鬧的性子多少年了， 
就是改不掉。」 
 
　　他一開口說話，所有人又都皺起了眉頭。他的聲音居然尖聲細氣、有氣無力，就好像一 
個人掉進一口枯井裡，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大喊救命一樣。 
 
　　這兩人顯然是一對夫妻，樣子本來就很特別，更可笑的是男的偏偏像個女人，女的卻偏 
偏像個男人，彷彿老天爺在捏造他們的時候，一不留神，把他們調換了過來。所有人看見這 
對夫妻，似乎很想笑，卻偏偏笑不出來。 
 
　　眇目老嫗道：「老頭子，剛才是不是有人說要殺人嗎？」 
 
　　黑衣老者桀桀笑道：「老婆子，刀劍不長眼，你小心別傷著。」 
 
　　苗烈看見這兩人，臉色漸漸變了，手中的刀也不知在何時悄悄插回了刀鞘中，哈著腰走 
過去，畢恭畢敬地陪笑道：「刀劍雖然無眼，但怎麼也不敢傷著兩位前輩的。」 
 
　　這人變得真快，剛才明明還趾高氣揚，不可一世，這一刻卻似已變成了一條死皮賴臉的 
哈巴狗。這對古怪而神秘的夫妻，究竟是什麼人，居然令他如此懼怕？ 
 
　　眇目老嫗格格怪笑道：「這小子真會說話。」 
 
　　她這一笑，聲音洪亮而刺耳，苗烈皺了皺眉，似乎又不敢閃避，只好低聲笑道：「多謝 
前輩誇獎。」 
 
　　黑衣老者用一雙如鼠的目光狠狠盯著他，沉聲道：「這小子是哪裡冒出來的？來這裡做 
什麼？」 
 
　　「晚輩是苗疆陰婆子門下苗烈，曾經在苗疆見過兩位前輩。」 
 
　　「原來是老毒婆的人。這小子不好好在苗疆伺候老毒婆，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晚輩跟『金獅鏢局』有些小過節……」 
 
　　「『金獅鏢局』？」眇目老嫗突然獨眼一瞪，死灰色的眼珠子竟發出懾人心魄的精光。 
 
　　「是！」苗烈心頭一凜，指著洪不諱道，「這位就是『金獅鏢局』的副總鏢頭『鷹爪鬼 
手』洪不諱，那位滿臉大鬍子的大漢是海東來的大弟子司馬如龍……」 
 
　　他還沒有說出海如飛的名字，眇目老嫗大手一揮，不厭其煩道：「夠了，我老婆子不想 
聽你這小子那麼多廢話。」 
 
　　她的聲音實在刺耳，震得苗烈兩耳嗡嗡作響，唯唯諾諾，連道：「是，是……」 
 
　　眇目老嫗指著洪不諱，陰沉沉道：「他就是『金獅鏢局』的副總鏢頭？」 
 
　　苗烈再不敢多言，只道：「是！」 
 
　　「聽說『金獅鏢局』最近接了一趟暗鏢，是麼？」 
 
　　苗烈怔了怔，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想到這對夫妻的可怕，若不說實話只怕連命都要 
丟在這裡，只能點頭道：「是。前輩也聽說過這件事？」 
 
　　「不管我問什麼，你都必須老老實實回答，但是，你不可以提出問題。」眇目老嫗冷冷 
道苗烈臉色一變，誠惶誠恐道：「是。」 
 
　　「聽說他們保的這趟鏢是一種奇珍異寶，那東西叫什麼……什麼……」 
 
　　苗烈急忙道：「『萬劫重生』。」 
 
　　「對，就是『萬劫重生』。」眇目老嫗目光一寒，沉聲道，「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 
 
　　苗烈又怔了怔，囁嚅道：「這……這……」 
 
　　「哼！你一定也垂涎這東西，所以才來找『金獅鏢局』的麻煩，是麼？」 
 
　　苗烈既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神色怪異，相當可笑。 
 
　　「東西呢？在哪兒？」 
 
　　苗烈偷偷吸了口氣，小心翼翼道：「晚輩不知道。」 
 
　　「你不知道？難道你還沒有得手？」 
 
　　「沒有。」 
 
　　「他們已在你掌控之中，那東西自然也是你囊中之物。」黑衣老者桀桀笑道。 
 
　　「他們什麼也不肯說，根本就不承認有那東西。」苗烈戰戰兢兢，額頭上已滲出汗珠。 
 
　　「你敢說謊。」黑衣老者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苗烈這一下真是心驚肉跳，連忙說道：「就算晚輩吃了老虎心、豹子膽，也絕不敢欺騙 
前輩。」 
 
　　「如果換了是你，別人對你這麼說，你會不會相信？」 
 
　　「晚輩若敢欺騙前輩，豈非自尋死路？」苗烈苦笑道。 
 
　　黑衣老者點頭道：「你這小子能明白就最好。」 
 
　　苗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道：「兩位前輩武功蓋世，空前絕後，還需要這 
東西做什麼？」 
 
　　「誰說是我們兩個老不死的需要？是我們的寶貝徒弟。」 
 
　　「前輩終於收了徒弟了？恭喜，恭喜。」 
 
　　「他現在被人廢了武功，成了個半死人，你在恭喜我們收了個死人徒弟嗎？」黑衣老者 
瞪眼怒道。 
 
　　苗烈吃了一驚，訕訕笑道：「晚輩絕不是這個意思……」 
 
　　黑衣老者忽然叱喝道：「你這小子哪來這麼多廢話，還不趕快乖乖把東西交出來？」 
 
　　苗烈嚇得渾身一顫，道：「前輩應該相信……」 
 
　　他的話立即又被黑衣老者打斷：「你最好別說什麼也沒有。」 
 
　　苗烈苦著臉，好像一口吞吃了一把黃蓮，滿嘴發苦，苦笑道：「晚輩的確什麼也沒有。 
」 
 
　　黑衣老者冷笑一聲，身子似乎輕輕晃了晃，每個人都不敢確定，他究竟是動還是沒有動 
過，就看見苗烈的身子已經被他高高提了起來。苗烈身軀健壯，少說也有一百八十多斤重， 
這黑衣老者身材至少比他還小一半，提著他龐大的身軀居然像抓著一隻小雞。 
 
　　黑衣老者陰惻惻笑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欺騙我老頭子會有什麼後果？」 
 
　　苗烈只覺全身軟綿綿的，竟使不出半點力氣，駭然叫道：「前輩，你……」 
 
　　他只說了三個字，全身突然變得又酸又麻，好像有千百萬條蠕動的小蟲子在啃食他的五 
臟六腑，連話都說不出來。 
 
　　司徒靜性子急躁，眼見老大如此受辱，早就怒火中燒，此刻再也沉不住氣，怒喝道：「 
死老鬼，吃我一刀。」 
 
　　他聲到人到，一把長刀也突然斬到。刀光閃動，直斬黑衣老者的腰。 
 
　　苗烈大駭，叫道：「老三，不可！」 
 
　　黑衣老者冷笑道：「找死。」 
 
　　刀光倏然消失，司徒靜突然像一根麵條軟綿綿地癱了下去，像沉睡的貓蜷縮在那裡，也 
不知是死是活。 
 
　　黑衣老者左手依然提著苗烈，右手叉著腰，冷冷地瞧著司徒靜，似乎根本就沒有移動過 
。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沒有人看見黑衣老者是否曾經出手。苗烈也不能，但他卻明白 
黑衣老者的武功有多麼可怕，多麼不可思議。 
 
　　「小子，快把東西交出來。」 
 
　　「沒有就是沒有，就算殺了晚輩也沒有用。」苗烈嘶聲道。 
 
　　「哦？你這小子連死都不怕，看來也不敢說謊。」黑衣老者手一鬆，「砰」地一聲，苗 
烈的身子重重摔落下來。 
 
　　苗烈暗暗鬆了一口氣，爬起身陪笑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我老頭子今日不想殺人，你這條狗命暫時留著，只是你的弟兄膽大包天，竟敢對我無 
禮，廢了他的武功可真是便宜了他。」 
 
　　苗烈又鬆了一口氣，連聲道：「是，是！」 
 
　　黑衣老者揮了揮手，冷聲道：「這裡已經沒你們的事了，趕快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最好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前輩要我們滾到那裡去？」苗烈遲疑著道。 
 
　　「從哪裡來，就往哪裡去。」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莫非你還想著和我老頭子搶那東西？」黑衣老者怒道。 
 
　　苗烈訕訕道：「晚輩……」 
 
　　黑衣老者低叱道：「我老頭子要是改變了主意，你們想走也走不成了，難道你們想變成 
死人被抬著走出去嗎？」 
 
　　「我們這就離開。」苗烈咬了咬牙，長歎一聲，跺了跺腳，果然不再逗留，走得比兔子 
還快。 
 
　　黑衣老者緩緩走到洪不諱面前，冷冷道：「『鷹爪鬼手』洪不諱？」 
 
　　這個幾乎和他同樣瘦小的老者，究竟是什麼來歷？這對神秘的夫妻，為什麼如此可怕？ 
洪不諱咬著牙，拒絕回答。 
 
　　「留下那東西，我老頭子就饒了你們的命。」 
 
　　洪不諱咬牙道：「什麼東西？」 
 
　　黑衣老者臉色沉了下來，緩緩道：「我說過的話，你難道聽不見？」 
 
　　「我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命倒是有一條。」 
 
　　黑衣老者臉上立即又變了顏色：「很好，我就先殺了你再說。」 
 
　　洪不諱閉上了嘴，他既已決定選擇死，又何必多說一句廢話？ 
 
　　黑衣老者乾枯的手已揚起，只要他這隻手落下，洪不諱的腦袋立即就會像梅花一樣綻放 
出一種美麗——淒厲的美麗，美麗的死亡。 
 
　　洪不諱什麼也沒有做，他只求速死。 
 
　　「師叔……」司馬如龍和海如飛飛身搶出，他們的身形剛剛展動，突然又退了回去。黑 
衣老者隨手一揮，一種無形的氣浪立即就將他們拒於千里之外。 
 
　　「難道你們想陪他一起死？」黑衣老者陰森森地齜牙冷笑。 
 
　　「你殺了他們，必然也會有人來殺你。」冰冷的聲音，就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插入了 
黑衣老者的心臟。任我殺終於長身而起，他的臉依然蒼白如雪，他的眼神依舊冷漠而憂鬱， 
他的身子挺得筆直，就像一支標槍，就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冰山。他看起來，是那麼的孤獨， 
又那麼的倔強。 
 
　　「剛才是你在說話？」黑衣老者臉色微變，格格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任我殺目光望著手裡的酒杯，淡淡道。 
 
　　「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解釋。」 
 
　　「沒有人可以殺死我，連你也不能。『一刀兩斷』任我殺雖然是最可怕的殺手，但碰上 
我老頭子未必有用。」 
 
　　「你認識我？」任我殺反而怔住了。 
 
　　「我還知道，你就是殺死龍少雲的兇手。」 
 
　　「你知道的事情好像還不少。」 
 
　　「因為他的兒子，就是我們的徒弟。」 
 
　　任我殺這一次終於有了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一絲無聲的冷笑，緩緩道：「龍大少 
？他為什麼不來？」 
 
　　「我已經來了。」一個軟綿綿的聲音淡然響起。 
 
　　說話的人很年青，年紀絕不會超過三十歲。這青年身材頎長，身上一襲綢緞錦衣嶄新而 
名貴，衣襟上別著一條鑲金邊的飛龍，白皙的大拇指上戴著個晶瑩的漢玉扳指，面目雖不可 
憎，只可惜臉色太蒼白，比雪還白，看來很虛弱，似乎大病初癒，又像至今抱恙在身，一副 
無精打采的樣子。 
 
　　任我殺皺了皺眉，淡淡道：「龍大少？」 
 
　　「你就是任我殺？」龍大少冰冷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冷漠的少年，冷冷道，「像你這 
種少年人，實在不該做殺手，這是一種刀口上舔血的生活。」 
 
　　「人在江湖，有誰不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這句話很有道理，龍大少只有認同。 
 
　　「你是來報仇的？」 
 
　　「我現在只怕連殺一隻雞的力氣都沒有，又怎麼殺人？」龍大少苦笑道。 
 
　　「那麼你來做什麼？」 
 
　　「我來，只為了一件事。我只是想知道，那個人究竟給了你多少錢買斷了我爹的性命？ 
」 
 
　　「一文不值，他本來就該死。」任我殺臉上絕無表情。 
 
　　龍大少蒼白的臉色立即變得鐵青，沉聲道：「如果你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我可以給你 
一萬兩黃金作為酬謝之用。」 
 
　　任我殺的臉色也變了變，變得更冷漠，冷冷道：「你縱然送給我一座金山，我也還是不 
會告訴你。」 
 
　　龍大少有些意外，愕然問道：「為什麼？」 
 
　　任我殺閉上了嘴，他決定不再討論這個無聊的話題。 
 
　　龍大少歎了口氣，冷冷道：「如果你執意不肯說，這殺父之仇就只能跟你算了。」 
 
　　「你為什麼還不出手？你不該讓我等太久。」 
 
　　龍大少搖頭道：「我武功已廢，根本無法和你動手，這種事也不用我出手。我的兩位師 
父都是世外高人，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們恰巧有事外出，我爹就不會死，你也絕對活不到現 
在。」 
 
　　任我殺目光一轉，盯著那對神秘夫妻，緩緩道：「就是他們？」 
 
　　「他們的武功，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高。」龍大少頓了一頓，又補充了一句，「連死人 
都不知道。」說完這句話，他忽然退了開去，遠遠坐在角落裡。 
 
　　任我殺的手心已經潮濕，他突然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覺得一種從所未有的壓力正如 
風中的火苗迅速飛竄，很快襲上了他的大腦。也許，這也是種恐懼。這對神秘的夫妻究竟有 
多麼可怕？ 
 
　　他深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米玨一眼，緩緩道：「米兄，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回去？為什麼回去？」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我總是要離別的，下一次再相逢，我一定陪你不醉不休，可是 
今天就只能至此而止了。」 
 
　　米玨緩緩長身而起，搖頭道：「我不能離開，你莫非忘記了我們是朋友？」 
 
　　「我沒忘，永遠也不會忘記。」 
 
　　「既是朋友，就應該共患難，同生死。如果我在這個時候棄你而去，豈非陷自己於不義 
？」 
 
　　「這只是我與他們的事，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錯了，我這麼做，並不僅僅只是因為你。」米玨輕輕撫摸著劍鞘，悠悠道，「今日 
我正可試劍。」 
 
　　任我殺歎道：「米兄，你的心思我明白……」 
 
　　米玨立即打斷了他的話：「小兄弟，你別忘了，這把劍被盜是誰所為。」 
 
　　「人既死，一切恩怨也就灰飛煙滅。」 
 
　　「可是事情並沒有結束。」 
 
　　眇目老嫗突然沉聲道：「龍少雲的劍怎麼會在你的手裡？」 
 
　　「你說這是他的劍？」 
 
　　「『無情斷腸劍』本是龍少雲以重金購買回來的……」 
 
　　「此劍乃是本派鎮山之寶，本派之人就算賠了性命也不會把它賣給別人的。」 
 
　　「你是天山派的人？」 
 
　　「『天山一劍』米玨。」 
 
　　第十二章纖手化干戈一直坐在角落裡的龍大少突然走了過來，冷笑道：「你明明就是米 
高，什麼時候又成了『天山一劍』？」 
 
　　「三年前龍少雲潛入天山盜走此劍，為了尋劍，迫不得己，我只好隱姓埋名。」 
 
　　「我爹的死，主使人只怕就是你。」 
 
　　米玨悠悠笑道：「的確是我，如果他不死，此劍又怎會物歸原主？」 
 
　　龍大少臉色慘白，嘶聲道：「真的是你！？」 
 
　　「米兄，龍少雲本就該死，這事根本與你無關，你何必為我背這黑鍋？」任我殺暗暗歎 
了口氣，搖著頭，無奈地發出一聲苦笑，米玨的良苦用心，只有他才能明白。如果龍大少知 
道梁百兆才是他真正的殺父仇人，梁百兆以後的日子肯定會很難過。 
 
　　龍大少咬牙恨恨道：「好，很好，你們真是好朋友，既然如此，索性就一起去死吧！」 
 
　　語音甫歇，忽然有一個聲音悠然笑道：「既然來到『天涯海閣』，就是這裡的客人，有 
什麼話，為什麼不坐下來談呢？盡說些打打殺殺、仇啊恨啊的閒事，豈非大煞風景？」 
 
　　聽到這個聲音，每一個人都突然呆住。這世上，居然會有如此動聽的聲音？ 
 
　　這聲音是如此地甜美，嬌柔而清脆，就算用「黃鶯出谷，珠落玉盤」這八個字來形容， 
只怕也還嫌太侮辱了她。她的聲音還很年輕，她的年齡最多也只不過雙十年華而已。 
 
　　美麗的語聲猶在耳邊縈繞不絕，一個臉上蒙著一塊黑色面紗的女人已拾階而來。看見這 
個女人，剎那間，每一個人彷彿都已停止了呼吸。 
 
　　這是一個絕對讓人窒息的女人，雖然看不見她的容顏，可是她的眼睛，只怕已是這世上 
最美麗的女人的眼睛。沒有人可以抗拒她的眼睛，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這雙眼睛明亮如 
一泓秋水，清晰似中秋明月，卻又朦朧若遙遠的繁星。 
 
　　她的身材也是曼妙無比，高挑、修長，曲線玲瓏，錯落有致，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 
，珠圓玉潤，恰到好處。 
 
　　她的手，竟也是如此美麗，美麗得毫無瑕疵、不可挑剔，就像一塊精雕細琢的羊脂美玉 
，沒有絲毫雜色，五指纖細，分佈均勻，就算是最會挑剔的人，也絕對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美麗的手，她的人大都是美麗的；美麗的女人，她的手也絕對美麗。 
 
　　沒有人能否認，縱然只是她一個淡淡的倩影，也可以讓所有人留下驚鴻一瞥、永不磨滅 
的印記；更沒有人能否認，縱然只是她一個輕輕的眼神，就可以讓所有人留下許多美麗的遐 
想。 
 
　　她的絕代風華和天生麗質，都是無可比擬的，無論什麼時候，她都能使人感覺到從她身 
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獨特的魅力。她有著水的溫柔、風的氣質，落落大方而親切無間；她也許 
有些孤獨，卻絕無絲毫孤芳自賞的味道。 
 
　　她的美，近乎完美。她彷彿不是從人間而來，不是生長於紅塵俗世中，脂粉和煙火，完 
全不能為她染上半分顏色。無論是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不能忘記她這個人。 
 
　　這蒙面少女的出現，彷彿也讓窗外的風雪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漸漸變得微弱下去。 
 
　　她只是很隨便的站在那裡，是如此的從容和自然，可是在每個人看來，她就是一幅美妙 
的圖畫，是這世上最美麗的風景。山水為之失色，星光為之黯淡；純熟的丹青不能勾勒出她 
綽約的風姿，生花的妙筆不能描述出她醉人的神韻。 
 
　　沒有人的目光曾經離開過她片刻，只有一個人始終連瞧都沒有瞧過她一眼。 
 
　　任我殺的目光始終望向窗外飛揚的雪。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朦朧而空洞，彷彿什 
麼也看不到。莫非他也無法抗拒這蒙面少女的魅力？ 
 
　　這蒙面少女迷夢般的目光，卻始終落在任我殺的臉上，漸漸變得星輝熠熠。 
 
　　這是一張英俊但冷漠的臉，濃黑的眉，明亮的眼睛，緊抿的嘴唇，無不透出他的堅毅和 
倔強，更顯現出他迷人的魔力。雖然他還太年輕了些，可是他的魔力卻是讓人無可抵擋的。 
 
　　他的臉沒有表情，也許是因為他的內心太複雜。正是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才讓人心醉 
而又心碎。 
 
　　他的眼神為何如此憂鬱，總露出一種慘淡的哀傷？她的心彷彿在這一剎那間醉了，但很 
快又如一朵花兒被一隻無形的手揉碎了，一片化成千萬片，每一小片又化成千千萬萬片，一 
如紛飛的花瓣雨……蒙面少女靜靜佇立著，她的風神，她的氣質，讓她的人看來就像是個高 
貴而優雅的公主。她美麗的眼睛裡明顯有一種淡淡的笑意，緩緩道：「這裡是『天涯海閣』 
，金陵城裡，只怕連垂髫小兒也聽說過『天涯海閣』的故事，因為這名字本是皇上金口御賜 
。誰若在這裡存心搗亂，那是絕不允許的事。」 
 
　　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彼此間只能感覺到呼吸的頓挫。 
 
　　蒙面少女目光流動，緩緩道：「各位既然來到這裡，就應該入鄉隨俗，遵守這裡的規定 
，豈可大開殺戒，盡做一些有傷大雅之事？」 
 
　　寂靜依然。還是沒有人說話，似乎在擔心一說話就會破壞了這聲音的美麗。 
 
　　「不該發生的已經發生，若不能改變，就只有挽回，可是只憑小女子一己之綿綿薄力， 
又可以做些什麼呢？」蒙面少女輕輕一聲歎息，又看了任我殺一眼，「如果各位能給個面子 
，化干戈為玉帛，小女子感激不盡。」 
 
　　沒有人可以看見她的臉，卻看得到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似水般溫柔，透出真誠和期盼， 
就算是魔鬼，只怕也不忍心傷害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 
 
　　龍大少突然笑道：「好，今日本大少就賣個人情，絕不會在這裡提起報仇一事。」 
 
　　蒙面少女淺淺一揖道：「多謝成全。」 
 
　　眇目老嫗大手一擺，沉聲道：「不行。」 
 
　　蒙面少女似乎一怔，道：「老夫人有何意見？」 
 
　　「我老婆子可不理什麼皇帝、王法，也不管這是什麼地方，我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萬劫重生』。」 
 
　　「這東西對於老夫人，是不是很重要？」 
 
　　「比報仇殺人還重要。」 
 
　　「這東西在哪裡？」 
 
　　眇目老嫗一指洪不諱，道：「這就要問他了。」 
 
　　洪不諱冷冷道：「什麼『萬劫重生』？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你這趟鏢難道不是？」 
 
　　「這一次只是五萬兩白銀的小生意。」 
 
　　眇目老嫗獨眼一瞪，沉聲道：「你居然敢騙我老婆子！」 
 
　　洪不諱別過了頭，決定不再理會這個神秘而可怕的老太婆。 
 
　　蒙面少女道：「老夫人，你們江湖中人的是非恩怨，小女子沒有興趣，但每一個來到這 
裡的客人，都不能破壞這裡的規定，否則『天涯海閣』名譽盡失，這生意還怎麼做得下去？ 
」 
 
　　「如果你要老婆子離開這裡，除非給我一個可以離開的理由，不然……」 
 
　　「老夫人，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兩句詩？」 
 
　　眇目老嫗瞪眼道：「詩？老婆子是個粗人，最討厭的就是那些狗屁東西。」 
 
　　「這兩句詩老夫人一定聽得懂的。」 
 
　　「我只懂得如何殺人。」 
 
　　蒙面少女悠然念道：「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 
 
　　這兩句詩甫一出口，那眇目老嫗和黑衣老者的臉色立即都變了，眇目老嫗沉聲道：「你 
怎麼知道這兩句詩？」 
 
　　「老先生，老夫人，這兩句詩的意思，你們是明白的，是嗎？」 
 
　　黑衣老者突然長歎一聲，沉聲道：「小姑娘，你究竟是什麼人？」 
 
　　「小女子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情字，是『天涯海閣』的老闆。」 
 
　　「歐陽情？『天涯海閣』的老闆？很好，我老頭子也賣你一個情面，絕不在這裡動手。 
」黑衣老者回頭對著洪不諱陰惻惻一笑，冷冷道，「那東西我們志在必得，只要你離開『天 
涯海閣』，就絕對逃不出金陵城。」 
 
　　眇目老嫗道：「就算你們走出了金陵城，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洪不諱臉色煞白，皸裂的嘴唇幾乎被他自己的鋼牙咬出血來。 
 
　　黑衣老者對歐陽情裂嘴一笑，道：「小姑娘，下次我老頭子要是來這裡討幾杯酒喝，你 
可千萬不能拿一壺尿來。」 
 
　　歐陽情莞爾，輕搖螓首，笑道：「小女子一定會拿出最好的美酒招待老先生。」 
 
　　「小姑娘最會騙人的，還是別相信的好。」黑衣老者搖搖頭，向眇目老嫗、龍大少招了 
招手，歎道，「走吧！」 
 
　　他居然真的說走就走，絕不停留。 
 
　　龍大少匆匆跟出，只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頭道：「歐陽姑娘，打擾了，告辭！」 
 
　　歐陽情淡淡道：「不送，請！」 
 
　　這一下變故峰迴路轉、柳暗花明，本是一場在所難免、腥風血雨的決鬥，只是因為歐陽 
情的出現，結局就完全改變了。 
 
　　安柔提緊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輕輕道：「大當家，你早就該來了。」 
 
　　「有些事遲早都要發生，早一點來，晚一點來並沒有什麼不同。」 
 
　　「來了，總比不來的好。」 
 
　　歐陽情眼波流動，靜靜瞧了身子站得筆直的任我殺一眼，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最終停留 
在米玨臉上。 
 
　　米玨竟似有些慌亂，連忙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倉促地掩飾著窘態。 
 
　　「這位就是米先生？」歐陽情緩緩道，「聽說米先生才高八斗，能吟善賦，今日終於有 
緣一見，小女子三生有幸。」 
 
　　米玨微笑道：「歐陽姑娘才是真正的高人，兵不刃血，三言兩語就平息了這場風波。」 
 
　　「這自然還要多謝各位賞臉。」歐陽情妙目一轉，又看了任我殺一眼，欲言又止。 
 
　　米玨笑了笑，道：「這位是任兄弟，是在下的朋友。」 
 
　　「相逢不如偶遇。就由小女子作東，請兩位喝幾杯如何？」 
 
　　「姑娘美意，誰能忍心拒絕呢？」美人如玉酒醉人，只有瘋子才會拒絕這款款的盛情。 
 
　　可是偏偏就有人願意做瘋子。任我殺倏然回頭，一雙冷漠的眼睛盯著歐陽情溫柔的雙眸 
，絕無表情地道：「我從來都不需要女人請客。」 
 
　　從歐陽情出現到現在，一直都沒有人敢面對她的目光，因為沒有人能抗拒她的眼神。但 
是這個冷漠的少年，居然就這樣面對面地直視著她，目光冷得就像出鞘的刀。 
 
　　歐陽情的眼眸依然溫柔如水，卻已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的注視，不是因為他目光太冷， 
而是因為……因為什麼？她突然覺得心緒已經完全亂了，彷彿滿天紛飛的紙鶴。究竟是因為 
什麼？居然連她自己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女人的情，我也從來都不領的，所以，你雖然阻止了這場決鬥，但是我絕不會感激你 
。」 
 
　　歐陽情垂下螓首，輕輕道：「你根本不必感激我，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天涯海閣』的 
名譽。」 
 
　　任我殺回頭望著米玨，緩緩道：「米兄，小弟先告辭了。」 
 
　　米玨怔怔道：「你這就要走了麼？去哪裡？」 
 
　　任我殺微一沉默，輕輕一聲歎息，神情間止不住露出一種落寞和憂傷，緩緩道：「天大 
地大，總有地方可以去的。」 
 
　　他苦笑著，拔腿就走，如一片枯葉般飄然下樓，留下一個孤獨的背影。 
 
　　米玨喚道：「小兄弟，等一等。」 
 
　　任我殺似乎並沒有等他的意思，頭也不回，已然走出了「天涯海閣」。 
 
　　米玨一聲輕歎，苦笑道：「歐陽姑娘，在下這位朋友性情如此，失禮莫怪。」 
 
　　「嗯！」歐陽情望著任我殺漸去漸遠的背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迷濛，似乎正在 
沉思。 
 
　　「兩位姑娘，在下告辭了。」米玨拱手一揖，不敢再看歐陽情的眼睛，也不敢再看安柔 
一眼，匆匆而去。 
 
　　安柔緩緩靠近歐陽情，輕輕道：「他真是一個很奇怪的殺手。」 
 
　　歐陽情蹙眉道：「他？」 
 
　　「那個冷漠的少年。」 
 
　　「他是殺手？」 
 
　　「『一刀兩斷』任我殺，據說龍少雲就是死在他的刀下。雖然這個人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但看起來並不討厭。」 
 
　　「嗯！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你好像也變成了講故事的人。」安柔忍不住笑道。 
 
　　歐陽情也笑了，悠然道：「我不喜歡講故事，但我喜歡聽別人的故事。」 
 
　　長街落寞。雪，飄飄揚揚，彷彿纏綿的情絲，剪不斷，理還亂。 
 
　　任我殺踏著滿地白雪緩步而行，可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堅定，彷彿不願意浪費每一分 
力氣。 
 
　　米玨很快就追上了他，相偕同行。兩個人都在沉默著，一直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一直走 
到一個十字路口，任我殺倏然駐足，米玨立即也停住了腳步。 
 
　　任我殺抬頭望著天空，輕輕一聲長歎，緩緩道：「米兄，如果人生也有這麼一個十字路 
口，你會選擇怎麼走？」 
 
　　米玨想了想，道：「我希望每天都可以見到陽光，可以聽見笑聲，所以，我一定會往有 
陽光和朋友的方向往前走。」 
 
　　「我不能。我不敢想像明天是一個什麼樣的日子，所以我只能繼續走完我正在走的路。 
」 
 
　　「你可以回頭，你還年輕，依然還可以選擇。」 
 
　　「如果一個人一開始就發現自己走錯了路，也許還可以回頭，但是我已經走到了絕路， 
再回頭，只怕已經很難很難。」 
 
　　「再多麼難走的路，都是人用自己的腳走出來的。」米玨微笑道。 
 
　　「我心已死，何必回頭？」 
 
　　「小兄弟，雖然你從不說出你的故事，但我知道，你一定曾經有過傷心、痛苦的過去， 
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才使你走錯了路？」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任我殺輕輕揮一揮手，「留住回憶，才有繼續生活下去的勇 
氣。」 
 
　　「小兄弟，你如此自暴自棄，只是在折磨自己。」 
 
　　任我殺咬著牙，沉默了半天，突然笑道：「米兄，你想家了嗎？」 
 
　　提起家，米玨也笑了，臉上的陰霾剎那間被一掃而盡，點頭道：「我已經整整三年沒有 
回家了。家，對於每一個遊子來說，是記憶裡最深刻的東西。」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最好明天就可以起程。」 
 
　　「我跟你一起上天山。」 
 
　　米玨大笑道：「天山雪景可謂一絕，還有那裡的人也都熱情好客，你這一去，也許就永 
遠都不願意再回來了。」 
 
　　任我殺不禁也笑了，悠然道：「我本來就是一個不知明天、也沒有根的浪子，就像水上 
浮萍，飄到哪裡就是哪裡，又何必還要回來？」 
 
　　第十三章血案金陵城很快就被黑色的夜幕淹沒，萬家燈火的時候，梁府同樣燈火閃爍， 
唯一不同的是朱門緊閉，孤伶伶的燈籠隨風擺動。 
 
　　走上台階，面對朱門，米玨的心裡卻突然產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竟有些侷促不安，靈 
光一閃而過，他彷彿看見了死亡。 
 
　　他大力推開緊閉的朱門，朱門居然沒有上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突然迎面撲來。用大理 
石板鋪成的台階上，匍匐著一個素衣老僕，猶如一條死蛇般動也不動，鮮紅的血已染紅了潔 
白的雪。在朦朧的燈光下，那僕人的死狀更令人覺得可怕恐怖。 
 
　　米玨在一剎那間驚呆了，突然之間，他的身子如脫韁的烈馬，瘋狂地箭一般衝了出去。 
 
　　任我殺冷靜地甩甩頭，立即跟著追出去，一直追到「百花樓」。 
 
　　「百花樓」一片沉靜，沉靜得可怕。米玨想也不想，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從一樓奔到 
三樓，又從三樓奔到一樓，最後又回到了三樓。他幾乎已找遍了整座「百花樓」，屋內所有 
的擺設依然如故，梁百兆卻已無影無蹤。 
 
　　米玨又飛奔出去，一直奔到大門口。此時的他，終於冷靜了下來，通紅的眼睛盯著那個 
素衣老僕，緩緩道：「這個人叫梁順義，已經在梁家呆了二十幾年，忠厚老實，每個人都很 
喜歡他，可是他現在已經死了。」 
 
　　任我殺點頭道：「當時，他大概聽到了拍門聲，於是前去開門，誰知門一打開，迎面就 
挨了一擊，當場斃命。殺他的這個人，顯然是個殺人高手。」 
 
　　「毫無疑問。」米玨的目光落在左面的一株梅樹上，那株梅樹沾滿了雪花，紅色的梅花 
正在盛開。另一個青衣僕人，雙目圓睜，露出種憤怒之色，整個身子卻都懸掛在樹椏上，一 
截梅枝穿透了他的喉嚨。 
 
　　「死在梅樹上的人叫梁康。他當時一定是看見梁順義被殺，立即就衝了上去。只可惜他 
的身子才剛一動，那個人就已經衝到他的面前，然後折斷了梅枝，刺穿他的喉嚨，將他支撐 
在梅樹上。」 
 
　　「能以這麼快的速度殺人的殺手並不多，這個人的功力實是非比尋常。」 
 
　　除了這兩個人之外，院內還有六具屍體——三個丫環，兩個健僕，一個老婆子，顯然她 
們正在工作，可是卻無一倖免於難。 
 
　　「這已經是八條人命。」米玨沉聲道。 
 
　　「也許這還只是一個開始。」任我殺歎道。 
 
　　兩人腳步不停，向大廳走去，越接近大廳，血腥味就越濃。進大廳，出中堂，轉迴廊， 
過花廳，入內堂，到處都是屍體。 
 
　　任我殺已經緊緊地攢著兩條濃眉，感覺竟似置身於地獄之中。他也殺過人，但這是他有 
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死人。 
 
　　內堂裡又是五具屍體，其中三具還是小孩子，最大的只怕還不到十歲，一個青年倒在他 
們旁邊的一張几子上，右手握著一把雪亮的長刀，刀鋒卻割斷了他自己的喉嚨。他死不瞑目 
，一雙眼睜得好大好大，眼瞳中彷彿仍然在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循著這青年的視線望去，一 
個美麗的少婦倒在另一邊地上。現在，她本來很美麗的臉卻已經扭曲。她同樣死不瞑目，眼 
瞳中充滿了悲哀，充滿了絕望，更多的是憤怒。 
 
　　此時此刻，米玨再也忍受不住這人間慘劇，兩行熱淚己潸然落下，道：「這人是梁百兆 
的義子，叫梁正天，他的武功並不弱，一般的江湖高手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他現在也已 
經死了。」 
 
　　他的目光轉向那少婦，緩緩道：「她是她的妻子，三個孩子都是他們的孩子，最大的今 
年才只有九歲。」 
 
　　任我殺拳頭已握緊，青筋暴現，沉聲道：「又是五條人命，好狠的出手，兇手簡直不是 
人。」 
 
　　「這裡一共住了七十八個人，現在已經是七十六條人命。」 
 
　　「杏伯呢？」任我殺突然問道。 
 
　　米玨搖頭道：「他不是梁府的人。」 
 
　　任我殺歎了口氣，道：「七十七條人命，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我還是第一次碰見。」 
 
　　「如此殘忍的手段聞所未聞。」 
 
　　「你看……兇手會是什麼人？」 
 
　　「會不會是……龍大少？」 
 
　　「龍大少已成廢人，只怕連一個老婆子都對付不了，又怎麼可能殺死這麼多人？」 
 
　　「也許是那對神秘的夫妻。」 
 
　　任我殺搖頭道：「這些人死的時候最多不過是在一個時辰之前，那個時候，他們豈非還 
在『天涯海閣』？」 
 
　　「究竟是什麼人，居然狠心下這個毒手？」米玨一臉沉痛。 
 
　　任我殺臉色凝重，沒有說話，突然又想起了龍少雲臨死前說的一句話：「我知道一定是 
梁百兆叫你來的。我死了，他一定也會給我陪葬，甚至還要付出更多的代價……這是利息… 
…」 
 
　　難道梁府的滅門本來就是龍少雲的預謀？可是兇手究竟是什麼人？這個人自然不會是龍 
大少，但除了龍大少，還有什麼人才是龍少雲最親密、最相信的人？這個人，無疑是他出道 
以來遇見的最可怕的人。 
 
　　他瞳孔逐漸收縮，沉聲道：「無論他是誰，這一樁命案，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米玨長歎道：「我們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又如何找出兇手？」 
 
　　任我殺微一沉吟，道：「我們再到『百花樓』看看，也許可以找到一點線索。」 
 
　　米玨點頭道：「嗯！唯一的線索就是梁百兆。」 
 
　　「所有人都死了，梁百兆卻不知所蹤，這正是最可疑又最重要的一點。」 
 
　　米玨遲疑著道：「你怎麼看？」 
 
　　任我殺搖頭道：「凶多吉少。」 
 
　　米玨歎道：「就算他還活著，如果看到這滅門血案，只怕也會比死還難過。」 
 
　　夜色深沉，黑夜中的雪落在地上依然輕泛著一層薄光，與梅花在雪夜裡悄悄綻放相互媲 
美，就形成了一種動人的美。但在此時此刻，卻已變成了一種淒婉、哀怨的美麗。無論是誰 
，只要處身於血腥和死亡的氛圍中，都不會覺得這一切是美麗的。 
 
　　米玨和任我殺的眼裡只有沉痛和憤怒，他們身上所有的神經都已繃緊，像弦一樣，一觸 
即發。 
 
　　「百花樓」依然沉靜，沉靜得可怕。兩人也相當沉靜，沉穩而冷靜。只有冷靜，才能找 
到線索，面對一切。 
 
　　兩人緩緩走上三樓，臥室裡的那扇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望進去，可以看見一盞銅燈，燈 
光昏黃，猶在閃爍。 
 
　　任我殺突然駐足，皺眉輕聲道：「我們離開時好像並沒有關上這裡的門。」 
 
　　「嗯！」米玨突然心跳得很厲害，無法抑止的衝動使得他顫聲道，「莫非是梁老爺回來 
了？」 
 
　　任我殺搖頭道：「如果他已經回來，一定會看見這裡發生的命案，那麼，他根本不必回 
到這裡來。」 
 
　　米玨想也不想，突然推開了門。任我殺大吃一驚，欲待阻止卻已晚了一步。門應手而開 
，一切如常，並沒有發生任我殺想像中的任何事。看見朦朧的燈光，任我殺又吃了一驚，他 
記得剛才他們明明沒有點燈。這門是誰關上的？這燈又是誰點亮的？ 
 
　　「有人，啊……是梁老爺。」米玨突然叫道。 
 
　　微弱的燈光下，只見梁百兆衣冠楚楚，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平常最喜歡坐的搖椅上，兩眼 
緊閉，似乎已經睡著了。 
 
　　「老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米玨暗暗鬆了口氣。 
 
　　梁百兆似乎睡得很熟，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米玨眉頭立即擰緊，一種不祥的預兆又襲上心頭，手腳冰涼，彷彿整個人都掉進了冰洞 
之中。 
 
　　任我殺一個箭步搶出，伸出手指在梁百兆鼻孔一探，緩緩回首，歎了口氣，道：「他已 
經死了。」 
 
　　米玨瞪大了雙眼，失聲道：「死了？」 
 
　　「他身體上尚有餘溫，顯然是剛死不久。」 
 
　　米玨咬牙道：「這已是七十七條人命。」 
 
　　「剛才我們進來的時候，這裡明明連一個人都沒有，可是只不過一柱香的時辰，梁百兆 
卻已經死在這裡，難道……」 
 
　　「那就是說，兇手根本就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這裡。」說完這句話，米玨全身幾乎已被冷 
汗濕透。兇手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殺死梁百兆？他究竟有多麼可怕？ 
 
　　「這裡的東西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梁百派好像根本就沒有反抗，然後就這樣不明不白 
地死了。」 
 
　　「這些年來他雖然衣食無憂、養尊處優，但武功並未擱下，無論是誰想殺他都不容易。 
」 
 
　　「但照情形看來，他是在一招之間就被人殺死的。」 
 
　　「嗯！兇手可以一擊致命，如果不是他的熟人，就是一個曠世高手。」米玨搖了搖頭， 
緩緩道「但絕不可能是他的朋友，據我所知，他並沒有這樣一個可以在一招之間就殺了他的 
朋友。」 
 
　　不是朋友，就一定是敵人。可是米玨也想不出這個敵人會是誰，梁百兆是金陵城的「小 
孟嘗」，憎恨他的人很少，喜歡他的人卻如恆河沙數。龍少雲是他唯一的死敵，可是龍少雲 
也已經死了。 
 
　　米玨緩緩走過來，伸手去撩梁百兆胸前的衣襟，任我殺立即制止了他，搖頭道：「米兄 
，你做什麼？」 
 
　　「我要看看他是怎麼死的，如果是被人用重手法震斷心脈而死，他的身上總會留下一些 
痕跡。」 
 
　　任我殺搖頭歎道：「如果他是被毒死的呢？也許兇手早就發現了我們，要是他在梁百兆 
身上下了劇毒，你一碰到他，只怕也難免中毒，我們還是小心一些。」 
 
　　米玨想了想，點頭道：「他死的時候連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若非是一種毒性猛烈而 
快速的毒藥，又怎麼可能讓他死得如此安詳而平靜？」 
 
　　任我殺輕嗯一聲，忽然眼皮一跳，沉聲道：「有殺氣。」 
 
　　一股淡淡的殺氣似有還無，只有任我殺這種以殺人為職業的殺手才能感覺得到。這座死 
寂般的樓閣，剎那間竟充滿了殺機。殺機是潛伏的，就像空氣，它無處不在，但絕不能察覺 
到它究竟從何而來。 
 
　　米玨微微一怔，道：「殺氣？」 
 
　　一言未畢，梁百兆本來坐著的屍體突然就像是風箏一樣飛了起來。屍體剛剛飛起，數十 
點寒星從椅子上激射而出，像花兒綻放般散開。寒光閃閃，在燈光下發出藍色的光芒。 
 
　　「暗器有毒。」任我殺的話只說了一半，他就已抓住米玨的右臂，如兩片枯葉輕飄飄掠 
起，又如兩隻蝴蝶從窗口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梁百兆的屍身撞在牆上，順勢滑落。 
 
　　寒光一閃即沒，燈火忽然熄滅了。黑暗中傳來米玨一聲悶哼，一支淬毒的暗器已經射入 
了他的左臂，鑽進了肌肉裡面。剎那間，他的整條手臂又麻又癢，彷彿被黃蜂狠狠蜇了一口 
。甫一落地，米玨立即運指如飛，封住手臂以及肩膊附近的穴道，阻止毒性的蔓延，麻癢的 
感覺卻依然絲毫未減。 
 
　　任我殺驚叫道：「你中了毒？」 
 
　　米玨咬牙道：「還好，兇手果然還在這裡……」 
 
　　語音未畢，風聲突起，一件黑乎乎的東西從空中砸落，任我殺一掌揮出，震飛了來物。 
木屑紛飛，一把椅子四散分裂，正是梁百兆剛才坐著的搖椅。 
 
　　突然一聲冷笑彷彿從幽冥深處飄然傳來，令人不寒而悸，不知何時，右邊的梅樹下，竟 
悄然站著一個人。這個人臉上繫著一塊黑布，只露出兩隻如豹一般犀利、如狼一般凶殘的眼 
睛。他身材高大魁梧，身上隱隱發出一絲淡淡的殺氣，很隨便地站在那裡，詭秘中又透出幾 
分可怕。 
 
　　「閣下是誰？」任我殺長長吸了一口氣，突然有一種感覺，一種恐懼的感覺。這個有如 
鬼魅般的人是何時來的，從何而來，他竟然毫無所覺。 
 
　　這人沒有回答，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瞧著他。 
 
　　任我殺又問了一次：「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這人還是沒有回答，眼神充滿了輕狂和倨傲。 
 
　　任我殺沉下了臉，道：「梁府七十七條人命，都是你做的？」 
 
　　這人終於冷哼一聲，緩緩道：「我算過，梁府一共有七十八個人，還有一個人沒有死。 
」 
 
　　他的聲音嘶啞，有如撕帛裂布，異常刺耳，卻又似夜梟啼叫，令人遍體生寒。 
 
　　「這是你一個人做的？」 
 
　　「嗯！」 
 
　　「好殘忍的手段，居然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每一個人都會死，只是死亡的方式各有不同而已，死在我的手裡又有什麼不好？」 
 
　　「你不覺得這麼做實在太無人性了嗎？簡直是禽獸行徑。」任我殺厲聲道，「你和梁百 
兆有什麼恩怨，居然非滅他滿門不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人淡淡道：「殺人一定需要理由嗎？你也殺過人，難道每一次殺人，你都想過為了什 
麼而殺人？」 
 
　　這人說的竟然並非全無道理，任我殺一時為之語塞，歎了口氣，道：「莫非你也是殺手 
？」 
 
　　這人搖頭道：「我不是。」 
 
　　「幸好你不是，在殺手這一行中，絕沒有人會濫殺無辜。」 
 
　　這人沒有說話，他只做了一件事——猛然撲了過來。他的動作實在太快，如電光石火， 
本來還在三丈之外，倏忽間已經到了米玨面前。 
 
　　米玨的手已按在劍柄上。可是他的劍還沒有出鞘，這人已經出手，雙手抱住了他的腰， 
然後用力一扳，米玨立即感到身子飛了起來，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居然連抵擋的機會都沒 
有。這人不僅出手奇快，用的招式也相當奇怪，武林中絕沒有哪一個門派會有如此怪異的武 
功。 
 
　　這人去勢不停，身軀一扭，撲向任我殺。他所有的動作都是一氣呵成，絕無停滯，任我 
殺根本始料不及。他已經沒有閃避的餘地，立即沉喝一聲，雙掌翻飛。任我殺將所有力量都 
凝聚於兩掌之中，猛然擊出，這兩掌的勁道絕對可以擊斃一頭大象。 
 
　　掌風激盪，地面上的白雪如浪花般捲起。這人居然沒有閃避，雙掌推出，迎了過來。「 
砰砰」兩聲沉響，四掌相交。 
 
　　雪花飛揚，漫天飄散，彷彿一首落英繽紛的詩。 
 
　　任我殺的身子，立即被兩道排山倒海的勁力震飛出去，雙足落地之後猶自退了兩丈，所 
經之處，雪花飛濺，雪地上出現兩條又深又長的痕跡。 
 
　　那人居然也被他震飛出去，剎那間被拋入黑暗之中，等到雪花終於消散，也已失去了蹤 
跡。 
 
　　任我殺氣沉丹田，長長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卻仍感到胸口沉悶。 
 
　　這人好深的功力，居然以硬碰硬。他究竟是什麼來歷？任我殺氣沉丹田，長長吐出一口 
氣，定了定神，卻仍感到胸口沉悶，歎了口氣，禁止自己想下去。他就是這種人，無論在什 
麼時候什麼情況下，他都可以隨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情緒，盡量讓自己變得冷靜。 
 
　　這時米玨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道：「兇手呢？」 
 
　　任我殺苦笑道：「只怕已經走了。」 
 
　　米玨跺腳道：「你為什麼不追？他這一走，梁府七十八條人命豈非就變成了一樁無頭冤 
案？」 
 
　　任我殺長歎道：「我連他一招都接不住，又怎麼追得上？」 
 
　　「這人使的是什麼功夫？剛才他扳倒我的那一招，既狠又怪異，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中 
原各大門派似乎並沒有這種古怪的武功。」話音甫歇，米玨的身子突然一晃，幾乎跌倒。 
 
　　任我殺輕聲驚呼，連忙伸手扶住，關切地道：「米兄，你……」目光一瞥，只見米玨的 
左臂粗如樹樁，竟似欲撐破衣袖，宛然可見，他的心立即沉了下去，只覺嘴唇乾澀，滿嘴發 
苦，啞聲道：「毒已經開始發作了。」 
 
　　米玨苦笑道：「只怕是的。」 
 
　　「我們都不是懂毒的行家，要是沒有解藥，你……」任我殺狠狠地跺了跺腳，懊悔地道 
，「我真的應該留住兇手。」 
 
　　米玨卻反而笑了笑，淡淡道：「人總難免會有一死，怎麼個死法倒也無所謂。小兄弟， 
你用不著為我難過。」 
 
　　任我殺緊緊咬著牙，憂鬱的眼神已完全變成了憂慮、焦急。 
 
　　米玨坦然一笑，緩緩道：「死，也許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可怕，我心裡現在反而平靜得 
很。」 
 
　　任我殺卻笑不出來，道：「我現在就去找解藥。」 
 
　　米玨拉住他的手，搖頭道：「怎麼找？我們連這是什麼毒都不知道。」 
 
　　「我去把兇手追回來。」 
 
　　「不必了，我們既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來歷，也不知他究竟藏身何處，人海茫茫，如何 
尋找？再說，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一定可以拿到解藥。」 
 
　　「難道……難道我們就這樣束手待斃？」 
 
　　「我現在除了全身都沒有力氣，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異樣，也許，兇手並不想讓我死得太 
快了。」米玨喘了口氣，，「小兄弟，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的一句話？你說過，下一次一定 
請我喝酒，不醉不休。」 
 
　　任我殺痛苦地擰著眉，跌足道：「你還想喝酒？」 
 
　　米玨大笑道：「當然要喝，為什麼不能喝？人，反正都要死的，醉死豈非正是人生一大 
快事？」 
 
　　第十四章生死一線間「天涯海閣」通常是從不打烊的，因為一天十二個時辰中，幾乎每 
一時每一刻都有客人蒞臨。有的是路過的，因避風寒而進來喝幾杯暖暖身子；有的是剛逛完 
窖子的，意猶未盡，趁著殘留的雅興對某一位姑娘品頭論足；也有的是不小心惹毛了母老虎 
，偷偷溜出來借酒消愁……就在輝煌耀目的燈光下，人聲嘈雜的喧嘩中，任我殺背著已經軟 
綿綿如一癱爛泥似的米玨，像一隻發瘋的野馬衝了進來。 
 
　　任我殺輕輕放下米玨，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好，自己才挨著他緩緩坐下。 
 
　　安柔乍然見到兩人，兩隻酒窩彷彿都已笑開了花。她快步過來，還沒有說話，任我殺已 
冷冷道：「拿酒來，要最好的酒。」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簡直比窗外長街上的雪還冷。 
 
　　米玨靜靜地瞧著這個憂鬱而難過的少年，輕歎道：「小兄弟，其實你的情感比任何人都 
要豐富，何必非要如此苦苦壓抑？」 
 
　　「米兄，我們是來這裡喝酒的，不是麼？」任我殺強笑道。 
 
　　「不錯，喝酒。」米玨苦笑道。 
 
　　別人看到這兩個人如此怪異，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偷偷望過來，誰也想不通一個好像快 
要死的人為什麼還笑得出來。這兩個人莫非是瘋子？ 
 
　　酒是好酒，酒中極品。 
 
　　米玨的手禁不住地輕輕顫抖，竟似已拿不穩酒杯，酒飛濺而出，他一面擦拭灑落在衣襟 
上的酒水，一面歎息道：「可惜，糟蹋了美酒。」 
 
　　任我殺滿臉愁容，又為他斟了一杯酒。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個不停，任我殺的臉漸漸泛青，米玨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任我殺忽然輕輕一拍几子，沉聲道：「人生每多不平事，但願長醉不復醒。我好恨呀， 
好恨！」 
 
　　「今夜還能有緣共醉，你我應該開心才是，說什麼不平事，說什麼愛恨情仇？」米玨輕 
聲曼吟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小兄弟，我敬你一杯。」 
 
　　他剛剛拿起酒杯，忽然一隻纖纖玉手閃電般把酒杯搶了過去。安柔美麗的眼眸似有一點 
晶瑩，輕歎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米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就好好休息，為什 
麼還要喝這麼多酒？」 
 
　　米玨喘著氣，連話都已經說不出來了。 
 
　　任我殺用一種冰冷的眼神盯著安柔，沉聲道：「你走！我的刀，對任何人都不會留情， 
女人也一樣。」 
 
　　安柔咬著嘴唇，沉聲道：「你難道不知道米先生就快死了，你希望他死得更快一些嗎？ 
」 
 
　　「你說他會死？你再不走，死的那個人也許是你。」 
 
　　「瘋子，你們簡直都是不要命的瘋子。」安柔雙眼已有淚水湧出，狠狠地跺了跺腳，雙 
手掩面，飛奔而去。 
 
　　任我殺喃喃道：「女人，女人為什麼總喜歡多管閒事？」 
 
　　女人？女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人？也許，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米玨望著安柔離去的 
方向，苦笑著搖搖頭，緩緩收回目光，笑道：「小兄弟，有幸認識你這樣的好朋友，人生雖 
短，也算死而無憾了。」 
 
　　「有些人，有些事，你想忘記都做不到。米兄，你是我永遠都不願意失去的朋友。」任 
我殺仰首喝了一杯酒，忽然縱聲長笑，笑聲中竟充滿了悲憤和怨恨之意。 
 
　　「既然你不願意失去他這樣一個朋友，為什麼還要讓他喝酒，莫非你真的只是一個鐵石 
心腸、冷血無情的殺手？」一個優美動聽的聲音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切斷了他的笑聲。 
 
　　任我殺沒有回頭，輕歎道：「又來了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女人，看來這一次，我們還是 
沒有機會大醉一場了。」 
 
　　「你們來到這裡，就是我的客人，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客人死在這裡。」歐陽情緩緩走了 
過來，目光一轉，瞧著米玨憔悴的臉，「你好像很累很疲倦。」 
 
　　米玨搖搖頭，沒有說話。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雖然沒有生病，但跟生病沒什麼分別。」米玨苦笑道。 
 
　　「既然不舒服，就不該喝酒。」 
 
　　「我只想喝酒。」 
 
　　「你連酒杯都已拿不穩，居然還想喝酒？」 
 
　　「好酒，我從未喝過這麼好的美酒……」米玨的神志已漸模糊，雙手在幾上摸來摸去， 
似乎正在尋找酒杯，口中猶自喃喃言語，「好酒qi書網-奇書，別糟蹋了……」 
 
　　他突然「嗯」了一聲，伏倒在几上，終於暈了過去。 
 
　　「看來他實在病得不輕。」歐陽情歎道。 
 
　　「誰說他病了？」任我殺冷冷道「不是病了？那麼他……」 
 
　　「中毒。」 
 
　　「中毒？」歐陽情蛾眉輕蹙，「他中了什麼毒？難道沒有解藥？」 
 
　　「如果有解藥，他何至於暈倒？如果我們知道是什麼毒，又何必坐在這裡喝酒？」 
 
　　歐陽情一時為之語塞，過了一會兒，才似有萬般委屈地道：「我……我又沒有得罪你的 
地方，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子和我說話？你的心難道真的是用冰雪做的，非把別人活活氣死不 
可？」 
 
　　任我殺倏然回頭，冰冷的目光像刀子般刺入她的眼眸，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竟透出種殺 
氣。 
 
　　歐陽情想逃避他的目光，卻不知為什麼，就是避不開。 
 
　　「如果你沒有辦法救他一命，就立刻消失。」任我殺沉聲道。 
 
　　歐陽情絲毫不以為忤，淡淡道：「我的確不能，但辦法還是有的。」 
 
　　「你有辦法？」 
 
　　「我想起了兩個人。」 
 
　　「你千萬別跟我說又是兩個女人。」 
 
　　歐陽情眼波流轉，緩緩道：「你好像很瞧不起女人。」 
 
　　任我殺拒絕回答，他不是瞧不起女人，只不過是不想欠女人的情而已。 
 
　　「這兩個人醫術高明，尤擅解毒，在這世上，只怕還沒有他們解不了的毒。」 
 
　　任我殺突然笑了笑，眼睛也變得亮了起來，彷彿看見了希望，整個人都已經完全變了。 
 
　　歐陽情突然怔住，彷彿被魔法詛咒過一般，連眼珠子都不能再轉動。她看見了他的笑，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在笑。這一笑，彷彿也被諸神祝福過、被群魔詛咒過，充滿了說不出的 
魅力，簡直可以令天下所有的女人心碎。他為什麼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他實在應該經常笑 
，天天笑，才不會讓別人感到他像野獸般那麼可怕。 
 
　　「他們是什麼人？」任我殺的聲音居然也變得溫和。 
 
　　歐陽情輕輕道：「梅家夫婦。」 
 
　　黑夜籠罩大地，不見星光閃爍、只見飛雪飄零的夜晚，顯得非常靜謐。一輛華麗的馬車 
碾過長街上的白雪，馳出了古老的城門。 
 
　　車廂中，淡淡地瀰漫著一種芬芳，如麝、似蘭，和歐陽情的髮香混合在一起，毫無庸俗 
的味道，反而沁人心脾，熏人欲醉。 
 
　　歐陽情無疑是個美麗的女子。美麗的女子通常都很懂得如何調配生活，車廂裡面所有的 
佈置都是她自己親手搭配的：天藍色的頂，墨綠色的墊，淡青色的布幔，雕刻精緻的窗，古 
色古香的几子，這幾種顏色相互結合，非但不會讓人覺得混亂，反而覺得線條優美，簡潔而 
雋永。頂端的左邊，十數隻顏色不一的紙鶴垂落下來，隨風而動；頂端的右邊，懸掛著一串 
古老而精緻的風鈴，因為馬車的奔馳，「叮叮噹噹」，鈴兒發出一串串清脆的低鳴。几上有 
只可以移動的蓮花燈台，不知是普洱還是碧螺春，香氣繚繞，在燈火中宛然可見。 
 
　　車廂雖不寬敞，但經過歐陽情如此一番既隨意又精心的佈置，便顯得溫暖而舒服。看得 
出來，歐陽情是一個心思細膩、感情豐富的女孩子，既有女人的成熟和沉靜，也有少女的矜 
持和天真。 
 
　　米玨全身裹著一張嶄新而柔軟的被褥，躺在車廂裡，臉色漸漸有了些許紅潤。 
 
　　任我殺和歐陽情並肩坐在一起。車廂本來就只能容納四個人，現在米玨自己就佔了兩個 
人的位置，他除了坐在她的身邊，已經別無選擇。本來他打算用腳走路的，但歐陽情卻告訴 
他：「這兩匹馬是西域名種，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這種事絕對不是傳說。梅家夫婦住的地 
方離金陵城至少有兩百多里的路程，如果你覺得不會耽誤了米先生的性命，你喜歡做什麼就 
做什麼？」 
 
　　從坐上車廂伊始，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米玨覺得有些好笑，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道：「歐陽姑娘，梅家夫婦是什麼人？」 
 
　　「兩個老怪物。」歐陽情忍不住輕笑道，「做丈夫的愛梅成癡，做妻子的卻嗜酒如命。 
」 
 
　　米玨不禁也笑了起來：「果然是怪人。他們叫什麼名字？」 
 
　　「一個自稱梅君先生，一個自稱醉妃夫人。」 
 
　　「梅君醉妃，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米玨失聲道。 
 
　　「我不知道什麼江湖，也不知道什麼四對奇異夫妻。」 
 
　　「你怎麼會認識他們？」 
 
　　「醉妃夫人常來『天涯海閣』買醉，卻總是忘記帶上銀子。」 
 
　　米玨笑了笑：「她當然不是無賴。」 
 
　　歐陽情眼眸裡也泛起了笑意：「如果每個客人都是這樣，我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聽說他們夫婦不但武功高深莫測，醫術也更是登峰造極，是麼？」 
 
　　「我不是江湖中人，他們的武功如何，我不知道，可是他們總是喜歡吹噓自己的醫術， 
說什麼天下第一，還說這世上沒有他們解不了的毒。」 
 
　　「這是他們得意之處，自然引以為傲。」 
 
　　歐陽情有意無意地看了身邊的任我殺一眼，悠悠歎道：「真是人心不古，有些人恃才傲 
物，喜歡張揚，有的人明明是一個重情守義之人，卻偏偏喜歡裝作冷漠的模樣。」 
 
　　任我殺彷彿沒有聽見她說的話，忽然闔上了眼睛。 
 
　　歐陽情微微一聲輕歎，默默不語。 
 
　　米玨道：「姑娘與在下萍水相逢，卻甘願為在下經受這顛簸之苦……」 
 
　　歐陽情立即打斷了他的話：「米先生不必耿耿於懷，只盼你所中之毒化解後，為『天涯 
海閣』寫幾個字，我們也就算兩不相欠了。」 
 
　　「僅以幾個劣字就報了救命之恩，在下豈非佔了個大便宜？」 
 
　　「米先生，此去梅莊還有幾個時辰的路程，你先歇一歇吧！」歐陽情的聲音輕柔而優雅 
，就好像慈母對孩子的叮嚀，又像姐姐對弟弟的安撫。 
 
　　米玨似乎無法拒絕這聲音的撫慰，終於緩緩攏起眼皮，沉沉睡去。 
 
　　歐陽情又回首看了任我殺一眼，但見他閉著雙眼，似乎也已沉睡，忍不住輕歎一聲，倚 
在窗前，支額沉思。也不知為了什麼，她忽然覺得心亂如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來。 
 
　　「你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寂靜中突然響起任我殺低沉的聲音。 
 
　　歐陽情驀然回首，立即看見他正用冰冷的目光凝視著她。她紛亂的心，居然沒來由地瘋 
狂跳動，跳動的節拍像一串串起伏的音符，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淡淡道：「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只是一個很平凡的女人。」 
 
　　「可是你做的每件事都不平凡，都不可思議。」任我殺冷笑道「這只是你一個人的感覺 
。你認為我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兩個字，神秘！」任我殺道，「你既非江湖中人，又不懂武功，居然可以把『天涯海 
閣』管理得風平浪靜、井井有條，豈非很奇怪？」 
 
　　「你在懷疑我的能力？」 
 
　　「我想每個人都會和我一樣懷疑。」 
 
　　「你別忘了，女人也是人，女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情，莫非你認為女人除了女紅、生孩子 
，其他的事都不該懂？」 
 
　　「你絕不是個平凡而簡單的女人。」 
 
　　「可我也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複雜。」 
 
　　「你和朝廷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我既非王朝望族，也不是嬪妃公主，我的祖祖輩輩，跟朝廷根本扯不上半 
點關係。」 
 
　　「『天涯海閣』這個名字真的是皇上金口御賜？」 
 
　　「絕無虛假，若非如此，官府又怎會如此相護？」 
 
　　「既然你和朝廷沒有關係，皇上為什麼要把這個名字賜給一個和他全不相干的女人？」 
 
　　「這裡面有個故事，這故事在金陵城，甚至江浙一帶都已家喻戶曉。」 
 
　　「什麼故事？」 
 
　　歐陽情沒有直接回答，悠悠吟道：「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這首詩你聽說 
過嗎？」 
 
　　任我殺點頭道：「這是蘇東坡蘇大學士的詩，可是這與故事有什麼關係？」 
 
　　「蔞蒿俗名白蒿，是一種生於窪地的植物，嫩葉可食，江淮一帶常用它作魚羹；河豚是 
生活在近海的某些河流裡的一種魚，肉質鮮美，但血液及內臟均含劇毒。如果把河豚、蔞蒿 
和蘆筍放在一起同煮，非但毒性全無，而且還成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餚。『天涯海閣 
』本來叫做『莫愁樓』，當時有一位大廚最擅長做魚類的菜餚，由她所烹飪出來的河豚，尤 
其鮮美，聞之香嫩欲滴，入口嬌脆，食用三個時辰後猶自唇舌留香，回味無窮。這件事傳到 
皇宮，皇上下旨召見，封她為專膳御廚，為了彌補『莫愁樓』的損失，還親口將『莫愁樓』 
改為『天涯海閣』，並承諾永受官府庇護。」 
 
　　任我殺怔了怔，道：「就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歐陽情嫣然一笑，「是不是比你想像中的還要簡單？」 
 
　　「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 
 
　　歐陽情似乎也怔了怔，淡淡道：「詩就是詩，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任我殺冷笑道：「龍大少的兩個師父豈非就是因為這兩句詩而心甘情願退出『天涯海閣 
』？你說沒有意思，我看其中一定有問題。」 
 
　　「你認為是什麼問題？」她始終不敢抬起目光，她清楚地感覺到，任我殺的目光並沒有 
離開過她。 
 
　　任我殺沉默半晌才緩緩道：「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你為什麼總是蒙著臉？」 
 
　　歐陽情溫柔似水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堅強：「從十三歲開始，就已經沒有人看見過我的臉 
。」 
 
　　「為什麼？」任我殺道，「是不是因為你長得太……」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歐陽情已打斷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一定很醜？」 
 
　　任我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冷笑道：「只要揭開你的面紗，就可以知道你的臉長得 
是像天仙般美麗，還是像魔鬼般醜陋。」 
 
　　歐陽情顫聲道：「你……你想做什麼？」 
 
　　「我想看看你的臉。」 
 
　　「你最好不要這麼做，否則你會後悔的。」歐陽情忽然抬起目光，聲音竟似比外面的風 
雪更冷，「我會恨你，恨你一輩子。」 
 
　　「我不在乎。」任我殺反而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忽然低沉下去，「你真的不會武功？ 
」 
 
　　歐陽情還沒有回答，他的手突然動了一動，抓向她臉上的黑紗。他出手並不快，如果歐 
陽情懂得武功，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避開。他的指尖已經觸到了面紗，歐陽情雖然覺得 
勁風撲面，卻沒有閃避。 
 
　　第十五章梅君醉妃任我殺緩緩收回了手，他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確定，歐陽情只是個纖弱 
女子而已。 
 
　　歐陽情似乎無限委屈，淚水已在眼眶中徘徊，但她堅強地忍著，絕不讓淚水掉下來。 
 
　　任我殺一聲輕歎，別過了頭，不敢再看著她幽怨的眼神。 
 
　　歐陽情卻在凝視著他，幽幽道：「依我看，你才是一個神秘的人？」 
 
　　「我只是一個沒有明天的流浪殺手。」 
 
　　「可是你有朋友。」 
 
　　「難道殺手不能有朋友？」 
 
　　「一個人需要朋友，通常是因為他太孤獨；孤獨的人，他的內心往往都是壓抑而鬱悶的 
。如果一個人心裡藏著太多秘密，就很容易給自已帶來壓力，性格也會變得孤僻，因為他不 
懂得如何去渲瀉自己的心情。殺手就是這種人，所以你不僅需要朋友，還很喜歡喝酒。」 
 
　　任我殺不由自主地點頭道：「朋友，讓我不再空虛，不再孤獨；而酒，可以讓我忘記許 
多東西。」 
 
　　「可是醒來之後呢？你豈非還是一樣的孤獨，一樣的無奈？」 
 
　　借酒消愁愁更愁。任我殺並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常醉，不斷地醉倒，如果可以 
，他寧願長醉不醒。 
 
　　歐陽情輕輕道：「選擇需要勇氣，也許做殺手並不是你的初衷，你只是在討厭自己，憎 
恨這個世界，所以才自甘墮落、自暴自棄。其實你也是一個有感情的人，只是你不想暴露出 
來，所以才苦苦隱藏心事，故意擺出一副冷漠的樣子，讓別人以為你的確是個冷血無情的殺 
手。」 
 
　　任我殺沉聲道：「你好像很瞭解我這個人，你好像什麼都知道，是麼？」 
 
　　歐陽情搖頭道：「你是個像謎一樣的人，你的過去，你的來歷……至少，這一切我全都 
不知道。」 
 
　　「夠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是如來，還是這世間的主宰？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任我殺忽然閉上了嘴，闔起了眼睛。 
 
　　於是這一次並不愉快的談話，就這樣地在歐陽情幽幽的歎息聲中結束了，但她的目光一 
直都未離開過他蒼白而冷漠的臉。這是一個奇怪而神秘的少年，這是一個冷漠卻又重情重義 
的殺手。究竟哪一個他才是真正的他？他究竟還有多少秘密和故事藏在心底？ 
 
　　她突然有了一種決定，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解開這少年的秘密，讀懂這少年的心事。 
 
　　天色漸明，風未停，雪未止。馬車轉入一條山腳下的小道，走到一條小橋前，就停了下 
來。小橋很窄，只可容兩人並肩而行。橋下一流小溪，水面上鋪滿了浮雪；小橋上積雪如新 
，看不到人的足跡，只有一行黃犬的腳印，像一連串梅花似的灑在欄杆旁。 
 
　　車廂中的三個人都已沉睡，馬車一停下來，任我殺立即就醒了。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情 
況下，他都保持著極高的警惕。他醒來的時候，歐陽情居然頭枕著他的肩膊睡得正沉，氣息 
均勻，長短錯落，吹拂著他頸邊的亂髮，微涼的感覺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忽然發現，她長 
長的睫毛上竟沾著幾滴晶瑩的淚珠，欲落未落。他有些驚訝，又有些恍惚，這個堅強而神秘 
的少女，居然也有脆弱的時候？ 
 
　　任我殺動也不敢稍動，遲疑著伸出手，但這隻手只伸出一半，忽然又縮了回來。他殺人 
的時候可以不皺眉頭，可是接觸女人的身子，他實在拿不出勇氣。過了很久，他終於輕輕地 
咳了一聲。歐陽情立即驚醒，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自己的頭居然就枕在任我殺的肩上， 
眼神似乎有些異樣，看了任我殺一眼，輕輕推開車門，走出車廂。 
 
　　任我殺抱起米玨，飄然下車，輕聲問道：「到了嗎？」 
 
　　歐陽情也不說話，頭也不回，輕步走過小橋。 
 
　　任我殺一聲輕歎，也走過小橋，就望見前面梅樹叢中，有三五石屋，紅花白屋，風物宛 
如圖畫。 
 
　　「這裡就是梅君、醉妃的梅莊？」任我殺笑了笑，輕聲道，「我看……應該叫做梅捨才 
名符其實。」 
 
　　早晨本有霧飄起，但此刻霧已漸漸淡了，梅林中隱隱有人聲傳來，走到近前，就見到一 
個高冠峨服的老人，正在大呼小叫地指揮著兩個童子打掃樹上的冰雪。 
 
　　「這人是誰？莫非就是梅君先生？」任我殺悄聲問道。 
 
　　歐陽情見到這老人，眼中又有了笑意：「這世上除了梅君先生，還有誰會如此愛護梅樹 
？」 
 
　　兩人說話的聲音傳入梅林，梅君先生一回頭就看見了他們。見到歐陽情，他立即大喜呼 
叫道：「哎呀，歐陽姑娘來了，快……快叫夫人出來，千萬別怠慢了貴客。」 
 
　　話音未落，從石屋中走出一個髮髻高挽、蛾眉淡掃的青衣婦人，嬌笑著嗔道：「又騙人 
，大清早的，歐陽姑娘只怕還賴在被窩裡做夢呢！來這幹什麼？」 
 
　　她這句話還未說完，歐陽情已經走了過來，笑道：「醉妃夫人還沒睡醒嗎？」 
 
　　醉妃夫人大吃一驚，叫道：「哎呀，真的是歐陽姑娘來了。」 
 
　　「夫人，別叫了，快快請歐陽姑娘進去坐呀！」梅君先生叫道。 
 
　　梅家夫婦對歐陽情竟似十分恭敬，命童子奉上香茗，又命童子點起爐火為她驅寒。 
 
　　「姑娘這次光臨寒舍，莫非是想告訴我醞釀『千年香』的秘方？」醉妃夫人問道。 
 
　　歐陽情忍不住笑道：「夫人還惦記著『千年香』啊？」 
 
　　「『天涯海閣』的獨門秘方『千年香』，那可是連皇宮裡都喝不到的美酒啊，我連夢裡 
都念念不忘呢？」 
 
　　梅君先生皺眉歎道：「夫人，你就不能少喝些酒，多些時間幫我種植梅樹嗎？」 
 
　　「醉妃若不醉於酒，豈不讓江湖上的朋友笑話？」醉妃夫人嬌嗔著斜睨了他一眼。 
 
　　梅君先生黯然一聲長歎，閉上了嘴。 
 
　　歐陽情笑了笑，道：「小女子有位朋友中了毒，只要你們答應為他解毒，我就告訴夫人 
這個秘方。」 
 
　　「解毒是我們夫婦的看家本領，姑娘說這話可不能反悔。」 
 
　　「只怕反悔的人是夫人。」 
 
　　梅君先生命兩個童子扶著軟綿綿的米玨躺在床上，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和舌苔，把了一 
會兒脈，眉頭忽然擰成了個「川」字。 
 
　　任我殺的心一緊，急聲問道：「梅君先生，怎麼樣？」 
 
　　梅君先生搖頭道：「他臉色蒼白，舌苔厚黑，脈微欲絕，性命只在旦夕之間。」 
 
　　「那麼……毒能解嗎？」 
 
　　梅君先生沒有回答，擰起眉頭陷入了沉思。 
 
　　醉妃夫人撕開米玨的衣袖，仔細看了看傷口，回頭道：「他中毒之後是不是還喝過酒？ 
而且喝得還不少。」 
 
　　「是。」 
 
　　「難道你們不知道中了毒的人是萬萬不能喝酒的？」醉妃夫人顯然有些生氣，臉色已經 
沉了下來，「酒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毒性就會順著血液在他體內到處流竄，這只是最簡單不 
過的常識，你們怎會不知道？」 
 
　　任我殺長歎一聲，默然不語。 
 
　　歐陽情輕輕地看了他一眼，歎道：「夫人，現在還來得及嗎？」 
 
　　「傷口很小，顯然是梅花針一類的暗器。傷口現在已經開始腐爛，幸好毒性並未攻入心 
房，要想救回他的命倒也不算太遲。」醉妃夫人搖頭歎道，「可惜這種毒很古怪，我敢保證 
，中原絕沒有這種毒藥，關外也沒有。」 
 
　　「這種毒的毒性很厲害很霸道，如果不是他功力深厚，發現極早，縱然不死，他這條胳 
膊也早已廢了。」梅君先生的臉漸漸變得凝重而嚴肅，「這種毒聞所未聞，就連我也說不出 
它的名字。」 
 
　　「天下還沒有梅家夫婦解不了的毒，難道不是嗎？你們一定會有辦法的。」 
 
　　「辦法倒不是沒有，只是很費工夫，由於毒性已入骨三分，我們必須把喑器起出來，然 
後把腐爛的肌肉剜除，最後再把骨頭上的毒一點一點刮乾淨，只是……」說到這裡，醉妃夫 
人忽然閉上了嘴。 
 
　　「只是什麼？」歐陽情忍不住問道。 
 
　　「解毒可不簡單，我們做了這些事情後，毒性也未必就能完全消除。」醉妃夫人一臉嚴 
肅，緩緩道，「這種毒我們從未見過，根本不瞭解它的成分是由什麼東西合成，所以必須把 
毒質慢慢地分釋出來，然後才能對症下藥。」 
 
　　任我殺忍不住問道：「如果毒質分釋不出來呢？」 
 
　　梅君先生雙肩一聳，苦笑道：「那就很遺憾了，這人最多也只能活上一年半載，過了這 
些日子，毒性再次發作，就連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 
 
　　任我殺臉色大變：「這毒真的如此厲害？」 
 
　　「也許更厲害一些，並非像我們說的那麼簡單。」醉妃夫人正容道，「我們這輩子還沒 
有見過如此可怕的毒藥。」 
 
　　歐陽情道：「如果連你們都束手無策，還有誰可以救他？」 
 
　　醉妃夫人想也不想，立即道：「沒有人。」 
 
　　梅君先生長歎一聲，問道：「他是怎麼中的毒？」 
 
　　任我殺立即把昨晚發生的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 
 
　　「兇手是什麼人？」 
 
　　「不知道。」 
 
　　「他長得什麼樣子？」 
 
　　「他蒙著臉，根本看不見他的樣子。他的身軀高大，目光犀利而凶狠。」 
 
　　「他的聲音呢？」 
 
　　「他說的話好像是江浙一帶的方言，可是並不純熟。」 
 
　　「他的武功如何？」 
 
　　「他的內力很渾厚，武功很怪異，我連他一招都接不住。米先生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被 
他一下抱住了腰扳倒在地。」 
 
　　梅君先生怔了怔，皺眉道：「抱住腰把他扳倒？這是什麼武功？」 
 
　　醉妃夫人道：「莫非是蒙古摔跤？」 
 
　　「蒙古摔跤術以摔、扭為主，我看不像。」 
 
　　「既非摔跤術，只怕就是扶桑相撲之術了。」 
 
　　「不錯，扶桑相撲之術正是以扳為主。這人莫非竟是東瀛浪人？」梅君先生捋掌笑道， 
「如果他是東瀛浪人，武功也是扶桑派的，使的毒豈非也是扶桑之流？」 
 
　　「只怕就是如此。」醉妃夫人輕聲歎道，「可是扶桑一派的毒藥何止千萬，這種毒又是 
其中哪一種呢？」 
 
　　梅君先生立即被她問住，一時又陷入沉思之中。過了良久，他忽然抬頭道：「此毒無色 
無味，毒性發作緩慢，但侵入肌膚之後，皮肉腐爛，莫非……」 
 
　　醉妃夫人似乎也已想到了什麼，臉色大變，脫口道：「莫非是『百花蝕骨散』與『奪命 
神水』拌和而成的一種毒液？」 
 
　　梅君先生臉色凝重而嚴肅，緩緩點了點頭。 
 
　　說到這兩種毒藥的名字，梅家夫妃再也全無嘻哈之態，目光中露出一種恐懼和憂慮之色 
，彷彿見到了鬼魅一般。 
 
　　任我殺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毒藥？」 
 
　　梅君先生長歎一聲，搖頭苦笑道：「世上除了這兩種毒藥之外，我再也想不到還有哪一 
種更厲害的了，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的。」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辦法只有一個，只是未必有效。」 
 
　　「什麼辦法？」歐陽情和任我殺幾乎同時問道。 
 
　　「你們都是外行之人，說了也不懂的。」梅君先生忽然指著米玨問道，「他究竟是什麼 
人？」 
 
　　「他就是天山派的新任掌門，『天山一劍』米玨。」任我殺揚起一直握在左手的劍，「 
這是兩位前輩口列『神兵利器八大家』中的第二位，『無情斷腸劍』。」 
 
　　梅君先生目光閃爍：「你呢？你又是誰？」 
 
　　「我只是個無名小卒，名字不值一提。」 
 
　　「你年紀雖輕，但神光內斂，從你身上還不時透出一種無形的殺氣，依我看，你的來歷 
一定不比『天山一劍』簡單。」梅君先生淡淡道，「你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任我殺抬頭看了歐陽情一眼，恰巧她也正在看著他，眼神依然溫柔，只是多了一種憂傷 
。 
 
　　兩人的目光驟然相遇，立即都彼此避開。 
 
　　任我殺歎了口氣，緩緩道：「我是殺手，人人都叫我『一刀兩斷』任我殺。」 
 
　　梅君先生突然愕住，默然半晌才道：「你就是當今江湖上最可怕的殺手任我殺？可惜！ 
可惜！」 
 
　　任我殺緊緊咬著嘴唇，默不作聲，他的身子雖然依舊站得筆直，目光卻已轉移到了屋外 
的梅林。 
 
　　醉妃夫人輕輕歎道：「少年人，看你的樣子絕不像是壞人，卻走上了這條不該走的絕路 
，莫非是言不由衷？」 
 
　　任我殺似乎被這句話又勾起了心中蟄伏的記憶，臉色變得蒼白如雪，眼神中充滿了痛苦 
，嘴角不住抽動。 
 
　　歐陽情靜靜地看著這個倔強的殺手，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心中突然生起一種想安慰他、 
保護他的衝動。剎那間，她的一顆芳心彷彿已經破碎，碎成千片萬片的花瓣。 
 
　　她暗暗歎息一聲，說道：「夫人，你們還是趕快救人吧！米先生的性命，可經不起這種 
耽擱。」 
 
　　「既然我們已找出這毒的來源，自然就有把握把米大俠的性命從鬼門關拉回來。」醉妃 
夫人輕輕笑道，「就算我得不到『千年香』的配製秘方，也絕對捨不得放棄研製這種毒藥的 
化解方法。」 
 
　　雪已漸漸變得小了，細碎而零亂地飄飄揚揚。梅林中，千朵萬朵梅花同時綻放，雪落下 
來，完全不能掩蓋它們嬌艷的顏色，反而更點綴了它們的美麗。小雪初晴，百花怒放，那是 
一種何等壯麗的景觀？ 
 
　　歐陽情站在一株梅樹下，伸出一隻纖纖玉手，輕輕觸摸著一朵花瓣。她的目光有些迷離 
，不時向她的左邊瞟上一眼。任我殺遠遠站在另一株梅樹下，目光卻有些漂浮，看的也不知 
是遠山，還是眼前的梅花。他們都是被梅家夫婦趕出來的。梅家夫婦在為人療傷解毒的時候 
，絕不容許外人觀看，他們認為不相干的人會擾亂了他們的心神。米玨所中之毒，對於他們 
來說，是一種空前的考驗和挑戰，絕不能發生任何的差錯。事實上，米玨的性命也絕不能發 
生半點閃失。 
 
　　也不知過了多久，歐陽情忽然道：「你並非真的是個無情的人，難道你就不能多說說話 
，多笑一笑？」 
 
　　「我笑不出來。」 
 
　　「為什麼？」 
 
　　「人或許有情，刀卻無情。」 
 
　　「每個人都會有痛苦，都有過去，如果沒有勇氣去面對，一味躲避，就會永遠活在裡面 
走不出來。」 
 
　　「你究竟想說什麼？」任我殺冷冷道。 
 
　　「我……我只是想幫你，只要你把心事都說出來，心裡就不會那麼痛苦。」歐陽情的目 
光中充滿了幽怨。 
 
　　「我的心事，你是不會瞭解的。」 
 
　　「我雖非江湖中人，但也聽說過你這個人。據說從你出道以來，一直沒有人知道你的來 
歷，因為你沒有家，沒有親人，也沒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正如沒有人見過我的臉。」 
 
　　任我殺冷哼一聲：「你現在記住了，我的名字就叫任我殺。」 
 
　　「任我殺不是你原來的名字。他們都說，你能夠成為江湖上最可怕的殺手，是因為你的 
刀。你的刀，從來都是看不見的，與人交手的時候，絕不會停止攻擊，一旦停止，它就會消 
失。」 
 
　　提起刀，任我殺冷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一些感情，緩緩道：「我是殺手，刀就是我的生命 
。如果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裡，就必須好好保護我的刀。」 
 
　　「你這麼做，也許是不想讓別人看破你的師承和來歷，因為你的刀法根本不屬於武林中 
任何一個門派。」 
 
　　「能夠殺人的刀法就是好刀法。」任我殺忽然緩步走了過來，站在歐陽情的面前。 
 
　　他比她至少高出一個頭，她必須抬起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但她沒有抬頭，忽然感到 
心底有種莫名的悸動，手上不覺微一用力，花瓣脫離了樹枝，隨風飄落。 
 
　　任我殺凝視著她，沉聲道：「不管我是什麼人，有什麼樣的來歷，都和你沒關係。」 
 
　　「我只是想對你多一點瞭解而已。」歐陽情的頭垂得更低了。 
 
　　「一個人好奇心太大，並不是種好事，尤其是女孩子。」 
 
　　「你難道甘願永遠活在痛苦裡面？」歐陽情輕歎道，「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讓人無法 
理解。」 
 
　　「我不需要別人的理解，更不需要女人的同情。」說完這句話，任我殺突然轉身，頭也 
不回，把她拋在那裡。 
 
　　歐陽情輕輕歎息著，凝望著任我殺孤單的背影，心中思緒百轉千回……第十六章武林舊 
事寒風輕輕拂過梅林，卻吹不落樹枝上懸掛的雪，就像它載不動少女潛伏而又躍躍欲試的古 
老情愁。 
 
　　歐陽情獨自回到石屋的時候，任我殺已經站在那裡，他的臉還是如此冷漠，眼神還是如 
此憂鬱，他的身子卻始終挺得筆直。死亡都不能使他屈服，又何懼風雪？這世上，究竟還有 
什麼可以征服這孤獨而神秘的少年？歐陽情瞧著他，如水的眼眸竟似有些癡了。 
 
　　任我殺好像並沒有看見她，目光一直凝視著不遠處的一株梅樹。那株梅樹花兒正在怒放 
，已經沾滿了雪花，紅白相間，白的晶瑩，紅的猶如懷春少女嬌羞的臉頰。 
 
　　歐陽情輕輕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 
 
　　「你是否聽見過花開的聲音？」任我殺突然說道。 
 
　　歐陽情不禁怔住了：「花開也有聲音？」 
 
　　「花開有聲，雪落無痕，人生豈非正是如此？」 
 
　　歐陽情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溫柔的笑意，柔聲道：「你想告訴我什麼？」 
 
　　任我殺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又飄向了遠方，喟然歎道：「花謝了，依然還會再開 
，但是一個人如果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不歸路，那麼他的生命就如這雪，化成水之後便一去無 
痕。」 
 
　　他的聲音雖然平淡，歐陽情卻聽出了他話中的無奈和傷感，輕輕道：「雪化成水，並非 
永遠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浪子回頭，知錯而改，一樣也可以以另一種方式 
繼續生活，重新選擇他應該走的路。」 
 
　　「我心已死，再回頭又有什麼意義？」 
 
　　「這裡本來是一片草地，可現在卻滿地是雪。春天來了的時候，雪就會融化，然後這些 
小草又能恢復勃勃生機，以一種堅韌不拔的意志頑強地瘋長。這個冬天過去之後，這裡終究 
還是會變成一片綠茵，春意盎然，春光無限。」歐陽情幽幽的目光望著他迷惘的眼神，「草 
木逢春都可以再生，既然人還活著，他的心為什麼就不能復甦？」 
 
　　任我殺臉色漸漸和緩，喃喃道：「可以嗎？死心真的可以不息？一切還能從頭再來？」 
 
　　歐陽情的心幾乎都快碎如圈圈漣漪，眼睛裡卻充滿了希望和期盼，她伸出左手，輕輕握 
住了他的右手。掌心相抵，剎時有一道暖流傳遍心間，在這一刻，風雪彷彿已被人間的一種 
真情隔絕，寒冷也已被拒於千里之外。 
 
　　歐陽情眼眸中柔情似水，柔柔的語音猶如夢囈：「把你心裡的秘密都說出來，我願意聆 
聽你的煩惱和憂愁，分擔你的痛苦和悲傷……」 
 
　　任我殺彷彿已經癡了，目光緩緩落在兩隻相握的手上。一隻是軟若無骨、凝脂如玉的纖 
纖小手；一隻卻是握刀的手，殺人的手。他們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不一樣的世界，不一 
樣的生活，可是究竟是為了什麼，偏偏會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是緣分？還是冥冥之中早已注 
定？ 
 
　　她還在說著一些什麼，聲音輕柔如呢喃，似乎從芳草碧連天的地方隨風拂來，卻又彷彿 
飄向了天涯的另一邊……他沒有聽，他已聽不見，他已醉了。 
 
　　歐陽情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快，因為她已經是第二次觸碰到任我殺的身體了 
。第一次，她居然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而且還睡得很沉、很香；這一次，她卻握著他的 
手。在她之前，是否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女孩，像這樣的握過他的手？每個女孩都喜歡做夢。 
她已經完全沉醉於這個夢中，寧願一輩子也不會醒來。 
 
　　但現實總是最殘酷的，只有做不完的夢，沒有不會醒的夢。她的夢終於還是醒了，任我 
殺倏地抽回了手。 
 
　　她一驚，滿眼不捨地凝視著他，幽幽道：「你……」 
 
　　任我殺眉頭微蹙，左手輕揮，示意她不要說話，臉色嚴肅而冷峻，輕聲道：「有殺氣。 
」 
 
　　他忽然感覺到，在這個潔白的清晨裡，美麗的梅林中，有一種淡淡的殺氣正在悄悄瀰漫 
。只有殺手，才能發覺這股殺氣的存在。 
 
　　歐陽情靜靜佇立，居然沒有絲毫的不安和恐慌。她如此從容而鎮靜，是不是因為站在她 
身邊的人是任我殺？ 
 
　　任我殺瞳孔慢慢收縮，每一根神經都已繃緊。憑他野獸般的直覺，他感覺到有一個可怕 
的人就隱藏在附近，或許在石屋之後，又或在梅林叢中。 
 
　　風又起了，突然之間，梅樹上的雪花撲刺刺地紛紛飄落，紅色的梅花也在剎那間漫天飛 
舞。這是如詩如夢的一剎那，是人們希望可以把美麗留住的一剎那。 
 
　　歐陽情幾乎忍不住為此刻的美麗圖畫而歡呼，任我殺的拳頭卻已握緊，掌心濕潤，竟泌 
出了冷汗。殺氣漸濃，他的刀隨時都可能出手。 
 
　　漫天的花雪猶未散去，在不遠處的另一株梅樹下，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這人臉蒙黑巾， 
身材魁梧、高大，竟是昨夜殺害梁府滿門、打傷米玨之後逃逸而去的神秘兇手。此刻，他的 
眼睛充滿了殺氣，像一把利劍刺在任我殺的臉上——被這種可怕的目光瞧著，絕對不是種很 
愉快的事。 
 
　　歐陽情突然一聲驚叫，忍不住退了兩步，顫聲道：「你是什麼人？」 
 
　　「他不是人，是兇手，是一個殘忍的魔鬼。」任我殺沉聲道。 
 
　　這人在冷笑著，陰沉得可怕。 
 
　　任我殺也在冷笑：「你真是陰魂不散，居然跟到這裡來了。」 
 
　　「我來送你們一程。」 
 
　　「你憑什麼？就因為你是從扶桑來的？」 
 
　　這人怔了怔：「你已知道我的來歷？」 
 
　　「你的武功，還有你使用的毒，已經說明了你的來歷。」 
 
　　「米玨還未死？」這人陰惻惻地格格怪笑，「很好，中了我的毒的人，居然可以活到現 
在，的確是一個奇跡。」 
 
　　「你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吧！」 
 
　　「要想留住我可沒那麼容易，就看你是不是有這樣的本事。」話音未落，這人的手已揚 
起，雙掌一推，風聲呼呼，兩道強烈的勁風立即遙遙襲來。 
 
　　任我殺臉色突變，他知道自己絕不能接下這兩掌排山倒海般的勁道，但他別無選擇，他 
可以閃避，歐陽情卻是萬萬避不開的。他想也不想，立即揮掌迎擊——他寧願自己受傷，也 
絕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兩道掌風撞擊在一起，竟未發出聲響，飄飛的雪花卻向兩旁斜逸出去。 
 
　　任我殺的功力遠遠不如這人，立即被震退，身子狠狠撞上了石牆，又重重跌倒在地，再 
站起時，嘴角已沁出一絲血跡。 
 
　　歐陽情心中一痛，飛奔過去扶住了他，眼淚已簌簌掉落。 
 
　　任我殺卻甩開了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咬牙道：「今日先留下解藥，你的命，我日 
後來取。」 
 
　　這人忽然大笑，笑聲未歇，他的人已飛撲過來。 
 
　　「你別逼我。」任我殺低吼著，冷漠的眼神中，也散發出一種濃濃的殺氣。 
 
　　這殺氣，無堅不摧，彷彿已摧毀了永恆的天地。 
 
　　刀光一閃，淡如飛花的痕跡，輕如飄雪的浮影。任我殺的刀，終於出手了，沒有人看得 
見刀的樣子，絕沒有人。他的刀太快，刀光只一閃，地上的雪就已飛捲而起。 
 
　　這人竟似早已算準了這一著，居然沒有硬接，忽然在半空中斗一折身，一個迴旋，倒飛 
出去。 
 
　　刀光未斂，任我殺已如影隨形地追出，剛才所受的內傷，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速度。他 
的輕功，與他的刀法同樣令人驚歎。 
 
　　歐陽情似乎已被他這種優美的身姿驚呆了。 
 
　　任我殺在剎那間就已攻出了十八刀，他的人彷彿也已成為一把出鞘的刀。 
 
　　刀既出，絕不空回；若空回，即為不祥。 
 
　　刀光突然收斂，一道血箭穿透滿天花雪，沖飛而起。血光猶未消失，花雪猶未散盡，任 
我殺已飛身退回，「撲通」一聲，他的身子重重跌落在雪地上，嘴角沾滿了鮮血，臉如死灰 
。他的刀又已不見了。也許，他的刀是上天入地的諸神群魔，需要它的時候才會神奇地出現 
。 
 
　　血光和花雪終於散去，那人卻也已經失去了身影。 
 
　　歐陽情立即衝過去扶著任我殺站起來，她嬌柔的身子竟支撐不住他健壯的軀體，兩個人 
都倒了下去。任我殺忽然覺得臉上一涼，一串串漣漣不斷的淚水無聲滴落，滑過他的臉頰， 
濕潤了他乾裂的嘴唇。 
 
　　是她在哭嗎？歐陽情居然會為了他而傷心流淚？這是夢？還是幻覺？任我殺驚訝地看著 
歐陽情，忍不住輕輕歎息，柔聲道：「我沒有死，也不會死。」 
 
　　只要不死，他還是可以站起來的。他永遠都是倔強的人，因為他是殺手，是「一刀兩斷 
」任我殺。他終於站了起來，腳步依然沉穩、堅定，身子依然站得筆直。只要還能站得起來 
，他依然可以笑，可以喝酒，甚至還可以殺人。 
 
　　殺氣早已淡了下去，雪卻又開始飄落。 
 
　　任我殺挺直身子，目光又望向遠方。 
 
　　歐陽情就站在他的身邊，瞧著他蒼白的臉，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痕，輕輕道：「你傷得很 
重。」 
 
　　「我常常受傷，這一次我挺得住。」 
 
　　「我扶你到裡面歇一歇。」歐陽情強忍眼淚，柔聲道。 
 
　　「不，我絕不能離開，如果兇手還在這裡，就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歐陽情輕歎道：「你為什麼不為自己也想一想？」 
 
　　「我是一個曾經死過的人，再死幾次又有什麼關係？但我絕不能讓別人傷害我的朋友。 
」 
 
　　「如果你倒下了，我一個女孩子……能做些什麼？」 
 
　　任我殺一聲輕歎，輕聲道：「別說了，兇手也許並未離開，他若知道我受的傷比他還重 
，一定還會回來的。」 
 
　　歐陽情本想問他，那個人是怎麼受的傷，但見他一臉嚴肅，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嚥了回 
去，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和仰慕，同時也充滿了疑問和憂傷，心裡卻在不停地問：「任我殺， 
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有情有義的熱血男兒，還是冷血殘酷的殺手？」 
 
　　她輕輕歎息著，柔聲問道：「你在看什麼？」 
 
　　任我殺緩緩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在聽，聽雪的聲音。」 
 
　　歐陽情忍不住又笑了：「你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花開有聲音，雪居然也不例外。」 
 
　　「你聽，它的聲音就像情人的悄聲細語，在傾訴，也在聆聽……」 
 
　　歐陽情心頭狂跳，只感到臉容發燙，眼睛裡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她並沒有聽見雪的聲音，卻聽見了門開了的聲音。她一回頭，就看見梅君先生額頭上汗 
珠密佈，神色疲倦地走了出來，身後是臉色嚴峻的醉妃夫人。只不過短短幾個時辰，梅家夫 
婦竟似已老了許多。 
 
　　她立即迎上去，問道：「米先生怎麼樣？」 
 
　　梅君先生搖頭道：「進來再說吧！」 
 
　　歐陽情回身扶著任我殺，道：「我扶你進去。」 
 
　　「不必。」任我殺輕輕掙脫了她的扶持，不再看她一眼，挪動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 
地走進了石屋。 
 
　　歐陽情愣愣地站在那裡，淚水又已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你受了傷，而且還不輕。」梅君先生瞧了任我殺一眼，臉色微微變了變，「怎麼受的 
傷？」 
 
　　「兇手已經來過。我與他又交了一次手，我一口氣攻出十八刀，最後一刀才砍傷了他的 
左肩，但也挨了他一拳。」這一拳可不輕，幾乎把他打得站不起來。 
 
　　「你受的傷只怕比他還重，如果換了別人，也許已經不能撐到現在。」這個少年實在是 
一個可怕的人，生命的意志力居然可以堅強到連死亡都要退避三舍，梅君先生歎了口氣，問 
道，「什麼時候？」 
 
　　「一個時辰之前。」 
 
　　「你真是個鐵打的人。」梅君先生忍不住咋舌道。 
 
　　歐陽情幽幽道：「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身子當然也是鐵打的。」 
 
　　任我殺服下梅家夫婦獨門配製的療傷聖藥，臉色很快就有了一些嫣紅，精神氣色也恢復 
得相當不錯。 
 
　　「兇手用什麼兵刃？」梅君先生問道。 
 
　　「沒有兵器，就只有拳頭和掌。」任我殺搖頭道，「可是他的拳、掌功夫，我連見都沒 
有見過。」 
 
　　梅君先生負著雙手來回走了幾步：「他沒說什麼嗎？」 
 
　　「他已承認，他的確是從扶桑來的。」 
 
　　「那就是了。」梅君先生點頭道，「米大俠所中之毒，的確就是『百花蝕骨散』和『奪 
命神水』兩種毒藥混合而成的毒液，這兩種毒藥本是扶桑派上代掌門川島狂人的秘方。」 
 
　　「川島狂人？他是什麼人？」 
 
　　「三十年前，有一個扶桑武士孤身東渡中土，揚言打遍中土無敵手，奪取天下第一的頭 
銜。此人擅長刀法，尤其是『絕殺一刀』這一招，傲視群豪，無人可破，據說這一刀使出， 
天上地下，諸神諸魔，都唯恐避之不及。」 
 
　　「此人就是川島狂人？」 
 
　　「不錯。此人專門向武林各大門派挑戰，少林、武當等七大門派的高手先後敗在他的刀 
下。後來他認識了一個女人，一見鍾情，兩情相悅，結為夫婦。那女人本也是俠義之後，但 
此後性情大變，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江湖上，人人都畏如蛇蠍，敬而遠之。」 
 
　　「莫非他們就是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的『狂人魔女』？」 
 
　　「嗯！正是他們。」醉妃夫人道，「後來他們在一個神秘的海島上創立了『千杯島』， 
傳話江湖，只要有人可以千杯不醉，就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財富。許多人經受不住這種誘惑 
，紛紛出海赴會，從此之後卻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神秘地失蹤了。大少爺韓徹覺得此事大 
有蹊蹺，為了揭開這個秘密，獨闖『千杯島』，終於揭穿了他們的陰謀。」 
 
　　「大少爺韓徹又是什麼人？」歐陽情突然問道。 
 
　　「說起這個人，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他的故事。總之，他是一代大俠，有極高的名望，絕 
世的武功，至今無人能出其右，他的功績，也一直無人能步其後塵，只能望洋興歎而已。」 
梅君先生道，「川島狂人戰敗，鬱鬱而終，他的妻子從此也銷聲匿跡，不知所蹤。川島狂人 
臨終之前，曾經留下一封遺書，遺書內容，誰也不知道。」 
 
　　「這封遺書呢？」 
 
　　「聽說這封遺書，川島狂人早已叫人送回了扶桑。此人壯志未酬，遺願未了，想必是囑 
咐他的後人完成他的遺志。」醉妃夫人道，「這兩種劇毒如今又重現江湖，看來這人和川島 
狂人必然有極大的關係。如果他想重蹈川島狂人之覆轍，勢必又將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梁百兆本是個大好人，卻無端招來滅門慘禍，可惜……」歐陽情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 
氣。 
 
　　任我殺想起梁府七十八條人命，體內熱血沸騰，直往上衝，沉聲道：「連老弱婦孺都不 
放過，這人簡直毫無人性。」 
 
　　「你呢？難道你比他更有人性？」歐陽情突然冷冷道。 
 
　　任我殺突然怔住，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之色，他也殺過人，殺過一些不該死的人。 
 
　　歐陽情心中泛起一絲內疚和難過，這本是任我殺心裡難以癒合的傷疤，她怎麼可以說出 
這種話來刺激他？她開始在憎恨自己，輕輕道：「其實……我並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 
，如果你可以不再做殺手，對江湖絕對是件好事……」 
 
　　「我既已走上了這一條不歸路，就注定做不了英雄。」 
 
　　「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歐陽情的眼淚幾乎又要掉下來了，她不明白，今天怎 
麼會有這麼多的淚水？為什麼總是為了這個少年傷心流淚？ 
 
　　「對你，我心裡只有感激，是你提醒了我，我的刀和雙手都沾滿了別人的血，永遠都洗 
不掉的。」 
 
　　也許只有以血還血，才能洗清任我殺的殺孽。 
 
　　「你……你明明知道我並不是真的要傷害你……」歐陽情眼中的淚水終於決堤般滴落下 
來，狠狠地跺了跺腳，聲音已哽咽，「我是個女孩子，女孩子總難免會有任性小氣的時候， 
你為什麼要把我說過的那些話記在心裡……」 
 
　　「你說的話本來就很有道理……」任我殺的話還沒有說完，歐陽情突然掩面飛奔而去。 
 
　　梅家夫婦雖然已發覺他們之間的微妙關係，但年輕人的情事，卻已不是他們力所能及的 
事情。 
 
　　任我殺輕聲長歎，良久才道：「前輩，米先生他……」 
 
　　梅君先生搖頭道：「米大俠目前已經脫離險境，毒液雖未盡除，但至少已沒有性命之憂 
，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研製解藥。」 
 
　　「既然如此，晚輩就把他托付給兩位了。」 
 
　　「你要走？」 
 
　　「嗯！十天以後，晚輩還會再回來。」任我殺居然說走就走，絕不遲疑，更不停留，頭 
也不回地走了。 
 
　　歐陽情並沒有走遠，她就站在門前那株梅樹下，望著任我殺遠去的背影，思緒如雪一般 
紛飛。與任我殺的邂逅，是如此的不經意地，可是他的出現，卻完全改變了她的生活。而她 
，可以改變他的命運嗎？ 
 
　　他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她卻覺得像天涯般那麼遙遠。他就這麼離去，沒有回頭，也沒有 
任何留戀。她想留住他，嘴唇已張開，卻偏偏喊不出他的名字，手已伸出，落在掌心裡的卻 
只是潔白的雪花。 
 
　　石屋中，又傳來梅家夫婦的聲音：「這少年人真不簡單，很倔強。」 
 
　　「他也很可愛。」 
 
　　「這種男孩子，豈非正是最容易讓女孩子心動卻又心碎的那一種？」 
 
　　「如果是我，我一定會追出去，要不就是把他留下來，要不就是跟他一起走。」 
 
　　他們的聲音非常清晰，因為這些話，本來就是故意要說給歐陽情聽的。 
 
　　歐陽情跺了跺腳，突然像一隻翩翩蝴蝶，終於追了出去。 
 
　　第十七章猜不透的謎歐陽情很快就追上了任我殺，任我殺走得並不快，並非他故意走得 
很慢，他內傷未癒，實在不想太消耗體力。歐陽情追上來的時候，他已經走過了那條小橋。 
 
　　「你能不能別走？」歐陽情微喘著氣，嬌聲道。 
 
　　任我殺的腳步並沒有停住，連頭也不回。 
 
　　「你要到哪裡去？」 
 
　　「我不知道，也許，風吹到哪裡，我就走到哪裡！」 
 
　　「你還在生我的氣？」 
 
　　「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麼你要我怎麼做，才肯留下來？」 
 
　　「你不該追來，實在不該和一個殺手太靠近。」任我殺倏然駐足，回頭看著她，「每個 
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我們顯然並不是可以結伴同行的人。」 
 
　　「為什麼不可以？」歐陽情沒有再閃避他的目光，柔聲問道。 
 
　　「我已說過，我是殺手，你不覺得我這個人很可怕嗎？」 
 
　　「我知道你絕不是那種人，你是一個好人，一個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男子漢。」 
 
　　「夠了！」任我殺低叱道，「你不必一再說這樣的話來刺傷我，我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個 
什麼樣的人。」 
 
　　歐陽情泫然欲泣，幽幽道：「你為什麼不敢面對自己？你究竟在逃避什麼？」 
 
　　「我無須逃避什麼，你也不必再跟著我，就讓我一個人靜靜地離開吧！」 
 
　　「我跟你一起走……」 
 
　　任我殺不再說什麼，突然發力向前方直衝出去，將她遠遠拋在身後，幾個起落，終於消 
失在茫茫風雪裡。 
 
　　歐陽情孤零零地佇立在雪地上，淚水禁不住悄然滑落，溶入雪地。她又一次在憎恨自己 
，為什麼要對這個冷血無情的少年如此關心，如此在意？這究竟是恨，抑或就是說不清楚的 
愛？ 
 
　　任我殺一口氣衝出十餘里路，才放緩了腳步，開始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踏出，都沉 
穩而堅定。 
 
　　儘管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謎，可是他的心中卻裝滿了許多猜不透的謎。他首先想到的是 
那個神秘的兇手。他究竟和川島狂人是什麼關係？他最終有什麼目的？是為川島狂人復仇， 
還是為了完成川島狂人的遺願？如果他真的是來自扶桑，為什麼竟然精通漢語？這是不是因 
為，他根本就是在中土長大的？他為什麼要殺害梁百兆滿門？他們之間又有什麼仇怨？下一 
個他要對付的人會是誰？ 
 
　　任我殺忽然又想起了龍少雲臨死前說的第二句話：「我死了，他一定也會給我陪葬，甚 
至還要付出更多的代價……這是利息……」 
 
　　難道梁百兆慘遭滅門，其實是龍少雲早就安排好了的？ 
 
　　他又想起了龍少雲臨死前說的第一句話：「你殺了我，日後必然會有一個人為我復仇， 
他不一定會像你殺我一樣殺死你，卻一定會讓你活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 
 
　　這個復仇的人究竟會是誰？和這個殺人兇手是不是同一個人？為什麼這些事情的發生， 
竟是如此巧合？龍少雲和扶桑又有什麼關係？莫非他是川島狂人的舊部？任我殺忽然覺得， 
整件事都已變得錯綜複雜，撲朔迷離，其中也許隱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這是個什麼樣 
的秘密？他縱然把這些事全都聯繫在一起，卻還是整理不出半點頭緒。 
 
　　最後，他想到了歐陽情。她真的只是一個平凡而簡單的女人嗎？她為什麼從不以真面目 
示人？在她的面紗背後，究竟是一幅什麼樣的容顏？她究竟有什麼秘密？ 
 
　　一想到歐陽情，他的心裡就掠過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只是這感覺究竟是喜是憂，是愛是 
恨，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最令他煩惱的是她對他的關心和在意。他只是一個殺手，根本不 
值得任何人同情，可是有這麼一個女人對他如此關心，卻又是一種多麼令人開心的事。 
 
　　他決定什麼也不再想。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喝酒。也許，只有酒，才能讓他得到 
解脫。 
 
　　歐陽情心中也存在著太多太多解不開的謎。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是一個無情的殺 
手，還是一個重情重義的英雄？他為什麼從不讓別人看見他的刀？他的刀，究竟有什麼秘密 
？這把刀，是不是隱藏著他的身份和來歷？他年紀輕輕，為什麼心卻早已經死了？ 
 
　　此時此刻，在她思緒裡飄飛的全都是任我殺的影子，心裡念的想的也都是那個既可愛又 
可恨的冷漠少年。想起任我殺，她就感到臉沒來由的火一般灼熱，一顆芳心像起伏的海浪， 
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無法抑止。 
 
　　為什麼一見到他，我就心神恍惚，不知置身何處？為什麼一想到他，我就迷失了自己？ 
為什麼，他對我那般無情，我卻毫不在意？為什麼，我總是如此地掛念他？可是……可是… 
…他為什麼要故意這麼折磨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剎那間，她的心裡又變得白茫茫的一片。她絕不是一個很容易動情的女人。可是現在， 
她卻在愛情的邊緣徘徊。 
 
　　不知不覺，她已走過了那條小橋，穿過了那片梅林。 
 
　　梅家夫婦正站在石屋之外翹首等待，醉妃夫人遠遠就看見了她，快步迎了過來，輕聲道 
：「追不上了嗎？」 
 
　　「他已經走了。」歐陽情茫然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留住他？」 
 
　　「沒有人可以留住他。」 
 
　　「既然他不肯留下來，你為什麼不跟他一起走？」 
 
　　「我追不上他。」 
 
　　「所以你只有回來？」 
 
　　歐陽情幽幽地歎了口氣。 
 
　　梅君先生緩步而來，笑道：「這少年看起來雖然冷漠、古怪，卻並不是個很難相處的人 
，否則他絕不可能和米大俠成為生死之交。」 
 
　　歐陽情沉默不語。 
 
　　「歐陽姑娘，這少年究竟是什麼來歷？」 
 
　　「沒有人知道。」 
 
　　「你也不瞭解他？」 
 
　　「這世上唯一瞭解他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梅君先生歎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回來。」 
 
　　醉妃夫人笑道：「至少，你應該把他找回來。」 
 
　　寒風呼嘯，飛雪飄揚。 
 
　　任我殺又一直走了二十幾里路，才找到一家酒鋪。其實這只是一座寮子，簡陋得就像是 
臨時搭建的茅廁，這樣的地方，通常都不會有好喝的酒，如果酒中不兌水，那就很不錯了。 
 
　　酒寮的外面，堆放著六、七輛用新木造成的鏢車，每輛鏢車上都插著一面醬色鑲金邊的 
鏢旗，被風吹得喇喇作響，幾乎分辨不出金絲線繡在上面的是老虎，還是獅子。酒寮裡，不 
時有幾個穿著羊皮襖的趟子手進進出出，有的喝了幾杯酒，就故意敞開衣襟，表示他們不怕 
寒冷。 
 
　　「金獅鏢局」的人居然到了這裡。任我殺來到這裡的時候，看見鏢旗，他就笑了：「『 
金獅鏢局』的人居然到了這裡。」 
 
　　酒寮裡連一張空桌子都沒有，但他一點也不著急，因為他知道這世上用金錢買不到的東 
西畢竟不多，所以他就在酒寮最陰暗的角落裡找了張凳子坐下，要了一大罈酒，慢慢的喝著 
。酒並不是好酒，只是尋常的燒刀子，但對於他來說，只要能在這樣的地方喝到酒，就已經 
很滿足了。他酒喝得並不快，但卻可以不停地喝上幾天幾夜。 
 
　　洪不諱幾個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默默地吃著東西，可是飯菜並不能塞住他們的嘴， 
海如飛黯然說道：「師叔，李大志幾位鏢師對我們鏢局多年來都忠心耿耿，如今客死異鄉， 
我們卻不能好好地安葬他們，唉！」 
 
　　洪不諱咬牙道：「我們絕不能讓他們死不瞑目，等到我們交完鏢回來，一定要為他們討 
還公道。」 
 
　　「只恨那幾個賊人……」海如飛心中悲憤，手上微一用力，「卡嚓」一聲，手中竹箸應 
手而斷。 
 
　　「都怪我們技不如人，否則豈會讓他們任意欺辱？」洪不諱歎道，「『中原四盜』不足 
為懼，最讓我擔心的還是那對神秘夫妻。」 
 
　　「師叔，你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更覺得可怕。」 
 
　　「如果不是那個少年現身阻止，事情只怕越發不可收拾。」 
 
　　「你是說那個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 
 
　　「嗯！傳說中最可怕的少年殺手，好像並非像別人說的那般冷血無情。」 
 
　　「這人的故事的確很神秘，但我覺得有一個人更神秘。」 
 
　　「你是說……歐陽情？」 
 
　　洪不諱點頭道：「那對老夫妻天不怕地不怕，卻被她三言兩語勸退，依我看，她這個人 
也並不簡單。」 
 
　　司馬如龍突然沉聲道：「師叔，當日龍七先生托我們保送『萬劫重生』之事，明明只有 
師父、你和我在場，怎麼會走漏了風聲？」 
 
　　「噤聲。」洪不諱倏然臉色大變，低聲叱道。 
 
　　司馬如龍「啊」地一聲，說道：「該死！」 
 
　　三人雖然都是壓著嗓音低聲交談，但以任我殺之極佳耳力，卻是聲聲入耳。果然如「中 
原四盜」所言，這五萬兩鏢銀無非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萬劫重生」究竟是什麼東西，為 
了它，洪不諱居然寧死不屈？既然這東西比人的生命更重要、更寶貴，也難怪「中原四盜」 
志在必得。 
 
　　洪不諱輕聲道：「此去京城，只需四天的工夫，希望可以順風順水，不會再出現差錯。 
」 
 
　　海如飛歎道：「『中原四盜』虎視眈眈，死纏不休，那對神秘夫妻好像也已窺伺多時， 
只怕這幾天的路程並不好走。」 
 
　　「『萬劫重生』的消息不脛而走，真奇怪，這消息怎麼會洩露出去呢？」 
 
　　「嗯！只盼龍七先生快些趕來，多一個人也多一份力量。」 
 
　　「龍七先生不是明明說好會在這裡等我們的嗎，怎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 
 
　　「如果他能及時趕到，我們就輕鬆多了，希望在他到來之前，不會發生意外。」 
 
　　「師叔，你不必太擔心……」司馬如龍似乎想趕走這沉悶的氣氛，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笑聲突然停頓，呆滯的笑容留在僵硬的臉上，顯得非常怪異。 
 
　　就在這時，掛在門口的棉布簾子忽然被風捲起，五條人影，彷彿雪片般被風吹了進來。 
 
　　看見他們，洪不諱臉色立即變得如同死灰。他咬了咬牙，放下手中竹箸，冷冷道：「很 
好，你們終於還是跟來了。」 
 
　　「我們吃定了的貨，從來都不會輕易放棄的。」苗烈呵呵怪笑道。 
 
　　「你們就是上天入地也逃不了的。」風飛花媚眼如絲，嬌笑道，「這一次你們別指望還 
有人會來救你們。」 
 
　　「你們如此苦苦相逼，究竟想做什麼？」洪不諱沉聲道。 
 
　　「我說過，留下東西，你們走。」苗烈道。 
 
　　「我也說過，我們並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我知道那東西就在你的身上。」苗烈悠悠笑道，「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們會知道 
這個消息，是麼？」 
 
　　洪不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苗烈目光一轉，乜斜著眼，看了看司馬如龍，笑道：「司馬兄，你應該還沒有忘記我們 
之間的約定吧？」 
 
　　司馬如龍臉色頃刻慘變，大聲道：「你說什麼？我們幾時有過約定？」 
 
　　「你莫非忘了，這個消息本來就是你賣給我們的？你已經收了我們三十萬兩定金，現在 
卻想推得一乾二淨嗎？」 
 
　　司馬如龍本不善言辭，此刻只急得脹紅了臉，吼道：「你胡說，我幾時收過你的銀子？ 
我幾時見過你們？」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幫我們得到那東西，我們就付給你五十萬兩白銀。」苗烈笑了 
笑，「你是不敢承認，還是嫌三十萬兩定金太少？不過沒關係，只要東西到了我們手裡，我 
就再多付五十萬兩給你。」 
 
　　司馬如龍大怒道：「你血口噴人……」 
 
　　「大丈夫敢做敢當，何苦扮君子？你難道還想否認，你不僅收了銀子，還收下了風姑娘 
的身子……」 
 
　　風飛花立即扭動腰肢，咯咯浪笑道：「是啊！我這香噴噴、滑溜溜的身子，你看也看過 
了，摸也摸過了，就連不該做的事也都做過了。」 
 
　　司馬如龍雙目盡赤，臉色鐵青，怒吼道：「妖婦……」 
 
　　「對了，那天晚上你就是這麼叫我的。」風飛花嫵媚一笑，「如果你還有這個興致，我 
一定遂你所願。」 
 
　　司馬如龍「啊」一聲慘叫，回頭道：「師叔，我沒有……」 
 
　　洪不諱當然明白，這個消息的洩露，是因為在他們之中，有一個人是內奸。但這個內奸 
居然就是為人木訥、老實的司馬如龍，他實在不願意相信。司馬如龍嗜酒如命，卻並不近女 
色，視錢財更如糞土，對「金獅鏢局」忠心耿耿，一絲不苟，如此一個莽漢，又豈會做出這 
種背叛師門、大逆不道之事？ 
 
　　海如飛也不相信。海東來一直視司馬如龍為己出，待他比待海如飛還好一些，如果說他 
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和五十萬兩白銀，就出賣了師門和自己的良心，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可 
能相信。 
 
　　可是，這個內奸究竟是誰呢？洪不諱並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只知道，這種事，司馬如 
龍是絕對不會做的。他輕輕拍了拍司馬如龍的肩膀，道：「如龍，你從小就跟著我師兄一直 
到現在，我豈會不知道你的為人？你什麼也不用說，我自有主張。」 
 
　　司馬如龍長長吁了一口氣，怒目瞪視著苗烈，似乎恨不得將他活生生吞下肚子裡去。 
 
　　洪不諱冷冷道：「你們如此誣陷他，難道是想讓我們先起內訌，然後伺機劫鏢？」 
 
　　苗烈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條計的確夠狠、夠毒辣，只可惜你還是算錯了一步，你根本想不到我絕不會懷疑他 
。」 
 
　　苗烈陰惻惻地笑了笑：「不錯，洩密的人的確不是司馬如龍。」 
 
　　洪不諱眼皮一跳，問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這個人，你一定認識，但絕對想不到，他居然會出賣你們。」 
 
　　難道是「神捕」龍七先生？否則他怎麼會到現在還遲遲不來？剎那間，洪不諱似乎連呼 
吸都已經停止了。 
 
　　當日龍七先生前往「金獅鏢局」托鏢，行事非常謹慎，商議諸事之時也在密室進行，除 
了龍七先生和海東來、司馬如龍，就只有洪不諱參與了商談，連海如飛都不清楚這件事的來 
龍去脈。在這四個人中，最沒有嫌疑的人就是洪不諱和海東來，司馬如龍雖然不敢肯定，但 
由此看來，這個內奸也絕不會是他，那麼，龍七先生……龍七是福建省總捕頭，他明知「萬 
劫重生」是官府之物，又豈會知法犯法，見寶起貪婪之心？但凡事都沒有絕對，龍七本來與 
他們約好在這裡會面，卻始終遲遲未到，這是巧合，還是精心的安排？但洪不諱還是不願意 
相信，這個內奸就是龍七。龍七身為六扇門第一高手，沒有人不知道他是一個德高望重的「 
神捕」，為人公平、正直，嫉惡如仇，一身正氣，像「中原四盜」這些綠林大盜，他更是恨 
之入骨，絕不可能被金錢收買、為女人折腰，而至英名盡毀。 
 
　　然而，如果這四個人都不是內奸的話，這個人究竟又會是誰？洪不諱突然感到手足冰涼 
，整顆心都沉入了谷底，他想到了一件事。也許，這件事本來就是個圈套，一個挖好了的陷 
阱，正等著他們自己掉下去。如果事實就是如此，也未免太可怕了。 
 
　　他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苗烈輕咳一聲，緩緩道：「也許，這件事的真相，就連『神捕』龍七都始料不及。福建 
省巡撫周大康本非科舉出身，原來的名字也不叫『周大康』，他原來的身份，倒也不便說出 
來。一個月前，他從一個死囚得到『萬劫重生』的秘密，本想據為己有，但不知為什麼，皇 
帝老兒也知道了這件事，硬是下旨叫周大康把這東西進貢朝廷。周大康怕烏紗不保，不敢不 
遵，但又實在捨不得，於是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洪不諱臉色一變，沉聲問道：「什麼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找一個替死鬼。」 
 
　　「這個替死鬼就是『金獅鏢局』？」 
 
　　「周大康讓龍七把這東西托付給你們，卻又暗中通知我們兄弟在途中劫鏢。我們得手之 
後，朝廷肯定會追查下來，但卻絕對查不到周大康頭上，因為整件事都是龍七一手包辦的， 
朝廷最多也只能把龍七和『金獅鏢局』拿下治罪，而這東西，最後還是會回到他的手裡。」 
 
　　「果然是好計。」洪不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周大康為什麼要陷害『金獅鏢局』 
？」 
 
　　「這不是他的本意，他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龍七。也許是陰差陽錯，『金獅鏢局』是福 
州唯一可以讓人信服的鏢局，所以龍七才找上了你們，無意中也把你們扯了進來，遭受這池 
魚之殃。」 
 
　　「龍七豈非也是被人欺騙，迷迷糊糊地掉進了這個坑？」 
 
　　「龍七既有『神捕』之美譽，破案本領尤其到家，入行多年，大小案例數百宗，到了他 
手裡就變成小菜一碟，從未懸案。周大康覺得留下此人後患無窮，他正好借此機會除去龍七 
。」 
 
　　洪不諱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此人工於心計，實在令人毛骨悚然。你告訴我這個秘 
密，難道不怕我洩露出去？到時朝廷追究下來，周大康固然難逃王法，你們也難辭其咎。」 
 
　　苗烈大笑道：「既然這東西是寶貝，人人垂涎，我們為什麼要還給他？我告訴你這個秘 
密，就是要你以後指證他的罪行，等到真相大白，我們兄弟早就遠走高飛了。」 
 
　　「原來你們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聽說你鷹爪功夫獨步武林，昨天沒有機會領教，今天好歹也得留兩手真功夫給我們見 
識見識。」苗烈嘴裡說著話，人已退後七步，忽然「嗆」地一聲，拔出了刀。 
 
　　第十八章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洪不諱立即凝神戒備，只道他要出手了，誰知苗烈一反手 
，將旁邊几上的一個碟子挑了起來。碟子裡裝的是炸蝦球，刀光一閃，蝦球突然飛起。刀風 
嘶嘶，破空之聲連綿不絕，刀光如匹練般一轉，十多個炸蝦球竟都被他斬成兩半，紛紛落下 
。 
 
　　「只要你能照樣玩一手，我立即拍拍屁股就走，絕不再打劫寶的主意。」苗烈滿臉得意 
之色，他這手刀法實在不弱，洪不諱本非使刀，自然不能同樣來上一手，苗烈根本就是抓住 
他的弱點，故意刁難。 
 
　　「這只能算是廚子的手藝，也能算武功麼？」洪不諱臉色微變，突然長長吸了一口氣， 
剛落到地上的蝦球，竟又飄飄的飛了起來，一隻乾枯的手倏地一閃，滿天的蝦球居然全都不 
見了。 
 
　　洪不諱緩緩攤開手掌，消失了的蝦球又一次紛紛落地。就算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刀劈 
蝦球雖也不容易，但若想將蝦球抓在手中，而且一隻不落，那手勁、那眼力，更不知要困難 
多少倍。 
 
　　苗烈的臉色也變了，冷笑道：「既然你玩不來這一手，我也只好無禮了。」 
 
　　「如果各位真要動手，就請出去再說。我們出來走江湖的，都要遵守江湖上的規矩，絕 
不傷害無辜。」 
 
　　「好，這一次就依你，反正那東西已是我們囊中之物，也不怕會飛了。」 
 
　　酒寮突然變得安靜而冷清。 
 
　　任我殺一口一口地喝著酒，慢慢地喝著。他既不想看熱鬧，也不想捲入這場是非之中， 
他只想喝酒，沖洗他心裡的煩惱憂愁。酒雖非美酒，但他並不在乎，只要是酒，他就喝。在 
這個時候這種地方，居然還能喝上酒，已經是種很快樂的事。他不停地喝著酒，喝得越多， 
人越精神，天卻已漸漸黑了。 
 
　　任我殺望著外面飄飛的雪，耳邊不斷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還有低沉的怒吼和嬌媚的浪 
笑。他沒有回頭，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酒寮的老闆是個很普通的中年漢子，他既沒有出去看熱鬧，也沒有打擾這個不停地喝著 
酒的少年。但他卻從未見過喝了十八斤劣酒，卻依然不醉不倒的人。 
 
　　任我殺開始感到漸漸有了一些微醺的酒意時，黑色的夜幕終於降臨，他忽然發現，老闆 
竟已不見了。 
 
　　就在這時，酒寮外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聽到這聲慘叫，任我殺忽然箭一般衝 
了出去。 
 
　　慘叫聲是洪不諱發出來的。任我殺一衝出去，就看見了一道刀光。刀光像暗夜中的赤紅 
精靈，從洪不諱的喉嚨輕輕掠過，朦朧的雪夜中，依稀可以看見一絲血箭標沖而出，然後洪 
不諱就倒了下去。 
 
　　楊沖、許思文和柳月媚、風飛花遠遠地站在一邊，既沒有出手，也不說話。 
 
　　司馬如龍高大的身軀竟蜷縮在雪地上，似乎已暈了過去。海如飛雖然還是清醒的，但顯 
然受傷不輕，一襲青衣已無完整之處，臉上、手上、身上，傷痕纍纍，渾身浴血，模樣既狼 
狽又恐怖。 
 
　　海如飛駐劍而立，那把劍深深插入雪裡，幾乎已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但他不敢動，一動 
，就會摔倒，憤怒的目光，看著洪不諱慢慢倒下去，俊臉已經完全扭曲。除了痛苦和絕望， 
他幾乎已經再無表情，他的眼睛也已變得空洞，呆滯地看著苗烈提刀獰笑著，從洪不諱懷裡 
掏出一隻拳頭大小的檀木盒子。然後他就看見了任我殺，看見這個冷漠的少年，彷彿瞎子看 
見了光明。他並沒有忘記這個曾經為他們解圍的殺手。 
 
　　他立即掙扎著撲過來，卻突然摔倒下去，再爬起，又跌倒，只能抬起頭，用一種哀求的 
眼神凝望著任我殺。他絕不能讓那個小木盒被苗烈帶走，否則不僅「金獅鏢局」多年的名譽 
全毀於一旦，「神捕」龍七也將遭受無妄之災。他沒有放棄，他已不能放棄，因為在這個時 
候，唯一可以救他們的人只有任我殺。 
 
　　任我殺只覺熱血沖湧，突然狂奔而來，冷冷的瞧著得意揚揚的苗烈，沉聲道：「留下東 
西，你們走。」 
 
　　這句話本是苗烈曾經對洪不諱說過的，此刻從他口中說出來，竟是如此的冰冷刺耳。 
 
　　苗烈怔了怔，冷笑道：「你說什麼？」 
 
　　「這不是你們的東西，你不能帶走。」 
 
　　「你是誰？莫非也是為劫鏢而來？」 
 
　　「我只是個過路人。」 
 
　　「你走你的路，何必多管閒事？」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事只怕你管不了。」苗烈手已揚起，黑暗中，一道赤紅掠過，彷彿飛瀉的流星。 
 
　　刀光驟起，又有兩道刀光風馳電掣般飛出，三道刀光就像是三條毒蛇，分別襲向任我殺 
身上的三處要害部位。 
 
　　任我殺沒有閃避，也沒有退，今天和兇手全力一搏，所受的傷令他的武功大大打了個折 
扣。他只有拔刀，但他的刀還沒有出手，三道刀光中的那道赤紅突然淡了下去。 
 
　　沒有人想得到，苗烈居然會全身而退。他的刀，其實只是輕輕一晃，刀光還未消失，他 
的身子已向後飛掠而去，在空中一個飛旋，穩穩地落在一匹馬的馬背上，叫道：「老二、老 
四，你們擋他一擋，我先去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人一馬早已消失在黑黝黝的雪夜中。 
 
　　楊沖和許思文又驚又氣，怎麼也想不到老大居然不顧手足之情，攜寶而逃，一呆之間， 
刀光未免有些停滯。 
 
　　就在這時，任我殺已出手，他沒有拔刀，只是擊出兩掌。楊、許二人立即被他擊飛出去 
，重重跌落雪地，一動不動，就算沒有立即就死，只怕也已活不成了。他們胸前的肋骨至少 
斷了七、八根，折斷的肋骨又從心臟插入，如果這樣還能活下來，這世上就沒有永遠不會死 
的人了。 
 
　　柳月媚和風飛花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嬌軀扭動，彷彿歸巢的小鳥投入了夜色，寒風中猶 
自飄來女人的髮香，但她們的影子卻再也瞧不見了。 
 
　　任我殺沒有追，輕輕歎了口氣，還未回頭，就聽見海如飛嘶聲道：「快追，一定要把那 
小木盒拿回來……」 
 
　　任我殺想也不想，突然就像一支離弦的箭衝了出去。他並沒有興趣知道那小木盒的秘密 
，但他卻不忍心拒絕一個快要死了的人的最後一個要求，正如他沒有反對米玨中毒之後，還 
提出酩酊大醉的想法——所以他追了出去。 
 
　　夜色茫茫，雪地上蹄印交錯，直奔東南，順著這些蹄印，就不會追錯方向。 
 
　　寒風如刀，拂面生疼。任我殺全然不顧，追蹤著馬蹄印一路狂奔。 
 
　　忽然間，寒風中傳來一聲慘呼。 
 
　　任我殺皺了皺眉，微一遲疑，全力向慘呼傳來的方向奔了過去。 
 
　　積雪的松林外倒著一匹馬，他竄入松林，整個人忽然怔住。他總算追上了苗烈，可是他 
找到的只是苗烈的屍體。苗烈的喉嚨已經被人割斷，一把雪亮的刀，不偏不倚的插在他的心 
口上。他的刀掠過洪不諱的喉嚨時，是多麼的不可一世，現在卻已經變成了別人的刀下亡魂 
。 
 
　　任我殺歎了口氣，蹲下身子，伸手探入苗烈懷裡開始搜尋——他當然什麼也沒有找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人好快的手腳。任我殺苦笑著，緩緩挺直身子，忽然從身後傳 
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如鍾般沉重的聲音道：「是誰殺了他？」 
 
　　任我殺沒有回頭，好像已知道來的人是誰，淡淡道：「司馬如龍？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不來，此事關係重大，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司馬如龍緩緩走過來，萬分感激 
地道，「小兄弟，這件事本和你全無關係，卻還如此仗義援手……」 
 
　　任我殺搖搖頭，盯著苗烈身上的那把刀，打斷他的話：「你有沒有見過這把刀？」 
 
　　「這把刀是『飛花娘子』風飛花的。他們本是一路來的，苗烈只怕死也想不到居然會死 
在這個女人手裡。」司馬如龍歎了口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人身體僵硬，看來不像是剛才死的，而且我剛才聽到的慘呼聲，好像是一個女子的 
聲音……」任我殺擰著眉，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忽然眼睛一亮，手指一指頭頂，「原來慘呼 
聲並不是苗烈傳出來的，你看，積雪的枯枝上還有個人。」 
 
　　這個人是個女人，她被人塞在樹椏裡，全身已凍得僵硬，一隻短戟插入了她豐滿的胸膛 
，將她釘在樹上。任我殺二人只注意到雪地上苗烈的屍體，全沒有留意到她。 
 
　　司馬如龍雙臂一振，蒼鷹般撲了上去，將她卸了下來。只見她臉上已結著一層冰霜，看 
來就像是透明的，赫然正是「飛花娘子」風飛花。 
 
　　任我殺輕呼道：「果然是她。」 
 
　　司馬如龍歎道：「可惜她也已經是個死人。」 
 
　　「風飛花雖然毒辣，但殺死她的這個人，殺人的時候顯然也從不手軟。」任我殺緩緩拔 
出短戟，但見這只短戟製作精緻，尖銳的戟頭居然是用純金打造的。 
 
　　司馬如龍臉色微變，失聲道：「『金玉王侯』的金戟。」 
 
　　「『金玉王侯』？」 
 
　　「此人也是一個獨行大盜，派頭奇大，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講究，所以他所用的 
兵刃也是金、玉鑄成，非常華貴。」 
 
　　「雖然知道了這人是誰，但在這樣的黑夜裡，要想找到他只怕不容易。」任我殺歎道。 
 
　　司馬如龍卻笑了：「這人除了喜歡炫耀身份，還有個毛病，就是懶病。像他這種人，既 
不會用腳在雪地上走路，也不會坐在馬背上挨凍的……」 
 
　　任我殺眼睛一亮，說道：「所以他通常都是以車代步，只要坐車，我們就追得上。」 
 
　　司馬如龍翹起大拇指，目光全是讚許之色：「你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松林外的雪地上，果然還可隱隱辨出車轍馬蹄。車輪之間，相距五尺，「金玉王侯」乘 
坐的顯然是輛相當輕便的馬車。 
 
　　司馬如龍精神一振，放足狂奔，這次他們追蹤自然就容易多了，只需沿著大道而行，因 
為五尺寬的大車絕對走不上僻道。 
 
　　這時夜色更濃，道上全無人蹤，兩人施開身法，奔行了頓飯功夫，他們就發現大車的車 
轍半途拐入了一條岔路。他們找到馬車的時候，拉車的馬已經被一種重手法打爛了頭顱，一 
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也倒斃在雪地上。車廂裡斜斜躺著一個身穿重裘，面色慘白，年紀雖 
已有四十左右，但鬍子卻刮得乾乾淨淨的中年人，竟是那個突然不見了的酒寮老闆。這人左 
手拿著把玉戟，似乎還沒來得及出手，就已經被敵人以重手法擊斃。這又是誰下的毒手？ 
 
　　「他就是『金玉王侯』？」任我殺皺眉道。 
 
　　「原來此人早已知道了我們押鏢的行蹤和方向，所以才喬裝改扮成酒寮老闆，伺機劫鏢 
。」司馬如龍目瞪口呆，蹲下身子，伸手在「金玉王侯」身上摸索。 
 
　　任我殺歎道：「這人既然已死，那東西當然也不會留在死人身上。」 
 
　　司馬如龍的確什麼也沒有找到，長歎道：「每個人都為那東西而來，又為那東西而死， 
殺死『金玉王侯』的人，當然就是拿走那東西的人。」 
 
　　「他衣衫完整，身上也沒傷痕，依你看，是誰殺了他呢？」 
 
　　「我看不出來。但他武功不弱，能在頃刻間就殺了他的人，武功自然深不可測，駭人聽 
聞。」 
 
　　任我殺沉吟著道：「你有沒有發現，所有人都已經死了，卻偏偏少了一個人。」 
 
　　司馬如龍恍然道：「啊！柳月媚。」 
 
　　「就是她。」 
 
　　「如果『金玉王侯』是死在她的手裡，那東西豈非也已被她拿了去？」 
 
　　「以她的本事，只怕還殺不了『金玉王侯』。」任我殺搖頭道。 
 
　　「那麼會是誰？」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一定是那個缺了半隻耳朵的小老頭做的。」 
 
　　「那對怪異夫妻？」 
 
　　「他們豈非也在打那東西的主意？」任我殺歎了口氣，苦笑道，「如果真的是那兩個老 
怪物做的，我看根本就沒指望再拿回來了。」 
 
　　「如果這東西拿不回來，『金獅鏢局』就毀了。」司馬如龍臉色如土，突然俯首一揖， 
滿臉真誠，道，「小兄弟，你……」 
 
　　任我殺立即打斷道：「我並沒有為你們做過什麼，你什麼也不用說。」 
 
　　「不管如何，我們總算已經是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任我殺說完這 
句話，突然轉身就走，很快就已消失在茫茫的雪夜裡。 
 
　　司馬如龍呆若木雞，傻傻地怔在那裡，心裡卻覺得，這個少年殺手，除了太神秘，還有 
一些怪異，卻並不如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夜色更濃，彷彿潑墨。雪，在黑夜中卻更顯得潔白。 
 
　　酒寮中，杯已殘，樽已空，燈孤獨。 
 
　　燈光昏黃，火花跳動。司馬如龍席地而坐，不停地喝著酒，不斷地歎著氣，一雙血紅的 
眼睛盯著閃爍的花火，臉色凝重而沉痛。洪不諱為了保護那東西，連性命都丟了，可是現在 
這東西也已經不見了。鏢既已失，不僅「金獅鏢局」毀了，連龍七先生的前程也完了。就算 
知道東西的下落，那又怎麼樣？他根本不是那對怪異夫妻的對手，他們只要輕輕地揮一揮手 
，殺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他又捧起了酒罈子，忽然一個聲音冷冷道：「鏢都丟了，你居然還有心情喝酒。」 
 
　　話音未落，一個人彷彿雪片般飄了進來。這個人大約三十歲左右，面目俊朗，表情冷漠 
，雙目閃著如鷹一般的銳光，眉目間一縷軒昂英氣，咄咄逼人，身上一襲短打皮襖，卻是官 
府捕快的行頭。 
 
　　司馬如龍眼睛一亮，「虎」地站起，失聲道：「『神捕』龍七先生。」 
 
　　「我來遲了。」龍七的臉冷若冰霜，跺足長歎，目光一寒，星輝熠熠，盯在司馬如龍的 
臉上，沉聲道，「你不去追查那東西的下落，反而躲在這裡喝酒？難道你不知道，丟了朝廷 
貢品，那可是人頭落地、滿門抄斬的不赦之罪？」 
 
　　「如果有線索，我拼了命也會去找。」司馬如龍頹然長歎道。 
 
　　龍七臉色變得更陰鬱，冷笑道：「你不去找線索，難道線索會自己跑來告訴你？」 
 
　　司馬如龍啞然，久久無語。 
 
　　「早知你們辦事如此不力，我實在不該把這東西托付給『金獅鏢局』，我本應該自己來 
的……唉！」龍七跌足道。 
 
　　司馬如龍只覺滿嘴發苦，啞聲道：「龍七先生……」 
 
　　龍七大手一揮，厲聲道：「海總鏢頭海東來呢？他為什麼不來？」 
 
　　「家師抱恙在身，纏綿病榻已有多時，不宜跋山涉水、出門遠行。」 
 
　　龍七怔了怔，道：「走，帶我去看看。」 
 
　　「去哪裡？看什麼？」 
 
　　「帶我去出事的最後一個現場，多少總會找到一點點線索的。」 
 
　　第十九章神捕夜色正濃，寒意漸重。司馬如龍手中持著兩根火把，熊熊的火光驅走了黑 
暗。龍七撕開「金玉王侯」的衣襟，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中竟露出種驚懼和訝異之色 
。 
 
　　司馬如龍湊眼過去，只見「金玉王侯」的胸膛上的肌肉居然深深陷了進去，深陷的胸肌 
上，清晰地印著一隻掌印。這只掌印就像是烙上去似的，竟連掌紋都依稀可見。 
 
　　「好深的掌力。」司馬如龍驚歎道。 
 
　　龍七凝視著掌印，緊緊擰著眉。 
 
　　「龍七先生，你找到線索了嗎？」司馬如龍遲疑著問道。 
 
　　「這只掌印就是線索，可是這條線索等於沒有。」龍七緩緩起身，冷峻地道。 
 
　　司馬如龍微微一怔，又聽龍七沉聲道：「這種功夫，是武林中絕傳已久的『碎心掌』。 
」 
 
　　「『碎心掌』？這是什麼武功？」 
 
　　「『碎心掌』是種既狠毒又霸道的內家功夫，中者胸肌內陷，臟腑如枯枝朽木，立時斃 
命。」龍七臉色嚴肅，緩緩道，「近五十年來，只有一個人才會使用這種功夫。」 
 
　　「只有一個人？他是誰？」司馬如龍皺眉問道。 
 
　　龍七緩緩道：「天殘老人。」 
 
　　「天殘老人？」聽見這個人的名字，司馬如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湖上有四對奇異夫妻，一對是『鐵狼銀狐』，早在二十年前，他們就已退出江湖， 
作一對神仙眷侶，不再過問紅塵俗世；一對是『狂人魔女』，狂人在二十五年前敗在韓大少 
魔刀『殺氣飛霜』之下，沒過幾天就死了，隨後魔女也不知所蹤；還有一對就是口編『神兵 
利器八大家』的『梅君醉妃』，另一對則是『天殘地缺』。」 
 
　　「龍七先生是說，這個天殘老人就是『天殘地缺』中的天殘？」 
 
　　「嗯！據說這對夫妻亦正亦邪，善心一起，連小草都不忍踐踏一腳，可是發起狠來，就 
是天王老子也不留情面，他們本來就是很可怕的人。」 
 
　　「他們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龍七堅定的目光居然也流露出一種恐懼之色，沉聲道：「沒有人知道，關於他們的一切 
，都是謎。」 
 
　　「那東西既落在他們手裡，我們豈非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雖然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但我們還是要把東西找回來。」龍七歎了口氣，苦笑道，「 
失去那東西，我們一樣都會死，與其被斬首示眾，不如死在他們手上，至少還能落得一世英 
名。」 
 
　　「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們麼？」 
 
　　「在人海茫茫裡，要想找到他們，豈非正如大海撈針？」 
 
　　「總會有辦法的，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先找到一個人。」 
 
　　「什麼人？」 
 
　　「『一刀兩斷』任我殺。」 
 
　　龍七眼睛一亮：「任我殺？那個江湖上傳說中最可怕的殺手？你和他有什麼交情？他和 
這事有什麼干係？你怎麼知道，這個忙他肯不肯幫？」 
 
　　「如果不是他仗義相助，我們只怕連最後一點線索也找不到。」 
 
　　「他現在人呢？」 
 
　　「早已走了。」 
 
　　「事關重大，你為什麼不留住他？」龍七跌足道。 
 
　　司馬如龍苦笑道：「如果可以把他留住，就算用我的性命交換，我都絕不遲疑。」 
 
　　江湖上，幾乎沒有人不知道「神捕」龍七這個人，他今年才不過三十一歲，可是他所破 
獲的案子，大大小小加起來至少已有九百五十宗。十七歲那一年，他居然破了一件連京城「 
捕王」都束手無策的奇案，從此聲名大噪，每個人都記住了這個年紀最小的捕快：龍七。二 
十歲以後，每個人都尊稱他為「龍七先生」，「神捕」之譽也早已蓋過了「捕王」的風頭， 
成為六扇門的第一高手。 
 
　　龍七的快刀，和他的人一樣出名，曾經一刀就殺死了武功比他高出好幾倍的高手。他也 
能忍，十八歲那年，他就曾經身掛二十幾道紅彩，最後一刀砍下了對手的頭顱。 
 
　　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歷過大小戰役一共一千六百三十二次，雖然總是不斷的受傷，但名 
氣卻也越來越大。 
 
　　關於他的師承來歷，卻是個謎。有人說，他是當年「大少爺」韓徹的關門弟子。但他既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據人們猜測，就算他不是韓大少的傳人，多多少少也和韓大少有一 
點關係。 
 
　　六扇門中，絕對沒有人可以撼動他的地位和名望；江湖上，絕對沒有人可以否認他的追 
蹤術是最出色的。 
 
　　每一次追蹤，他從未失手，但這一次，他終於失手了。任我殺好像空氣一樣，突然消失 
了。 
 
　　夜如潑墨，龍七和司馬如龍並肩而行，走到通往金陵的官道上時，竟意外地發現，積雪 
上居然印著車轍馬蹄，痕跡猶新。是什麼人在這深沉的雪夜中迎風趕路？ 
 
　　兩人發力飛奔，追出十餘里路，就發現了一輛馬車。夜風拂過，一縷淡淡的幽香突然傳 
來，沁人心脾。 
 
　　龍七道：「追上去，也許會有線索。」 
 
　　馬車行駛不徐不疾，兩人展開輕功，飛奔追出。 
 
　　車伕是個年約四十的健壯大漢，也許是因為天氣實在太過寒冷，他幾乎把整個身子都縮 
入了藏青色的棉襖裡面，頭頂皮帽，帽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臉。風寒雪冷，夜色茫茫 
，那車伕做夢都沒有想到，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居然會有人攔截馬車的去路。他輕輕一聲 
低叱，手中韁繩一緊，兩匹健馬立即駐足。 
 
　　「兩位大爺……莫非是強盜？」車伕臉也不抬，沉聲道。 
 
　　強盜？龍七忽然笑了笑。他身為捕快，已經抓強盜抓了十幾年，被他人誤會成強盜卻還 
是第一次。 
 
　　「大哥誤會了……」司馬如龍陪笑道。 
 
　　「這附近荒無人煙，你們深夜截車，不是強盜是什麼？」 
 
　　「大哥別擔心，我們只是趕路的，大哥看在下這身行頭就應該知道在下沒有說謊。」 
 
　　車伕抬眼看了看：「你們是六扇門中的人？」 
 
　　「在下龍七。」 
 
　　「哦？你們這是……」 
 
　　「在下並無惡意，只是夜深雪大，行走不便，不知大哥能否順便載我們一程？」 
 
　　「你們要去哪裡？我可是要回金陵。」 
 
　　「我們正好同路。」 
 
　　「不行。」車伕搖頭道。 
 
　　「我們可以付給你雙倍車資。」 
 
　　「你們就是送給我一座金山，我也還是不能答應你們。」車伕回頭望了望車廂，「因為 
我已經有客人了。」 
 
　　「車廂這麼寬大，多坐幾個人也不會垮的。」龍七微笑道。 
 
　　「我這個客人可不是一般的客人。」 
 
　　「莫非你是擔心這位客人不肯同意？」龍七沉吟著道，「大哥何不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 
 
　　「現在她只怕已經睡著了。」車伕剛剛說完這句話，就聽車廂中一個人嬌聲道：「沒關 
係，讓他們上來吧！」 
 
　　車廂中的這位客人，居然是個女人。她雖然蒙著臉，但從她的氣質和風華中，仍然可以 
感覺到她的年輕和美麗，尤其她的眼睛，溫柔如三月雨絲，明亮似一泓秋水。 
 
　　龍七本來絕不會像那些登徒子般瞧著一個女人看的，可是這少女渾身都散發出一種令人 
不能抗拒的魅力，讓他無法移開目光。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美麗的女人，他依然記得，他的 
第一個女人，就是一個美麗而成熟的女人。這個女人，他一輩子也忘不掉。 
 
　　那一年，他才十八歲，而她卻已經二十八歲了，有著少女的嫵媚，也有婦人的成熟。那 
時候，他才剛剛在六扇門中暫露頭角，而她卻是福州城裡第一樓「隨君歡」的當紅名妓。那 
個女人雖然也有一種令人著魔的魅力，但和眼前這個蒙面少女比起來，就變成了一隻毫不起 
眼的麻雀。 
 
　　司馬如龍卻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蒙面少女，昨天在「天涯海閣」，這少女不過幾句輕 
言曼語，就化解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干戈。但他絕對想不到竟會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遇見歐陽 
情。 
 
　　「你們看什麼？」歐陽情本來在支額沉思著，忽然回頭道。 
 
　　龍七臉色有些發窘，訕訕笑道：「看你。」 
 
　　他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像他這種人，一向都不喜歡說謊話。如果實話說得好，其實 
比謊話更讓人開心。 
 
　　歐陽情似乎也在笑，淡淡道：「我有什麼好看？」 
 
　　「你就是好看。」龍七說的還是實話，對女人，他也從不說謊。 
 
　　「你怎麼知道我長得好不好看？」 
 
　　「一個女人的聲音都可以美輪美奐，她的人當然也長得很美麗。」 
 
　　「你這人倒很有意思，嘴巴真甜，看來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你。」歐陽情忽然發覺，眼 
前這個英俊的男子非但有一種令女人迷醉的魅力，還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親近。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任我殺，任我殺太冷，太憂鬱，也許他並沒有這個男子的成熟和風度 
，但他的魅力卻比這個男子更濃烈。他那憂鬱的眼神和冷漠的表情，任何一個女人都會為之 
心碎，而他的輕輕一笑，就像醇酒，未飲先醉。 
 
　　想起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少年，歐陽情不禁歎了口氣，淡淡道：「你們也去金陵？」 
 
　　「嗯！因為貪圖趕路，所以錯過了投宿。」龍七微微一頓，問道，「姑娘是金陵人嗎？ 
」 
 
　　「不是。」歐陽情搖頭道。 
 
　　「姑娘說的好一口吳儂軟語。」 
 
　　「我父親是南方人，母親是江南人，我自小就在金陵長大。」 
 
　　「哦！姑娘芳名……」 
 
　　「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號，既已認識了人，又何必記住名字？」 
 
　　龍七微微一怔，笑道：「姑娘真會說話。」 
 
　　「每個人都有一張嘴巴，除了吃飯，當然就是用來說話的。」歐陽情淡淡道。 
 
　　龍七莞爾一笑，一時竟無言以對。 
 
　　司馬如龍本不苟言笑，此刻也忍不住輕笑起來。 
 
　　歐陽情秋波流轉，卻毫無笑意，忽然又想起了任我殺。任我殺，你在哪裡？此刻在這裡 
陪著我的人，如果是你……她沒有再想下去，因為她的心已亂了。 
 
　　龍七輕咳一聲：「姑娘一個女子，居然敢在深夜乘車獨行，不怕遇上強盜嗎？」 
 
　　「別說這條路上非但沒有強盜，就是有也不敢出現。」 
 
　　「姑娘倒很自信。」 
 
　　「有兩位大爺在此，他們來了豈非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兩位大爺一個是鏢客打扮， 
一個是捕快行頭，強盜最忌憚的就是這種人，又怎會自己送上門來。」 
 
　　龍七笑道：「姑娘好眼力。」 
 
　　「我雖非江湖中人，但平日裡接觸的江湖人卻也不少。」 
 
　　「姑娘莫非是……」龍七心頭一動，突然閉上了嘴，欲言又止。 
 
　　「莫非是什麼？」 
 
　　龍七搖搖頭，訕笑道：「沒什麼。」 
 
　　歐陽情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冷冷道：「莫非你以為我是金陵城裡某一青樓的煙花女子？ 
」 
 
　　龍七心事被她一語點破，更是大窘，不敢作聲。 
 
　　「我從小經商，並非是你想像中的風塵女子。」 
 
　　龍七臉上一紅，陪笑道：「倒是在下唐突佳人了，姑娘猶如天人，實在是不容世人侮辱 
的。」 
 
　　歐陽情輕歎道：「此去金陵，尚有百餘里路，明晨方能到達。兩位大爺風塵僕僕，何不 
趁此機會好好歇一歇？」 
 
　　她不再說話，慢慢闔上雙眼，倚著車廂，彷彿已入了夢鄉。 
 
　　龍七輕歎一聲，目光從車窗望出去，只見黑夜如潑墨，也不知隱藏著多少詭譎的事情… 
…清晨，大雪初晴。昨夜一下了場大雪，整座金陵城都變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色。 
 
　　任我殺在下雪的黑夜裡足足走了一個晚上。用腳走路，對他來說是一種休息。現在，他 
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大醉一場，他實在太累了，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太詭秘，好好地醉一場才 
能讓他完全放鬆自己的心情。 
 
　　他下意識地信步走入了「天涯海閣」。她是否已經回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歐陽情， 
這個少女的出現，已完全擾亂了他心湖的平靜。想起她，任我殺的心裡總有一種莫名的騷動 
。 
 
　　他沒有看見歐陽情，卻看見了安柔。安柔清麗的俏臉還是像往常一樣溫柔，一見到他， 
她的笑容簡直比中秋的月色還溫柔。 
 
　　「你……一個人回來？」 
 
　　回來？他沒有家，這裡也不是他的家，但這裡有酒。 
 
　　「我是客人，我是來喝酒的。」 
 
　　安柔怔了怔，問道：「米先生的傷是否已無大礙？」 
 
　　「他很快就會沒事了。」提起米玨，任我殺冷漠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些溫情。米玨是他 
的朋友，好朋友。他寧願自己多一個敵人，也不願意自己的朋友少了一份關懷。他的生命， 
早已只剩下一片空白，對於自己的生與死，他一點都不在乎。可是米玨不同，他有家，有妻 
兒，還有名譽。能有這樣一個好朋友，任我殺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大當家呢？她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每個人都在走著一條不同的路，我和她本來就不是同一條 
路上的人。」 
 
　　安柔怔了怔，搖頭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任我殺冷冷道：「我想喝醉，你懂了嗎？」 
 
　　任我殺本來真的很想大醉一場的，只可惜這一次他依然未能如願，他並不想找麻煩，麻 
煩卻總是偏偏找上了他。他剛剛拿起酒杯，就看見了「神刀巨人」。 
 
　　「神刀巨人」左手提著索命刀，右手提著一隻包袱，竟是鮮紅色的。他「砰」地把這只 
包袱放在几上，一屁股坐下來，口中卻仍在問道：「我可以坐下來嗎？」 
 
　　「你不是已經坐下來了嗎？」任我殺失笑道。 
 
　　「如果你不答應，就算坐下來了也還是可以站起來的。」「神刀巨人」裂開大嘴笑了笑 
。 
 
　　「你是不是來找我的？」 
 
　　「在這裡，我只認識你。」 
 
　　任我殺斟滿了一杯酒，推到「神刀巨人」面前：「喝酒。」 
 
　　「我不是來喝酒的。」「神刀巨人」搖頭道。 
 
　　「如果你想找我打架，至少也要讓我喝完這罈酒再說。」任我殺苦笑道。 
 
　　「我也不是來找你打架。我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神刀巨人」把那個血紅的包 
袱推過去，「你先看一樣東西。」 
 
　　任我殺皺眉道：「這是什麼？」 
 
　　「你猜猜看。」 
 
　　「我想……這應該是石頭，一塊可以打破你的頭的大石頭。」 
 
　　「你為什麼不說是一罈酒，可以把你醉死的好酒。」「神刀巨人」緩緩打開了包袱，一 
股腥臭的血腥味就傳了出來。包袱裡面的東西，既非石頭，也非一罈好酒，而是一顆血淋淋 
的頭顱。 
 
　　任我殺只覺得胃在收縮，瞳孔也在慢慢收縮，終於明白這只包附為什麼竟是紅色的—— 
原來是被鮮血染紅的。 
 
　　「你認不認識這個人？」 
 
　　任我殺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他是不是殺死我大哥的元兇？」 
 
　　任我殺沒有否認，他已經不必否認，這顆頭顱的主人，的確就是江南飛龍堡堡主宋飛騰 
。 
 
　　「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要取我大哥性命的人就是宋飛騰。」 
 
　　「現在，你已經殺了他。」 
 
　　「殺死他的這個人，不是我。」「神刀巨人」搖頭道。 
 
　　「是誰？你的朋友？」 
 
　　「我沒有朋友。這個人是個陌生人，我連見都沒有見過。」 
 
　　「陌生人？他為什麼要殺死宋飛騰？」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他幫我了卻這樁心願，只是要我帶給你一句話。」 
 
　　任我殺冷冷笑道：「一句話？」 
 
　　「他希望你最好別多管閒事，否則你會活得比死還痛苦。」 
 
　　「他究竟是什麼人？」任我殺臉色突然大變，沉聲道，「他是不是殺死梁百兆滿門的那 
個兇手？」 
 
　　「神刀巨人」沒有否認，淡淡道：「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交易。」 
 
　　任我殺目光中充滿了殺氣，冷冷道：「他為什麼不來？」 
 
　　「他不必來，他不想和你成為敵人。」 
 
　　「但我們絕對不會成為朋友。」 
 
　　「他倒很想交你這個朋友。他還說……如果你能不再插手他的事，無論你有什麼條件他 
都答應。」 
 
　　「你告訴他，無論他是什麼人，我都不會放過他，梁府七十七條人命，他必須有個交待 
。」 
 
　　「你何必如此執著？梁百兆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明白，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往往 
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你可以離開了，我不想和一個不是朋友的人在一起喝酒。」任我殺已決定結束這次談 
話。 
 
　　「神刀巨人」苦笑道：「難道我們也不能成為朋友？」 
 
　　「不能！」任我殺的回答很堅決，他絕不會和敵人的朋友做朋友，和這種人做朋友，絕 
對是一種很危險的事。 
 
　　第二十章等你回來「神刀巨人」終於離開了「天涯海閣」，任我殺既然不想交他這個朋 
友，他也不想留下來喝酒。 
 
　　任我殺望著「神刀巨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裡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神刀巨人」的背影轉入街角，終於再也看不見了。任我殺緩緩收回目光，剛拿起酒杯 
，忽又放下，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這是一種淡淡的殺氣，這股殺氣與昨天在 
梅家夫婦的梅林中的殺氣，竟完全是一樣的。 
 
　　「我知道你已經來了。」任我殺倏然長身而起，沉聲道，「既已來了，為什麼不肯現身 
？」 
 
　　沒有回答，但任我殺仍能感覺到這人的存在。他發覺，這人每一次出現，竟一次比一次 
更可怕，以他現在的功力和敏銳的感覺，居然看不出這人究竟隱身何處。這人就像是空氣， 
似乎無處不在，卻又偏偏就不存在。 
 
　　任我殺的掌心已經潮濕，挺聳的鼻尖泌出了細密的汗珠，深深吸一口氣，冷笑道：「一 
齣戲，只有一個人在唱，絕不是一出好看的戲。」 
 
　　「我不喜歡看戲，尤其是獨角戲。」這聲音飄渺虛無，似極遙遠，彷彿從天涯的那一邊 
隨風飄來。 
 
　　任我殺霍然回頭，就看見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身軀。這人像一座鐵塔般站在七尺之外， 
目光冰冷如刀。 
 
　　這一次，任我殺連腳掌心都已變得潮濕。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他全無知覺 
。如果這人驟然出手，他豈非已是一個死人？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人冷冷道。 
 
　　「你的意思，『神刀巨人』已經向我轉告過了。」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有你這種敵人，本來也是種很快樂的事。可是我必須告訴你， 
對付敵人，我絕不會仁慈，我一定會讓你活得比死還痛苦。」 
 
　　「你讓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一句和你說過的同樣一句話。」 
任我殺緩緩道，「他說，有一個人會讓我活得比死還痛苦。我想，這個人你應該認識。」 
 
　　「他是誰？」 
 
　　「龍少雲。」 
 
　　這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忽然發現，很多事情都發生得非常巧合。龍少雲曾說過，梁百兆一定會為他陪葬， 
只不過幾天，你就滅了梁府滿門。你這麼做，就是為了給他報仇。你們都對我說過同樣的一 
句話，這絕對不是偶然，而是你們處心積慮的陰謀。」 
 
　　這人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認為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對付我？」 
 
　　「我已經說過，我們絕對不會成為朋友。」 
 
　　「下次再見面時，我希望你已經改變主意。」說完這句話，這人突然就像雪片般從窗口 
飄了出去。 
 
　　任我殺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無端地又生起一種莫名的感覺——他突然想起了「神刀巨人 
」。 
 
　　飛雪飄零，長街如洗。殺氣漸漸消逝，劍拔弩張的感覺也已變淡，任我殺剛剛鬆弛下來 
的肌肉卻又突然繃緊。 
 
　　那人已經離去，但他的氣息猶在，這是一種淡而清、似有還無的酒氣。任我殺眉頭輕蹙 
，似乎想起了什麼，拔步走下樓去，他剛剛踏出「天涯海閣」，就看見一輛馬車戛然停住。 
 
　　歐陽情回來了？任我殺臉上輕輕掠過一絲微笑，卻又立刻消失了。和歐陽情一起回來的 
，竟然是兩個男人。一個面目俊朗，身材頎長，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非常溫柔地拉著歐陽 
情的一雙柔荑，扶著她慢慢走下車廂。歐陽情一雙溫柔如水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向這位男 
子輕輕點了點頭。 
 
　　剎那間，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湧上任我殺的心頭。這是一種難過的感覺，就像離別一樣 
令人心酸。他別過了頭，心裡正尋思著是否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容地從他們身邊走 
過去，歐陽情卻已看見了他。她像一隻蝴蝶輕盈地飄過來，發出一串清脆如鈴的輕笑，嬌聲 
道：「你這個壞小子，原來已經跑回來了。」 
 
　　任我殺冷冷道：「既然我是壞小子，你又何必還要理我？」 
 
　　「你本來就很壞嘛！天底下最可恨最討厭的壞小子。」再見到任我殺，歐陽情的心情似 
乎很不錯，全然已經忘記任我殺曾經對她是那麼無情，那麼冷漠。她眨了眨眼睛，幽幽道： 
「你說走就走，萬一兇手回來把我打死了怎麼辦？萬一我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壞人怎麼辦？ 
」 
 
　　「你已經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不是有人陪著你嗎？」 
 
　　歐陽情歎了口氣，輕輕道：「你知不知道，我寧願陪我一起回來的人是你。」 
 
　　「我卻寧願遇見一大群餓狼，也不願意和你在一起。」任我殺沉聲道。 
 
　　歐陽情秋波流轉：「為什麼？難道我比一群餓狼還可怕？」 
 
　　任我殺苦笑道：「你何止比狼還可怕？簡直比酒更厲害，見到你，我的頭至少要痛上三 
天三夜。」 
 
　　「我就讓你這麼討厭嗎？」 
 
　　「每次見到你，我的麻煩就少不了。」任我殺輕哼一聲，忽然轉身就走。 
 
　　「你……你又要走？」歐陽情嬌聲喚道。 
 
　　「再不走，我就走不了了。」 
 
　　歐陽情一愕之間，司馬如龍已走了過來，抱拳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小兄弟，我們 
又見面了。」 
 
　　「原來一個人倒霉的時候，什麼人都能遇上。」任我殺苦笑道。 
 
　　司馬如龍絲毫不以為忤：「小兄弟，我為你介紹個人，這位是龍七先生。」 
 
　　「『神捕』龍七先生？」任我殺忍不住望了龍七一眼，想起這人曾經拉著歐陽情的小手 
，他心裡依然有些不悅。 
 
　　龍七微微一揖，笑道：「『神捕』兩字，是江湖朋友茶餘飯後的笑談，其實在下就只是 
一名捕快而已。」 
 
　　司馬如龍輕咳一聲，笑道：「小兄弟，不瞞你說，我們來到金陵，其實正是為了找你。 
」 
 
　　「你們在找我？」 
 
　　「嗯！有件事，希望你能拔刀相助。此事關係甚大，不僅牽涉到龍七先生的性命，『金 
獅鏢局』也受到波及……」 
 
　　「你是說那個遺失的小木盒？」 
 
　　「那東西是朝廷貢品，現在失了鏢，凡是與此事有關聯的人都難免將依法處置，重則斬 
首示眾，輕則流放充軍……」 
 
　　「這件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一個殺手，道不同，不相為謀。」任我殺冰冷的 
聲音就像是一把刀子般無情。 
 
　　司馬如龍本不善言辭，一急之下，滿臉鐵青，頓足道：「這……這……小兄弟，難道你 
忍心見死不救？」 
 
　　任我殺臉無表情，緩緩道：「救人的事好像是那些所謂的大俠做的，與我無關，殺人才 
是我的職業。」 
 
　　「你豈非就是個大俠？昨夜你……」 
 
　　「昨夜的事只是偶然，我不喜歡那幾個人，並沒有要幫你們的意思，你不必記在心裡。 
」任我殺搖頭歎道，「你什麼也不必再說，你知不知道你們要對付的人是誰？你知不知道他 
們究竟有多麼可怕？」 
 
　　「無論他們多麼可怕，我們還是要去找的。拿不回東西，一樣是死，與其死得窩囊，還 
不如死在他們手裡，也不至於被天下人恥笑。」司馬如龍凜然道。 
 
　　任我殺突然變得沉默起來，決心開始有了一些動搖。死，是種選擇，艱難的選擇，需要 
太多太多的勇氣。一個人明知必死，卻偏偏還要去送死，這種人絕對值得他尊敬。 
 
　　「小兄弟，你開個價吧！」龍七忽然道。 
 
　　任我殺微微一怔：「開價？」 
 
　　「我知道你是殺手，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們絕對不會虧待你。二十萬，二十萬兩白銀 
，這個價格的酬金應該不低吧？」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殺手。」任我殺的臉色大變，霍然抬起目光，憂鬱的眼神充滿 
了自嘲和無奈，更多的是悲哀。他的確是殺手，但並不是每個殺手都會為了金錢而殺人。 
 
　　龍七猛然怔住，面對這一種倔強和孤傲，茫茫然不知所措。 
 
　　任我殺肅容道：「我答應你們，但絕不是為了你們的金錢，而是為了殺手的尊嚴。」 
 
　　什麼樣的人才是英雄？自古以來，很多人都在反反覆覆地追問著這個古老的問題。當年 
，楚霸王烏江自刎，後人都稱他為英雄，但英雄的定義，似乎並非只此而已。 
 
　　任我殺不是項羽，但他一樣可以做許多人根本不敢做、做不到的事。也許，他的確不能 
成為一代大俠，但絕對沒有人可以否認，他的確是個英雄。 
 
　　一個連死都不怕，誓死都要捍衛自己的尊嚴的殺手，豈非正有英雄的勇氣和氣概？他要 
讓所有人都知道，殺手的尊嚴，絕不是金錢可以買斷的。 
 
　　龍七已經完全怔住。這個傳說中最可怕的殺手，居然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司馬如 
龍卻是欣喜若狂，恨不得跪下去給任我殺叩一百個響頭。 
 
　　任我殺的眼神依然憂鬱，臉色依然冷漠，淡淡道：「你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線索？」 
 
　　「你有沒有聽說過江湖四對奇異夫妻？」龍七低聲道。 
 
　　任我殺當然知道這些人，事實上，這世上沒聽說過這四對夫妻的人，除了聾子，就是白 
癡。 
 
　　「拿走那東西的人，就是其中一對，『天殘地缺』。」 
 
　　任我殺的臉色又已變了，瞳孔慢慢收縮。「天殘地缺」？原來他們竟是江湖四對奇異夫 
妻之一，怪不得他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就已感覺到了他們的可怕。 
 
　　「小兄弟，如果你想改變主意……」 
 
　　任我殺目光一寒，冷冷道：「我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會更改。」 
 
　　歐陽情緩緩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眼眸中柔情無限，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芒，輕輕道 
：「一諾千金，言而有信，這豈非就是英雄所為？」 
 
　　「這只是我的原則。」任我殺不是英雄，這一戰，不為正義，也不為金錢，只是為了殺 
手的尊嚴。他必須讓龍七知道，金錢並不能主宰一切，這世間，畢竟還有很多東西是金錢買 
不到的。 
 
　　「我知道，你絕不會讓你的朋友失望，也不會讓喜歡你的人失望。」 
 
　　「我只是不想對自己失望而已。」 
 
　　「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念的那兩句詩？」 
 
　　「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 
 
　　「嗯！你好好的記住，這一去也許用得上。」 
 
　　「我不明白。」 
 
　　「你相不相信，有一種古老的咒語，不但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那只是一種傳說。」 
 
　　「有時候，傳說也可以變成事實。」歐陽情從左手中指上取下一枚指環，輕輕抓起任我 
殺的左手，把指環套入他的無名指上，柔聲道，「這枚指環，是我的傳家之寶，可以避邪魔 
，逢凶化吉。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我相信，它一定會給你帶來好運。」 
 
　　這是一枚很特別的指環，一半是黑色的，像鐵，一半卻是純銀打造；如鐵的那一半居然 
還雕刻著一匹翹首而望的狼，而銀色的那半，雕刻的卻是一隻美麗的白狐。一狼一狐，體形 
雖小，但手工精巧，栩栩如生。這枚指環分為兩種顏色，本已相當古怪，再刻上一匹狼和一 
隻狐，更顯得神秘而詭異。 
 
　　歐陽情每一個動作和輕聲曼語，就像一個妻子為即將遠行的丈夫送別。任我殺癡癡地看 
著她，心像海一樣沸騰起來，在這一刻，他幾乎已忘記了一切。如果他不是殺手，如果她是 
他的妻子……他們是不是就能夠生活得很幸福？ 
 
　　歐陽情握著他的手，久久不願放開。這一生，我只牽你的手。她抬起頭，眼眸中全是如 
水的柔情。任我殺只道酒能醉人，卻從未想過，一個女人的眼神居然比酒更有穿透力。 
 
　　「這枚指環，對我，就像你的刀對你一樣重要。」她的聲音更輕柔。 
 
　　任我殺倏然觸電般縮回手：「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就不該交給我。也許，我這一 
去，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歐陽情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自信和信任：「你會回來的，你一定會回來的。」 
 
　　任我殺默然半晌，緩緩道：「如果我一去不回，我希望你能在華山捨身崖下為我建立一 
座衣冠塚。」 
 
　　歐陽情怔怔道：「什麼華山捨身崖？什麼衣冠塚？你不要胡說，你一定會回來的。」 
 
　　回來？他真的還能回來嗎？一直以來，能在「天殘地缺」手裡逃生的人並不多，這枚指 
環真的可以給他帶來好的運氣嗎？ 
 
　　她的語聲平靜而堅定，同時也充滿了柔情：「我等你回來。」 
 
　　我等你回來！這句話包含著的意思，也許太多太多，就算是呆子，也必能體會到它真正 
的含義。任我殺整個人都已呆了，他的心裡，有些甜，卻又有些發苦。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的心早已死了，但現在，他死去的心彷彿又因這句話而復甦。 
 
　　歐陽情突然一聲嚶嚀，轉身飛一般地跑進了「天涯海閣」，這句話，也不知讓她付出了 
多少的勇氣。畢竟，她還是個雲英未嫁的閨中少女，在當時的道德觀念裡，她的言行舉止， 
都已經大大超出了倫理。 
 
　　任我殺佇立在風雪之中，望著她像一片雲飛去的背影，如癡，如醉……龍七心頭忽然湧 
起一股熱血，就像一簇午夜的火焰熊熊燃燒。誰說世態炎涼，人情淡泊？眼前這個孤獨的殺 
手，豈非正是人們心中一直在追尋的熱血男兒？ 
 
　　苦水鎮經歷了一場生死屠殺，時隔數天，雖已恢復平靜，但另一場決鬥卻又將不可避免 
的發生。 
 
　　任我殺三人很快就打聽到了「天殘地缺」的下落。如果有人把冰冷、雪亮的刀架在你的 
脖子上，用你的生命作威脅，而你恰巧又不是視死如歸的那種人，你會不會拒絕他的問題？ 
也許你我都不會這麼做，但偏偏還是有人會這麼做的。 
 
　　龍府的後院，有一間非常廣闊的丹房。任我殺三人剛踏上台階，丹房的木門突然就「吱 
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千嬌百媚的成熟美婦。她穿得很考究，一 
件緊身墨綠衫子，配著一條曳地百折湘裙，質料高貴，手工精緻，顏色的搭配，令人無法置 
疑。 
 
　　任我殺和司馬如龍都見過這個女人——她居然是柳月媚。柳月媚怎麼會在這裡？她和「 
天殘地缺」有什麼關係？ 
 
　　柳月媚媚笑如花，嬌聲道：「你們現在才來嗎？」 
 
　　龍七笑了笑，淡淡道：「夫人知道我們會來？」 
 
　　「『神捕』龍七先生追蹤術獨步天下，鼻子就像獵狗一樣靈敏，遲早總會嗅到這裡來的 
。」 
 
　　龍七有些意外，皺眉問道：「夫人認識在下？」 
 
　　「『神捕』龍七先生名揚天下，不認識你的人只怕並不多。」 
 
　　龍七目光閃爍：「夫人看來有些面善，我們在以前是不是見過？」 
 
　　柳月媚蛾眉輕蹙，臉色黯然，幽幽輕歎道：「何止見過，而且……」 
 
　　她這句話沒有說完，忽聽丹房內一個聲音吼道：「紅顏禍水，紅顏禍水。他們這次登門 
造訪，可不是為了和你套近乎。既然來了，就趕快給我滾進來。」 
 
　　第二十一章曾經滄海難為水丹房裡很熱，熱得出奇。丹房的中央，擺放著一隻高腳巨鼎 
，巨鼎下面是一隻烤爐，爐火燒得正旺，兩個童子早已渾身是汗，黑衣老者站在旁邊，卻仍 
在不住地催促他們用力煽火。閃動的火光，將牆壁都照成了嫣紅色。巨鼎上空熱氣騰騰，顯 
然鼎中盛的是一池沸水，龍大少坐在鼎中，全身都浸泡在水裡，露出一張通紅的臉，不停的 
流汗，不停的喘著氣，整個人都似已虛脫。 
 
　　龍七對那對夫妻抱了抱拳，笑道：「兩位前輩可是『天殘地缺』夫婦？」 
 
　　眇目老嫗獨眼一翻：「你這小子居然也認識我們？」 
 
　　「普天之下，懂得『碎心掌』的人就只有天殘老人。」 
 
　　黑衣老者陰陰笑道：「你還知道『碎心掌』？」 
 
　　「『金玉王侯』死於這種功夫，若非兩位前輩自洩身份，晚輩只怕也找不到這裡來。」 
龍七看了龍大少一眼，笑了笑，「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眇目老嫗道：「你是來要回那東西的？」 
 
　　「失去那東西，晚輩和『金獅鏢局』的人都要掉腦袋。」 
 
　　「其實你根本不該來，你想必也聽說過我們的手段。」 
 
　　「晚輩既已來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只是兩位前輩想要舒舒服服過日子，只怕也沒那 
麼容易。」 
 
　　「天殘地缺，非等閒人，遇佛殺佛，遇神殺神。」黑衣老者咯咯笑道。 
 
　　「前輩何苦為難晚輩，難道『金獅鏢局』上下幾十條人命不比龍大少的武功更重要？」 
 
　　眇目老嫗道：「別人的性命關我們屁事？我這徒弟雖然喜歡流連女色，從不肯正正經經 
學武功，畢竟於我們夫妻有恩，二十年前，若非他幫我們逃過一劫奇書-整理-提供下載，『 
天殘地缺』早已在江湖上除名。」 
 
　　黑衣老者道：「有恩不報，這種人與畜生又有什麼分別？」 
 
　　龍七默然半晌，緩緩道：「晚輩實在想不通，你們究竟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司馬如龍性格爽直，立即接口道：「龍七先生，我們這些人中，出了個內奸，是他故意 
走漏風聲的。」 
 
　　「內奸？誰是內奸？」龍七愕然道。 
 
　　「這個內奸就是周大康。這件事本是陰謀，他這麼做，全都是因為要把你置於死地。」 
 
　　龍七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珠子，沉聲道：「是周大人？你怎麼知道？這種事可不能胡說 
。」 
 
　　司馬如龍一指柳月媚，歎道：「我絕不是胡說，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問問這個女人，也 
許她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柳月媚一聲輕笑，點頭道：「他的確沒有胡說，這個內奸就是周大康。」 
 
　　龍七目光一冷：「你還知道什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柳月媚一聲輕歎，緩緩道：「龍七先生，難道你真的已忘記我是誰了嗎？」 
 
　　龍七沉吟著道：「在下一直覺得夫人很面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裡見過。」 
 
　　「十三年前，你剛投入六扇門成為一名捕快，那一次你高興到喝得酩酊大醉。」柳月媚 
眼角幾絲若隱若現的魚尾紋彷彿充滿了笑意，「那個晚上，有一個女人，讓你成為了真正的 
男人。這個女人，難道你已經忘了她嗎？」 
 
　　龍七沒有忘記，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出現在他（她）生命裡的第一個人，是永遠都忘 
不掉的。那是種記憶，一種銘心刻骨的記憶。 
 
　　龍七眼睛裡閃動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星光燦爛、明月皎潔的晚上，那個成 
熟而嫵媚的女人，用她豐滿、溫暖的胴體和百般的技巧，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了女人的可愛。 
那個女人，是天使，也是魔鬼，更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夢。從那次以後，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回 
到那個地方尋找她，但這個女人就像一個夢，來過，但無痕。她把他帶上了天堂，到最後， 
卻又把他推進了地獄。 
 
　　相思是一種痛，痛徹心扉。這麼多年以來，這種疼痛的思念一刻也從未停止過。每一次 
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把那些女人幻想成是她。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美麗女人，臉 
上雖已留下歲月走過的痕跡，卻絲毫掩藏不住她迷人的風韻。 
 
　　龍七忽然怪叫一聲，失聲道：「是……是你！」 
 
　　柳月媚輕歎道：「你終於認出我了，是不是？」 
 
　　「柳如意，柳如意，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忘記的人。」 
 
　　柳月媚笑了笑，幽幽道：「我早已不叫柳如意了，我現在的名字是柳月媚。」 
 
　　「整整十二年零九個月了，想不到居然在這裡遇見你。」龍七眼神迷離，聲音空洞，彷 
彿來自遠方。一別經年，今夕再見，恍然如夢。 
 
　　「你記得這麼準確？整整十二年零九個月？」柳月媚苦笑道。 
 
　　「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找你。」 
 
　　柳月媚不勝唏噓：「歲月無情，只不過十二年零九個月而已，你卻已經認不出我的樣子 
。」 
 
　　「你變了。」 
 
　　「有人說，只有環境去改變一個人，人卻不可能讓環境發生太多的改變。」柳月媚歎了 
口氣，「當年周大康出任福州府太守，我被他看中納為小妾，從此不沾風塵，多年來深居淺 
出，我想……這就是你一直找不到我的原因。」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原來她一直就在他的身邊，只是 
庭院深深深幾許，終於使得情深緣淺，可憐他還曾經發誓，走遍天涯海角，涉過千山萬水， 
絕不放棄尋覓她的芳蹤。為什麼，命運總是如此喜歡捉弄世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 
不是雲。 
 
　　龍七苦笑著，一臉淒清，過了許久才問道：「你說周大康就是內奸，究竟怎麼回事？」 
 
　　「當初周大康得到那東西，本來就想據為己有，但無奈皇命不可違，於是就設計了一個 
圈套。他故意要你找『金獅鏢局』托鏢，其實只是想找一個替罪羊。」 
 
　　「這個替罪羊就是我？」 
 
　　「嗯！他這是一舉三得之計，既可以保住烏紗帽，又可以留下那東西，最重要的就是除 
掉了你這顆眼中釘。」 
 
　　龍七臉色已變了：「『中原四盜』劫鏢，本就是他早已策劃好的，是麼？」 
 
　　「我是他身邊的人，而『中原四盜』中的『無形刀』許思文恰巧與我素有淵源，所以他 
們在我牽針引線之下一拍即合。」 
 
　　「『金玉王侯』呢？他又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他與『中原四盜』本來就不是同一條 
路上的人。」 
 
　　「風飛花與許思文一向關係曖昧，而風飛花正是『金玉王侯』的妻子，『金玉王侯』接 
到線報，早就佈置好了一切，欲待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柳月媚歎了口氣，「只是他根本 
就想不到，他也只不過是只螳螂而已。」 
 
　　真正的黃雀，是「天殘地缺」！可是龍七還是想不通，他們怎麼知道這個秘密？柳月媚 
很快就給了他一個答案。 
 
　　「告訴他們這個秘密的人就是我。」她輕輕地笑了笑，卻笑得有些淒涼，有些無奈，「 
還有一件事，你做夢也想不到的，其實周大康並非是真的周大康。」 
 
　　龍七不解地道：「他不是周大康是誰？」 
 
　　「真正的周大康早在上任的途中被他殺死了，他原來的名字叫龍行雲，是龍少雲的嫡親 
胞弟。」 
 
　　「他居然殺害朝廷命官，冒名頂替？」龍七瞠目道，「可是他為官十幾年，卻毫無破綻 
，反而晉陞為巡撫，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他雖然是個混蛋，但畢竟也有過人之處。」 
 
　　「他如此處心積慮地設計陰謀，不擇手段地留住那東西，莫非只是為了龍大少？」 
 
　　「不是，這只是我的意思。」柳月媚搖頭道。 
 
　　「是誰的意思，這有什麼不同？」 
 
　　「龍行雲把我納為小妾，其實就是我惡夢的開始，他常常用不同而殘酷的方式來蹂躪我 
，我……」柳月媚一聲輕歎，花容黯淡，似乎又憶起那段可怕的夢魘，眼睛一紅，淚水像斷 
了線的珍珠一串串往下掉，「我實在承受不了他的折磨，也不知多少次有過輕生的念頭，直 
到一個人出現在我身邊，才讓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這個人就是龍大少？」 
 
　　「嗯！龍大少雖然風流放蕩，拈花惹草，但他對我是真心的，他一直希望可以給我快樂 
和幸福。」 
 
　　「所以你才把那東西的秘密告訴『天殘地缺』，以便使得龍大少恢復武功？」 
 
　　柳月媚輕歎道：「這麼做雖然對你不公平，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女人都希望擁有一個 
好的歸宿。」 
 
　　龍七冷笑道：「歸宿？無論怎麼說，你都是龍大少的長輩，你們這麼做，豈非有悖倫理 
？」 
 
　　柳月媚怔了怔，欲言又止。 
 
　　龍七心裡一陣難過，目光瞥處，臉上突然變了顏色。 
 
　　一條人影突然掠過，只聽眇目老嫗如同牛吼般大叫道：「不錯，紅顏禍水，留下來只有 
害人害己。」 
 
　　言猶在耳，柳月媚整個人就像是雪片般飄了起來，飛出房門，重重地落在院子裡的雪地 
上。 
 
　　龍七一張俊臉已完全扭曲，狂吼一聲，刀已在手，猱身撲出。 
 
　　刀光掠起，輕如風，淡如飛花。刀光如流水，彷彿從天際奔流而來，又如神龍，在空濛 
的虛空中騰雲駕霧。這一刀，隔絕了人間煙火，隔絕了紅塵俗世。 
 
　　龍七非但追蹤術是一流的，刀法更不比他的追蹤術遜色。 
 
　　眇目老嫗的臉色竟好像有些變了，多少年了，她已沒有見過真正的刀法？當她得知大少 
爺韓徹封刀歸隱，她曾經仰天長歎：「從今以後，只怕再也沒有人配用刀了！」 
 
　　廣陵散絕，是無奈，也是悲哀！時隔多年，居然還能見到如此優美的刀法，是幸？還是 
不幸？ 
 
　　美麗的東西總讓人眷戀，但人們卻總是挽留不住這一份美好，反而總是在無意有意間摧 
毀它、破壞它。 
 
　　她的心裡有些惋惜，輕歎聲中，忽然抬了抬手——左手，可怕的一隻手。 
 
　　剎那間，流水不再奔騰，神龍也已首尾不見。 
 
　　刀光消失，那隻手已閃電般揚起。 
 
　　龍七忽然感到一股強大到無法形容、不可抗拒的氣流像海浪般洶湧撲來，臉色頃刻大變 
，失聲道：「『碎心掌』。」 
 
　　江湖上傳說中的「碎心掌」，原來遠遠比傳說更可怕。 
 
　　吼聲起，刀光再現，彷彿斬斷秋水一般，龍七的刀從氣浪中間一劃而過。剪不斷的是情 
絲，斬不斷的是流水。這一刀，竟似已隔斷了天涯。 
 
　　天涯已遙遠，兩隻鐵拳卻又似從天涯那端飛來。「砰」的一聲，一拳擊中了眇目老嫗的 
左腰，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另一隻拳頭擊中了她的小腹。司馬如龍這兩拳力可碎石，此 
刻卻如擊敗絮。他微一錯愕，雙拳不停，接連擊出八拳。這八拳快如閃電，虎虎生風，一氣 
呵成，彷彿由一拳變化而來，存心把眇目老嫗打成肉餅。 
 
　　眇目老嫗左手輕揮，一股氣流立即阻住了司馬如龍凌厲的攻擊。 
 
　　刀光如虹，平空掠起，龍七的刀直斬她的腰。 
 
　　眇目老嫗左手再次揮出。 
 
　　刀光忽然一轉，半弧劃過，竟變了方向，斬向她的雙腿。 
 
　　司馬如龍合身撲出，拳腳交錯。 
 
　　在這兩大高手合攻之下，任何人想要脫身都不容易，眇目老嫗偏偏就從刀光拳風交織而 
成的光影中穿了出去。誰也不能想像，她如此龐大的身軀，動作居然如此輕靈、敏捷。她的 
人還在空中，突然雙腿分飛，就像大鵬展翅般踢出。 
 
　　刀光突然消失。龍七收刀飛退，司馬如龍一聲悶喝，右肩中了一腳，整個人都被踢得飛 
了起來，狠狠撞在巨鼎上，「咚」地，響聲未絕，人已跌落。 
 
　　龍七一聲狂吼，揮刀再上。 
 
　　淡淡的刀光，如一縷輕煙，飛掠而起，任我殺的刀終於出手了。 
 
　　黑衣老者看不見他的刀的樣子，只看見一道似有還無的刀光，只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氣 
侵入肌膚，透體生寒。他冷叱一聲，身子就像是一片黑雲飄然掠起。他身形之快，身法之輕 
，已非任何言語可以形容。 
 
　　閃電快不快？快！快到沒有人可以捕捉；奔雷快不快？快！快到沒有人來得及掩耳。 
 
　　他的動作，卻比閃電奔雷還要迅速；他的手就像一支利劍長槍，倏然刺出。剎那間，任 
我殺眼前竟全都是手的魔影。 
 
　　刀光流動，殺氣也在流動。任我殺的刀，突然幻化出十八道刀光，魔影立即消散，刀光 
不停地來回遊走，宛如神龍盤旋，鷹擊長空。 
 
　　黑衣老者雙手如槍，刺破了刀光。刀光忽斂，任我殺像斷了線的風箏飛了起來，「砰」 
地一聲，他的身子重重撞在牆上，跌落下來。空中忽然綻放出一朵紅梅——那是從他口裡噴 
出的鮮血。黑衣老者的手彷彿破繭而出的飛蛾，擊中了他的胸膛。 
 
　　這一刻，他只覺得五腑六腑都已移動了位置。但他是任我殺，他可以死，但永遠也不能 
倒下。他猶如一尾游魚躍飛龍門，刀光再起，剎那間竟已攻出了三、四十刀。 
 
　　黑衣老者冷笑著，飛身而退。 
 
　　任我殺揮刀追擊。此時，他的人就是他的刀，他的刀就是他的人。 
 
　　黑衣老者臉色微變，十指如針，飛刀般飛出。 
 
　　刀光再次消失，任我殺再次飛起。這一次，他跌得更重。黑衣老者的右手五指，竟在他 
左臂上扎出了五個血洞，血流如注，頃刻染紅了潔白的袍袖。 
 
　　任我殺爬起，又撲倒。 
 
　　黑衣老者陰惻惻地笑著，飄然掠起，雙拳直搗。他的招式並不特別，但越是簡單的武功 
，往往都是致命的。他已準備結束任我殺的生命，只可惜他好像忘了，任我殺就是任我殺， 
他能拼、能忍，而且不怕死；他生命的意志力，比任何人想像中的都更堅強。何況，他還有 
刀——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刀。 
 
　　任我殺的刀突然出手，刀光輕輕淡淡地一閃，很美，如詩、如夢、亦如幻。 
 
　　黑衣老者突然一聲怪叫，兩臂舒展，人已向後飛退一丈。他沒有感覺到疼痛，但一絲微 
涼的寒意從腹部倏然竄上心頭，他一低頭，就看見鮮紅的血像一眼流泉滲出，濕透了衣衫。 
 
　　黑衣老者瞪大了眼睛，吃驚地望著任我殺，一臉錯愕。他實在不能相信，任我殺居然可 
以傷到他半點皮毛。數十年來，根本已經沒有人可以讓他受一點點傷，流一點點血。可是這 
一次，假如任我殺未曾受傷，假如他反應只要稍慢一些，他豈非早已一刀兩斷？ 
 
　　任我殺緩緩站起身子，像一座千年雪山屹立不動，又如一支標槍站得筆直。鮮血，依然 
從他左臂的五個血洞汩汩流出，順著手腕，再由掌心，從指尖一滴接著一滴落在地上。 
 
　　黑衣老者目光一瞥，臉上突然變了顏色，看著任我殺的左手，沉聲道：「你手上的指環 
，是從哪裡來的？」 
 
　　任我殺沒有回答，緩緩抬起左手，那枚奇特的指環已被鮮血染透，但色澤依然如故—— 
黑的，如鐵；白的，如銀。 
 
　　「我在問你，你為什麼會有這枚指環？」 
 
　　「別人送的。」 
 
　　「什麼人？」 
 
　　「歐陽情。」 
 
　　黑衣老者怔了怔，皺眉道：「那個小姑娘？她居然把這枚指環送給了你？她是不是知道 
你來找我？」 
 
　　任我殺輕嗯一聲，沒有說話。 
 
　　「原來如此，罷了，罷了……」黑衣老者跺了跺腳，突然大聲叫道，「老婆子，住手！ 
」 
 
　　眇目老嫗本已將龍七逼得漸無還手之力，聞言倏然住手，怒道：「死老頭，做什麼？」 
 
　　黑衣老者歎道：「把東西還給他們，讓他們走吧！」 
 
　　眇目老嫗瞪眼道：「你瘋了？為什麼要還給他們？」 
 
　　黑衣老者沒有直接回答，沉聲念道：「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 
 
　　眇目老嫗臉色立即大變，彷彿中了魔咒似的，一動不動，呆若木雞。 
 
　　「你們立刻離開這裡，永遠也別再讓我見到你們。」黑衣老者一聲長歎，手揚起間，「 
叭嗒」一聲，一隻檀香木盒落在任我殺腳邊。 
 
　　龍七快步搶過，把木盒放進懷裡，拱手道：「多謝前輩成全。」 
 
　　任我殺竟似也已呆住，心中疑問重重：「他明明可以殺死我的，為什麼反而把東西交出 
來？這兩句詩究竟有什麼魔力？這枚指環究竟有什麼秘密？」 
 
　　黑衣老者沉聲道：「你們還不快走，莫非要我改變主意嗎？」 
 
　　「你……」任我殺一開口，鮮血立即如箭一樣狂標而出，身子一晃，暈倒過去……任我 
殺悠悠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居然是在一間房子裡，躺在一張舒適、溫暖，還飄著淡淡幽 
香的床上。屋子裡的窗幔、桌布、被褥……幾乎都是淺黃色的，簡簡單單幾樣東西，卻透出 
一種優雅之意。這屋子的主人，顯然是一位優雅嫻靜，溫柔美麗的女子。 
 
　　屋子的東方有一個窗台，窗台擺放著一盆墨竹，一株茉莉，窗台下，是一張几子，幾上 
栽著一盆盆景，一個倩影纖柔的女子，伏在几上，似乎已經沉睡。 
 
　　任我殺動了動身子，一種被撕裂般的痛楚立即從胸口傳來，忍不住「哎呀」一聲呻吟。 
 
　　這女子倏然驚醒，回頭道：「你醒了？」 
 
　　是她？這女子居然是歐陽情。 
 
　　歐陽情輕步走來，坐在床前，柔聲道：「你終於醒了！」 
 
　　「我在哪裡？」 
 
　　「我的房間。」 
 
　　任我殺怔了怔，努力試著坐起來，歐陽情立即按住了他，輕輕道：「別動，你受的傷很 
重，大夫說至少要休養十天半個月才能慢慢復原。」 
 
　　她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關懷，卻又有種淡淡的憂傷，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幾滴如露的 
淚珠，顯然剛剛哭過。她歎了口氣，幽幽道：「龍七先生把你送回來，你好像就快死……了 
，我幾乎把金陵城裡的大夫都請了回來……」 
 
　　「如果你連庸醫也都找來，我豈非死得更快？」任我殺滿不在乎地笑道。 
 
　　「張一帖說，你不會死的，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堅強的硬漢，你身上至少有一百二十 
八道傷痕，內傷也不輕，還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奇跡。」 
 
　　「張一帖是什麼人？」 
 
　　「他是金陵城醫術最高、名氣最大的神醫，據說是張仲景的遠孫，平時為人治病療傷， 
只用一帖，病人往往就能藥到病除，所叫人們都叫他『張一帖』，他本來的名字，反而被人 
們忘記了。」 
 
　　「我是受了傷，不是生病，他怎麼知道我死不了？」 
 
　　「你是個壞小子，壞人往往都是很長命的。」歐陽情嬌嗔道。 
 
　　任我殺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我死了，你不開心嗎？至少……以後不會再有 
人惹你生氣了。」 
 
　　歐陽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都快被你嚇死了，你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如果我死了，豈非連笑都笑不出來？」 
 
　　歐陽情幽幽歎道：「你死了，我……我……」 
 
　　「你怎樣？傷心？難過？一個沒有明天的浪子，一個不知何去何從的殺手，死後居然還 
能讓別人掉幾滴貓眼淚，那倒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歐陽情一雙粉拳突如雨點般灑落在他的胸膛上，笑罵道：「壞小子，你壞透了……」 
 
　　任我殺接連幾聲呻吟，喘息道：「你最好給我換過一間屋子，不然我會死得更快。」 
 
　　「為什麼？」 
 
　　「如果我繼續躺在這裡，就算沒有給你打死，也會給這裡的氣味香死。」 
 
　　「我才會死得更快，遲早被你氣死。」歐陽情失笑道。 
 
　　任我殺眨了眨眼，正色道：「有件事我必須去做，如果不做，我是真的會死的。」 
 
　　「什麼？」 
 
　　「我想喝酒。」 
 
　　「這時候你居然還想喝酒？你不怕醉死？」 
 
　　任我殺笑了笑，悠悠道：「醉死總比被香死舒服一些！」 
 
　　第二十二章帶著你的刀來任我殺的傷，痊癒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快一些，第五天的時 
候，他似乎已經完全康復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不能動、不能走，他幾乎已快瘋了。幸好 
，歐陽情這幾天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他，不斷地陪他說話，偶爾還給他喝一點點酒。 
 
　　他對她的態度漸漸有了改變，甚至還莫名其妙地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說不清楚這是 
種什麼感覺。也許是友情，也許是愛情！也許，只是一種依賴！他發現，歐陽情看起來很堅 
強，其實卻是個多愁善感、溫柔天真的女孩子，無論是傷心還是感動的時候，她的淚水總會 
像決堤的江水噴湧而出，但她卻是個非常率性的人，絕不會刻意去掩藏自己的情感。 
 
　　現在，他的感覺非常好，只是有一點點的失落——一覺醒來，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看見 
歐陽情。 
 
　　歐陽情的閨閣，絕對是一間令人感到非常舒適、溫馨的屋子。最讓他感到興致盎然的是 
一幅畫，那幅畫絕非出自名家手筆，但線條柔和明顯，著墨間極有節奏。畫上畫的是一個風 
姿綽約的美麗女子，一襲青衣，衣袂飄飄，長髮飛揚，佇立於一座宮殿飛簷之巔，似欲乘風 
飛去。宮殿的顏色也非常別緻，竟非紅磚綠瓦、朱欄白牆，而是清一色的淡青。 
 
　　任我殺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他一回頭，就看見一隻白色的鴿子從梧 
桐樹那個方向飛來，一個盤旋，翩然落在窗台上。白鴿側著頭，一對眼珠子直勾勾地瞅著任 
我殺。引起他注意的並不是這隻小鳥有趣的注視，而是它的腳，小鳥的左足上居然縛著一管 
小指般大小的竹筒子。他輕輕走過去，白鴿居然沒有驚慌，反而振翅飛起，在他頭頂繞了一 
圈，緩緩落在他肩膀上。 
 
　　任我殺輕笑著，把它捧在掌心，解下小竹筒，凝目注視，忽然一聲輕「咦」，手指一擰 
，一張字柬竟從小竹筒中空之處掉落下來。他捻起字柬，攤開看時，八個娟秀端正的楷體小 
字立即映入眼簾：魔女再現，捲土重來。落款處沒有署名，卻畫著一座宮殿，青色的牆，青 
色的瓦，無論是它的顏色還是它的模型，和那幅畫裡的宮殿，居然完全一模一樣。 
 
　　任我殺皺著眉，抬眼望著牆上那幅畫，心緒有些紛亂。 
 
　　「吱呀」一聲輕響，一陣清香隨風飄來，歐陽情推門而入，輕聲道：「你手裡拿的是什 
麼？」 
 
　　任我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字柬遞過去。 
 
　　歐陽情眼神似乎有些異樣，道：「哪裡來的？」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這句話的意思，還有這座青色的宮殿，它代表的是什麼？」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啊！」 
 
　　「我突然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任我殺忽然歎了口氣。 
 
　　「誰在欺騙你？」 
 
　　「你！也許，你一直都在欺騙我。」 
 
　　歐陽情怔了怔：「我欺騙你什麼？」 
 
　　「你是不是對我隱瞞了什麼？我忽然覺得對你很陌生，你和我之間的距離很遙遠。」 
 
　　「是這樣的嗎？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歐陽情幽幽道。 
 
　　「那麼你就告訴我，『魔女再現，捲土重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 
秘密？」 
 
　　「我也不明白。」歐陽情輕歎道。 
 
　　「這字柬裡面的宮殿，和畫中的宮殿一模一樣，難道只是一種巧合？」任我殺目光熠熠 
，凝視著她的眼睛，沉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歐陽情避開了他的目光，輕聲道：「不要對我有那麼多的猜測和懷疑，好麼？」 
 
　　「你是不是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任我殺冷笑道。 
 
　　「我……我沒有秘密，你相信我。魔由心生，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沒有秘密？從一開始你就在欺騙我，難道不是嗎？」 
 
　　「原來你一點都不瞭解我。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一點都不瞭解嗎？」歐陽情忍不住輕 
輕歎息，伸出一隻玉手握住他的左手，纖長的手指輕輕在那枚指環上摩挲著，柔聲道，「我 
連比性命更重要的傳家之寶都已經給了你，還會欺騙你嗎？」 
 
　　任我殺沉默了許久，輕輕歎道：「也許，我的確應該感激你，如果不是這枚指環，我根 
本就不能再回來了。其實你早就知道那對夫妻的來歷，這一點你還能否認嗎？」 
 
　　歐陽情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 
 
　　「你曾經用兩句詩，就勸退了他們，這一次，他們又為了這枚指環而放棄了『萬劫重生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來，詩和指環隱藏著太多太多的秘密。」任我殺深吸一口氣，努力 
讓自己平靜下來，「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天殘地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但還是看出了一 
件事。他們不殺我，因為他們畏懼這枚指環，也許……是畏懼指環的真正主人。你究竟是什 
麼來歷，居然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殘地缺』都要給你面子？」 
 
　　歐陽情歎了口氣，輕輕道：「事情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複雜，這一切，其實根本就沒 
有什麼秘密。也許……我的苦心，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你的苦心？」 
 
　　「有些事，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你說你是個殺手，殺手是種殺人的人，所以，你活得 
並不開心。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可以讓你回頭，好好活下去。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 
要的是，我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你。」歐陽情用一種真誠的眼神瞧著他，「一個人的命運， 
有時候就操縱在自己的手裡，不要相信命運，也別怨恨命運。」 
 
　　人，也許不可能選擇自己的命運，卻一定可以改變命運。都說上天可以主宰一切，但命 
運，卻未必可以操縱人的一生。 
 
　　「殺人是殺手的職業。殺手的命運只有兩種，殺人和被殺。」任我殺冷冷道。 
 
　　「你不是沒有別的選擇，而是你根本不想再作出選擇。你的心裡，隱藏著太多的故事， 
為什麼不學會放棄和疏散，以一種平靜的態度去面對？」 
 
　　「你總說我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其實你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的故事，其實很平凡、很簡單。」歐陽情緩緩垂下螓首，輕輕道，「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都喜歡做夢，女孩子的夢總是很美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不必對我這麼好，我寧願你恨我，恨我一生一世。」任我殺的確不能明白，他咬著 
牙，聲音驟然冷卻下去，冷得像風。 
 
　　歐陽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抬頭道：「你說什麼？」 
 
　　任我殺目光更冷：「我要你永遠恨我。」 
 
　　「你……你要做什麼？」歐陽情眼睛裡明顯露出一種恐懼，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 
 
　　任我殺一字一句地道：「我要揭開你神秘的面紗，瞧一瞧你究竟長著什麼樣的容顏。」 
 
　　歐陽情瞪大了眼睛，顫聲道：「你不會這麼做的，你只不過是在開玩笑，是麼？」 
 
　　任我殺一臉冷漠，絕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她眼神突然變得很空洞：「如果你真的敢這麼做，我會真的恨你，永遠恨你……」 
 
　　任我殺連死亡都不懼怕，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做的？ 
 
　　「你會後悔的。」歐陽情轉身想逃，才一轉身，就突然感覺到有一絲輕風從她臉上拂過 
。她詫異而驚愕地抬起頭，就看見任我殺的手裡已多了一樣東西——黑色的面紗。 
 
　　就這樣，她與他面面相覷！就這樣，她的容顏終於暴露在他的眼前！剎那間，空氣停止 
了流動！世界彷彿死了！ 
 
　　美！美得不可方物！這世上，你只怕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一張臉了。她的眼睛，她的 
鼻子，她的嘴，她的唇，還有那凝脂勝雪的肌膚……沒有人可以想像，這些每個人都擁有著 
的東西，生長在她的臉上，竟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她的容顏，已不是任何詞句所能描述，也絕不是丹青妙筆可以勾勒。如果非要形容她絕 
世的容貌，也許就只有一個字：美！美到全無瑕疵，驚如天人；美到毫無缺陷，宛似仙子。 
天下所有的男人，絕不能抵抗她的美麗；天下所有的女人，絕不敢相信這世上居然會有如此 
完美的容顏。 
 
　　任我殺的身子已完全僵硬，呼吸停頓，靈魂飄離了軀殼。 
 
　　歐陽情怔怔站在那裡，晶瑩剔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滴落，流過她白玉般的臉頰，沾濕了 
她胸前的衣襟。 
 
　　「我恨你……」歐陽情彷彿是只受傷的小鳥，滿眼哀傷，一臉委屈，猛然轉身撲在几上 
，掩面而泣。 
 
　　任我殺漸漸被她傷心的啜泣驚醒，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神情怪異而又可笑。也不知過 
了多久，歐陽情的哭聲漸漸低沉，他猶豫著，終於緩步走過去，輕聲道：「你……你別哭了 
，我……」 
 
　　此時的他，突然變得不善言辭，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他永遠都讀不懂女孩子的心 
事。在這個時候，任何的言語和安慰，都是多餘的，只有把傷心和委屈都隨淚水流去，她的 
心情才會平靜下來，任我殺當然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歐陽情反而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委屈。女孩子的眼淚，本來就像是黃河之水天上來，永 
遠也流不完的。 
 
　　任我殺痛苦地闔起眼睛，滿臉的悔恨，這一次，他是真的後悔了。他的身子依然筆直如 
槍，站在她的身後，可是他的心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揪住不放。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像是在懺悔，又像在安慰痛哭著的她。 
 
　　「你走，我再也不要見到你。」歐陽情恨恨道。 
 
　　那只無形的手似乎突然鬆開，任我殺的心立即粉碎了。她的飲泣低啜，令他肝腸寸斷， 
柔腸百結。 
 
　　「你走，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他痛苦地歎息著，終於輕輕放下手中的面紗，緩步而出。他的腳步竟似變得非常沉重， 
每挪一步，都幾乎用去了他每一分力量。明明只是近在咫尺的房門，此時此刻，竟已變得天 
涯般遙遠。 
 
　　他終於走了出去，身後卻依然傳來歐陽情的哭泣。他緩緩關上了門，把淚水的泣訴隔絕 
在身後，把痛苦和悔恨遺留在破碎的心裡。他永遠也不會再原諒自己。因為自己一時的衝動 
，卻換來一生一世的後悔。 
 
　　任我殺走出「天涯海閣」，在長街上彷彿一隻遊魂徘徊著，遊蕩著，撒下一路的悔恨和 
內疚。風雪無情地撲面而來，似乎有些生疼，但這疼，永遠也抵不過心中之痛。 
 
　　撲簌簌的風雪聲中，他依稀聽見有人正在呼喊他的名字。 
 
　　是不是她？是不是她追出來了？任我殺倏然駐足，一回頭，心中的希冀立即化為失望— 
—來的人竟是龍七和司馬如龍。 
 
　　「萬劫重生」已經失而復得，他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任我殺還沒有提出這個疑問，龍 
七已說出了答案：「那東西又丟了，是被一個蒙面人劫走的。」 
 
　　任我殺怔了怔：「蒙面人？」 
 
　　「他說他和你是舊識，但絕不是朋友。」 
 
　　是他？那個可怕而殘忍的兇手。 
 
　　「他留下一句話，他說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把東西拿回來。」 
 
　　「他說的這個人莫非就是我？」 
 
　　龍七點頭道：「嗯！」 
 
　　任我殺想也不想，立即點頭道：「好，我去。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還留下一封信。」 
 
　　信中是這樣寫的：二十三日。黃昏。城西十里外。茶寮。帶著你的刀來！ 
 
　　風在吹，雪在飄，這樣的天氣，絕對看不見斜陽。在任我殺的記憶裡，至少有十幾天未 
看見過陽光，也許，他的心裡，有一個角落，是陽光永遠也照耀不到的地方。 
 
　　黃昏很快就已來臨，任我殺一個人悄然走進了城西十里外的茶寮。茶寮的老闆是個很平 
凡的小老頭，任我殺隨手丟給他好幾錠白花花、沉甸甸的銀子，對他說：「我買下這裡了， 
你立刻就走，別再回來。」 
 
　　於是小老頭立即眉開眼笑地就走了，甚至連東西都沒有收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到了金陵城裡，見到他的朋友，還不斷地讚歎那個冷漠的少年出手是多麼的大方，讓他發了 
筆小財。那些銀子雖然只是幾百兩，但他茶寮的生意已經做了快二十年了，賺的銀子加起來 
也沒有這麼多。 
 
　　任我殺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那個小老頭，他知道今日難免少不了一場惡戰，他不想傷及 
無辜。他和那個神秘的兇手之間，遲早要作出一個了斷的，決鬥的結果，總有一個人會倒在 
對方的腳下。 
 
　　這個人會是誰？他已不在乎，他的生命形同枯枝朽木，死，算什麼呢？ 
 
　　他心中充滿了痛苦，還在為自己的衝動而犯下的錯誤歎息著、懊悔著。他發誓，今生今 
世，再也不見歐陽情。可是他忘不掉歐陽情，尤其是她那張完美的臉和絕世的容顏，總是不 
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揮不去趕不走驅不散抹不滅。 
 
　　他閉上眼，她那怨恨的聲音和令人心碎的哭泣猶在耳邊。他無法停止自己的思緒，忽然 
又想喝酒，也許只有酒這東西，才能讓他擺脫這種困擾。他居然在茶寮裡找到了幾罈酒，雖 
非好酒，但總算沒有兌水，想必是為了給路過的人驅寒而準備的。 
 
　　任我殺不停地喝著，酒喝得越多，心事反而更濃。 
 
　　「你來了。」一個彷彿來自天涯的聲音突然緩緩響起。 
 
　　任我殺一抬頭，就看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猶如幽靈隨風飄來。 
 
　　那個神秘的兇手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和大地溶為一體，只是他的目光卻遠比風雪更 
冰冷。 
 
　　任我殺淡淡道：「我來了。」 
 
　　「帶著你的刀來了？」 
 
　　任我殺沒有回答，他的刀是看不見的，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必然存在，過了很久，他才緩 
緩道：「你好像來遲了。」 
 
　　「現在正是黃昏。」 
 
　　「莫非不是你來遲了，而是我來得太早？」 
 
　　「我在來這裡之前，已經為自己舒舒服服的洗過澡。」 
 
　　任我殺微微一怔：「洗澡？」 
 
　　「洗澡可以讓人平靜，因為我太興奮、太緊張。」他興奮、他緊張，是因為他有壓力— 
—無論是誰，只要是任我殺的敵人，都會有這種感覺，「我也已經洗淨了我的腰。」 
 
　　「你為什麼不能等到我喝醉了再來？」 
 
　　「我無法再等下去。等待殺人，豈非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任我殺沒有否認，殺人的確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殺人的那一刻。他歎了口氣，問道： 
「你為什麼要搶走『萬劫重生』？」 
 
　　「聽說這東西是無價之寶，擁有它，等於擁有天下。」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是我用生命換回來的？」 
 
　　「所以我才約你來。」 
 
　　「看來我們這場決鬥，已經不可避免。」 
 
　　「我一直都想和你做朋友，但現在看來，我們已經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朋友了。」 
 
　　「因為你還不配做我的朋友。」任我殺冷冷道。 
 
　　「我從來都不會讓我的敵人活得太舒服。」 
 
　　「這裡很清靜，的確是決鬥的好地方。」任我殺淡淡道。 
 
　　「我說過，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活得比死還痛苦。」 
 
　　「如果我敗了，你不殺我？」任我殺抬起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我不必殺你，我只是要折磨你，讓你慢慢的死去。」 
 
　　「你不殺我，總有一天會後悔的。」任我殺冷笑道，「只要我還活著，你遲早會死在我 
的刀下。」 
 
　　「我也希望有那麼一天，只可惜過了今天，你就永遠都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機會總是給有準備的人的。只要一點點機會，我就可以做到別人絕對做不到的事。」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悠悠道，「我奉勸你一句話，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酷，這道理你 
千萬不能忘記。」 
 
　　「我絕不會對敵人仁慈。」「我」字才出口，這人突然撲了過來，雙掌揮動。他只說了 
九個字，卻至少已攻出三十六掌，剎那間，茶寮似已被殺氣和拳風掌影所充斥。 
 
　　第二十三章比死還痛苦的結果任我殺終於站起，左手依然抱著酒罈子，右手卻已多了一 
樣東西——他的刀。寒光流動，刀光一閃，急切間破入密不透風的掌影中。這一刀快、狠、 
穩，雖然沒有太多的變化，卻恰好破了三十六掌凌厲的攻勢。 
 
　　刀光收斂，掌影也已消失。兩人一觸即分，這人退入西邊角落。任我殺倚門而立，他的 
刀又已消失，左手仍然抱著酒罈子，仰首喝了一大口，道：「我請你喝幾口。」 
 
　　酒罈子突然飛起，向這人飄去。 
 
　　這人左掌輕送，托住酒罈子，搖頭道：「我不喝酒。」 
 
　　酒罈子突然又飛了起來，「嘩啦」一聲，酒罈子忽然碎裂，酒水飛濺，香氣飄溢。 
 
　　「你出手太重了，你要對付的人是我，何苦拿這罈酒出氣？」香氣尚未瀰漫，任我殺已 
穿過水幕，越過兩張長几衝了過來，刀已在手，刀光冰冷，飛起一道白色的虹。 
 
　　這人沖天而起，穿破刀光，輕飄飄地落在任我殺身後的方几上。 
 
　　任我殺沒有回身，手中刀已反手揮出。刀鋒冰冷，剎那間刀光又起，刀鋒刺破空氣，「 
絲絲」聲起，仿似撕布裂帛。 
 
　　這人身子一晃，飛退五尺。 
 
　　任我殺反身追出，人刀合一，白的衣裳，雪亮的刀光，溶為一體，就像是一條筆直的光 
線。 
 
　　這人再退，一晃間，鑽進了一張方幾下面。「喀嚓」一聲，方幾被刀光一分為二，左右 
分開，任我殺連人帶刀從中穿過。這人立即沖天飛起，「嘩啦啦」一陣聲響，他的身子竟已 
穿破茶寮的屋頂，輕輕一晃，忽然就不見了。 
 
　　任我殺立即也從那個洞穿了出去，手中的刀不停地舞動，刀光閃掠，黃昏下，茅草摻雜 
著雪花滿天紛飛。 
 
　　刀光震散紛亂的草芥碎末，一根巨木突如鬼魅，梨庭掃穴般直撞過來。任我殺手起刀落 
，從巨木中間直劈而出，巨木被一刀劈成兩半，向兩邊分開，一起飛了出去。他的身子突然 
也飛了起來，像離弦之箭般飛出三、四丈遠才重重從空中跌落在雪地上。 
 
　　刀光消失，鮮血噴灑在空中，像是怒放的紅梅。任我殺站起，又撲倒，一大口鮮血狂噴 
而出，激射數尺。這一倒，就再也站不起來。就在他劈開巨木之時，他的胸膛彷彿被一把大 
鐵錘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突然感到臟腑全都碎了，四肢百骸也完全散了架。他太大意、太輕 
敵，居然沒有想到這人就隱藏在巨木之後，伺機而動，一擊得手。 
 
　　「我說過，我不會殺你，我絕不能讓你死得太快、太輕易。」這人輕輕飄落在他身邊， 
目光冰冷而可怕，聲音中也露出一種殘酷的快意。 
 
　　任我殺已不能動，不能說話，他的手和腳完全使不出一絲氣力，像四條僵硬的蚯蚓，而 
他的身體卻軟綿綿得像一堆棉花，彷彿懸浮在雲端。他好累，累得好想睡一覺，最好永遠都 
不必再醒來。 
 
　　這人拍了拍沾滿了雪花和茅草的衣服，轉過身子，大步走去，冷冷道：「現在你全身的 
經脈已斷，功力全廢，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用刀了。」 
 
　　他頭也不回，越去越遠，身影在黑夜來臨之前的黃昏中漸漸朦朧，滿含譏誚和殘酷的聲 
音依然隨風飄來：「這就是結果，我想要的結果，你將活得比死還痛苦，連一個乞丐都不如 
。」 
 
　　黃昏已褪盡了顏色，天地間，夜幕終於緩緩拉開。 
 
　　風在嗚咽，雪飄正狂，大雪幾乎掩埋了任我殺整個身子。他憂鬱的眼睛，已完全失去了 
往昔的神韻和光采，雖然依舊冷漠，但不再可怕，這雙眼睛裡的殺氣早已蕩然無存，只有悲 
哀和痛苦，更多的是絕望。 
 
　　他是殺手，武功和武器對殺手而言，遠比生命更重要。但現在，他只是一個連乞丐都不 
如的廢人，縱然生命還在，刀還在，又有什麼用呢？ 
 
　　誰能想像得到，昔日還是江湖上傳說中最可怕的殺手，如今卻像一條死狗，不能動、不 
能說，只能靜靜地躺在冰封千里的荒野中，慢慢等待著死神的指引。 
 
　　朦朧中，他彷彿看見了索魂的鬼使，用鐵鏈鎖住他的雙腿，把他拖進了幽冥……他終於 
暈了過去。 
 
　　任我殺醒來的時候，就看見了一個小老頭。 
 
　　他還是活著的嗎？是不是茶寮的老闆救了他的命？他沒有問，小老頭也沒有說話，只是 
以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輕輕歎息著。 
 
　　在黃昏以前，這少年改變了他的命運，可是在黃昏以後，這少年的命運也被改變。現在 
，這少年已完全變成了個廢人。他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這少年的命運，更不知道在黃昏的時 
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是個很念舊的老人。事實上，但凡老人都是很念舊的。他雖然收了別人的銀子，把茶 
寮賣給了別人，但他還是捨不得。他一定要再回到那裡看看，順便把東西收拾收拾，該帶走 
的就帶走。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和破壞，帶回來的卻是一個半死不活的少年。回到金陵城 
，他立即就找到了神醫張一帖。 
 
　　「這人已經廢了，就算還能活下來，也只不過比死人多一口氣而已，縱然是大羅神仙也 
無能為力。」這就是張一帖對這少年作出的最後診斷，這個結果無疑宣判了這少年的死刑。 
 
　　張一帖說的話就是皇上的聖旨，絕對沒有人可以懷疑；他所做出的判斷，幾乎沒有人可 
以反駁。 
 
　　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小老頭決定收留這個可憐的少年，無論如何，畢竟這少 
年看起來並不是壞人。 
 
　　小老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出一句話：「你留下來，我可以照顧你。」 
 
　　任我殺沒有留下來。他是任我殺，絕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和照顧。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突然就從床上跳下來，從小老頭的身邊衝了出去。 
 
　　一夜之間，金陵城裡又多了個乞丐。這乞丐和所有的乞丐並沒有什麼不同，身上的衣服 
又破又爛，一張臉髒污中透出一絲病態的蒼白，看起來既齷齪又骯髒。唯一不同的是，他從 
不向人乞討，絕不肯把頭低下來叫一聲「可憐」！ 
 
　　這乞丐除了只會走路以外，似乎已經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會做。 
 
　　金陵城裡，乞丐太多太多，少一個或者多一個，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也許已 
沒有人可以認得出來，這乞丐居然就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當然，就算有人認出來了 
，他也絕對不會承認。 
 
　　任我殺就這樣奇跡般的消失了。 
 
　　從不可一世的殺手，淪落為低賤的乞丐，這種結果，豈非比死還痛苦？這世上，又有幾 
個人承受得起這種打擊？這已不僅僅只是任我殺一個人的悲哀，也是人類的悲哀！ 
 
　　歐陽情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哭了一個下午，黃昏的時候，她終於停止了哭泣。 
 
　　女孩子就是這樣，把委屈和傷心都哭出來以後，心情往往很快就會好起來。她開始想念 
任我殺。她以為任我殺一定會回來的，可是她失望了。兩天過去，任我殺就像消失了一般， 
始終沒有再來。 
 
　　他是否很後悔，不敢回來見我？我真的恨他嗎？會恨他一輩子嗎？這兩個問題一直在糾 
纏著她，困擾著她。她開始後悔，後悔不該那樣子對待任我殺，至少不應該把他趕走。 
 
　　對任我殺是愛？還是恨？她並不能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只覺得，只要一天看不見任 
我殺，心裡就很難受，彷彿很失落。 
 
　　第四天，任我殺還是沒有出現。歐陽情決定不再等下去，今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再 
過兩天，就是除夕。過年是個快樂的日子，她希望和任我殺一起度過。她要去把他找回來— 
—她當然沒有找到任我殺。 
 
　　她忽然想起了米玨：「任我殺是不是回到了梅莊？」 
 
　　古道、小橋；積雪、人家。 
 
　　歐陽情走下車廂，遠遠就看見一條熟悉的人影，站在一株梅樹下，抬著頭，凝神賞雪。 
 
　　在這株梅樹下，她曾經和任我殺一起佇立。如今梅樹依舊，卻已物是人非。她心裡惆悵 
，忍不住輕輕一聲歎息。 
 
　　那人倏然回頭，一張清秀、略顯蒼白的臉龐就躍映在歐陽情如剪水般的眸子裡。幾天不 
見，米玨似乎消瘦了幾分，但氣色卻還算不錯。 
 
　　米玨見到她，立即笑了，輕聲喚道：「歐陽姑娘，你來了。」 
 
　　歐陽情緩緩走過那條小橋，來到他的身邊，輕聲道：「米先生，你的傷已經痊癒了？」 
 
　　「梅家夫婦說，只須再過幾天，我體內的毒質就可以完全清除了。」 
 
　　「他們呢？」歐陽情向石屋看了一眼。 
 
　　「醉妃夫人得到你的『千年香』秘方，硬逼著梅君先生陪她一起去採釀去了。」 
 
　　歐陽情似乎心不在焉，輕嗯道：「這裡就只有你一個人麼？」 
 
　　「我一個人悶在這裡，所以才出來走走。」 
 
　　任我殺竟不在這裡嗎？歐陽情遲疑著，欲言又止。 
 
　　米玨沒有發覺她的異樣，問道：「你一個人來？」 
 
　　歐陽情點頭不語。 
 
　　米玨輕咳一聲：「小兄弟呢？他怎麼沒來？」 
 
　　任我殺果然沒來過這裡，他究竟在什麼地方？歐陽情心裡又是失望又是焦慮，輕歎著搖 
頭道：「他……他要過幾天才來吧！」 
 
　　「他還好嗎？」 
 
　　歐陽情突然感到胸口一陣鬱悶，她發現，在任我殺和米玨兩人心中，彼此間都存在著一 
種人間最偉大的友誼，他們彼此關心，彼此呵護，無論是誰發生了什麼，誰都絕不會拋下對 
方。 
 
　　她本想告訴米玨，任我殺已經失蹤五天了，可是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嚥了回去，她絕非 
有意隱瞞，只是不忍心。 
 
　　她只覺口中發苦，歎了口氣，緩緩道：「他很好。」 
 
　　任我殺真的很好嗎？答案，只有任我殺自己才知道。 
 
　　曾經是一個笑傲風流的殺手，此刻卻成為天下最卑賤的乞丐，他的生活能過得很好嗎？ 
 
　　一個人的心裡如果充滿了仇恨和悲哀，流淌著血和淚水，他的生活，簡直比死亡還可怕 
，比死亡更痛苦。這種地獄般的生活，也許只有像任我殺這種堅毅、倔強的人才能忍受。 
 
　　黃昏，又是黃昏。 
 
　　雪花如鵝毛，片片紛飛。長街雪白如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車水馬龍。 
 
　　行人中，蹣跚地走著一個髒兮兮的乞丐，他似乎有滿腹的心酸，眼神無限憂鬱，臉色憔 
悴，頭髮凌亂地披落下來，顯得狼狽不堪，但他的表情卻是無比的堅強。 
 
　　沒有人可以想像，昔日身子站得筆直如冰山般屹立不倒的殺手任我殺，此時此刻，居然 
已變成如此模樣。唯一未曾改變的，就是他的頭——無論在什麼時候，他的頭總是不肯低下 
來的。 
 
　　他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了，飢餓和寒冷折磨著他，如果他功力未失，這一切自 
然沒有問題，只可惜他現在只是一個廢人，就算一頓飯都不吃，也會飢餓到連走路的力氣都 
沒有。但他絕不向人行乞，他不但有骨氣，更有傲氣。無論他的遭遇如何悲慘，他都從未流 
過一滴眼淚；無論他被傷痛和饑寒如何折磨，他也從未呻吟過、哀歎過！ 
 
　　乞丐不低頭乞討，自然很難得到別人的同情，而好心的人也只不過是施捨一兩個銅板， 
或者幾個燒餅、饅頭而已。就只一塊燒餅，他就必須分作一天的食物，因為他知道，像他這 
種人沒有被活活餓死，已經是他的運氣。 
 
　　他這種人是絕不肯流淚的，在風寒雪冷的晚上，他只能像只流浪狗一樣，蜷縮在落寞的 
街頭或者在別人的屋簷下。他所受的內傷本就不輕，再加上衣裳單薄，難御風寒，他很快就 
染上了咳嗽。現在，他佝僂著身子，開始咳嗽，不停地咳嗽。咳嗽聲很大，引來了一些行人 
的注視和歎息，但沒有人可以為他做一些什麼。 
 
　　任我殺越咳越劇烈，彷彿連肺都已快咳出來了。嘈雜聲中，他聽見有人在怒聲叫罵：「 
喂，小乞丐，扮狗叫嗎？」 
 
　　他一抬頭，就發現他的面前，竟不知在何時站著一群人，人群中，一個身穿狐裘的青年 
公子趾高氣揚地怒目瞪視著他。任我殺立刻就呆住了，這個人，竟是龍大少。 
 
　　這副模樣的任我殺，只怕連歐陽情都已很難辨認，但他這種動作和這種眼神，龍大少卻 
實在是太熟悉了。 
 
　　龍大少彷彿也已呆住，過了一會兒才忍不住失聲道：「你……你……是你！」 
 
　　任我殺轉身就跑，但只跑出兩步，就撲倒在雪地上。他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群 
人。他爬起，卻又倒下。他掙扎著，再次爬起的時候，那群人就把他圍了起來。 
 
　　龍大少冷笑道：「你是任我殺，是個可怕的殺手，殺人從不眨眼，現在為什麼看見我反 
而要逃跑？你怎麼了？好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莫非你也跟我一樣，被人廢了武功，成 
了半死不活的廢人？」 
 
　　任我殺咬著牙，閉上了眼睛。 
 
　　龍大少表情殘酷而開心，大聲道：「廢掉你的這個人是誰？我龍大少非交他這個朋友不 
可。」 
 
　　任我殺忽然想起那個神秘的兇手，想起了決鬥的那一幕。 
 
　　龍大少接著道：「我真想不到你居然也有這麼一天，看到你現在這種下場，我開心死了 
。」 
 
　　任我殺又憶起了那人說過的話：「你全身的經脈已斷，功力全廢，今生今世，再也不能 
用刀了。」 
 
　　龍大少還在大笑著道：「我雖然也是廢人，但我還是龍家大少爺，有錢，有酒，有女人 
，可是你呢？你簡直像是剛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連狗都不 
如的小乞丐。」 
 
　　人群中，發出一陣刺耳的哄笑。 
 
　　任我殺沒有聽見龍大少的譏諷和別人的嘲笑，他的嘴唇已被他自己的鋼牙咬出了血，那 
人的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耳邊：「這就是結果，我想要的結果，你將活得比死還痛苦，連一個 
乞丐都不如。」 
 
　　龍大少繼續諷刺著他，辱罵著他，幾乎把這世上他知道的和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都 
說出來了。 
 
　　任我殺就像聾子，充耳不聞，不言不動。 
 
　　龍大少罵了很久，終於把心裡的積怨都罵了出來，似乎也罵累了，忽然柔聲道：「你看 
起來很餓，是麼？你想不想吃些東西，或者喝一點點酒？」 
 
　　任我殺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卻有些發亮。求生是每個人的本能，他想活下去，他不能 
死，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知道你一定是這樣想的……」龍大少回頭對身後一個長得黑黝黝的大漢道：「去， 
買幾個饅頭來，再帶上一樽酒。」 
 
　　饅頭和酒很快就買來了。酒只是尋常的酒，但饅頭卻還是剛剛才出籠的，熱氣騰騰，香 
氣飄飄。任我殺拚命不讓自己去看、去想，但到最後目光卻還是忍不住落在龍大少手中的饅 
頭和酒上。 
 
　　人類有許多弱點，貪婪就是其中之一，飢餓雖不是貪婪的一種，卻是每個人都無法抵抗 
的。 
 
　　龍大少微笑道：「你想吃？還是想喝酒？」 
 
　　任我殺目光呆滯，不言不動。 
 
　　「我乾脆兩樣都給你，好不好？」龍大少臉上的笑容倏忽消失，變得冷漠而殘酷，把手 
裡的饅頭狠狠地拋在身後，叉開兩腿，指著胯下，毫無表情地道，「從這裡爬過去，饅頭和 
酒，就都是你的。」 
 
　　任我殺臉色已變了，眼神裡露出種悲哀之色。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摒住了呼吸，氣氛顯得非常嚴肅、緊張。 
 
　　龍大少本來以為，任我殺是絕不肯忍受這種侮辱的，不料任我殺居然真的就爬了過來， 
他就像是一條在垂死邊緣拚命掙扎的毒蛇，匍匐爬行，動作笨拙而可笑。 
 
　　龍大少得意地大笑道：「原來這人不但模樣變了，連性子也變了，為了一些狗才吃的雜 
食，居然寧願受這胯下之辱。昔日風光無限的殺手，今日淪為本大少階下囚。可憐！可笑！ 
可歎！」 
 
　　他實在太開心了，彷彿連仇恨都已經忘記，只是仰首狂笑不止。笑聲突然中斷，隨即響 
起的是一聲淒厲的慘叫。龍大少彎下了腰，雙手掩著胯下私處，表情彷彿非常痛苦。 
 
　　他忘記了一句古訓：無牙老虎一樣可以咬死人。任我殺竟用膝蓋在他那要害的地方，用 
力地頂了一下。 
 
　　沒有人可以隨意污辱他，就算死，他也不能拋下尊嚴。他為自己出了一口惡氣，閉上眼 
睛，等待龍大少那些凶神惡煞的隨從們撲上來，把他揍成一團肉餅。 
 
　　他很快就聽見了龍大少歇斯底里的怒喊：「給我打。」 
 
　　剎那間，雨點般的拳腳就像風雪一樣落在他的身上。任我殺沒有掙扎，他已無力反抗， 
這一頓重的，揍得他連呻吟的氣力都沒有。他只覺得，這個本來就不屬於他的世界，已經離 
他越來越遙遠。 
 
　　恍惚中，他又聽見了龍大少的聲音：「夠了，都住手，別打死了他。」 
 
　　他身上又挨了幾下狠的，終於平靜了下來。 
 
　　任我殺已經變成一個血人，四肢百骸似乎都被拆散，可他並不在乎。他忽然笑了，想起 
剛才那一幕，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泛起一絲勝利的微笑。 
 
　　「我不會殺你，因為你現在根本不配讓我動手，你只是連狗都不如的乞丐。」龍大少殘 
酷地笑著，把手裡的那樽酒全都灑落在雪地上，冷冷道，「我要你活著，活得比死還痛苦。 
」 
 
　　「活得比死還痛苦。」這句話就像一支利劍，狠狠地刺進了任我殺的心臟，他的心在刺 
痛，在滴血。 
 
　　龍大少還在大笑著：「我會叫人來盯著你，看著你受盡各種各樣的折磨慢慢地死去，然 
後再把你大卸八塊，拋到荒野裡去餵狗。」 
 
　　他再也不看任我殺一眼，驕傲地抬起頭，像一個征戰沙場、凱旋歸來的大將軍，轉身而 
去。 
 
　　紛亂的腳步，踩扁了雪地上的饅頭。 
 
　　第二十四章殺手無情舊傷新痛，飢寒交迫，幾乎讓任我殺崩潰。直到已完全聽不到龍大 
少那瘋狂的笑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看見已被踩扁、幾乎被雪花淹沒的饅頭，他冷漠的眼 
神忽然發出一種光芒。饅頭雖髒，但仍能充飢；只要能充飢，髒一點又有什麼所謂？他已不 
必在意別人的譏笑，也不必理會別人鄙夷的目光。活著，絕不是可恥的。只有那些沒有勇氣 
選擇繼續生存的懦夫，才會認為活著是一種悲哀的痛苦。 
 
　　此時的他已奄奄一息，但他還是用力地爬過去，只不過是幾步之遙，但對於他卻彷彿咫 
尺天涯。誰能想像，他此刻竟有多麼的可憐，又是多麼的淒涼？任我殺也沒有去想，他的雙 
手顫抖著，牢牢抓住一個饅頭。饅頭已經扁平如一塊燒餅，還沾著雪花，但他毫不介意，也 
不管有多髒，大口大口地撕咬著，彷彿正在品嚐山珍海味。 
 
　　他實在太飢餓了，他需要恢復體力。他好不容易才把這個饅頭嚥下去，手指才碰到另一 
個饅頭，忽然就聽見了一種聲音——那是車輪碾碎冰雪的聲音。 
 
　　任我殺沒有理會，用舌頭舔乾淨黏在手指上的肉屑，抓起第二個饅頭又開始啃食。 
 
　　聲音戛然而止，馬車在他的面前突然停住，一股淡淡的幽香從車廂中飄出，飄飛在風雪 
中。他忽然感到這幽香竟無比熟悉，猛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人——今生今世，他最不想再 
見到的女人。他曾經發誓，再也不見這個女人，可是他偏偏就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與她陌 
路相逢。 
 
　　歐陽情依然長髮如雲，披在肩後，依然一襲青衣，衣袂飄飄，她的臉上依舊繫著一面黑 
紗，眼睛依舊如秋水般溫柔。她看起來還是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不可方物，美如天仙。 
 
　　歐陽情依然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任我殺。 
 
　　「你……你是……」歐陽情猛然怔住，她只覺得這眼神竟似萬分熟悉，卻絕對想不到眼 
前這個小乞丐就是任我殺。 
 
　　任我殺呆了呆，突然把臉埋在雪裡，再抬起頭時，血與雪斑斑點點，模糊了他的面容。 
 
　　歐陽情輕搖螓首，心裡暗暗歎息：「這人當然不是任我殺，他怎麼可能變成這個樣子？ 
我一定是太想他了，所以才認錯了人。」 
 
　　任我殺突然大聲地咳嗽起來，嘴裡的饅頭肉屑和著腥紅的血噴了滿地。 
 
　　歐陽情生起一種惻隱之心，摸出一錠銀子，輕輕遞給任我殺，柔聲道：「是不是有人欺 
負你？你受傷不輕，趕快去找大夫看看。」 
 
　　在金陵城裡，乞丐被毆打這種事情，幾乎每一天都有可能發生，她早已司空見慣。 
 
　　她的聲音溫柔甜美，彷彿春風秋雨拂過，那一抹柔情便長留心頭，任我殺似已癡了。 
 
　　歐陽情猛然嬌軀一震，幾乎摔倒。這人的眼神，這人的目光，她實在太熟悉，太銘心刻 
骨了，這幾天以來，她每個晚上都夢見過這般的眼神，這般的目光——一抹雲淡風清的憂鬱 
，一絲似有還無的冷漠，一種不可抑止的哀傷。 
 
　　「你……是你……是不是你……」她忍不住失聲叫道。 
 
　　任我殺猛然驚醒，嘶啞著聲音道：「我不認識你。」 
 
　　「是你，我知道一定是你。你的眼神，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歐陽情大聲道，「你怎麼 
會變成這個樣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任我殺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躍而起，大聲道：「我是誰？你又是誰？我都不知道 
自己是誰，你又怎麼會知道我是誰？」 
 
　　歐陽情一眼瞥見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指環，一顆心已沉了下去，直落谷底，哽咽著道：「 
你的指環……這是我送給你的指環……你為什麼不肯承認？」 
 
　　任我殺抱著頭，發出一聲淒楚的慘叫，大吼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什麼人都不是… 
…」 
 
　　他突然轉身，發力狂奔，奔出幾步，忽然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接連幾個斤斗，又掙扎 
著爬起，繼續狂奔。 
 
　　歐陽情沒有追，只是呆立風雪中，芳心彷彿已被一種痛苦絞碎。 
 
　　任我殺蹣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風雪飄來的那個方向。她還是沒有追出去，痛苦地緩 
緩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滑落她的臉頰，濕透了面紗。 
 
　　她的倩影，彷彿已在風雪中凝固；她的心，彷彿掉進了千年冰洞。雪花一片一片，片片 
不斷，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衣襟上，她彷彿已無所覺。衣袂飄飄，她的思緒也已隨風飄 
去。 
 
　　他一定就是任我殺，為什麼他自己不肯承認？為什麼，他會變成這個樣子？究竟發生了 
什麼事？ 
 
　　……她心裡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卻偏偏找不到答案。 
 
　　任我殺就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慌不擇路，一路狂奔，奔出長街，轉過幾條小巷，踉 
踉蹌蹌，跌跌撞撞，撞翻多少個路人、攤子，摔倒了多少次，他都已記不起來，剛剛轉了個 
彎，整個人就撞在一個人的身上。他的身子立即像一隻皮球，反而被那人彈飛出去，重重地 
撞在牆上才滑落下來。他蜷縮在雪地上，又開始咳嗽，不停地咳嗽。等到喘息和咳嗽終於漸 
漸平息，他才像在風中不停搖擺著的小草，緩緩站了起來，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人，他的 
雙眼突然迸濺出火花——仇恨的火花。 
 
　　這個人不僅廢了他的武功，還奪去了他的享受生活的權利。就是這個人，讓他活得比死 
還痛苦，連狗都不如。 
 
　　這時候，天色已漸漸暗下來，那人的眼珠子漆黑如夜，發出一種可怕而凶殘的光芒。他 
冷冷瞧著任我殺，冷冷道：「你變了。」 
 
　　任我殺盡量使自己的身子站直，也冷冷道：「我的確變了，活得比死還痛苦，連狗都不 
如。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全是你的賜予，是你帶給我的悲哀。」 
 
　　「你更不能忘記，我們是敵人，不是朋友。我說過，對敵人，我絕不會心慈手軟。」 
 
　　任我殺咬著牙，目眥盡裂，雙拳握緊，一字一句地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倒在我的 
刀下。」 
 
　　每一個字彷彿都塗滿了鮮血，充滿了仇恨，就像千萬年的詛咒，又像是永恆不變的毒誓 
。 
 
　　那人的目光充滿了不屑和譏笑，冷笑道：「可是你現在連刀都已握不住，你已成廢人， 
根本再也用不了你的刀了。」 
 
　　任我殺的目光又露出一種悲哀，但他的臉卻還是堅毅而倔強的，冷漠地道：「只要我能 
活下去，我就有機會殺死你。」 
 
　　「癡人說夢話。」 
 
　　「你最好別死得太早，我一定要用我的刀，斬斷你的腰，一刀兩斷！」 
 
　　「如果這種奇跡會發生，我一定會洗淨我的腰等著你。但願你不會讓我等太久。」 
 
　　「我也希望不用等太久。」 
 
　　那人默然半晌，忽然道：「『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是不是你的朋友？」 
 
　　任我殺臉色微微一變，眼睛卻已發亮。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的確是他的朋友，他們不僅是朋友，也是兄弟。他們彼此瞭解 
對方，信任對方，因為他們都是殺手，是同一條道上的人。 
 
　　在這世上，唯一能使任我殺興奮的東西，就只有朋友和酒。朋友給他帶來快樂和希望， 
酒可以讓他忘記痛苦的過去。朋友和酒，本來就是分不開的，就好像美女和金錢，永遠都緊 
緊相連在一起。 
 
　　那人緩緩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燕重衣現在已到了金陵城。」 
 
　　黃昏，還是黃昏。雪在飄，金陵城外，有人踏雪而來。 
 
　　這人的步伐很輕，也很快，他的腰挺得很直，寬大的黑色斗篷迎風敞開，露出腰間一截 
劍柄。劍柄陳舊而古老，卻又極其光滑。 
 
　　他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面孔，只微微露出一小截挺拔的 
鼻尖，和兩片薄薄的嘴唇——這樣的嘴唇，往往代表著堅毅和倔強。他應該還很年青，渾身 
都散發出一種冷漠的神采，但這份冷漠卻無法掩蓋他青春的氣息。 
 
　　這人行走如飛，但他全身只除了兩隻腳在運動外，其餘所有的關節，彷彿完全都處於休 
息狀態。他這種姿勢雖然怪異，卻一點也不覺得難看。他似乎絕不會浪費多餘的東西，包括 
力氣。 
 
　　在他身後不遠處，雪花濺起，車輪聲響，一輛雖然陳舊但讓人感覺很舒服的馬車，不徐 
不疾地跟了上來。 
 
　　這人頭也不回，依舊大步向前走，腳步踏在雪上，卻不見雪花隨之飛起，只留下不深不 
淺的足印。 
 
　　身後那輛馬車終於追了上來，趕車的車伕是一個鬚髮皆白、短小精悍的小老頭，雙眼炯 
炯有神，散發出一種懾人的精光。他的年紀似乎早已過了天命之年，卻毫無老態龍鍾的樣子 
。他的腰也挺得很直，彷彿在告訴別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還沒有老，他絕不是輕易就 
向命運低頭的人——許多人都是這樣，年紀越大就越不服老。 
 
　　「年輕人，到車廂裡避避風寒吧！」老車伕扭頭對這人道。 
 
　　這人沒有回頭，淡淡道：「不！」 
 
　　「小老兒好幾天沒做生意了，年輕人就賞個臉，讓小老兒討幾個銅板打打牙祭怎麼樣？ 
」 
 
　　「不。」 
 
　　「那就和小老兒做個伴吧！」 
 
　　「不。」 
 
　　「原來你只會說『不』。」車伕苦笑道。 
 
　　這人仍道：「不。」 
 
　　「風雪正大，年輕人何苦折磨自己？」 
 
　　這人倏然駐足，緩緩道：「老人家……」 
 
　　他的聲音立即被車伕的咳嗽聲打斷，車伕笑呵呵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杏伯， 
但千萬別叫我老人家。」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請說。」 
 
　　這人彷彿一尊石雕，站在那裡動也不動，頭更不抬，他黑色的身影在潔白的雪襯托下， 
竟似極有詭異和神秘之意。杏伯等了半晌才聽他緩緩道：「你知道一個人只有一張嘴巴是為 
什麼？」 
 
　　「當然是為了吃飯。」 
 
　　「錯，是少說廢話！」 
 
　　杏伯怔了怔，苦笑道：「原來小老兒廢話說得太多了。」 
 
　　「我還想告訴你，人生來兩條腿，本就是用來走路的。」 
 
　　「你是不是還想告訴我？你從不坐車，也不騎馬，你就只喜歡用腳走路？」 
 
　　這人默然不語，似乎已默認了。 
 
　　杏伯歎了口氣：「我發現你很像一個人，你和他有很多相同之處。」 
 
　　這人還是沒有說話，惜字如金。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個年輕人。他也認為人的腳是用來走路的，所以他從不坐車，也 
不騎馬，即使他身受重傷，行動不便，他也不願意以逸待勞。因為對他來說，走路也是一種 
休息，這個時候，全身的肌肉都可以鬆弛下來，他就可以把自己的精氣神調整到最佳狀態。 
」 
 
　　這人若有所思，過了很久才道：「你這位朋友很有趣。」 
 
　　「我卻不這樣認為。他是個殺手，有故事的殺手。」杏伯搖頭道。 
 
　　「殺手？他是誰？」這人眼睛忽然一亮。 
 
　　「『一刀兩斷』任我殺。」 
 
　　這人倏地抬起了頭，他的確很年輕，他的臉英俊而堅毅，冷漠的眼睛裡，卻閃動著灼熱 
的光芒，一臉的漠然，一臉的倔強。 
 
　　杏伯忽然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氣質和任我殺幾乎完全相同，只是這人的眼神充滿了熱情 
，任我殺卻太憂鬱。他們的身子同樣站得筆直，如果任我殺是用堅冰雕刻出來的，那麼這人 
就一定是用鋼鐵鑄成的。 
 
　　「你見過他？他現在在哪裡？」這人沉聲道。 
 
　　杏伯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在找他？」 
 
　　「嗯！」 
 
　　「你是他的什麼人？」 
 
　　這人遲疑了很久，才緩緩道：「朋友！」 
 
　　杏伯搖頭道：「我也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聽說他曾在『天涯海閣』出現過幾次，如果 
你要找他，可以先去找歐陽情。」 
 
　　「歐陽情？」 
 
　　「她是『天涯海閣』的大老闆，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據說她是任兄弟的紅粉知己。」 
 
　　這人的眉頭突然擰緊。 
 
　　「你又是誰？」 
 
　　這人淡淡道：「『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殺手須無情，多情非殺手。沒有人可以否認，燕重衣無情，但也多情。殺人的時候，他 
從來都不會手軟，絕不留情；對朋友，他卻可以放棄一切，上刀山、下火海，絕不會皺一下 
眉頭。 
 
　　言而有信，一諾千金，這是殺手的宗旨和原則。也許正是因為他跟任我殺有太多的共同 
之處，所以兩人才會結為生死之交。 
 
　　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 
 
　　大雪紛飛，夜如潑墨。 
 
　　掌燈時分，「天涯海閣」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這人頭上戴著一頂斗笠，遮住了面容， 
斗篷敞開，露出一個劍柄，看他的裝束，就彷彿是個沒有歸宿的江湖浪子。 
 
　　燕重衣一走進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他的冷漠和堅毅，他卻沒有向任何人看一眼，像標 
槍般站在安柔面前。他的身材並不算特別高大，但安柔卻感到這人身子簡直就像一座冰山。 
 
　　燕重衣冷冷道：「我找歐陽情。」 
 
　　他只說了五個字，安柔卻如置身千年冰洞，這人的冷漠，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同 
樣冷漠的殺手任我殺。 
 
　　「大當家不在，如果你有事找她，我可以為你轉告。」安柔甩甩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 
涼氣。 
 
　　「你？」燕重衣目光低垂，看著眼前這個至少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少女。 
 
　　「我叫安柔，是這裡的二當家。」安柔嫣然一笑。 
 
　　「我找歐陽情。」 
 
　　「她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我等。」燕重衣沒有再多說一句話，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 
 
　　安柔輕盈地走過來，道：「你就這樣等？」 
 
　　燕重衣沒有說話。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酒？還是茶？」 
 
　　「竹葉青，五斤。」 
 
　　竹葉青是濃度很高、後勁極強的一種烈酒，就算尋常酒鬼，也絕不敢隨便喝上三兩斤。 
燕重衣非但把五斤竹葉青喝得點滴不剩，而且又要了五斤，他好像天生就是喝不醉的酒鬼， 
居然連一點醉意都沒有。 
 
　　他沒有追問歐陽情的下落，他決心等，一直等到她回來為止。 
 
　　第二十五章殺手獨憔悴「蹬、蹬、蹬……」一陣腳步聲響起，三個人風塵僕僕、身上雪 
花猶未抖落，匆匆走上樓來。這三人一人手上握著一把刀，一人腰間佩著一把劍，另一個人 
卻是赤手空拳，鬚髮都已經花白，但每個人的腰都挺得筆直，毫無老態。人心不古，年紀越 
大反而越不服老的人並不少。這世間的人本來就很奇怪，有的人明明還很年輕，卻整天故意 
裝出老氣橫秋的樣子，告訴別人自己已經成熟，曾經飽經風霜，有的人明明已經老了，卻偏 
偏不肯承認歲月無情。 
 
　　一個靠向南面窗戶獨斟自酌的青衫老者看見他們，立刻推幾而起，拱手抱拳，笑道：「 
三俠果然如期而至，來來，快請坐。」 
 
　　他身材頎長，頜下一綹長鬚無風自動，神情灑脫而風雅，但眉目之間卻略顯淡淡憂愁。 
 
　　那握刀老人回揖一禮，笑道：「風雪阻征途，海總鏢頭，希望老夫三兄弟來得還不算太 
遲。」 
 
　　「三位大俠俠義為懷，仁義為先，聽說兄弟鏢局出了事，立即就日夜兼程、不辭勞苦地 
趕來，實在讓兄弟感激不盡。」 
 
　　握刀老人笑了笑，說道：「咱們這些老骨頭，都快入黃土了，還提那些虛名做什麼？」 
 
　　「『武林四俠』的名頭，在江湖上可是歷久不衰的老字號啊，張大哥何須自謙？」 
 
　　「『金獅鏢局』海東來海總鏢頭的威名，幾時又比『武林四俠』遜色了？」握刀老人忍 
不住大笑起來，但笑聲突然停頓，只見他神色黯然，歎道，「四弟失蹤已有多年，這『武林 
四俠』的字號，只怕早已被江湖上的朋友遺忘了。」 
 
　　原來這握刀老人正是昔日聲名顯赫的「武林四俠」之首「刀俠」張子敬，那佩劍老人是 
「劍俠」劉公明，那赤手空拳的老人是老三「拳俠」趙玉剛。 
 
　　提起老四「鞭俠」方天星，每個人都難免有些黯然神傷，海東來也歎道：「如果方四俠 
今天也在這裡，那當真是再好不過。」 
 
　　四人相視一眼，苦笑著搖搖頭。 
 
　　「海總鏢頭，貴鏢局所失之鏢，現在追回來了嗎？」張子敬低聲問道。 
 
　　「此事相當棘手，若非如此，兄弟又豈會請三俠親自出馬，援手相助？」海東來搖頭道 
。 
 
　　「據說此鏢是朝廷貢品，要是追不回來，貴鏢局豈非……」 
 
　　「非但鏢局的金字招牌砸了，而且還將家破人亡。」海東來苦笑道。 
 
　　「難道到現在也還沒有眉目？」 
 
　　「據龍七先生說，這一次劫鏢之人得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本來龍七先生追蹤術 
獨步天下，但現在，他也是束手無策。」 
 
　　「有『神捕』龍七親自護鏢，竟然也沒能保住？」 
 
　　「那人武功高不可測，怪異無比，據如龍所說，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以龍七先生的武功，可以接下那人幾招？」 
 
　　「最多十招。那天他與如龍兩人聯手，也只不過和那人糾纏了二十幾招。」 
 
　　「據說龍七是韓大少的傳人，當年韓大少的刀法冠絕天下，龍七居然連十招都接不下來 
？」張子敬愕然道。 
 
　　「那人武功古怪，絕非中土各大門派的其中一種。據龍七先生的回憶看來，那人應該來 
自扶桑，也許……是當年的川島狂人一脈。」 
 
　　三俠竟一齊悚然動容道：「川島狂人？」 
 
　　海東來臉色陰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張子敬道：「龍七不過年方三十上下，莫說不認識川島狂人，就算見過，只怕也早已忘 
記，他怎麼能確定那人是川島狂人一脈傳人？」 
 
　　海東來搖搖頭，沒有回答。 
 
　　「龍七呢？此事關係重大，他怎麼不留下來一起商量對策？」 
 
　　「失鏢以來，他一刻也不曾合過眼，此刻正和如龍出去尋找線索。」海東來眉頭緊鎖， 
低聲道，「只要找到一個人，就有希望追回那東西。」 
 
　　「什麼人？」 
 
　　「江湖上傳說中最可怕的殺手……」 
 
　　海東來還沒有說完，張子敬立即接口道：「是不是『一刀兩斷』任我殺？他和這件事有 
什麼關係？」 
 
　　「第一次失鏢，就是他仗義援手奪回來的。可是現在，他已經離奇地失蹤了，他的失蹤 
，也正和那東西有關。那人劫鏢之後，曾經留下話來，說可以從他手上奪回那東西的人，只 
有任我殺。但任我殺赴約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龍七先生已經尋找了五天，但一直都沒有 
消息。」 
 
　　說話間，又聽樓梯「咚咚」直響，一個滿身血跡斑斑的中年大漢狂奔而來。 
 
　　海東來臉色立即變了，失聲道：「如龍，發生了什麼事？」 
 
　　司馬如龍嘶聲道：「師父，那人就在……外……面……」 
 
　　北風如刀，雪花如練。風雪之中，如洗的長街上，一人孤鶴般傲然佇立，彷彿已與夜色 
溶為一體，他的目光雖然有著波瀾不驚的平靜，卻流溢出一種濃濃的殺氣。 
 
　　海東來和「武林三俠」竟似不能抵禦那人的殺氣，駐足不前，像四根木樁被釘在那裡。 
 
　　「哪一位是『金獅鏢局』的總鏢頭海東來？」那人沉聲問道。 
 
　　過了很久很久，海東來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我是！」 
 
　　「你終於來了。」 
 
　　「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而來。」 
 
　　「沒有人可以從我手裡把那東西搶回去。」那人搖搖頭，聲音自信而堅決，「任何人都 
不能。」 
 
　　「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搶走『萬劫重生』？你可知道，那是朝廷貢品，你這麼做 
，就是以身試法……」 
 
　　那人大手一揮，冷冷道：「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我來這裡，只為打聽一個人。」 
 
　　「誰？」 
 
　　「一個殺手。」 
 
　　「任我殺？」 
 
　　「不是他，我要找的人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很多，『金獅鏢局』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你們也配做他的朋友？可笑！荒謬！」那人冷笑道。 
 
　　海東來臉色一變，沉聲道：「難道你認為我們不夠資格？」 
 
　　「連我都不可能成為他的朋友，你們又算什麼東西？」 
 
　　「誰才有資格？」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才是他真正的朋友，他就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海東來詫然道：「燕重衣？你在找他？」 
 
　　那人點頭道：「聽說他已經到了金陵。」 
 
　　「我已經來了！」一個冰冷的聲音淡然響起，不知何時，長街上竟已悄然多了一條人影 
。 
 
　　燕重衣遠遠地站在另一邊，如此孤獨，又是如此的冷傲。他似乎不屑與人群為伍，又彷 
彿有些害怕和這世上的人太接近。他頭上的斗笠壓得更低，別人甚至已不能瞧見他的嘴唇， 
只能感覺到他的冷漠。 
 
　　那人彷彿也已被燕重衣的出現所震懾，竟久久不能說出一句話來。 
 
　　燕重衣冷冷道：「你在找我？」 
 
　　那人暗暗吐出一口氣：「我在找你。」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是任我殺唯一的朋友，而他恰巧是我的敵人，他是我這輩子最尊重的敵人。」 
 
　　「他現在在哪裡？」燕重衣沉默了很久才問道。 
 
　　「你已經不必再去找他，他絕不會再見到認識他的人。任我殺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任我殺 
，沒有人能夠認得他，就算你找到了他，他也不會承認的，因為……」那人說到這裡，忽然 
閉上了嘴。 
 
　　燕重衣冷冷道：「說下去。」 
 
　　「他活得很痛苦，比死還痛苦，甚至連一條狗都不如。」 
 
　　「我不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不相信。」 
 
　　那人又閉上了嘴，當他不再說話的時候，那就表示，他已經不願意再談論這件事。 
 
　　「你不說，就別走。」六個字，簡短而有力，彷彿六把冰冷的利劍，每一劍都刺進了那 
人的骨髓。 
 
　　剎那間，那人竟感到有一種透體生寒的涼意從背脊迅速竄上頭頂。他忽然仰天大笑，冷 
冷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這世上還有什麼人可以攔得住我？」 
 
　　笑聲倏然停頓，一支離弦之箭突然飛射而出，穿過風雪，溶入了夜色。潔白的雪，依然 
漫天飛舞；深沉的夜，依然黑如潑墨。但那個人卻已經不見了。 
 
　　那個人，彷彿只是一片雲，來時不著痕跡，去時只留記憶依稀。 
 
　　燕重衣已經在黑夜的風雪裡佇立了很久，由始至終，他彷彿根本就沒有移動過，斗笠上 
積著一層厚厚的雪。 
 
　　雪在風中不斷飛旋飄灑，而他的思緒也正如這雪花隨風流轉：「這人是什麼人？他還未 
曾出手，我就已無法抵禦他的殺氣，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麼可怕？任我殺呢？他在哪裡？是否 
真的如那人所說，他活得比死還痛苦，甚至連一條狗都不如？」 
 
　　任我殺的確活得比死還痛苦。他躺在一個屋簷下，臥在鋪滿了雪花的台階上，雖然還有 
呼吸，但整個身子幾乎都已被風雪凍僵。凌亂的頭髮發出一種刺鼻的惡臭，披散下來，遮住 
了他的臉龐。他已無力去撥弄頭髮，因為他現在就快死了，飢餓和寒冷，病痛與內傷，就像 
一個惡魔，正在一點一滴地吞噬他的生命。 
 
　　他的手指已不能抽動，心跳彷彿已漸漸微弱，呼吸卻顯得有些急促。他連咳嗽的氣力都 
沒有，只能像一條死狗，蜷縮在雪地裡，靜靜地等待著死亡。也許，天亮之後，這戶人家就 
會發現他。但那個時候，他們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具僵硬的屍體。他們會怎樣處理一個死人？ 
把他拋到荒野裡一飽那些遊蕩的野狗之吻？還是會偶發善心、破點小財，以草革裹屍，為這 
個素不相識的乞丐堆起一片黃土？ 
 
　　一陣狂風刮起，吹開了他凌亂的頭髮，露出了他的臉，那雙曾經憂鬱、冷漠的眼睛，再 
無光華。 
 
　　人在瀕死的時候，往往都會想起一些往事，快樂的，憂傷的……他突然想起了曾經的輝 
煌，昔日的勝利。只可惜人死了，過往的一切就灰飛煙滅，這世上的快樂和歡笑，是注定不 
屬於他的。明天伊始，還能有誰會想起，曾經有一個名字叫做任我殺的殺手來過這世界？蝴 
蝶飛不過滄海，只因它留戀紅塵，靈魂便也徘徊著，逗留著，不願離去。可是他呢？生既無 
歡，死也已無懼，但他的心中卻難免殘留著一絲絲遺憾。 
 
　　他想起了朋友。他的朋友並不多，但每一個朋友都是他用生命和真情換來的。朋友就像 
一盞燈，點燃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 
 
　　最後他又想起了歐陽情。想起這個女人，他突然感到呼吸居然順暢了許多，他彷彿看見 
了生命之燈，燈火已復燃！生命總有奇跡，他並沒有完全絕望。 
 
　　「只要一滴酒，我就可以活下去。」 
 
　　可是在這個冰天雪地的黑夜裡，有誰知道他的處境和存在？又有誰會給他送來一滴酒？ 
此時此刻，還有誰能瞭解他心裡的悲哀？ 
 
　　他覺得好累，卻又不敢閉上眼睛，他害怕一閉上眼睛，就永遠再也不能醒來。 
 
　　就在這個垂死的邊緣，他忽然聽見了一種聲音，那是腳踏在雪地上發出來的聲音。 
 
　　有人在走過來嗎？會是什麼人？是腳步蹣跚、神志模糊，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甚 
至走錯了家門的醉鬼？還是那些跟他一樣無家可歸、風餐露宿的乞丐？ 
 
　　腳步聲更近了，彷彿就在耳邊。他努力地別過頭去，就看見了三條人影。風雪之夜，沒 
有月亮，也不可能出現繁星，可是在這一刻，任我殺卻突然感覺到了月色般的溫柔，看見了 
六顆明亮、閃爍的星星。 
 
　　他聽見一個嬌嫩而甜美的聲音在輕輕歎道：「這是一個可憐的乞丐。」 
 
　　燕重衣正在喝酒，他又要了五斤竹葉青，一杯接著一杯，不停地喝。他沒有看任何人一 
眼，彷彿已與這個世界隔絕。也許，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也許，他是憎恨人類。 
 
　　在他的心裡，除了朋友，就只有劍——殺人的劍。在他的眼裡，無論是什麼酒，只要是 
酒，都絕對比人類可愛得多。當然，他很清楚無論是什麼酒，只要是酒，都是人類用智慧和 
努力創造出來的。 
 
　　可是他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只要他最初認定某種東西是好的，就永遠是好的，誰也不 
能讓他改變主意。先入為主，豈非正是這個道理？ 
 
　　海東來和「武林三俠」本來想邀他過來一起喝幾杯的，可是每次看見他冷漠的樣子，終 
於打消了這個念頭。 
 
　　張子敬輕輕啜了一小口酒，緩緩道：「我們雖未與那人真正交手，但只是從他身上散發 
出來的殺氣，我們就已無法抵禦。」 
 
　　海東來道：「龍七先生說他可能是川島狂人一脈，我本來還有些懷疑，但現在看來，龍 
七先生其實並沒有猜錯。」 
 
　　劉公明點頭道：「他的輕功身法，和當年的川島狂人如出一轍，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我們連他的影子都瞧不見。」 
 
　　「這人如此神秘、可怕，我們幾個人聯手只怕也未必能制住他。如果他存心對付我們， 
將我們逐個擊破，簡直不費吹灰之力。」趙玉剛忽然說道。他一向沉默寡言，極少說話，其 
實卻是心思縝密，做每件事之前都經過深思熟慮，每說一句話常常都是一語中的。 
 
　　海東來心頭一凜，黯然歎道：「看來那東西既已落在他的手裡，是絕對不可能還有機會 
奪回來的了。」 
 
　　他這句話剛剛說完，就聽有人沉聲道：「誰說我們已經完全沒有機會？難道海總鏢頭就 
想這樣放棄了嗎？」 
 
　　「龍七先生？」海東來喜形於色，大聲道，「你回來了？」 
 
　　龍七臉色凝重，輕輕點了點頭，伸手拂落沾在頭髮上、身上的雪花，緩緩道：「只要還 
有一點點機會，我們就應該好好把握。」 
 
　　「龍七先生是不是已找到了線索？」 
 
　　「沒有。」 
 
　　「剛才那人已經來過。」 
 
　　龍七眉毛一擰：「他來過？你們就這樣讓他離開了嗎？」 
 
　　「我們根本留不住他。」海東來苦笑道。 
 
　　「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曾經提起過任我殺這個人。」 
 
　　龍七眼睛突然一亮：「任我殺？」 
 
　　「他說任我殺現在活得比死還痛苦，連一條狗都不如。」 
 
　　「任我殺怎樣了？」 
 
　　海東來搖頭道：「他說的話僅此而已。你還是沒有找到任我殺嗎？」 
 
　　「我已向金陵城的弟兄們請求援助，他們也已調集人手展開搜尋，幾乎把整個金陵都翻 
轉過來了，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難道他就這麼消失了嗎？」 
 
　　龍七黯然長歎道：「他這一次離奇失蹤，生死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 
 
　　在他的悵然歎息聲中，燭光突然一晃，彷彿也為之黯淡下來。 
 
　　突聽樓梯聲響，一個女人蓮步細碎，輕盈而來。她的臉上雖然蒙著一塊黑色的紗巾，只 
露出一雙剪水般的眼睛，但每個人彷彿都感覺到了她的美麗，更不能抗拒她如風若水的氣質 
和絕代風華。 
 
　　「歐陽情。」龍七忍不住輕聲喚道。 
 
　　歐陽情還未說話，就看見一條黑影像風一般捲來，一個冷若冰霜的聲音絕不帶一絲感情 
地響起：「你就是歐陽情？」 
 
　　第二十六章收起你的劍，走！ 
 
　　暗夜中，雪地上，三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迎風佇立。任我殺雖然看不見她們的臉，但仍然 
感覺到了她們的青春和美麗。 
 
　　一個長髮飄飄的少女輕輕歎道：「大姐，這個小乞丐真的好可憐，他是不是就快死了？ 
」 
 
　　一個少女道：「可是我們又能為他做些什麼呢？」 
 
　　另一個少女道：「我們至少可以為他帶來光明和溫暖。」 
 
　　於是這三個善良的少女就為任我殺生起了一個火焰熊熊的火堆。 
 
　　任我殺躺在火堆旁邊，寒冷已漸漸被烈火暖流驅散，藉著火光，他終於看清楚了這三個 
善良的少女的模樣。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少女，也只不過雙十年華，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撲 
閃撲閃的，彷彿會說話；年紀稍小的那個少女比她只小一兩歲，粉臉嬌艷如風中桃花，只要 
看一眼，就無法忘記她的美麗；年紀最小的少女，身子雖然有些單薄，卻亭亭玉立、楚楚動 
人，長髮在風雪中飄飛，顯得有些天真和頑皮。 
 
　　這三雙眼睛都像星星般明亮，似水般溫柔。任我殺已經忘記，上次看見如此善良的眼睛 
是在什麼時候，他覺得，這三雙眼睛是他這一生中，看到的最善良的眼睛。 
 
　　那三個少女也看清楚了這個垂死的小乞丐的面容。這小乞丐樣子雖然髒兮兮的，但他的 
眼睛裡卻始終透出一種堅強。也許，他的眼神的確太哀傷、太憂鬱，卻正是這抹不滅的哀傷 
、拭不去的憂鬱，幾乎讓她們心醉而又心碎。更讓她們感到震驚的卻還是這個小乞丐頑強的 
生命意志力——這個看來就快死了的小乞丐，只不過喝了幾口燒開了的雪水，吃了幾塊乾糧 
而已，居然已經開始動彈。 
 
　　讓這三個少女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的一句話，任我殺居然說道：「有沒有酒？」 
 
　　別人為他做了那麼多事，把他的生命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他非但連一句感激的話都沒 
有說，居然還跟她們討酒喝？ 
 
　　大眼睛少女和粉臉少女微微感到詫愕，忍不住相覷一笑，那長髮少女卻拍手笑道：「你 
也喜歡喝酒？」 
 
　　「我只要喝一點點酒，就能活下去。」 
 
　　「我有酒。」長髮少女居然真的從懷裡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葫蘆，輕輕搖晃著，「你知 
道這是什麼酒？」 
 
　　「可以救命的酒。」任我殺笑道。 
 
　　長髮少女擰開塞子，湊到任我殺鼻孔前晃了晃，一股酒香彷彿已鑽入他的心脾，任我殺 
忍不住精神為之一振。 
 
　　「這酒本來是準備給我大師兄喝的，他背井離鄉、流落江湖已有多年，一個人在外面漂 
泊的日子一定很苦，如果可以喝到家鄉的酒，他肯定會很高興。」 
 
　　「那麼……這酒我不能喝。」 
 
　　長髮少女微笑道：「雖然我大師兄也很喜歡喝酒，可是你的確很需要它，如果這酒可以 
救你一命，我想大師兄一定不會怪我的。」 
 
　　任我殺卻根本沒有聽見她說什麼，在這個時候，酒已經是他的唯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氣，說道：「這是天山古城燒。」 
 
　　長髮少女又笑了：「你果然是個酒鬼，聞都聞得出來。」 
 
　　任我殺從受傷以來，從未沾過一滴酒，這對於一個酒鬼來說，實在是種要命的折磨。他 
抓住葫蘆，「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了裡面的酒。這酒一下肚，他全身的血液就開 
始奔騰起來，力氣也漸漸恢復。 
 
　　長髮少女蹲下身子，用一隻纖細的小手支住尖尖的下巴，天真地笑道：「小時候，我總 
是這樣子看著大師兄喝酒的，他最疼我了。」 
 
　　「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怎麼會有這種酒？」 
 
　　長髮少女道：「我們當然是從天山來的呀！」 
 
　　天山？任我殺心中一動，道：「你們的大師兄是不是……『天山一劍』米玨？」 
 
　　那三個少女異口同聲道：「是啊！你認識他？」 
 
　　「你們是『天山三鳳』？」 
 
　　大眼睛少女道：「我是大鳳葉玉清。」 
 
　　她指著粉臉少女道：「她是二鳳劉玉秀。」 
 
　　長髮少女搶著道：「我是小鳳陳玉如。」 
 
　　任我殺歎道：「你們離開天山，是不是為了尋找你們大師兄？」 
 
　　葉玉清神色黯然，輕歎道：「敝門不幸，出了大事，我們三姐妹忍辱負重，千里迢迢趕 
來這裡，只盼找到大師兄，挽回大局。」 
 
　　「天山派出了什麼事？」 
 
　　葉玉清櫻唇輕啟，正欲說話，劉玉秀立即搶著問道：「你是不是見過我們大師兄？」 
 
　　「我見過。」任我殺點頭道。 
 
　　「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金陵城望北二百六十里外，梅家夫婦梅莊。他中了毒，正在那裡休養。」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任我殺笑了笑：「我和他是朋友。」 
 
　　「你能不能帶我們去找他？」 
 
　　「我現在這個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怎麼敢跑去嚇唬他？」任我殺歎了口氣，有 
些傷感地道，「也許，他不一定還能認出我是誰，奇Qisuu.�gom書我又何必去見他？」 
 
　　那三個少女還未說話，忽然從黑暗中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陰惻惻地道：「丫頭，你們太 
天真了，陌生人的話怎麼可以輕易相信？」 
 
　　那三個少女顯然大吃一驚，一齊「唰」地長身而起，臉色張皇，彷彿看見了鬼魅。 
 
　　火焰熊熊，兩條人影被火光拉得很長、很長，映照在雪地上陰暗的一面，就像是來自地 
獄的幽靈。 
 
　　歐陽情突然有種很特別的感覺，她彷彿看見了任我殺——這世上，除了他，還有誰的身 
上會散發出這種冷漠，這種殺氣？ 
 
　　她抬起目光，立即就看到了一座黑色的冰山，忍不住失聲道：「你……你是……」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燕重衣緩緩道，「我是任我殺的朋友。」 
 
　　歐陽情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歎了口氣。她聽任我殺說起過這個人，只要是江湖上的人， 
沒有人不知道他們是朋友。 
 
　　「我來，就是為了找他，聽說他最近常常和你在一起。」 
 
　　「在幾天前，的確是的。」歐陽情苦笑道。 
 
　　「什麼意思？」 
 
　　「他已經失蹤好幾天了。」 
 
　　「他是怎麼失蹤的？」 
 
　　歐陽情搖搖頭，幽幽道：「剛才我還見過他，可是他一見到我立刻就跑掉了。」 
 
　　「他為什麼要跑？」 
 
　　歐陽情輕輕歎了口氣，眼裡似有朦朧淚光：「他的樣子已經變了，如果不是他的眼神， 
還有他手指上的那枚指環，我根本就不敢相信他就是任我殺。」 
 
　　燕重衣雙拳已經握緊，沉聲道：「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任我殺，他只是一個乞丐，我見到他的時候，他……他正撿 
起地上的饅頭……來吃……」說到這裡，歐陽情的心已經碎了，淚水再也忍禁不住撲簌簌地 
落下。 
 
　　「不可能，他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怎麼可能會淪落為一個乞丐？一定是你弄錯 
了。」燕重衣十指的指節早已被他用力捏得發白，青筋暴現，骨骼不斷「格格」作響。他的 
呼吸顯得有些粗重、急促，顯然正在努力讓自己沉靜下來。但是他的聲音卻已經變了，變得 
不再冷漠，變得令人心悸。 
 
　　「我絕不會看錯，他的眼神，我永遠也不可能忘記……還有那枚指環，是我家傳之寶， 
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你真的可以確定那個乞丐就是任我殺？」 
 
　　歐陽情點頭道：「嗯！」 
 
　　「你帶我去找他。」 
 
　　「我已經找了好幾個時辰，尋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可是他……他就像風一樣消失了。 
」 
 
　　燕重衣的聲音如截鐵：「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 
 
　　風雪中，兩個青年仗劍而立。這兩人長得並不難看，但眉目之間流溢著一種邪惡，表情 
狠毒而狡詐。 
 
　　左邊的長臉青年嘴角掛著一絲陰險的笑，冷冷道：「你們三個小丫頭，居然私自下山， 
真是越來越目無尊長了。」 
 
　　陳玉如年紀最小，性格直爽，怒罵道：「你們兩個叛賊，欺師滅祖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才真正目無尊長。」 
 
　　右邊的圓臉青年冷笑道：「小丫頭懂得什麼？你們還認我們這兩個師兄嗎？」 
 
　　「你們還是我們的師兄嗎？」陳玉如冷笑道。 
 
　　「廢話少說，快跟我們回去。」長臉青年臉色沉了下來。 
 
　　「跟你們回去？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你們居然還要我們跟你們回去？可笑！」 
 
　　「如果你們一再執迷不悟，休怪我們不念同門之誼。」 
 
　　「同門之誼？你們犯下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的時候，就已經瘋了，居然還有臉說是天山 
派門下？」陳玉如怒罵道，「簡直是無恥、可惡！」 
 
　　長臉青年臉色大變，沉聲道：「你們非要和我們作對嗎？只要你們跟我們走，我們絕不 
會為難你們。」 
 
　　陳玉如冷笑道：「如果不是我們見機逃走，早已死在你們手裡了，現在無論你們說什麼 
，我們都絕不會相信的。」 
 
　　劉玉秀冷叱道：「如果我是你們，一定會跑得遠遠的躲起來，千萬不能讓大師兄找到， 
否則他一定饒不了你們。」 
 
　　「大師兄失蹤多年，音迅全無，只怕早已經死了。」長臉青年冷笑道。 
 
　　圓臉青年立即附和道：「他還活著，我們的確有些忌憚，死人我們卻是不怕的。」 
 
　　「大師兄已有下落，我看你們還是快快逃吧！等到我們找到他，你們就逃不了了。」 
 
　　「二師兄，別跟她們廢話了，動手吧！」圓臉青年道。 
 
　　「天山三鳳」臉色一齊變了，「嗆啷」三聲，俱都拔劍在手，齊聲叱道：「不許過來。 
」 
 
　　「師父死得早，大師兄又不知所蹤，你們的劍法，也只不過略有小成而已。要動手嘛， 
你們還太嫩了點。」冷笑聲中，長臉青年手中的劍緩緩揚起，「現在，我就讓你們見識真正 
的天山劍法。看清楚了！」 
 
　　話音未落，他已「咻」地一劍刺出。 
 
　　劍光就像一顆飛瀉的流星，穿過了漫天風雪，這一劍不但快，而且穩。陡然間，劍光大 
盛，幻化成千萬朵梅花，向「天山三鳳」片片灑落。江湖上真正懂得劍法的人並不多，這長 
臉青年顯然已深得劍法之精髓。 
 
　　「小心，這是本派劍法中的『梅花三弄』。」葉玉清驚叫道。 
 
　　三道勁風掠起，三條倩影輕輕飄過火堆。「噗」地一聲，長劍刺進熊熊火焰之中，火花 
紛飛。 
 
　　這一劍幾乎刺中坐在地上的任我殺，火星濺射在他臉上、身上，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那 
種灼熱的疼痛。他不在乎，他只是一個乞丐，沒有生命，也沒有靈魂，無論死在何處，死在 
什麼人的手裡，他都不會為此而感到悲哀。但他還有思想。這兩個青年想必就是「天山雙鷹 
」，長臉青年既為二師兄，看來他就是大鷹李中環，圓臉青年則是小鷹柯中平。同是天山派 
一脈，「天山雙鷹」為什麼要追殺「天山三鳳」？「天山三鳳」說「天山雙鷹」欺師滅祖、 
大逆不道，究竟天山派發生了什麼事？ 
 
　　「好酒！只可惜太少。」任我殺手一揚，把空葫蘆拋了出去，大笑道。 
 
　　「好狗不擋路。小乞丐，閃一邊去。」李中環臉色一變，輕叱一聲，手腕一翻，劍鋒抖 
動。 
 
　　「不許傷他。」陳玉如一聲驚叫，叱喝道。 
 
　　她只說了四個字，手中的劍卻如疾風般刺出了八次，這八劍就如夜空中的花朵盛開，燦 
爛、絢麗。 
 
　　李中環冷冷一笑，手起，揮劍！淡淡的劍光猶如一泓秋水，溶入了漫空的梅花。 
 
　　梅花殞滅，秋水猶在。 
 
　　陳玉如悶哼一聲，手捂右臂，飛身而退，一縷縷鮮血，從她皓臂上不斷溢出，沾濕了她 
纖纖五指。 
 
　　李中環飛身掠過火堆，越過任我殺，長劍驟起，劍光流動，在夜空中彷彿撒下了一張網 
，罩向陳玉如。 
 
　　葉玉清和劉玉秀立即撲出，劍化游龍，攔截李中環。 
 
　　劍風激盪，捲起雪花。「叮噹」兩聲響，劍劍相交，兩個少女竟一齊被震退。 
 
　　李中環的劍去勢不停，宛如毒蛇，刺向陳玉如的咽喉。這一劍，他存心將她置於死地。 
 
　　陳玉如嬌俏的臉已變得煞白，「天山六傑」中，她年紀最小，武功也最弱，若論生死相 
鬥，她絕接不下李中環三招。 
 
　　李中環臉上露出了一種殘酷而邪惡的微笑，但這笑意突然變得僵硬，夜空中一道光華劃 
過，一根燒得正旺的柴火就像是從天外飛來，砸向他的頭。他這一劍本來志在必得，但他並 
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火人，像他這種人，是絕不肯拿生命作賭注的。 
 
　　李中環猛然撤劍，反手撩飛那根柴火，倏然轉身，狠狠地盯著任我殺，目光中充滿了殺 
氣，冷冷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劍光如一道匹練，飛射而出。 
 
　　「天山三鳳」臉色倏然大變，一齊發出一聲驚呼，呼聲未止，長劍卻已倏地頓住。 
 
　　任我殺沒有動，甚至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冰冷的劍尖距離他的咽喉只有一寸兩分，劍氣 
彷彿已滲入他的肌膚。 
 
　　李中環只要把手中長劍輕輕一送，就可以將他一劍穿喉，血濺五步。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因為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兩個人——一個看不見臉面的男子，和一個蒙面少女。 
 
　　那男子頭頂斗笠，整張臉龐都隱藏在暗影裡面，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冷漠的殺氣，令人不 
寒而悸。那少女雖然黑紗蒙面，但她的氣質、她的風華，都在告訴別人，她絕對是個美麗的 
女人。 
 
　　燕重衣靜靜地站在那裡，黑色的身影彷彿已與這黑夜溶為一體，他的右手已按住了劍柄 
，冷冷道：「誰殺他，誰就死。」 
 
　　李中環本來天不怕地不怕，但現在，他卻連刺下去的勇氣都沒有——這人太可怕，殺氣 
太濃。 
 
　　「收起你的劍。走！」燕重衣似乎從來都不會說一些多餘的話，但每句話，每句簡短的 
語言，卻都是強而有力，有一種令人不敢抗拒的威嚴。 
 
　　燕重衣始終沒有看「天山雙鷹」一眼，他的目光，凝聚在任我殺頭髮凌亂的臉上。這張 
臉還是他熟悉的臉，這雙眼睛還是他熟悉的眼睛，任我殺唯一的改變，就是已失去昔日的殺 
氣和冷漠，他現在看起來，的確像一個小乞丐，的確活得比死還痛苦。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燕重衣心中一痛，鼻孔裡有一種酸酸的感覺。 
 
　　任我殺臉上好像並沒有表情，心裡卻如海潮般洶湧澎湃，他實在想不到居然會在這個時 
候看見燕重衣和歐陽情。 
 
　　「殺了我。」任我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啞聲道。 
 
　　燕重衣暗暗歎了口氣，冷冷道：「沒有人可以殺死他。」 
 
　　任我殺盯著李中環，嘶聲道：「快殺了我！」 
 
　　燕重衣的聲音依然冰冷：「收起你的劍。走！」 
 
　　同樣一句話，卻是不一樣的口吻，因為他的心情已經變了。 
 
　　話音未落，夜空中忽然劃過了兩道流星。流星很美！但下雪的夜晚，哪裡來的流星？是 
劍光！劍光如流星彷彿從天邊飛來，射向燕重衣。 
 
　　燕重衣本來一直按在劍柄上的手忽然動了動，劍光立即飛起。烏黑的劍光，全然沒有華 
麗、耀眼的光彩。他這一劍，招式實在很普通，就像只是拔劍的動作那麼簡單，但速度卻很 
快，快到無法形容，不僅快，而且詭譎。沒有人看見他是如何出手的，也沒有人知道他這一 
劍攻擊的是哪一個部位。 
 
　　他的劍法出自昔年的「白衣殺手」冷落，冷落的劍法是沒有招式的，只有速度——一劍 
穿喉，劍收起，別人的喉嚨只留一抹紅。燕重衣在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這種完全沒有 
招式的劍法，十五歲之後，他已青出於藍勝於藍。殺手無情，一劍穿喉。這句話活脫脫已成 
為他的招牌。 
 
　　這一次，是否一劍穿喉？ 
 
　　沒有聲音，流星忽然隕落，兩把長劍跌落雪地。 
 
　　「天山雙鷹」左手摀住右腕，臉色煞白，顫聲道：「好快的劍！」 
 
　　「走！我不想殺人。」燕重衣的劍已入鞘，他的確不想殺人，雖然他是殺手，但是並非 
每一個殺手，殺人的時候都不需要理由。如果他屬於那種濫殺無辜的殺手，「天山雙鷹」早 
已經是兩個死人，所以他這一劍只是在他們手腕上輕輕點了一下——雖然只是輕輕一點，但 
已經足夠了。他不喜歡說話，他一直認為用他的劍來作主才是最現實、最有效的。 
 
　　「你是誰？」李中環咬牙道。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殺手組織『九龍堂』老大，青龍燕重衣？！」柯中平失聲道。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青龍燕重衣！」 
 
　　李中環狠狠跺了跺腳：「很好，今日失劍之辱，我們記下了。」他奔出幾步，又回頭狠 
狠道：「總有一天，我們會讓你死在我們雙劍之下。」 
 
　　燕重衣淡淡道：「我一定會等到那一天。」 
 
　　第二十七章血在燃燒「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任我殺望著「天山雙鷹」湮 
沒在風雪中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冷冷說道。 
 
　　燕重衣慢慢走到他的身邊，輕聲道：「你不能死。你是任我殺，任我殺是不會死在別人 
手裡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任我殺頭也不抬，「每個人都會死，為什麼我就不能死？難道 
我所受的折磨還不夠？」 
 
　　燕重衣久久無言，過了很久才輕歎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任我殺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冷冷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你的刀呢？你的自信呢？你的殺氣呢？莫非你已經忘記了你的過去？」 
 
　　「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我們是朋友，是兄弟，難道……你居然連我都已忘了嗎？」 
 
　　「我沒有朋友，也沒有兄弟。我……我只是一個沒用的乞丐。」 
 
　　「我只知道你是任我殺，還是我以前認識的任我殺。」燕重衣的聲音已經變了，變得有 
些激動，有些憤怒。 
 
　　「我什麼人都不是，都不是……」任我殺猛然從雪地上站起來，聲音也已經變了，變得 
有些激動，有些痛苦。 
 
　　燕重衣長歎一聲，聲音和緩了些：「你在逃避，是不是？你不敢面對你自己，是不是？ 
」 
 
　　「我只是一個乞丐，沒錢、沒勢，沒有身份地位，我不敢面對任何人。」 
 
　　「你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本來就是乞丐，沒用的廢人，你為什麼總是如此糾纏不清？ 
」 
 
　　燕重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身子依然像冰山一般地佇立，雙拳卻已握緊，指節發白 
，青筋暴漲。他的心在絞痛，彷彿被千百萬條粗糙的繩索縱橫交錯地捆紮著，鮮血淋漓。 
 
　　歐陽情飛奔過來，泫然欲泣，幽幽道：「你就是任我殺，你為什麼不敢承認？」 
 
　　任我殺冷冷道：「看來你既是聾子，也是瞎子，聽不見我在說什麼，更看不見我是個乞 
丐。」 
 
　　歐陽情的眼淚幾乎忍不住就要掉下來了，澀聲道：「你是任我殺……任我殺不是乞丐… 
…」 
 
　　「他是你什麼人？你為什麼要如此關心他？他不值得任何人關心，更不值得你為他流淚 
。」 
 
　　歐陽情抓起任我殺的左手：「這枚指環，是我送給你的，你忘了嗎？我是歐陽情，你也 
忘了嗎？米先生呢？他是你的朋友，這一切，難道你都已經忘記了嗎？」 
 
　　任我殺甩開了她的手，大聲道：「我沒有朋友，也不認識你們，你們走！」 
 
　　淚水，終於從歐陽情眼眶裡噴湧而出，彷彿決了堤的江水，一發不可收拾。這一生中， 
她從未如此動情。在遇見任我殺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居然也會為了一個男人而流淚，任我 
殺完全改變了她的命運，顛覆了她整個世界。 
 
　　「無論你做錯過什麼，我都沒有恨你，沒有怪你，你何苦自暴自棄？何必這樣……對我 
？」她的心，又一次碎了。 
 
　　「我的確做錯過許多事，的確對不起很多人，但我絕不是自暴自棄。你們別再逼我，趕 
快離開這裡，不要回來，我不想見到你們。」 
 
　　歐陽情輕輕握住任我殺冰冷的手，柔聲道：「跟我回去，好嗎？」 
 
　　「回去？回到哪裡去？我只是一個乞丐，沒有家，也沒有親人，還能去哪裡？」任我殺 
不斷地甩著頭，彷彿要把所有的煩惱和痛苦都甩飛，甩到九霄雲外，但心中之痛，反而更根 
深蒂固。 
 
　　「你……你至少還有朋友，還有我……」 
 
　　「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任我殺突然仰天狂笑，嘶聲道，「如果一個人活得比死還 
痛苦，他還需要什麼？如果一個人變成了廢人，連一條流浪的狗都不如，他還能做什麼？」 
 
　　他的目光突然一寒，冷眼瞧著歐陽情：「假如你就是這麼一個人，你還有勇氣活下去嗎 
？留在這世上，接受別人的同情和憐憫的目光，還是去忍受別人的譏笑和諷刺？」 
 
　　歐陽情突然怔住，彷彿中了魔咒般再也不能動彈。 
 
　　燕重衣倏地抬頭，臉色已變得如同死灰，目光也已變得震驚而恐懼。他竄上一步，一把 
抓住任我殺雙肩，顫聲道：「你是不是被人廢了武功？」 
 
　　「我全身經脈已斷，功力全失，這一輩子，再也不能用刀了，再也不能殺人了，只能等 
著別人來殺我。」任我殺淒然說道，聲音已漸微弱，「我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留著一條命 
、一口氣還能做什麼？」 
 
　　一個以殺人為生的殺手，失去了武功，就等於失去了生命，縱然還留下一口氣，也只不 
過是風燭殘年、苟延殘喘而已。燕重衣也是殺手，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個道理。他雙目盡 
赤，幾欲滴血，嘶聲道：「究竟是什麼人這麼殘酷，居然讓你活得這麼痛苦？」 
 
　　任我殺閉著嘴，彷彿已不願再說起那個神秘的扶桑浪人。 
 
　　「這樣不是也很好嗎？至少你可以退出江湖，不必再理會江湖上的紛紛擾擾、是是非非 
，做一個平凡的人，過那種平靜的生活。」歐陽情的星眸中充滿了真誠和柔情，輕輕道，「 
你有酒、有朋友，你絕不會寂寞，一定會很快樂……」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你知不知道，你說這些話其實比一刀刺入我的心口更殘忍？你知 
道我有多痛苦？我不僅連一絲力氣都沒有，還要忍受飢餓和寒冷。為了活下去，我曾經從垃 
圾堆裡找出已經發霉的食物，強迫自己吃下去。那種味道，你也許做夢也想不到，可是如果 
我不想死，就一定不能想太多。」任我殺的嘴唇幾乎被他自己咬得鮮血淋漓，越說越激動， 
臉上的肌肉已開始在抽搐，「寒冷的時候，我只能躲在人家的屋簷下避風雪，遇見好心的， 
他們就會塞給我一兩個饅頭，碰到惡劣的，他們能給我的不是辱罵就是一頓暴打。有一次， 
我在街上撿到一隻腐爛的梨子，那賣梨的小販硬說我是小偷，我只不過不願意和他爭辯，結 
果被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狠狠揍了一頓。那一次，我只能爬著離開。」 
 
　　他的眼睛在發亮，但那絕不是淚光，臉上充滿了悲哀卻又倔強的神色：「為了和一條野 
狗爭搶一塊被別人丟棄的骨頭，我接受了人們厭惡的譏笑；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我寧願忍 
受仇人的胯下之辱，最終被他們打得半死不活。在白天，如果我找不到食物，晚上就必須忍 
受飢餓……」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絲笑容，苦澀的笑，笑得悲哀、淒涼，聲音已經有些 
沙啞：「你有沒有嘗過飢餓、寒冷的滋味？你知不知道等待死亡的痛苦？」 
 
　　每個人都在聽著，呆若木雞地聽著。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已經凝結，天絕、地滅，世界已 
經死了。 
 
　　任我殺大聲咳嗽著，接著道：「人們的欺辱和嘲笑，其實並不能算是一種痛苦，最可怕 
的還是傷病的折磨。每次內傷和病痛交替發作，我都只能像一條死狗一樣躺下來，咬著牙， 
默默地承受著。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別人的關懷，因為我是一個等待死亡的乞丐，連討飯 
都不懂的乞丐……」 
 
　　歐陽情已倒了下去，淚水一串一串，無聲地溶入雪裡。她的心已碎，整個人都已崩潰。 
只不過短短幾天，任我殺竟承受著這許多的折磨和痛苦。這種事，為什麼偏偏發生在他身上 
？這是人過的日子嗎？這種生活，也許連魔鬼都不能忍受。任我殺究竟是怎樣走過來的？ 
 
　　燕重衣突然感到天地在不斷地旋轉，兩滴晶瑩的淚珠從他臉頰悄然滑落。他居然也有眼 
淚？英雄只流血，絕不流淚。英雄不流淚，只因未到傷心時。他咬著牙，顫聲道：「別說了 
。」 
 
　　他是孤兒，他的童年雖然也很不幸，卻遠遠不如任我殺現在的處境這麼悲慘。 
 
　　「沒有人可以想像，曾經不可一世的殺手任我殺，淪落到這種連乞丐都做不成的地步的 
時候，他過的是怎樣一種殘酷的生活？這種事，連我自己都從未想過。」 
 
　　任我殺依然沒有流淚。是不是只要抬起頭，眼淚就不會往下掉？還是因為他的淚水早已 
乾涸？或許，熱淚早已化為熱血。淚已流盡，所以血才在沸騰、在燃燒？ 
 
　　任我殺搖著頭，向後倒退著，沉聲道：「讓我走，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來找我……」 
 
　　他突然轉身，發力狂奔，奔進了夜色深處，消失在天地的盡頭……沒有人追出去！歐陽 
情泣不成聲，淚如泉湧；「天山三鳳」抱成一團，埋頭輕啜！ 
 
　　任我殺這幾天來的生活，跟活在地獄裡有什麼分別？也許更痛苦，更可怕！ 
 
　　雪，冰冷！燕重衣的心也已冰冷。陡然間，他仰首發出一聲長嘯，飛身掠出。 
 
　　歐陽情大聲道：「你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燕重衣的人早已瞧不見了，聲音遙遙傳來：「我一定會把他帶回去。」 
 
　　歐陽情望著蒼茫的夜色，慢慢地站了起來，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也奔進了夜色裡的風 
雪之中。風雪仍在嗚咽，而她的泣聲依然未絕。 
 
　　但這一切，都不能改變她的決定。無論任我殺是否還是原來的任我殺，無論任我殺已變 
成什麼樣子，她都不會離開他。這一生，她已經無法忘記任我殺這個人。她發誓，她要用自 
己所有的溫柔，去撫平任我殺心裡的創傷。 
 
　　清晨，濃濃的晨霧瀰漫著梅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幅正在緩緩展開的圖畫。 
 
　　漫長的冬季，總有飄不完的飛雪。結束冬天，雪才會消失，正如結束悲劇，人們才能看 
見希望。 
 
　　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再過兩天，就是除夕，那個點燃炮仗的喜慶日子。 
 
　　米玨一手扶著梅枝，一手負在腰後，望著遠處的山、遠處的樹，飄飛的雪。他太寂寞， 
梅家夫婦一個癡梅，一個嗜酒，彷彿根本就已忘記了他的存在。人在寂寞的時候，總會想起 
許多事、許多人。他想起了朋友，思念著家人。想起任我殺，他就忍不住笑了；想起家中的 
妻兒，他的心中就充滿了一種溫馨的感覺。 
 
　　思念，是一條奔騰的河流，永遠無休無止。他又想起了那三個可愛的師妹，尤其是小師 
妹陳玉如，他離開天山的時候，她才十四歲，還是個女孩子，但現在，她一定已經出落得亭 
亭玉立了。 
 
　　每個人的心裡，總會有一份美麗的憧憬，只是這憧憬越美麗，就越容易破碎。 
 
　　風又拂起，夾帶著幾片雪花迎面撲來。米玨的眼皮突然輕輕在跳動，感覺到有一種無形 
的氣息，像波浪般悄然襲來——殺氣。他的心立即擰緊，凝神戒備，很快就聽見了一種聲音 
。這聲音，不是風聲，也絕不是雪的痕跡。 
 
　　猛然間，「咻」地一聲，一柄寒光流動的長劍，穿破風雪，如一條毒蛇般刺向米玨的後 
頸。那裡有一條大動脈，是人體的要害。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米玨的身子突然矮了一截。「噗」地一聲輕響，從身後襲來 
的長劍刺進了梅樹的樹幹，梅花和雪花一齊飄落。又是「卡嗒」一聲，米玨已折斷了手裡的 
梅枝，反手揮出，身後立即又傳來一聲輕響，又有一支長劍撥開了他手裡的梅枝。 
 
　　米玨手腕一抖，梅枝閃電般脫手飛出，身子卻已向前直衝。他衝出一丈數尺，一回身， 
就看見了兩個黑衣蒙面人，他們的目光就像他們手裡的劍一樣，閃動著冰冷的寒光。 
 
　　「兩位朋友好像存心要把在下置於死地，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米玨輕蹙著眉，沉聲問 
道。 
 
　　兩個黑衣蒙面人沒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狠狠盯著他。 
 
　　米玨心裡突然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覺得這兩個人竟似十分熟悉，忍不住冷笑道：「 
你們為什麼不說話？莫非你們是在害怕我聽出你們的聲音？」 
 
　　這一次終於有了回答，但這回答並不是語言，他們的回答是劍。劍光飛起，人劍合而為 
一，快到無與倫比，一起撲到，兩支長劍就像是毒蛇般纏住了他。 
 
　　米玨也用劍，但他的手裡沒有劍，若在平時，他也許可以接下這兩劍，但現在他太虛弱 
，功力尚未完全恢復。他只有退，退出八尺，對方的劍風已蕩起了他的衣袂。 
 
　　這兩個蒙面人出手絕不留情，每一劍都攻向米玨的要害。他們的劍法不但造詣極高，速 
度也快得驚人，攻守間頗有默契。他們甚至不設任何防守，一個攻擊，另一個封鎖米玨所有 
的退路。 
 
　　他們對米玨的武功竟似非常瞭解，而且料敵機先，無論米玨如何閃避，兩支劍都已在他 
閃避的方向等著他了。米玨只能迎擊，倉促中，他順手拗斷一根梅枝，擊向刺向他咽喉的那 
一劍，梅枝立即斷為兩截。 
 
　　劍勢稍滯，米玨已從這人的身邊掠了過去。 
 
　　兩個蒙面人立即折身撲出，兩支長劍凌空追刺。他們的速度實在太快，米玨只有硬接， 
手中的半截梅枝再次反手刺出。梅枝再次被削斷，一道血箭沖天標起——另一支長劍已刺中 
他的左臂。 
 
　　米玨還沒有感到疼痛，那人已收劍。他大喝一聲，手中僅存的小半截梅枝忽然斷為兩截 
，像兩把飛刀一般飛了出去。 
 
　　那兩個蒙面人顯然想不到米玨竟有此一招，微一錯愕，梅枝已襲到。兩人同時發出一聲 
低叱，劍光閃處，梅枝跌落，米玨卻已趁機越過了那條小橋。 
 
　　那兩個蒙面人飛身追出，但身子剛剛拔起，突又頓住。但見不遠處，三條人影衣袂飄飄 
，彷彿乘風而來。 
 
　　那兩個蒙面人相視一眼，長歎著狠狠地跺了跺腳，齊聲道：「走！」 
 
　　雪花飄飛，猶未散時，已失去兩人蹤影。 
 
　　米玨臉色蒼白，倚著小橋欄杆不停地喘著氣。那三條人影飛奔過來，一齊扶住了他，三 
雙妙目彷彿已有淚光，泣然喚道：「大師兄。」 
 
　　第二十八章世間唯情最真梅林裡，風雪正狂；石屋中，一堆爐火燒得正旺。 
 
　　「你們何時離開了天山？」米玨看著「天山三鳳」，滿臉愛憐，輕歎道。 
 
　　陳玉如驟然見到久別重逢的大師兄，淚水早已忍不住漣漣落下。劉玉秀本來能說會道， 
聰明伶俐，此時卻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葉玉清輕咬貝齒，長歎一聲，淒然道：「大師兄，本派出事了……」 
 
　　「我們天山派遠離江湖千萬里，既不參與奪雄爭霸，也從不招惹是非，安守本份，與世 
無爭，會出什麼事？」 
 
　　「這事無關江湖仇恨恩怨。」 
 
　　「難道是當地異族部落上山尋釁？」 
 
　　「也不是，他們與本派一直相處的很好。」葉玉清搖頭道。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二師兄和三師兄……」 
 
　　米玨怔了怔，追問道：「他們怎麼了？」 
 
　　葉玉清囁嚅著道：「他們……他們已經叛變……」 
 
　　「你說什麼？叛變？」 
 
　　「他們殺了二師叔和三師叔……」 
 
　　米玨臉色立即變了，虎地站起，急聲道：「他們殺了二師叔和三師叔？為什麼？」 
 
　　葉玉清泫然欲泣，抽噎著道：「兩位師叔看著他們從小長大，他們居然忍心下得了這種 
毒手……」 
 
　　她說來說去，還是沒有說到正題，情急之下，淚水終於撲簌簌落下。 
 
　　米玨跺了跺腳，看著劉玉秀，沉聲道：「二妹，你口才好，這事還是你來說吧！」 
 
　　劉玉秀抹了一把眼淚，緩緩道：「大師兄，自你下山尋找『無情斷腸劍』的下落之後， 
這三年來音迅全無，大師嫂每日憂心忡忡，牽腸掛肚……」 
 
　　「我的確對不起她。」米玨輕歎道。 
 
　　「二師兄和三師兄竟鬼迷心竅，說大師兄……大師兄你已不在人世，還說『國不可一日 
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掌門之位應該交由他們代理。二師叔和三師叔極力反對，一言不 
和，他們就打了起來。那兩個喪盡天良、大逆不道的畜生，為了除去絆腳石，竟不惜對兩位 
師叔痛下殺手。」 
 
　　「啪」地一聲，米玨右拳擊在左掌上，沉聲道：「他們真的殺害了兩位師叔？這種欺師 
滅祖、人神共憤的事，他們居然也做得出來？」 
 
　　「不僅如此，連大師嫂和浩兒也被他們軟禁了起來，作為交換掌門令牌的籌碼。我們三 
姐妹趁機逃脫了他們的魔掌，只盼找到大師兄，抓回那兩個叛徒，清理門戶。」 
 
　　又聽「砰」地一聲，米玨一拳重重擊在几上，怒聲道：「畜生！他們怎會變得如此狠毒 
？多少年來，我們『天山六傑』情同手足，他們……他們怎麼可以不念同門之誼……」 
 
　　「剛才那兩個追殺你的蒙面人，只怕就是他們。」劉玉秀沉吟著道。 
 
　　「怪不得我覺得他們如此眼熟。他們一出現就猛施殺手，絕不說話，原來是害怕洩露身 
份。他們本來都是很乖巧的，突然變得令人如此膽寒，奇*shu$網收集整理究竟是什麼改變 
了他們的本性？」 
 
　　「自從大師兄你下山之後，他們也聯袂下了天山，直到兩個月前才回來，但想不到他們 
一回來，就做出這種令人髮指之事。」 
 
　　米玨心頭一動，問道：「他們有沒有提起過在江湖上闖蕩的那些日子裡，都做了些什麼 
事？遇到過什麼人？」 
 
　　「沒有。」劉玉秀搖搖頭，娥眉輕蹙，沉吟著道，「大師兄是不是懷疑，他們這麼做， 
是有人故意教唆慫恿的？」 
 
　　「嗯！如果真的是這樣，只怕事情絕不止這麼簡單。」米玨擰緊了眉頭，若有所思，「 
也許，這是一種陰謀，有人精心設計的局，他們也只不過是別人手裡的兩顆棋子而已。」 
 
　　「可是這個人會是誰？他的陰謀又是什麼？」 
 
　　「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真憑實據誰也不能確定。」米玨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你 
們怎麼會知道我的行蹤？」 
 
　　「我們去過金陵，是你的一個朋友告訴我們的。」陳玉如搶著道，此刻她泣聲未止，猶 
自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米玨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柔聲道：「朋友？是不是任我殺？」 
 
　　陳玉如點頭，又搖頭，遲疑著道：「別人都說他就是任我殺，但他自己卻始終不肯承認 
。」 
 
　　米玨心中一緊，隱隱意識到發生了一些事，急聲問道：「為什麼？」 
 
　　「我們遇見他的時候，他好像就快死了。」陳玉如歎了口氣，幽幽道，「後來那兩個畜 
生發現了我們，一心想置我們於死地，你那個朋友為了救我，也差一點死在二師兄劍下。」 
 
　　米玨一顆心幾乎從口腔中跳出來，顫聲道：「後來呢？」 
 
　　「後來……又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年青人和一個蒙著臉的女人，那年青人的劍法竟比那兩 
個畜生還厲害，只一招就嚇跑了他們。」陳玉如輕輕歎了口氣，「這兩個人和任我殺發生了 
一些爭執，說著說著，任我殺突然就甩下他們跑掉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任我殺被人廢了武功，而且還受了重傷，病得很厲害，活得比死還痛苦。」 
 
　　被人廢了武功？米玨突然呆住，腦中「轟」一聲響起了炸雷，大聲道：「他現在人呢？ 
」 
 
　　陳玉如似乎被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舉止嚇了一跳：「應該還在金陵城……」 
 
　　她一句話還未說完，米玨截口道：「你們跟我走！」 
 
　　「去哪裡？」「天山三鳳」齊聲問道。 
 
　　「金陵。」米玨回身抓起放在床頭的「無情斷腸劍」，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天山三鳳」一齊怔住。 
 
　　葉玉清歎道：「多年不見，大師兄好像已經變了。」 
 
　　劉玉秀苦笑道：「大師兄本來是最冷靜的，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衝動？」 
 
　　米玨並沒有改變，他這麼做絕不是衝動，而是因為一種激情。這是他對友情的一種詮釋 
，正如任我殺，他可以忍受自己的一切傷痛，卻絕不會拋棄朋友。朋友有難，他們寧願犧牲 
自己的生命去幫助他們。這就是朋友的義，人間的真情——偉大的友誼，真摯的友情。 
 
　　世間人熙熙攘攘，過客匆匆來去，在茫茫人海中，能有幸和別人成為生死之交並不容易 
。每個人都如一粒微塵，因為緣份，所以聚攏。無緣的人，紛紛擦肩而過；有緣的人，在不 
經意間，只是一個眼神，或是一絲微笑，就可以讓他們心心相印，命運相連。但這一份緣， 
要經過多少年的唐時風宋時雨，要接受多少次古佛青燈、苦禪木魚的念誦，才能凝結成形？ 
 
　　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花開花謝，四季輪迴！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不變的是情， 
親情、友情、愛情！世間唯情最真，唯情不滅！ 
 
　　「天涯海閣」裡，燕重衣、歐陽情、龍七、海東來和「武林三俠」，這些本來毫不相干 
的人，此刻居然全都聚在了一起——既然同仇敵愾，彼此的身份和地位都已不必顧及。 
 
　　有些人，天生孤獨。燕重衣彷彿已習慣常常和孤獨作伴，從不肯和別人坐在一起，這一 
次也不例外，他獨自坐在一個角落，倚著窗子，舉杯獨飲。他飲的是寂寞的淒美！他喜歡這 
種感覺。 
 
　　每一個人都眉頭深鎖，顯得心事重重，歐陽情也心不在焉，只有燕重衣依然冷漠。熱情 
，藏在心裡。他從不輕易喜怒於顏色，在很多年以前，他剛剛開始學劍的時候，冷落就已經 
告誡過他，學劍切忌心浮氣躁，急於求成。他學劍有成，也學會了忍耐和冷靜。欲速則不達 
。他必須讓自己平靜下來，好好地思考。 
 
　　誰也沒有找到任我殺，任我殺彷彿已變成了空氣，化成了水，說消失就消失。 
 
　　「習武之人，失去武功，那真的是比殺了他更可怕。」鬱悶的氛圍，令人窒息，終於還 
是龍七打破了沉默。 
 
　　「失去武功雖然讓他感到很痛苦，但令人心痛的……是他居然落到如此悲慘的地步。」 
接話的人是歐陽情。 
 
　　「任兄弟俠骨錚錚，重情重義，為正義奮不顧身，與邪惡抗爭到底，誰敢說他是個無情 
的冷血殺手？誰能否認這樣的人不是英雄？」龍七越說越激動，聲音亮如洪鐘，「他身上流 
的是一腔熱血，他的行徑讓那些自命俠義的人也感到汗顏。他根本就是好人，為什麼好人卻 
偏偏不得善終？為什麼？」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的疑問，每個人都覺得熱血正在體內沸騰。 
 
　　「他從未想過自己能不能成為英雄，他只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歐陽情歎道，「可 
是現在，他活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他還能做什麼？」 
 
　　「不曾有過這種遭遇的人，是永遠也不能瞭解任兄弟的痛苦的。」龍七苦笑道。 
 
　　「這種痛苦，這世間也只有他這種人才能夠忍受，換成別人，就算還沒有死，也早已崩 
潰。只有生命意志力最頑強的人，才能學會忍耐。」一直在自酌自飲的燕重衣忽然沉聲道。 
 
　　學會了忍耐，才能承受這種最痛苦、最殘忍的打擊。任我殺就是任我殺，他總是可以做 
到別人做不到的事，總是可以忍受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磨難。 
 
　　燕重衣慢慢回過頭：「現在沒有人可以救他，能夠讓他重新站起來的是他自己的信心和 
勇氣。」 
 
　　每個人都在靜靜聽著，燕重衣是任我殺的兄弟，是這世上唯一瞭解任我殺的人。 
 
　　「別人能給他的，只是一些安慰和同情，但他是個堅強的人，並不僅僅需要這些，如果 
一個人連信心和勇氣都已經失去，那麼他就是真的完了。」 
 
　　所以任我殺如果想重新振作，就只有依靠自己。 
 
　　歐陽情歎道：「如果他自暴自棄，就會生活在痛苦的陰影裡面，永遠也走不出來。雖然 
他已經不能再用刀了，可是他還是任我殺，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所以，我們要讓他明白，雖然他失去了武功，但還有朋友，只要他瞭解到活下去的意 
義，就不會再迷失自己。」 
 
　　「只要他願意回來，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就算要我用生命來交換，也不後悔。」歐陽 
情忽然無比堅定地說道。 
 
　　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敢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說出這些話，她只覺得，任我殺的痛苦就是 
對她的折磨，她必須結束彼此間的傷與痛。也許，這就是愛。愛的力量，是無堅不摧的，這 
世上有許多事、許多人，都因它而改變。 
 
　　龍七看了她一眼，悄然一歎，緩緩道：「其實任兄弟的武功，並不是不可能恢復。」 
 
　　海東來臉色忽然一變，欲言又止。 
 
　　「你說什麼？」燕重衣倏然抬頭，眼中星輝熠熠。 
 
　　「只需要一樣東西，任兄弟全身的經脈就可以重新接連起來，行動如常，不但依然可以 
用刀，而且功力也將突飛猛進，一日千里，直達化境。」 
 
　　燕重衣目光閃動，冷漠的眼睛終於燃燒起一絲火焰：「是什麼東西？」 
 
　　海東來終於忍不住道：「龍七先生，如果你說出了那個秘密，只怕江湖上又將掀起一場 
軒然大波，你要三思啊！」 
 
　　龍七搖搖頭：「我自有分寸。」 
 
　　海東來輕歎著，不住地搖頭苦笑。 
 
　　歐陽情忍不住追問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萬劫重生』！」 
 
　　「『萬劫重生』？」 
 
　　「對，『萬劫重生』就是任兄弟唯一的生機。」 
 
　　「『萬劫重生』？」這個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 
 
　　歐陽情妙目一轉，喜形於色，失聲道：「米先生！」 
 
　　「天山一劍」雖然俠名遠揚，但米玨生性隨和，淡泊名利，江湖上真正見過他的人並不 
多，海東來和「武林三俠」是老一輩人物，年輕之輩的也只是聞其名未見其人。 
 
　　龍七身為六扇門第一名捕，追兇辦案行遍江湖，足跡踏盡江山千萬里，和米玨有過一面 
之緣，多年之後，突然在這個時候相遇，不禁一呆，脫口道：「米大俠？」 
 
　　「龍七先生，『萬劫重生』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真的可以幫助任兄弟恢復武功？」米玨 
面容憔悴，但目光仍然炯炯有神。 
 
　　「『萬劫重生』……」 
 
　　海東來突然打斷道：「龍七先生，這秘密非說不可嗎？」 
 
　　「任兄弟兩次仗義援手相助，不求任何回報，只為『道義』兩個字。」龍七正色道，「 
這一次他落得如此下場，其實也是因這東西而起，如果我們不能為他做點什麼，豈非不仁不 
義？」 
 
　　「不過這東西可是朝廷貢品……」 
 
　　「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幫助任兄弟的，已顧不了那麼多了。」 
 
　　「龍七先生……」 
 
　　「海總鏢頭，你不必再說什麼，此事就由在下獨力承擔，絕不連累貴鏢局。」龍七再不 
看海東來一眼，緩緩道，「『萬劫重生』雖是人間至寶，令人垂涎，但關於它的秘密卻鮮為 
人知。這東西既非明珠寶玉，也不是古玩奇珍，其實只是一種藥材，來自一個不知名的海島 
，但它的形成，卻始終還是一個謎。據那個江洋大盜說，它的功效相當神奇，能解百毒，可 
治百病，延年益壽，最珍貴之處，是它還可以接筋續骨，療傷生肌。」 
 
　　「傳聞往往都是好事之人誇大其辭，畢竟不可深信。」米玨遲疑著道。 
 
　　「人之將死，其言亦善。那個江洋大盜親口所述，想必不會虛假。」 
 
　　「他怎麼知道這東西竟有如此神奇之效？」 
 
　　「他親眼見到一條蟒蛇和一隻蒼鷹生死相搏，蟒蛇不敵，為蒼鷹所傷，又從懸崖高處墜 
落，傷痕纍纍，奄奄一息，但它吞食這東西之後，竟精神抖擻，變得異常生猛，比受傷之前 
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不過幾個回合就將蒼鷹絞殺而斃。」 
 
　　米玨眼睛漸漸發亮，卻仍不無懷疑地道：「但任兄弟是被震斷經脈，功力全失，這東西 
真的可以讓他斷裂的經脈重新接上嗎？」 
 
　　「那個江洋大盜得到這東西之後，心裡也難免有些懷疑，於是他就做了個試驗。他把一 
匹惡狼的骨頭和脈絡全都震斷，再讓它服食了這東西的一小部分，不過三個時辰，那匹狼就 
已行動自如，而且勁力大增，他幾乎命喪狼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殲滅惡狼。所以這東西 
就有了『萬劫重生』這個名字。」 
 
　　米玨雙眼發出興奮的光芒，歎道：「原來如此，難怪『中原四盜』誓死也不肯罷休。」 
 
　　「如果任兄弟也服食了這東西，很快就可以變回以前的那個任我殺。」 
 
　　「那麼這東西呢？」 
 
　　「現在不僅連任兄弟不見了，那東西也不在我們手裡。」龍七苦笑道，「早在幾天之前 
，那東西就被一個神秘的扶桑浪人搶走了，任兄弟也正是為了這事才會變成廢人。」 
 
　　米玨皺眉道：「又是他？那東西既在他手裡，再奪回來的機會只怕很渺茫。」 
 
　　「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找到任我殺。」已經沉默了很久的燕重衣忽然說道。 
 
　　「閣下是……」米玨回頭看了他一眼。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原來你就是燕重衣。」米玨微笑道，「小兄弟經常提起你，他一直認為，你才是真正 
的、成功的殺手。」 
 
　　「任兄弟能屈能伸，雖屢受折磨，飽經痛苦，卻始終都百折不撓，堅強地活了下來，他 
才是真正的、成功的殺手。」 
 
　　「也只有你這種有情有義的熱血男兒，才夠資格跟他做兄弟。」 
 
　　燕重衣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灼熱的情感：「米先生肯定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的朋友 
，通常都是好人，不一負有權有勢有地位，但一定是肝膽相照、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米玨笑道：「他可以不問為什麼，就和一個陌生人交朋友，也可以沒有理由，就殺了那 
些該死的人。」 
 
　　「米先生一定不是尋常江湖人。」 
 
　　「在下『天山一劍』米玨。」米玨淡淡道。 
 
　　每個人都突然呆住，沒有人想得到眼前這個滿臉病容，偏偏又風神俊朗的中年文士，居 
然就是俠名滿天下的「天山一劍」。 
 
　　燕重衣輕笑道：「任兄弟能有你這樣的朋友，可見命運對他並不薄。」 
 
　　米玨也笑道：「小兄弟能有你這樣的兄弟，豈非很幸運？」 
 
　　兩人不禁相視一笑，頗有惺惺相惜、英雄重英雄之意。 
 
　　歐陽情只覺熱血沸騰，大聲道：「你們都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如果他知道你們都如 
此關心他，他一定會開心到流眼淚的。」 
 
　　任我殺會不會因此而落淚，也許還是一個謎，但她自己卻已淚流滿面，因感動，也因了 
任我殺的一線生機。 
 
　　第二十九章問世間，情為何物米玨緩緩轉過身子，面對著歐陽情，直視著她如水的雙眸 
，心裡突然發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變化。歐陽情的美，是讓人無法逼視的，在相識的這些日 
子以來，他從未像現在這般看著她。 
 
　　「小兄弟其實是個很幸福的人，他不但有朋友，有兄弟，還有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紅顏知 
己，他實在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避。」米玨的臉色略顯蒼白，卻非常平靜，緩緩道，「 
也許，他並沒有發覺到你的好、你的愛，所以他才一直不敢面對現實。」 
 
　　「他一直認為，我在恨他。」歐陽情輕歎道。 
 
　　究竟是恨？還是愛？愛，本來就是一種很神秘的東西，無論你如何反反覆覆地追問，都 
很難得到準確的答案。 
 
　　「小兄弟能否重新振作，他自己的信心和勇氣雖不可或缺，但最重要的，他需要一個理 
由，一個可以讓他重新站起來的理由。」米玨緩緩道，「這個理由就是你對他的愛。」 
 
　　愛？愛究竟是什麼？沒有人可以否認，愛能讓本來就已經很偉大的靈魂變得更偉大。也 
沒有人可以否認，愛能讓懦夫變成勇士，也能使英雄淪為懦夫。 
 
　　「愛是生命的火焰，沒有它，靈魂就變得黑暗。一個人總是生活在黑暗裡，就永遠也不 
願意振作。小兄弟有了愛，就可以萬劫重生；失去了愛，那麼他將萬劫不復。你明白嗎？」 
 
　　歐陽情眼中露出一片迷茫，幽幽道：「可是他……他從不瞧我一眼，他根本就不想看到 
我。」 
 
　　「這只是你的錯覺。」 
 
　　歐陽情苦笑道：「每次在一起，他都是那麼冷漠，每說一句話，總能把我幾乎氣死，在 
他的眼裡，只有朋友和兄弟。」 
 
　　「你不懂他的心，就如他不瞭解你的愛。」米玨歎道。 
 
　　歐陽情眼中掠過一絲憂鬱。任我殺對她總是若即若離，她如何讀得懂他的心事？ 
 
　　「他從不看你，是因為他不敢，不能抗拒你的美麗。其實又何止他一個人，世上所有的 
男人都是無法抗拒的。」 
 
　　歐陽情默然無語。她也孤獨，孤獨的美麗。 
 
　　「他一直和你保持距離，只因他欲愛卻不能愛，更不敢接受愛。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心 
裡有許多不願告訴別人的秘密。他不想給別人帶來痛苦，所以他寧願把自己的愛和他人的愛 
都埋藏在心裡。」米玨擰著眉歎道，「他總在逃避著你，也許是他明白，他心裡的這道防線 
，總有一天會忍不住決堤。但他卻沒有想過，越抗拒，痛苦就越深。不想傷害，反而因此更 
受傷害。苦苦壓抑自己的情感，其實是一種折磨。他不能忘記過去，就會越陷越深，永遠無 
法自拔。」 
 
　　「你是說……他的冷漠和無情，都是故意裝出來給我看的？」 
 
　　「其實你一早就看出來了，難道不是麼？」米玨輕輕笑了笑。 
 
　　「他應該親口告訴我。」 
 
　　「他存心將你拒於千里之外，又豈會自尋煩惱？」 
 
　　歐陽情苦笑道：「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麼，是愛他？還是恨他？」 
 
　　「沒有愛，哪來的恨？愛，是恨的開始，恨也因愛而生。愛一個人，總是沒有理由；恨 
一個人，卻一定是愛得太深。恨，也許就是愛的最高境界。你愛他，無可否認，也毋庸置疑 
。」 
 
　　歐陽情默默無語，彷彿已經癡了。 
 
　　「小兄弟這個人是個謎，能揭開謎底的人，只有你，能讓他再世為人的人，也只有你。 
」 
 
　　歐陽情忽然抬起頭：「米先生，我應該怎麼做？」 
 
　　「告訴他，你們彼此愛的有多深，有多真，喚醒他的意識，不再逃避。」 
 
　　歐陽情眼裡閃動著一種奇特的光芒，忽然像一隻蝴蝶飛奔而去。 
 
　　「我現在就去把他找回來，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聲音飄飄傳來，她的身影卻已經看 
不見了。 
 
　　米玨搖頭苦笑，歎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也許，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長街如洗，歐陽情碎步飛奔，灑下一路淡淡幽香，隨風飄散。長髮飄飄，彷彿三月裡的 
雨絲，又像是情人的眼淚。 
 
　　穿過長街，轉過小巷，也不知經過多少次的兜兜轉轉，尋尋覓覓，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 
落裡，她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任我殺蹲在雪地上，也許是因為太寒冷，整個人都蜷縮 
著，正在一口一口地咬著一個又乾又硬的冷饅頭。 
 
　　驟然看見自己心愛的人正遭受著這種人間疾苦，是如此的淒涼、落魄，縱然是鐵石心腸 
的人，只怕也無法鎮靜。剎那間，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歐陽情忍不住大聲的哭了出來 
。 
 
　　女人的眼淚，是男人的海洋；男人的歎息，是女人的心碎。自古以來，有多少男人在女 
人的眼淚中迷失了自我？又有多少女人在男人的歎息裡脆弱了心靈？ 
 
　　任我殺聽見了哭泣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了歐陽情的眼淚。他猛然拋下手裡的饅頭， 
撒腿就跑。他害怕見到歐陽情，更害怕她的淚水——女人的淚水，是男人無法泅渡的河流； 
女人的淚水，是征服男人最有效的武器。 
 
　　他只奔出幾步，突然腳下一個踉蹌，猝然摔倒。歐陽情快步搶來，伸手扶住了他。 
 
　　「不要碰我。」任我殺立即甩開了她的手。 
 
　　「你站起來，你是任我殺，任我殺是永遠也不會倒下去的。」歐陽情柔聲道。 
 
　　「你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不要再讓我見到你。」任我殺的聲音變得更冷。 
 
　　「任我殺的身子，永遠都站得筆直，永遠也沒有人可以擊倒，你忘了嗎？」 
 
　　「誰是任我殺？這個人早已經死了。」 
 
　　「你只不過被人廢了武功而已，只要生命還在，希望就在。」 
 
　　「你是聾了，還是聽不懂我說的話？」任我殺大聲道，「我只是個乞丐，你為什麼就是 
不肯放過我？」 
 
　　「折磨你的人是你自己。你為什麼不敢面對自己？」 
 
　　任我殺痛苦地甩著頭：「我已失去了武功，再也不能用刀了，你叫我怎麼面對自己？」 
 
　　「你還可以重新站起來，一切從頭開始。」 
 
　　任我殺淒然道：「我連討飯的勇氣和生存的信心都沒有，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歐陽情柔聲道：「你的勇氣和信心不是用來討飯的。難道你已經忘記了你的仇恨？」 
 
　　「我從未忘記那個人給我帶來的恥辱，所以我還活著。」 
 
　　「如果你要報仇，就必須先站起來。只有連活下去都沒有勇氣的懦夫，才會總是選擇逃 
避。」 
 
　　「我已經失去了……」 
 
　　「你擁有的東西遠比失去的還多，你還有朋友，他們都沒有放棄，你怎麼可以對自己絕 
望？」 
 
　　「朋友還在，可是失去了的，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任我殺苦笑道。 
 
　　歐陽情凝視著他，拂去沾在他頭髮上的雪花，輕輕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可以 
重新選擇你的生活，得到的也許比失去的更多、更好。至少你還有我，還有愛。」 
 
　　任我殺已經呆住。 
 
　　歐陽情眼中噙著淚花，柔聲道：「我現在才明白，原來我們一直都在折磨著對方。你知 
道嗎？我從未試過為了一個男人而流淚，而你，卻讓我的心都碎了。你不快樂，我也跟著你 
一起痛苦，每次看見你受到折磨，我就恨不得可以和你一起承受……」 
 
　　任我殺咬咬牙，冷冷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以為這是一種同情？你不覺得這是一種愛嗎？」 
 
　　「你說謊，你恨我，你親口說過，你永遠恨我……」任我殺全身一顫，忽然一躍而起， 
奪路狂奔。 
 
　　歐陽情很快就追上了他，雙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不要走，聽我說，別再逃避了好嗎？我沒有恨你，真的一點也不恨你。那一天，你揭 
開我的面紗，我雖然很傷心，但絕對不會因此而恨你，因為……因為從那一刻起，我們兩個 
人的命運，就已經緊緊相連在一起了。」歐陽情把臉緊緊貼著他的背脊，已經淚流滿面，「 
你知道嗎？今生今世，我們注定是分不開的。在十四歲那年，我就開始蒙住了臉，還發過一 
個毒誓，我的容顏，今生今世，我只讓和我……兩情相悅的男子看見，從此以後，無論天涯 
還是海角，我都願意一生相隨，無怨無悔。」 
 
　　歐陽情眼角猶帶淚痕，眼睛裡卻閃動著幸福的花火，柔聲道：「這些年來，你就是第一 
個看見我的臉的男人。那天你突然揭開我的面紗，我也是一時之氣才趕你走的，其實一點也 
不恨你。我以為你一定會回來，誰知道你這一去竟發生了這種事……」 
 
　　任我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歎道：「你放手，你不怕我這個骯髒的乞丐弄髒了你嗎？ 
」 
 
　　「答應我，跟我回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莫非你瘋了，居然跟一個乞丐談情說愛？」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的人，我也不會改變我的初衷。」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太衝動……」任我殺長歎道。 
 
　　「如果你想要彌補一切過錯，就不要再沉淪下去，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一年前，我也曾發過誓，絕不會為了愛付出什麼，因為我的心已經死了。」 
 
　　「難道你還不肯相信我？我願意等，等到你答應娶……我的那一天。」 
 
　　「娶你？原來女孩子自我陶醉起來比男人更可笑。」任我殺突然冷笑道。 
 
　　「不管怎樣，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就算不是為了我，也應該為你自己和你的朋友想想。 
他們都說，你是個問心無愧的熱血男兒，只要不違江湖道義，你可以不為什麼而殺人，也可 
以不為什麼而救人。因為你是任我殺，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任我殺。」 
 
　　任我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他們真的是這麼說的？」 
 
　　「他們始終相信，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來，因為你是一個堅強的人，在這世上，絕沒有 
人可以把你真正擊倒，也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這本來就是事實，所以到現在我還活著。」任我殺倏然轉身，目光顯得非常堅定，剎 
那間，他似乎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目光閃爍，大聲道，「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希望，就 
算我已經再也不能用刀，再也不能親手報仇，但至少還可以做許多事……」 
 
　　他突然一把抓住歐陽情的手，眼裡泛起一種奇異的光輝：「命運是公平的，它讓你失去 
了一樣東西，必然會讓得到別的東西。人定勝天，命運，其實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歐陽情已怔住，呆呆道：「你……」 
 
　　「他們說的並沒有錯，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任我殺，在這世上，絕沒有人可以把我真正 
擊倒，也沒有我做不到的事。」任我殺抬起頭，遙望著遠方，忽然展顏一笑，緩緩道，「有 
一種人，置之死地而後生，既然別人可以做到，我為什麼就做不到？」 
 
　　歐陽情的淚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這一次，不為痛苦，只為喜極而泣。她彷彿又看見了 
從前的那個任我殺，她明白，任我殺回來了，他終於站起來了。 
 
　　她輕輕地笑著，眼淚彷彿也已笑開了花，柔聲道：「跟我回去，回去見你的朋友，他們 
一定很開心……」 
 
　　「最開心的那個人，也許就是你。」 
 
　　歐陽情一回頭，就看見米玨和燕重衣並肩而來。 
 
　　任我殺的身子又挺得筆直，笑了笑：「你們來了！」 
 
　　雖然只是一句很平淡的語言，卻充滿了無限的情感。 
 
　　米玨也在笑著：「我們來了！」 
 
　　燕重衣抬起頭，眼中竟似也有淚光，緩緩道：「任我殺，還是任我殺？！」 
 
　　「任我殺永遠都是任我殺！」 
 
　　「是什麼讓你改變？友情？愛情？還是仇恨？」燕重衣冷漠而嚴肅的表情終於被一絲充 
滿溫情的笑意融化。 
 
　　任我殺微笑道：「我只不過是突然想通了而已。」 
 
　　「突然想通了！」這五個字說來簡單，要做到可真不容易。只有那些看破了一切、真正 
大徹大悟的人，才能突然想通了。 
 
　　我佛如來在菩提樹下得道，就因為他突然想通了；達摩祖師面壁十八年，才總算「突然 
想通了」。無論什麼事，你只要能「突然想通了」，你就不會有煩惱，但達到這地步之前， 
你一定已不知道有過多少煩惱。 
 
　　生與死，病與痛，本來就是人生必然要走過的路程，如果你一直想不通，那麼，你一定 
會失去更多。 
 
　　心在，希望就在。光明總在人間，所以任我殺突然就想通了！ 
 
　　「你雖然想通了，你的仇恨呢？你現在連刀都已握不住，就算你還能活下去，這一生也 
只注定了悲哀。」 
 
　　風雪中，一個高大的身影飄然而來，他的每一句話都如一把冰冷的刺刀，寒意侵膚蝕肌 
，傳入每一個人心底。 
 
　　米玨臉色突然變了，帶著一抹病態的嫣紅。燕重衣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劍柄。任我殺 
雙拳已握緊。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永遠不會忘記，他可以放棄許多東西，但仇恨，早已銘心 
刻骨。 
 
　　「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多了一種壓力。」任我殺抬起頭，目光穿過風雪，冷冷瞧著那人 
。 
 
　　「你現在這種樣子，已經對我完全沒有威脅。」那人淡淡道。 
 
　　「我已經想通了，而你呢？我覺得你才是個悲哀的人。」任我殺忽然笑了，在這個時候 
，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悲哀？」那人擰起眉頭，目光冰冷。 
 
　　「你不僅很悲哀，也很可憐，因為你一直都活在痛苦裡面。」 
 
　　那人身子竟似微微一顫，目光有些黯淡，沉默著，等待任我殺說下去。 
 
　　「你一直無法放下心裡的包袱，做一個真正的自己，你活著，只是為了仇恨。」任我殺 
輕歎道，「心中只有仇恨的人是不會快樂的，雖然我失去了武功，但我還有朋友，你卻很孤 
獨。」 
 
　　「你究竟想說什麼？」那人忍不住問道。 
 
　　「我說的是你的秘密。」任我殺悠悠道，「事到如今，你還想隱藏你真正的身份嗎？」 
 
　　「我不必隱藏什麼，我的確是從扶桑來的。」 
 
　　「你雖然來自扶桑，卻從小就在中土長大，所以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任我殺目光炯 
炯，「其實在與你決鬥之前，我就識破了你的真面目。」 
 
　　「你已知道我是誰？」那人的目光突然變得像刀鋒般犀利。 
 
　　任我殺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神刀巨人』。」 
 
　　這個神秘的殺人兇手居然是「神刀巨人」？米玨突然怔住，彷彿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 
 
　　「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你根本沒有辦法可以證明。」那人冷笑道。 
 
　　「我有證據。你的破綻實在太多了，我發現，你和『神刀巨人』有很多相似之處。我從 
你身上聞到一種氣味，正是這種味道才引起我的懷疑。那是酒氣，竹葉青的酒氣。『神刀巨 
人』曾經說過，他只喝一種酒，就是竹葉青。一種酒喝得太多，就會形成一種凝聚不去的酒 
氣。」 
 
　　「我身上的味道就是這種酒氣？」 
 
　　「嗯！但我還是不能確定，直到『神刀巨人』提著宋飛騰的人頭來見我，這個猜測才得 
到了證實。」 
 
　　「這有什麼關係？」 
 
　　「一個人可以掩飾他的眼神，改變他的聲音，但有一點，卻是永遠也無法掩飾和改變的 
。」 
 
　　「是什麼？」 
 
　　「他的動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某種習慣，這是長年累積而成的固定形式。」 
 
　　「我不明白。」那人搖頭道。 
 
　　「你的背影和『神刀巨人』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就連走路的姿勢也如出一轍。」 
 
　　「我還是不明白。」 
 
　　「其實這道理很簡單，就好像在同一棵樹上絕對找不出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這世上也 
絕對不可能存在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就算是孿生兄弟，多多少少也總會有一些差異。每個人 
走路都有自己獨特的姿勢，這世上也沒有這種天衣無縫的巧合，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和『神 
刀巨人』根本是同一個人。」 
 
　　「的確有些道理。」 
 
　　「還有一點才是最重要的。」任我殺道，「你每次和我交手，雖從未用過兵器，但我卻 
仍然感覺到了另一種氣息的存在。」 
 
　　「殺氣？」 
 
　　「不是，是刀氣。」任我殺搖頭道。 
 
　　「刀氣？」那人皺眉道。 
 
　　「也許你會覺得奇怪，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任我殺淡淡一笑，「我有一種野獸般 
的感覺，可以感覺到即將發生的危險，這種感覺是與生俱來的。」 
 
　　那人擰著眉，目光中露出一種沉思之色。 
 
　　「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身上明明有刀，為什麼不肯拔出來對付我，後來才明白，這把刀 
原來就是『索命刀』。如果不是你刻意隱藏身份不肯拔刀，只怕在『百花樓』的時候我和米 
兄就都已成為你的刀下亡魂。」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那人也歎了口氣，緩緩扯下面上那塊黑布，「你的猜測並沒 
有錯，我實在想不到你的心思居然也如此細密。」 
 
　　一陣風拂過，撥開他的頭髮，飄雪中顯現出一張木然的臉，果然是「神刀巨人」。 
 
　　第三十章一招決勝負昔日的「神刀巨人」，看起來有些呆頭笨腦，但現在的他，竟似完 
全已變了一個人，臉色堅毅，眼睛裡閃動著狠毒而狡黠的光芒。 
 
　　「難怪江湖上沒有人知道『索命刀』和『神刀巨人』的來歷，誰又想得到，他們竟是扶 
桑人。」任我殺歎道。 
 
　　「神刀巨人」笑了笑，得意中竟似又有些感傷。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一定就是川島狂人的兒子。」 
 
　　「我的名字叫做川島二郎。」「神刀巨人」緩緩抬起目光，望著天空中飄飛的雪，悠悠 
道，「三十年前，我父親離開扶桑來到中土，一心只想稱霸神州，所以創立了『千杯島』， 
利用人心的貪婪設計了非常巧妙的佈局，如果不是韓大少從中阻撓，他差一點就成功了。那 
一次，他敗在韓大少刀下。對於扶桑武士來說，敗就是死，敗是恥辱，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 
。戰敗了的武士，只有用自己的血洗淨他的恥辱。」 
 
　　「川島狂人竟是……」 
 
　　「我父親是切腹自殺的。」川島二郎冷冷地接口道。 
 
　　「勝與敗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他太執著了。」米玨苦笑道。 
 
　　「這就是武士道精神。」川島二郎臉色肅穆，沉聲道，「我以我的父親為榮，他是一個 
真正的武士。」 
 
　　「據說川島狂人當年曾經留下一封遺書，裡面究竟說了些什麼？ 
 
　　「他戰敗以後，心灰意冷，於是修書囑咐我們兄弟倆長大以後不必為他復仇，日後不許 
再踏入中土一步。」 
 
　　「原來他並不想真的挑起戰爭。」米玨搖頭歎道，「但我還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忤逆 
他的意思，反而在中土攪亂一池春水。」 
 
　　「因為我母親並不希望我們留在扶桑。」 
 
　　「你母親？」米玨皺眉問道，「是不是『魔女』？」 
 
　　「她的確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女。她是一個很可怕的女人，我的武功是她親手所授 
的，卻遠遠不及她畢生所學之萬一。」 
 
　　「你的武功已經高深莫測，她豈非更可怕？」任我殺苦笑道。 
 
　　「我說過，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可怕的女人。」 
 
　　「自從川島狂人死後，魔女也絕跡江湖，許多人都以為，她已經回到了扶桑，卻原來一 
直都留在中土。」 
 
　　「她留下來，是因為她不甘心。」 
 
　　「難道她還想繼續做完沒有完成的計劃？」 
 
　　川島二郎輕歎道：「他們精心佈署了多年的計劃，也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卻被 
韓大少毀於一旦，自然不肯就這樣輕易放棄。我們兄弟倆成年後闖蕩江湖，我母親極力反對 
，她想把我們訓練成她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難道她還有稱霸江湖的野心？」 
 
　　川島二郎沒有回答，神色哀傷：「我們卻一再背叛了她，只因她所做的每件事，都讓我 
們覺得……很羞恥。但如果我們沒有離開她，我大哥也許就不會死。」他瞧了任我殺一眼， 
又道：「我知道任我殺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所以和他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我故意有所保留 
，佯裝不敵。」 
 
　　任我殺苦笑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只有這樣，以後無論我做什麼事，你才不會懷疑我。」 
 
　　「你裝得的確很像，如果沒有那麼多的巧合，我根本就不可能識破你的身份。可是我始 
終不明白，梁百兆究竟和你有什麼仇恨，你居然殺害了他滿門，甚至連老少婦孺都不放過。 
」 
 
　　川島二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和他並沒有仇恨，我這麼做全是為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龍少雲？」 
 
　　「嗯！其實他早有殺梁百兆之心，卻沒有想到梁百兆居然先下手為強。」 
 
　　任我殺輕歎道：「龍少雲臨死之前，曾經對我說過，有一個人一定會為他報仇，我一直 
以為這個人是龍大少，或者是龍大少身邊的人，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是你。」 
 
　　「你想不到，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和龍少雲的關係。」川島二郎道，「三十年前，他遭人 
追殺，我父親出手相救，所以他這條命是我父親給的。從我們兄弟倆出道以來，他一直給予 
我們最豐厚的資助。」 
 
　　「所以你才要為他報仇？你為什麼不乾脆一刀殺了我？」 
 
　　「你雖然該死，但我絕不能讓你死的太舒服。」 
 
　　「於是你就廢了我的武功，讓我活得比死還痛苦？」 
 
　　川島二郎笑了笑，笑得冷酷而殘忍，冷冷道：「你手裡還有刀，卻不能用；你的仇人明 
明就站在你的面前，卻無法報仇，這豈非也是一種痛苦？」 
 
　　「天下的事情，並沒有完全絕對的！」一直都沒有說話的燕重衣突然不再沉默。 
 
　　「你想說什麼？」川島二郎冷笑道。 
 
　　「他的武功並不是沒有可能恢復。」 
 
　　任我殺歎道：「燕大哥，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你的確不是在開玩笑，只不過是癡人說夢話而已。」川島二郎冷笑道。 
 
　　「我全身經脈已斷，形同廢人，怎麼可能恢復武功？」任我殺頹然道。 
 
　　米玨微笑道：「燕兄弟的確不是在開玩笑，據龍七先生說，只要一樣東西，你很快就可 
以恢復如常。」 
 
　　「什麼東西？「「『萬劫重生』！」 
 
　　「『萬劫重生』？」任我殺失聲道。 
 
　　「這東西真的有那麼好？」川島二郎沉聲道。 
 
　　「它就是有那麼好。」 
 
　　「就算它真的能幫任我殺恢復武功，那又怎樣？你們知不知道那東西現在在誰的手裡？ 
」 
 
　　「你！」燕重衣的回答乾脆利落，簡單而堅定。 
 
　　「你應該明白，這東西我當然是不會拱手相送給你們的。」 
 
　　「我並沒有要你贈送的意思。」 
 
　　川島二郎目光閃動：「難道你還想從我手裡搶回去？」 
 
　　燕重衣抬起頭，目光冰冷，緩緩道：「我不必搶，我只不過想和你打個賭而已。」 
 
　　「打賭？你想怎麼賭？」 
 
　　「我和你決鬥。」 
 
　　川島二郎笑了笑，搖頭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你不敢？」 
 
　　川島二郎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我不敢？好，我答應你。」 
 
　　「如果你敗了，就留下『萬劫重生』！」 
 
　　「敗的人是你呢？」 
 
　　「我的命就是你的。」 
 
　　任我殺臉色突變，叫道：「燕大哥，你……」 
 
　　燕重衣揮一揮手，淡淡道：「你什麼也不用說，你知道我決定了的事，是從來也不會改 
變的。」 
 
　　任我殺立即閉上了嘴，他實在太瞭解燕重衣這個人了。一諾千金，絕不反悔。燕重衣是 
一個很有原則的殺手，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好像是他的劍——劍一出手，就永遠也收不回來 
。 
 
　　川島二郎沉默著，冷酷的臉上竟似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 
你也是一個很值得我尊重的敵人。如果你敗了，我不會殺你，活著的人才有價值。」 
 
　　很多人都認為，情人的一個香吻、一滴眼淚，就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但這些又怎比 
得上敵人的一句讚美？贏的敵人的尊重，遠比一刀殺了他更困難。 
 
　　「活人的確比死人更有用。」燕重衣淡淡道。 
 
　　「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無論什麼事，你都不可以拒絕。」 
 
　　燕重衣想也不想，立即道：「好。」 
 
　　川島二郎沒想到他居然如此乾脆，微微一愣，皺眉道：「你答應了？」 
 
　　「我的命都已經是你的了，我還可以選擇嗎？」 
 
　　「好，痛快！」川島二郎一擊掌，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突然停頓，目光變得寒冷似冰， 
「你要怎麼賭？」 
 
　　「一招決勝負。你攻，我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川島二郎搖頭道。 
 
　　「這一招，你必須使用川島狂人當年的成名絕技『絕殺一刀』。」 
 
　　川島二郎臉上又變了顏色，冷冷道：「你可知道『絕殺一刀』除了當年的韓大少，至今 
無人能破？」 
 
　　「如果我接不下這一刀，立刻就跟你走；如果我破了這一刀，你就留下『萬劫重生』。 
」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破我這一刀。」川島二郎冷笑道。 
 
　　「你絕不會後悔？」 
 
　　「你覺得我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嗎？」 
 
　　「不像。」 
 
　　「你呢？」 
 
　　「我也一樣。」 
 
　　「很好。」川島二郎大笑道。 
 
　　「你卻很不好，今天你非敗不可。」燕重衣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詭異的笑意。 
 
　　「你好像很有把握。」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師傅就是當年的『白衣殺手』冷落。」 
 
　　「我聽說過。」 
 
　　「他是韓大少的生死之交，這個你自然也一定知道。」 
 
　　川島二郎沒有否認。普天之下，就算是沒有見過這兩個人的人，也一定聽說過他們是同 
生死、共患難的朋友。 
 
　　「而韓大少，就是唯一破了『絕殺一刀』的人。」 
 
　　川島二郎臉色又已經變了，沉聲道：「這件事，我永遠也不忘記。」 
 
　　「當年那一戰，我師父是親眼所見，他曾經不止一次的研究過『絕殺一刀』，和韓大少 
破解這一刀的招式。」燕重衣又笑了笑，「今天，我一樣可以破這一刀。」 
 
　　川島二郎的臉忽然變得鐵青，沉默了很久才道：「任何一種武功都會有破綻，可是每一 
個人使出來結果都不相同。我母親因為我父親的慘敗，曾經在這一招中下過一番很大的功夫 
加以改進，所以，這一刀已不可同日而喻。」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不出刀？難道你還是有一些顧慮？」 
 
　　川島二郎忽然一聲輕歎，苦笑道：「燕重衣，你果然是一個高手，你的攻心術的確很高 
明。」 
 
　　其實從一開始，兩人就已展開了較量——攻心之戰。 
 
　　高手相爭，差之毫釐。如果想要打敗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就一定要先挫敗他的信心和鬥 
志。缺乏信心和鬥志的人，真正交手的時候，武功中的破綻往往會比平時暴露得更多，只要 
在氣勢上壓倒了對方，就等於已成功了一半。 
 
　　這就是攻心術的巧妙之處。 
 
　　風雪漸漸變小的時候，任我殺、歐陽情和米玨三人都已經悄然離去。燕重衣不想讓任何 
人騷擾到他，他和對手決鬥的時候，總不喜歡還有第三個人在場。他認為，這樣會形成一種 
壓力，心裡是否平靜，往往就是成與敗的關鍵。 
 
　　他只對他們說了一句話：「我一定會把東西帶回去。」 
 
　　任我殺信任他，因為他的確有這種能力。 
 
　　燕重衣緩緩拔出了他的劍。這把劍，絕不是一把好劍，劍柄雖然光滑，卻陳舊而古老， 
劍刃鈍而�袑騑陷部A沒有耀眼的光彩，只有深沉的寒意。這把劍，彷彿是從垃圾堆裡找出來 
的破銅爛鐵，但它的的確確是把殺人的劍。 
 
　　燕重衣的目光凝聚在冰冷的劍鋒上，慢慢地伸出左手，就像撫摸情人的柔柔長髮般輕撫 
長劍，緩緩道：「這把劍，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此劍無名，卻飲盡了許多名人之血。」 
 
　　川島二郎冷笑道：「這把劍也能殺人？」 
 
　　「飛花摘葉，俱可傷人。只要你懂得駕馭，世間萬物都可以成為殺人的武器。」燕重衣 
目光一轉，搖頭道，「這把劍一樣可以殺人，卻絕殺不了你。我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殺 
你。你的命，是任我殺的。」 
 
　　「你錯了。我的命由我自己掌握，沒有人可以殺死我，除了我自己。」川島二郎反手從 
背後卸下一個長形的包裹，緩緩解開，不經意間，一股寒意已驟然溢出，裡面是一把刀—— 
「索命刀」。 
 
　　一刀在手，川島二郎整個人都已經變了。刀也已經變了，刀是殺人利器，本來沒有生命 
，但在此刻，這把刀卻彷彿變成一個跳躍的鬼魂。究竟是刀改變了人，還是人給了刀活力？ 
 
　　「這把刀，遇佛殺佛，遇神殺神，誰也擋不住，因為它的主人本來就是一個勾魂奪命的 
人。」 
 
　　「你手中有刀，我也劍已在手，出手吧！你還在等什麼？」 
 
　　刀可索命，劍能穿喉；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刀在手，已揚起；劍在手，亦待發。 
 
　　燕重衣目光凜凜，盯著刀鋒。 
 
　　刀鋒冰冷，川島二郎的目光，也凝聚在冰冷的刀鋒之上。突然之間，刀鋒一陣抖動，「 
叮零」之聲響而不絕。 
 
　　燕重衣的瞳孔立即縮小，他知道，刀已將出。 
 
　　「絕殺一刀」。雖然這只是一招刀法，但其中變化卻是千百種。 
 
　　雪花飄飄，從川島二郎眼前落下，他的眼裡卻沒有雪，只有刀，只有敵人。就在這一剎 
那，刀已出手。刀風激盪，天地為之黯淡，空氣為之凝結，飄飛的雪竟似也已停止。 
 
　　這一刀，摟頭斫起，迎風而斬；這一刀，緩慢、沉穩，似乎全無著力之處，卻偏偏令人 
窒息；這一刀，看似平凡，但其威力卻如大海，表面一平如鏡，其實激流暗湧。沒有變化， 
就是它的變化。 
 
　　燕重衣只覺一股強大的勁道，悄無聲息地緊逼過來，使他幾乎無法呼吸。 
 
　　慢與穩，也許就是這一刀最可怕的地方。突然之間，刀風大作，瘋狂的風驟然刮起，捲 
起了地上的積雪。雪翻飛，淹沒了刀，淹沒了人，也掩蓋了天地。 
 
　　燕重衣突然發現，刀被雪花淹沒的那一刻，就變得快捷而輕靈。這一刀斬下，他的人也 
許立刻就會分為兩半。 
 
　　越簡單、平凡的招式，其實比那些既好看又好聽的武功要實用得多，可怕得多。世上並 
沒有任何一種武功是真正可以無敵天下的，能夠殺人的，就是一種好武功。 
 
　　燕重衣不再遲疑，也絕不猶豫，手微微一動，劍已刺出。 
 
　　這一劍沒有速度，它太快，沒有人可以形容這一劍的快。黯淡的劍光輕輕一閃，穿入了 
雪花。這一劍，就像是雄鷹展翅搏擊長空；這一劍，只是一個動作，簡單而普通的動作。 
 
　　雪花紛飛中，隱約發出一種輕微的金鐵交鳴之聲。 
 
　　「叮鈴」未絕，劍光和刀光已一齊消失。 
 
　　刀在手，劍亦然。兩個人的身子都已在風雪中頓住，就像是活生生地被釘在那裡，紋風 
不動。 
 
　　川島二郎臉色煞白，目光閃爍不定，也不知是驚詫、是懷疑，還是懊惱。 
 
　　燕重衣的臉色更白，眼裡卻閃動著興奮的光芒。過了很久很久，他突然撇嘴一笑，冷冷 
道：「我破了你這一刀。」 
 
　　川島二郎臉色又是一變，咬著牙，過了很久很久，才能說出一句話來：「你絕接不下第 
二刀。」 
 
　　燕重衣臉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微笑，搖頭道：「只可惜沒有第二刀，你敗了。」 
 
　　「我敗了。」川島二郎的臉已經扭曲。 
 
　　「我希望你遵守承諾。」 
 
　　「給你。」川島二郎想也不想，立即從懷裡掏出一個檀香木盒，揚手拋到燕重衣腳下， 
手腕一抖，唰一聲，長刀抖動，刀光閃處，已然入鞘。 
 
　　「回去告訴任我殺，大年初一，黃昏，城西，茶寮，老地方見，不見不散。」川島二郎 
回身就走，頭也不回，他的聲音依然堅定、沉穩，穿透漫天風雪，擲地有聲，「你叫他最好 
洗淨他的咽喉，帶著他的刀來，我也會洗淨我的腰，帶著我的刀去。」 
 
　　風雪裡，他的身影漸漸遠去，燕重衣突然「哇」地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以劍駐地，支撐 
住搖搖欲墜的身子。他雖然破了「絕殺一刀」，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川島二郎的內力 
透過他的刀，然後再經過燕重衣的劍，震傷了燕重衣的臟腑。 
 
　　燕重衣並非不知道，強忍內傷，將會使傷情變得更加嚴重，但他太倔強、太堅韌，絕不 
肯在對手面前認輸，更不可能倒在對手的腳下，所以他一直都在拚命地忍著。誓不低頭，絕 
不認輸。他和任我殺，都同樣有著這種堅毅的精神。憑著一種堅定的信念和頑強的意志，一 
步一步，燕重衣就這樣走回了「天涯海閣」。經過龍七的鑒定，確認檀香木盒裡的東西就是 
「萬劫重生」之後，他終於倒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絕殺一刀大年初一，諸事不宜。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王安石的《元日》，寥寥數語，完全說出了過年時最典型的喜慶場景，展現了一幅富有 
濃厚生活氣息的民間風俗畫卷。 
 
　　雪未晴，金陵城內鋪紅遍翠，滿城喜慶，寒冷的天氣並不能凍卻人們對春節的憧憬。 
 
　　任我殺、燕重衣和米玨，坐在「天涯海閣」最僻靜的角落裡，把酒對酌。這裡彷彿已紅 
塵隔絕，「辟辟啪啪」的鞭炮聲和人們的喧嘩聲隱隱約約傳來，春節的喜氣在悄然中也渲染 
了這裡的氣氛。 
 
　　「萬劫重生」的確是人間至寶，任我殺只不過服食了一小部分，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 
行動如常，精力充沛，與先前的他完全判若兩人。他的身子又開始挺得筆直，眼神又回復了 
倔強。他的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刀，一把曾經黯淡了光華、鋒芒又已被磨礪了出來的刀。他 
已經重獲新生，但有一點卻仍未改變——他還是那個殺手「一刀兩斷」。接下來的日子，他 
應該怎麼做？不改初衷，繼續做一個為殺人而殺人的殺手，還是重新考慮，選擇一條他應該 
走的路？ 
 
　　想起往事的種種，心裡難免有些彷徨，任我殺淺淺啜了一口酒，輕歎道：「我就像是做 
了一場夢。」 
 
　　米玨微笑道：「夢醒了，等待你的是黎明。」 
 
　　「也許，這樣會讓我更難受。」 
 
　　「你可以重獲新生，無論如何都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當浮三大白。」 
 
　　任我殺舉起杯，忽然又皺了皺眉，苦笑道：「只怕我的麻煩從此越來越多。」 
 
　　一陣幽香飄過，歐陽情翩翩而來，嬌笑道：「我也是你的麻煩嗎？」 
 
　　「你是一道枷鎖。」 
 
　　「枷鎖？什麼意思？」 
 
　　任我殺居然並沒有解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明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誰也無法預 
知，也許，你很快就會碰到一個讓你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 
 
　　歐陽情垂下螓首，輕輕道：「這個男人，我已經找到了。」 
 
　　「這個男人並不是你唯一的選擇。」 
 
　　「卻是我最好的選擇。」歐陽情忽然轉身從酒櫃裡抱出一罈酒，「這罈酒就是我的獨門 
秘方『千年香』，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我就天天都讓你喝，天天不捨得離開這裡。」 
 
　　「你想醉死我？」任我殺失笑道。 
 
　　「總比你死在別人的刀下好。」歐陽情幽幽歎道。 
 
　　任我殺也歎了口氣，緩緩道：「這場決鬥總是不可避免的，今天錯過了，還有明天。」 
 
　　「你可不可以不去？」 
 
　　「我不能不去。」 
 
　　「為什麼？」 
 
　　「為了道義。梁百兆府上七十七條人命，絕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一定要為他們討還公道 
。」 
 
　　歐陽情目光溫柔如水，幽幽道：「難道你就不能為了我而留下來？」 
 
　　「莫非你想讓我做一個無信無義之人？如果真是這樣，我還不如做一個乞丐快樂。」 
 
　　歐陽情眼睛已經有些泛紅：「那麼……你一定要回來，我會等你……」 
 
　　任我殺咬著牙，不說話。 
 
　　米玨緩緩道：「這一戰，你絕不能倒下。」 
 
　　燕重衣道：「我可以破解『絕殺一刀』，你一樣做得到。」 
 
　　任我殺笑了笑，眼神裡卻分明有一種隱憂。他還能回來嗎？ 
 
　　黃昏，終於已是黃昏。 
 
　　城西、茶寮，還是老地方。老地方依舊沒有改變模樣，一切都是潔白的，潔白得讓人感 
覺到了一種空白的死亡。如果死亡也是一種風景，它的輪廓必然就是淒美，它的顏色就是憂 
傷。 
 
　　風雪中，老樹旁，一人長身背向而立，就像一座山、一支槍，筆直地佇立。他一襲白衣 
，白衣勝雪，與飛雪交融，彷彿已溶為一體。他的臉上絕無表情，他的目光已被漫天的風雪 
封鎖，連同他的心一起埋葬於天地的茫茫之間。 
 
　　他的腳下，一字排開，擺著五罈美酒。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會離開酒，在這決鬥前夕 
，他更不會放棄。只要還有機會，就絕不放棄。 
 
　　他正在等待，等待一個人。或者，他等待的是一種死亡。等待並不能使人快樂，尤其是 
你根本就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的時候。 
 
　　他並沒有等太久。他終於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輕而均勻，間隔的時間幾乎同樣 
長短，井然有序，就像是一種節奏。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川島二郎。 
 
　　「你來很久了？」川島二郎在他身前一丈之處倏然駐足。 
 
　　「我一向都很有耐心。」任我殺淡然道。 
 
　　「如果我一直都沒有來，你是不是也會一直等下去？」 
 
　　「我會。」 
 
　　「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很不錯，你的武功呢？」 
 
　　「我的刀比以前更快。」 
 
　　川島二郎環目四顧，緩緩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 
 
　　任我殺搖頭道：「我只知道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 
 
　　「為什麼要有風景？一份痛苦的回憶就已足夠。」 
 
　　「你的意思是……來到這裡，我就會觸景生情？」 
 
　　川島二郎沒有否認，點頭道：「在這裡，你一定想起了很多往事。」 
 
　　「你的確是用心良苦，只可惜你這麼做其實是一種錯誤。」任我殺沉聲道，「這對我已 
經不是一種打擊，反而會加深我的仇恨。」 
 
　　「無論你想起了什麼，在決鬥的時候只要一分神，你就必死無疑。」 
 
　　「也許，你的安排只是一種多餘。」 
 
　　「每一步都有必要，因為你永遠是我最強大的對手，我絕不能掉以輕心、因小失大。」 
川島二郎搖頭道。 
 
　　「你太高估我了。」 
 
　　「我從未這樣認為，你現在的功力又精進了一層，我更應該小心一點。輕敵，是一種很 
可怕的錯誤，我決不允許在決鬥的時候，才出現這種致命的錯誤。」 
 
　　「我發覺，你越來越可怕。」任我殺苦笑道。 
 
　　「因為我的對手是你。你的存在，讓我感到壓力很大。這一次，我決不留情。」 
 
　　「我也不會，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七十七個已經死去的人，一定會為他們向你討回公道。 
」 
 
　　川島二郎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呢？」 
 
　　「還要再等一等。」川島二郎搖頭道。 
 
　　「等？等什麼？」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有些事，我一定要告訴你。」川島二郎悠悠問道，「如果今天你 
死在我的刀下，你猜猜，我下一個要對付的人會是誰？」 
 
　　「『天山一劍』米玨？」 
 
　　「他對我的威脅並不是很大。」川島二郎搖頭道。 
 
　　「莫非是『殺手無情』燕重衣？」 
 
　　「燕重衣雖然擁有一個實力非常雄厚的殺手組織，但他現在已受重傷，一年半載之內， 
只怕再無餘力做其它的事，所以他也不足為懼。」川島二郎搖頭歎道，「你猜不出來？其實 
這個人你也認識，她是一個女人。」 
 
　　「女人？」任我殺微微一愣。 
 
　　川島二郎沒有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緩緩道：「你知不知道，兩年來，江湖上有多少個 
幫會崛起？」 
 
　　任我殺搖搖頭：「你知道？」 
 
　　「我計算過，不多不少，正好是八十個。幫會雖多，但真正算得上有雄厚實力的卻很少 
，屈指可數。」川島二郎道，「長江中游的『飛魚門』、南方的『綠林黨』和北方的『劍宗 
』，還有一個就是『青衣樓』。」 
 
　　「『青衣樓』？」任我殺動容道。 
 
　　「『青衣樓』是個秘密組織，沒有人知道它的總舵究竟設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青衣樓 
樓主是什麼人。據說『青衣樓』的成員全都是女人，她們行蹤飄忽，神出鬼沒，今天明明還 
在江南，明天很可能就已到了京城。」 
 
　　「這就說明它的勢力之廣大，已遍及各地。」 
 
　　「嗯！『青衣樓』聲名之宏遠，已可直追當今第一幫會丐幫了。」 
 
　　「『青衣樓』下手的對象好像全都是黑道上的朋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擔心。」 
 
　　「你在擔心什麼？」 
 
　　「如果我要完成我父親的遺志，就必須清除所有的障礙，而且還要未雨綢繆，除掉一些 
日後有可能成為我的敵人的人或者幫會。」 
 
　　「『青衣樓』也是你的目標之一？」 
 
　　「嗯！它對我的威脅很大，日後一定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 
 
　　「你說了這麼多，可我還是猜不到你第一個要對付的人究竟是誰。」任我殺搖頭道。 
 
　　川島二郎還是沒有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忽然笑道：「聽說歐陽情是個大美人，是麼？ 
我看得出來，她對你一往情深……不，應該是癡心絕對。」 
 
　　「你是不是扯得太遠了？」任我殺冷冷道。 
 
　　「她並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川島二郎悠悠道。 
 
　　「她本來就不是個簡單的女人。」 
 
　　「哦？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她的秘密？」 
 
　　任我殺微微一怔：「她的秘密？」 
 
　　「看來你並不瞭解她。」川島二郎搖頭歎道。 
 
　　任我殺閉上了嘴，他的確不瞭解歐陽情。 
 
　　「你一定認為她根本就不會武功，是麼？」 
 
　　「難道你以為她是個武林高手？」 
 
　　「她非但是個高手，而且武功絕不在你之下。」川島二郎正容道，「我懷疑歐陽情就是 
『青衣樓』樓主，『天涯海閣』就是『青衣樓』的總舵。」 
 
　　「你有證據？」 
 
　　「我遲早會找到證據證明她的真正身份。」川島二郎搖頭道。 
 
　　任我殺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了懸掛在歐陽情房裡的那幅畫，青色的宮殿，衣袂飄飄的 
女子……難道這是「青衣樓」的標誌？ 
 
　　「你知不知道歐陽情的來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歐陽情肯定是『鐵狼銀狐』的傳人 
。」川島二郎盯著他左手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緩緩道，「這枚指環是她給你的？」 
 
　　任我殺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這枚指環是有兩種顏色的？為什麼黑色的一半雕刻著一匹 
狼，白色的一半雕刻著一隻狐狸？」 
 
　　「『鐵狼銀狐』……」任我殺脫口道。 
 
　　「這枚指環正是『鐵狼銀狐』的信物，其實你早該想到，根本用不著我來提醒的。」 
 
　　歐陽情居然是「鐵狼銀狐」的傳人？這件事簡直是匪夷所思。任我殺苦笑著，歎了口氣 
，道：「原來她真的有很多秘密在瞞著我。」 
 
　　「你真可憐，居然被一個女人蒙在鼓裡。」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產生壓力。只要你心裡感到有些壓力，我就有更多的機會擊敗你。」 
 
　　「歐陽情不是我心裡的負擔。」任我殺搖頭道。 
 
　　「她是的，因為你根本配不上她。」川島二郎冷笑道，「如果她真的是『青衣樓』樓主 
，那麼她就是維護武林和平、伸張江湖正義的俠女，而你呢？你又是什麼？」 
 
　　任我殺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你只不過是個殺手而已，殺手做的每件事都是見不得光的，這種人在江湖上幾乎沒有 
什麼地位。也許你一直都想改變自己，但這是一條不歸路，你已經無法回頭。」川島二郎殘 
酷地笑著，緩緩道，「我也是個迷了路的浪子，殺人雖然並不是一種令人快樂的事，但我還 
是不能不繼續殺人。」 
 
　　任我殺歎道：「人，有時候是不是應該學會放棄？」 
 
　　「為什麼要放棄？你可以放棄什麼？你的愛？你的朋友？還是你的仇恨？」 
 
　　「如果我死在你的刀下，死在這場決鬥中，豈非就可以放棄一切？」 
 
　　死，真的是一種放棄嗎？死，雖然讓自己得到了解脫，卻把痛苦留給了別人。也許，真 
正的放棄，是人心的寬容。 
 
　　天色昏黃，風雪飄搖。 
 
　　這裡本來是一片曠野，春天的時候，鳥語花香從這裡傳出，飄入金陵城，飛到天涯之外 
。但現在，入目滿是淒涼、蕭索。冬天的風雪，早已凋零了明媚的春光。這曠野，除了一座 
簡陋的茶寮，幾株光溜溜的老樹，彷彿僅僅只剩一片空白。 
 
　　任我殺輕輕一聲歎息，拿起一罈酒，拍開了泥封。美酒入喉，卻依然澆不滅他心裡的鬱 
悶。他已經感覺到了壓力，心事太濃，人往往很難讓自己平靜。 
 
　　他的心裡，有一個解不開的結：「歐陽情，你為什麼對我有那麼多的隱瞞？你究竟還有 
多少秘密？」 
 
　　愛上一個人，是種既快樂又憂傷的事。他現在只想一醉方休，但醉了又怎樣？醉了的確 
可以忘記很多不願想起的事，醒來之後卻依然必須面對。決鬥一樣還是要繼續，一切都無法 
改變。 
 
　　酒香未散，壇已空。 
 
　　任我殺揚手將空罈子拋出，大聲道：「拔刀。」 
 
　　川島二郎默默無言，慢慢地拔出了索命刀。刀鋒雪亮，閃動著一層朦朧的微光。這一縷 
光，是否就是血的凝聚？ 
 
　　川島二郎舉指輕彈刀鋒，悠悠道：「我想看看你的刀。」 
 
　　任我殺搖頭道：「我的刀，是看不見的刀。」 
 
　　「你的刀，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只因這是一把殺人的刀。」 
 
　　川島二郎的刀已緩緩揚起，風雪冷，刀光更冷，他的聲音也冰冷：「如果你死了，我一 
定會好好珍藏你的刀。」 
 
　　任我殺沉默著，若有所思。 
 
　　川島二郎也沒有再說什麼，手一抖，他終於出手，索命刀帶著一種奇特而詭異的寒光， 
一刀斫出，刀光在黃昏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這一刀絕不是中原的刀法，也不是「絕殺一 
刀」。 
 
　　任我殺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刀法，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油然從他心底生起。恐懼，一 
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恐懼，就像一個人在孤獨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落寞，卻又並不知道這種 
感覺從何而來。這本是人類的弱點其中之一，任何人都無法避免。 
 
　　任我殺沒有再想下去，等待已經結束，他的刀也已出手了。刀光淡淡如情人的淚，輕輕 
一閃，就像一片飄雪飛揚。他的刀，也在黃昏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兩道光弧立即交融。金鐵交鳴之聲輕微響起，刀光分分合合，雪花飄飄灑灑。 
 
　　刀光忽然消失，兩人的身子屹立不動，互相瞪視著對方。 
 
　　任我殺的刀又已不見了，他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從他臉頰流淌下來，順 
著下巴，直接落入雪裡。他輕歎道：「原來你的刀法比我想像中的還可怕。」 
 
　　川島二郎呼吸明顯有些急促，喘息著道：「你的功力的確精進了不少。」 
 
　　「我說過，我的刀比以前更快。」任我殺忽然又衝了出去，如一支離弦之箭，似一匹脫 
韁的野馬。 
 
　　刀已在手，一刻也未停止過，剎那間已攻出八刀。刀光漫天，雪花飄揚，這八刀彷彿只 
是從一種招式中衍生出來的變化，每一刀都快如風、急如雨，刀刀相連，絲絲入扣，一刀緊 
接一刀，絕無半分滯留。 
 
　　一剎那究竟有多快？一彈指間已是六十剎那。他的刀究竟又有多快，已不是肉眼能見。 
他服食了「萬劫重生」之後，功力突飛猛進，他的刀比往昔更快、更狠、更穩。 
 
　　川島二郎臉色立即大變，狂吼！揮刀！索命刀從眼前那片刀光穿出，刀鋒直削任我殺的 
喉嚨。他的刀並沒有任我殺的刀快，但更具殺傷力，一刀就穿破了任我殺的空門，這一份眼 
力，這一份準確，絕非他人可比。但任我殺的應變能力卻遠遠超出了他意料之外，這一刀還 
未襲至，他的刀忽然折了回來，不偏不倚，恰好擊中冰冷的刀鋒，索命刀立即迸濺出一絲絲 
花火。 
 
　　索命刀位居「神兵利器八大家」之五，本就是至尊寶刀，但任我殺的刀居然毫髮無損， 
這把刀豈非比索命刀更鋒利？ 
 
　　川島二郎的臉色又已變了，再次發出一聲狂吼，人和刀如旋風般撲出。 
 
　　兩道刀光披風斬雪，彷彿已隔斷了紅塵萬丈。 
 
　　刀光伴風飛舞，任我殺在飛雪中不斷飛退，一退再退，終於無路可退，他的背脊已貼在 
一棵乾枯的老樹上。刀光霍霍，已然逼近，任我殺立即作出了一個抉擇，身子貼著老樹，壁 
虎滑牆般竄了上去。 
 
　　川島二郎冷叱一聲，一刀斬出。刀光一閃而沒，那棵老樹竟已被他一刀斬斷。 
 
　　老樹欲倒未倒，任我殺彷彿一隻搏擊長空的飛鷹，在半空中盤旋迂迴，輕巧地落在茶寮 
的屋頂。 
 
　　川島二郎反身竄起，刀風捲起一片雪浪。浪潮未褪，他的人也已掠上寮頂，還未站穩， 
任我殺已連人帶刀一起衝了過來。川島二郎右腳一抖，一根巨木突然飛起，撞向任我殺的胸 
膛。這一招是故伎重施，只可惜今日的任我殺已非昔日阿蒙。他手起刀落，「唰唰」聲中， 
巨木被他的刀從中分開，裂為兩半。 
 
　　任我殺去勢不停，手中刀如雨絲般綿綿縷縷，剎那間又已攻出十八刀，但見天空中雪花 
飛散，茅草飄揚。川島二郎一刀斬出，凌厲的刀風彷彿撕裂了黃昏的天空。 
 
　　黃昏漸漸褪去了顏色，刀光再次消失。兩人同時收刀，駐足。 
 
　　川島二郎橫刀胸前，望著兩手空空如也的任我殺，厲聲道：「你的刀，也是一把好刀。 
」 
 
　　任我殺拒絕回答，身子站得筆直，笑了笑，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已交手多少招 
？」 
 
　　川島二郎咬著牙，冷冷道：「你算過？」 
 
　　「我算過。」 
 
　　「絕不會記錯？」 
 
　　「每一招，我都記得很清楚。」任我殺臉色一寒，沉聲道，「你為什麼不用『絕殺一刀 
』？」 
 
　　川島二郎臉色如土，默然不語。 
 
　　「你不敢？」 
 
　　川島二郎臉色又變了，冷哼道：「我為什麼不敢？」 
 
　　「因為你這一刀曾經失敗過，你害怕第二次失敗。」 
 
　　川島二郎沉下了臉，緩緩道：「如果我用這一刀，你死得更快。」 
 
　　任我殺又笑了，笑得譏誚。 
 
　　川島二郎沉聲道：「我要出——刀——了！」 
 
　　刀揚起，然後化作一道飛虹劈出。 
 
　　風雪本就瘋狂，這一刀劈出，刀風激盪，大雪飄揚。 
 
　　「絕殺一刀」！誅神鬼，滅天地的一刀。 
 
　　尾聲心有千千結川島二郎心中同樣有一個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並沒有十分的把握 
一刀斬殺任我殺——燕重衣是否曾經告訴過任我殺，破解這一刀的方法？ 
 
　　掌燈時分，歐陽情倚在門邊，望著蒼茫的夜色，目光朦朧而迷離。她皺著娥眉，顯得心 
事重重，在她的心裡，也有一個結：「任我殺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一燈如豆，米玨和燕重衣在燈下舉杯對酌。沒有人記得，這種沉默已經僵持了多久，也 
不知道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三個人，一種心情。過年的喜慶，鞭炮的花火，人們的喧嘩，小孩的追逐……這一切， 
都已不能驅散他們心裡的憂傷，填補他們心裡的空白。 
 
　　「他還會不會回來？」當燈火漸漸變得黯淡，米玨的一聲歎息，終於打破了這可怕的寂 
靜。 
 
　　「也許他不會再回來了。」燕重衣的聲音有些沉悶。 
 
　　米玨臉色微微一變：「你是說……他破不了川島二郎的『絕殺一刀』？『絕殺一刀』難 
道並非真的可以絕殺？」 
 
　　「他未必會死在這一刀之下。」燕重衣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肅穆的臉上明顯露 
出一絲苦笑，「我可以抵擋這一刀，完全是我的運氣，如果還有第二刀，我已經倒下。」 
 
　　「這一刀究竟有多可怕？」 
 
　　燕重衣笑容立即凝結，目光中露出一種恐懼之色，嘶啞著聲音道：「這是殺神誅魔的一 
刀，永遠也沒有人可以說出它究竟有多麼可怕。」 
 
　　「你有沒有告訴過他，這一刀的破綻在哪裡？」 
 
　　「這一刀雖然不止一個破綻，但機會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好好把握的。我無法告訴他什麼 
，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刀光，沒入風雪之中。 
 
　　任我殺忽然覺得彷彿整個人都掉進了死亡的深淵，那種莫名的恐懼又悄然襲上心頭。這 
一刀，是死亡之神，剎那間就可以把人完全毀滅。他已經沒有空暇的時間去揣摩破解的方法 
，情急中，他忽然張口一噴，一支白色的「箭」竟飛射而出。空氣之中，忽然飄起一種酒香 
，他居然用內力把儲蓄在肚子裡的酒逼了出來。酒箭散開，化作滿天花雨。 
 
　　川島二郎只覺眼前一片朦朧，竟已失去了任我殺的蹤影，不由得心頭一凜，生起一種退 
縮的念頭，卻已欲罷不能，他的刀一出手，就再也不能收回。 
 
　　就在這時，另一道刀光倏然掠起，穿入了風雪——任我殺的刀已出手。 
 
　　飛雪猶未散去，刀光突然消失。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一響即逝。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一切，彷彿又回復了平靜。 
 
　　兩人面色慘白，對峙而立。任我殺的刀又已不見了，川島二郎的刀，依然握在手裡—— 
半截斷刀，就在他的腳下，半截冰冷的刀鋒孤獨地佇立在雪地裡。 
 
　　川島二郎臉色越發慘白，瞪大了眼珠子，胸膛不住起伏，顫聲道：「你……你破了這一 
刀……你居然也破了這一刀……」 
 
　　「『絕殺一刀』並不是天下最嚴謹、最可怕的刀法，它的破綻絕不止三處。」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那一支酒箭擾亂了我的心神，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我曾經說過，殺人並不能只依靠武功，智慧和機會才是最關鍵的，只有三者結合，你 
才有可能打倒比你更強的敵人」。 
 
　　川島二郎臉色瞬息一變再變，仰天長歎道：「我敗了。」 
 
　　勇者無懼，言敗絕不是懦夫的行為，沒有勇士的的勇氣，沒有坦蕩的胸襟，「失敗」兩 
個字如何可以輕易說出來？ 
 
　　任我殺也歎了口氣：「我贏得很僥倖。」 
 
　　「無論你用的是什麼方法，你破了這一刀終究是不爭的事實。」川島二郎頹廢地搖著頭 
，用力將手裡的半截斷刀拋飛出去，厲聲道，「你的刀呢？你的刀居然可以斬斷我的刀，我 
真想看一看，它究竟是一把什麼樣的神兵利器。」 
 
　　任我殺搖搖頭，看了川島二郎一眼，臉色忽然大變，神情非常恐怖，彷彿突然看見了魔 
鬼，忍不住向後退了三步，驚叫道：「你……你的頭髮，你的臉……」 
 
　　暗夜中，蒼茫的雪地上，白雪泛起一層朦朦的微光，半截刀鋒聚起一束白光，映照在川 
島二郎的臉上，只見他的頭髮突然間變得花白，連那張並不難看的臉也變得皺紋交錯，就像 
是一塊風乾了的桔子皮。片刻之間，他彷彿已蒼老了五十歲。 
 
　　川島二郎猶自未覺，沉聲道：「我的臉、我的頭髮怎麼了？」 
 
　　任我殺別過了頭，沒有回答。他忽然發現，曾經成為廢人的他雖然可憐，可是眼前這個 
失敗的復仇者其實更可憐。此時此刻，他怎麼能忍心說出這種殘酷的真相？ 
 
　　「敗在你的手裡，我無話可說，拔出你的刀來，給我一個痛快。」川島二郎嘶聲道。 
 
　　任我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必殺你。」 
 
　　川島二郎心已老，鬥志已經完全被失敗摧毀，他不必出手，川島二郎就已經死了。任我 
殺並不是一個殘忍的人，對於一個垂死之人，就算跟他有水深火熱般的仇恨，也已變得不再 
重要了。在很早以前，他就把生死看得很淡，仇恨，此刻也已變得雲淡風輕。人，只有學會 
了寬容，才能體會到內心的快樂。 
 
　　川島二郎淒然一笑，緩緩道：「扶桑武士許勝不許敗，敗就是死。但我並不怕死，我死 
了，我母親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你的母親真的有那麼可怕？」任我殺忍不住問道。 
 
　　「連她的兒子都捉摸不透她這個人，你說她有多麼可怕？」川島二郎緊緊咬著牙，眼中 
充滿了憤怒和怨恨，「她的確是一個魔女，任何男人見到她，沒有一個能不著魔的。她可以 
吸乾男人的血和骨髓，甚至把男人連骨頭都吞到肚子裡去，永不超生。」 
 
　　「這樣的女人，簡直是一個發了瘋的餓狼。」任我殺歎道。 
 
　　川島二郎長歎道：「她在讓男人墮落，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墮落？」 
 
　　任我殺閉上了嘴，默然不語，他並非好奇心很大的人，他根本沒有興趣知道「魔女」究 
竟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 
 
　　川島二郎也沒有再說什麼，忽然面向遙遠的東方緩緩跪倒，口裡喃喃地唸唸有詞，似乎 
是咒語，又彷彿在禱告。他說的每一句話，任我殺都沒有聽懂。 
 
　　嘰哩哇啦的聲音終於停歇，川島二郎卻又拾起了那半截刀鋒。 
 
　　任我殺忽然想起川島二郎說過的一句話：「對於扶桑武士來說，敗就是死，敗是恥辱， 
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戰敗了的武士，只有用自己的血洗淨他的恥辱。」 
 
　　他決定不去阻止川島二郎，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只覺一腔熱血正在體內沸騰、流竄。他 
很快就聽見了一種聲音，一種利刀刺入肉體的聲音。然後另一種聲音又傳了出來——那是川 
島二郎充滿痛楚的悶哼。 
 
　　任我殺睜開眼睛的時候，斷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川島二郎的小腹，他雖已一動也不能動， 
卻依然保持著單膝而跪的姿勢。 
 
　　川島二郎就這樣死了，他死的並不痛苦，因為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已經洗淨了他的失 
敗的恥辱。但在他的心裡，依然存在著一絲淡淡的惆悵。他始終無法相信，這一次決鬥，笑 
到最後的那個人居然是任我殺。 
 
　　這是個解不開的心結，這個心結，將永遠伴隨著他的靈魂飄進他的「天國」。 
 
　　風在吹著，也不知究竟是在悲泣，還是在吟唱。 
 
　　任我殺佇立在夜色中，是如此的寂寞，又是如此的孤獨。他很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 
只可惜他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再流。在他的心裡，那個死結仍然未能解開。他一直無法釋懷， 
歐陽情既然愛他，為什麼還要對他有所隱瞞。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決定，決定不再回「天涯海 
閣」，雖然那裡有他的朋友，還有一個欲愛卻又不能愛的女人。 
 
　　他決定離開金陵，離開這個有太多太多回憶的地方。此後的江湖，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他 
的影子。關於那些快樂的、痛苦的往事，將永遠塵封在他記憶的深深處，不再想起，不再開 
啟。 
 
　　任我殺望著依然不倒的川島二郎，仰天一聲長歎，終於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夜色蒼茫，匆匆跟在他的身後；飛雪如灑，淹沒了他孤單的腳印……深沉的夜，瘋狂的 
風。雪依然是潔白的，但天與地卻已陷入了可怕的死亡。 
 
　　英雄消逝何處？往事不堪回顧！再回首，已是天涯路遠山高水重人孤獨……夜正央，兩 
支燃燒得正旺的火把，照亮了這片蕭索的曠野，照亮了一具半跪卻不倒的屍體，三個心事重 
重的人，一種死亡般的沉默。 
 
　　燕重衣望著幾乎已經僵硬的川島二郎，緩緩道：「他失敗了。」 
 
　　米玨道：「小兄弟也破了『絕殺一刀』。」 
 
　　「川島二郎寧願一死，也要用他自己的血洗淨失敗的恥辱。」 
 
　　「敗就是死，敗是恥辱，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他曾經這樣說過。」米玨忍不住歎了口 
氣，「此人雖然不是好人，卻也還是一條漢子。」 
 
　　「可是任我殺呢？」歐陽情幽幽道。 
 
　　「他當然還活著。」米玨微笑道。 
 
　　「但他已經走了，他為什麼不回去？」 
 
　　「也許他認為他根本不必再回去了。」燕重衣沉吟著道，「因為他的心裡有一個結，解 
不開的死結。」 
 
　　「心結？他的心結是什麼？」 
 
　　「這個結就是你。」 
 
　　歐陽情怔了怔，搖頭道：「我不懂。」 
 
　　「你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歐陽情沉默著，似乎並不想否認，卻又不能承認。 
 
　　「你的秘密，就是他的心結。他一定覺得，你欺騙了他。」 
 
　　「就算我真的對他有所隱瞞，他也應該看得出來，我對他的心是真的。」 
 
　　燕重衣黯然一歎，沒有說話。 
 
　　米玨輕咳一聲，緩緩道：「也許，你曾經想過要向他坦白，卻又害怕傷害到他，反而加 
深他的痛苦，所以你也還是選擇了逃避，正是你也在逃避，才使得他不願意再回去。」 
 
　　歐陽情幽幽歎道：「他始終不敢面對，一再逃避豈非還是於事無補？心裡的結，永遠也 
是解不開的。」 
 
　　燕重衣道：「這個結，只有你才能為他解開。」 
 
　　米玨笑了笑：「解鈴還需繫鈴人。」 
 
　　天終於亮了，光明重現人間，歐陽情的心裡，卻依然一片黑暗。 
 
　　她也有一個心結：「任我殺，莫非你真的不能明白，我這是一種善意的欺騙？」 
 
　　白雪茫茫，人海茫茫。解不開的心結，亦茫茫。 
 
　　心有千千結，何日方可解？ 
 
　　第一卷《看不見的刀》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