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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八章】

    世間唯情最真梅林裡，風雪正狂；石屋中，一堆爐火燒得正旺。

    　　「你們何時離開了天山？」米玨看著「天山三鳳」，滿臉愛憐，輕歎道。

    　　陳玉如驟然見到久別重逢的大師兄，淚水早已忍不住漣漣落下。劉玉秀本來能說會道，
    聰明伶俐，此時卻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葉玉清輕咬貝齒，長歎一聲，淒然道：「大師兄，本派出事了……」

    　　「我們天山派遠離江湖千萬里，既不參與奪雄爭霸，也從不招惹是非，安守本份，與世
    無爭，會出什麼事？」

    　　「這事無關江湖仇恨恩怨。」

    　　「難道是當地異族部落上山尋釁？」

    　　「也不是，他們與本派一直相處的很好。」葉玉清搖頭道。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二師兄和三師兄……」

    　　米玨怔了怔，追問道：「他們怎麼了？」

    　　葉玉清囁嚅著道：「他們……他們已經叛變……」

    　　「你說什麼？叛變？」

    　　「他們殺了二師叔和三師叔……」

    　　米玨臉色立即變了，虎地站起，急聲道：「他們殺了二師叔和三師叔？為什麼？」

    　　葉玉清泫然欲泣，抽噎著道：「兩位師叔看著他們從小長大，他們居然忍心下得了這種
    毒手……」

    　　她說來說去，還是沒有說到正題，情急之下，淚水終於撲簌簌落下。

    　　米玨跺了跺腳，看著劉玉秀，沉聲道：「二妹，你口才好，這事還是你來說吧！」

    　　劉玉秀抹了一把眼淚，緩緩道：「大師兄，自你下山尋找『無情斷腸劍』的下落之後，
    這三年來音迅全無，大師嫂每日憂心忡忡，牽腸掛肚……」

    　　「我的確對不起她。」米玨輕歎道。

    　　「二師兄和三師兄竟鬼迷心竅，說大師兄……大師兄你已不在人世，還說『國不可一日
    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掌門之位應該交由他們代理。二師叔和三師叔極力反對，一言不
    和，他們就打了起來。那兩個喪盡天良、大逆不道的畜生，為了除去絆腳石，竟不惜對兩位
    師叔痛下殺手。」

    　　「啪」地一聲，米玨右拳擊在左掌上，沉聲道：「他們真的殺害了兩位師叔？這種欺師
    滅祖、人神共憤的事，他們居然也做得出來？」

    　　「不僅如此，連大師嫂和浩兒也被他們軟禁了起來，作為交換掌門令牌的籌碼。我們三
    姐妹趁機逃脫了他們的魔掌，只盼找到大師兄，抓回那兩個叛徒，清理門戶。」

    　　又聽「砰」地一聲，米玨一拳重重擊在几上，怒聲道：「畜生！他們怎會變得如此狠毒
    ？多少年來，我們『天山六傑』情同手足，他們……他們怎麼可以不念同門之誼……」

    　　「剛才那兩個追殺你的蒙面人，只怕就是他們。」劉玉秀沉吟著道。

    　　「怪不得我覺得他們如此眼熟。他們一出現就猛施殺手，絕不說話，原來是害怕洩露身
    份。他們本來都是很乖巧的，突然變得令人如此膽寒，奇*shu$網收集整理究竟是什麼改變
    了他們的本性？」

    　　「自從大師兄你下山之後，他們也聯袂下了天山，直到兩個月前才回來，但想不到他們
    一回來，就做出這種令人髮指之事。」

    　　米玨心頭一動，問道：「他們有沒有提起過在江湖上闖蕩的那些日子裡，都做了些什麼
    事？遇到過什麼人？」

    　　「沒有。」劉玉秀搖搖頭，娥眉輕蹙，沉吟著道，「大師兄是不是懷疑，他們這麼做，
    是有人故意教唆慫恿的？」

    　　「嗯！如果真的是這樣，只怕事情絕不止這麼簡單。」米玨擰緊了眉頭，若有所思，「
    也許，這是一種陰謀，有人精心設計的局，他們也只不過是別人手裡的兩顆棋子而已。」

    　　「可是這個人會是誰？他的陰謀又是什麼？」

    　　「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真憑實據誰也不能確定。」米玨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你
    們怎麼會知道我的行蹤？」

    　　「我們去過金陵，是你的一個朋友告訴我們的。」陳玉如搶著道，此刻她泣聲未止，猶
    自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米玨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柔聲道：「朋友？是不是任我殺？」

    　　陳玉如點頭，又搖頭，遲疑著道：「別人都說他就是任我殺，但他自己卻始終不肯承認
    。」

    　　米玨心中一緊，隱隱意識到發生了一些事，急聲問道：「為什麼？」

    　　「我們遇見他的時候，他好像就快死了。」陳玉如歎了口氣，幽幽道，「後來那兩個畜
    生發現了我們，一心想置我們於死地，你那個朋友為了救我，也差一點死在二師兄劍下。」

    　　米玨一顆心幾乎從口腔中跳出來，顫聲道：「後來呢？」

    　　「後來……又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年青人和一個蒙著臉的女人，那年青人的劍法竟比那兩
    個畜生還厲害，只一招就嚇跑了他們。」陳玉如輕輕歎了口氣，「這兩個人和任我殺發生了
    一些爭執，說著說著，任我殺突然就甩下他們跑掉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任我殺被人廢了武功，而且還受了重傷，病得很厲害，活得比死還痛苦。」

    　　被人廢了武功？米玨突然呆住，腦中「轟」一聲響起了炸雷，大聲道：「他現在人呢？
    」

    　　陳玉如似乎被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舉止嚇了一跳：「應該還在金陵城……」

    　　她一句話還未說完，米玨截口道：「你們跟我走！」

    　　「去哪裡？」「天山三鳳」齊聲問道。

    　　「金陵。」米玨回身抓起放在床頭的「無情斷腸劍」，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天山三鳳」一齊怔住。

    　　葉玉清歎道：「多年不見，大師兄好像已經變了。」

    　　劉玉秀苦笑道：「大師兄本來是最冷靜的，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衝動？」

    　　米玨並沒有改變，他這麼做絕不是衝動，而是因為一種激情。這是他對友情的一種詮釋
    ，正如任我殺，他可以忍受自己的一切傷痛，卻絕不會拋棄朋友。朋友有難，他們寧願犧牲
    自己的生命去幫助他們。這就是朋友的義，人間的真情——偉大的友誼，真摯的友情。

    　　世間人熙熙攘攘，過客匆匆來去，在茫茫人海中，能有幸和別人成為生死之交並不容易
    。每個人都如一粒微塵，因為緣份，所以聚攏。無緣的人，紛紛擦肩而過；有緣的人，在不
    經意間，只是一個眼神，或是一絲微笑，就可以讓他們心心相印，命運相連。但這一份緣，
    要經過多少年的唐時風宋時雨，要接受多少次古佛青燈、苦禪木魚的念誦，才能凝結成形？

    　　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花開花謝，四季輪迴！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不變的是情，
    親情、友情、愛情！世間唯情最真，唯情不滅！

    　　「天涯海閣」裡，燕重衣、歐陽情、龍七、海東來和「武林三俠」，這些本來毫不相干
    的人，此刻居然全都聚在了一起——既然同仇敵愾，彼此的身份和地位都已不必顧及。

    　　有些人，天生孤獨。燕重衣彷彿已習慣常常和孤獨作伴，從不肯和別人坐在一起，這一
    次也不例外，他獨自坐在一個角落，倚著窗子，舉杯獨飲。他飲的是寂寞的淒美！他喜歡這
    種感覺。

    　　每一個人都眉頭深鎖，顯得心事重重，歐陽情也心不在焉，只有燕重衣依然冷漠。熱情
    ，藏在心裡。他從不輕易喜怒於顏色，在很多年以前，他剛剛開始學劍的時候，冷落就已經
    告誡過他，學劍切忌心浮氣躁，急於求成。他學劍有成，也學會了忍耐和冷靜。欲速則不達
    。他必須讓自己平靜下來，好好地思考。

    　　誰也沒有找到任我殺，任我殺彷彿已變成了空氣，化成了水，說消失就消失。

    　　「習武之人，失去武功，那真的是比殺了他更可怕。」鬱悶的氛圍，令人窒息，終於還
    是龍七打破了沉默。

    　　「失去武功雖然讓他感到很痛苦，但令人心痛的……是他居然落到如此悲慘的地步。」
    接話的人是歐陽情。

    　　「任兄弟俠骨錚錚，重情重義，為正義奮不顧身，與邪惡抗爭到底，誰敢說他是個無情
    的冷血殺手？誰能否認這樣的人不是英雄？」龍七越說越激動，聲音亮如洪鐘，「他身上流
    的是一腔熱血，他的行徑讓那些自命俠義的人也感到汗顏。他根本就是好人，為什麼好人卻
    偏偏不得善終？為什麼？」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的疑問，每個人都覺得熱血正在體內沸騰。

    　　「他從未想過自己能不能成為英雄，他只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歐陽情歎道，「可
    是現在，他活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他還能做什麼？」

    　　「不曾有過這種遭遇的人，是永遠也不能瞭解任兄弟的痛苦的。」龍七苦笑道。

    　　「這種痛苦，這世間也只有他這種人才能夠忍受，換成別人，就算還沒有死，也早已崩
    潰。只有生命意志力最頑強的人，才能學會忍耐。」一直在自酌自飲的燕重衣忽然沉聲道。

    　　學會了忍耐，才能承受這種最痛苦、最殘忍的打擊。任我殺就是任我殺，他總是可以做
    到別人做不到的事，總是可以忍受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磨難。

    　　燕重衣慢慢回過頭：「現在沒有人可以救他，能夠讓他重新站起來的是他自己的信心和
    勇氣。」

    　　每個人都在靜靜聽著，燕重衣是任我殺的兄弟，是這世上唯一瞭解任我殺的人。

    　　「別人能給他的，只是一些安慰和同情，但他是個堅強的人，並不僅僅需要這些，如果
    一個人連信心和勇氣都已經失去，那麼他就是真的完了。」

    　　所以任我殺如果想重新振作，就只有依靠自己。

    　　歐陽情歎道：「如果他自暴自棄，就會生活在痛苦的陰影裡面，永遠也走不出來。雖然
    他已經不能再用刀了，可是他還是任我殺，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所以，我們要讓他明白，雖然他失去了武功，但還有朋友，只要他瞭解到活下去的意
    義，就不會再迷失自己。」

    　　「只要他願意回來，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就算要我用生命來交換，也不後悔。」歐陽
    情忽然無比堅定地說道。

    　　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敢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說出這些話，她只覺得，任我殺的痛苦就是
    對她的折磨，她必須結束彼此間的傷與痛。也許，這就是愛。愛的力量，是無堅不摧的，這
    世上有許多事、許多人，都因它而改變。

    　　龍七看了她一眼，悄然一歎，緩緩道：「其實任兄弟的武功，並不是不可能恢復。」

    　　海東來臉色忽然一變，欲言又止。

    　　「你說什麼？」燕重衣倏然抬頭，眼中星輝熠熠。

    　　「只需要一樣東西，任兄弟全身的經脈就可以重新接連起來，行動如常，不但依然可以
    用刀，而且功力也將突飛猛進，一日千里，直達化境。」

    　　燕重衣目光閃動，冷漠的眼睛終於燃燒起一絲火焰：「是什麼東西？」

    　　海東來終於忍不住道：「龍七先生，如果你說出了那個秘密，只怕江湖上又將掀起一場
    軒然大波，你要三思啊！」

    　　龍七搖搖頭：「我自有分寸。」

    　　海東來輕歎著，不住地搖頭苦笑。

    　　歐陽情忍不住追問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萬劫重生』！」

    　　「『萬劫重生』？」

    　　「對，『萬劫重生』就是任兄弟唯一的生機。」

    　　「『萬劫重生』？」這個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

    　　歐陽情妙目一轉，喜形於色，失聲道：「米先生！」

    　　「天山一劍」雖然俠名遠揚，但米玨生性隨和，淡泊名利，江湖上真正見過他的人並不
    多，海東來和「武林三俠」是老一輩人物，年輕之輩的也只是聞其名未見其人。

    　　龍七身為六扇門第一名捕，追兇辦案行遍江湖，足跡踏盡江山千萬里，和米玨有過一面
    之緣，多年之後，突然在這個時候相遇，不禁一呆，脫口道：「米大俠？」

    　　「龍七先生，『萬劫重生』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真的可以幫助任兄弟恢復武功？」米玨
    面容憔悴，但目光仍然炯炯有神。

    　　「『萬劫重生』……」

    　　海東來突然打斷道：「龍七先生，這秘密非說不可嗎？」

    　　「任兄弟兩次仗義援手相助，不求任何回報，只為『道義』兩個字。」龍七正色道，「
    這一次他落得如此下場，其實也是因這東西而起，如果我們不能為他做點什麼，豈非不仁不
    義？」

    　　「不過這東西可是朝廷貢品……」

    　　「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幫助任兄弟的，已顧不了那麼多了。」

    　　「龍七先生……」

    　　「海總鏢頭，你不必再說什麼，此事就由在下獨力承擔，絕不連累貴鏢局。」龍七再不
    看海東來一眼，緩緩道，「『萬劫重生』雖是人間至寶，令人垂涎，但關於它的秘密卻鮮為
    人知。這東西既非明珠寶玉，也不是古玩奇珍，其實只是一種藥材，來自一個不知名的海島
    ，但它的形成，卻始終還是一個謎。據那個江洋大盜說，它的功效相當神奇，能解百毒，可
    治百病，延年益壽，最珍貴之處，是它還可以接筋續骨，療傷生肌。」

    　　「傳聞往往都是好事之人誇大其辭，畢竟不可深信。」米玨遲疑著道。

    　　「人之將死，其言亦善。那個江洋大盜親口所述，想必不會虛假。」

    　　「他怎麼知道這東西竟有如此神奇之效？」

    　　「他親眼見到一條蟒蛇和一隻蒼鷹生死相搏，蟒蛇不敵，為蒼鷹所傷，又從懸崖高處墜
    落，傷痕纍纍，奄奄一息，但它吞食這東西之後，竟精神抖擻，變得異常生猛，比受傷之前
    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不過幾個回合就將蒼鷹絞殺而斃。」

    　　米玨眼睛漸漸發亮，卻仍不無懷疑地道：「但任兄弟是被震斷經脈，功力全失，這東西
    真的可以讓他斷裂的經脈重新接上嗎？」

    　　「那個江洋大盜得到這東西之後，心裡也難免有些懷疑，於是他就做了個試驗。他把一
    匹惡狼的骨頭和脈絡全都震斷，再讓它服食了這東西的一小部分，不過三個時辰，那匹狼就
    已行動自如，而且勁力大增，他幾乎命喪狼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殲滅惡狼。所以這東西
    就有了『萬劫重生』這個名字。」

    　　米玨雙眼發出興奮的光芒，歎道：「原來如此，難怪『中原四盜』誓死也不肯罷休。」

    　　「如果任兄弟也服食了這東西，很快就可以變回以前的那個任我殺。」

    　　「那麼這東西呢？」

    　　「現在不僅連任兄弟不見了，那東西也不在我們手裡。」龍七苦笑道，「早在幾天之前
    ，那東西就被一個神秘的扶桑浪人搶走了，任兄弟也正是為了這事才會變成廢人。」

    　　米玨皺眉道：「又是他？那東西既在他手裡，再奪回來的機會只怕很渺茫。」

    　　「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找到任我殺。」已經沉默了很久的燕重衣忽然說道。

    　　「閣下是……」米玨回頭看了他一眼。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原來你就是燕重衣。」米玨微笑道，「小兄弟經常提起你，他一直認為，你才是真正
    的、成功的殺手。」

    　　「任兄弟能屈能伸，雖屢受折磨，飽經痛苦，卻始終都百折不撓，堅強地活了下來，他
    才是真正的、成功的殺手。」

    　　「也只有你這種有情有義的熱血男兒，才夠資格跟他做兄弟。」

    　　燕重衣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灼熱的情感：「米先生肯定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的朋友
    ，通常都是好人，不一負有權有勢有地位，但一定是肝膽相照、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米玨笑道：「他可以不問為什麼，就和一個陌生人交朋友，也可以沒有理由，就殺了那
    些該死的人。」

    　　「米先生一定不是尋常江湖人。」

    　　「在下『天山一劍』米玨。」米玨淡淡道。

    　　每個人都突然呆住，沒有人想得到眼前這個滿臉病容，偏偏又風神俊朗的中年文士，居
    然就是俠名滿天下的「天山一劍」。

    　　燕重衣輕笑道：「任兄弟能有你這樣的朋友，可見命運對他並不薄。」

    　　米玨也笑道：「小兄弟能有你這樣的兄弟，豈非很幸運？」

    　　兩人不禁相視一笑，頗有惺惺相惜、英雄重英雄之意。

    　　歐陽情只覺熱血沸騰，大聲道：「你們都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如果他知道你們都如
    此關心他，他一定會開心到流眼淚的。」

    　　任我殺會不會因此而落淚，也許還是一個謎，但她自己卻已淚流滿面，因感動，也因了
    任我殺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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