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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三章】

     名捕與神捕

        拳頭對拳頭的較量，深深誘發出了秦步心中壓抑已久的鬥志，正如決堤之水一發不可收
    拾。剎那間，他只感到豪情萬丈，彷彿回到了聲名鼎盛的巔峰年華，口中一聲低嘯，氣貫鐵
    拳，全力出擊。「呼呼」而響的拳風，斬天劈地般擊向凌空而來的鐵尺，竟將鐵尺震得偏了
    方向。

    　　鐵全拿手中鐵尺順勢下劃，疾點秦步胸前的「膻中」、「乳根」、「鳩尾」諸穴。

    　　秦步似是完全沒有料到鐵尺居然還能使出如此奇妙的變化，當作判官筆點人穴道，不由
    得驚奇地「咦」了一聲，不敢稍有怠慢，左手屈指成爪，一把向鐵尺抓去，同時右拳招式不
    變，依然全力擊出。

    　　就在這一刻，一條白色人影從他視覺中一掠而過，是那麼的熟悉。

    　　秦步知道救兵已到，心頭暗暗鬆了口氣，出手不由得也隨著慢了下來。鐵全拿卻沒有因
    為對方強援的出現而分散了心神，鐵尺依然全力點擊。

    　　瞬間之後，鐵尺已觸及秦步身上隨風飄動的紫袍，只須再進數寸，必能將秦步擊倒。

    　　就在這時，又有一條白色人影彷彿從天外飛來，人在半空，隨手一揮，擊向鐵尺。

    　　「叮噹」一聲，金鐵交鳴，鐵尺擊在一件硬物之上。

    　　那是一把刀，一把輕薄而靈巧的彎刀，刀鋒雪亮而銳利，閃爍著一層觸目的寒光。

    　　刀在手。

    　　這是一隻白皙、潔淨，保養得非常完美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這是
    一隻男人的手。

    　　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年紀約莫三十三、四歲，星眉朗目，鼻高唇薄，臉上透出種
    冷淡的傲氣，他的眼神卻是犀利而睿智的，就像是鷹的眼睛。

    　　「『柳眉瘦如月，素手釣青龍』。」鐵全拿認得這把奇特的彎刀，脫口道，「『神捕』
    龍七先生。」

    　　龍七緩緩還刀入鞘，隨即拱手作揖，淡然一笑道：「鐵總捕頭別來無恙？」

    　　鐵全拿瞧了瞧秦步，又把目光投向龍七，臉色突然變得鐵青，怫然不悅道：「龍七先生
    ，鐵某公務在身，你也是同吃朝廷俸祿之人，不與鐵某同仇敵愾倒也罷了，為何反而要助敵
    人一臂之力？」

    　　「秦大俠不是敵人。」龍七搖搖頭，含笑道，「這其中只怕是多有誤會。」

    　　「誤會？」鐵全拿冷哼一聲，沉著臉道，「秦大俠明知燕重衣犯案在身，罪該當誅，偏
    偏還要拚死相護，難道這也是個誤會？」

    　　龍七一時為之語塞，無言以對。過了半晌，他輕咳兩聲，淡淡地瞄了眼葉逸秋，說道：
    「鐵總捕頭，你可聽說過葉逸秋葉少俠這個人？」

    　　「你是說昔日江湖上最冷酷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鐵某與他雖然從未謀面，但他
    的大名卻還是聽說過的。」鐵全拿冷冷道，「龍七先生忽然提起這人，究竟是何用意？」

    　　龍七目光投向葉逸秋，悠悠問道：「鐵總捕頭可知道那個白衣人是什麼人？」

    　　鐵全拿目光匆匆一瞥，突然就定格在了那裡，瞳孔陡然收縮。他發誓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人，但他卻已明白這個人是誰。這世上，除了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還有誰能有如此冷
    漠的孤獨？還有誰能有如此噬人的殺氣？

    　　龍七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不失時機道：「鐵總捕頭，能否借一步說話？」

    　　「龍七先生想要說什麼？」鐵全拿問道，「難道不能在這裡說？」

    　　「人多眼雜，終究不是說話之地，還請鐵總捕頭屈尊移駕。」

    　　鐵全拿猶豫不決，目光不由得投向遠處的秦孝儀。

    　　秦孝儀微微點頭，笑而不語。

    　　鐵全拿長吁一口氣，對龍七一拱手道：「請！」

    　　飛龍堡一役，「葉逸秋」這個人和他的這個名字都因此而被江湖中人所熟悉，比起「『
    一刀兩斷』任我殺」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少人會相信二者居然是同一個人。從殺手到俠
    客再到英雄，本就是一件非不可思議的事，簡直就是風牛馬不相及，荒誕而離奇，讓人無法
    想像其中過程的轉變，更無法將二者聯想在一起。這種不可能卻終究發生了的轉變，人們拋
    卻了對葉逸秋原有的恐懼和鄙視，葉逸秋贏得了人們的崇拜和尊敬。

    　　羅志雄和王大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葉逸秋的出現，令全場一陣啞然，空氣彷彿已經被凝結了，天地間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打破沉默的是一陣馬蹄聲和車輪轆轆發出的聲響。

    　　那是一輛裝置非常美麗、精緻的大馬車。聲響戛然而止，臉上一如既往地蒙著一塊黑色
    絲巾的歐陽情首先從車廂裡慢慢走了下來，緊隨其後的是一對年約花甲的夫妻，正是梅君先
    生和醉妃夫人。

    　　「梅君醉妃」與「鐵狼銀狐」、「天殘地缺」、「狂人魔女」並稱為江湖四對奇異夫妻
    ，在武林中的輩份極高，秦孝儀的輩份本也不低，但卻仍比他們低了兩輩。此刻，秦孝儀在
    驚詫於「梅君醉妃」不期而至之餘，忙不迭地上前問候：「晚輩秦孝儀拜見梅先生、醉夫人
    。」

    　　梅君醉妃與秦孝儀本是舊識，夫婦二人微微頜首，沒有說話。

    　　「秦大俠？你這是……」歐陽情用一種詫異的目光瞧著秦孝儀，「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夫是為燕重衣而來的。」秦孝儀一臉嚴肅道。

    　　「六扇門捉拿燕公子，秦大俠何必前來湊個熱鬧？」歐陽情聲音溫柔，說話卻是一語雙
    關，「不知此事與秦大俠有什麼關係？」

    　　秦孝儀低沉著聲音，不答反問道：「歐陽姑娘是否還記得陳士期這個人？」

    　　「自然是記得的。」歐陽情溫柔的眼睛充滿了笑意，「一年之前，小女子和米大俠還曾
    到『君子劍』陳大俠府上叨擾過多時。秦大俠忽然提起他，這又是為什麼？」

    　　「燕重衣這次大開殺戒、滅人滿門的地方，就是陳大俠的府邸『陳園』。」秦孝儀表情
    異常沉痛，聲音也已變得異常嘶啞，「你說此事與老夫是否有關？」

    　　燕重衣這次刺殺之人居然是那個謙謙有禮、平易近人，素有君子之風的「君子劍」陳士
    期？秦孝儀曾經說過，他與陳士期是多年摯友，有著過命的交情，如今陳士期慘遭滅門，秦
    孝儀豈能袖手旁觀？歐陽情娥眉緊蹙，久久無言。

    　　她忽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和棘手。

    　　遠離官道的西北方，有一片小小的樹林，樹木疏疏落落，間中還伴著衰敗的殘花野草，
    落葉滿地，堆積成厚厚的一層，有些葉子已經開始在慢慢地腐爛了，散發出一種刺鼻的酸臭
    味道，顯得荒蕪而淒涼！

    　　龍七和鐵全拿踏著遍地落葉，忍受著淡淡的腐爛味道，在小樹林外停住了腳步，並肩站
    在微涼的秋風之中。

    　　沒有比這裡更適合談話的地方了！龍七心裡這麼想著，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扭
    頭問鐵全拿道：「鐵總捕頭，是否還記得我們上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三年前，京城！」鐵全拿的聲音依舊有些生澀，臉上卻露出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
    「皇城之巔，對酒當歌；邀月痛飲，人生幾何？那一夜，你我是喝的一塌糊塗，酩酊大醉，
    還效仿唐時大詩人李白的豪邁與狂放，直呼『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痛快，
    哈哈，痛快之極！」

    　　「是啊！」龍七捋掌輕笑道，「當日皇上所賜的御酒實在不足以解饞，趁著幾分酒意，
    又將大內侍衛統領上官墨十八壇珍藏了十二年的狀元及第悄悄偷了出來，這才過足了酒癮。
    」

    　　鐵全拿失笑道：「就因為這樣，聽說上官墨氣得三天三夜都嚥不下一口水呢！」

    　　龍七大笑道：「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他媽的痛快！」

    　　鐵全拿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說道：「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有機會聽到一向自負風流，
    儒雅非凡的龍七先生，居然也敢說出幾句不雅之言？這才當真痛快！」

    　　然而正是這一句「不雅之言」，悄悄地抹滅了鐵全拿心中對龍七剛才那一刀的不快。

    　　「鐵總捕頭。」龍七忽然笑聲一斂，正色道，「你我交情如何？」

    　　「雖非兄弟，尤勝手足。」鐵全拿也肅容道，「當年若非你協助我偵破多年迷案，將採
    花賊『美人蜂』生擒活捉就地正法，一旦皇上怪罪下來，我只怕早已人頭不保。」

    　　「『美人蜂』這等採花大盜的所作所為人盡皆知，繼承了其師苗疆『陰婆子』的衣缽，
    專偷女子修煉採陰補陽的邪門武功，人人得而誅之。」龍七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不勝噓唏道
    ，「你我聯手將此人除去，不僅為民間，也為武林做了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苗疆一帶，常有離奇古怪之事發生，傳說眾多，光怪陸離，諸如連綿無盡的深山，遮天
    蔽日的老林，錯綜複雜的幽谷，千回百轉的迷洞，千變萬化的毒瘴，通透靈性的異獸，古老
    神秘的巫術，還有一些不世出的奇人異士等等，不一而足。

    　　陰婆子向來居於苗疆一處深山老林中，最善施毒，尤擅邪功，其中又以採陰補陽之術令
    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唯恐避之不及。「美人蜂」，其名其姓無人知曉，因其生得俊美秀
    麗宛如女子，是以自稱其號，是陰婆子眾多門徒中最為出色的弟子。

    　　十年前，江南民間常有待字閨中的妙齡少女無故失蹤，翌日方為人發現拋屍荒野，身軀
    枯槁如百歲老嫗，彷彿被風乾了一般，死得極為蹊蹺古怪，經仵作驗屍，證明是因**盡失所
    致。此事每逢月圓之夜便時有發生，引起了民間巨大恐慌，官府全力出擊，數年仍一無所獲
    ，只知作案之人自稱「美人蜂」，卻連「美人蜂」的影子都未見過。這件懸案終於驚動了朝
    廷，皇上龍顏大怒，下旨勒令江南六扇門總捕頭鐵全拿，務必在三個月內將天下第一採花大
    盜緝拿歸案，如若逾期未果，必以重責嚴懲。龍七聞知此事，自告奮勇協助鐵全拿，憑借天
    下無雙的追蹤術，布下天羅地網，終於在第八十七日擒兇正法，昭告天下。經此一事，龍七
    與鐵全拿二人也成了患難之交。

    　　「鐵總捕頭，你可曾聽說過葉逸秋和燕重衣二人之間的故事？」龍七終於說出了重點。

    　　「嗯！他們的故事在江湖上流傳已有多年，沒有聽說過的人一定是個聾子。」鐵全拿衷
    心而言，他已隱隱察覺到了龍七的用意。

    　　「憑心而論，他們的交情並不亞於你我二人。」龍七臉上充滿了尊敬和羨慕之色，「手
    足之情，血濃於水。無論是誰發生了事情，任何一人都不會置之不理，必然拚死相護，縱然
    百死也在所不惜。」

    　　鐵全拿在靜靜地聽著，卻陷入了沉默之中。

    　　龍七淡淡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葉逸秋是這世上最瞭解燕重衣的人，他認為這樁血
    案並非燕重衣所為，或者……其中又別有隱情，總而言之，燕重衣很可能是無辜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鐵全拿抬起目光，神光熠熠地望著龍七，「你是不是想替他求情
    ，要我別理此事？」

    　　「不。」龍七搖頭道，「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暫時放下緝拿燕重衣的念頭，讓我參與其中，給我一段時間，我必能查出真相，給你
    一個完美的答案。」

    　　「你想插手此事？」鐵全拿愕然一愣，詫異道，「你為什麼對這件血案如此感興趣？」

    　　龍七笑了笑，緩緩道：「因為我是龍七，龍七不僅是鐵全拿的朋友，也是燕重衣的朋友
    。」他微微一頓，又補充道：「我不想看到我的朋友含冤而死，更不希望我的朋友因為一樁
    冤假錯案而愧疚終生。」

    　　鐵全拿又不說話了，只是用一種非常誠懇的目光看著龍七。

    　　龍七也不再說話，他在等，等待鐵全拿的答覆。

    　　過了半晌，鐵全拿忽然一聲長嘆，苦笑道：「對於此案，雖然人證物證俱全，證據確鑿
    ，但我有一種直覺，總覺得其中存在不少疑點，所以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也非常願意
    你這麼做，由你親自偵破，天底下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不過……」

    　　他忽然頓住了聲音。

    　　「鐵總捕頭是不是有什麼為難之處？」

    　　鐵全拿嘆口氣道：「但是我的承諾並不能算數，因為就算我答應了你，別人也一定不會
    同意的。」

    　　「別人？」龍七皺眉問道，「是誰？」

    　　「秦孝儀秦老爺子！」

    　　「哦！原來是他。」龍七長吁一口氣，莞爾一笑道，「此事只要你肯答應，秦大俠就一
    定不會反對。」

    　　鐵全拿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陽光忽然間就黯淡了下去，他卻從龍七那雙犀利的眼神
    裡看到了一線比日月更加明亮的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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