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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二章】

    大俠的傳人第二天，米玨醒來的時候，龍七猶在酣睡，他沒有驚醒龍七，悄
    悄地走了出去。

    　　這時雖已是清晨，濃濃的晨霧卻猶未散去，四下裡朦朦朧朧的一片，不遠處的逍遙宮只
    是一個依稀的輪廓，那一片花海也早已被昨夜一場大雪覆蓋。

    　　靜寂中，一陣腳步聲紛至沓來，三個人穿過濃濃的晨霧，快步走來。看見他們，米玨的
    臉色就沉了下去，這三人竟是王帝和「天山雙鷹」。

    　　「米大俠這麼早就起來了，莫非心中有何困擾之事？」王帝微笑道。

    　　「在下的確有些事想請教閣下，杏伯昨夜一去不回，他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米玨沉
    聲道。

    　　「人世間，人來人往，何謂回來？何謂離開？」

    　　「閣下這話中禪機在下聽的不太明白，」米玨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我只問你，你們
    究竟把他怎樣了？」

    　　王帝看了看「天山雙鷹」，緩緩道：「這件事，是由這兩位少俠負責的，米大俠的問題
    ，只有他們才能回答。」

    　　米玨神色一冷，滿臉不屑：「少俠？就憑這兩個叛逆也配擔當『俠』之一謂？他們只是
    本派棄徒而已。」

    　　李中環臉色微變，沉聲道：「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你居然還敢出言不遜？」

    　　「你們欺師滅祖這筆帳，以後再算，我只問你，杏伯呢？」米玨冷冷道。

    　　「他的確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柯中平冷笑道，「江湖上，永遠也不會再有『武林四
    俠』這個名號了。」

    　　米玨臉色大變，沉聲道：「你殺了他們？」

    　　「可以這麼說。」

    　　「畜生，早知如此，當初在金陵的時候就不該饒你們一命。今天我非殺了你們不可……
    」

    　　米玨的手已按在劍柄上，但劍只抽出一半，就聽王帝大聲道：「米大俠，且聽在下一言
    。」

    　　「閣下莫非想要插手本派之事？」

    　　「貴派門戶之爭，在下憑什麼介入？在下只是想提醒米大俠，這裡乃是死亡谷，是蘭夫
    人管轄之地，蘭夫人一向不喜歡別人在她的地頭尋仇鬧事，尤其是她的敵人。如果離開了死
    亡谷，米大俠想做什麼都可以，別人是管不著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就算他們該死，也不該死在這裡？」米玨一臉陰鬱。

    　　王帝輕咳一聲，微笑道：「話雖如此，只是無論米大俠在什麼地方殺了他們，蘭夫人都
    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只因為他們都是蘭夫人的狗？」

    　　「天山雙鷹」臉色立即大變，正欲發作，王帝卻已伸手拉住了他們，微笑道：「米大俠
    不必指桑罵槐，咳咳……在下這次前來，其實是奉蘭夫人之命，為任我殺送上上等的金創藥
    ……」

    　　米玨怔了怔：「前來送藥？」

    　　「難道米大俠還不知道，任我殺已答應和蘭夫人決鬥一事？」

    　　「決鬥？他要和蘭夫人決鬥？」

    　　「蘭夫人認為，決鬥是公平的，她不想占任我殺半點便宜，這才贈藥相助。在他養傷的
    這些日子裡，決不會有人前來騷擾。」

    　　米玨輕輕歎了口氣，一顆心突然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是波瀾不驚的平靜，紫羅蘭夫人不僅天天命人送來最好的金創藥，
    還不斷送來極其可口的酒菜，而且天天一換，款式層出不窮，絕無重複，有的甚至連皇宮御
    廚都未必會做。

    　　有了最好的菜，最好的酒，最好的藥，任我殺的傷恢復得很快，到了第十天的時候，他
    的行動已一如往常。

    　　在這十天裡，歐陽情感受到了無盡的幸福。她隱隱覺得，任我殺已漸漸打開了緊閉的心
    扉，不知不覺地接受著她對他的關懷和愛情。

    　　然而這種甜蜜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這種幸福的感覺又能持續多久？按照約定，任我殺
    傷癒之後，就必須面臨決鬥。決鬥的結果，幾乎已是毫無懸念，就算任我殺運氣再好，也絕
    不是紫羅蘭夫人的對手。

    　　敗，其實就是死亡。人死如燈滅，一切也將從此結束，結束悲劇的同時，幸福和快樂也
    將一起埋葬。

    　　夜，寂靜而深沉。

    　　米玨、龍七和歐陽情都已酣然入夢，任我殺卻始終輾轉難眠，心緒紛亂。他有一種預感
    ，感覺今夜一定會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他的預感一向很準。他那顆本就騷動的心，開始
    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於是悄然起身走了出去，走進了無邊的夜色。

    　　佇立在風雪中，他不由得想起了許多事，想起了與米玨的相遇，想起了與歐陽情的邂逅
    ，想起了那些活得比死還痛苦的日子……突然間，他倏地闔上了雙眼，凝神傾聽——一種特
    殊的本能告訴他，有一種氣息正在悄然向他靠近。這是種殺氣，雖然極淡，卻讓他深感不安
    。

    　　這時候，他就聽見了腳步聲，像貓行走般的輕微。

    　　腳步聲倏然停止！任我殺睜開眼睛，立即就看見了另一雙眼睛。夜色很黑，他看見的彷
    彿只是兩道星光，美麗而朦朧，卻又像秋水般明亮。不知為什麼，他卻感到這雙眼睛裡分明
    充滿了哀傷和憂鬱，還有一種淡淡的離愁。

    　　這人黑紗蒙面，身材嬌小，貼身的黑衣緊緊裹住她纖細的身子，長髮飄飄，隨意地披在
    肩後，雖在黑暗中，卻依然有種脫俗的氣質。

    　　「你就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這人的聲音清麗而嬌脆，尤其在這冷冷清清的風
    雪之夜，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任我殺倏然怔住，呆若木雞——為什麼，這聲音竟是如此熟悉？他甩甩頭，沉聲道：「
    嗯！姑娘……」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只要你是任我殺就已足夠了。」

    　　任我殺無奈地笑了笑。

    　　「我討厭殺人，殺人並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但我聽說你簡直不能算是個人，是可怕的
    妖魔，只有妖魔才能獨自闖過死亡陣，所以我就來了，來看看你究竟是人還是魔。」

    　　「那麼姑娘現在看出我是人還是魔了嗎？」

    　　「我看不出。」那少女搖頭道。

    　　任我殺忍不住笑了笑：「姑娘深夜來訪，難道就只為了來看看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

    　　「當然不僅僅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我是來找你決鬥的。」那少女冷冷道。

    　　「決鬥？你也要和我決鬥？為什麼？」任我殺苦笑道。

    　　「因為你是任我殺。」

    　　任我殺歎了口氣：「姑娘請回吧，我是不會和你動手的，絕不會！」

    　　「為什麼不會？難道你不敢？」那少女冷笑道。

    　　任我殺忽然轉身就走，冷冷道：「沒有人可以逼我做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

    　　「站住，不許走。」那少女輕叱道，「嗆啷」一聲，寒光流動，她已拔劍在手，「唰」
    地，長劍穿過了風雪，刺向任我殺的右腰。

    　　任我殺向左一滑，這一劍貼衣而過。

    　　「不出手，就別想走。」那少女只說了七個字，手中的劍卻已攻出十六招，每一招都是
    殺手，直取任我殺要害部位。她並不想真的要與任我殺拚命，卻一定要逼他出手。

    　　任我殺依然沒有還手，也不回頭，東挪西移，展開巧妙的輕身功夫很輕鬆地避過這十六
    劍。

    　　「姑娘何必一再苦苦相逼……」

    　　話猶未了，那少女又已撲到，運劍如風，「唰唰唰」，連續刺出六劍，竟全是拚命的招
    數。

    　　任我殺雖是大傷初癒，但服食過「萬劫重生」之後，功力已不可同日而喻，這六劍自然
    傷不到他一根毫髮，但他若想脫身，卻也千難萬難。他決定不再和那少女糾纏下去，一聲輕
    笑，忽然像一隻大鳥般飛掠而起。

    　　他的身法實在太快，那少女眼前一花，已失去他的蹤影。

    　　「有種的就別逃。」那少女跺腳輕叱道。

    　　話音未落，突然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她臉上微微一涼，面紗竟已不翼而飛。她大吃一驚
    ，飛身退出八尺。白色的雪，雪亮的劍鋒，二者相互輝映，泛起一片朦朧的微光，恰好映照
    在她的臉上。

    　　任我殺突然怔住，像中了魔咒般再也動彈不得，手中的面紗隨風飄落。

    　　這少女很美，美得脫俗，美得驚人，尤其是她的風神，已不是任何語言可以描述。歐陽
    情和紫羅蘭夫人都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她也許沒有紫羅蘭夫人成熟的風韻，也不及歐陽情清
    麗，但多了一份嬌柔。如果說紫羅蘭夫人看起來就像是朵優雅的紫羅蘭，歐陽情似高貴的出
    水芙蓉，那麼她就是個冰清玉潔的瓷娃娃。

    　　但讓任我殺震驚的卻不是她那無可比擬的美麗，而是因為這張臉、這個人。曾經多少個
    傷心斷腸的夢裡，這張臉總是徘徊不已，揮之不去；曾經多少個憂傷哀愁的日子裡，這個人
    總是走不出他的記憶。

    　　剎那間，任我殺只感到天在旋、地在轉，已無法分辨這究竟是個幻影？還是一種真實？

    　　這一刻，那少女也已看清楚了任我殺的面容。她跟任我殺同樣震驚，「噗哧」一聲悶響
    ，手中的劍掉落雪地。

    　　他的臉，他的眼神，曾經是那麼深刻地停駐在她的心裡，如此難忘。

    　　她那雙美麗而憂鬱的眸子裡充滿了淚花，癡癡地輕聲道：「是你，逸秋，是你麼？真的
    是你嗎？逸秋……」

    　　她夢囈般的聲音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傾訴。

    　　「逸秋？」任我殺心頭狂震，這個彷彿很熟悉卻又那麼陌生的名字，莫非竟是……那少
    女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哽咽著喚道：「逸秋……我真的見到了你麼？」

    　　任我殺彷彿也已癡了，輕喚道：「夢君，你是夢君……這是不是夢？」

    　　如果是夢，為什麼偏偏如此真實？如果是真實，為什麼卻又猶如在夢中？

    　　「小兄弟，發生了什麼事？」米玨詫異的聲音倏然響起，三條人影如風般飛奔而來，一
    支火把照亮了雪地。

    　　「『再世女』？」歐陽情失聲叫道。

    　　「她也是死亡谷的人麼？非殺不可！」龍七一聲低吼，猛然躥出，刀已出鞘，淡淡的刀
    光劃破夜空，斬向那少女的粉頸。

    　　海東來和「武林四俠」全都死在這裡，那般淒慘的景像他一輩子也無法忘記，恨不得殺
    死死亡谷的所有人，這一刀凌厲凶狠，去勢如虹，片刻間，那少女即將人頭落地。

    　　「龍七先生，快快住手。」米玨大聲急喝，出手阻止卻已不及。

    　　幾乎是在同時，任我殺也急聲叫道：「龍七先生，不要傷害她。」

    　　話猶未了，雪花突然飛濺而起，四散飄去。

    　　龍七這一刀本是平削而出，百忙中手腕一扭，突然就變成了直劈而落，那少女的身旁半
    尺處，立即出現了一道雪坑。紛飛的雪花將她籠罩其內，無端為她增添了幾分朦朧之美。

    　　就在一刻之前，她無疑已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但她竟似毫無所覺，不為所動，只是癡癡
    地瞧著任我殺。

    　　「為什麼？小兄弟，你為什麼不讓我殺了這個妖女？」龍七大聲問道，「你知不知道她
    也是死亡谷中人？」

    　　任我殺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那少女的臉龐，緩緩道：「她不是妖女，她是我的一位故
    人。」

    　　故人？故人有很多種，多年不見的朋友是故人，離開人世的朋友是故人，活在記憶裡的
    朋友是故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人，也是故人，就連生死對決的仇敵，也還是故人。
    這個少女，是他的哪一種故人？

    　　那少女忽然如夢初醒，「嚶嚀」一聲，就像是一隻蝴蝶般飛了起來，投入任我殺的懷裡
    。

    　　任我殺輕輕擁抱著她，輕聲道：「夢君，真的是你嗎？」

    　　那少女輕輕啜泣著道：「逸秋，是我，我沒死，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任我殺輕輕推開她，雙手輕撫著她梨花帶雨的俏臉，輕輕道：「這是真的還是一個夢？
    如果是夢，我寧願永遠也不再醒來。」

    　　那少女低聲飲泣，竟連話都已說不出來。

    　　任我殺握住她的小手，緩步走到米玨面前，忽然笑了笑。

    　　自從和任我殺相識以來，米玨從未見過他笑得如此開心，如此坦然，不由得怔了怔，問
    道：「小兄弟，這位姑娘是……」

    　　任我殺回首看了那少女一眼，道：「她姓葉，閨名夢君，就是我曾經提起過的那個女孩
    。」

    　　米玨恍然大悟，失聲道：「她……就是那個墜落華山捨身崖失去蹤跡的女孩？」

    　　「嗯！」任我殺又笑了笑，笑意中洋溢出幸福的味道。

    　　米玨也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那麼『逸秋』是……」

    　　任我殺輕輕一聲歎息，有些無奈地苦笑道：「逸秋就是我原來的名字。」

    　　「逸秋？任逸秋……這名字好！」米玨捋掌微笑道。

    　　任我殺莞爾一笑：「我不姓任，跟夢君一樣，我也姓葉。」

    　　米玨微微一怔：「葉逸秋？」

    　　「逸秋，你為什麼不用原來的名字，卻偏偏要叫『任我殺』？」葉夢君輕歎道。

    　　任我殺歎了口氣，苦笑道：「這全是因為你。」

    　　「為了我？」葉夢君愕然道。

    　　「自從你墜落懸崖之後，我的心就也跟著死了，整天都無法擺脫心頭的痛苦和仇恨，所
    以我就不斷地殺人，以此減輕失去你之後的傷痛……」

    　　葉夢君心中一痛，憐惜地道：「你……你這是何苦？」

    　　「沒有了你，生命就變得毫無價值，雖然我不能忘記你，但可以忘記我自己。」任我殺
    深情地道。

    　　葉夢君的淚水又已忍不住再一次滑落。他對她，實在愛得太深，愛得太真，正是因為這
    樣，所以才承受不了生離死別的沉重打擊，所以才選擇這種殺人的方式來麻醉自己的靈魂。

    　　任我殺臉上忽然露出種懊惱之色，黯然歎道：「可是……如果師父泉下有知，肯定不恥
    我的所作所為，他生前總是說，大丈夫立於世當不為名利所動，一身正氣方能行走於江湖，
    我……我卻一再違背了他……」

    　　葉夢君輕柔地拂拔著他凌亂的長髮，柔聲道：「不會的，爹爹他一定能夠瞭解你的苦衷
    ，一定不會責怪你。」葉夢君溫柔一笑，輕柔地拂拔著他凌亂的長髮，柔聲道，「天下人誰
    不知道『游龍大俠』宅心仁厚，悲天憫人？你雖誤入歧途，但『任我殺』這個人，畢竟不是
    大奸大惡之輩……」

    　　「等等！」米玨突然打斷道，「葉姑娘，剛才你說……『游龍大俠』是你什麼人？」

    　　「正是先父。」

    　　米玨吃驚地道：「你是葉大俠的女兒？那麼小兄弟是……」

    　　「米兄，你先看一樣東西，很快就會明白了。」話猶未了，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掠起，
    任我殺的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刀。

    　　這是一把短刀，刀長一尺六寸，刀鋒像一眉彎月般向上鉤起，寒光流動，冷氣襲人，令
    人不寒而悸，就連飛雪，竟也似不能抵禦它的光芒，它的顏色。這是一把好刀，就算是對刀
    毫無瞭解的人，也應該看得出來這把刀是舉世無雙的寶刀。

    　　米玨和龍七的臉上剎那間變了顏色，失聲道：「『冷月彎刀』？葉大俠的『冷月彎刀』
    ！」

    　　「嗯！這把刀，正是名列『神兵利器八大家』之首的『冷月彎刀』。」

    　　米玨倒抽了一口涼氣，目光熠熠，緩緩道：「原來小兄弟竟是葉大俠的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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