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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九章】

    萬劫重生任我殺緩緩收回目光，突然冷哼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蔑視、厭惡之意。

    　　「小兄弟與他們莫非是舊識？」米玨問道。

    　　「那四個男的是中原有名的綠林大盜，惡名昭著，江湖上不認識他們的人只怕並不多。
    」

    　　「莫非他們就是人神共厭的『中原四盜』？」米玨皺眉道。

    　　「那個滿頭赤髮的怪人，出身苗疆，是陰婆子的弟子，也是『中原四盜』的老大，心狠
    手辣，人稱『火焰刀』苗烈。青衣漢子是老二『披風刀』楊沖，虯髯大漢是老三『追魂刀』
    司徒靜，中年文士排行第四，『無形刀』許思文。這四人本是獨行大盜，也不知為了什麼，
    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據說他們做的買賣都是大的，價值若非在三十萬白銀以上絕不動手，
    如果被他們盯上了的，十有八九都不會失手。」

    　　「莫非這一次他們又有了目標？那兩個女人想必是他們請來的幫手。」

    　　「那中年美婦是許思文的表姐柳月媚，據說年輕的時候是閩南一帶的當紅名妓。那個年
    輕一點的女人是他的老相好，『飛花娘子』風飛花。」

    　　「看來他們這次的目標也是大有來頭，不容易對付，所以才請來了幫手。也不知是什麼
    人這麼倒霉，僅是『中原四盜』就已經讓人很頭痛了，何況還多了兩個艷如桃李、毒如蛇蠍
    的女人。」米玨右耳忽然輕輕扇動，低聲道，「莫非……莫非他們已經來了？」

    　　本來就很熱鬧的大街，這時候突然變得更喧嘩起來。三匹健碩的高頭大馬並駕齊驅，大
    街雖然寬闊，馬匹雖然行走不快，但路上的行人仍然紛紛閃避。

    　　中間那匹馬上端坐著一個滿腮大鬍子的中年大漢，身軀魁梧，不怒自威。他的左邊是一
    個年約三十二、三歲的青衫文士，面目俊秀，滿臉英氣。大漢的右邊是一個年過半百的小老
    兒，身形佝僂，似乎有些虛弱，縮著本就瘦小的身子，不住地咳嗽。

    　　在三騎馬匹的後面，十輛鏢車連成一串緊緊跟隨，每一輛鏢車都有兩個矯健的趟子手，
    每一輛鏢車都插著一條碗口粗大的桿子，鏢旗在冰冷的寒風中不斷飛舞，獵獵有聲，繡的也
    不知是雄獅，還是猛虎。

    　　馬蹄聲在「天涯海閣」大門前戛然而止，那青衫文士對大鬍子大漢輕輕說了幾句什麼，
    大鬍子大漢點點頭，回頭吆喝道：「大夥兒趕了半天路，在這裡歇一歇再走吧！」

    　　米玨緩緩呷了一口酒，低聲道：「這是什麼鏢局？」

    　　「福建福州『金獅鏢局』。那青年文士是總鏢頭海東來的獨生兒子海如飛，大鬍子是他
    的大弟子司馬如龍，小老頭是他的師弟，別看他像癆病鬼，提起這個人，可是大有來頭。」

    　　「莫非是人稱『鷹爪鬼手』的洪不諱？」

    　　「就是他。」任我殺點頭道，「據說此人鷹爪功夫已練得出神入化，出手就像鬼魅一般
    ，曾經在五十招內擊斃『太行三寇』。」

    　　「我也聽說，只要是他親自護鏢，就一定是批紅貨，可是這一次……他們這趟鏢只怕並
    非紅貨，『中原四盜』看來是看走眼了。」任我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每一個趟子手推動
    鏢車之時並不吃力，顯然也沒多少鏢銀。」

    　　「如果這趟鏢只是一樁小生意，何勞洪不諱親自護送？又豈能打動中原四盜』？」米玨
    不以為然。

    　　「這趟鏢價值最多五萬兩白銀，除非……」

    　　「除非這只是個幌子，掩人耳目。」米玨立即接口道。

    　　任我殺點頭道：「在他們身上，一定還有更值得『中原四盜』動手的東西。」

    　　米玨沉吟著道：「也許這趟鏢只是瞞天過海，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你是說海東來故意讓洪不諱押鏢，自己卻帶著紅貨走的是另一條路？」

    　　「『中原四盜』擔心以四人之力動不了這趟鏢，所以才找來兩個幫手，卻事先沒有料到
    海東來竟有此一招。」

    　　「『金獅鏢局』是福州最享盛名的大鏢局，能夠獨擋一面，海東來自然不是個簡單的人
    物。」

    　　「其實『中原四盜』縱然找來了幫手，也不一定能動得了這趟鏢。」米玨喝了一小口酒
    ，低聲道，「小兄弟，你認為他們會選擇什麼地方動手？」

    　　「『中原四盜』行徑大膽，一般的強盜會選擇在人煙稀少、易攻易守的地方下手，但他
    們卻偏偏喜歡混入鬧市之中，得手之後，往往就可以借混亂之機逃走。」

    　　「莫非他們想在這裡動手？」米玨搖頭道，「『天涯海閣』不是打架的地方，一般的人
    從來都不會在這裡尋釁鬧事。」

    　　「為什麼？」

    　　「因為它有朝廷做靠山，聰明的人絕不會朝廷作對，只要『天涯海閣』發生了事情，官
    府就不會坐視不理。『中原四盜』如果擾亂了這裡的清靜，必然驚動官府，到時候他們就討
    不了好去。」

    　　司馬如龍安頓好趟子手，與洪不諱、海如飛走上二樓，匆匆找了位子坐下。

    　　洪不諱輕輕咳了幾聲，輕聲道：「我們吃了飯就上路，酒就不要喝了，千萬不能節外生
    枝。」

    　　司馬如龍和海如飛還未答話，就看見一個滿頭散亂著赤紅頭髮的怪人走了過來，笑道：
    「外面風雪正狂，三位喝幾杯暖暖身子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洪不諱輕咳道：「閣下是……」

    　　「在下苗烈，人稱『火焰刀』。」

    　　洪不諱臉上立即變了顏色，輕輕吸了一口氣，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抱拳作揖道：「原
    來是……『中原四俠』，久仰，久仰。」

    　　「洪大俠客氣了，在下兄弟四人本是強盜，俠名套在頭上，那可是種天大的諷刺。」

    　　洪不諱訕訕笑道：「苗大俠可真幽默。」

    　　「洪大俠，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在下在此等候各位已有多時了。」苗烈臉色一凜，正容
    道。

    　　「莫非苗大俠來此，就是為了等候小老兒？」洪不諱怔了怔，眉頭深鎖。

    　　「嗯！在下聽說洪大俠要去京城，所以特來會晤，有件事想向洪大俠請教。」苗烈齜牙
    一笑，「聽說十天以前，貴鏢局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客人，有沒有這回事？」

    　　洪不諱笑了笑，說道：「鏢局是做生意的地方，天天都人來人往，這並不奇怪。」

    　　「可是這位客人不同，他並不是一般的客人，雖然他不是個有錢人，卻是一位很有名的
    人。」苗烈目光一轉，緩緩道，「他就是福建省的總捕頭，『神捕』龍七先生。」

    　　洪不諱垂下頭，臉色似乎又已經變了。

    　　「龍七是南方一帶聲名顯赫的捕快，六扇門中的第一高手，據說他今年才只不過剛滿三
    十歲，可是破獲大小案例卻已達三百一十八宗。」苗烈不再理會洪不諱，悠悠道，「半個月
    前，福建省總巡撫周大康無意中從一個江洋大盜那裡，得到一種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當今
    天子一向喜歡收藏這些玩意，所以他決定把這東西獻給皇帝，以便陞官加爵。『金獅鏢局』
    是福州最有實力的鏢局，開業以來，接下的鏢不下一百二十次，從未失手。為了萬無一失，
    周大康就選中了『金獅鏢局』。洪大俠，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如此？」

    　　洪不諱搖頭道：「十天之前，敝鏢局的確接過一趟鏢，但只是區區五萬兩白銀的小生意
    ，並非苗大俠所說的奇珍異寶，小老兒雖然也認識龍七先生，但上次見面，卻還是在半年之
    前的事了。」

    　　「貴鏢局接鏢有兩大標準：一、來路不明的鏢，不接；二、價值在三十萬兩白銀之下的
    鏢，不接。」苗烈冷笑道，「這區區五萬兩白銀豈會放在眼裡，砸了自己的招牌？」

    　　「總鏢頭近年身患頑疾，已很少走鏢，生意已大不如前，加上福州又多開了一家『飛虎
    鏢局』，為了生計，我們也只好接一些小生意勉強餬口。」說到這裡，洪不諱忍不住黯然長
    歎。

    　　「『飛虎鏢局』？」苗烈眼中的凶光閃爍不定。

    　　「『飛虎鏢局』的總鏢頭都飛虎，是南少林門下俗家弟子，少林有七十二般絕技，數百
    年來，精通十技者也只不過三、五人而已，但他年方四十有三，卻已習得七項絕技。自從此
    人創辦鏢局以來，我們幾乎連飯都沒法子開了。」

    　　「看來洪大俠是不肯說實話的了？」苗烈陰森森地笑道。

    　　「小老兒句句實言。」

    　　「在下這消息也絕對可靠。」

    　　洪不諱苦笑道：「只怕苗大俠這一次是被人騙了。」

    　　海如飛年紀最輕，城府卻極深，江湖經驗也相當老道，此刻緩緩長身而起，笑容可掬，
    說道：「苗大俠，我們這趟鏢的的確確只是五萬兩白銀，如果各位急需這筆銀兩，在下願意
    拱手奉上，敝鏢局雖已落魄，但憑家父的人情面子，倒還可以勉強湊得出來賠還鏢主。」

    　　他說的至情至理，白白贈送五萬兩白銀，只有白癡才會拒絕。

    　　司馬如龍性子剛烈，吹鬍子瞪眼道：「師弟，破點小財倒是小事，可失去鏢銀，就失去
    了信譽，這可關係到我們鏢局的生死存亡。」

    　　海如飛連連向他打著眼色：「能夠和『中原四俠』做朋友，區區五萬兩白銀又算得了什
    麼？」

    　　苗烈哈哈一笑，冷冷道：「這雖然也不是個小數目，但在下並無此胃口，難道你們竟沒
    聽說過『中原四盜』做買賣，也有兩大原則？」

    　　「願聞其詳。」

    　　「一、朋友的東西，不動；二、價值三十萬白銀以下的貨物，也不動。」

    　　「苗大俠嫌五萬兩太少？」海如飛臉色鎮靜如常。

    　　「那件寶貝的價值，就算是一百個五萬兩也比不上的。」苗烈沉聲道。

    　　「這世上竟有如此值錢的東西？」

    　　「只要你們把它交出來，我們立即離開這裡，從此以後，絕對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

    　　「究竟是什麼寶貝？我們連你說的話都聽不懂，又哪來的寶貝？」司馬如龍沉聲道。

    　　「這東西就是『萬劫重生』，難道你還會不知道自己保的是什麼鏢？」

    　　司馬如龍似乎一怔，大聲道：「『萬劫重生』是什麼東西？」

    　　「『萬劫重生』是稀世之物，傳說……」語聲一頓，苗烈忽然冷冷道，「既然你們也不
    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我說出來豈非還是等於白說？」

    　　海如飛道：「我們並沒有苗大俠想要的東西，這說還是不說，又有什麼分別？」

    　　苗烈冷冷一笑，雙目一翻，如刀的目光盯著海如飛的眼睛。他的眼神嚴肅而犀利，似乎
    要穿透海如飛的內心，挖掘出某種秘密。

    　　海如飛神態自若，有意無意地避開了目光。

    　　窗外，鵝毛般的細雪不停地飄著，無休無止。寒冷的北風，從敞開的窗子如潮似浪狂湧
    進來。海如飛突然打了個寒顫，感覺到有一種氣息正向他襲來——是殺氣。

    　　苗烈突然出手，他的刀本在背上，他一伸手，就拔了出來。他拔刀的手法絕對準確，速
    度絕對不慢。刀光掠起，淡淡的赤紅，彷彿一團火焰，比飛瀉的流星更快，更耀眼。刀光一
    轉，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半弧。這道弧還未消失，刀已到了海如飛的頭頂，直劈下來。

    　　海如飛武功本也不弱，但事起倉促，他已來不及拔劍。他想退，卻退無可退——他的退
    路被身後的桌子阻斷。

    　　就在這時，一雙瘦骨峻峭的手居然從旁穿出，硬生生抓向那把刀。刀是精鋼所鑄，刀鋒
    冰冷而銳利，這雙手卻是肉長的，以手抓刀，豈非是拿雞蛋砸石頭？雞蛋碰到石頭，必然粉
    身碎骨。這人莫非不是呆子，就是瘋子？

    　　但苗烈知道，這人絕不是呆子，也不是瘋子。洪不諱的手雖然不是鐵鑄的，卻比鋼鐵更
    堅硬，不但可以抓烈石頭，還曾抓爛過別人的頭顱。這把刀若落入他手中，非斷不可。但他
    並沒有抓住這把刀，就在這一瞬間，苗烈手腕一轉，刀光突然消失，人也不見了。

    　　洪不諱沉聲道：「快護鏢。」

    　　司馬如龍和海如飛立即飛身衝出，卻又突然退了回來——三個男人，兩個女人，就像是
    一道不透風的牆，完全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司馬如龍沉喝道：「讓開。」

    　　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種回答。許思文和柳月媚聯袂而起，刀光也隨之而起。

    　　司馬如龍雙目赤紅，手筋暴起，臉色已完全變了，雙掌一推，飛身撲上。他的「風雷掌
    」已練得出神入化，壯大的身軀宛如鐵塔，沉穩有餘，他的掌法卻輕靈敏捷，宛如游魚，又
    似清風。

    　　許思文綽號「無形刀」，刀法正如其名，飄忽不定，虛實莫辨，無跡可尋。柳月媚使的
    是一把輕巧的柳葉刀，她的刀法更是輕如飛花逐月，淡似飄絮隨風。這兩人的刀法似乎有異
    曲同工之妙，一樣的輕靈，一樣的迅速。他們之間的配合竟似頗有默契，攻中帶守，守裡夾
    攻。

    　　司馬如龍的身子猛然向前一衝，雙掌如刀，運轉如飛，左掌切許思文握刀的手腕，右掌
    砍柳月媚的左肩。他的膽大、心細，和出手的快、准，在當今武林年青一代中，已不多見。

    　　許思文刀化游龍，猱身直上，揮刀反斬他的左掌；柳月媚刀光一轉，斬向他的右肩。

    　　司馬如龍的身子如狂風捲出，兩股強烈的掌風如掃落葉，直推而出，兩道刀光忽然消失
    。他去勢猶在，雙掌翻飛，和兩把刀糾纏在一起……「飛花娘子」風飛花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曲線玲瓏，小蠻腰似乎只有盈盈一握，成熟的胸膛，簡直就像墳墓，埋葬了男人的目光。

    　　海如飛是個正人君子，他有一個美麗而善良的妻子，有一對很可愛的兒女。這個嫵媚的
    女人，在他眼裡，就像是個死人。

    　　「海公子，只要你們把東西交出來，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我們……」風飛花蓮步細碎
    ，媚眼橫飛，掩嘴浪笑道，「也許，我們還可以成為朋友。」

    　　海如飛沉下了臉，低叱道：「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嗆啷」一聲，劍已在手。長劍挽起一朵劍花，突然化作一片光網，鋪天蓋地，罩向風
    飛花。他的劍法凌厲、沉穩，出手絕不留情。

    　　風飛花纖腰一擰，像風中飛花飄出劍光之外，嬌笑道：「海公子，辣手摧花，你於心何
    忍？」

    　　海如飛鐵青著臉，手腕一送，長劍直搠。他這一劍其實並無多大變化，但太快、太狠，
    空中彷彿掠過一道閃電，刺向風飛花的咽喉。

    　　風飛花臉上依然媚笑著，手裡卻已多了一把劍。她纖手抖動，虛空中突然浮現出一道光
    圈，套向來劍。這一劍也很平常，卻用得很巧妙。

    　　海如飛劍勢不變，向右斜斜一拖，依然刺出。

    　　風飛花的劍法卻突然改變了，但見漫天飛花——劍花，花如海，剎那間淹沒了海如飛。

    　　劍光突然收斂。

    　　海如飛悶哼一聲，臉色慘白，鮮血，從他的右肩一絲一絲地滲出，染紅了青衫。他中了
    一劍，這一劍刺得雖然不深，卻已影響了他握劍的力量。他咬著牙發出一聲低吼，再次撲出
    。

    　　劍氣如虹，風飛花卻靜靜地站在那裡，長劍輕輕揚起。

    　　海如飛立即就退了回去，再撲出，又退回。在他們之間，竟似豎立著一種無形的屏障，
    阻斷了兩人的距離。風飛花明明只在咫尺，卻像天涯般遙遠。

    　　海如飛臉色已漸漸變了，怒吼著揮劍又上，劍光未起，他的動作忽然停止，長劍僵頓在
    空中，再也刺不出去。他的呼吸彷彿也已經停頓——冰冷的劍尖，不知何時已抵住了他的喉
    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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