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寒刀行

    【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訣別

         站在門外，任我殺的腳步卻再也不能移動半分。逍遙宮裡機關重重，每一步都是不可預
    知的危險，如果不瞭解其中的構造，不熟悉路線的分佈，無論運氣再好，都根本不可能安然離
    開這裡。

    　　走出了屋子，並不等於走出了死亡。

    　　「你居然沒有死？」一個充滿驚詫的聲音倏然響起，「你居然走出了這間屋子！」

    　　任我殺一抬頭，就看見了冰兒和雪兒充滿了不容置信的臉。

    　　雪兒的目光露出種欽佩、仰慕、驚奇……複雜之色，怔怔道：「蘭夫人她……」

    　　任我殺道冷冷打斷道：「她已經死了。」

    　　「你擊敗了她？」冰兒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這……這怎麼可能……她不會死的，
    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可以擊敗她。」

    　　「這世上也沒有不可能的事。」

    　　雪兒突然用力地推開緊閉的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伴隨著紫羅蘭的清香，立即卷席而來
    ，只見紫羅蘭夫人的身體已斷成兩截，仆伏在地，一張臉依然栩栩如生，猶未閉上的眼睛裡
    卻充滿了懷疑和恐懼之色。

    　　「啊……」雪兒發出一聲淒厲的的慘叫，轉身撲到冰兒的懷裡，顫聲道：「姐姐，夫人
    她…夫人她……」

    　　冰兒美麗的臉剎那間已變得蒼白如雪，長長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目光變得像刀
    鋒般冰冷，沉聲道：「你殺了夫人，你居然真的殺死了她。」

    　　她突然用力推開雪兒，手一抖間，已多了一把寒光流動的短刀，向任我殺迎胸刺去，嘶
    聲道：「我要你為她償命，拿命來。」

    　　刀在鞘中，但任我殺已經無力拔刀，只有拼盡全力閃避。這一刀來得實在太快，「噗哧
    」一聲，血花噴湧，短刀刺在他的左臂上。

    　　冰兒還來不及拔刀，一道白光倏地掠過，擊中了她持刀的手腕。

    　　隨著一種火辣辣的疼痛傳來，冰兒立即後退了兩大步，厲聲叱道：「什麼人？」

    　　「你不能殺他。」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悄然出現一條黑色的人影。

    　　冰兒吃了一驚，怔怔道：「是你。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做什麼？你為什麼阻止我殺他
    ？你知不知道夫人已經死在他的刀下？」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大聲笑道：「蘭夫人已經死了？死得好！」

    　　冰兒怒道：「你……你……難道你不想為夫人報仇？」

    　　笑聲突然停頓，那人冷冷道：「報仇？蘭夫人的死和我有什麼關係？那個女人早就該死
    了，但任我殺卻不能死。」

    　　冰兒不怒反笑，笑聲由低漸高，竟似充滿了挑逗之意。這笑聲彷彿也傳染了雪兒，二人
    一齊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放浪形骸，笑得蝕骨銷魂。笑到後來，她們的動作更加大膽，扭動
    著纖細的腰肢翩翩起舞，曼聲輕歌。

    　　任我殺心頭一凜，大聲叫道：「小心，她們要施展裸女刀法……」

    　　話猶未了，兩襲柔軟的羅衫彷彿兩片輕雲般飄離了冰兒和雪兒的身體，向那人當頭罩落
    。

    　　就在這時，刀光突現，二人猱身直上，一把刀斬向那人的後頸，一把刀直刺那人的小腹
    。對於臨敵經驗，她們自然遠遠不如那人豐富，但出手之快，刀法之狠，卻不是那人所能預
    料的。

    　　白光再次飛起，剎那間充斥了整片虛空。

    　　任我殺的眼睛眨也不眨，但他看見的卻是無數只白色的手在緊密的刀光中，彷彿穿花繞
    樹的蝴蝶般飛來飛去。

    　　突然間，所有的動作都倏然停止，所有的光芒都已消失不見，冰兒和雪兒呆呆地站在那
    裡，一動不動，似乎已被點中了穴道，再也不能動彈。

    　　那人依然站在陰影下面，掩住了容顏，冷冷道：「裸女刀法，的確有獨到之處，只可惜
    ……」

    　　他搖搖頭，突然住口不語。

    　　冰兒又氣又怒，厲聲道：「快解開我們的穴道，讓我們殺了任我殺為夫人報仇。」

    　　「我說過，他決不能死。」

    　　「你……」冰兒只說了一個字，那人手腕微抬，剎那間已點了她的「啞穴」，又對任我
    殺招了招手：「你跟我來，我帶你出去。」

    　　「閣下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出手相助？」

    　　那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我們不是朋友，但也決不是敵人。」

    　　他沒有回頭，舉步當先而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彷彿只要一個小小的失誤，就將
    喪命於此。

    　　任我殺不再遲疑，跟著那人的腳步，時而向左，時而轉右，走了幾近一盞茶的工夫，眼
    前豁然開朗，但見前方一片繁花鋪天蓋地般綻放於風雪之中，終於走出了機關重重的逍遙宮
    。

    　　飛雪依然未止，陽光卻很明媚溫柔，任我殺站在潔淨的陽光下，心情非常的愉快。生命
    ，在這一刻又恢復了它原有的意義。

    　　他實在是個非常幸運的人，和紫羅蘭夫人這一戰，豈非就是智慧和運氣的最好證明？

    　　那人背向而立，緩緩道：「花海之中已無任何危險，你自己走得回去嗎？」

    　　任我殺道：「朋友……」

    　　那人大手一揮，立即打斷道：「我已經說過，我們不是朋友，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

    　　「閣下相救之恩，任我殺日後一定會還，只是……」

    　　「你並不欠我什麼，你殺了蘭夫人，我帶你離開逍遙宮，這是兩不相欠，所以你不必知
    道我是誰，也不必記住這件事，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了。」

    　　柔和的陽光，照在人的身上，總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卻驅不散慘淡的憂傷。

    　　米玨雖然沒有任我殺的堅韌，卻有著和龍七同樣的冷靜。其實他很喜歡笑，但現在，他
    實在笑不出來，臉色肅穆，心情像灌鉛般沉重。

    　　任我殺生死未卜，葉夢君和歐陽情雙雙身中奇毒，是生是死，同樣難以預料。他已看出
    ，葉夢君的確毒已攻心，縱然是大羅神仙，只怕也束手無策。但是歐陽情呢？葉夢君能否化
    解她所中之毒？他輕輕歎了口氣，忍不住轉頭向龍七看去。

    　　龍七的臉色同樣陰鬱，米玨很想給他一個微笑，但臉上的肌肉卻已僵硬。

    　　龍七緩緩說道：「米大俠，你覺得任兄弟還能不能回來？」

    　　米玨搖搖頭，又點點頭：「在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殺死他。如果他死在別人的手裡，他
    就不是『一刀兩斷』任我殺。」

    　　「只因為他是任我殺？」

    　　米玨沒有再說什麼，抬起目光，望向前方。前方風雪依舊，陽光一樣明媚。

    　　就在這時，前方有一個人突然從花海中穿了出來，他走得很慢，也很頑強，卻又好像隨
    時都會倒下。隨著龍七的一聲驚呼，米玨的眼睛在這剎那間已然變得濕潤……歐陽情醒來的
    時候，一縷陽光從窗子的隙縫中穿透進來，恰巧照在她的臉上，蒼白中隱隱透出一抹嫣紅。
    她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身子，突然感到身上微有寒意，低頭看時，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
    此刻的她，竟是全裸的，身無寸縷，一絲不掛，連臉上的黑紗都不知何時已被揭去。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米玨、龍七和葉夢君三人去了哪裡？心念方動，從她的身邊突然傳
    來一聲呻吟。

    　　歐陽情轉首看去，只見一個黑衣女子撲面倒在那裡，雖然看不見她的臉，卻已奄奄一息
    。這女子是誰？為什麼會倒在我的身旁？

    　　歐陽情手指剛剛觸及那女子的衣衫，忽聽那女子喘息著道：「歐陽姐姐，我已經無力幫
    你穿上衣服，你……你……」

    　　「你是葉姑娘？」歐陽情扶起那女子，目光及處，突然又是一聲驚呼，「你……你……
    葉姑娘，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

    　　葉夢君本也是個絕色美人，可是現在卻連一點美麗的樣子都已經找不到了，面目浮腫，
    臉色如墨，乍一看去，竟彷彿是夜叉之相。

    　　「我怎麼了？是不是變得很醜？」葉夢君伸手掩住了臉，苦笑道。

    　　「不，不是的……」歐陽情強顏一笑。

    　　「歐陽姐姐，你不用騙我，我所中之毒，是一種天下最殘忍、最可怕的毒藥，叫做『紅
    顏無淚』，就算是天下最美麗的人，中毒之後都會變得又醜又可怕，欲哭無淚。現在毒性已
    經擴散，用不了多久，我很快就會死了。」

    　　歐陽情的淚水幾乎忍不住就要滑落，哽咽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你被我師傅早在暗中下了毒，剛才毒發暈倒，不過現在……我已經化解了你所中之毒
    ，這種解毒的法子很特別，必須刺破你任督二脈的穴道，把毒液全都吸出來……」

    　　「你把我身上的毒液全都轉移到你的體內，所以才會變成這樣？」歐陽情嘎聲道。

    　　葉夢君用力搖搖頭：「不是這樣，你中的毒是另一種毒，叫做『繁花軟筋散』，並無性
    命之憂，只是……如果不及時解毒，畢生功力就會一點一點地消失。這種毒和『紅顏無淚』
    混合在一起，也就加快了我死亡的速度……」

    　　歐陽情的淚水終於「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哭道：「好妹妹，你為什麼要這麼
    做？為什麼這樣傻？」

    　　葉夢君卻突然笑了笑，輕輕道：「我已經難逃一死，臨死之前可以為你做一件事，也算
    是逸秋對你的一種補償，或者……報答吧！」

    　　「你……你說什麼？」

    　　「歐陽姐姐，你也愛著逸秋的，是嗎？」

    　　歐陽情已經完全怔住，久久不能言語。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他對你也……也很好……」

    　　歐陽情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你都已經知道了？是他告訴你的嗎？」

    　　「沒有人告訴過我，可是我們女人天生就有這種特別的感覺，我看得出來，其實你們一
    直都深深的愛著對方……」

    　　「不，不，不是這樣的……」歐陽情立即打斷了葉夢君的話，「我和他……只是朋友，
    絕不是像你想像中的那樣……」

    　　想起任我殺，她心中突然一痛，淚水就像決堤般噴湧而出。

    　　淚水，終於也從葉夢君的眼角悄然流了下來：「歐陽姐姐，你真美，如果這世上真的會
    有奇跡的話，我真的很希望三個人的生活會過得很快樂……只可惜，我就要死了，也許，逸
    秋正在等著我……」

    　　歐陽情早已泣不成聲，哭道：「好妹妹，你不會死的，他也不會……」

    　　此時此刻，她那顆幾經破碎的心再一次碎成千千萬萬片……任我殺站在陽光下，那一抹
    柔和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使得他看起來反而精神奕奕。他突然笑了笑，眼中已有淚光——為
    活著而笑，為相聚而泣。

    　　「你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米玨臉上又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回來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居然還能活著回來。我的運氣實在不錯。」

    　　「打敗紫羅蘭夫人這種絕世高手，僅僅只靠運氣當然是不夠的，還需要智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我只是把握住了機會，讓她方寸大亂，完全失去了防備而已
    。」

    　　「然後你就擊出了一刀？這一刀，是致命的一擊，天上地下，絕沒有人可以抵擋。」

    　　任我殺笑了笑：「這一刀掠過了她的腰，一刀兩斷。」

    　　龍七眉頭一擰，問道：「可是逍遙宮機關重重，你是怎麼走出來的？」

    　　「因為我的好運還沒有結束，有一個人不僅救了我一命，還把我帶出了逍遙宮。」

    　　「他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正是我所疑惑的。他說，我們不是朋友，但也絕不是敵人。我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人既然熟悉逍遙宮的情形，想必也是紫羅蘭夫人的人。」

    　　「不管他是什麼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日後有緣，這個恩情不能不報。」任我殺
    目光一掃，突然皺起了眉頭，「歐陽情呢？夢君她……」

    　　米玨和龍七相視一眼，一時無言以對。

    　　任我殺見二人臉色異樣，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即襲上心頭，急聲問道：「她們……她們怎
    麼了？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米玨輕輕歎了口氣：「她們都中了毒，此刻……」

    　　任我殺臉色立即大變，沉聲道：「中毒？你們告訴我，她們……她們是不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突然被打斷。

    　　歐陽情就像是一頭慌亂的小鹿，急匆匆地狂奔而來，眼角猶帶淚痕，淒然道：「夢君…
    …夢君她……」

    　　任我殺的臉剎那間變得蒼白，幾近透明，大聲道：「她怎麼了？」

    　　「她已經毒發攻心，只怕……沒有多少時辰可活了，你現在去見她，也許還來得及……
    」

    　　葉夢君還沒有死，但已氣若游絲，命懸一線。她覺得好累好累，緩緩闔上了眼睛，等待
    死神的到來，帶領她去另一個世界。也許，那個世界沒有痛苦，沒有仇恨，也沒有腥風血雨
    的殺戮，只有落不盡的繁花，只有做不完的夢唱不完的歌……她忽然覺得身子輕飄飄地不斷
    向上浮升，像風，又像一片雲，就在這時，一種溫柔的呼喚從遠方依稀傳來：「夢君，夢君
    ……」

    　　這熟悉的聲音彷彿充滿了憂傷和痛苦。

    　　是他，一定是逸秋。我們應該相守在一起了，為什麼他的聲音一點都不快樂？她無力地
    睜開眼睛，立即看見如注如灑的淚水已經淹沒了任我殺傷心痛苦的臉。

    　　「逸秋，是你麼？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從今以後，是不是再也不會分開？」

    　　任我殺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哽咽著道：「不會分開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
    」

    　　葉夢君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微笑道：「我……我好開心，我們終於可以死
    在一起了。」

    　　任我殺輕輕握住她的手，搖頭道：「我們沒有死，都還活著，好好的活著！」

    　　「活著？你沒有死？這是在夢裡嗎？」

    　　「不是夢，不是夢，我回來了，我已經擊敗了你師父。」

    　　葉夢君的眼睛突然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精神竟似為之一振，聲音也清晰了許多：「你
    打敗了她？這一戰，你居然勝了。」

    　　「我殺了她。」

    　　「她死了，我師父死了，我很快也會死了……」

    　　葉夢君的氣息漸漸變得微弱，脈搏的跳動也已越來越緩慢，生命正在悄悄流逝。

    　　「解藥呢？夢君，你告訴我，解藥在哪裡？」任我殺嘶聲道。

    　　葉夢君搖頭道：「沒有解藥，『紅顏無淚』這種毒，天下無藥可解。就算真的有解藥，
    也沒有用了，我已中毒太深，一切都來不及了……」

    　　任我殺的心立即沉了下去，手腳冰涼，這世界彷彿也已離他遠去。上蒼既然讓他們劫後
    重逢，卻又為什麼要奪走他們的幸福，讓他們再一次生離死別？

    　　「逸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就一件事，也是最後一件事。」

    　　「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我什麼都答應你。」

    　　葉夢君的目光漸已模糊，聲音變得更微弱，無力地道：「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對待歐陽姐姐，她是個好女孩，她是真心愛你的……」

    　　任我殺心裡生起一陣悲痛，哽咽著道：「不，你不能死，不要離開我，你不可以這麼做
    ……」

    　　葉夢君怒力擠出一絲微笑：「如果不是我師父救了我一命，我早就已經死了，現在把命
    還給了她，再也不欠她什麼了。可以死在你的懷裡，我已經很滿足，很幸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終不可聞，已經完全失去美麗輪廓的臉上，殘留著一絲幸福的微笑
    ，寧靜而安詳。在情人溫暖的懷抱裡溫柔地死去，是她這一生中最大的心願。

    　　自古以來，英雄都是寂寞的。當一個人已經成功，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目標可以讓他繼
    續奮鬥下去的時候，這種滋味，豈非正如年華老去一樣令人感到無奈？

    　　也許，任我殺並沒有成功，也不是英雄，可是他的心卻有著那一份滄涼的孤獨。

    　　人生總有離別，有離別自然就有相聚，但這一次，卻是陰陽兩隔，永不再見。失去心愛
    之人的痛苦，豈非也正是英雄寂寞的滋味？

    　　尾聲後會有期葉夢君的死，給每個人都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傷痛，也給每個人留下了一個
    希望，她唯一的遺物是一張關於死亡谷逍遙宮詳細的秘圖，有了這張秘圖，任我殺等人才不
    至於困死在這裡。根據秘圖裡詳盡的註解，米玨和龍七直接闖進了紫羅蘭夫人的寢室，但他
    們非但沒有找到「萬劫重生」，就連紫羅蘭夫人的屍體都已經不見了，唯一的發現，就是一
    張字條。

    　　「斯人已逝，我心悲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君子報仇，來日方長；願君珍重，血債
    血償。」

    　　每一個字，都彷彿塗滿了仇與恨，隱隱透出一種萬惡的詛咒。

    　　二人搜索了半天，依然一無所獲，悻悻然地走出逍遙宮。

    　　「二位請留步。」花海之中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二人抬目望去，只見一個臉色如冰的英俊男子緩步而來。

    　　「鍾濤？！」米玨皺眉道。

    　　鍾濤笑了笑：「我在等你。」

    　　「這裡每個人都已經消失，你居然還敢留下來，難道你不怕我們會殺了你？」

    　　「你們決不會殺我，也絕不能殺我。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米大俠是仁義之人，這道
    理自然是明白的，怎麼可能為難我這個傳信之人？」

    　　「傳信？」

    　　鍾濤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緩緩遞給米玨：「這封信，煩勞米大俠交給任我殺。」

    　　他再不多言，回身就走。

    　　「等等。」米玨大聲道。

    　　鍾濤回頭道：「米大俠是否還有未了之事？還是心中尚有太多疑惑？在下知無不言。」

    　　米玨微一沉吟，問道：「『你知不知道『萬劫重生』的下落？」

    　　「如果你們在尋找那東西，那麼在下就奉勸一句，不必再白費力氣了，早在幾個時辰之
    前，宋終就已帶著那東西離開了這裡。」鍾濤目光一轉，輕歎道，「此地不宜久留，一個時
    辰之後，這裡將變成一片廢墟，你們最好趕快離開。」

    　　說完這句話，他終於飄然遠去。

    　　長亭，自古以來就是人們餞別之地。離別總是讓人黯然神傷，這使得「長亭」兩個字的
    本身就彷彿帶著淒涼蕭索的味道。

    　　有風、有雪、有陽光，有人在餞別。餞別總有朋友，有朋友就難免有酒。離別雖然傷感
    ，卻也充滿了祝福。

    　　酒仍未冷，朋友已離去，留下了祝福，帶走的是感傷。

    　　「武林四俠」和海東來已化為一堆枯骨，此後的江湖，永遠不會再出現他們的仁心俠影
    ，但他們的俠名卻一定會為人們銘記。

    　　龍七獨自振衣而去，一路狂歌，一路風雪，沿途灑下一路惆悵。他決定就算走遍天涯海
    角，都必須找回「萬劫重生」，為了這東西，死的人已經太多太多，發生的事情也實在太多
    太多，他絕不能讓它遺落江湖，成為群雄逐鹿的禍端。

    　　任我殺已醉，一醉不醒，他根本就不願意醒來，葉夢君香消玉殞，他的生命也已失去了
    意義，那種痛，只能借助酒的力量去遺忘。

    　　米玨站在長亭的台階上，極目眺望著遠方。遠方，有他的家，家中的妻兒正等待著他的
    歸去。此間事了，是他回家的時候了……長亭，還是長亭，又有人在餞別。

    　　大道上，停著一輛馬車，車廂中擺放著的是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棺材裡面鋪滿了紫羅
    蘭花，飄散著淡淡的清香，葉夢君就彷彿只是睡著了般，靜靜躺在花香之中。

    　　死亡谷逍遙宮，這個地方對於每個人，無疑是一種不堪回首的記憶，但無論這傷痕有多
    深，該忘記的始終都要忘記。這一切，對於任我殺和歐陽情兩人卻是種永恆的傷痛，痛在一
    生的記憶裡，不可抹滅。

    　　此刻，二人倚欄而望，望著長亭外飄飛的雪，許久許久都未曾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兩
    種不同的心事，卻有著一種相同的憂傷。

    　　陽光漸已變得黯淡，一抹殘暉彷彿被無知的頑童隨手塗潑在大地，天空低垂，暮色蒼茫
    。

    　　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切的哀鳴，任我殺抬頭望去，只見一隻孤單的大雁展翅掠過，飛向
    遠處的天之盡頭，轉眼不見蹤影。

    　　「我要走了。」隨著任我殺的一聲輕輕歎息，沉默終於被打破。

    　　歐陽情緩緩回過頭來，幽幽道：「走？去哪裡？」

    　　「南方，我一定要把夢君帶回去。」

    　　歐陽情望著那副棺槨，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們一起走。」

    　　任我殺搖搖頭，淡淡道：「不，我想一個人回去。」

    　　歐陽情猛然怔住，輕歎道：「一個人？難道……你還是不懂我的心？」

    　　「你的心還在，可是我的心卻已經死了。」

    　　歐陽情眼中又泛起了淚光，抽噎著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改初衷？」

    　　「事到如今，我更不可以改變主意，因為……因為我已經無法給你任何承諾，更不能確
    定自己是否能夠給你幸福。」

    　　「我可以等。」

    　　「你不必再等，這一去，我也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歐陽情抬目注視著他，幽幽道：「你的意思是……從今以後，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
    ，是嗎？」

    　　任我殺沒有回答，避開了她的目光，心卻莫名其妙地痛了起來。是這樣嗎？這輩子真的
    不再相見了嗎？為什麼竟是如此不捨？究竟在留戀著什麼？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死的那個人是我，我的生命，是夢君給的，她這麼做，就是要
    你好好的活下去……」

    　　「你是你，她就是她，在我心裡，誰都不能代替誰。我答應過夢君，一定會好好活下去
    ，現在我也可以答應你，決不會再走回頭路，因為這世上，從今以後根本就不會還存在一個
    叫『一刀兩斷』任我殺的殺手。」

    　　歐陽情微微一怔：「那麼應該叫你什麼？」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葉逸秋，樹葉的葉，飄逸的逸，秋天的秋。」

    　　歐陽情忍不住也笑了，柔聲道：「葉逸秋？只怕人們更願意叫你任我殺，因為『一刀兩
    斷』這個人實在是太有名了，換了名字，他們反而會不習慣。」

    　　任我殺無奈地一聲輕歎，突然將手指上的那枚指環取了下來，緩緩遞了過去，輕輕道：
    「這是你的家傳之寶，我想……我不應該奪人所愛，現在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歐陽情的目光剎那間變了，顫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想留下我們之
    間僅有的一份回憶嗎？」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並不適合擁有它，畢竟……它的意義實在太多太複
    雜。」

    　　「你是不是覺得，能夠得到這枚指環的應該是別的男人？」歐陽情淒然笑道，「你以為
    你離開之後，我就可以忘記你？難道你已經忘了我曾經發過的那個毒誓？」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但你不必如此執著……」

    　　歐陽情立即打斷道：「不必再說了，不管你還要不要留著它，我都絕不會再收回來了。
    」

    　　任我殺默然半晌，終於縮回了手：「我一定會好好的珍惜它，就像……就像是我的生命
    一樣。」

    　　歐陽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這隻手握刀的時候已太多，
    舉杯的時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只有女人的溫柔可以讓它得到溫暖。

    　　任我殺就這樣讓歐陽情握著他的手，想說些什麼，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當夜色拉開了帷幕的時候，也是淚水乾涸的時候，離別，就在這個時候已悄悄開始……
    任我殺終於還是走了，頭也不回地斷然離去，把飲泣無聲、傷心欲絕的歐陽情拋在了身後。

    　　由始到終，都沒有人提起鍾濤交給他的那封信的內容，他也沒有透露出半個字。那封信
    究竟說了些什麼？這個秘密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完全擺脫了那個殺手「一刀兩
    斷」任我殺的影子，重新找回了自我。

    　　浪子回頭，對於他的親人和朋友，實在是種「當浮三大白」的好事，可是他的敵人呢？
    他們會就此抹掉仇恨嗎？

    　　也許，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再回頭便已太難，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
    價，每件事都是要還的，沒有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許，這就是江湖人的無奈和悲哀。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峰迴路轉，後會有期。紅塵渺渺，人海茫茫，後會是有期，還是
    無期？如果能再相會，又在何夕？

    　　第二卷《刀寒再凝眸》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