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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十三章】

     縹緲九劍

        深秋的清晨，陽光溫柔如情人的手，足以撫平每個人心中的傷痕，但在高山之巔，晨霧
    卻依然濃厚如幕，久久未能消散。

    　　黑袍背對朝陽，淡淡的陽光散落在他頭頂上，形成一個光圈，竟讓他無端增加了幾許神
    秘之色。

    　　在這一刻，黑袍彷彿已成神，不食人間煙火，不沾凡塵俗氣！

    　　「你有沒有聽說過『三大至尊絕技』這個傳說？」黑袍用手指輕叩桌面，發出輕微的聲
    音，啞聲問葉逸秋道。

    　　「三大至尊絕技？」葉逸秋緩緩搖頭，又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茫然。

    　　「三大至尊絕技為拳、刀、劍三絕，『落日刀法』就是其中之一。」黑袍輕呷一小口茶
    ，緩緩道，「拳者，為『幻影神拳』，創始之時本有十八式，由『鐵拳王』傳至『拳無敵』
    再至『拳霸天下』，這套拳法便已殘缺不全，僅存六式，江湖上，只怕已無人會使這路拳法
    。刀者，即是『落日刀法』，乃是葛老人所創，本來只有三式，經過葉氏傳人數百年的不斷
    完善和改進，傳到葉漫天父親那一代，已成為六式。到了葉漫天的年代，卻又多了三式，直
    具誅天滅地、殺神屠魔之威，當真是勢不可擋，毀山斷流。劍者，『縹緲九劍』是也，顧名
    思義，所謂縹緲，其意乃是『變化莫測，似有還無；若雲飄於山巔，飄忽不定，如虛如幻』
    。雖為九劍，但每一劍又都有九式，每一式又有九種變化，實乃天下劍法之最。『縹緲九劍
    』原為獨居縹緲峰的縹緲老人所創，他一生未曾授徒，只將此劍法記載下來，百年之後，劍
    譜也失去了下落，再未出現於江湖。」

    　　葉家居然還有過一段如此輝煌的過去？葉逸秋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異樣的微笑。

    　　黑袍死灰色的目光從殺伐之神腰間的「殺伐之劍」輕輕掃過，又慢慢投向葉逸秋堅毅的
    臉龐，問道：「你可知道，這把『殺伐之劍』為什麼能與你的刀一較高下？」

    　　葉逸秋目光投向殺伐之神，只覺嘴唇居然有些發苦，艱澀地道：「劍出無名，但此劍絕
    非尋常之物。」

    　　「此劍雖然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寶物，但與冷月彎刀仍是不可同日而喻。」黑袍瞧了殺
    伐之神一眼，緩緩搖頭道，「劣徒學劍日久，劍術造詣極深，在江湖上絕對屬於年輕一代中
    的佼佼者。不過，他的功力修為卻遠不如你，昨天黃昏一戰，你已經完全佔據了所有的優勢
    ，卻難嘗一勝，你不覺得很蹊蹺嗎？」

    　　葉逸秋忍不住淡淡瞄了始終保持沉默的殺伐之神一眼，深吸口氣，緩緩問道：「這裡面
    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

    　　「人人都說，任我殺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你居然想不通？」黑袍的話裡明顯帶著種譏笑
    之意。

    　　「我想不通。」葉逸秋淡淡道。

    　　「他之所以能夠與你鬥個勢均力敵，與他的功力和劍並沒關係，而是因為他所使的劍法
    。」

    　　「他的劍法？」

    　　「『縹緲九劍』！」黑袍的聲音充滿了自豪和尊敬之意，「傳說中的三大至尊絕技之一
    ，劍法中的精華，劍術的王者。」

    　　葉逸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昨日殺伐之神使用的居然是傳說中的至尊絕技——」縹緲九劍「，難怪自己竟是平生未
    見。殺伐之神僅僅只是區區一招，自己竟然幾乎已經用盡了百般手段，方才脫困而出，看來
    這套劍法遠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厲害得多。

    　　「劣徒學此劍法不過兩年，九式只得其五，功力又極淺薄，劍法威力發揮尚不足三成，
    如果換成是我，你怕是連一招都接不住。」黑袍淡淡道。

    　　葉逸秋默然不語。他知道黑袍所說的話絕非誇大其辭，更不是恫嚇之言！

    　　「我現在將『縹緲九劍』演示一遍，你就知道它是否不負王者之名了！」黑袍將手中之
    茶一飲而盡，大步走出了望岳亭。

    　　破碎的，藍中透紫的，在東方泛紅的雲在風前飛馳過去，天空慢慢變得遼闊而遙遠。溫
    暖的陽光照耀著山巔，灌木叢在秋的氣息下，早已落葉遍地，一片淒涼。

    　　晨霧漸漸散去，直至消失，懸掛在枝杈上的露珠滴滴墜落，就像是情人昨夜的淚水，流
    過已無痕！

    　　黑袍孤身站在山巔中央，彷彿已佇立千萬年，影子是那麼地孤獨！

    　　「『縹緲九劍』雖然只有九式，但其中有著無窮的變化，若能體會其中奧妙，則能運用
    自如，發揮至高的功效。」黑袍從地上拾起一枝枯木，掂了掂它的重量，「由於『縹緲九劍
    』是劍術中的王者，殺傷力極大，我用枯木代劍，威力依然非同小可，你可從中覷其一斑。
    」

    　　葉逸秋與殺伐之神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劍道中最上乘的莫過於馭劍之術，也就是傳說中的『飛劍』，劍出，殺人於千里之外
    。不過，傳說畢竟只是傳說，不可相信。」黑袍將枯枝慢慢移動，停頓在胸前，形成一個「
    抱劍式」，緩緩道，「『縹緲九劍』第一式，名為『萬流歸宗』，乃是進入極高乘的入門劍
    術，全在練劍之氣，是上乘劍術的起手式。你看好了！」

    　　黑袍深吸口氣，暗運真氣，手捧枯枝而立，死灰色的眼神突然變得莊嚴、肅穆，雙目凝
    注在枯枝頂尖之上。

    　　葉逸秋和殺伐之神的目光一齊望著黑袍，屏緊了呼吸，臉上充滿了期待。

    　　但見黑袍突然後退一大步，變成左弓右箭步勢，整個身軀都伏了下去，手中的枯枝仍然
    抱在雙掌中，可是尖端卻左右擺動，速度奇快，發出一種「嗚嗚」的悶雷聲，彷彿風雨欲來
    ，轉瞬即將傾盆而下。

    　　聲音倏然停止！

    　　黑袍整個身軀如閃電般地平射而出，黑色的痕跡猶未消失，他竟又已突然捧著枯枝挺身
    而立，緩緩收起招式，長長吸了幾口氣，說道：「這招『萬流歸宗』雖僅一招，卻含九式變
    化，前三式是練氣之道，而後三式為防守之道，縱觀當今天下江湖武林各派劍術，沒有一招
    劍術能夠攻進此守勢之中！」

    　　黑袍說話之際，頂門出汗，汨汨流下，沿著他臉上的面具，滴滴滑落，融入他腳下泥土
    之中。

    　　葉逸秋已經完全愣住！

    　　黑袍這一招並無奇異之處，可謂平常之極，難道這輕描淡寫的一招劍術，竟可令人費盡
    功力？其中只不過那枯枝搖擺發出「嗚嗚」之聲時，深具無窮功力之外，其實六式根本不見
    出力，以黑袍的功力，怎會流汗？

    　　葉逸秋不明就裡，殺伐之神卻是非常明白的，他那死灰色的眼神，此刻竟然已經完全改
    變了，變得充滿了驚駭、興奮和嚮往！

    　　黑袍那死灰色的目光掃在葉逸秋的臉上，問道：「剛才我使出這一招劍術，第二階段的
    秘訣在何處，你可看出來了？」

    　　葉逸秋搖搖頭，沒有回答。

    　　「你呢？」黑袍的目光望向殺伐之神。

    　　殺伐之神緩緩回答道：「第二階段的防守，退後低身，避敵人之劍，雙掌抱劍，乃是最
    主要的守敵之攻擊。」

    　　黑袍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動，又落在葉逸秋臉上，問道：「你是否察覺到，像這般簡
    單之式，如何能夠防禦敵人之攻擊？」

    　　葉逸秋依然保持沉默，緊緊閉著嘴巴，一臉茫然。

    　　黑袍從鼻孔中冷哼一聲，深深吸了幾口涼氣，說道：「你再仔細的看清楚我出手的一舉
    一動。」

    　　他手捧枯枝，將「萬流歸宗」這一招照原式又施展了一次。

    　　剎那間，葉逸秋忽然目瞪口呆，望著黑袍愣愣出神。

    　　這一次，葉逸秋終於看的極度準確，原來黑袍手抱枯枝蹲坐之時，掌中枯枝乃是在左右
    擺動了一個半圓，隨即劃了一個圓弧刺出。因為速度太快眼力若無過人之處，只能聽見枯枝
    顫動時發出的「嗚嗚」之聲外，根本無法看出枯枝是如何在移動轉變的。

    　　黑袍收枝而立，緩緩問道：「這一次，你是否已經看清楚了第二階段其中的變化？」

    　　「只是看個大概，難懂其中奧妙變化。」葉逸秋臉色嚴肅，如實答道。

    　　「若是這麼容易悟得，又豈能說是天下劍術的王者？」黑袍冷冷道，「你且說說看，第
    三階段乃是殺敵之招，其中奧妙又在何處？」

    　　葉逸秋淡淡一笑，慢慢答道：「這一階段和武林各派劍法不同的是反握劍柄，最後一個
    變化則是右手施劍，更換為左手刺敵，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黑袍忽然變得沉默了下去，心中暗吃一驚：「此人果然是學武奇才，悟力之強，當真令
    人驚嘆，如果殺伐之神也有如此悟性，『縹緲九劍』在三年之內何愁不成？不過，兩年已得
    其五，也已純屬不易。」

    　　黑袍施展出這一招絕世劍法，本意是為了讓葉逸秋見識一下「縹緲九劍」的王者之風，
    並非有意傾力傳授。他以為，葉逸秋縱是聰明絕頂，也絕不可能在一時半刻就學會這招絕學
    ，然而，葉逸秋竟能看出第三階段的奧秘，看來自己已經不能全力演示。

    　　「第二招，名為『天外飛流』。」黑袍右手微抬，枯枝頂端向上斜斜翹起，死灰色的目
    光斜睨著葉逸秋和殺伐之神二人，緩緩說道，「我雖然以木代劍，但這絕世劍法與眾不同，
    從中散發出來的劍氣能夠波及數丈之外，你們最好站遠不動，免為劍氣所傷。」

    　　葉逸秋目睹黑袍第二次施展「萬流歸宗，已感覺到了這招劍法的詭奧，就連它的步法，
    都似含著玄機，劍式之詭異，與武林中各門派劍術有著極端不同，的確有其獨特之處，不愧
    為劍術王者。

    　　就在這時，黑袍雙手捧著枯枝，突然吐氣開聲，口中發出一聲嘶啞、低沉如同野獸的狂
    吼！

    　　吼聲未絕，劍光驟閃。

    　　「嘶嘶嘶嘶……」一陣劍氣破風之聲急急響起，光芒閃動之際，彷彿從天外飛來一片雲
    一般的流水，鋪天蓋地，瞬間籠罩住了整個山巔，黑袍的身影裹在其中，竟已變得無比渺小
    。

    　　「呼！呼！呼！」勁風激盪，遍地落葉片片翻飛，被「劍」氣所摧，瞬間向四面八方飄
    散。

    　　就在這時，光影突然消失，黑袍已經捧著枯枝凝立當地。

    　　這一招九式，由始至終有如電光石火，快得令人只見光芒連閃幾下而已！

    　　葉逸秋與殺伐之神遠遠站在數丈之外，猶自感到「劍」氣凜凜，侵入肌膚，隱隱生疼。
    二人連眼睛都不敢眨動一下，但仍未瞧出這招「天外飛流」所蘊藏著的九式變化。

    　　「『縹緲九劍』果然不愧為三大至尊絕技之一，莫說九劍，就連一劍，我也是萬萬接不
    下的。」葉逸秋想到這裡，只覺心頭生寒，一股冷意從骨髓裡像一根針般鉆了出來，他這才
    發現，此時此刻，他竟早已是汗濕重衣。

    　　殺伐之神心裡卻想道：「我要到何時，才能將『縹緲九劍』練到這種境界？」

    　　黑袍拋掉手中枯枝，深深吸了幾口長氣，慢慢走回望岳亭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縹緲九劍』，為何只有兩招？」葉逸秋也慢慢坐回石凳上，緩緩問道。

    　　「你應該知道，我為何只演示了兩招。」黑袍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葉逸秋忽然不說話了！

    　　「我認為，兩招劍法已經足夠了！」黑袍道。

    　　葉逸秋點頭苦笑道：「的確已經足夠了！你的本意，只不過是想讓我見識一下『縹緲九
    劍』的王者之風和霸道之氣，一兩個招式已足以顯現它的厲害之處，其他已是多餘，更何況
    ，我根本就看不出其中的奧秘。」

    　　黑袍點點頭，緩緩道：「不錯，我若要殺你，根本就不必使用『縹緲九劍』。對我而言
    ，殺死你是件輕而易舉之事，但是我並不想要讓你死。」

    　　「你不想殺我？」

    　　「到目前為止，我從未有過這種念頭。」

    　　「你別忘了，我們是敵人，永遠都不可成為朋友的敵人。」

    　　「但你個不一樣的敵人。」黑袍淡淡道，「如果你不是葉家唯一的傳人，也許早已經是
    個死人。」

    　　「葉家的傳人有何不一樣？」

    　　「因為『落日刀法』的存在。」黑袍長吸口氣，彷彿正在努力平息著自己激動的心潮，
    「我一直都感到很孤獨，練成『縹緲九劍』之後，尤其寂寞，因為從此以後，我忽然發現，
    天下間竟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威脅到我。我一直都有個願望，希望江湖上有一個人，或
    者一種武功，能將我擊敗。」

    　　「你真的已是天下無敵？」葉逸秋冷笑道，「也許你忘記了一個人，他若復出，一定可
    以終結你的寂寞。」

    　　「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四絕公子』韓大少？」

    　　葉逸秋點點頭，默然不語。

    　　「數十年來，我未曾嘗過一敗，縱然韓大少復出，也必將敗在我的劍下。」

    　　「哦？」葉逸秋臉上露出種不屑和懷疑之色。

    　　「當年韓大少之所以能夠一刀霸江湖，其實全是拜魔刀『殺氣飛霜』所賜，魔刀既失，
    韓大少便不再是神，所以他才毅然決然地隱退江湖。」黑袍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武林
    三大至尊絕技中，『幻影神拳』其實已經失傳，唯一能與『縹緲九劍』一決高下的就只有『
    落日刀法』而已。」

    　　「這就是你不殺我的原因？」葉逸秋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嗯！所以我才將『縹緲九劍』的秘密告訴你，只要你學會了『落日刀法』，就有機會
    將我斬殺於刀下。」

    　　葉逸秋咬牙不語。

    　　「我知道你並未學過『落日刀法』，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但它的確是存在的。葉家數
    代高手為了它付出了許多心血，絕不可能忍心毀滅。」

    　　「你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夠打敗你？」沉默了很久，葉逸秋才問道。

    　　「嗯！」黑袍凝重地點頭道，「也許，你打敗的將不僅僅只是我，而是天下。」

    　　「天下？」葉逸秋不懂。

    　　「如果『落日刀法』能夠打敗『縹緲九劍』，嶺南葉家昔日的名望和地位就能因此而復
    甦，重回巔峰，這豈非正是贏得了天下？」黑袍微微一頓，冷笑道，「不過……如果你學會
    了『落日刀法』依然死在我的劍下，那麼天下就將不是你所想像的那個樣子。」

    　　「換句話說，我只有打敗你，江湖才能得到平靜和和平，是嗎？」葉逸秋冷聲道。

    　　黑袍默然不語，顯然已經默認了。

    　　「看來這已經是我唯一的機會。」葉逸秋忽然長身而起，大步走出望岳亭，「我想，你
    將為自己的狂妄付出巨大的代價。」

    　　「能與『落日刀法』一決高下，我已經終生無憾。」黑袍也倏然站起身來，望著葉逸秋
    漸漸遠去的背影大聲道，「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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