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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八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洪不諱立即凝神戒備，只道他要出手了，誰知苗烈一反手
    ，將旁邊几上的一個碟子挑了起來。碟子裡裝的是炸蝦球，刀光一閃，蝦球突然飛起。刀風
    嘶嘶，破空之聲連綿不絕，刀光如匹練般一轉，十多個炸蝦球竟都被他斬成兩半，紛紛落下
    。

    　　「只要你能照樣玩一手，我立即拍拍屁股就走，絕不再打劫寶的主意。」苗烈滿臉得意
    之色，他這手刀法實在不弱，洪不諱本非使刀，自然不能同樣來上一手，苗烈根本就是抓住
    他的弱點，故意刁難。

    　　「這只能算是廚子的手藝，也能算武功麼？」洪不諱臉色微變，突然長長吸了一口氣，
    剛落到地上的蝦球，竟又飄飄的飛了起來，一隻乾枯的手倏地一閃，滿天的蝦球居然全都不
    見了。

    　　洪不諱緩緩攤開手掌，消失了的蝦球又一次紛紛落地。就算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刀劈
    蝦球雖也不容易，但若想將蝦球抓在手中，而且一隻不落，那手勁、那眼力，更不知要困難
    多少倍。

    　　苗烈的臉色也變了，冷笑道：「既然你玩不來這一手，我也只好無禮了。」

    　　「如果各位真要動手，就請出去再說。我們出來走江湖的，都要遵守江湖上的規矩，絕
    不傷害無辜。」

    　　「好，這一次就依你，反正那東西已是我們囊中之物，也不怕會飛了。」

    　　酒寮突然變得安靜而冷清。

    　　任我殺一口一口地喝著酒，慢慢地喝著。他既不想看熱鬧，也不想捲入這場是非之中，
    他只想喝酒，沖洗他心裡的煩惱憂愁。酒雖非美酒，但他並不在乎，只要是酒，他就喝。在
    這個時候這種地方，居然還能喝上酒，已經是種很快樂的事。他不停地喝著酒，喝得越多，
    人越精神，天卻已漸漸黑了。

    　　任我殺望著外面飄飛的雪，耳邊不斷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還有低沉的怒吼和嬌媚的浪
    笑。他沒有回頭，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酒寮的老闆是個很普通的中年漢子，他既沒有出去看熱鬧，也沒有打擾這個不停地喝著
    酒的少年。但他卻從未見過喝了十八斤劣酒，卻依然不醉不倒的人。

    　　任我殺開始感到漸漸有了一些微醺的酒意時，黑色的夜幕終於降臨，他忽然發現，老闆
    竟已不見了。

    　　就在這時，酒寮外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聽到這聲慘叫，任我殺忽然箭一般衝
    了出去。

    　　慘叫聲是洪不諱發出來的。任我殺一衝出去，就看見了一道刀光。刀光像暗夜中的赤紅
    精靈，從洪不諱的喉嚨輕輕掠過，朦朧的雪夜中，依稀可以看見一絲血箭標沖而出，然後洪
    不諱就倒了下去。

    　　楊沖、許思文和柳月媚、風飛花遠遠地站在一邊，既沒有出手，也不說話。

    　　司馬如龍高大的身軀竟蜷縮在雪地上，似乎已暈了過去。海如飛雖然還是清醒的，但顯
    然受傷不輕，一襲青衣已無完整之處，臉上、手上、身上，傷痕纍纍，渾身浴血，模樣既狼
    狽又恐怖。

    　　海如飛駐劍而立，那把劍深深插入雪裡，幾乎已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但他不敢動，一動
    ，就會摔倒，憤怒的目光，看著洪不諱慢慢倒下去，俊臉已經完全扭曲。除了痛苦和絕望，
    他幾乎已經再無表情，他的眼睛也已變得空洞，呆滯地看著苗烈提刀獰笑著，從洪不諱懷裡
    掏出一隻拳頭大小的檀木盒子。然後他就看見了任我殺，看見這個冷漠的少年，彷彿瞎子看
    見了光明。他並沒有忘記這個曾經為他們解圍的殺手。

    　　他立即掙扎著撲過來，卻突然摔倒下去，再爬起，又跌倒，只能抬起頭，用一種哀求的
    眼神凝望著任我殺。他絕不能讓那個小木盒被苗烈帶走，否則不僅「金獅鏢局」多年的名譽
    全毀於一旦，「神捕」龍七也將遭受無妄之災。他沒有放棄，他已不能放棄，因為在這個時
    候，唯一可以救他們的人只有任我殺。

    　　任我殺只覺熱血沖湧，突然狂奔而來，冷冷的瞧著得意揚揚的苗烈，沉聲道：「留下東
    西，你們走。」

    　　這句話本是苗烈曾經對洪不諱說過的，此刻從他口中說出來，竟是如此的冰冷刺耳。

    　　苗烈怔了怔，冷笑道：「你說什麼？」

    　　「這不是你們的東西，你不能帶走。」

    　　「你是誰？莫非也是為劫鏢而來？」

    　　「我只是個過路人。」

    　　「你走你的路，何必多管閒事？」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事只怕你管不了。」苗烈手已揚起，黑暗中，一道赤紅掠過，彷彿飛瀉的流星。

    　　刀光驟起，又有兩道刀光風馳電掣般飛出，三道刀光就像是三條毒蛇，分別襲向任我殺
    身上的三處要害部位。

    　　任我殺沒有閃避，也沒有退，今天和兇手全力一搏，所受的傷令他的武功大大打了個折
    扣。他只有拔刀，但他的刀還沒有出手，三道刀光中的那道赤紅突然淡了下去。

    　　沒有人想得到，苗烈居然會全身而退。他的刀，其實只是輕輕一晃，刀光還未消失，他
    的身子已向後飛掠而去，在空中一個飛旋，穩穩地落在一匹馬的馬背上，叫道：「老二、老
    四，你們擋他一擋，我先去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人一馬早已消失在黑黝黝的雪夜中。

    　　楊沖和許思文又驚又氣，怎麼也想不到老大居然不顧手足之情，攜寶而逃，一呆之間，
    刀光未免有些停滯。

    　　就在這時，任我殺已出手，他沒有拔刀，只是擊出兩掌。楊、許二人立即被他擊飛出去
    ，重重跌落雪地，一動不動，就算沒有立即就死，只怕也已活不成了。他們胸前的肋骨至少
    斷了七、八根，折斷的肋骨又從心臟插入，如果這樣還能活下來，這世上就沒有永遠不會死
    的人了。

    　　柳月媚和風飛花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嬌軀扭動，彷彿歸巢的小鳥投入了夜色，寒風中猶
    自飄來女人的髮香，但她們的影子卻再也瞧不見了。

    　　任我殺沒有追，輕輕歎了口氣，還未回頭，就聽見海如飛嘶聲道：「快追，一定要把那
    小木盒拿回來……」

    　　任我殺想也不想，突然就像一支離弦的箭衝了出去。他並沒有興趣知道那小木盒的秘密
    ，但他卻不忍心拒絕一個快要死了的人的最後一個要求，正如他沒有反對米玨中毒之後，還
    提出酩酊大醉的想法——所以他追了出去。

    　　夜色茫茫，雪地上蹄印交錯，直奔東南，順著這些蹄印，就不會追錯方向。

    　　寒風如刀，拂面生疼。任我殺全然不顧，追蹤著馬蹄印一路狂奔。

    　　忽然間，寒風中傳來一聲慘呼。

    　　任我殺皺了皺眉，微一遲疑，全力向慘呼傳來的方向奔了過去。

    　　積雪的松林外倒著一匹馬，他竄入松林，整個人忽然怔住。他總算追上了苗烈，可是他
    找到的只是苗烈的屍體。苗烈的喉嚨已經被人割斷，一把雪亮的刀，不偏不倚的插在他的心
    口上。他的刀掠過洪不諱的喉嚨時，是多麼的不可一世，現在卻已經變成了別人的刀下亡魂
    。

    　　任我殺歎了口氣，蹲下身子，伸手探入苗烈懷裡開始搜尋——他當然什麼也沒有找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人好快的手腳。任我殺苦笑著，緩緩挺直身子，忽然從身後傳
    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如鍾般沉重的聲音道：「是誰殺了他？」

    　　任我殺沒有回頭，好像已知道來的人是誰，淡淡道：「司馬如龍？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不來，此事關係重大，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司馬如龍緩緩走過來，萬分感激
    地道，「小兄弟，這件事本和你全無關係，卻還如此仗義援手……」

    　　任我殺搖搖頭，盯著苗烈身上的那把刀，打斷他的話：「你有沒有見過這把刀？」

    　　「這把刀是『飛花娘子』風飛花的。他們本是一路來的，苗烈只怕死也想不到居然會死
    在這個女人手裡。」司馬如龍歎了口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人身體僵硬，看來不像是剛才死的，而且我剛才聽到的慘呼聲，好像是一個女子的
    聲音……」任我殺擰著眉，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忽然眼睛一亮，手指一指頭頂，「原來慘呼
    聲並不是苗烈傳出來的，你看，積雪的枯枝上還有個人。」

    　　這個人是個女人，她被人塞在樹椏裡，全身已凍得僵硬，一隻短戟插入了她豐滿的胸膛
    ，將她釘在樹上。任我殺二人只注意到雪地上苗烈的屍體，全沒有留意到她。

    　　司馬如龍雙臂一振，蒼鷹般撲了上去，將她卸了下來。只見她臉上已結著一層冰霜，看
    來就像是透明的，赫然正是「飛花娘子」風飛花。

    　　任我殺輕呼道：「果然是她。」

    　　司馬如龍歎道：「可惜她也已經是個死人。」

    　　「風飛花雖然毒辣，但殺死她的這個人，殺人的時候顯然也從不手軟。」任我殺緩緩拔
    出短戟，但見這只短戟製作精緻，尖銳的戟頭居然是用純金打造的。

    　　司馬如龍臉色微變，失聲道：「『金玉王侯』的金戟。」

    　　「『金玉王侯』？」

    　　「此人也是一個獨行大盜，派頭奇大，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講究，所以他所用的
    兵刃也是金、玉鑄成，非常華貴。」

    　　「雖然知道了這人是誰，但在這樣的黑夜裡，要想找到他只怕不容易。」任我殺歎道。

    　　司馬如龍卻笑了：「這人除了喜歡炫耀身份，還有個毛病，就是懶病。像他這種人，既
    不會用腳在雪地上走路，也不會坐在馬背上挨凍的……」

    　　任我殺眼睛一亮，說道：「所以他通常都是以車代步，只要坐車，我們就追得上。」

    　　司馬如龍翹起大拇指，目光全是讚許之色：「你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松林外的雪地上，果然還可隱隱辨出車轍馬蹄。車輪之間，相距五尺，「金玉王侯」乘
    坐的顯然是輛相當輕便的馬車。

    　　司馬如龍精神一振，放足狂奔，這次他們追蹤自然就容易多了，只需沿著大道而行，因
    為五尺寬的大車絕對走不上僻道。

    　　這時夜色更濃，道上全無人蹤，兩人施開身法，奔行了頓飯功夫，他們就發現大車的車
    轍半途拐入了一條岔路。他們找到馬車的時候，拉車的馬已經被一種重手法打爛了頭顱，一
    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也倒斃在雪地上。車廂裡斜斜躺著一個身穿重裘，面色慘白，年紀雖
    已有四十左右，但鬍子卻刮得乾乾淨淨的中年人，竟是那個突然不見了的酒寮老闆。這人左
    手拿著把玉戟，似乎還沒來得及出手，就已經被敵人以重手法擊斃。這又是誰下的毒手？

    　　「他就是『金玉王侯』？」任我殺皺眉道。

    　　「原來此人早已知道了我們押鏢的行蹤和方向，所以才喬裝改扮成酒寮老闆，伺機劫鏢
    。」司馬如龍目瞪口呆，蹲下身子，伸手在「金玉王侯」身上摸索。

    　　任我殺歎道：「這人既然已死，那東西當然也不會留在死人身上。」

    　　司馬如龍的確什麼也沒有找到，長歎道：「每個人都為那東西而來，又為那東西而死，
    殺死『金玉王侯』的人，當然就是拿走那東西的人。」

    　　「他衣衫完整，身上也沒傷痕，依你看，是誰殺了他呢？」

    　　「我看不出來。但他武功不弱，能在頃刻間就殺了他的人，武功自然深不可測，駭人聽
    聞。」

    　　任我殺沉吟著道：「你有沒有發現，所有人都已經死了，卻偏偏少了一個人。」

    　　司馬如龍恍然道：「啊！柳月媚。」

    　　「就是她。」

    　　「如果『金玉王侯』是死在她的手裡，那東西豈非也已被她拿了去？」

    　　「以她的本事，只怕還殺不了『金玉王侯』。」任我殺搖頭道。

    　　「那麼會是誰？」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一定是那個缺了半隻耳朵的小老頭做的。」

    　　「那對怪異夫妻？」

    　　「他們豈非也在打那東西的主意？」任我殺歎了口氣，苦笑道，「如果真的是那兩個老
    怪物做的，我看根本就沒指望再拿回來了。」

    　　「如果這東西拿不回來，『金獅鏢局』就毀了。」司馬如龍臉色如土，突然俯首一揖，
    滿臉真誠，道，「小兄弟，你……」

    　　任我殺立即打斷道：「我並沒有為你們做過什麼，你什麼也不用說。」

    　　「不管如何，我們總算已經是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任我殺說完這
    句話，突然轉身就走，很快就已消失在茫茫的雪夜裡。

    　　司馬如龍呆若木雞，傻傻地怔在那裡，心裡卻覺得，這個少年殺手，除了太神秘，還有
    一些怪異，卻並不如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夜色更濃，彷彿潑墨。雪，在黑夜中卻更顯得潔白。

    　　酒寮中，杯已殘，樽已空，燈孤獨。

    　　燈光昏黃，火花跳動。司馬如龍席地而坐，不停地喝著酒，不斷地歎著氣，一雙血紅的
    眼睛盯著閃爍的花火，臉色凝重而沉痛。洪不諱為了保護那東西，連性命都丟了，可是現在
    這東西也已經不見了。鏢既已失，不僅「金獅鏢局」毀了，連龍七先生的前程也完了。就算
    知道東西的下落，那又怎麼樣？他根本不是那對怪異夫妻的對手，他們只要輕輕地揮一揮手
    ，殺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他又捧起了酒罈子，忽然一個聲音冷冷道：「鏢都丟了，你居然還有心情喝酒。」

    　　話音未落，一個人彷彿雪片般飄了進來。這個人大約三十歲左右，面目俊朗，表情冷漠
    ，雙目閃著如鷹一般的銳光，眉目間一縷軒昂英氣，咄咄逼人，身上一襲短打皮襖，卻是官
    府捕快的行頭。

    　　司馬如龍眼睛一亮，「虎」地站起，失聲道：「『神捕』龍七先生。」

    　　「我來遲了。」龍七的臉冷若冰霜，跺足長歎，目光一寒，星輝熠熠，盯在司馬如龍的
    臉上，沉聲道，「你不去追查那東西的下落，反而躲在這裡喝酒？難道你不知道，丟了朝廷
    貢品，那可是人頭落地、滿門抄斬的不赦之罪？」

    　　「如果有線索，我拼了命也會去找。」司馬如龍頹然長歎道。

    　　龍七臉色變得更陰鬱，冷笑道：「你不去找線索，難道線索會自己跑來告訴你？」

    　　司馬如龍啞然，久久無語。

    　　「早知你們辦事如此不力，我實在不該把這東西托付給『金獅鏢局』，我本應該自己來
    的……唉！」龍七跌足道。

    　　司馬如龍只覺滿嘴發苦，啞聲道：「龍七先生……」

    　　龍七大手一揮，厲聲道：「海總鏢頭海東來呢？他為什麼不來？」

    　　「家師抱恙在身，纏綿病榻已有多時，不宜跋山涉水、出門遠行。」

    　　龍七怔了怔，道：「走，帶我去看看。」

    　　「去哪裡？看什麼？」

    　　「帶我去出事的最後一個現場，多少總會找到一點點線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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