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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章】

    誰是紫羅蘭夫人「莫非『天涯海閣』真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米玨凝
    視著歐陽情，輕歎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世上絕沒有永遠藏得住的秘密。」歐陽情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搖頭道，「總有一天，
    你會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現在不能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歐陽情似乎已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嫣然一笑，說道，「米大俠
    ，我擅作主張放走那兩個叛徒，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你這麼做，自然別有用意。你是不是想從他們身上找出有關紫羅蘭夫人的線索？」米
    玨微笑道。

    　　「這位神秘的紫羅蘭夫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據李中環所說的看來，她絕不會是個名門淑女，也絕不是普通人。」

    　　「所以我才覺得她這個人很有趣。據我所知，江湖上可怕的女人並不多。」

    　　米玨點頭道：「最近三十年來，江湖上最富有傳奇色彩的女人只有四位，她們就是『江
    湖四對奇異夫妻』中的『天殘』、『銀狐』、『醉妃』和『魔女』。」

    　　「紫羅蘭夫人是個能讓世間所有男人著迷的女人，『天殘』生得醜陋、兇惡，天下男人
    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像魔鬼一般的老太婆？」

    　　「『醉妃』自然也沒有這種可能。」

    　　「為什麼？難道她不是個可以讓男人著魔的女人？還是因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個嗜酒如命的女人整天都把自己泡在酒缸裡，怎麼可能還有工夫和心情做別的事？
    」米玨微笑道。

    　　「有些人，豈非天生就善於偽裝？」歐陽情似乎不以為然。

    　　「我不相信她就是為人所不恥的紫羅蘭夫人。」米玨搖頭道。

    　　「是不願意還是不敢相信？在真相還未大白之前，只要是有可能的人都不能不懷疑。」

    　　米玨沉默半晌，緩緩道：「『銀狐』呢？據說此人也是個很迷人、很神秘的女人，雖然
    天生一頭白髮，卻貌美如花。」

    　　歐陽情眼中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情感，悠悠道：「她的確是這樣一個女人，溫柔祥和、
    儀態萬千，最讓人敬佩的是，她用情專一，和所愛之人一生相濡以沫，相敬如賓。」

    　　「你怎麼知道得如此詳細？莫非……」

    　　歐陽情立即打斷道：「米大俠一定從未見過她，是麼？」

    　　「『鐵狼銀狐』夫婦早已隱匿多年，在江湖後輩中見過他們的人只怕寥寥無幾。」

    　　「就算沒有見過他們的人，也應該聽說過他們的事跡行為。」

    　　「他們的口碑一向很好，為人俠義，極有人緣，先父常說，只要是能他們結為莫逆之交
    的人，都不枉來這塵世走一遭。」

    　　歐陽情目光閃動：「如此說來，『銀狐』豈非和這個紫羅蘭夫人根本就不可能是同一個
    人。」

    　　「如果她們都不是，難道是『魔女』？」米玨笑了笑，似乎無意再和她爭辯。

    　　「依我看，只有她的嫌疑才是最大的。紫羅蘭夫人野心勃勃，既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也沒有人瞭解她的過去，這幾點最明顯的特點，跟『魔女』不是非常吻合嗎？」

    　　「川島狂人死後，她就已經失了蹤跡，二十五後，難道又重現江湖？」

    　　「也許她從未離開過江湖，也從未放棄過川島狂人的遺志。川島二郎豈非說過，他和『
    索命刀』從小就是他們的母親撫養長大，武功也是她親手所授？」

    　　「『魔女』雖然為人凶殘，嗜殺成性，卻不是那種……那種傷風敗俗、淫賤下流的女人
    。」米玨搖頭道。

    　　「可是除了她，我實在想不到還有哪個女人比她更有嫌疑。」

    　　米玨歎了口氣，說道：「就算紫羅蘭夫人不是她，只怕和她多多少少也有些關係。」

    　　「這種女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也許……接觸過她的男人也未必見過她真正的容顏。像她
    這種女人，又怎會輕易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是說，就算她站在我們的面前，我們也絕不知道她究竟是誰？如此可怕的女人，我
    寧願永遠也沒有機會遇見。」

    　　「她的目的是統治江湖，一定會出現的，也許我們很快就能見到她。」

    　　見與不見又能如何？紫羅蘭夫人是誰？誰是紫羅蘭夫人？

    　　江湖風波惡，一切本如謎。

    　　任我殺這個神秘的殺手，以一把看不見的刀，幾乎已攪亂了江湖一江春水，如今又多了
    一個可怕的紫羅蘭夫人，本已掀起腥風血雨的江湖，殺戮是否再也永無止境？

    　　黃昏的光景，馬車駛入了一座小城。

    　　小城並不小，而且處處還隱隱透出一種古色古香的味道。高高的城樓就像是一個翹首守
    望的士卒，俯瞰著他腳下風雪中的徵人旅客；城樓中空曠的上方，兩根粗實的巨木十字相交
    ，懸垂著一口古銅色的大鐘，鍾上鑄滿了細緻的花紋，年代顯然很久了，遠遠望去，依稀銹
    跡斑斑。厚厚的城牆上長滿了爬山虎、常春籐之類的植物，只是時值風雪殘季，冬將逝，春
    欲來，它們蔥蘢的綠色生命還來不及展示在人們的眼前，只能悲哀地繞著幾經風雨洗滌、侵
    蝕的黑色雉堞。

    　　杏伯緩緩驅車走過護城河面上的那條古老吊橋，剛剛穿入斑駁的城門，迎面就走來了一
    個身材適中、一臉憨厚的白衣年輕人。

    　　白衣人向杏伯拱了拱手，伸手截住馬韁，微笑道：「這位老丈只怕就是『武林四俠』中
    的『鞭俠』方四俠了？」

    　　杏伯微微一怔，也笑道：「閣下只怕認錯人了，小老兒是金陵城人盡皆知的車伕杏伯，
    可不是什麼大俠。」

    　　白衣人表情謙卑，恭聲道：「晚輩雖未見過方四俠，但也知道老丈手裡這條鞭子，就是
    當今『神兵利器八大家』中的『烏龍鞭』。無論老丈是方四俠，還是杏伯，你就是你，這一
    點絕不會改變。」

    　　杏伯臉色不變：「閣下說話的確很有趣。」

    　　白衣人側目看了看車廂，揚聲道：「車廂中可是『天山一劍』米大俠和歐陽情歐陽姑娘
    ？」

    　　車簾隨即捲起，露出一張俊雅的臉孔。

    　　「恕在下眼拙，尊駕是……」米玨微笑道。

    　　「在下只是無名小卒，賤名不足掛齒。」

    　　「那麼閣下……」

    　　白衣人立即截口道：「家師得知三位駕臨，特此吩咐在下前來候命相迎，奉請三位一起
    移駕敝處喝幾杯水酒驅驅風寒，以盡地主之誼。」

    　　「令師是哪一位？他怎麼知道我們到了此處？」

    　　「家師說過，如果在下請不動三位大駕，就不必再回去見他了。三位不知能否賞臉，免
    得讓在下左右為難？」白衣人搖搖頭，「只要三位點一點頭，很快就可以見到家師了。」

    　　米玨目光閃動：「如果在下和令師素不相識，豈可冒昧相擾？」

    　　「家師雖非米大俠深交，卻還是認識的。」

    　　米玨皺著眉，略一沉吟，說道：「可是在下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否還有朋友在這附近一
    帶居住。」

    　　「家師本非本地人氏，只是恰巧路過此地，又恰巧得知米大俠三位也到了這裡而已。」

    　　米玨笑了笑，悠悠道：「這位朋友既然如此神秘，看來在下若是不前去一會，以後的日
    子可就食不知味、酒菜無香了。」

    　　白衣人忍不住展顏一笑：「米大俠是答應了？」

    　　米玨拱手一揖，淡淡道：「煩勞尊駕帶路！」

    　　陳園，是一座豪華而雄偉的府邸，從敞開的朱紅大門望進去，只見一條鵝卵石砌成的路
    ，一路朱紅欄杆，兩邊遍植終年不凋的樹木，庭院深深，曲徑通幽。

    　　那白衣人引著米玨三人，轉前庭，過中堂，幾經迂迴，終於到了主人會客廳。客廳十分
    寬敞，中間放著一口白銅大火盆，青色的火焰正在盆沿跳躍、舞動；南北兩邊是一整套的楠
    木雕龍椅，當中擺著雲石長几、雲石凳子；東面靠牆正中是一個玻璃櫃子，裡面陳設著碧玉
    、瑪瑙、珊瑚、怪石種種玩器；西面靠牆懸掛著一幅長及六尺、寬及兩尺八寸的「猛虎下山
    」圖。圖畫之前，一人雙手反剪，神態悠閒，正聚精會神凝視著那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
    猛虎。

    　　白衣人輕咳一聲，道：「師傅，幸不辱命，貴客已到。」

    　　那人倏然轉身，雙袖飄飄，一舉一動之間，竟極其瀟灑、飄逸。他約摸剛及甲子之年，
    兩鬢微微有些花白，臉容豐滿、圓潤，頜下光滑無須，雙目顧盼流轉，令人感到非常親切、
    無比慈祥。

    　　「『乾坤一劍』秦孝儀秦老爺子。」一見到這老人，米玨立即驚喜地叫道。

    　　「米賢侄，你還記得老夫麼？」秦孝儀大笑道。

    　　「老爺子，咱們一別經年，不意竟在此處相逢，可真是百感交集啊！」

    　　「他鄉遇故知，的確是人生一大喜。」

    　　「那位神秘的主人，莫非就是老爺子你？」

    　　「嗯！這不情之請，倒讓三位猜疑了。」

    　　「老爺子怎麼知道我們三人的行蹤？」

    　　秦孝儀目光轉動，神態有些很不自然，彷彿並不想作答，偏偏又找不到搪塞的借口。就
    在這時，正有丫環奉上香茗，他急急忙忙吩咐道：「速備一桌盛宴，為三位貴客接風洗塵。
    」

    　　四人紛紛落座，秦孝儀望著滿臉滄桑的杏伯，微笑道：「方四俠，上次見面之時，是否
    在十年前的江南三月天？」

    　　杏伯輕啜一口茶水潤了潤乾燥的喉嚨，淡淡道：「秦大俠可真是好記性。」

    　　「當年方四俠威風八面、叱吒江湖，手中一條『烏龍鞭』讓宵小之輩聞風喪膽，今日…
    …怎麼今日……」

    　　「物是人非，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杏伯搖頭道。

    　　秦孝儀捋掌輕歎道：「方四俠俠名遠揚，鏟奸除惡，令天下人無不拍手稱快，昔年的雄
    心壯志卻如此消磨殆盡，實在讓人扼腕歎息！」

    　　「小老兒就是憎恨自己的雙手沾滿了太多、太多的鮮血，所以才決意退隱江湖。這麼多
    年了，偶爾想起以前犯下的罪孽，還是難免有些悔恨。」

    　　「『烏龍鞭』位居『神兵利器八大家』之中，今日卻只能用來拍拍馬屁股，咳……咳…
    …真是人間滄桑，世事難料。」

    　　杏伯臉色淡漠：「秦大俠似乎越來越春風得意，想必徒子徒孫們也更多了。」

    　　「徒子徒孫的確不少，只可惜全都不成大器，哪一天還望方四俠親自調教一番。」

    　　「小老兒早已不問江湖事，樂得逍遙自在。」

    　　「方四俠這份虛懷若谷的胸襟實在令人敬佩，若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弟也來效倣
    傚仿，退出江湖，從此不問世事。」

    　　杏伯微微一笑，不再作聲，只管低頭品茗。

    　　秦孝儀目光一轉，看著歐陽情道：「這位想必就是金陵城『天涯海閣』的大老闆歐陽情
    歐陽姑娘？」

    　　歐陽情笑了笑：「看來小女子雖然只是個生意人，在江湖上卻也未必默默無聞。」

    　　「『天涯海閣』在江湖上極享名譽，歐陽姑娘艷名也早已廣為流傳，老夫常恨無緣識荊
    ，今日一見……」秦孝儀微笑著搖搖頭，突然住口不語。

    　　「莫非讓老爺子大失所望？」

    　　秦孝儀笑道：「今日一見，才知人們所言非虛，僅僅只是姑娘的絕代風華和獨特的氣質
    ，便已似不食人間煙火，想必容顏也必然是傾國傾城。」

    　　「小女子自知貌似嫫母，所以不敢以真容示人。」歐陽情淡然一笑。

    　　「老夫雖然不懂應該如何去欣賞一個女人，但也看得出來，姑娘絕非嫫母之貌。」

    　　歐陽情手捧綠玉茶杯，淺淺一笑，也不再言語。

    　　秦孝儀輕咳一聲，看了看米玨，笑道：「米賢侄，你可曾忘記當年灞橋之會？」

    　　米玨笑道：「那次酩酊一醉，至今只怕已時隔六載……」

    　　「不，是整整六年零八個月。」秦孝儀搖頭正容道。

    　　「老爺子愈老彌堅，這記性是越來越好了。」

    　　「人一老，許多事反而記得更清楚，也有許多事更看不開、想不透。」秦孝儀臉色突然
    變得黯淡，苦笑著搖搖頭，又看了米玨一眼，似乎言猶未盡，目光中似有深意，遲疑了許久
    ，終於緩緩又道：「米賢侄，有些話，老夫不知該不該說。」

    　　「老爺子但說無妨。」

    　　「聽說……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是你的朋友？」

    　　提起朋友，米玨的心裡立即湧起一道暖流，微笑道：「他的確是小侄的朋友。」

    　　秦孝儀突然跺了跺腳，長歎道：「你怎麼可以這麼糊塗？什麼樣的朋友不交，卻偏偏和
    這種人做朋友？」

    　　米玨怔了怔，搖頭道：「老爺子的意思……小侄不太不明白。」

    　　「你知不知道，和一個殺手成為朋友是種非常危險的事？」

    　　米玨又搖了搖頭：「我還是不明白。」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畢竟是名門正派的一代大俠，豈可自貶身份，與他屈
    尊相交？」

    　　「他是一個好朋友，絕不是傳說中的那種冷血無情之人。」米玨正色道。

    　　「殺手就是殺手，在這種人心裡，殺人才是他們唯一要做的事，朋友，是沒有最好的。
    」

    　　米玨閉上了嘴，他無意多作辯解，有些東西，只要放在心裡就已足夠。

    　　「你們此行，是不是前往華山？」

    　　米玨微微一怔，抬目道：「老爺子難道還能未卜先知？」

    　　「你們如此車馬勞頓、勞苦奔波，豈非正是為了任我殺？」

    　　「老爺子好像什麼都知道。」米玨愕然道。

    　　「老夫還知道，你們此去華山，必然路途艱辛，凶險重重，步步荊棘，凶多吉少。依老
    夫之見，你們最好還是放棄此行。」

    　　「老爺子，你究竟還知道什麼？」

    　　「你們絕不能去華山。」秦孝儀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華山風景雖好，但絕不適合遊
    玩，因為此刻的華山已被下了封閉禁令，無論是誰，上山者一律格殺勿論。」

    　　「什麼封閉禁令？什麼格殺勿論？任我殺究竟是不是已到了華山？」

    　　秦孝儀微微一歎，沉聲道：「如果任我殺不在華山，華山也就不會成為充滿殺戮的是非
    之地，更不會被全面封鎖，列為禁地。」

    　　「老爺子，你越這麼說，我就越不明白了。」米玨苦笑道。

    　　秦孝儀沉默半晌，緩緩道：「你可曾聽說過一個人，一個可怕卻又令天下男人都能著魔
    的女人？」

    　　米玨心頭一跳，脫口道：「紫羅蘭夫人？」

    　　「嗯！就是紫羅蘭夫人。」秦孝儀雙眉攢聚，眉間緊緊擰出一個「川」字，臉色嚴峻，
    卻又充滿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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