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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三章】

    匿名信的秘密左丘權終究還是沒有發作出來，就在猶豫之間，秦孝儀竟似看
    透了他的心思，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

    　　「咳咳！」秦孝儀目光落在葉逸秋臉上，「任……任少俠……」

    　　葉逸秋立即打斷道：「我只是殺手，與俠義無關，如果你直呼我的名字，也許我還會覺
    得你這個人並不面目可憎。」

    　　秦孝儀臉色微變，隨即淡然笑道：「看來你也是個性情中人，果然不失年少英雄之風。
    」

    　　「你究竟想說什麼？」葉逸秋冷冷問道。

    　　「關於你剛才所說的兇手和殺人日記的故事，無論是真是假，都無足輕重，老夫只不過
    想證實一件事而已。」秦孝儀竟似絲毫不以為軒，「少林柳風鳴柳少俠和武當衿明衿公子，
    是否的確死在你的刀下？」

    　　「千真萬確。」葉逸秋一聲苦笑，長長歎了口氣。

    　　「殺手的職責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此事本不能怪你，只是殺人償命，元兇至今逍遙
    法外，武林正義就顯得蒼白無力，一文不值，是麼？」

    　　「正義與公道，自有你們這些大俠們來伸張、主持，與我有什麼干係？」

    　　「你錯了。」秦孝儀搖頭道，「每個人都有權利維護江湖和平。」

    　　「可是誰又能要求誰為江湖做些什麼？」葉逸秋目光凜凜，緩緩道，「你是不是想要我
    告訴你們元兇是誰？」

    　　「你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關係。冤有頭，債有主。雖然我們不想連累到無辜
    之人，但也絕不能放過殺人兇手。」

    　　葉逸秋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歎道：「你應該明白，金錢和殺人其實只是一種交易。」

    　　秦孝儀臉上堆滿了淡淡的微笑，悠悠道：「莫非你想和我們也做這樣一筆交易？」

    　　「殺手也是人，只要是人，相信都有自己的原則。」葉逸秋突然沉下了臉，冷冷說道，
    「一個有原則的殺手，是絕不會出賣僱主的。如果每個人都不能保守秘密，這天下恐怕早就
    亂了。」

    　　「你不肯說？」秦孝儀臉上的笑容已僵硬。

    　　「決不能說。」

    　　「如果你堅持不說，必然成為武林公敵。」秦孝儀冷笑道，「難道你寧願一輩子都過著
    逃亡的日子？」

    　　「我不必逃，也從不逃。」葉逸秋目光冰冷，言詞堅決，「這世上，決沒有不能解決的
    事情。」

    　　「你打算怎麼做？」

    　　「此事因我而起，當然應該由我來結束。」葉逸秋長出一口氣，緩緩道，「我一定會給
    你們一個滿意的交待。」

    　　秦孝儀臉上露出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悠悠道：「如何交待？」

    　　「找出那個神秘的兇手，揭穿他的陰謀。」

    　　「你覺得這是場陰謀？」

    　　「這人既然已經得到我的殺人日記，本來可以直接告訴你們元兇真正的身份，可是他並
    沒有這麼做，卻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你不覺得他是別有用心麼？」

    　　秦孝儀沉吟著點頭道：「這一點的確很可疑。」

    　　「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不管他有多麼神秘，我都可以揭穿他的陰謀。」

    　　「你憑什麼？」秦孝儀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譏屑而懷疑，「你知道兇手是誰？你知道他
    究竟躲在哪裡？」

    　　葉逸秋冷冷地瞧著他的笑容，久久不發一言，但目光卻顯得自信而堅定。

    　　這世上，決沒有葉逸秋做不到的事，就好像與川島二郎的決鬥，幾乎每個人都認為他必
    敗無疑，可是他勝了，與紫羅蘭夫人那一戰，他連一點生還的機會都沒有，可是他到現在都
    還活著。

    　　「我已經掌握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有了它，兇手很快就將原形畢露。」葉逸秋慢慢地
    說著，手中卻已多了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秦孝儀臉上又充滿了譏屑的笑意，「難道這就是你的線索？」

    　　「信，一封信。」葉逸秋目光淡淡一掃，「這不是普通的信，我知道你們也有一份。」

    　　「匿名信？」秦孝儀動容道，「你這封匿名信從何而來？」

    　　葉逸秋沒有回答，不知為什麼，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宋妍。那個美麗而天真無邪的女孩
    子，此刻在做什麼？是不是心裡一直罵著他是個大混蛋，卻又一直呆在那個破爛的客棧裡，
    乖乖地等待著他的歸去？

    　　「這匿名信能證明什麼？」秦孝儀冷笑道。

    　　「你不明白？」葉逸秋嘴角也掀起了一絲冷笑。

    　　秦孝儀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想通過匿名信上的字跡，找出這個神秘人？」

    　　「你只說對了一半。」葉逸秋搖搖頭，緩緩道，「僅憑字跡，就想找到這個人，機會自
    然很小，因為字跡是可以臨摹的，而且，寫字的人並不一定就是兇手。」

    　　「但是有了它，我們就可以縮小範圍，尋找證據，是麼？」已經沉默了很久的燕重衣忽
    然說道。

    　　葉逸秋微笑著瞧著他，沒有說話。

    　　「可是要怎麼縮小範圍呢？其實這法子也很簡單。」燕重衣接著說道，「現在，我們只
    要把匿名信全都拿出來，對比一下它們的字跡和紙質，很快就可以找到一些眉目。」

    　　說到這裡，他的手中也已多了一封匿名信。

    　　葉逸秋微微一怔，皺眉道：「燕大哥，你……」

    　　燕重衣不等他說完，立即接口道：「這封信，是百里亭的。」

    　　葉逸秋忍不住看了百里亭一眼，目光卻凝聚在了思思的臉上。

    　　思思雖然也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但絕對比不上葉夢君，與歐陽情更有天壤之別，葉逸秋
    卻好像對她很有興趣。他忽然覺得，這麼樣的一個風塵女子不該出現在這裡，更有一種似曾
    相識的感覺，卻始終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

    　　她究竟是什麼人，如果只是個風塵女子，為什麼眉目之間竟暗暗隱藏著一種似有還無的
    殺機？

    　　這時候，法羅大師和清虛子也已攤開了他們所持有的匿名信。

    　　深秋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淡淡地照著攤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四封匿名信。

    　　四封信，都是相同的紙張，相同的字跡。這就證明了一件事，四封信顯然是出自同一個
    地方，同一個人的手筆。

    　　書法雖是倣傚唐朝張旭的狂草，卻遠遠不如張旭的狂放自如，也沒有張旭的行雲流水，
    更缺乏張旭瀟灑的神韻。秦孝儀和清虛子除了對劍法頗有成就以外，對書法也有一定的造詣
    ，但此刻，二人卻一起皺起了眉頭。

    　　清虛子瞧了一會兒，忽然輕輕歎道：「字是好字，只可惜勁力不足，拖沓有餘，顯然這
    人雖然喜愛書法，但不肯用功練習，又或者……他心思太過於複雜，而致不能專心致志。」

    　　秦孝伙點頭道：「從一個人的字跡中，往往可以看出他的性格和為人處世。」

    　　清虛子抬目瞧了他一眼，問道：「秦大俠看出了什麼？」

    　　秦孝儀微一沉吟，緩緩道：「老夫只看出這人必然是個自命不凡、孤傲清高的傢伙。」

    　　「哦？」清虛子微笑道，「何以見得？」

    　　「此人一心臨摹張旭的狂草，卻又在其中加入了他自己的一些創意，似乎想證明自己可
    以青出於藍勝於藍，殊不知這一來反而弄巧成拙，書法便也顯得不倫不類，可見這人一定是
    個喜歡自我炫耀、自高自大之人。」

    　　清虛子似乎也認同他的看法，點頭道：「有理。」

    　　秦孝儀輕輕捻起一封信，用手指捏了捏，又隨風晃動，隨即放回原處，說道：「這種紙
    張柔軟而整潔，曾經幾番揉折，但痕跡卻極細微，不易察覺，絕對是用上好的材料造成的。
    」

    　　清虛子點頭道：「紙張的價格一定不菲，一般人是絕對用不起的。」

    　　「能花得起昂貴價錢買這種紙張，又捨得在上面胡亂塗鴉的人，通常都是那些目無餘子
    、家世顯赫的闊綽公子。」

    　　清虛子笑了笑，說道：「秦大俠果然眼光獨到，犀利如劍，而且心思縝密，觀察入微，
    實在教人仰慕不已。」

    　　秦孝儀臉有得色，正欲謙虛幾句，卻聽葉逸秋淡然道：「兩位還發現了什麼？」

    　　秦孝儀臉色微微一變，怫然不悅，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清虛子搖頭道：「僅此而已。」

    　　「道長也看不出這紙張出自何處？」葉逸秋眉頭擰緊，又舒展開來，「只要查出紙張的
    來源，就不難找到寫字之人。」

    　　「然而想要知道紙張的產地和銷售之處，只怕也正如大海撈針般困難。」

    　　話音剛落，忽聽有人嬌聲道：「我知道。」

    　　葉逸秋抬目看了歐陽情一眼，眉梢掠過一絲喜色：「你知道？」

    　　「只有一個地方才能製造出這種紙張。」歐陽情眼裡充滿了淡淡的笑意。

    　　「哪個地方？」葉逸秋的眼睛立即為之一亮。

    　　「金陵。」歐陽情悠悠道，「這種紙張，只有金陵才有，而且還是自產自銷，再無別家
    。」

    　　葉逸秋的心都抽緊了，問道：「是哪一家？」

    　　「水西門的『源記紙行』。」

    　　「如果我們現在去『源記紙行』查一查他們的清單，豈非很快就能找出這個寫字之人？
    」

    　　「我看沒那麼簡單。」歐陽情搖頭道，「只要有錢，誰都可以買到這種紙張，『源記紙
    行』的生意一向很好，他們又怎麼可能每做一筆生意都記錄下每個客人的名字？更何況，這
    個寫字的人，如果真如秦老爺子所說，是個闊綽子弟，這點小事，又何勞他親自動手？」

    　　「照你這麼說來，要想在人海中找出這個人，豈非比登天還難？」葉逸秋歎了口氣，苦
    笑道，「難道就再也沒有法子了麼？」

    　　歐陽情忽然嫣然一笑，柔聲道：「法子自然有的。」

    　　「你有法子？」

    　　歐陽情又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只是回頭對安柔道：「你過來看看，這些字跡是否有些
    眼熟？」

    　　安柔仔細端詳了半晌，點頭道：「好像見過。」

    　　「什麼時候？在哪裡？」

    　　安柔側頭想了想，半晌才道：「兩年前，曾經有個紈褲子弟喝高了，硬是嚷著非為天涯
    海閣寫幾個字不可……」

    　　「他寫的是什麼？」

    　　「好像是……一副對子。」

    　　「現在這對子呢？」

    　　「我瞧不起他這個人，也嫌他字寫得不好，就擱在一邊了。」

    　　「能不能找到？」

    　　「我隨手把它扔在了雜物房裡，也許還在的。」

    　　「你去找一找，希望它還在，最好還沒有成為老鼠窩。」

    　　歐陽情沒有失望，安柔找出來的那副卷軸，雖然已經陳舊泛黃，卻還是完整的。

    　　打開卷軸，兩排龍飛鳳舞的狂草大字立刻躍於眼前：酒裡乾坤，與爾小酌一盞互訴衷腸
    ；

    　　壺中日月，任我狂醉千秋相忘江湖！

    　　落款之處，署名為天之驕子龍歸海。

    　　詞句之間，對仗並不算工整，卻自有一番豪情萬丈的男兒氣概，更有一種酒色浪子的奢
    侈風氣。

    　　最能讓葉逸秋被深深吸引住的，自然不是詞句本身的意思，他雖然不善書法，但也已看
    出，這些字跡竟與四封匿名信完全相同，尤其「任我」二字，一筆一劃間都毫無分別。毋庸
    置疑，自然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葉逸秋慢慢闔起雙眼，長出一口氣，又慢慢睜開眼睛，緩緩道：「寫這副對子和寫匿名
    信的，絕對是同一個人。」

    　　「絕對是的。」歐陽情也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心頭輕鬆了許多。

    　　葉逸秋盯著落款之處的署名，緩緩問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

    　　「嗯，這個人就是龍歸海。」

    　　「龍歸海又是什麼人？」

    　　「你不知道？」歐陽情的聲音充滿了詫異。

    　　「這個人的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歐陽情笑了笑，悠悠道：「其實你早就認識這個人了。金陵城裡，姓龍的有錢人並不多
    ，尤其是那種目無餘子的敗家子。」

    　　葉逸秋心頭一動，失聲道：「莫非他就是龍大少？」

    　　「嗯！龍歸海的確就是龍大少。」

    　　葉逸秋倏然怔住，心裡非但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這件事變得更錯綜複雜，撲朔迷離。
    發出匿名信的人居然是龍大少，的確是種意外，龍大少居然和殺人日記也扯上了關係，更是
    他始料不及，是不是只要找到龍大少，一切迷團就可以迎刃而解？

    　　唯一可以確定的，龍大少功力已廢，行動之間尤輸常人，那個武功高強得可怕的神秘人
    自然不是他，很顯然，龍大少和這人早已勾結在了一起。

    　　葉逸秋決定去一趟苦水鎮。

    　　就在他心念一動間，忽聽燕重衣冷冷叱道：「花公子，剛才你行色匆匆，不知所為何事
    ？」

    　　葉逸秋抬目望去，只見花染正自拾階而上，他是何時離開的，竟似沒有一人有所察覺。

    　　花染一臉輕鬆，從容地拂了拂衣袖，微笑道：「人食五穀雜糧，有時候難免會憋得難受
    ，小弟做什麼去了，燕公子可想而知。」

    　　「噗哧！」百里亭忍不住輕笑出聲，悠然道：「妙極，妙極！花兄所言極是，只是如廁
    也不招呼一聲，未免太不仗義。」

    　　「哦？」花染目光閃動，似乎想大笑出聲，卻又強自忍住，「難道百里兄……」

    　　他話未說完，百里亭已急匆匆地跑下樓去，叫道：「哎呀！你不說倒不覺得，你這麼一
    說，可就更憋得慌了。」

    　　花染看了燕重衣一眼，故意歎了口氣，搖搖頭笑道：「看樣子，不知燕公子是否也想輕
    鬆輕鬆？」

    　　燕重衣冷哼一聲，不再理他，只是望著百里亭匆匆而去的身影呆呆出神，若有所思……
    「苦水鎮」，一個很普通、很平凡的名字，華夏大地縱橫千萬里，在某個城市某個集市裡，
    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叫做「苦水鎮」的地方。

    　　金陵城的「苦水鎮，在太平門往南二十里之處。這裡並不繁華喧鬧，本來就只是個很普
    通的小集市，但自從龍少雲在此處落戶安宅之後，一切就變得不同。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因為這裡來了個大人物，所以一向都是默默無聞的「苦水鎮」也變得有了名氣，一個惡
    名，一種邪氣。「玉面魔鬼」龍少雲，本身就是邪惡的代名詞，苦水鎮從此也被人們視為不
    祥之地，也成了江湖人士極其避諱、忌憚的禁地之一。

    　　龍少雲被葉逸秋一刀斬殺之後，苦水鎮本該從此一蹶不振，對外解禁，但還是沒有人願
    意來這裡生活。龍大少雖然遠遠不如他老子那麼可怕，可是他有兩個比他老子更可怕的師父
    。

    　　「天殘地缺」是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也是最難纏的人物，亦正亦邪，雖然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但是誰也不想自惹麻煩，徒增晦氣。

    　　於是乎，苦水鎮的邪惡之名，非但沒有因為龍少雲的死亡而逐漸消逝，反而比之從前更
    加旺盛。

    　　然而現在，金陵方圓百里之內，再也找不到一個叫做「苦水鎮」的地方。

    　　苦水鎮已經死亡。昔日的苦水鎮，如今已變成了一片火海。

    　　秋干物燥，天空風高，正是祝融最喜歡作客的季節，猛烈的火勢借助強勁的風力迅速蔓
    延開來，一發不可收拾。不用多久，苦水鎮很快就將變成一堆廢墟，一片瓦礫，成為一個荒
    蕪、蕭索的不毛之地。

    　　當火勢終於漸漸微弱下去的時候，在不遠處，葉逸秋和燕重衣並肩站立，清虛子、秦孝
    儀和法羅大師站在他們的身後，五個人都不發一言，無可奈何地眼睜睜看著苦水鎮化為烏有
    。

    　　「急公好義」左丘權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沒有人逼他同往，也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不來
    的原因，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不屑與葉逸秋和燕重衣這種人為伍，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
    同一條路上的人。

    　　殺手與大俠，正邪不兩立。這個說辭當然不是最好的理由，但究竟是為了什麼，也許只
    有他自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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