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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九章】

    熱血鑄悲歌「其實此事也沒什麼奇怪之處，因為這是蘭夫人早已設計好的局。
    『萬劫重生』本是蘭夫人囊中之物，只是在其間發生了幾次意外，所以事情才變得如此複雜
    。可是你們的行蹤怎麼會洩露出去呢？很簡單，自然是奸細告的密。」柯中平輕輕地笑了起
    來，笑得極其邪惡，「至於這個奸細是誰，就算你們已經有所懷疑，也絕不敢斷定的，因為
    誰也不能相信出賣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朋友。」

    　　「蘭夫人最喜歡冒險，遊戲越刺激她就越開心。得到『萬劫重生』之後，她本來可以殺
    了你們以絕後患的，卻又覺得這樣非但便宜了你們，而且毫無趣味，所以她故意留下一條線
    索，讓這遊戲可以繼續玩下去。」李中環眼光斜睨，神情間流露出一種得意之色，「故事當
    然不能沒有主角。『神捕』龍七斷案如神，又擅長追蹤之術，無論多麼困難的案子，縱然毫
    無蛛絲馬跡，到了他手裡都可以迎刃而解，如果留下此人，這遊戲一定好玩多了。他實在是
    個很幸運的人，至少他還有資格成為蘭夫人的對手，司馬如龍卻倒霉透了，連自己是怎麼死
    的都不知道。」

    　　「如龍……」海東來肝腸寸斷，雙目迸血，胸口一痛，一張口，一股血箭狂飆而出。

    　　張子敬雙拳握緊，手背上條條青筋暴現，沉聲道：「好陰險的計謀，好狠毒的女人。」

    　　趙玉剛一口鋼牙咬得「格格」直響，怒喝道：「我二哥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劉二俠麼？他活得挺好。」李中環嘴角上揚，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劉二俠是這故
    事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如果蘭夫人殺了他，這故事就不夠完美了。到了這個時候，難道你
    們還想不到究竟誰才是那個奸細？」

    　　「他們不是沒有想到，而是根本不願意相信。」柯中平瞧了黑衣人一眼，故意歎了口氣
    ，「各位可知這個人是什麼來歷？你們不覺得他很像一個人麼？」

    　　黑衣人身子一晃，竟似已站立不穩。

    　　海東來和「武林三俠」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面色在剎那間全都變了，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想到了一個可怕的結果。

    　　「這個奸細，就是你們的好朋友，好兄弟……」

    　　李中環還未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杏伯突然大聲吼道：「夠了，別再說了。」

    　　每個人都已猜出這個人是誰，但沒有人願意接受這種殘酷的事實。他們彼此都太珍惜兄
    弟之間的情誼，從少年成名，聯袂闖蕩江湖，鏟奸除惡，匡扶武林正義，直到今日風燭殘年
    ，他們已經走過了幾十年的風雨征途，嘗遍了太多太多的悲歡離合，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人間
    百態……他們是兄弟，永遠不離不棄、相互依賴的兄弟。

    　　海東來忍不住仰首一聲長歎，默然無語。

    　　張子敬身為四俠之首，性情本極堅硬鎮定，此時竟已冷汗如雨般涔涔而下，身軀一晃，
    幾乎跌倒，雙手緊緊抓住鐵桿，方才勉強站穩。

    　　趙玉剛生性剛烈正直，大聲呼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二哥怎麼會是奸細？他怎麼會
    出賣自己的兄弟？這種事打死我也不相信。」

    　　杏伯性情溫和沉穩，此時忍不住顫聲道：「他……他哪裡？」

    　　「你們不相信麼？難道一定要聽到他親口承認才肯相信？」柯中平對那黑衣人厲聲道，
    「劉公明，你有膽量出賣兄弟，居然沒有勇氣承認麼？」

    　　黑衣人眼中似有淚光，卻已無法言語。

    　　杏伯一個箭步躥了過去，伸手就去扯他臉上黑布，但手到中途，卻又突然頓住，不停地
    顫動著，竟再也無力伸出。這一切，雖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但他還是沒有勇氣相信這個人
    的確就是劉公明。

    　　「不錯，是我，我就是那個奸細。」黑衣人反而一把扯下臉上黑布，在眾人痛苦的目光
    中，露出了他的臉孔——果然是「劍俠」劉公明。

    　　燈光搖曳中，米玨輕輕歎了口氣，神情中止不住有一種憂慮之意。

    　　「米大俠是不是在擔心任我殺的安危？」張窮悠悠一笑，「我說過，任我殺已是蘭夫人
    的掌心玩物，逃也逃不了的。」

    　　「他的處境我並不擔心，我只擔心杏伯。」

    　　張窮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特的笑意：「方四俠和他的兄弟們一別經年，驟然在異鄉重逢，
    正是人生一快，米大俠是否多慮了？」

    　　「蘭夫人這麼做自然是別有居心，他的遭遇只怕比任我殺好不了多少。」

    　　「你們既已得到『萬劫重生』，為什麼還要把海總鏢頭等人擄走？」龍七忍不住問道。

    　　「你有沒有玩過貓捉老鼠的遊戲？貓抓住老鼠，總是要等到趣味索然的時候，才肯罷手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張窮笑了笑，「你知不知道你們的行蹤為什麼會洩露出去？」

    　　「因為在我們六個人中，有一個人是奸細，他出賣了我們。」

    　　「你是否已經猜到這個人是誰？」

    　　龍七歎了口氣，苦笑道：「這個人，想必就是剛才帶走杏伯的那個黑衣人。」

    　　張窮居然沒有否認：「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我還知道，他就是『武林四俠』之一的劉公明。」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在剛才。」

    　　張窮又笑了笑，笑得極其殘酷，悠悠道：「如果你是劉公明，秘密既已被公開，接下來
    會怎麼做？」

    　　米玨和龍七的臉色立即變了，從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如果是我，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殺人滅口。兄弟既已變節，其他人如何能夠忍
    受？必然群起而攻之……」

    　　米玨和龍七的心驟然沉了下去，剎那間汗濕重衣，彷彿已看見了一場殺戮，手足相殘，
    血濺五步……沒有言語的交流，也沒有眼神的暗示，幾乎是在同時，兩個人突然一起衝了出
    去。

    　　張窮一臉錯愕，呆呆地站在那裡，心裡突然生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是悲哀？還是感
    動？是孤獨？還是憂傷？

    　　沒有朋友的人，永遠也體會不到朋友的「真」，朋友的「義」……燈光彷彿黯淡了下去
    ，天地彷彿在這一刻崩塌了。每個人的腦子裡都轟然響起一聲炸雷，每個人都已忘記這世界
    是否依然存在，每個人的心中，也不知是氣憤還是痛苦，是驚愕還是悲傷？

    　　「老二，果然是你。為什麼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張子敬雙目盡赤，厲聲喝道。

    　　劉公明竟似已完全崩潰，老淚縱橫，一臉痛苦，突然全身一軟，倒在地上。

    　　「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蘭夫人。」柯中平似乎唯恐天下不亂，「你們也不必責怪他，因
    為蘭夫人的確是個讓天下所有男人都無法抗拒的女人。為了蘭夫人，無論什麼事，他都會不
    惜一切、不擇手段去做的。」

    　　「他已經把自己的生命和靈魂都獻給了蘭夫人，又豈會在乎手足之情？」李中環更是添
    油加醋，「只可惜，在蘭夫人眼中，他只是一顆已經失去價值的棋子而已。」

    　　劉公明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流到嘴裡，竟已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滋味。

    　　「好，好，果然是好兄弟。」張子敬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昂首一聲淒笑，聲音中止不住
    有一種淒涼、絕望之意，回頭瞧了瞧海東來，苦笑道，「海老弟，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沒有能
    耐，教導無方，竟不能管好兄弟，我對不起你……」

    　　說到這裡，他聲色俱厲，神色慘然：「今日之事，教我如何還有顏面苟活於世？」

    　　「張大俠，你……言重了，這豈能怪你？」海東來黯然道。

    　　張子敬瞧著杏伯，淒然笑道：「老四，想不到我們兄弟離散多年，今日相聚，卻正是訣
    別之時……」

    　　杏伯怔怔道：「大哥……」

    　　張子敬揮一揮手，歎道：「罷了，罷了，老二如此不仁不義，我這做大哥的豈能置身度
    外，無動於衷？就讓我以一死為其謝罪吧！」

    　　海東來臉色大變，叫道：「張大俠，不可……」

    　　杏伯飛身搶出，卻終究還是遲了一步，只聽「叭嗒」一聲，張子敬已一頭撞在鐵桿上，
    立即腦袋開花，命喪黃泉。杏伯抱住他的屍體，兩行熱淚無聲滴落。

    　　趙玉剛先是一怔，突也仰天狂笑道：「好，好極了，大哥真是好漢子，血可流，頭顱可
    斷，但這恥辱卻是不可以忍受的，死得好！」

    　　笑聲中竟充滿了淒楚和憤慨之意。笑聲突斂，趙玉剛如刀鋒般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劉公明
    ，厲聲道：「老二，看你做的好事，大哥的性命，今日就斷送在你的手裡了。」

    　　劉公明像一條死狗般蜷縮在那那裡，神情木然，卻忍不住大聲嘔吐起來。

    　　趙玉剛望著杏伯慘然歎道：「老四，發生這種事，我……我也沒臉活下去了，你……你
    自己保重！」

    　　杏伯大驚失色，愕然道：「三哥，你……你要做什麼？」

    　　「大哥，你慢些兒走，老三這就來陪你了……」趙玉剛一聲淒笑，話聲中，已一頭撞在
    鐵桿上，血花飛濺，猶未散時，人已倒地。

    　　眼見二俠如此剛烈，視死如歸，海東來的臉剎那間被淚水淹沒，跌足長歎道：「是我對
    不起朋友，我不該把你們找來的，否則也不會發生今日之事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神色淒涼，心中的傷痛和悲憤，竟使得他在剎那間彷彿已蒼老
    了十幾歲。

    　　杏伯哽咽著道：「海總鏢頭，你……」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此事也不能全怪劉二俠，是我錯了！」

    　　杏伯只覺一腔熱血火焰般狂野地在燃燒，喉結滾動，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公明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突然仰天縱聲長笑，這笑聲如梟之夜啼，又如杜鵑泣血，
    在這個充滿死亡氣味的寒夜裡聽來，顯得極其淒涼、哀傷，讓人毛骨悚然，膽顫心寒。

    　　笑聲甫歇，只聽「嗆啷」一聲，劉公明已然拔劍在手。

    　　「無毒不丈夫。事已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們滅口吧！以絕後患。」柯中平
    的眼中綻放出種狠毒、殘酷的光芒，冷冷道，「泯滅人性，喪盡天良，這才是男兒本色。快
    快動手！」

    　　杏伯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厲聲喝道：「老二，你竟如此執迷不悟嗎？」

    　　劉公明嘴唇顫動，卻久久不能言語，突然揚起長劍，自上而下，竟斜斜刺進了自己的身
    體。他似乎已用盡了全力，劍尖從心臟插入，又從腰椎之處穿出。

    　　誰也想不到劉公明竟會自裁，杏伯和海東來剎那間仿如石雕，突然動彈不得，就連「天
    山雙鷹」也已完全呆住。

    　　劉公明並沒有立即就死，他已經無力拔劍——只要長劍還留在身子裡，人就不會立即死
    去。他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愧疚的微笑，瞧著海東來喘息著道：「海總鏢頭，是我……對不
    起你，對不起兄弟，該死的人是我……」

    　　海東來雙眼模糊，喉嚨似被某些物事塞住，竟已無法出聲。

    　　劉公明淒然一笑，目光轉向杏伯，道：「老四，我不配做你的兄弟，我死有餘辜……」

    　　杏伯本非鐵石心腸之人，眼見兄弟在自己面前相繼自伐，早已肝腸寸斷，痛不欲生，哽
    咽著道：「老二，你別這麼說，我們畢竟是多年兄弟，無論是誰，都難免偶爾做錯一些事…
    …」

    　　「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我已是罪無可恕，不敢奢求你們的原諒，只希望從我身上流
    出來的血，可以減輕我犯下的罪孽。」

    　　「劉二俠，此事錯本在我，我怎敢對你有半句怨言？你……你這是何苦？」海東來慘然
    歎道。

    　　「大哥和老三都因我而死，他們尚且不恥我的所作所為，如果我還能無動於衷，就真的
    是枉自為人了。」劉公明仰天一聲狂笑，突然用力拔出長劍，一道血箭沖天而起，灑在空中
    ，彷彿一朵殷紅奪目的玫瑰。這朵妖異的血花還未完全褪色，劉公明的身子已倒了下去。

    　　海東來忍不住也仰天長笑，大聲道：「好，好漢子！」

    　　笑聲突然停頓！海東來變得說不出的冷漠、平靜，緩緩走到劉公明的屍體旁，喃喃道：
    「我們四個人既然是一起來的，自然也該一起離開。兄弟們慢走，我來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忽然從地上拾起那把長劍，反手一劍，向自己胸膛刺下，幾乎就是劉
    公明那一劍同樣的地方。

    　　杏伯決想不到他居然也會自殺，驚叫道：「海總鏢頭……」

    　　海東來雖已疼得四肢痙攣，表情卻出奇的平靜，一字字地掙扎著道：「這是我欠他們的
    ，我無以為報，但現在，誰也不欠誰的了。」

    　　他死了，死得很坦然！

    　　米玨和龍七剛剛衝出大門，突又頓住了狂奔的腳步。

    　　暗夜中，雪地上，兩個人就像是來自幽冥的鬼魅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左邊的那個人
    身軀魁梧，手持一支鐵槍，槍長一丈六尺七寸；右邊的那個人身材適中，雙手之中竟似隱隱
    流動著一絲亮光。這兩個人，竟是「勾魂槍」江上飛和「金銀龍鳳環」尤不敗。

    　　看見他們，米玨立即皺起了眉，知道麻煩又已找上了他。

    　　「兩位要出去？」江上飛冷冷道。

    　　「死亡谷這地方危機四伏，我們還能去哪裡？」米玨苦笑道。

    　　「天色已晚，兩位還有心思出來散步麼？」尤不敗淡淡道。

    　　這句話說得很巧妙，也很有趣，但絕不是笑話——現在並不是說笑話的時候。

    　　龍七突然狂吼一聲，伸手拔刀。他雖不認識他們，但他恨透了死亡谷裡的每一個人，恨
    不得將死亡谷夷為平地，恨不得將每一個人都剁碎了餵狗。

    　　刀未出鞘，米玨已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搖頭道：「別衝動，他們是我的故人。」

    　　龍七滿腹狐疑：「你認識他們？」

    　　「這裡就交給我吧，你趕快去找杏伯。」米玨低聲道。

    　　「好，你自己小心些。」龍七點點頭，再也不看那兩人一眼，大步從他們身邊走過。

    　　江上飛和尤不敗居然沒有阻攔，依然動也不動，兩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米玨，彷彿就
    算天塌下來了，也已與他們無關。

    　　龍七走出幾步，突又回過頭來，只見米玨神情依舊從容淡定，於是展開身法，向前急掠
    。他的追蹤術雖然冠絕天下，但在此刻，他卻如漂流在大海上的一中孤舟，在黑暗中迷失了
    方向。

    　　劉公明和杏伯去了哪裡？走的究竟是哪一個方向？四下裡一片漆黑，雪花片片飄飛，天
    地冷冷清清，他們曾經留下的腳印，早已被飛雪淹沒，不著痕跡。

    　　深夜無邊，風寒雪冷，既沒有半點頭緒，又沒有絲毫線索，如何追尋？

    　　龍七雙眉擰緊，陷入沉思之中。他突然發覺，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迷茫悄然從心底升
    起，猶如夜色般淹沒了他。在這一刻，他是多麼的孤獨，多麼的無助。他決定什麼也不去想
    ，決定跟著感覺走——這是一種特殊的本能，也是一種奇異的直覺。

    　　沒有人能懷疑「神捕」龍七的追蹤術，更沒有人能否決他對事情的判斷能力，正是這種
    得天獨厚的感覺，使他每一次都能在絕不可能的情形下，將敵人繩之以法。然而死亡谷處處
    都潛伏著不可預知的危險，妄動一步，都可能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
    小心，每一個動作都很謹慎，時而凝神靜聽，時而仔細搜尋。

    　　突然間，一道聲音遙遙傳來——這是一種充滿悲憤的嘶吼，就像是野獸在死亡的邊緣、
    瀕臨絕望時掙扎著發出的哀號，聲音之悲哀淒厲，竟似穿透了夜空，響徹心扉。

    　　龍七的臉色立即變了，一顆心也已沉了下去：「這分明是杏伯的聲音，莫非他已遭不測
    ？」

    　　龍七拔足狂奔，向發出聲音的那個方向發力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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