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刀行,郁痕小說,殺手劍無情
  

第一章 四大世家的覆滅存亡

    江南是一個美麗的夢。這個夢，也不知陶醉了多少人的心靈，迷亂了多少人的眼睛，留
住了多少人的腳步？沉睡在夢中的人，大都不願醒來。但現實就是現實，你可以說它殘酷無
情，可以說它不解風情，也可以說它不近人情，夢總要醒來！就好像沒有人可以抓住時光，
留住歲月，人生許多美好的的東西，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落花成泥，這大地尚且留
下過它的痕跡，但流水，一去便永遠不再回頭。人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快樂，卻無法拒絕突如
其來的痛苦。夢醒了，夢也就碎了。夢斷江南，沉痛的是每個人的心，傷害最深的卻是江湖！ 
 
　　飛龍堡，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巨堡；神刀門，是一個極負盛名的門派；旋風樓，是一座建 
築奇特的高樓；鐵槍山莊，是一座神秘古老的莊園。這一堡、一門、一樓、一莊，就是當時 
江南武林的四大世家，正如四足鼎立，撐起了江南武林的一片天空，一時無以瑜亮。飛龍堡 
堡主宋飛騰、神刀門門主劉一刀、旋風樓樓主司馬血、鐵槍山莊莊主老槍，這些人無一不是 
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 
 
　　江湖多兇險，但是很公平，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一個人只要能成名，就能得 
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他的生命就會完全改變，變得絢爛輝煌、多采多姿。但是他們的生命卻 
往往如流星般短暫，因為他們都是江湖人。江湖人的生命，本就是沒有根的，正如風中的落 
葉、水中的浮萍。 
 
　　幾百年來，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英雄興起，多少英雄沒落。飛龍堡的兩代堡主宋飛騰和 
宋飛揚兄弟，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不論他們是人傑還是梟雄，畢竟都是對江湖深有影響 
的角色，許多人都為了他們的死而扼腕嘆息！宋氏兄弟相繼去世，飛龍堡的威名聲望都已不 
復再，但這一切並沒有結束，就在宋飛揚死後不久，非但飛龍堡又遭變故，江南武林也都發 
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神刀門，雄踞江南以北已有多年，從最初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小門戶發展成如今江南武林 
的四大最強勢力之一，經歷的時間非常短暫，僅僅只用了一百二十年，執掌門戶的當家也僅 
僅只更換了三代，如今的門主劉一刀雖然年僅四十三歲，但據說他的修為和成就已經遠遠超 
越了他的父親和祖父。神刀門的崛起不是神話也非偶然，和大多數聲名顯赫的武林世家一樣 
，同樣經歷過一個充滿了奮鬥、努力和挫折的過程，傳到劉一刀這一代，更是門戶大開廣收 
門徒，既可從中牟利又可擴展勢力，同時，精明能幹、極富生意頭腦的劉一刀還大力投資酒 
樓、土產等行業，這一個決定在三年間就讓他賺得盆滿缽滿，連做夢都會笑出聲音來。只可 
惜，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自己的明天是什麼樣的日子， 
就像沒有人知道幸福和快樂會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在什麼時候結束！ 
 
　　這一夜，二更將盡，三更未至，已經平靜了整整十年的神刀門忽然闖進來一個不速之客 
。神刀門的莊院雖然遠遠不及飛龍堡，但在整個江南也算得上是個不小的建築，從大門到劉 
一刀居住之地少說也有半里之遙，途中多有門徒把守，更設有多處暗哨關卡，但這一切的佈 
置在這個不速之客的眼裡竟如同虛設，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長驅直入，一直走到了剛剛從睡 
夢中驚醒的劉一刀面前。 
 
　　此刻，晚風本該是柔和的，但劉一刀卻只能感覺到它淒厲的嗚咽，一陣陣濃重的血腥味 
隨風飄入他的鼻孔裡面，薰人欲嘔。當時明月在，明月正皎潔。整座神刀門的莊院都被一層 
溫柔的月華籠罩住，即使燈火全熄，也不用費多大的目力就可以看見莊院裡的情景。劉一刀 
張目向外望去，看見的已不是曾經無比熟悉的家園，而是滿目瘡荑，無數條屍體橫七豎八躺 
倒在地，有些人手裡緊緊握住腰間的刀柄，有些人卻連刀都來不及拔出就已被人一劍刺穿了 
喉嚨，當場斃命！ 
 
　　一陣黯淡的昏眩之後，「嗡」地一聲，劉一刀的腦袋彷彿在這一瞬間炸了開來。他勉強 
定下心神，抬目注視著眼前的不速之客。這人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 
大半個面孔，只微微露出一小截挺拔的鼻尖，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他的腰挺得很直，寬大的 
黑色斗篷迎風敞開。他還很年青，渾身都散發出一種冷漠的神采，但這份冷漠卻無法掩蓋他 
青春的氣息。 
 
　　好濃好重的殺氣！劉一刀心頭一凜，只覺自己幾乎被來人身上的氣質剁成粉碎。 
 
　　「閣下是什麼人？」劉一刀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沉聲問道，「神刀門與閣下有 
何仇怨，閣下竟似非將神刀門滅門不可？！」 
 
　　「你可以不認識我，但總該聽說過我的殺人手法。」這人沒有直接回答，壓低了聲音說 
著，慢慢抬起了右手。手裡有劍，劍通體都是黝黑的，黯淡無華，而且又陳舊又破爛，就像 
是一支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廢鐵，劍尖猶自沾滿了鮮血！ 
 
　　「你……你是『殺手無情』……」劉一刀驚駭無比地退了一小步，他實在無法相信眼前 
這個冷漠得充滿死亡氣味的殺人狂魔就是傳說中的殺手之王。 
 
　　「嗯！我就是燕重衣。」這人沒有否認，但他的坦誠卻讓劉一刀如置冰窖，全身在剎那 
間似乎已被凍結。 
 
　　「殺手殺人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為了金錢。」燕重衣輕輕抖動了一下手中鐵劍，冷漠 
說道，「你既為神刀門一門之主，想必刀法了得，但我很想知道，你究竟配不配得上『神刀 
』二字。要知道，這世上用刀的高手很多，但真正稱得上是神乎其技的卻很少，就連『一刀 
兩斷』任我殺都未敢以『神刀』自詡，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劉一刀心頭一跳，臉上肌肉已在不停抽搐。 
 
　　「你，拔刀！」燕重衣的殺意愈來愈濃烈。 
 
　　「殺手無情，一劍穿喉！」一直在江湖上流傳的這句話，就像是一句打不破也不能解除 
的魔咒，一刻間就能判決一個人的生死。傳說中的燕重衣是打不死的，他的穿喉一劍也是不 
能破解的，自己能有幾分機會逃過這一劫？劉一刀實在沒有把握。但他已經沒有任何選擇， 
所以他決定拔刀，絕地反擊。 
 
　　「好，我就不信我的神刀刀法抵不住你的穿喉一劍。」吼聲中，劉一刀刀已出手。刀光 
像一道閃電掠過，虛空中彷彿幻化出一條騰飛的巨龍，張開血盆大口咬向燕重衣的喉嚨。這 
一刀，是神刀刀法最強的一招——「神龍入道」，刀出，龍現！ 
 
　　「嘿嘿！」燕重衣一聲冷笑，一劍刺出。穿喉一劍，出必致命！「哧！」鐵劍直接捅入 
神龍巨口，餘力未盡，又傳來「噗」一聲悶響，血花如一道箭光飛起。 
 
　　「光當！」神龍消失，刀已落地，劉一刀也像一團爛泥般癱倒在地——燕重衣這一劍刺 
穿了他的咽喉！ 
 
　　燕重衣收劍入鞘，再也不看劉一刀一眼，緩緩轉身慢慢走出門外，目光一瞥間，只見劉 
夫人身上只披著一件輕衣持刀自房間奔來，而在同時，劉一刀的三個兒女也已聞聲趕到，一 
起揮刀衝上。 
 
　　「無知之人，你們何苦前來送死？」燕重衣搖頭輕嘆。 
 
　　「留下你的狗命來。」劉夫人的刀法也不弱，「呼」地一聲，長刀夾雜著一種開天劈地 
的力量向燕重衣後頸狠狠劈落。 
 
　　「就憑你？」燕重衣冷笑道，「只怕很難！」他沒有回頭，手已在動。 
 
　　朦朧的月色下，只見一道烏黑的光芒掠過，刀光立即消失，劉夫人彷彿如中了定身咒一 
般動彈不得——燕重衣的劍後發卻先至。劉夫人的身軀尚未倒地，他的劍又已揮出，首當其 
衝的劉一刀長子立即倒地。 
 
　　燕重衣連殺二人，這只是發生在瞇眼之間的事，別人甚至連呼吸都來不及變換節奏。 
 
　　燕重衣仰天狂笑，大聲道：「殺人者，燕重衣！今夜能殺神刀門一百八十口人，已經足 
夠，暫且留著你們的命，如想報仇，我燕重衣在『九龍堂』隨時恭候！」話音未落，人已遠 
杳！ 
 
　　江南武林四大世家各據一方，旋風樓佔據江南以南，稱雄一百八十餘年，樓主司馬血剛 
過知天命之年，但由於過度操勞，兩鬢已生霜華，額頭皺紋縱橫，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要 
大得多。旋風樓是一個龐大的組織，成員數千，要想維持如此龐大家庭的正常生計，司馬血 
可謂是絞盡腦汁想盡了一切辦法，他沒有劉一刀那般精打細算的頭腦，曾經嘗試過經商，但 
由於不善經營，兩家酒樓和一家綢緞店舖在半年之間通統倒閉，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旋風樓 
祖業中擁有良田萬頃，於是司馬血在某位高人的指點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用一年的時 
間，就莫名其妙的大發了一筆。 
 
　　現在，三更早已過了三刻，他卻依然沒有就寢，坐在書房中挑燈夜戰，管理核對帳目， 
陪伴著他的是帳房先生老糊塗。老糊塗其實並不糊塗，反而是個聰明能幹的角色，但是他有 
個致命的弱點——好賭！十三年前，他在江南規模最大生意最好的賭館裡一連賭了三天三夜 
，結果把水靈靈的老婆和粉嫩的女兒賣了也不夠還賭館裡欠下的高利重息，如果不是司馬血 
看重他是個人才，為他償還了一切債務，他早已被人剁碎了餵狗。 
 
　　二人時而交流眼色竊竊私語，時而默不作聲各司其職。過不多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犬 
吠，淒厲而短促，似乎是剛剛發出聲音，喉嚨就被某一種利器割斷，當即斃命！ 
 
　　司馬血眉頭微皺，心頭隱隱生起一種不祥之感，看了老糊塗一眼，低聲說：「把這些帳 
本都收起來，我出去看看。」 
 
　　「樓主，發生了什麼事？」老糊塗滿臉疑惑。 
 
　　「不知道。」司馬血快步出門，輕輕掩上了房門，「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出 
來，千萬要保存好這些帳本。」 
 
　　「是，屬下明白。」老糊塗知道司馬血為什麼如此緊張在意這些帳本，因為旋風樓收入 
微薄支出巨大，二者完全不成比例，在老糊塗的慫恿和勸說下，終於鋌而走險幹起了不法勾 
當，大肆開發賭場妓院，如果這些帳本一旦洩露出去，旋風樓的聲譽必然一落千丈顏面掃地 
。 
 
　　「什麼人竟敢到旋風樓來搗亂？」門外傳來司馬血的暴喝。 
 
　　「『殺手無情』燕重衣！」另一個聲音冷漠響起。 
 
　　老糊塗心頭一驚，急忙湊眼從門縫裡望出去，只見一個頭戴斗笠的黑衣人手裡握著一口 
破爛而古老的鐵劍正與司馬血對峙而立，一股強烈的戰意和殺氣悄然蔓延，令他呼吸為之一 
窒。 
 
　　「旋風樓沽名釣譽，不配為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話音未歇，燕重衣手裡的劍突然 
刺了出去。 
 
　　烏黑的劍光一閃，只輕輕一閃，司馬血魁梧的身軀就倒了下去。 
 
　　「蹬蹬蹬」，老糊塗駭然退了三大步，連大氣都不敢稍出。但沉重的腳步聲已然驚動了 
門外的燕重衣，他對著緊閉的房門冷然瞧了一眼，忽然一步一步走了過來輕輕推開了房門。 
 
　　「別……別殺我……不關我的事……」老糊塗驚駭地退入了書房一個陰暗的角落。 
 
　　「你看見了什麼？」燕重衣握緊劍柄沉聲問道。 
 
　　「沒……沒有，我什麼也看不見。」老糊塗幾乎給燕重衣身上發出來的殺氣摧毀。 
 
　　「我不相信。」燕重衣冷笑道，「我只相信真正看不見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死人，還 
有一種就是瞎子。不過，我已經不想再殺人，所以……」 
 
　　「只要你不殺我，我願意變成瞎子。」老糊塗不迭聲說。 
 
　　「好，就遂你所願。」燕重衣手一動，劍光疾閃，老糊塗還來不及感覺到疼痛，兩顆血 
淋淋的眼珠子已經「叭叭」落地。 
 
　　當旋風樓僥倖生還的人聞聲而來的時候，燕重衣已不知去向，老糊塗卻躺在血泊中，從 
此以後變得每天都神智不清，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句話：「別殺我，我什麼也看不見……」 
 
　　飛龍堡，這座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中歷史最悠久的古堡，經過了兩代堡主相繼去世的劫難 
之後，元氣大傷，一蹶不振，儼然已成強弩之末，但江湖中人敬重飛龍堡曾經的輝煌，仍然 
視之為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翹楚，只是名存實亡的虛殼卻讓楊雲聰這個代堡主痛苦到了極點 
。他太年輕，非但江湖資歷太淺，就連武功修為也不夠深厚，充其量只不過是一流高手而已 
，如何能夠撐起偌大一個門戶？飛龍堡基業雖然穩固，但時日一長，勢必被一些勢頭正猛的 
門派取代，那麼他就成了飛龍堡最大的罪人，這種壓力並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他也沒有能力 
承擔這個巨大的責任。 
 
　　令楊雲聰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來得比他想像中的還快，令他措手不及。 
 
　　是夜四更將過，楊雲聰在睡夢中被一陣紛亂的驚呼聲驚醒過來，只聽有人高聲疾呼：「 
快救火！」 
 
　　「趕緊通報堡主！！」 
 
　　「立即疏散老幼婦孺！！！」 
 
　　「……」 
 
　　發生了什麼事？楊雲聰來不及更衣，抓起床頭的寶劍匆匆走了出去。 
 
　　距離天亮的時辰還有一個更次，但這時整片天空都已被火光映透，如同白晝，放目望去 
，飛龍堡到處都是熊熊烈火，一個偌大的莊園已毀大半，眾人來回奔走全力滅火，驚慌的叫 
嚷和疲累的喘息震耳欲聾。眾人齊心協力，足足經過了半個更次的努力搶救，這場無名大火 
才終告熄滅，但是飛龍堡也已面目全非，幾乎淪為廢墟！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突然起火？」楊雲聰頭髮上、身上都沾滿了灰屑，一張被煙 
火薰黑了的臉此刻脹得通紅，右手緊緊握住劍柄，青筋條條凸起浮現。 
 
　　「堡……堡主！」前院總管事牛麻子氣喘吁吁跑過來說道，「這場大火來得蹊蹺，是從 
東西南北中等多個方向同時點起的，我們連救都來不及……」 
 
　　「混帳！」楊雲聰氣急敗壞大罵一聲，瞪著兩隻通紅的眼睛道，「堡內每隔半個時辰就 
有一班巡邏莊丁負責巡視，一旦發現任何狀況都會發出警報，怎麼還會發生這種縱火之事？ 
叫他們速速前來見我！」 
 
　　「是，是！」牛麻子悄悄拭了一把汗，轉身飛奔。 
 
　　「不用去了！」從雜亂的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頭戴斗笠的黑衣人，一把拉住了牛麻子的 
手臂，冷然道，「這些人都已經死了，此刻只怕已經葬身火海。」 
 
　　「你怎麼知道？」牛麻子脫口問道。 
 
　　「我怎麼不知道？」這人冷笑著說，「因為放火的人就是我，還有我『九龍堂』的弟兄 
。」 
 
　　「『九龍堂』？」楊雲聰駭然一呼，雙目瞪視著眼前似曾相識的黑衣人，「你……你是 
燕重衣燕大俠？」 
 
　　燕重衣沒有回答也沒有抬頭，從鼻孔裡冷哼一聲，權作默認。 
 
　　「燕大俠，你怎麼……怎麼可以這麼做？」牛麻子用力甩著胳膊，想要掙脫燕重衣的掌 
握，卻哪裡動得了分毫？他再次力掙，誰知燕重衣突然鬆手，「噗通」一聲，牛麻子立即跌 
了個「狗啃泥」，連門牙都撞斷了兩顆。 
 
　　「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燕重衣緩緩轉身，冷冷說道，「你應該知道，『九龍堂』是 
個殺手組織，誰出得起價錢，我們就為誰辦事。」 
 
　　「堡主，攔住他，不許讓他就這樣離開，一定要他留下一個交待。」一眾莊丁忽喇喇地 
將燕重衣圍在當中，個個摩拳擦掌、拔刀動劍，憤怒的目光似乎如火焰般吞噬了燕重衣。 
 
　　「讓開！」燕重衣右手握住了劍柄，「你們攔不住我。」 
 
　　每個人都聽見了他冷若冰霜的話語，但沒有人會在意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話音剛落，就 
有五六個人揮刀衝了上來。 
 
　　「你們這是找死。」燕重衣也在這一剎那拔出劍來，「唰唰唰」，劍光連連閃動，接著 
傳出數聲悶哼，已有五個人一齊中劍倒地，每個人的咽喉都破了一個小孔！ 
 
　　「讓他走！」楊雲聰揮手阻止住眾人的攻擊，雙目赤紅，聲音因憤怒已變得異常沙啞。 
 
　　「堡主，你怎麼可以讓這個殺人兇手離開，難道你就忍心眼看著飛龍堡在江湖上一夜除 
名嗎？」有人跺腳叫道。 
 
　　「我說過，讓他走！」 
 
　　其實楊雲聰何嘗不知道這其中厲害，但燕重衣是當今江湖上的殺手之王，一支鐵劍所向 
披靡，勢不可擋，有誰可以留得住他？一時逞強，無非是徒自送死而已，飛龍堡已受重創， 
何苦再作無謂之舉，枉自掙扎？楊雲聰貴為一堡之主，一聲令下，眾人雖然心有不甘，但終 
究不敢違抗，只能眼睜睜看著燕重衣揚長而去……一夜之間，飛龍堡被一把無情之火毀去了 
大半土地，自此元氣大傷，幾乎一蹶不振；神刀門的金漆牌匾，也給人拿來當做了茅坑上的 
廁板；旋風樓忽然坍塌，成為一片廢墟，寸草不生；劉一刀和司馬血這兩位武林高手，也忽 
然搖身一變，變成了死人。 
 
　　這三場殘酷的浩劫，把江南武林四大支柱拆毀了三根，唯一沒有遭遇到劫難的，就只有 
鐵槍山莊。於是，江湖上各式各樣的流言，又開始紛紛傳出。有人說，神刀門和飛龍堡本是 
宿敵，如今飛龍堡群龍無首，神刀門大舉進攻想要吞併已經有名無實的飛龍堡，旋風樓趁虛 
而入，結果三大世家俱都受到重創；也有人說，一舉毀掉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的，其實 
就是鐵槍山莊。但這僅僅只是懷疑，直到第三天之後，仍然沒有人能夠真正確切知道事情的 
真情。 
 
　　據幾位自稱知情人說，發動這三場浩劫的有兩撥人馬，一撥是個單槍匹馬的黑衣殺手， 
另一撥是群神秘、詭異的黑衣殺手組織。不管如何，鐵槍山莊具備最大的嫌疑，那是不容置 
疑的！ 
 
　　第二章 消息秋，殘秋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黃昏總如夢裡的江南，在綻放出剎那的光華之後，便永遠駐入人們的記憶裡，從不褪色 
。然而，挽留不住的瞬間美麗卻總是讓人心生遺憾和憐惜，這秋天的黃昏，實在太蕭索、太 
頹廢！ 
 
　　隨風漫天飄飛的木葉中，一個年輕的白衣男子孑然佇立，風拂起了他的髮絲和衣袂，彷 
彿欲將乘風而去，他的身子卻又是如此的堅定，就像是一支標槍，沉穩、冷靜，似乎已與這 
大地溶為一體。 
 
　　天邊一抹艷紅從遙遠之處穿透而來，映照在他略顯滄桑的臉上，凝結成一種奇異的光輝 
，那一種姿勢和那一種出塵脫俗的模樣令人忍不住心頭怦然跳動。 
 
　　他站著的地方，是金陵城「天涯海閣」的後花園，在他的前方，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此 
刻，葉子枯黃疏落，但它的生命力卻依然還是非常旺盛，並沒有因為秋的凋殘而顯然老去。 
在梧桐樹的前方，有一口荷塘，荷塘的兩邊各有一座風雨亭，一條迂迴的長廊穿過兩座風雨 
亭向一棟孤獨的樓閣蔓延而去。那樓閣與「天涯海閣」裡的所有建築完全分離，佇立在荷塘 
邊緣，與梧桐樹對窗相望，形成一道尤為特別的風景。 
 
　　凝視了遠處良久，他的目光緩緩從天的那一邊收了回來，落在身前不遠處的梧桐樹上， 
又一次忍不住想起了她，想起了她曾經不止一次說過的話。 
 
　　她說，這棵梧桐，是一棵情緣樹。 
 
　　情緣樹？他笑了，帶著種疑惑的口氣說，它只不過是一棵很普通的樹而已，為什麼要給 
它起這麼一個美麗的名字？ 
 
　　因為它孤獨過，等待過，深愛過，直到現在，等待雖已結束，但它依然還在深愛著，永 
無止境。這就是她的解釋。 
 
　　因為等待，所以孤獨？因為孤獨，所以美麗？他還是不懂。 
 
　　她笑了笑，這一次卻沒有再說什麼。 
 
　　有一種愛，叫做等待，桑田滄海，永不變改。在她轉身離去的那一個瞬間，他忽然領悟 
到了這個道理。原來，這棵梧桐不僅僅只是一棵樹那般簡單，它是她的化身，代表著一世情 
緣！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的心頭湧起一種莫名的激動。她好傻，卻又是那麼的癡，那麼的 
真，苦苦執著於一份沒有盡頭的等待，這是何苦？她愛他，竟是如此之深嗎？難道這一切都 
是為了她當年許下的一個承諾？ 
 
　　他曾經以為，一諾千金，言出心行，本是男兒連眉頭皺都不皺之所為，卻沒想過，當今 
之世，竟然還有像她如此一個女子把諾言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天邊的夕陽慢慢向西山墜落、墜落，他的思緒突然被一種聲音擾亂。那是細碎而輕微的 
腳步聲！ 
 
　　淡淡的跫音在他的身後戛然而止，他卻沒有回頭——他不必回頭，就已經知道來的人是 
誰。是她！只有她，才會在黃昏裡的這個時候來到這個地方，也只有她的腳步聲才會如此的 
溫柔！ 
 
　　「你一個人站在這裡做什麼？」她的聲音彷彿永遠都是那般的溫柔、甜美。 
 
　　「我在聽！」他依然沒有回頭，低沉著聲音說。 
 
　　「聽？聽什麼？」她的聲音充滿了笑意，「你是不是在聽樹葉飄落下來的聲音？」 
 
　　真好笑，她居然沒有忘記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在聽花開的聲音。」那一次，是在 
梅君醉妃的梅捨前梅樹下；那一次，他們的心扉是如此的敞開著，期待著彼此的相融。 
 
　　「不！」他搖搖頭否決說，「我在聆聽一棵樹的故事。」 
 
　　哦！她明白了，原來他正在回憶已成過往的歲月，只是……在那個想起了往事的時候，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個決心與他同生共死的女孩？ 
 
　　今日的「葉逸秋」，早已不是昔日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任我殺」只是個以殺 
人麻醉自己的傷痛、以流血忘記自己的過往的冷血殺手，而「葉逸秋」，在經過了飛龍堡與 
宋飛揚一役之後，已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大俠」，兩者完全不可同日而喻，人們似 
乎也已漸漸淡忘了從前的那個殺手，甚至沒有人會把這兩個人聯想在一起，畢竟，時代的不 
同，人們需求的東西也大不相同，當江湖風平浪靜、片波不起，當人們遠離了仇殺紛爭，需 
要的就是像「葉逸秋」這般的俠之大者，維護江湖和平，伸張人間正義！ 
 
　　他的改變，對江湖、對他的朋友都是一種幸運，對她，卻是一種幸福。曾經多少的等待 
，曾經多少的愛戀，如今終於有了歸依。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她低聲說著，似是嬌嗔，又似呢喃。 
 
　　他沒有回答，慢慢轉過了身子，就這樣直視著她，目光是如此真切，眼神是如此溫柔， 
沒有嘲笑，沒有譏諷，只有無限的柔情，只有無盡的愛戀。 
 
　　她的臉上依然蒙著一面黑紗，只露出一雙如水的眼眸潔白如瑩的額頭，當他的目光投射 
而來的剎那，她忽然盈盈一笑。 
 
　　「我可以忍受無盡的孤獨和等待，但有件事，我卻實在不能釋懷。」她輕嘆口氣，幽幽 
說道。 
 
　　「是什麼？」他忍不住問道，「是不是關於血衣樓黑袍之事？」 
 
　　「這件事我倒並不如何在意。」她輕輕搖頭，慢慢說道，「我真正的身份遲早都要公諸 
於世，就算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了我就是『鐵狼銀狐』的女兒，我都不必擔心。」 
 
　　「你不怕那些好事之人故意找你的麻煩？」他微笑道。 
 
　　「我不怕。」她的回答堅定又極肯定，用一種深情無限的眼神望著他，「因為有你。」 
 
　　因為有你！一句只有四個字的話語，顯得那麼平淡，但在平淡中卻又處處透出種依賴和 
信任。是啊！從他與她刀劍合璧聯手擊敗宋飛揚的那一刻開始，兩個人的命運就已經緊緊聯 
繫在一起了，她的事，他能袖手旁觀嗎？ 
 
　　「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她說。 
 
　　他沒有說話，用一種疑惑的目光望著她，眼中露出一種詢問之意。 
 
　　「江湖的是非，殘酷的殺戮。」她慢慢解釋著，眼神裡充滿了憂色，「宋飛揚為了替紫 
羅蘭復仇和完成她的遺願，攪得江湖滿城風雨，如今雖已伏誅，但血衣樓崛起，黑袍乍現， 
這江湖只怕又將永無寧日。」 
 
　　他微微一愣，輕輕苦笑了一下，沒有言語。她輕輕嘆息著，也不再說話。突然之間，兩 
個人就這樣陷入了沉默。 
 
　　從飛龍堡回來，其實他和她經常都會在暢談之時突然變得無話可說，但默契卻深藏心底 
，到了這個時候，一切的語言都已成了多餘！ 
 
　　時光在和諧的沉默裡悄無聲息地消逝而去，夕陽終於沉落了西山，晚霞漸漸褪去了它艷 
麗的顏色，黃昏就這樣消失了，被朦朧的夜色悄悄取代。 
 
　　沒有人想要刻意去打破沉默，他和她，彷彿正在享受著這般來之不易的寧靜，直到一陣 
急促的腳步聲遙遙傳來，二人這才如夢初醒，抬目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白色長裙的妙齡少女 
快步而來。 
 
　　「大當家！」妙齡少女遠遠就已呼道，「有客人前來求見。」 
 
　　「是什麼樣的客人？」歐陽情蹙眉問道。 
 
　　「他說……他是飛龍堡楊雲聰。」 
 
　　「哦！是他。」歐陽情看了一眼葉逸秋，「他想要見的人是誰？」 
 
　　那妙齡少女也看了葉逸秋一眼，答道：「是葉公子。」 
 
　　深沉如潑墨的夜色，彷彿洪荒猛獸吞噬了繁華古都，金陵城中，燈火相繼亮起，輝煌、 
璀璨的亮光映照著夜空，閃爍的星子便越發顯得朦朧、遙遠。 
 
　　「天涯海閣」後院裡的客廳中，一個年輕人臨窗而立，抬高了頭凝望著遙遠的夜空。天 
邊有閃爍的星星，有無盡的黑暗，他的眼神卻顯得空空洞洞，彷彿一個人臨死之前露出一種 
絕望和迷茫。他身上穿著一件非常柔軟、珍貴的絲綢錦服，顯示出他身份的尊貴，但英俊的 
臉上卻絲毫沒有半點年輕人的英氣，瀰漫著的只有無盡的傷感和悲痛，神情間竟是異常的萎 
頓、憔悴。他正年輕，正是意氣風發的年齡，但接二連三、突如其來的禍端如潮水般不斷衝 
擊著他的人生，摧毀了他的意志和努力，如今的他，已經不堪重負。 
 
　　遙遠的天際，一顆流星忽然從夜空中孤獨墜落，一道淡淡的痕跡迅速劃過，轉瞬不知所 
蹤，只留下一剎那的光華。 
 
　　在這個萬家燈火的夜晚，有誰會去在意一顆星星的隕落？縱然留下剎那絢爛，也不過是 
曇華一現而已，很快就會被人們忘記。人生不也正是如此嗎？飛龍堡創建三百餘年，先祖們 
流盡血汗、歷盡千辛萬苦，這才成就了江南武林四大世家領袖之威名，一將功成萬骨枯，這 
一切得來不易，如今毀於一旦，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便將忘記它曾經的地位和輝煌？楊雲 
聰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視著流星消逝的方向，心裡感慨萬千！ 
 
　　「你找我？」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楊雲聰倏然轉身，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雙平和、淡然的目光——不知何時，葉逸秋已悄然 
而至，歐陽情臉蒙黑紗、一襲淡綠長裙，安安靜靜站在他的身邊，乍一看去，竟有種無可挑 
剔的完美，那一種天造地設的和諧，令人呼吸為之一窒。 
 
　　葉逸秋看見的卻是一雙充滿疲憊和沉痛的目光，此刻，這目光中竟似閃爍著一片朦朧的 
晶瑩，忍不住心頭一愣，暗暗忖道：「瞧他這般模樣，莫非飛龍堡竟是發生了什麼巨大的變 
故？」 
 
　　「葉大俠……」楊雲聰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喜色，倉促間脫口呼叫，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 
竟是如此的沙啞。他舔了舔乾燥、皸裂的嘴唇，慢慢說道：「葉大俠，這一次飛龍堡算是毀 
在我的手裡了，你一定要為我主持公道。」 
 
　　「飛龍堡發生了什麼事？」葉逸秋看著滿臉激動的楊雲聰，沉聲問道。 
 
　　楊雲聰深吸一口氣，勉強使自己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盡量平和著聲音緩緩道：「飛龍 
堡毀了，徹底毀滅了，這一切雖然早在我意料之中，卻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麼快。」 
 
　　「飛龍堡完了？」歐陽情蹙眉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就在今天凌晨，一場大火幾乎燒燬了飛龍堡所有的產業。」 
 
　　「縱火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楊雲聰看了葉逸秋一眼，欲言又止。 
 
　　葉逸秋皺眉道：「他是誰？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楊雲聰長出一口氣，默然良久才輕嘆一聲，緩緩問道：「葉大俠，江湖上傳聞，你與『 
殺手無情』燕重衣燕大俠不僅是肝膽相照的朋友，還是患難與共的兄弟，憑你們這份過命的 
交情，你只怕就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了，是麼？」 
 
　　在這個時候，楊雲聰居然顧而言他，葉逸秋不由得聽得一愣，雖然心中一時不明其意， 
卻仍然點頭肯定道：「嗯！這世上絕對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他。」 
 
　　「他為人如何？」楊雲聰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沉聲問道。 
 
　　「『殺手無情，一劍穿喉！』無情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劍。」沒有半點的遲疑和猶豫 
，葉逸秋凜然回答道，「很多人都認為，殺手是冷血無情的殺人工具，為了金錢就可以拋棄 
自己的尊嚴，不惜為世人唾棄。但他不是，他絕不是這種殺手，『九龍堂』也絕不是濫殺無 
辜、不明是非的殺手組織。」 
 
　　「雖然我並不瞭解『九龍堂』這個殺手組織，但我明白，要想維持一個家庭需要一筆不 
小的開支，『九龍堂』平日的生計經費是如何來的？」楊雲聰臉色越發陰沉，「是不是靠接 
一些殺人的勾當以謀酬勞？」 
 
　　「是。」葉逸秋依然猜不透楊雲聰的用意，點頭道，「據我所知，『九龍堂』裡的每個 
人日子都過得不太富裕，因為他們的收入非常微薄，每做成一樁生意，收取的酬勞也不比別 
人想像中的高。」 
 
　　「那是不是因為他們接到的生意都不如毀滅飛龍堡這般重大？」楊雲聰一字一句地說著 
，雙目中泛起一種帶著憤怒的血紅。 
 
　　「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葉逸秋倏然臉色如罩寒霜，目光一冷道，「難道縱火之人 
就是『九龍堂』的人？」 
 
　　楊雲聰緊緊咬住了嘴唇，沉重地點了點頭，從喉嚨中逼出一個字：「嗯！」 
 
　　第三章 朋友的信任

    燕重衣和他的「九龍堂」兄弟居然就是毀滅飛龍堡的兇手！這個消息就像是一個小小的晴
天霹靂，突然在葉逸秋和歐陽情腦中轟然炸開！ 
 
　　「不，絕不可能！」葉逸秋臉色在剎那間變得無比蒼白，沉聲道，「燕大哥和他的『九 
龍堂』雖然從不買正道中人的帳，但也從不與邪魔外道為伍，準確來說，他們是介乎正邪之 
間，自成一道，向來都有自己的規矩，嚴於律己，從來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慾而濫殺無辜，更 
不會為了金錢而任人擺佈。再者，他們做生意有三不接：來路不明、形跡可疑者，不接；違 
背道義、擾亂江湖者，不接；所殺之人若無大惡行為者，不接。飛龍堡是武林強大支柱，多 
少年來，一直維護著武林和平，他們怎麼可能做出這等擾亂江湖之事？」 
 
　　「坦白說，我也實在不能相信這是燕大俠所為。」楊雲聰先是一聲苦笑，隨即正容道， 
「可是此事乃是我親眼所見，並非他人道聽途說的傳聞，豈能作假？」 
 
　　「你見到了什麼？」葉逸秋臉色漸漸變得陰鬱，聲音也慢慢的變得更低沉，帶著種令人 
心悸的威嚴。 
 
　　楊雲聰似是為他這一股冷峻的氣勢所震懾，不由自主移開了目光，深吸一口氣，微微鎮 
定心神，緩緩道：「事發當時，燕大俠便也在場，他親口承認一切都是『九龍堂』所為。」 
 
　　「是他親口說的？」葉逸秋猛然愣住，眼中露出懷疑之色。 
 
　　「是，是他自己承認的，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他所說的話。」楊雲聰咬緊了牙，臉色 
忽然變得一片蒼白。 
 
　　葉逸秋也緊緊咬著牙，瞳孔悄然收縮，臉色陰鬱得可怕，久久無言。歐陽情淡淡瞄了他 
一眼，心裡暗嘆口氣，目光落在楊雲聰蒼白的臉上，問道：「你能確定是他？」 
 
　　「是！」楊雲聰肯定道，「雖然我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但他和葉大俠一樣，都是讓人難 
以忘記的人。」 
 
　　接下來是一陣死一般的靜寂，三個人各自一番心情。 
 
　　過了半晌，楊雲聰首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緩緩道：「其實，遭到燕大俠屠殺的並不 
僅僅只有飛龍堡，就連神刀門和旋風樓也深受其害，劉一刀和司馬血都死在燕大俠的一劍穿 
喉之下。」 
 
　　「什麼？」葉逸秋和歐陽情同時震驚，不約而同問道，「神刀門和旋風樓也遭到屠殺，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就在昨天夜裡。」楊雲聰道，「燕大俠殺死劉一刀劉門主之後，又闖入旋風樓將司馬 
樓主一舉刺殺於劍下，然後才率領『九龍堂』的弟兄到飛龍堡縱火。此事千真萬確，證據確 
鑿，決非憑空捏造出來誣陷燕大俠。」 
 
　　葉逸秋與歐陽情對視一眼，隨即避開了彼此的目光，葉逸秋一臉凝重，雙唇緊緊抿成一 
線，歐陽情目光閃動，沉吟不語。 
 
　　「飛龍堡、神刀門、旋風樓和鐵槍山莊乃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一夜之間居然毀滅其三 
，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歐陽情輕聲呢喃著，若有所思道，「是什麼人想要除掉這三股 
勢力？難道是……」 
 
　　「血衣樓！」葉逸秋忽然抬頭，目光凜凜打斷道。 
 
　　「啊！不錯，只怕幕後之人真的就是黑袍。」歐陽情脫口輕呼。 
 
　　「是不是血衣樓主使的，一時也難以斷定，但有一個人卻很難洗清嫌疑。」楊雲聰道， 
「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俱都遭到劇變，唯獨鐵槍山莊意外地安然無恙，完好無損，所以……我 
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或許，老槍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人。」 
 
　　「鐵槍山莊居然沒有受到波及？唔！這的確很讓人意外。」歐陽情沉思著道，「可是老 
槍有什麼理由這麼做？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楊雲聰嘆了口氣，苦笑道：「其實江南武林四大世家雖同為江南武林支柱，彼此和睦共 
處，多年來相安無事，但在暗裡，卻是勾心鬥角，都想搶著領袖來做。飛龍堡財力、勢力、 
實力，處處領先，先師生前，劉門主和司馬樓主、老槍三人便已極多異議，如今飛龍堡適逢 
巨變，各方面都大不如前，正是他們群起而攻之的大好時機。老槍雖然垂垂老矣，但雄心壯 
志不減當年，又素來為人老奸巨滑、城府極深，這一次趁火打劫，先下手為強，也在情理之 
中。」 
 
　　「不，不可能。」葉逸秋斷然否決道，「如果我是老槍，就決不會這麼做。」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歐陽情眼波流轉，似有深意地問道。 
 
　　「遇到如此大好良機，只需耍耍小手段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譬如三十六計中的『隔岸 
觀火』、『挑撥離間』、『借刀殺人』，都是上好計策。」葉逸秋臉上似乎毫無表情，目光 
隨著燈火的閃爍而靈動，「老槍既然是個深謀遠慮之人，如果想要誅滅其他三道勢力，大可 
憑借自己的智慧，嫁禍神刀門和旋風樓，讓劉一刀和司馬血暗生猜忌，自相殘殺，而自己則 
坐觀虎鬥，收漁人之利，怎麼可能愚笨到一舉將三大世家殲滅？如此一來，豈不被他人認定 
他就是幕後主使之人？這麼做，於他而言反而大為不利。」 
 
　　「嗯！你這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歐陽情悠悠道，「但老槍這麼做也許也有他自己一 
番道理，他正是利用了殺手決不透露僱主半點消息的原則，要求『九龍堂』把責任全都攬在 
身上，或許，他還付出了一筆相當高的緘口費……」 
 
　　「你錯了！」不等歐陽情把話說完，葉逸秋立即打斷道，「如果燕大哥是那種見錢眼開 
的人，那麼他就不再是『殺手無情』燕重衣！」 
 
　　歐陽情愕然一愣，心中驟然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輕嘆口氣道：「人總是最善變的，我 
忽然有種非常瘋狂的想法，黑袍也許就是燕重衣所扮，這世上，只有他才能抵擋你的斷腰一 
刀，也只有他的劍才這麼快。如果他真的就是黑袍，那麼，屠殺三大世家之事也就是他的預 
謀。」 
 
　　葉逸秋霍然回首，一雙冰冷如刀的目光直逼過來，沉聲道：「燕大哥就是黑袍？你的意 
思是不是說，『九龍堂』其實就是血衣樓？你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你怎麼可以懷疑他 
？」 
 
　　「你有沒有聽說過江湖上關於你和他的傳聞？」歐陽情沒有迴避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緩 
緩道，「最近一直有人在談論，天下第一快刀和第一快劍，究竟是刀快還是劍快？」 
 
　　江湖上不乏奇聞趣事，天方夜譚，更有不少好事者無故編造出無數故事，以此作為茶餘 
飯後之笑談。早在二十年前，還在韓大少與冷落的年代，便有人提出，這當世兩大高手，究 
竟是韓大少的刀快還是冷落的劍快，但二人是生死至交，絕不可能為了一飽世人眼福而巔峰 
對決，分出高下！ 
 
　　二十年後，江湖上葉逸秋與燕重衣這兩大殺手相繼崛起，一個貴為殺手至尊，一個號稱 
殺手之王，而歷史卻又是如此的相似，所用兵刃同樣是刀與劍，同樣以「快、狠、穩、準」 
聞名天下，於是二十年前的那個始終沒有答案的話題又一次被江湖中人宣傳得沸沸揚揚：刀 
與劍，究竟誰更快？！ 
 
　　這個問題雖然只是好事者無聊的笑談，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時候，一個人的命運 
已不是他自己所能掌控，皆由世間諸多因素操縱。刀與劍的決鬥，這一戰有多少人正在殷切 
期待？在這個銅臭紛飛、追名逐利的年代，這一戰的勝與負，又有多少人想要弄個明白？ 
 
　　葉逸秋忽然無語了！刀劍對決，孰勝孰敗？他從來都不曾想過會有那麼一天，他與燕重 
衣倒戈相向，為了虛名而分高下。燕重衣的心裡是不是也像他這麼樣想的？他不知道。正如 
歐陽情所言，這世上，除了燕重衣，還有誰能夠抵擋他斷腰一刀？除了他，又還有誰能夠避 
開燕重衣的穿喉一劍？難道「九龍堂」真的就是血衣樓？難道燕重衣的確就是那個神秘的黑 
袍劍客？葉逸秋沒有再想下去，他已經不敢再作任何的假設，因為他知道所有的假設都有可 
能發生。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將會怎麼做？在正義和友情之間，我該如何抉擇取捨？」葉 
逸秋暗暗在心中問著自己。一個人從邪惡中完成自我救贖，這種改變的過程是漫長而曲折的 
，葉逸秋從一個冷酷的殺手蛻變成神話般的英雄，其中所經歷過的考驗和痛苦遠非他人所能 
理解，他已經慢慢學會了珍惜得來不易的機遇，但命運，卻好像偏偏喜歡開他的玩笑似的， 
總將他逼上毫無選擇的絕境！ 
 
　　「這一切只是毫無證據的猜想，未必就會成為事實。」歐陽情似乎察覺到了葉逸秋心中 
的疑惑，心中暗嘆口氣，柔聲安慰道，「就算是我，我也實在無法把血衣樓和燕重衣聯想在 
一起，更不能想像，他會為了一個無稽笑談而真的想要與你對決。他在一夜之間屠殺三大世 
家這件事，或許有他不得己的苦衷。」 
 
　　葉逸秋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竟似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裡，只是垂著頭沉吟不語，過了 
半晌卻又突然抬頭道：「你覺不覺得，這件事存在著太多疑點？」 
 
　　「什麼？」歐陽情微微錯愕，脫口問道。 
 
　　「老槍是不是這件事的主謀，燕大哥究竟是為了什麼把整件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我們在 
此妄自猜測，顯然不是最好的辦法。」葉逸秋擰緊了雙眉，沉吟著道，「我想，我應該到杭 
州『九龍堂』一趟，找到燕大哥瞭解事情的真相。」 
 
　　「嗯！」歐陽情點頭道，「當今之計，直接找到他問個明白的確是唯一的法子。不過， 
我認為在這個時候，你不應該離開，如果這是血衣樓的陰謀，黑袍必然還會有所作為，我只 
擔心，他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你。」 
 
　　「那麼你認為該怎麼做？」 
 
　　「我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只是現在還不宜輕舉妄動，只能靜觀其變。」歐陽情平靜地 
道，「你留下來，『九龍堂』之行，自有更合適的人選。」 
 
　　「是誰？」葉逸秋心頭一動，低聲問道，「是不是安柔？」 
 
　　歐陽情眼中似乎透出隱隱笑意，悠悠道：「除了她，這世上還有哪一個女人更瞭解燕重 
衣？」 
 
　　葉逸秋雙眉一緊，嘴唇微動，似是欲言又止。 
 
　　「怎麼了？難道你不同意？」歐陽情問道，「還是你覺得有何不妥之處？」 
 
　　「『九龍堂』雖早已聲名在外，但所在之地卻是個非常隱蔽之處，除了『九龍堂』九條 
龍以外，這世上知道它的正確位置的人，我敢保證，絕對不會超出三個人。」葉逸秋沉吟著 
道，「我擔心的是，安柔究竟能不能平安抵達，又能不能找到『九龍堂』？」 
 
　　「九龍堂」乃是當今江湖上最出色、最神秘、最具備實力的殺手組織，從它崛起的那一 
刻開始，便沒有人能真正的瞭解它，更沒有人知道它準確的位置設於杭州何處。曾經有人猜 
測，韓大少昔日的故園「韓府」便是其之所在，但這僅僅只是一種猜測。眾所周知，「九龍 
堂」的出色，並非只是因為一個「殺手無情」燕重衣，其他八個殺手同樣都是非常棘手的人 
物，個個都能獨擋一面，不過，真正見過他們的人卻是寥寥無幾，是以關於這八個人的流言 
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有人說是美艷的女子，有人說是奇醜無比的大漢，也有人說是風度翩翩 
的美少年……關於「九龍堂」的傳聞，歐陽情自然也是有所耳聞，安柔此行，實在是道遠任 
重。此刻，她輕輕蹙緊了娥眉，一時拿不定主意。 
 
　　「你說……知道『九龍堂』準確位置的人，江湖上絕對不會超出三個人，你是不是這三 
個人之一？」沉默了許久，歐陽情才問道。 
 
　　「我是。」葉逸秋沒有否認。 
 
　　歐陽情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又何愁安柔會找不到『九龍堂』？」 
 
　　「我的確可以將『九龍堂』的位置和如何與『九龍堂』的人聯繫的方法都告訴她，」葉 
逸秋嘆了口氣，搖頭苦笑道，「可是，我並不敢保證，她能夠取得那些人的信任，萬一出了 
什麼閃失，豈非於事無補？」 
 
　　「那麼……」歐陽情沉吟著道，「你不妨修書一封，說明安柔此行，乃是你一手安排的 
，也許他們就會相信了。」 
 
　　葉逸秋想了想，點頭道：「現在看來，也唯有如此了！」 
 
　　「葉大俠！」久已無言的楊雲聰忽然道，「讓我也一起去吧！」 
 
　　「你不能去。」歐陽情道，「如今飛龍堡剛逢大劫，群龍無首，正是需要你的時候，你 
走了，誰來主持大局？」 
 
　　楊雲聰雙拳攢緊，嘶啞著聲音道：「我不能不去。我想親口問問『九龍堂』的人，他們 
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絕對不能去。」葉逸秋神色冰冷，沉聲道，「你去了，必然會引起衝突，他們一定 
會先殺了你。非但你性命不保，便是安柔，只怕也會沒有命回來！」 
 
　　「這……」楊雲聰啞然。 
 
　　「這事就這麼決定了。」葉逸秋淡淡道，「你先回飛龍堡去，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一 
個滿意的交待。」 
 
　　第四章 尋龍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杭州以其美麗的西湖山水著稱於世，庭、園、樓、閣、塔、寺、泉、壑、石窟、摩崖碑 
刻遍佈，或珠簾玉帶、煙柳畫橋，或萬千姿態、蔚然奇觀，或山清水秀、風情萬種，不一而 
足。 
 
　　杭州城入口處兩座青石貼面、青灰筒瓦、飛簷翹角、四龍欲飛、配以紅木匾額貼金的牌 
樓，顯得古樸端莊；青藍色波形瓦鋪成的坡屋頂、簷廊、廊柱的騎樓式格局，配以古代絲綢 
紅燈籠及仿古青磚牆面，顯示了江南傳統民居的建築風格；黃色為主藍色相間的方磚，兩側 
花崗岩砌成的路面顯得格外清晰明快。 
 
　　「望春樓」是一座非常普通、樸素的酒樓，雖然沒有恢宏的建築，也沒有極盡奢侈的裝 
潢，但它的地理位置非常好，西望西湖，面對長街，扼守交通要衝，是以生意總是出奇的好 
。 
 
　　這一日午後，秋高氣爽，陽光柔和，灑下道道耀眼金光，鋪滿了青石板路，留下一地輝 
煌。 
 
　　「望春樓」的老掌櫃坐在高高的櫃臺後面，瞇著雙眼，小心翼翼地數著銀兩、銅錢，看 
他眉開眼笑的模樣，想必今日上午的收入並不菲薄。這個時候，大廳裡擺放著的十數張桌子 
中，只有三、四張才是坐著人的，顯得有些寂寥和安靜。 
 
　　突然間，門外光線一暗，一個身著紫衣的美麗女子從外面緩步而入，直接走到了櫃臺之 
前。 
 
　　老掌櫃雙眼微抬，隨即又垂下了眼簾看著手邊的銀子，對站在一邊的店小二叫道：「小 
二，快來招呼這位姑娘裡面請。」 
 
　　「不必了，掌櫃的，」那紫衣女子微笑著，臉頰兩邊都露出了一個深深的酒窩，「我要 
的這道菜，只有你才知道。」 
 
　　「哦？」老掌櫃依然沒有抬頭，問道，「不知姑娘要點的是哪一道菜？」 
 
　　「捋龍鬚。」那紫衣女子壓低了聲音道，「不知貴寶號有沒有這道菜？」 
 
　　老掌櫃突然停止了手裡的工作，抬起頭，目光明顯有些詫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過了 
許久，才緩緩問道：「自然是有的，卻不知姑娘要的是哪一種龍鬚菜？」 
 
　　「既然是捋龍鬚，自然是越老越好。」那紫衣女子臉上笑意盈盈，聲音又低了些。 
 
　　老掌櫃臉上顏色已慢慢變得嚴肅，問道：「姑娘從何處而來？」 
 
　　「我從山中來。」那紫衣女子想也不想，隨口答道。 
 
　　老掌櫃點點頭，又問道：「那麼，欲往何處去？」 
 
　　那紫衣女子答道：「欲往海邊去。」 
 
　　「去海邊，卻又是為了什麼？」老掌櫃的聲音越來越低。 
 
　　「尋龍！」那紫衣女子的聲音低得也只有二人方能聽見。 
 
　　「好！」老掌櫃緩緩點頭道，「姑娘請隨我來。」 
 
　　老掌櫃帶著那紫衣女子穿過大廳，從一個側門走了出去，展現在二人眼前的便是一個小 
小的院落。院落裡只種植著數株長青樹和十數竿修竹，中間留著一條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 
兩邊都擺著數盆盆栽，除此之外，已別無他物，乍一看去，既簡單，又潔淨！ 
 
　　從小徑走過去，便是一條走廊，兩邊各有木柱四根，全都塗了一層紅色的新漆。走廊的 
盡頭，又有一道拱門，門扉緊閉，看不見裡面的景象。 
 
　　從大廳走到這裡，老掌櫃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彷彿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又聾又啞的老人。 
他不說話，那紫衣女子也絕不出聲。剎那間，整個天地彷彿都已靜止了下來，若非兩人的腳 
步聲不斷響起，這情景，實在令人窒息。 
 
　　老掌櫃就在那道拱門之前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那紫衣女子一眼，猶豫了一下，緩緩伸 
出左手，攏指輕彈，先以中指在門扉上彈了一下，發出「篤」一聲輕響，過了片刻，等到聲 
音已完全消失，這才又在門扉上連彈了三下。一長三短的叩門之聲過後，「吱呀」一聲，緊 
閉的門扉突然自動向兩旁滑開。 
 
　　那紫衣女子微微一怔，忍不住張目向裡面望去，只見這裡竟又是一座庭院，不過卻是寬 
闊得多了，足有之前那個小院三倍的大小，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個庭院竟是空無一物的，別 
說花草樹木，便是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都沒有，兩邊圍牆高築，至少高達三丈以上，在拱門對 
面，卻是兩明一暗的房屋。那房屋同樣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堂皇的雕刻，天青色的瓦，粉 
白的牆，乾淨的臺階，瞧在眼裡，竟有種簡單、樸素的感覺。 
 
　　老掌櫃又回頭看了那紫衣女子一眼，臉色木然，淡淡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裡面。」 
 
　　那紫衣女子又是一愣，娥眉微蹙，低聲問道：「掌櫃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一個人進去 
？」 
 
　　老掌櫃微一沉吟，緩緩道：「姑娘既能找到這裡來，又對得上暗語，想必是得了哪一位 
朋友的指點，而且，老朽的任務就如此而已，其他的事情，姑娘請自便。」 
 
　　他忽然轉身，從那紫衣女子身邊走了過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那紫衣女子望著老掌櫃遠去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之中，無奈地笑了笑，再不猶豫，舉步 
踏過了那道拱門。「叭！」身後傳來一聲輕響，門扉居然自動關閉，彷彿冥冥之中有鬼神在 
暗中驅使。 
 
　　「好詭異的所在。」那紫衣女子心裡暗暗苦笑。 
 
　　佇立良久，她忽然慢慢抬起了右腳，又慢慢踏了下去。 
 
　　「等一等！」就在她的腳幾快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一個低沉而冷漠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紫衣女子猛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單腳獨立，如水的目光飄向對面的房屋。 
 
　　「如果你就這麼一腳踏下去，我敢保證，你很快就會變成只有一條腿的美人。」那聲音 
從對面的房屋慢慢飄了出來，有種懾人心魄的餘威。 
 
　　那紫衣女子暗暗呼出一口氣，默然不語。 
 
　　「難道指點你到這裡來的人，他沒有告訴你，」那聲音再度從對面的房屋中傳出，「想 
要見我，必須按照我的規矩，說出暗語？否則，任何人都不可能走到我的面前。」 
 
　　「哎呀！」那紫衣女子心裡一驚，暗道，「是啊，如此重要的一件事，我怎麼就忘記了 
？」 
 
　　「說，暗語是什麼？」那聲音又冷漠地道。 
 
　　那紫衣女子想了想，慢慢念道：「龍潛於淵，其志高翔！」 
 
　　隨著她聲音的起落，一件怪異的事情也在慢慢地發生。她每說出一個字，本是空空如也 
的院落裡，便突然從地面上冒出同樣的一個大字，說完這句話，那八個大字便也一齊顯露了 
出來，第一個「龍」字在左邊，最後一個「翔」字卻是在臺階之下，排列錯亂，毫無規律可 
尋。 
 
　　「按照這八個字的順序，踏著字走過來。」那聲音語氣似已和緩了些，「記住，千萬別 
弄錯，否則，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指點來的，都不會對你的生死負責。」 
 
　　那紫衣女子淡然一笑，道：「是。」 
 
　　話音落處，擰身錯腰，腳尖輕點，人已落在那一個「龍」字之上。這「龍」字在左方， 
「潛」字卻在右邊，二字相距數丈，那紫衣女子眼角一掃，隨即又飛了起來，落在「潛」字 
之上，身子輕盈如風中落葉，姿勢優美而閑雅。 
 
　　「好輕功。」那聲音由衷贊嘆。 
 
　　那紫衣女子身形不停，如蜻蜓點水般起起落落，幾個縱躍間，人已站在了最後一個「翔 
」字之上，抬目望著緊緊關閉的門扉，臉露微笑，兩個深深的酒窩又浮現在了臉頰上。 
 
　　「進來吧！」那聲音淡淡說著，似乎也有了一些笑意。 
 
　　那紫衣女子暗暗鬆了一口氣，慢慢舉步走上了臺階，站在門前。這時，身後卻又突然傳 
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她轉首向後望去，但見那「龍潛於淵，其志高翔」八個大字慢慢隱去， 
沒入地面，瞬間消失無蹤。 
 
　　此時此刻，那紫衣女子心頭不免生起了種「劫後余驚」的感覺，暗自忖道：「此處機關 
重重，龍潭虎穴，如果不知道暗語，無論任何人到了這裡，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也難怪江 
湖上沒有幾個人知道『九龍堂』的真正所在。」想起自己剛才差些便忘記了暗語，不由得又 
是一驚，暗道：「好險！」 
 
　　「你站在外面做什麼？」屋內又響起了那聲音，「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不會再有危險 
的機關了，請進來吧！」 
 
　　那紫衣女子微一遲疑，卻並沒有立即推門進去，抱拳道：「小女子安柔，前來拜見『懶 
龍』賴二哥。」 
 
　　「嗯！」屋內之人淡淡應了一聲，問道，「是誰叫你來的？」 
 
　　安柔道：「是葉逸秋葉大俠。」 
 
　　「任我殺？」屋內之人的聲音明顯充滿了歡喜之意，顯然對「任我殺」這個人非常讚賞 
和尊敬。 
 
　　「是。」安柔微笑著道，「不過，江湖上已經沒有『任我殺』這個人了，他現在的名字 
，就是『葉逸秋』。」 
 
　　「只要他還是老六的兄弟，」屋內之人笑道，「不管他是以前的『任我殺』，還是現在 
的『葉逸秋』，都是『九龍堂』的朋友，這一點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老六？原來燕重衣在「九條龍」中排行第六。安柔心頭忽然掠過一個人的影子——黑色 
的外衣，冷然如鐵的笑容。 
 
　　「姑娘是小任的朋友？」屋內之人問道。 
 
　　「嗯！」安柔道，「小女子此行，正是受他所托。」 
 
　　「既然是小任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屋內之人道，「姑娘請進來說話吧！」 
 
　　話音落處，又聽「吱呀」一聲，那扇緊閉的門扉忽然自動敞開。 
 
　　安柔再也沒有任何猶豫，舉步走了進去。屋內的擺設非常簡潔明瞭，一桌一椅，一個男 
人，除此之外，就是四麵粉白的牆壁，牆壁上空無一物，既沒有字畫裝裱，也沒有雕刻圖案 
。那個男人坐在屋中唯一的一張搖椅之上，背向著門，看不見他的面目，陽光從屋頂上開著 
的天窗透射下來，借此微光，可以看見他露在搖椅的扶手上的袍袖，是尋常的粗布衣裳，手 
工粗糙，編織得極差。 
 
　　安柔站在那裡，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有些失望，暗道：「葉逸秋說過，在『九條龍』 
之中，『懶龍』賴布衣是最豪爽痛快的人，最愛交朋結友，怎麼在這裡，客人竟是連坐的地 
方都沒有？」 
 
　　「姑娘請坐。」賴布衣依然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回頭，淡淡笑道。 
 
　　安柔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不必了！」 
 
　　「來者是客，站著總是不好，姑娘還是請坐下來吧！」賴布衣道，「如果此事傳到小任 
耳裡，只怕便要責怪我懶龍是越來越懶，對朋友也太不夠意思了。」 
 
　　「可是……」安柔又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姑娘是不是想說，這裡除了一張我正在坐著的椅子，似乎已沒有第二張，難不成要讓 
你坐在地上？」賴布衣微笑道。 
 
　　「是。」既已被對方覷破了心思，安柔索性也不否認。 
 
　　「唉！」賴布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難道小任沒有告訴過你，只要進了我這 
間屋子，你不必懷疑什麼，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他的確這樣說過。」安柔強顏笑道。 
 
　　「既然如此，那麼你還在遲疑什麼？」賴布衣道，「難道你在害怕我會讓你出洋相？」 
 
　　「我……」安柔只說了一個字，便即住口，稍作沉吟，臉綻笑容，又道：「既然如此， 
小女子恭敬不如從命就是。」 
 
　　她暗暗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坐了下去。原以為這一來必是席地而坐，豈知這一坐下，忽 
聽腳下傳來一聲「叭」的聲響，本是平坦的地面乍然裂開，彈出一張圓凳。 
 
　　安柔猛然愣住！ 
 
　　「姑娘喝點什麼？」賴布衣道，「是喝茶？還是喝酒？」 
 
　　「隨便吧！」安柔苦笑著在圓凳上坐了下來。 
 
　　「在我這裡可沒有『隨便』這東西。」賴布衣微笑道。 
 
　　「噗哧！」安柔也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道：「那麼就喝茶吧！」 
 
　　「好，就來一杯上好的龍井如何？」賴布衣說著，左手在搖椅的扶手上輕輕一按。 
 
　　第五章 懶龍

    隨著賴布衣的動作，從右邊的牆壁上突然傳來一陣「軋軋」聲響，就在安柔又驚又疑的目
光中，本是一平如整的牆壁竟然向兩旁分開，從裡面慢慢走出來一個人，一個有臉卻沒有頭髮
，有身子卻沒有穿衣服的人。 
 
　　安柔再一次愣住！ 
 
　　這個人，居然是一個木偶！ 
 
　　這個木偶跟平常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同樣有手有腳，形象逼真，但讓安柔感到意外和 
吃驚的卻是——它在動，不僅在動，而且還正在慢慢地向著她走了過來。 
 
　　「扎、扎、扎……」那個木偶一步一步地走來，瞬間已到了安柔的身前，木製的雙手慢 
慢抬起，捧著一隻木盤，盤中放著一杯熱茶，茗香飄飄，熱霧蒸騰。 
 
　　「請用茶。」賴布衣淡淡說道，卻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 
 
　　安柔又是驚奇又是好笑，緩緩拿起了茶杯，怔怔發呆，似是沒有回過神來。 
 
　　賴布衣手指微動，又在扶手上輕輕一按，那木偶彷彿受到了某種驅使，又慢慢退了回去 
，牆壁隨即復合，恢復了原有的樣子。 
 
　　「噗哧！」安柔再也忍禁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賴布衣依然一動不動。 
 
　　「葉逸秋曾經說過，『懶龍』賴二哥是這世上最懶的人，無論做任何事，他都不會親自 
動手。」安柔微笑道，「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你錯了！」賴布衣淡淡道，「除了生活起居是我不必親力親為之外，有一件事我還是 
經常自己動手的。」 
 
　　「是哪一件事？」 
 
　　「殺人！」 
 
　　殺人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但是在賴布衣口中說來，卻是無比的隨意。 
 
　　安柔忽然感到了從賴布衣身上發出來的一股冰冷的殺意。 
 
　　「有一點我不明白，」默然半晌，安柔才緩緩說道，「像你這麼懶的人，怎麼還肯花心 
思下工夫去製造這些機關？」 
 
　　「因為我懶。」賴布衣道，「如果我不多花點心思製造這些機關，朋友來了，就要自己 
親自動手招待，豈非很累？」 
 
　　安柔啞然，她已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與小任見面，是在去年的秋天，算起來，也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過了。」賴布衣緩緩 
道，「他還好麼？」 
 
　　「他很好。」安柔輕啟櫻唇，淺淺啜了一口香茗，漫不經心道。 
 
　　「我聽說，他曾經被人震斷了全身的經脈，廢去了武功，卻因此而因禍得福，服下了人 
間至寶『萬劫重生』，功力大進，是不是這樣？」 
 
　　「嗯！非但如此，他還殺死了天下第一高手，紫羅蘭夫人。」 
 
　　「我早就看出來，小任決不是個簡單人物。」賴布衣道，「他絕對能夠成為天下第一殺 
手。」 
 
　　安柔笑了笑，悠悠道：「他已經不做殺手很久了。」 
 
　　「嗯！這我知道。」賴布衣輕輕嘆了口氣，「當初老六把他帶回『九龍堂』的時候，勞 
老大就曾經邀請他加入我們的殺手組織，卻被老六阻止了，我們一直都覺得很可惜，否則， 
以他的實力，一定能夠超越老六。」 
 
　　安柔微微一愣，問道：「燕重衣……他為什麼要阻止？」 
 
　　想起燕重衣這個人，她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悸動。 
 
　　賴布衣卻似並沒有在意她的異樣，慢慢道：「很簡單，因為老六覺得，小任並不適合做 
一個全職殺手。」他微微一頓，嘆了口氣，又道：「老六說過，小任的心痛太深，心魔太重 
，他殺人，不過是為了減輕心裡的痛苦，而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武林中所謂的道義，遲 
早有一天，他心裡的痛會隨著時光的逝去而慢慢淡化，他也會逐漸厭倦殺手的生活，甚至厭 
倦了江湖，殺手，絕不是他最終的歸宿。」 
 
　　「結果，他的確說對了！」此時此刻，安柔才明白燕重衣才是最瞭解葉逸秋的人。 
 
　　「在當時，我們都不以為然，事實證明，老六的確是對的。」賴布衣的聲音中又露出些 
許笑意，「但是我們都沒有想到，昔日的『一刀兩斷』任我殺，居然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成為了一代大俠。原來……殺手也是可以成為英雄的！」 
 
　　他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也不知是因為葉逸秋命運的轉變而感到欣喜，還是為了江湖上 
突然失去了一個傑出的殺手而感到無奈。 
 
　　安柔嫣然一笑，道：「『九條龍』豈非也是英雄？」 
 
　　「我們？」賴布衣似乎微微一愣，苦笑道，「我們不是。我們只是一群被人世間遺棄的 
人！」 
 
　　一群被人世間遺棄的人？難道……「九條龍」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安柔輕輕咬著 
牙，默然不語。此時此刻，燕重衣的影子再一次浮現在了她的心頭：「燕重衣的過往，是怎 
麼樣的一種故事？」 
 
　　「安姑娘，請恕我冒昧問一句……」賴布衣輕咳一聲，問道，「你和小任，屬於哪一種 
朋友？」 
 
　　「我們？」安柔笑了笑，「很普通的那一種。」 
 
　　「聽說小任有一個紅顏知己，叫做歐陽情，你知道這個人麼？」 
 
　　「我就是她最好的姐妹。」 
 
　　「哦！」賴布衣似是輕輕點了點頭，卻再也沒有說什麼。 
 
　　安柔也沒有說話，一時之間，空氣彷彿凝結了，空蕩蕩的屋子裡，更顯得寂靜無比。 
 
　　「你為什麼不問我，我到這裡來的原因。」過了許久，安柔才打破了沉默。 
 
　　「姑娘莫非忘記了我是『懶龍』了麼？」賴布衣淡淡道，「雖然我很想知道原因，可是 
我懶得問。我知道，你一定會說出你的來意的，是麼？」 
 
　　安柔暗暗苦笑，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道：「你能不能帶我去『九龍堂』？」 
 
　　「你要去『九龍堂』？」賴布衣有些詫異道，「去做什麼？是不是想要跟我們談生意？ 
」 
 
　　「不是。」安柔道，「我想見燕重衣！」 
 
　　「你要見老六？」賴布衣道，「為什麼？」 
 
　　「我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殺死劉一刀和司馬血，為什麼要燒燬飛龍堡？」 
 
　　「神刀門的劉一刀？旋風樓的司馬血？」賴布衣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是什麼人告訴 
你，老六殺了他們？又是什麼人告訴你，老六燒燬了飛龍堡？」 
 
　　安柔猛然愣住，就像是臉上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蹙眉道：「難道這些事都不是『九龍 
堂』的人做的？」 
 
　　「是不是我們做的，我也不知道。」賴布衣搖頭苦笑道，「這半年來，我舊傷復發，已 
經很久沒有去過『九龍堂』了，也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行動，換句話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再 
殺過人了。」 
 
　　安柔只覺嘴唇發苦，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近日傷勢已然好轉，也正想去一趟『九龍堂』。」賴布衣淡淡道，「既然你是小任 
的朋友，那麼我就捎上你吧！」 
 
　　安柔髮誓，她這輩子從來都沒有見過像「懶龍」賴布衣這麼懶的人了，她實在不能想像 
，一個這麼懶的人怎麼能夠成為一個出色的殺手。 
 
　　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個屋子，坐著馬車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們並不是從那個 
屋子裡的門走出來的，由始至終，賴布衣似乎都沒有動過，他只是在搖椅的扶手上輕輕一按 
，然後地面就忽然裂開，露出了一個寬敞的地下室。安柔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滑了下去，糊里 
糊塗地坐上了一輛馬車，又糊里糊塗地離開了那個古怪的屋子，最後才糊里糊塗地發現，不 
過片刻工夫，馬車便已奔馳在大街道上了。 
 
　　那個古怪的屋子究竟有什麼秘密？安柔沒有追問，賴布衣也沒有告訴她的意思。 
 
　　車廂不大，最多只能容下四個人，同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簡單而潔淨。車廂是用一 
種輕盈但非常堅硬的木板造成的，沒有車窗，只在頂端開了三四個拇指般大的小孔，陽光， 
便從小孔透射下來。 
 
　　直到此刻，安柔才看到賴布衣的面目。 
 
　　賴布衣年紀並不大，比起米玨似乎還要年輕幾歲，方方正正的臉龐，高高的鼻子，半睜 
半閉的眼睛，說不上英俊，但也絕不難看，只是臉色實在太過蒼白，也不知是因為極少見到 
陽光的緣故，還是因為他重傷初癒？ 
 
　　通常懶惰的人，都比較隨和，也不會在意面子的問題，更不會擔心，在一個女孩子面前 
會丟了自己的面子。所以賴布衣就這樣和衣半倚半坐地靠著車廂，兩腿伸直，懶洋洋地享受 
著馬車因奔馳而發生的晃蕩，悠然自得。 
 
　　安柔也沒有半分厭惡的樣子，反而對這個懶人多了幾分好奇。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擁 
有一雙天下無雙的巧手，可以製造出各種各樣的機關，按照常理，每個人都會認為他是個出 
色的木匠，可是誰又能夠想像得到，他卻是一個出色的殺手？是不是這世上太多數的人，都 
有兩面？木匠，殺手，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賴布衣？ 
 
　　懷著這樣的疑問，安柔忍不住問道：「你殺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麼一副懶洋洋的樣 
子？」 
 
　　「當然不是！」賴布衣依然沒有動，淡淡道，「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誰都看得出來， 
我正在享受生活。殺人和享受生活，完全是兩碼事，千萬不能混為一談。」 
 
　　安柔怔了怔，瞪大了雙眼，臉上表情彷彿看見了一個瘋子正在講經論道。過了很久，她 
才搖頭苦笑道：「很多人都說，懶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病，怎麼到了你這裡，卻成了一種享受 
？」 
 
　　「這不奇怪。」賴布衣懶懶笑道，「每個人對生活都有自己的認知，不同的看法，便有 
不同的心態。凡事以平常心去對待，都能感受到快樂，每一種人生，都有不同的樂趣。」 
 
　　安柔的雙眼瞪得越來越大，臉色充滿了驚訝，彷彿怎麼也想不到，這些充滿了哲理的語 
言竟是出自一個殺手之口。 
 
　　賴布衣沒有理會安柔，繼續道：「其實每個人都有兩面，甚至多面，我們的勞老大，就 
是一個多面人。在殺人的時候，他是個冷酷的、無血無淚的殺手，在平常，他卻是一個非常 
善良的人，脾氣好得不得了，就算你狠狠打他一巴掌，他也不會如何生氣，你知不知道為什 
麼？」 
 
　　安柔當然不會知道，所以她問：「為什麼？」 
 
　　「因為他是一個生意人。」賴布衣道，「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和氣生財，所以被人打了一 
巴掌以後，他的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 
 
　　安柔愕然苦笑。「天涯海角」的生意，她已經做了很多年，卻從來都不知道，好的生意 
是被人一巴掌打出來的。 
 
　　「你知不知他做的是什麼生意？」賴布衣笑問。 
 
　　「不知道。」安柔苦笑著搖搖頭。 
 
　　「他做的就是挨揍的生意，當一個人太開心或者很不開心的時候，都可以找到他，狠狠 
地揍他一頓，美其名曰『尋歡作樂』，我們卻取笑他是『出氣筒』。」說著，說著，賴布衣 
自己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安柔已完全愣住，她實在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種「挨揍」的生意，看來這個勞老大 
不是瘋子就是個自我虐待狂。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勞老大病得很厲害？」賴布衣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心裡是這麼想的？」安柔愣然反問。 
 
　　「其實，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想法，很多人都覺得，勞老大是不是瘋了？」賴布衣笑道 
，「勞老大一點也沒病，也沒有發瘋，他這麼做，當時是有原因的。第一，他練的是『金鐘 
罩鐵布衫』的外門功夫，一身肌肉堅硬如鐵，刀槍不入，尋常之人絕對傷不了他毫髮；第二 
，這是一門很特別的生意，很多人都願意出高價尋個開心，何樂而不為？」 
 
　　安柔只有苦笑，除了苦笑，她似乎已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安姑娘，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賴布衣忽然沉聲道，臉色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龍生九子，各不相同。我們『九條龍』，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氣，勞老大雖然是個 
外表和善的人，但做事最是穩重，杜老三外表嚴峻，不茍言笑，整個人看起來都是陰沉沉的 
，心裡卻是精密得很，也許，這與他做的生意也有些關係……」 
 
　　安柔忍不住問道：「他做的是什麼生意？」 
 
　　「他是一家棺材鋪的老闆。」賴布衣笑了笑，「一個人賣棺材賣得多了，難免也會變得 
有些死人臉，所以他不像我這麼好說話。至於其他人，都不是很輕易就能相信別人的人，而 
且，『九龍堂』是一個隱蔽所在，若非小任指點你來找我，我絕不可能帶你去的。」 
 
　　「我明白的。」安柔點頭道。 
 
　　「不過，『九條龍』雖然是小任的朋友，但在我們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他。」賴 
布衣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劉老四就是其中一個，所以，你到了『九龍堂』，他一定不會 
相信你，我的意思你明白麼？」 
 
　　安柔想了想，道：「沒關係的，我有葉逸秋親手寫的信函，可以說明我到『九龍堂』並 
無惡意。」 
 
　　賴布衣點點頭，臉色突然又是一肅，道：「最後，我不能不提醒你的是，到了那裡，說 
話千萬要客氣一些，不然很容易激怒母老虎的。」 
 
　　「母老虎？」安柔失笑道，「她又是誰？」 
 
　　「我們的老八，矯龍程蝶衣。」賴布衣緊繃著臉，提起「老八」，似是笑不出來，「這 
位大小姐發起脾氣來，除了老六還能制止，連勞老大、杜老三都要怕她三分。」 
 
　　安柔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言語。 
 
　　這時，車廂外面一片嘈雜，喧嘩無比，夾雜著各種各樣的吆喝聲、叫賣聲，顯然已進入 
了杭州城最熱鬧、繁華的中心……

第六章 九龍堂

    馬車兜兜轉轉，在城裡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穿過了多少條街道，拐入了多少個轉角
，終於慢慢停止了下來。 
 
　　這個時候，喧囂與繁華似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沉寂。 
 
　　坐在沒有窗子的車廂裡，看不見外面的任何事物，入目之處除了四面木板，就只有賴布 
衣的面孔，安柔早就被悶得透不過氣來，又被馬車東兜西轉，此刻竟有種昏眩的感覺，再也 
分不清方向。 
 
　　「到了！安姑娘請下車吧！」賴布衣慢慢活動了幾下有些僵硬的雙腿，懶洋洋地笑著在 
左邊的木板上輕輕拍了一下，「嘩啦」一聲，那扇木板忽然自動開啟。 
 
　　安柔暗暗調息，等到昏眩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才慢慢走出了車廂，環目四顧，卻突然 
整個人都已愣住。 
 
　　這裡是一個寬大的院落，左右兩邊圍牆高築，身後紅漆大門緊緊關閉，將裡面與外面完 
全隔絕，在前方，一條九曲長廊環環繞繞，條條粗大的紅木柱子聳然而立，竟似一眼看不見 
盡頭，也不知通向何處。這個院落與尋常人家所在的庭院並沒有什麼不同，鬆動而乾燥的泥 
土上，遍植花草，間中鋪上了一層稀稀落落的鵝卵石，正中便是一條寬敞的青石板路，路面 
潔淨，陽光照射下來，閃爍著一層灰濛濛的金色光芒。在江南，像這樣的尋常人家，隨便都 
能找出千戶萬戶！ 
 
　　「我們是怎麼進來的？」安柔吃驚地問。在剛才，她明明感覺到馬車一直都走在平坦的 
路上，什麼時候，居然已到了這座院子裡？ 
 
　　「當然是坐著馬車進來的啊！」賴布衣臉上依然掛著一抹懶懶的笑，漫不經心地道。 
 
　　「我是說，馬車是怎麼進來的？」安柔輕輕甩著頭，一臉迷惑的樣子。 
 
　　賴布衣用手指了指那兩扇厚厚的大門，淡淡道：「當然是從大門進來的。」 
 
　　「這……」安柔啞然。 
 
　　大門之下，臺階一級連著一級，層層升高，如果說馬車是從臺階上駛過來的，必然難免 
發生震盪和顛波，但這一路上，馬車似乎一直行駛平穩，要說的確是從大門外進來的，打死 
安柔也不會相信。 
 
　　「走吧！」賴布衣似乎也不想解釋什麼，當先向前方的九曲長廊走去。 
 
　　「這裡就是江湖上盛傳最神秘的地方『九龍堂』？」安柔愣然問道。 
 
　　「不錯，如果沒有我們『九條龍』其中一個人帶路，這世上根本沒有一個人能找到這裡 
來。」賴布衣沒有回頭，淡淡道，「就算是小任，他同樣不知道『九龍堂』的秘密。」 
 
　　說話間，二人已踏入了長廊。 
 
　　「你有沒有發現，這裡與我所在的那個院子有些相同之處？」賴布衣忽然回頭問道。 
 
　　安柔苦笑道：「我只知道，走進了這裡，就像是走進了迷宮，才走了幾步，我就已經有 
些頭昏腦脹了。」 
 
　　「如果這時候你還能保持清醒，」賴布衣的聲音明顯有些得意，「那麼我花了近三個月 
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這裡也是你設計的？」安柔訝然問道。 
 
　　「『九條龍』中，除了我，好像已經沒有人懂得九宮八卦的運用、木牛流馬的製造。」 
賴布衣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謙虛的樣子都沒有，「也只有我，才能設計出一個如此神秘的 
所在，否則，『九龍堂』還能被江湖中人傳說成最神秘的地方麼？」 
 
　　安柔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說過，龍生九子，各不相同。」賴布衣沒有理會她，繼續道，「『九條龍』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專長和愛好，就像勞老大，他喜歡挨揍，但他最擅長的，卻是如何把一個人揍得 
永遠都起不來。」 
 
　　「噗哧！」安柔捧腹而笑，她忽然發現，賴布衣是個非常喜歡說話的人，雖然很多時候 
，說的都是廢話，卻又充滿了樂趣，他的幽默，與燕重衣的堅忍截然相反。 
 
　　「你當然已經知道，我的專長就是奇門遁甲，但你知不知道，我有什麼愛好？」賴布衣 
忽然正容道。 
 
　　安柔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賴布衣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悠然道：「我的愛好就是，常常說一些有趣的廢話。」 
 
　　「噗哧！」安柔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心道：「原來你這人除了懶和臉皮厚以外，還是有 
自知之明的。」 
 
　　賴布衣果然是個很幽默的人，接著又一連說了幾句非常有趣的廢話，逗得安柔捧腹大笑 
不止，到最後竟似連站都已站不穩了，只好伸出一隻手去，想要扶住木柱穩住搖搖欲墜的嬌 
軀。 
 
　　「千萬不要碰那柱子。」賴布衣忽然叫道。 
 
　　安柔吃了一驚，慌忙縮回了手。 
 
　　賴布衣道：「這裡的每一根柱子，都安置了某種機括，只要一個不小心，隨時都會發生 
一些不可思議的變故，如果你碰到了剛才那根柱子，此刻早已變成了刺蝟，至少有二十三種 
暗器釘在你的身上，我可不想看到我的朋友死在我親手設計的機關之下。」 
 
　　安柔吐了吐舌頭，心有餘悸地問道：「真的有那麼可怕？」 
 
　　賴布衣淡然道：「也許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可怕許多。」 
 
　　九曲長廊曲曲折折，繞來繞去，二人走了這許久，竟似還是沒有走到盡頭。 
 
　　「燕重衣呢？」安柔忽然問道，「他的愛好和專長又是什麼？」 
 
　　提起燕重衣，賴布衣似乎又笑了起來，悠悠道：「老六最擅長的，就是如何殺人。在『 
九條龍』中，只有他才真正懂得殺人，也只有他才沒有失手的記錄。」他嘆息一聲，想了想 
，又道：「他幾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如果非得說他有，那麼……我想應該就是多管閑事 
。」微微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多管朋友的閑事！」 
 
　　安柔嫣然一笑，道：「這並沒有什麼不好，既是朋友，本該如此。」 
 
　　賴布衣無奈地笑了笑，緩緩問道：「你是不是認識老六？」 
 
　　「我與他，何止只是認識而已？」安柔輕輕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那一個秋夜，那一片 
荒涼的郊外，還有那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之戰……她與他之間，又豈是「認識」二字可以形 
容的？ 
 
　　「安姑娘，」賴布衣忽然回頭，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好像對老六很感興趣，是麼？」 
 
　　安柔心頭一跳，俏臉沒來由地紅了起來，目光低垂，竟是不敢多看賴布衣一眼。 
 
　　賴布衣又笑了笑，淡淡道：「走完這條長廊，就到『九龍堂』了！」 
 
　　彷彿被一個大人看穿了心事一般，此時此刻，安柔就像是個害羞的小女孩，竟再也不敢 
接話，默然跟在賴布衣身後，向前慢慢行去。 
 
　　穿過了九曲長廊，眼前豁然開朗，現出一塊寬闊的平臺，數丈之外，一級級青石臺階層 
層疊疊，步步高陞，通向一座樓閣。樓閣並不高，卻分三層，青瓦綠磚，紅柱粉牆，突兀的 
飛簷，鏤刻著花鳥的窗欞，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平凡而普通，與尋常人家所住的樓閣並 
無多大不同。 
 
　　安柔忽然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她實在不能相信，這裡就是江湖上盛傳了多年，最最神 
秘的地方「九龍堂」。在她的想像中，「九龍堂」或許並不富麗堂皇、金碧輝煌，但一定是 
極具氣派的，像它這麼一個如此出色的殺手組織，怎麼可以沒有一個漂亮的堂口？可是…… 
這座樓閣，不過是杭州城裡並不起眼的一座建築而已！ 
 
　　「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九龍堂』，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所在？ 
有點名不符實？」賴布衣發覺到了安柔的異樣，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問道。 
 
　　「是啊！如果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任誰也不會相信這裡就是『九龍堂』。」安柔苦 
笑道。 
 
　　賴布衣臉色淡定，微笑道：「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效果。如果被人一眼就看出來這裡就是 
『九龍堂』，哪有神秘可言？當然，它的神秘，並不僅僅只有如此而已。」他微微一頓，又 
道：「你跟著我的腳步往前走，千萬不要走錯，否則，在你還未見到『九條龍』之前，一定 
已經先去見了閻王。」 
 
　　安柔微微一愣，問道：「這裡也有機關？」 
 
　　「這裡的機關，比任何地方都多得多！」賴布衣沒有回頭，舉步向平臺走去。 
 
　　平臺雖然寬闊，但若直行，到達對面那座樓閣也不是三十幾步的距離。然而，二人卻足 
足花了半盞茶的工夫。安柔跟在賴布衣身後，時而往左行出數步，便又向右騰跳數尺，有時 
更是一躍丈許，走得竟像是一種陣法的路線。 
 
　　二人走過了平臺，上了臺階，站在樓閣緊閉的大門前。 
 
　　賴布衣慢慢伸出手，卻突然在空中頓住，回頭道：「安姑娘，我之前說過的話，你都記 
住了麼？」 
 
　　安柔點頭笑道：「賴二哥，我來這裡是為了向燕重衣證實真相，並不是來找人吵架的。 
」 
 
　　賴布衣點點頭，慢慢推開了大門。 
 
　　樓閣的第一層，是個非常寬敞的大廳，白色的牆，青色的地板，淡黃色的天花板，格局 
簡單明瞭，色調淡雅清閑，一眼望去，令人心頭頓覺一片澄明。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厚 
實、寬大的紅木長桌，兩邊各有四張檀木椅子，在大門的對面，又靠牆擺著一張，在那面白 
牆之上，高高懸掛著一副寬大的牌匾，上書「九龍堂」三個鏤空溜金大字，那個「龍」字寫 
得蒼勁有力，昂首翹尾，猶如一條真龍騰雲駕霧，呼之欲出，栩栩如生！ 
 
　　「九龍堂」！ 
 
　　傳說中，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居然就是這般模樣，簡陋到了極點，但又處處透出一種 
威嚴而莊重的氣勢。 
 
　　殺氣和霸氣！ 
 
　　安柔已經完全愣住，她絕對沒有想到，「九龍堂」不過是一個如此簡潔的所在，比起青 
衣樓，簡直有天壤之別。 
 
　　接下來的那一刻，她就發現，至少有六道極不友善，甚至是充滿了敵意的目光，從大廳 
裡直射出來，像冰冷的刀鋒般泛動著濃濃的殺意，落在她的臉上。 
 
　　此刻，九張檀木椅子上，已有三張是坐著人的。在左首的第三張椅子上，坐著一個紅衣 
如血，臉色卻是鐵青如一塊生鐵的人，面目本也生得極為英俊，只是目光冰冷，隱隱泛動著 
一層血紅色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另外兩個人，坐在右首的第二張和第四張椅子上。一人 
白衣如雪，臉色卻如潑墨般黝黑，那一雙眸子也是亮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居於末席的是 
個年約二十二、三歲的英俊青年，身上穿著一件薄如輕紗的青衣，嘴角微微上翹，也不知是 
在微笑，還是在嘲弄什麼。 
 
　　在安柔臨行之前，葉逸秋便告訴過她「九條龍」的相貌特徵，坐在左首的紅衣人，無疑 
就是老三「血龍」杜血衣了，而那個白衣人則是老七「白龍」白勝衣，居於末席的輕衣青年 
，就是老九「小龍」肖無衣！ 
 
　　那三人乍然見到賴布衣，臉色同時一變，彷彿堅冰突然在陽光的暴曬下慢慢融化，一齊 
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似是欣喜不己。 
 
　　「二哥，你的傷勢已經完全復原了麼？」肖無衣首先站了起來，含笑問道。 
 
　　賴布衣含笑點頭。 
 
　　白勝衣也跟著起身，道：「二哥，你這一傷就是大半年，可想死我了！」 
 
　　他這一說話，安柔立即皺起了眉頭，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白勝衣臉色如墨，身軀也長 
得極為壯實，或許是因為常常在陽光下暴曬，皮膚多是古銅色的，偏偏穿著一件如雪的白衣 
，看起來實在有些不倫不類，尤其他的聲音，既沉渾，又高亢，哪裡有半分殺手的模樣，分 
明就是個常年在海邊生活喊慣了號子的漁民。 
 
　　杜血衣臉色本就如鐵，像個活死人似的，此刻也不知是什麼表情，目光瞄了安柔一眼， 
緩緩問道：「二哥，那個女子是你的朋友？」 
 
　　賴布衣點頭道：「這位安柔姑娘，是小任介紹來的，說起來，也是我們『九龍堂』的朋 
友。」 
 
　　「小任的朋友？」杜血衣眉頭輕皺，似是有些迷惑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小任也喜歡 
上和女子打交道了？」 
 
　　賴布衣聳了聳肩膀，雙手一攤，做了個不知所謂的動作，問道：「老大他們還沒到麼？ 
」 
 
　　「老大最近也不知怎麼回事，好像對挨揍上了癮了。」杜血衣苦笑道，「他一天不挨別 
人的揍，就覺得全身不舒服。」 
 
　　賴布衣莞爾一笑，又問道：「老四呢？」 
 
　　「四哥那個人，本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傢伙，想來就來，想去就去。」肖無衣笑嘻嘻 
道，「這個時候，說不定早已來了，卻又偏偏不想出現，故作神秘。」 
 
　　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笑罵道：「老九，什麼故作神秘？我們比試輕功，你總是落敗 
，那是你技不如人，你不服氣也不必借題發揮，指桑罵槐吧！」 
 
　　第七章 青龍令與匕首

    殘秋的陽光柔和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毫無脾氣，淡淡塗抹在青石臺階上，反射起一
片一片波紋般的光影，照在門外一個身著玄衣勁裝的青年漢子身上。 
 
　　這人面目陰鷙，臉色深沉，喜怒不形於色，身子又高又瘦，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條毫無 
生氣的竹竿。 
 
　　這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竟是沒有一個人知道。 
 
　　「論輕功，天下有誰能比『神龍』劉玄衣更高明，更出色？」賴布衣大笑道，「老四， 
半年不見，你的輕功好像又有所精進了！」 
 
　　「哎喲！二哥這頂高帽子我可不敢戴。」劉玄衣緩步走了進來，站在賴布衣的面前，似 
笑非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和小任比起來那可差得遠了，當 
初老六帶著小任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和他就比試過，結果……我是輸得心服口服。」 
 
　　賴布衣道：「提起小任，我先為你介紹一個人。」他回頭看了安柔一眼，又道：「這位 
安柔姑娘，便是小任的朋友。」 
 
　　「小任的朋友？」劉玄衣目光如刀，將安柔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打量了一遍，「據我 
所知，小任是從不輕易跟別人交朋友的，尤其是女人，她真的是小任的朋友？」 
 
　　「她的確是得到了小任的指點才找到我的。」賴布衣摸了摸額頭，有些無奈地笑道。 
 
　　劉玄衣擰著雙眉，沉聲道：「誰能證明？」 
 
　　「沒有人能夠證明。」安柔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函，淡淡道，「不過，我這裡有一封 
他親筆所書的信函，可以說明我的來意。」 
 
　　劉玄衣拆開信函，目光掃過，緩緩點頭道：「嗯！這的確是小任的筆跡。」隨即臉上卻 
突然變了顏色，沉聲道：「你是來找老六的？」 
 
　　語聲未歇，忽聽門外有人嬌聲道：「是什麼人要找六哥？」 
 
　　門外人影一閃，陽光似乎也在剎那間隨之晃了晃，一個容顏俏麗、臉色如霜，身上穿著 
一件淡綠長裙的妙齡女子，慢慢走了進來。 
 
　　賴布衣悄悄對安柔使了個眼色，滿臉笑容地喚道：「八妹！」 
 
　　「這女子，只怕就是賴布衣口中的『母老虎』老八程蝶衣了！」安柔暗暗吸了一口長氣 
。 
 
　　程蝶衣對著賴布衣微微點了點頭，冷如寒霜的目光落在安柔的臉上，冷冷道：「你是什 
麼人？」 
 
　　「八妹，這位安姑娘是小任的朋友。」賴布衣連忙搶先說道。 
 
　　程蝶衣白了他一眼，瞄了瞄劉玄衣手裡的信函，冷冷道：「二哥，『九龍堂』雖然是你 
一手創建的，但畢竟是我們的總堂口，你怎麼可以隨便把一個陌生人帶到這裡來？」 
 
　　「這……」賴布衣顯然對她極為忌憚，搖頭苦笑道，「八妹，安姑娘不是別人……」 
 
　　程蝶衣截口道：「任我殺的確是『九龍堂』的朋友，但這並不能代表他的朋友就是我們 
的朋友。」她的目光又望向安柔，沉著臉道：「六哥上一次為了任我殺，傷在川島二郎的『 
絕殺一刀』之下，差點丟了性命，這一次，任我殺是不是又遇到了麻煩需要六哥出手相助？ 
」 
 
　　「這一次的麻煩，不是任我殺的。」安柔強忍著氣，微笑道，「我是為了燕重衣和『九 
龍堂』而來的。」 
 
　　「你和六哥有什麼關係？」程蝶衣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緊張，目光中充滿了警惕的敵意 
。 
 
　　「朋友。」安柔淡淡道。 
 
　　「你和六哥是朋友？」程蝶衣冷然而笑，沉聲道，「你冒充六哥的朋友前來『九龍堂』 
，究竟有何居心？」 
 
　　「我不必冒充。」安柔依然一臉可愛的微笑，反手在身後摸索了一會，緩緩道，「如果 
你認為任我殺親筆所書的信函不足為信，這個東西總不會是假的吧？」 
 
　　她慢慢攤開了手掌，露出一塊顏色古樸但不陳舊的，三指般大小的圓形玉珮。玉珮是天 
青色的，周邊鏤刻著一些繚繞、蒸騰的雲朵，紋路清晰，脈絡分明，包裹著鏤空的飛龍圖案 
，雕刻精緻，神形俱備，玉珮的本身或許並不如何昂貴，但這圖案的雕琢卻顯然是出自大師 
級別的人物手裡。 
 
　　看見這塊龍形玉珮，眾人皆為之色變。 
 
　　「六哥的青龍令！」程蝶衣的臉色刷地變白了，首先叫了起來，「這東西怎麼會在你的 
手裡？你是怎麼得來的？」 
 
　　安柔笑了笑，沒有回答，目光如水，慢慢從敞開的大門望出去，看著遙遠的藍天，一顆 
心彷彿也已在這一刻被放逐到了天際。 
 
　　那一個秋夜，那片荒涼的郊野，那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之戰……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她 
本如一潭死水片波不揚的深心處，忽然多了一個人的身影？一口有去無回，古老的鐵劍；一 
個孤獨而冷漠的殺手……在那個秋天的某一天，在金陵城外的十里長亭，離別即將開始之際 
，燕重衣忽然從懷裡拿出了這塊玉珮，慢慢地將它放入了安柔的手心，就像是將自己的心和 
生命交給了她。 
 
　　「你拿著這塊『青龍令』，從此以後，我青龍燕重衣就是你的朋友！」燕重衣凝重地說 
著，雙目之中彷彿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芒。 
 
　　當時的安柔不懂。她不懂燕重衣的這個舉動和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等到她忽然明白 
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頭也不回，毅然決然地遠去……此後的日日夜夜，總是在夢裡徘徊和思 
念，都是為了誰？安柔已經癡了，癡迷於甜蜜的過往！ 
 
　　「你說，青龍令怎麼會在你的手上？是你偷來的，還是搶來的？」程蝶衣的臉色已經變 
得非常難看，似已氣急敗壞。 
 
　　安柔的思緒就這樣被打斷。她輕輕嘆了口氣，溫聲道：「這世上，有誰敢偷燕重衣的東 
西？又有誰能從他手裡搶走任何一樣東西？」 
 
　　「你……」程蝶衣為之氣結，居然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安柔慢慢合起了手掌，依然不溫不火道：「這是他送給我的。他說過，我永遠都是他的 
朋友！」 
 
　　程蝶衣的俏臉，剎那間忽然變得無比蒼白，戟指叱道：「胡說！青龍令乃是六哥身份和 
地位的標識，就好像皇帝的玉璽一樣，如此至關重要的東西，他怎麼可能隨便送於他人？一 
定是你使用下流伎倆騙來的，快快還來。」 
 
　　安柔臉色微變，目光轉向賴布衣，卻見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表情非常無奈，一副無 
可奈何、愛莫能助的樣子。 
 
　　似是意識到了什麼，安柔不由自主悄悄悄向後退了兩步，將手裡的玉珮握得更緊了些。 
 
　　「你給不給？」程蝶衣眼中殺機陡現。 
 
　　「母老虎」使起了性子，眾人似乎都是臉色一變，相顧駭然，卻無一人敢出言勸阻。 
 
　　剎那間，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結了，偌大的一個大廳裡，突然湧起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 
的氣息，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不能給你。」安柔深深吸一口氣，抬高了頭，一臉倔強，「這是屬於我的東西，為什 
麼要給你？」 
 
　　程蝶衣狠狠跺了跺腳，怒聲道：「既然你不肯交出來，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語聲未落，寒光一閃，手裡已然多了一把刀！ 
 
　　這是一把非常奇特的刀，甚至不能算是一把刀，只不過是—把匕首而已。不但製作得非 
常精巧，價值無疑也非常貴重。它的柄是用一根整支象牙雕成的，象牙的色澤就像是少女的 
皮膚一樣溫暖柔軟而光滑。 
 
　　刀柄中裝著一個機簧，只要輕輕一按，立刻就會有一把匕首彈出來，鋒刃上閃動的光芒 
竟是暗赤色的，鮮血已將干結時，就是這種顏色。這柄匕首的每一個部份無疑都是名匠的傑 
作，而且年代也很古老了。 
 
　　寒光突起的那一剎那，程蝶衣整張臉都變成了青濛濛的慘碧色，雙眸中光芒掠過，那一 
抹濃濃的殺意，瞬間凝結在了匕首的鋒刃上。 
 
　　暴風雨終究還是要來臨的，誰可阻擋？！ 
 
　　「八妹，不可造次！」賴布衣橫跨一步，擋在安柔身前，臉色已在這一刻沉了下來。 
 
　　程蝶衣臉上也變了顏色，由蒼白轉為漲紅，沉聲道：「二哥，讓開！」 
 
　　「來者是客，我們本該以禮相待，怎可反而兵戎相見？」賴布衣也沉聲道，「這種事要 
是傳了出去，『九龍堂』日後還能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程蝶衣倏然愣住，默然半晌，突又咬了咬牙，恨聲道：「我不管，總之六哥的青龍令就 
是不能落到別的女人手裡，我一定要拿回來。」 
 
　　「假如青龍令的確是老六送給安姑娘的，日後你將如何向他解釋？」 
 
　　「如何解釋是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人是我帶回來的，八妹如此強人所難，莫非連我這二哥你都不認了麼？」賴布衣怫然 
不悅，一臉怒色似欲發作。 
 
　　程蝶衣先是一呆，隨即又重重一跺腳，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咬著牙道：「二哥，我拿 
回了青龍令，自然會向你陪罪！」 
 
　　她說到「青龍令」三字，人忽然矮了一大截，從賴布衣身旁矢矯如龍般竄了過去，動作 
快如閃電，令人防不勝防；說到「陪罪」二字，她手中的匕首至少已刺出了八次，招招連環 
，無一不是致命的招數。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匕首鋒刃長不過半尺，本是利於近身肉搏的利器，此刻程蝶衣又勢如瘋虎，出手凌厲， 
寒光閃動間，夾雜著陣陣撲面生疼的勁風，旁觀者俱都變了臉色。 
 
　　「九條龍」中，出手最為狠辣的殺手，當屬「血龍」杜血衣，此刻見了程蝶衣的瘋狂攻 
勢，心裡突然生起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但當他正想抓住這絲感覺的時候，卻已是一片空白 
，一去了無痕！ 
 
　　面對這一輪強悍的攻勢，安柔沒有還擊。她只做了一件事——閃避！除了閃避，她似已 
別無他途。此行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打架，她實在不願意引起任何的衝突。 
 
　　「八妹，半年不見，你這性子是越來越壞了，難道除了老六，當真沒有人能控制你麼？ 
」賴布衣蒼白的臉陡然變得鐵青，終於忍無可忍，腳步錯落，也不知他使用的何種身法，倏 
忽間已欺身近前，擋在安柔與程蝶衣二人之間。 
 
　　血芒閃動，瞬間化為十數朵繽紛的落英在賴布衣身前飄散。那一刻的美麗，是如此的璀 
璨，就像是一幅永恆的圖畫，誰能夠相信，畫中的色綵帶來的卻不是陶醉，而是死亡？ 
 
　　程蝶衣雙目通紅，顯然已被激發起了殺性，儼如一個來自地獄深處的羅剎魔女。 
 
　　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遇到一個發了瘋的女人；更可怕的事情，又莫過於同時遇 
見兩個發了瘋的女人。如今只不過面對一頭「胭脂虎」而已，賴布衣就已經感到力不從心， 
他簡直已經不敢想像同時遇見兩個瘋女人的情景。 
 
　　落英有時盡，但那殺意卻是難以滅絕，如潮似浪，一波接著一波，洶湧而來，頃刻間便 
將賴布衣整個人都淹沒！ 
 
　　「咄！」賴布衣撮口長嘯，袍袖飄飄，無風自鼓，意欲絕地反擊。 
 
　　「住手！」一聲宛似炸雷般的暴喝倏然從門外傳來。 
 
　　「大哥來了！」肖無衣搶先叫了起來。 
 
　　聲音落處，門外陽光晃了一晃，一條高大的人影如風掠過，捲入了戰團。「呼呼」兩聲 
，那人接連擊出兩拳，將糾纏不清的二人逼退了數步。 
 
　　血芒乍然消失！ 
 
　　程蝶衣愣愣地望著那人，跺腳道：「大哥，你……你這是做什麼？」 
 
　　那人年紀約莫在四十歲上下，生得相貌堂堂，身軀高大魁梧，身上肌肉塊塊賁起，顯得 
非常壯實，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鐵塔般巍峨！毫無疑問，他便是「九龍堂」老大「老龍」 
勞麻衣了！ 
 
　　「現在是怎麼回事？」勞麻衣臉色陰沉得可怕，聲音不怒自威，瞧了瞧賴布衣，沉聲道 
，「老二，你怎麼和八妹在自家門前打起來了？」 
 
　　「大哥。」賴布衣苦笑道，「這件事，你還是問問八妹好了！」 
 
　　程蝶衣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指安柔，對勞麻衣道：「大哥，六哥的青龍令不知怎麼 
在她手裡，我想要回來，誰知二哥死活就是不肯。」 
 
　　勞麻衣轉身面對著安柔，皺眉道：「這位姑娘是……」 
 
　　「大哥，這位安柔姑娘是小任的朋友，和老六也很有交情。」賴布衣搶先道。 
 
　　勞麻衣將安柔仔細打量了一遍，道：「你認識老六？」 
 
　　安柔微笑著點點頭，緩緩道：「勞老大，我正是為了他才來的。」 
 
　　「你為了什麼找老六？」勞麻衣一臉深沉，沉聲問道。 
 
　　安柔深深吸一口氣，環目四顧，緩緩道：「不知道各位是否已經聽說過，江南武林四大 
世家中已毀其三，神刀門劉一刀和旋風樓司馬血都倒斃在自己家裡，飛龍堡也差點被燒成灰 
燼？」 
 
　　勞麻衣搖搖頭，淡淡道：「江南武林四大世家，除了飛龍堡，都是沽名釣譽之輩，便是 
飛龍堡，自從堡主宋飛騰被刺殺以後，聲勢威望一落千丈，毀滅敗落是遲早的事。」 
 
　　「勞老大是否早就已知道這件事？」安柔問道。 
 
　　勞麻衣點頭道：「略有耳聞。」 
 
　　「那麼勞老大是否已聽說兇手是誰？」 
 
　　「這倒沒聽說過。」 
 
　　安柔嘆了口氣，道：「江湖上傳聞，這些事都是『九龍堂』做的……」 
 
　　一語未畢，程蝶衣已猛然叫了起來：「誰說是我們做的？」 
 
　　安柔瞧了她一眼，道：「據說，有人親眼看見燕重衣殺死劉一刀和司馬血，飛龍堡的人 
也都見過燕重衣，燕重衣自己對這些件也直認不諱。任我殺為了證實此事的真假，所以才要 
我來到這裡尋求真相。」 
 
　　「你胡說什麼？」程蝶衣又叫道，「任我殺是六哥的好朋友，他怎麼可以懷疑六哥是兇 
手？」 
 
　　勞麻衣臉色凝重，緩緩道：「據我所知，三大世家的變故發生在三天之前，而在三天之 
前，老六的人根本就沒有離開過杭州，他怎麼可能會是兇手？你們的確不該懷疑他，這些事 
，和『九龍堂』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安柔微微一愣，擰眉道：「如果不是他，難道是有人假扮他去殺人？」 
 
　　勞麻衣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安姑娘，請你回去告訴小任，這是我們『九龍堂』的事 
，我們自己自然會解決。」 
 
　　安柔想了想，道：「勞老大，我能不能見燕重衣一面？」 
 
　　勞麻衣搖頭道：「很不巧，姑娘來遲了一步，老六在今天早上就已經離開了杭州。」 
 
　　「他去了哪裡？」 
 
　　「鐵槍山莊！」 
 
　　第八章 鐵槍山莊

    殘秋，風寒刺骨；又是黃昏，天色將晚。 
 
　　雖然天色還未完全黯淡下來，但鐵槍山莊大門外的三十六支火炬，已亮熊熊地燃燒起來 
。老槍就站在鐵槍樓第三層的露臺上，臉色比西山的夕陽更紅，目光卻比火炬上的烈焰更明 
亮。 
 
　　老槍有「兩老」，一是他的家傳鐵槍，二是他的年紀。 
 
　　七十八歲這個年紀的人，通常都已拄著一根木拐，連走路也須別人攙扶了。但並不是每 
個老人都如此老態龍鐘，至少老槍就不必倚仗任何的扶持才能走路。他的身材並沒有因年紀 
的老邁而變得萎縮，肌肉也沒有出現多餘的一塊贅肉而顯得鬆弛，他的腰脊還是挺得如他家 
傳鐵槍般筆直，雖然他並不能算體格魁梧，但他的一雙手還是可以撒裂巨熊的胸膛，單憑一 
隻手指就可力挽狂奔中的快馬，尤其是他身體上的某一個部位，常常都在展示著男人的雄風 
，為他捍衛著一個已經逐漸老邁的男人的尊嚴。 
 
　　這就是老槍，一個令敵人都不能不敬佩的對手，一個令女人都不能不屈服的情人。 
 
　　七十八歲的老槍，就算他再多活七十八歲，也絕不肯承認自己已老。可是他總覺得自己 
是孤獨的。名利和地位，榮耀和聲譽，他都已經擁有，唯一值得遺憾的，就是老槍雖然活了 
七十八歲，但卻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而他這個女兒，卻在八年前突然失了蹤。她是怎 
樣失蹤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問，而老槍更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黃昏終於消失在了夜幕裡。 
 
　　老槍依然站在鐵槍樓高高的露臺上。週遭一片靜寂，老槍屏住呼吸，自己的心跳聲清晰 
可聞，他甚至還可以聽見十丈外一條蜈蚣爬動時所發出的聲音。他的耳力之佳，就和他的視 
力一樣，絕對沒有人會懷疑他是否已變成了老糊塗。 
 
　　別人也許越老越糊塗，但老槍卻似乎是越老越辣，越老越清醒。 
 
　　老槍一動不動站在這裡，已經超過了一個時辰。一個常人站立了這麼長的時間，都難免 
有些疲憊，忍不住要活動一下筋骨，但他卻好像並沒有這種感覺。他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尤 
其是年紀越來越老的時候，他的忍耐已超越了一個老人的極限。 
 
　　沒有人敢問他為什麼站在這裡，在鐵槍山莊，絕對沒有一個人敢過問他的任何事情，因 
為他並沒有給任何人這樣的權利。 
 
　　忽然之間，從鐵槍樓樓梯間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老槍沒有轉身，甚至連眼角都沒有向後瞄去。他已知道來者是誰。除了鐵傳雄之外，在 
鐵槍山莊已經沒有別人敢未經老槍的準許，就擅自來到這座高樓的第三層。 
 
　　鐵傳雄是老槍唯一的弟子，本不姓鐵，十年前被老槍認作義子之後，他就決定忘記自己 
原來的姓名。 
 
　　很快地，腳步聲在老槍身後戛然而止。 
 
　　鐵傳雄身著一襲寬大的灰袍，看不出他的體形是胖還是瘦。他的年紀並不大，從他的外 
表看來，絕對不到三十歲，長得雖非英俊非凡，但也算得上是儀表堂堂！他凝望著老槍挺得 
筆直的背影，忽然道：「師父，『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已經就在路上！」 
 
　　鐵傳雄雖然是老槍的義子，但他們之間，卻一直都是以師徒的名義相稱的。 
 
　　老槍仍然沒有回頭，也沒有點頭，低沉著聲音道：「我知道，我已經看見他了。」 
 
　　他的目光慢慢凝望著遠處，落在鐵槍山莊之外的一條寬大的路上。 
 
　　熊熊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在了前方，天地間，亮如白晝。 
 
　　在路上，一人迎著火光快步而來。 
 
　　這人的步伐很輕，也很快，他的腰挺得很直，寬大的黑色斗篷迎風敞開，露出腰間一截 
劍柄。劍柄陳舊而古老，卻又極其光滑。他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 
半個面孔，只微微露出一小截挺拔的鼻尖，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他還很年青，渾身都散發出 
一種冷漠的神采，但這份冷漠卻無法掩蓋他青春的氣息。 
 
　　這人行走的時候，除了兩隻腳在運動外，其餘所有的關節，彷彿完全都處於休息狀態， 
似乎絕不會浪費多餘的東西，包括力氣。 
 
　　鐵槍樓的二樓，是老槍款待貴賓的地方。老槍在江湖上的朋友雖然不算少，但能夠成為 
鐵槍樓貴賓的人，卻並不多。 
 
　　燕重衣踏進鐵槍山莊之後，還未說過半個字，就已被莊丁恭恭敬敬的把他帶到了這裡。 
 
　　鐵槍樓的二樓是一個修飾華麗、氣派高貴的會客廳，絕大多數人走進這裡，都難免會一 
時被奪去自己本身的氣勢。但燕重衣的神態一點也沒有改變，甚至連正眼都沒有去瞧客廳裡 
面的擺設，他一說話就這樣問老槍：「莊主是找我來談生意的？」 
 
　　「不錯。」老槍不否認。 
 
　　燕重衣點點頭，雙目環顧，目光忽然停留在了鐵傳雄的身上，冷冷道：「你出去！」 
 
　　老槍立刻皺起了眉頭，卻沒有說話。 
 
　　鐵傳雄正在拿著一個火折子燃點一支小指般大的檀香，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肌肉彷彿跳 
了跳，抬頭望著燕重衣，問道：「你要讓誰出去？」 
 
　　「你！」這個字彷彿是從燕重衣喉嚨裡逼出來的，沉重而沙啞。 
 
　　「我？」鐵傳雄愕然一愣，不由自主手上微一用力，「啪」地一聲輕響，檀香斷為兩節 
。 
 
　　「就是你。」燕重衣這一次連看都不再他一眼。 
 
　　鐵傳雄臉上的肌肉跳得更加厲害，目光也變得有些惱怒和兇狠。他在鐵槍山莊的地位極 
高，除了老槍以外，誰也不敢對他說出如此毫不客氣的言語，就算走出了鐵槍山莊，認識他 
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地跟他說話。 
 
　　他沒有出去，仍然像一根釘子般站在原地。在這裡，除了老槍，誰都不能命令他做任何 
事情。 
 
　　燕重衣的瞳孔倏地縮小，冷冷道：「你沒聽見我說的話麼？」 
 
　　「聽見了。」鐵傳雄淡淡道，臉色毫無表情。 
 
　　「既然聽見了，為什麼還不走？」燕重衣的聲音更冷漠了一些。 
 
　　鐵傳雄的嘴角露出一絲冷漠的微笑，道：「非走不可麼？」 
 
　　「你不走，我走！」燕重衣果然說走就走，說完這句話，他的腳步已向外移去。 
 
　　「燕先生請留步。」老槍的聲音忽然響起，這個時候，他已經不能不說話了。 
 
　　燕重衣恍若未聞，身子繼續向外挪動。 
 
　　老槍臉上立即變了顏色。 
 
　　鐵傳雄的臉色也有點發青，青得就像是一片青青黃黃的菜葉子。 
 
　　「燕先生請留步，我出去就是。」鐵傳雄終於勉強一笑，緩緩道。 
 
　　這一次燕重衣的腳步果然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子，一雙深沉但冰冷的目光又落在了鐵傳 
雄的身上。 
 
　　鐵傳雄卻沒有去看他，只是鐵青著臉，一步一步慢慢向樓梯走去。 
 
　　鐵傳雄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樓梯間，過了片刻，鐵槍樓處又傳來腳步聲，漸去漸遠漸不 
可聞。 
 
　　「他為什麼非走不可？」老槍臉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哀樂，此刻，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只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不喜歡在我和別人談生意的時候，還有第三個人在場。」燕重衣冷冷道。 
 
　　這樣的理由，聽起來似乎很可笑，但老槍卻沒有笑，他滿意地點點頭，道：「據說『殺 
手無情』燕重衣談生意的時候，永遠都是一對一，絕不可以有第三者在場，現在看來的確一 
點也不假。」 
 
　　「我是殺手，殺人的生意，越少知道越好，這是我的習慣。」燕重衣道。 
 
　　「這是一個很好的習慣。」老槍眼中露出了讚賞之色，「難怪江湖上人人都說，『殺手 
無情』燕重衣才是真正的、成功的殺手，再也沒有哪一個殺手可以相比，更不會有人超越你 
。」 
 
　　「既然你找上了我，當然也知道我的原則。」燕重衣對老槍的讚賞並不領情，冷聲道。 
 
　　「你的原則？殺人的原則？」老槍展顏一笑，「我知道你不是個為了金錢就隨便殺人的 
殺手，尤其是無辜者和正義之輩，你從來不殺。我自然也不會要你去殺這種人。」 
 
　　燕重衣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老槍的目光突然一沉，緩緩道：「不過，我要你去殺的這個人，卻的確是個名滿天下的 
君子。」 
 
　　燕重衣倏然抬起了頭，從他的眼睛裡射出兩道銳利如刀鋒的寒芒。 
 
　　老槍卻好像沒有看見從他眼中發出來的殺意，又笑了笑，從容道：「君子是人人都尊敬 
的，無論是誰殺了這種人，他的麻煩都一定不會小。不過，我要你去殺的這個人，雖然是個 
名滿天下的大俠，但他的君子之名，卻是假的。」 
 
　　「偽君子？」燕重衣嘴角一掀，露出了一絲冷笑。 
 
　　「這個人，本來就是個偽君子。」老槍道。 
 
　　「他是誰？」燕重衣的聲音依然還是冰冷的。 
 
　　老槍一字一句慢慢說出了這個人的名字：「旋風樓樓主司馬血！」 
 
　　「司馬血？」燕重衣的聲音已經變了，充滿了詫異。 
 
　　「就是司馬血。」老槍的聲音卻是非常的鎮定。 
 
　　「司馬血是個偽君子？」燕重衣冷笑道，「你有證據？誰又能證明？」 
 
　　老槍臉色忽然沉了下來，道：「江湖上的人，只知道司馬血是個滿口仁義、樂施好善的 
大好人，常常自掏腰包搭橋修路，造福鄉里，在百姓遇到旱澇的時候，還常常派米賑災，口 
碑不錯，人緣極好。不過，這只是他的表面，目的再也簡單不過，無非是想博得一個好的名 
聲，掩飾他真正的面目而已！」 
 
　　「他真正的面目又是什麼？」 
 
　　老槍沒有回答，反問道：「你知不知道，他的財力為什麼總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他不等燕重衣回答，自己便說出了答案：「因為他的財路很廣，很寬，但來源卻不是正當的 
那種。這世上，除了我，只怕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經營的都是些不法勾當。」 
 
　　「什麼勾當？」燕重衣問道。 
 
　　「開妓院，辦賭坊，放高利，甚至不顧江湖道義，黑吃黑。」老槍道，「無論是誰，只 
要是在他的地盤上討生活，都必須繳納一些相等的費用，否則，誰都有可能一覺醒來，總能 
發現自己少了一些什麼，或是一隻手，一條腿，也可能是他最親最愛的人。」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片面之辭？」燕重衣冷笑道。 
 
　　「你當然可以不信。」老槍微笑道，「因為我沒有任何證據，而且唯一可以證明我沒有 
譭謗司馬血的人也已經發了瘋。」 
 
　　「這個人又是誰？他是怎麼瘋的？」 
 
　　「這個問題，不應該讓我來回答，只有你才知道原因。」 
 
　　「我？」燕重衣不懂。 
 
　　「就是你。」老槍道，「司馬血的帳房先生老糊塗，就是被你逼瘋的。」 
 
　　「誰是老糊塗？我不認識這個人。」燕重衣冷笑道，「我連他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又 
如何把他逼瘋？」 
 
　　「因為司馬血已經死在了你的劍下。」 
 
　　燕重衣目光一寒，忽然將老槍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整個人都打量了一遍，緊緊抿著雙唇 
，沒有說話。 
 
　　老槍被他這一雙如刀鋒的目光打量著，似乎毫無不快之意，淡淡道：「你在看什麼？」 
 
　　「看你。」燕重衣直言不諱，「我在想，你這人才是個瘋子，還是老糊塗了。」 
 
　　「那麼你現在看出來了麼？」老槍一臉微笑。 
 
　　「我看不出來。」燕重衣的確看不出來，無論怎麼看，老槍都不是個瘋子，更沒有半點 
老糊塗的樣子。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會說司馬血已經死在你的劍下。」老槍說， 
「但這是事實。」 
 
　　燕重衣又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忽然回身拔步就走。 
 
　　「燕先生要去哪裡？」老槍叫道。 
 
　　「這筆生意已經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燕重衣沒有回頭，「既然司馬血已經死了，我 
和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難道燕先生沒有興趣知道這件事的真正內幕？」老槍反而不著急了，胸有成竹道，「 
看來燕先生還不知道三天前發生的那些事是吧？」 
 
　　燕重衣走得很快，此時已走到了樓梯間。 
 
　　「那些事，可是關係到燕先生和『九龍堂』的聲譽，就算燕先生不想為了自己正名，也 
應該多為『九龍堂』著想吧？」老槍還是一點都不著急。 
 
　　燕重衣倏地站住了腳步，沉聲道：「你說什麼？」 
 
　　「燕先生，你可知道，非但司馬血已經死了，就連神刀門的劉一刀也已經死在你的劍下 
？」老槍緩緩道，「而且，飛龍堡也是毀在了你們『九條龍』的手裡。」 
 
　　燕重衣倏然回身，慢慢走了回來。 
 
　　老槍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是誰告訴你，我殺了劉一刀和司馬血？」燕重衣一字一句道，「又是誰告訴你，『九 
龍堂』毀了飛龍堡？三天前發生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江湖上有人傳言，三天前的那一個夜晚，你殺了劉一刀和司馬血之後，又帶領你的兄 
弟燒燬了飛龍堡，而且還放出話說，一切都是你做的，難道這只是一個謠言？」老槍還在笑 
著。 
 
　　這笑，在燕重衣看來，似是比老狐貍還狡猾，他恨不得一拳打扁老槍的鼻子，打爛這張 
可惡的笑臉。 
 
　　他深吸口氣，緩緩道：「三天前，我還在杭州，我至少已經三個月沒有殺過人了。」他 
目光一寒，陰森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不但明白，還知道這些事與你和『九龍堂』本無關係。」老槍說，「我之所以要找 
你來，是因為司馬血其實並沒有死。」 
 
　　第九章 追殺 司馬血

    司馬血沒有死？燕重衣已經完全被老槍弄糊塗了。 
 
　　「事實的真相只有我才知道。」老槍在開始解釋，「這是司馬血的陰謀，一切都是他自 
己一手設計出來的。當日他讓人假扮成你的樣子，潛入神刀門殺了劉一刀，燒燬了飛龍堡， 
又假傳消息，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自己也已經死在你的劍下，這是一個苦肉計，置死地而後 
生的絕妙好計，目的就是要把所有的罪名，都套在我的身上。」 
 
　　「嫁禍栽贓？」燕重衣道，「他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然要施用如此毒辣的詭計？」 
 
　　「其中原因至少有兩個。」老槍沉吟著說，「第一，我知道他的秘密實在太多了，他必 
須殺我滅口；第二，他早就有心消滅其他三大世家，成為江南一方的武林霸主。論財力，鐵 
槍山莊的確比不上神刀門，但是他想要殺我，僅憑武功那是絕對辦不到的，所以他才想出了 
這條詭計，借刀殺人。」 
 
　　「嗯！有道理。」燕重衣不由自主點頭道，「四大世家唯有鐵槍山莊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和損失，你的嫌疑的確最大，無論是誰，都會懷疑你就是這場浩劫的策劃者。」 
 
　　「像司馬血這種人，是不是偽君子？」 
 
　　「是。」 
 
　　「偽君子該不該殺？」 
 
　　「該殺！」 
 
　　「那麼，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談一談酬金的問題了？」老槍目光灼熱，微笑著問道。 
 
　　「我並沒有答應你接下這筆生意。」燕重衣冷冷道。 
 
　　「哦？」老槍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難道你不想找出那個假扮你殺人，損毀了『 
九龍堂』聲譽的人？」 
 
　　燕重衣默然不語，他的確不想背負這種罪名，「九龍堂」的聲譽也絕不能因此而遭到損 
害。 
 
　　「二十萬兩，純足的白銀。」老槍臉色一肅，緩緩道，「這個價錢，你滿意嗎？」 
 
　　二十萬兩殺一個人的酬金雖然絕不算是最高的紀錄，但能付得起這個價錢的僱主，現在 
已經很少很少。二十萬兩白銀，可以養活一個普通百姓好幾代，可以蓋一幢很高很漂亮的大 
樓，現在，卻用來買斷一個人的性命，如果燕重衣還不能滿意，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他滿 
意？ 
 
　　「這是十萬兩，你先收下。」老槍從懷裡摸出一疊銀票，「大通寶號的銀票，無論在什 
麼時候什麼地方，都能兌現。」 
 
　　燕重衣冷冷瞧了老槍一眼，冷笑道：「二十萬兩殺一個人，你出手倒也大方。」 
 
　　老槍臉色未變，淡淡道：「司馬血這條命，根本就不止只值二十萬兩，只要可以揭穿他 
的陰謀，還你我一個公道，再高的價錢都是值得的。」 
 
　　燕重衣目光落在那疊銀票上，默然半晌，忽然道：「你是不是有司馬血的消息？」 
 
　　「你是說他的行蹤麼？」老槍眼中似有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閃過，「俗話說，狡兔三窟 
。像司馬血這種偽君子，早就為自己留下了後路，他至少有四個窩點。我得到一個絕對準確 
的消息，他現在就藏在他的另一個家裡。」 
 
　　「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我這裡有他準確的地址，你到了那裡，一定能夠見到他。」老槍從袖中掏出一張薄薄 
的素紙，「另外，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張司馬血的畫像。」 
 
　　燕重衣帶著價值十萬兩的銀票，和司馬血的畫像，走出了鐵槍樓，離開了鐵槍山莊。 
 
　　老槍站在露臺上，目送著燕重衣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蒼 
老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得意而又顯得特別詭異。 
 
　　他在笑什麼？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 
 
　　「咚、咚、咚……」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又從樓梯間傳了上來，隨即便出現了一個人的身 
影。 
 
　　鐵傳雄又回來了，青青黃黃的臉已不再青青黃黃，又回復了平時紅紅潤潤的臉色，臉上 
也沒有不愉快的顏色，彷彿已經忘記，就在不久之前，曾經被燕重衣很不客氣地趕出了鐵槍 
樓。 
 
　　鐵傳雄就是這樣，對不開心的事情通常忘得很快，這也是老槍為什麼如此器重他、欣賞 
他的原因之一。 
 
　　老槍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燕重衣已經接下了這筆生意。」 
 
　　鐵傳雄笑了笑，笑得很愉快：「只要他相信司馬血是個偽君子，那麼司馬血立刻就會再 
死一次，而且永遠都不會再醒來了。」 
 
　　「你錯了。」老槍忽然沉聲道。 
 
　　鐵傳雄一愕，似乎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司馬血的確是個偽君子，這一點我沒有誣賴他。最重要的是，他的確已經死了，永遠 
不會再醒來。」老槍說，「殺死他的人雖然不是真正的燕重衣，但無論這個人是誰都一樣， 
司馬血是真的死了。」 
 
　　鐵傳雄已完全愣住，他實在不明白老槍究竟在說什麼。 
 
　　「你是不是想問我，既然司馬血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找燕重衣來？我要他去殺的那個 
人又是什麼人？」老槍問道。 
 
　　「是。」鐵傳雄沒有否認。 
 
　　「因為這是一個遊戲，一個非常有趣的遊戲。」老槍似乎正在笑著，笑得非常愉快，「 
你很快就會知道它究竟有多麼的有趣。」 
 
　　鐵傳雄忽然沉默了，他實在不明白老槍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在這個時候，他通常都 
很少說話，甚至索性閉口不語。 
 
　　老槍也沒有再解釋什麼，只是慢慢轉過了身子，那一刻，詭異的笑容依然保持在他的臉 
上，讓鐵傳雄有種陌生的感覺。 
 
　　老槍並不在意他心裡的感覺，慢慢說道：「你去準備墨寶，然後再找一隻信鴿回來。」 
 
　　鐵傳雄又愣了愣，但他並沒有再問什麼，點了點頭，帶著一臉疑惑，轉身而去。老槍是 
他師父，也是他的父親，無論老槍吩咐他做什麼，他都絕對服從。 
 
　　老槍望著鐵傳雄離去的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慢慢轉過身子，仰天遠望。 
 
　　夜色已深沉，點點繁星依稀閃爍，老槍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隨之而來的表情，神 
秘得不可捉摸……司馬血是活著，還是死了？司馬血真的是個偽君子嗎？老槍說的話究竟是 
真還是假？這些問題，從燕重衣離開鐵槍山莊開始，就一直在困擾著糾纏著他。 
 
　　走在暗夜中，孤獨地遙望著星空，燕重衣忽然感到有種難以述說的彷徨。他一直都在思 
索著，總是隱隱覺得這些事有些不對，但究竟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他卻又說不出來。 
 
　　司馬血是仁義無雙、急公好義的大俠，這一點盡人皆知，燕重衣雖然從未見過他，但他 
的俠名和俠義之舉卻還是聽說過的，如果僅憑老槍的片面之辭，就認定他是像左丘權那般道 
貌岸然的偽君子，燕重衣實在無法接受。鐵槍山莊完好無損，居然是司馬血一手策劃的置死 
地而後生的苦肉計，這代價未免也太重了些，老槍所言，又有幾分可信？ 
 
　　最後燕重衣想到了那個假扮他的兇手。 
 
　　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能夠一劍就殺了劉一刀的人，當然不是個普通的劍客，然而，當 
今世上，除了他，又還有誰的劍如此之快？ 
 
　　思索，常常能夠讓一個人忘卻身邊發生的事。燕重衣沉浸於迷茫中，絲毫沒有發現，在 
鐵槍樓中，一隻信鴿展翅高飛，沖天而去，從他的頭頂上方迅速沒入了暗夜之中……夜，對 
一個正在等待的人而言，或許是更寒露重，漫長而備受煎熬的，但對心情愉快、把酒言歡的 
人來說，卻是非常的短暫，甚至心生「時不與我」的感慨。 
 
　　深沉的夜色終於慢慢褪去了它的顏色，天地間露出一層灰濛濛的微光，雖然朦朧縹渺， 
但黎明的腳步終究是無法阻擋的。殘秋的黎明，天氣總是特別的寒涼，晨露尤其濃重，滴滴 
晶瑩的露珠早早就已掛在了枝頭，等待陽光的蒸發。大地籠罩在濃濃的氣霧中，顯得虛無而 
縹緲，令人有種置身於夢幻中的錯覺。 
 
　　在一座古老的小城中，有一座非常美麗的府邸，在這座府邸的後花園裡，有一棟兩層的 
小閣樓。在夜色還未完全褪去的那一刻，這小閣樓第二層的窗子還是敞開著的，屋內燃點著 
一盞六角銅燈，但隨著曙光的來臨，和寒意的侵襲，燈滅了，窗子也掩上了。 
 
　　屋內一片昏暗，依稀顯現出兩個人的輪廓，相對而坐，看不見他們的衣著，也看不出他 
們的相貌。二人都沒有說話，沉默著，不約而同從面前的茶几上端起了酒杯，動作緩慢，卻 
又充滿了協調的節奏。 
 
　　過了半晌，其中一人忽然說道：「主人，你覺得燕重衣會不會答應老槍？」 
 
　　他的聲音低沉而年輕，年紀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另一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點頭道：「會，一定會。」 
 
　　他的聲音顯得蒼老而沙啞，卻又充滿了令人心悸的威嚴。 
 
　　「何以見得？」那年輕人問道。 
 
　　「這件事不僅關係到燕重衣個人的名聲，也關係到『九龍堂』的聲譽，他沒有理由拒絕 
。」那老人胸有成竹地淡淡說道。 
 
　　「就算他並不把自己的名聲看得如何重要，也應該不會不把金錢放在眼裡。」那年輕人 
道，「這一年來，燕重衣深受任我殺的影響，已決定改變『九龍堂』殺手的作風和原則，通 
常不會再隨便接生意，如今入不敷出已有多時，若非勞麻衣和賴布衣、杜血衣三人做起了正 
當生意，賺些正當的錢財來補貼『九龍堂』巨大的開支費用，『九龍堂』怕是早就散了。二 
十萬兩白銀雖不算多，但也可以頂上一年半載了，我實在不敢相信，堂堂一代殺手之王燕重 
衣，居然也會為了五斗米而折腰。」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老人冷笑道，「這世上只有跟自己過不去的人，卻沒有人 
會跟銀子過不去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金錢的誘惑當真不小。」那年輕人愉快地笑道。 
 
　　「燕重衣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我只擔心，他會不會瞧出破綻，不相信司馬血死後重生。 
」那老人嘆了口氣，「如果真的如我所料，那麼我精心布下的這個局，可就白白浪費了心血 
和努力。」 
 
　　那年輕人默然半晌，緩緩道：「主人佈局精密，幾無破綻，現在江湖中人人都相信飛龍 
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的確是毀在了燕重衣手裡，如果燕重衣聽到這個消息，就算沒 
有那二十萬兩白銀，也絕不可能會錯過為自己正名的機會，只要老槍能夠說服他，那麼這遊 
戲就能繼續玩下去，到時候非但『九龍堂』土崩瓦解，就連『青衣樓』也難成氣候。除去這 
兩個心腹大患，放眼天下，一切盡在主人掌握之中。武林何其之大？江湖何其之闊？卻又有 
誰能與主人一爭長短？」 
 
　　「區區一個『九龍堂』並不足懼，『青衣樓』都是女流之輩，也終難以有所作為。」那 
老人忽然輕輕一聲嘆息，聲音中止不住有些落寞，「自從韓大少與冷落雙雙歸隱，『游龍大 
俠』葉漫天無疾而終之後，江湖也已平靜了多年，少有天縱奇才、驚才絕艷之輩出現，我常 
感嘆，他日大業若成，還有誰能夠與我抗衡？不過，我的想法已經徹底改變，當今世上，唯 
一有資格成為我的對手的人，絕對不是燕重衣，也不是歐陽情。」 
 
　　「不是他們，難道是任我殺？」 
 
　　「正是任我殺。」那老人沉聲道，「此人年紀輕輕，刀法與輕功便都已有極深的造詣， 
他日必然可登巔峰。『冷月彎刀』本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所向披靡，若是配以葉家祖傳的 
『落日刀法』一起施展，天下無敵絕非虛言，只可惜，任我殺怕是根本就沒有學過這套絕世 
刀法。」 
 
　　「『落日刀法』？」那年輕人愕然道，「難道就是當年葉漫天仗以橫刀江湖，笑傲群雄 
的絕技？」 
 
　　「正是。」那老人緩緩道，「『落日刀法』本為三百年前的一位異人所創，後傳於當時 
俠名遠揚、盛極一時的葉問秋葉大俠，據說『冷月彎刀』便是這位異人和葉問秋聯手鑄造的 
，取深山寒潭中的千年玄鐵，經過千錘百煉，用了七七四十九日之功而成。千錘為一煉，百 
煉即為十萬之錘，試想在如此錘煉之下，此刀之純之精，天下武器只怕已是無出其右（關於 
「冷月彎刀」的由來和葉問秋的故事，在《春秋吟》一書中有詳細的敘述）。『落日刀法』 
本來只有三式，經過葉氏傳人數百年的不斷完善和改進，傳到葉漫天父親那一代，已成為六 
式。到了葉漫天的年代，卻又多了三式，直具誅天滅地、殺神屠魔之威，當真是勢不可擋， 
毀山斷流。但不知何故，就在『落日九式』成就之後的不久，葉漫天突然毅然決然退出江湖 
，發誓再不用刀，『落日刀法』也就從此絕矣！」 
 
　　那年輕人不解道：「如此一套絕世刀法，葉漫天怎麼沒有傳授給任我殺？」 
 
　　那老人搖頭道：「這的確是一個謎，答案只怕只有葉漫天自己才知道。」 
 
　　「可惜，可惜！」那年輕人垂首長嘆，也不知他是為了那一套絕世刀法從此失傳而感到 
可惜，還是為了任我殺竟不能傳承葉氏一脈的絕學，而成為天下第一人？ 
 
　　第十章 反刺殺

    東方隱隱有些發白，濃濃的晨霧漸漸飄散，透過薄薄的紙窗紗，閣樓外的事物依稀可見
，但天地間仍然是灰濛濛的一片。突然之間，天地間狂風疾起，搖晃著閣樓外的樹木，落葉
片片翻飛，塵土飛揚，大有暴雨來襲之勢。不過片刻，天色突然黯淡了下來，天際烏雲厚重
，終於還是下起了雨。 
 
　　這場雨來得極快，淅淅瀝瀝，連綿不絕，雖然不大，卻也不知將要下到什麼時候才能止 
歇。 
 
　　閣樓內越發顯得灰暗，那一老一少二人，身影隱約，如同置身於虛幻之中，竟再也瞧不 
分明。二人再也沒有說話，手舉酒杯，側耳聽雨，就這樣陷入了沉默之中。 
 
　　但這沉默很快就被窗外的一種聲音打破。先是「啪」地一聲，似是有東西撞擊著窗子， 
然後又傳來「吱吱吱……」的鳥鳴。 
 
　　那年輕人一步竄了過去，將緊閉的窗子打開一線，只見窗臺之上，一隻白色的鴿子正在 
輕輕扇動著雙翅，抖落沾在羽毛上的雨水。 
 
　　「怎麼？」那老人端坐不動，隨口問道。 
 
　　「是一隻鴿子。」那年輕人也隨口應了一聲，目光一瞥間，只見這只鴿子的左腳上，緊 
緊縛著一管小指般大小的竹筒子，又補充了一句：「是一隻信鴿，只怕是老槍那邊有消息傳 
來。」 
 
　　「哦？」那老人仍然淡淡應了一聲。 
 
　　那年輕人輕輕將鴿子捧在手掌中，從它腳上取過小竹筒，慢慢擰開一頭的塞子，瞄了一 
眼，道：「果然是老槍。」 
 
　　「他說什麼？」那老人問道。 
 
　　「老槍說，燕重衣已接下了這筆生意，現在正在路上。」那年輕人道，「他說，我們應 
該早做準備。」 
 
　　「嗯！按照行程，燕重衣在黃昏便能到達。」那老人道，「事不宜遲，你也去準備一下 
，開始行動吧！手腳乾脆利落一點，千萬不要留下破綻，否則前功盡棄，我必不輕饒。」 
 
　　那年輕人深深吸一口長氣，應道：「是！」 
 
　　黃昏，又是黃昏。 
 
　　這座古城處處透出一種古色古香的味道：高高的城樓就像是一個翹首守望的士卒，俯瞰 
著他腳下風雪中的徵人旅客；城樓中空曠的上方，兩根粗實的巨木十字相交，懸垂著一口古 
銅色的大鐘，鐘上鑄滿了細緻的花紋，年代顯然很久了，遠遠望去，依稀銹跡斑斑。厚厚的 
城牆上長滿了爬山虎、常春籐之類的植物，只是時值風雪殘季，冬將逝，春欲來，它們蔥蘢 
的綠色生命還來不及展示在人們的眼前，只能悲哀地繞著幾經風雨洗滌、侵蝕的黑色雉堞。 
 
　　早晨那一場雨，雖然不大，卻也足足下了好幾個時辰，直到午後方才停歇，陽光沉寂了 
許久之後，終於又顯露出來，用一種柔和的光輝籠罩著這座古城。 
 
　　燕重衣走進這座古城的時候，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經過雨水的沖刷，極目之處，都是潔 
淨明亮的一片，在滿天的晚霞中閃耀著青黃交替的光芒。 
 
　　從鐵槍山莊到這座古城，約莫一百八十里的路程，這一路走來，燕重衣都是徒步而行。 
按照常理，一般人自然是做不到的，但燕重衣用腳行走的速度實在快得驚人，常人簡直已經 
無法想像，他究竟是行走還是在飛奔？ 
 
　　走進古城，燕重衣放緩了腳步，他實在不想讓別人注意到他的到來，他是殺手，來到這 
裡是為了殺人，如果過多地吸引了別人的目光，對他的行動必然會產生極大的阻礙。而事實 
上，像他這種人，實在很難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的冷漠和殺意，令人不寒而悸，多看一眼 
便覺窒息。 
 
　　燕重衣轉入城中一條偏僻的街道，決定等到入夜之後才開始行動，所以他在天色將暮的 
時候，走進了一家生意並不很好的小酒鋪，要了五斤竹葉青和幾樣裹腹的菜，慢慢地吃著喝 
著。走了一天的路，畢竟是要消耗體力的，他現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恢復力氣。 
 
　　小酒鋪的位置很偏僻，所以生意非常不好，因為沒什麼生意，所以這裡向來都是極為冷 
清的。掌櫃的和店小二是同一個人，四十多歲的年紀，矮矮的，胖胖的，長著一雙無神的小 
眼睛，他把酒菜端上來後就不再理會燕重衣，懶洋洋地坐在櫃臺後面，一對小眼睛望著外面 
的街道，似是有所期盼，期盼下一位客人的到來。他沒有失望，他很快就看見一個身穿灰色 
長袍、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從大門外走了進來。 
 
　　這人的腰間，佩著一把最少也有三十斤重的斬馬刀，能夠使用如此一把大刀的人，通常 
都膂力過人。掌櫃的瞪著一雙小小的眼睛，至少比平時大了三倍，直直瞧著那灰袍漢子。 
 
　　那灰袍漢子卻沒有看他一眼，一雙大大的眼睛只是盯著燕重衣。 
 
　　掌櫃的想了想，終於從櫃臺後面走了出來，點頭哈腰，作揖連連，問道：「這位大爺… 
…」 
 
　　他的話沒有說完，那灰袍漢子已冷冷打斷道：「出去！你最好給我爬著出去！」 
 
　　掌櫃的已然完全愣住，囁嚅著道：「大爺說什麼？你要誰爬著出去？」 
 
　　灰袍漢子還是沒有看掌櫃的一眼，戟指對燕重衣道：「你！」 
 
　　燕重衣垂著頭，大大的斗笠壓得更低，已經完全遮住了他的臉龐，看不見他的表情。他 
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沒有看見那灰袍漢子的動作。 
 
　　「你爬出去。」那灰袍漢子的聲音已經變得更冷，隱隱透出一種刀鋒般的殺意。 
 
　　掌櫃的目瞪口呆，有那麼一瞬間的窒息，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他已經看出，這個灰袍漢 
子並不是來這裡喝酒的，而是來殺人的，來殺他酒鋪裡唯一的一個客人。明白了這一點，他 
立即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悄悄向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退去。 
 
　　那灰袍漢子右手緊緊握住了斬馬刀的刀柄，慢慢向前踏出了一步，臉色陰鬱，目光如刀 
般盯著燕重衣的右手，彷彿恨不得一刀斬斷這只平穩的手，讓他永遠也拿不住酒杯，永遠都 
不能再握劍。 
 
　　燕重衣沒有抬頭，慢慢喝了一口酒，然後又輕輕吐出口氣。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那灰袍漢子沉下了臉，沉著聲音問道。 
 
　　「我不是聾子。」燕重衣終於作出了回答。 
 
　　「既然聽見了為什麼還不爬著出去？」 
 
　　「我自然會出去的，但不是用爬，我喜歡用腳走路。」 
 
　　「看來你還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那灰袍漢子冷笑道，「我既然要你爬著出去，你就 
必須爬著出去。如果你自己不爬出去，我可以為你代勞。」 
 
　　燕重衣倏然抬頭，斗笠下的目光鋒芒畢露，迸射出銳利的寒光，冷冷道：「你是不是打 
算一刀把我砍成兩段，然後左右手各拈一半，把我拋出門去？」 
 
　　「我本來不是這個意思。」那灰袍漢子森然一笑，笑容冰冷，「不過你這麼說了，就照 
你的意思去辦也沒有關係。」 
 
　　燕重衣瞧了瞧他腰間的斬馬刀，淡淡道：「你有把握？」 
 
　　「我從來都不做任何沒有把握的事。」 
 
　　「那麼你現在就不妨拔刀，試試能不能把我一刀砍為兩段。」 
 
　　灰袍漢子臉色忽然一變，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不，不，大爺不能在這裡殺人。」掌櫃的忽然又衝了出來，擋在二人之間。 
 
　　「為什麼不能在這裡殺人？」灰袍漢子的雙瞳陡然收縮，「你這裡有什麼不同？」 
 
　　「小人做的只是小生意，勉強養家餬口，大爺在這裡殺人，我一定會惹上官非，這日子 
以後可怎麼過？」掌櫃的磕頭如搗蒜，彎下了腰，似要跪倒在地祈求平安。 
 
　　就在他剛剛彎腰的那一刻，灰袍漢子的斬馬刀已出鞘。他拔刀的速度絕不慢，但他的刀 
出鞘之後，卻沒有向燕重衣襲擊，只是在燕重衣眼前虛晃一刀。 
 
　　刀風呼嘯而過，原來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真正致命的一擊，竟是那個彎腰跪地的掌櫃 
的。掌櫃的彎下腰並不是為了求饒，而是從衣領後射出五枝緊背毒弩。 
 
　　這五枝毒弩發出的時候，燕重衣正低下了頭，雙方的距離只有一丈。這一著實在出人意 
外，誰能想得到全身都充滿了殺氣，刀已出鞘的灰袍漢子並不是真正的殺手？又有誰能夠想 
像得到，看來膽小怕事的掌櫃的，居然身藏暗器，發出致命的一擊？ 
 
　　在那一瞬間，灰袍漢子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殘酷的獰笑，掌櫃的雙目之中，也同時掠過 
一絲毒蛇般的、狡猾的笑意。他們都是江湖上的一流殺手，這同樣的一招，最少已誅殺了三 
十二個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曾經有過失手的記錄，也絕對是極少數的，決不會超過三 
次。他們已經合作了整整十一年另七個月，多年以來，同時出手、同時全身而退，這一招配 
合得緊密無間，完美之極，絕對找不到半點破綻。 
 
　　此時此刻，他們都深深地相信，眼前這個頭戴斗笠的黑衣劍客已經必死無疑。但他們都 
想錯了，因為他們絕對沒有想到，這個神秘的劍客竟然就是他們這一行的王者，當今江湖上 
最負盛名的殺手組織「九龍堂」的首腦，「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如果他們知道燕重衣的身份，就算別人把黃金白銀填平了水江黃河，然後再送給他們， 
他們也絕對不會接下這筆不要命的生意。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對一個死 
人來說，那是毫無意義的，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燕重衣沒有拔劍，那把破爛的鐵劍仍在烏黑的劍鞘內。他也沒有起身閃避，但他的眼睛 
卻在動，手也在動，他的手同樣具有不平凡的威力，五枝毒弩剛剛射出，他的右手已揚起， 
拇指扣住食指，凌空輕彈，虛彈五下。他這五指的速度，比別人發出一指的速度還快五倍。 
「絲絲絲絲絲」，破空之聲未絕，又同時傳出「噗噗噗噗噗」的聲響，五枝毒弩齊中折斷， 
紛紛跌落在地上！ 
 
　　掌櫃的一擊失手，臉上立即變了顏色，但他的反應極快，動作絕對沒有絲毫凝滯，雙袖 
一翻，兩支匕首同時急射而出，刺向燕重衣的左右雙肩。 
 
　　匕首長不過半尺許，鋒芒雪亮，卻閃動著一層灰濛濛的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的，一個 
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的殺手，這種毒，必然見血封喉，只是沾上了人的肌膚，必然死於非命 
。 
 
　　燕重衣倏地發出一聲冷笑，右手微動，「嗆啷」一聲，從不輕易拔出的鐵劍已然出鞘！ 
 
　　在小酒鋪的對街，有一座兩層半的小樓。小樓已經很陳舊，甚至古老得有些破敗，外牆 
上的泥土已剝落，斑斑駁駁，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臉上的斑痕。但小樓的裡面卻還是 
經常被人打掃得非常乾淨，本來是應該佈滿灰煙塵垢的地方，都已被清水抹洗得潔亮、清新 
。 
 
　　這個時候，黃昏悄悄褪去了它的顏色，晚霞也漸漸變得黯淡，天色已經開始慢慢暗下來 
了。 
 
　　此時此刻，已是掌燈時分，但是小樓裡依然沒有燃燈，屋內一片昏暗。小樓面對街道的 
那扇門窗是半掩著的，兩個人，四道目光就從屋中射出，穿過門窗的縫隙，又穿透了朦朧、 
灰暗的夜色，落在對面的小酒鋪裡，注視著燕重衣三人的一舉一動。 
 
　　這兩個人，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盞清新雋永、清香怡人的上好龍井，悠然自 
得，但他的目光卻凌厲有神，在黑暗中隱隱發出精光。另一個人卻在他的身邊垂手而立，目 
光熠熠，閃動著種狂熱而鎮靜的火焰，同時卻又充滿了種熱切的戰意，透射出一股股熾烈的 
殺氣！ 
 
　　他們已經來了很久，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們現在正在看到的發生的事。他們看見掌櫃的 
彎腰用緊背毒弩暗殺燕重衣，但他並沒有得逞。直到掌櫃的袖中兩支匕首霍然刺出，而燕重 
衣的鐵劍同時拔出的一剎那，二人的眼睛忽然同時睜大，目光大亮。 
 
　　「唉！」 
 
　　「唉……」 
 
　　兩聲一長一短的嘆息，同時從二人喉間深沉發出。 
 
　　「你為什麼嘆氣？」坐著的人忽然道。 
 
　　站著的人立即答道：「我只可惜『雙殺』這配合得天衣無縫的一擊，居然全被燕重衣識 
破，看來燕重衣能夠成為殺手之王實在不是僅靠運氣的。」 
 
　　「『雙殺』也是殺手這一行的佼佼者，他們能夠活到今天，同樣靠得不是運氣。」坐著 
的人道，「你應該聽說過，山東霍家的刀法雖然不如彭氏的『五虎斷門刀』出名，但絕對比 
『五虎斷門刀』更兇猛、更有用，在韓大少的那個年代，霍家就曾經出現過一個使刀的高手 
，這個人的刀法，在江湖上獨樹一幟，是山東霍家近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若非他與韓大少 
作對，現在的霍家掌門人絕對不會是霍雷霆。」 
 
　　「主人說的這個人，莫非就是昔年以一把斬馬刀橫掃武林，卻屢次敗在『刀筆邪神』計 
無窮刀下的霍嘯天？」站著的人問道。 
 
　　「嗯！就是他。」「坐著的人緩緩道，「『雙殺』中的霍震天，就是霍嘯天的堂弟，他 
們曾經都是山東霍家最傑出的人物，同樣是個驚才絕艷的人才，據說霍震天現在的刀法造詣 
，已不在昔年的霍嘯天之下。」 
 
　　「那麼唐毒呢？」 
 
　　「唐毒能夠活到現在，他比霍震天更不容易。一個被逐出門牆，亡命天涯的棄徒，每天 
都過著提心吊膽、逃亡的生活，非但沒有被師門清理門戶，反而成為了一名人人都覺得頭疼 
的殺手，你就應該知道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可是……這兩個人的必殺絕技，在燕重衣看來，卻顯得微不足道，燕重衣不過是輕描 
淡寫，就破解了這一招。」 
 
　　「嗯！每個都有失手的時候。」坐著的人沉聲道，「你有沒有看出燕重衣為什麼能夠破 
解這必殺一擊？」 
 
　　「我看不出來。」站著的人想也沒想，立即答道。 
 
　　「這是因為，燕重衣就是燕重衣，天上地下，永遠都只有一個燕重衣，就像任我殺一樣 
，是誰都不能替代的。」坐著的人道，「燕重衣永遠都是殺手之王，所以他才能看出『雙殺 
』的破綻，心中早已暗生戒備，所以……」 
 
　　他沒有說完他想要說的話，但站著的人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所以「雙殺」這必殺一擊 
才會失敗！ 
 
　　第十一章 雙殺

    唐毒本來並不叫「唐毒」，但是他本來的名字卻是鮮為人知，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
過去。 
 
　　唐毒最擅用毒，使得一手登峰造極的暗器功夫，在十三年前，江湖上並沒有這麼一個人 
，他是在一夜之間便成為名人的。那一年，也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孤身一人投奔雄踞湘江已 
有八十多年的「龍蛇會」，被會主潘騰龍和柳如蛇二人拒絕並驅逐，他懷恨在心，一氣之下 
，施以奇毒置於井水之中，而致「龍蛇會」數百之眾一夜之間中毒而亡，無一倖免，從此聲 
名大噪，被江湖中人稱為三百年來最歹毒、狠辣的使毒高手。 
 
　　山東霍家是東北一帶最負盛名的一個門派，以刀馳名，霍家的弟子每個人都是使刀的好 
手，但他們的刀，大都重逾二十斤以上，斬馬刀、斬鬼大刀、鬼頭金刀……無一不是被江湖 
人列為外門的重兵器！山東霍家自創建兩百餘年來，一直自視清高，最重聲譽，素以名門正 
派自居，門規極嚴，若犯戒律者必然嚴懲不貸。但在三十餘年前，霍家中最傑出的弟子霍嘯 
天背叛師門，甘願成為他人麾下殺手，數次殘害武林同道，山東霍家一直視之為門戶之恥， 
不過他們最引以為羞的恥辱並沒有隨著霍嘯天在唐門一役中的死亡而結束，十五年前，被霍 
家視為最有可造之才的霍震天重蹈霍嘯天覆轍，反出家門。 
 
　　霍震天不惜叛變的原因雖不如霍嘯天複雜，卻是犯了人類道德倫常的禁忌：這世間女子 
何止萬千，他竟然全都看不上眼，偏偏喜歡上了自己後母。他父親發現了這個秘密，惱怒之 
下將他打得幾乎重傷不治。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近乎瘋狂的他，在一個風雨飄搖之夜 
，殺死了他的父親，**了他的後母，而後逃之夭夭，淪落天涯。 
 
　　山東霍家在東北一帶是名門大家，怎堪忍受如此家門不幸奇恥大辱？當即發出死亡追殺 
令，誓誅此人。霍霍天這一逃就是三年，屢次逃過了霍家的追捕，但人不可能總是幸運不斷 
的，他逃至鄱陽湖之時，終於被霍家門人堵截，群起而攻之。霍震天奮力而戰，反戈一擊， 
終因寡不敵眾而屢陷險境。就在性命攸關之際，唐毒猶如神兵天降，與他並肩作戰，合力反 
擊，終於逃出生天，二人也因此臭味相投，朋比為奸，組合成一對殺手，名為「雙殺」。 
 
　　夜色已漸漸濃了，小樓內依然沒有點燈，對面的小酒鋪也沒有燃起燭火，卻有絲絲亮光 
發出，有刀光，有藍光，更多的是從這條街道上其他店舖透射進來的火光。 
 
　　小樓中的兩個人，四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對面的小酒鋪，精光流溢的眼睛，看來就像 
是暗夜中的點點繁星，亮而透明！ 
 
　　「你知道我又是為了什麼嘆氣？」坐著的人問。 
 
　　站著的人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已經不必由他來回答，坐著的人一定會自己說 
出答案。 
 
　　「因為我突然發現，無論你再如何努力，再如何模仿，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第二個燕重 
衣。」坐著的人又在嘆息著，「燕重衣的劍，燕重衣的殺氣，別人是永遠都不可能學得來的 
。」 
 
　　「是！」站著的人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黑暗中瞧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卻似 
乎已變得有些異樣，然而他的聲音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和鎮定。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僱傭『雙殺』刺殺燕重衣？」坐著的人又問，「你是不是認為 
，我是故意要讓他們來送死的？」 
 
　　「弟子雖然不知道主人此舉究竟是何用意，但主人這麼做，一定有你的道理。」站著的 
人微笑著回答。 
 
　　「『殺手無情，一劍穿喉』，這句話絕非空穴來風，一派胡言。燕重衣師承昔年與韓大 
少齊名的白衣殺手冷落，已盡得冷落『無招一劍』的精髓，大有青出於藍勝於藍之勢，就算 
是韓大少、任我殺之流，都未必能夠接下這一劍。」坐著的人緩緩道，「你原本出自武林劍 
派，自幼學劍，跟隨我之後仍然勤學不綴，只是時日雖長，劍法雖精，『無招一劍』卻非你 
我所長，這一招是永遠都練不到燕重衣那般的境界的，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你現在明白了 
麼？」 
 
　　「弟子明白。」站著的人目光忽然變得黯淡下去。他現在當然已經明白坐著的人的意思 
，那意思就是要他仔細地看著燕重衣的出手，從中領悟到一些關於「無招一劍」的精華。 
 
　　「雙殺」不過是靶子而已，坐著的人根本就沒有想過他們能夠殺死燕重衣，他的目的， 
就只是想讓站著的人親眼看見燕重衣出劍，如何施展天下無人可破的必殺的「穿喉一劍」！ 
 
　　「燕重衣劍已出鞘，你看出了什麼？」坐著的人問。 
 
　　站著的人想了想，慢慢道：「弟子只看出了兩點。」 
 
　　「哪兩點？」 
 
　　「第一，快！他拔劍的速度實在太快，快得讓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劍是什麼時候出鞘的。 
」 
 
　　「你拔劍也很快，和他比起來，卻又如何？」 
 
　　「弟子至少比他慢了三分。」 
 
　　「三分？」坐著的人聲音一頓，沉聲道，「你可知道，出手慢半分，便已失卻了先機， 
慢一分便已完全處於被動的劣勢，甚至已有性命之虞，你慢了三分，別說你的劍還未出鞘， 
就是自己怎麼死的，只怕你也不會知道。」 
 
　　「是，弟子一定會加倍努力，沒有最好，也會做到更好。」 
 
　　「那麼第二點呢？」 
 
　　「他拔劍的姿勢。」 
 
　　「如何？」 
 
　　「手未動，劍已動；手一動，劍已出鞘。」站著的人暗暗長出一口氣，「弟子發現，燕 
重衣拔劍的時候，他的手掌並沒有完全握牢劍柄，他的劍是隨心而動的，當劍已完全出鞘的 
時候，他握劍的手就再也沒有動過，甚至連劍尖都不會有絲毫的顫動。」 
 
　　「嗯！這就是『無招一劍』的巧妙之處，唯有做到心劍合一，劍隨意動，才能真正發揮 
這一劍的作用。但這一點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欲速則不達，凡事都不必勉強自己。」 
 
　　「是。」 
 
　　「你能瞧出這兩點已屬不易，假以時日，你的劍法必能成為一種不朽的傳奇。」 
 
　　「弟子沒想過這些，弟子平生只有兩個願望。」站著的人一字一頓地道，「第一，學好 
劍法，將仇人斬殺於劍下，重振師門聲威；第二，一生長伴主人身邊，為主人做任何事。」 
 
　　「唔……」 
 
　　忽然之間，小樓內再也沒有聲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根據僱主透露的消息，「雙殺」這一次要殺的人，是一個頭戴斗笠、身穿黑衣的無名劍 
客。據說這個無名劍客是個年輕人，擁有一把快得不可思議的快劍。只要殺死這個人，他們 
將可以得到一萬兩黃金的酬勞。 
 
　　一萬兩黃金，二人各分一半，就是五千兩，雖然是五千兩，但若換成白銀的話，已足以 
砌成一座亮堂堂的墳墓，當然，這座墳墓裡埋葬的人，絕對不會是他們自己。於是他們就精 
心安排好了這一切，只等那個無名劍客的出現。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僱主提供給他們的消 
息，竟有一個極大的錯誤。他們從未見過這個無名劍客，根本就不知道無名劍客的面貌如何 
。他們以為來到這座古城的年輕人，就是那個無名劍客，卻沒想到這人並非無名劍客，而是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這是誰的錯誤？ 
 
　　萬惡的金錢，人性的貪婪！ 
 
　　如果「雙殺」知道自己要對付的人，就是殺手之王燕重衣的話，那麼價錢就絕對不只一 
萬兩黃金，也許十萬兩，二十萬兩也不足以打動他們，讓他們出手，黃金雖然可愛，但性命 
畢竟還是更寶貴得多。 
 
　　從他們失手的紀錄來看，這一次對付無名劍客，他們最少有八分的把握，但如果對象是 
燕重衣的話，恐怕他們連一分把握都沒有。他們做夢都想不到，自己只不過是他人拿來試探 
燕重衣劍法究竟的靶子！ 
 
　　藍光閃爍，寒光流動。唐毒手中的匕首就像是兩條毒蛇，發出最兇猛、狠毒的攻擊。朦 
朧中，一道烏黑的光芒閃過，兩條毒蛇竟似遇見了比它們更兇猛百倍的獵豹，在烏黑的光芒 
透射出一種濃重的殺氣中，忽然變得有些黯淡。 
 
　　「殺！」唐毒心中暗自一凜，但臉上仍然殺氣騰騰，一副勇往直前，決不退縮的樣子。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一筆酬勞實在不低，無論這一戰如何兇險，他都絕不能退縮， 
既然接下了買賣，就得全力以赴。然而，如果他知道自己面對著的人是什麼人的話，那麼他 
極可能立刻變成一隻縮頭烏龜。可惜現在他就算是一隻烏龜，想把腦袋縮回龜殼裡去未免已 
經太遲了。 
 
　　燕重衣的鐵劍，忽然就刺了出去。 
 
　　當一種冰涼的感覺從唐毒的咽喉處傳出時，他的心也一涼，在一瞬間已沉了下去，落到 
了人體的最低處。 
 
　　與此同時，刀光如電，霍震天的斬馬刀已幾乎砍在了燕重衣的後頸上。 
 
　　斬馬刀重三十三斤另八兩，刀背又厚又鈍，但刀鋒卻是其薄如紙，而且幾乎可以用「無 
堅不摧」四字來形容。如此一把份量沉重的刀，但卻可以把一塊又滑又嫩的豆腐切開無數小 
片，更可以在剎那間就將一個人的頭顱像切菜一樣地砍下來。 
 
　　刀風呼嘯，虎虎作響，誰都知道，這一刀下去，一切都將結束。然而就在這刻不容緩的 
瞬間，一道烏黑的劍光倏地飛起。燕重衣的鐵劍竟是後發先至，繞過斬馬刀，從最不可能的 
方位刺出，以最不可思議的速度刺中了霍震天的咽喉。 
 
　　殺手無情，一劍穿喉；一擊必中，中必見血！ 
 
　　霍震天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惡魔，砍人的經驗非常豐富，從他刀下掉下來的頭顱最少已 
有一百八十九顆，但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一刀非但不能將對方的頭顱砍下來，反而中了 
對方一劍。 
 
　　霍震天猛然發出一聲咆哮，大發雷霆。他一生之中，從來都沒有這樣憤怒過，因為他就 
在這一剎那之間，驀然驚覺這人絕對不是什麼無名劍客。「雙殺」並沒有聽說過「無名劍客 
」這個人，無名劍客在江湖上也許的確是個可怕的人，但眼前這人絕對不可能無名。 
 
　　血如泉噴湧，燕重衣這一劍刺的不是致命之處，方位偏了一寸，是一條血脈，他顯然並 
不想立即就要了霍震天的命。 
 
　　鮮紅的血已染紅了霍震天胸襟，但他還沒有死，他臉上的肌肉不住在抽搐，口出發出如 
雷一般的巨吼：「你是誰？你絕不是無名劍客……」 
 
　　江湖上能夠使得如此一手快劍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劍客，這個人究竟是誰 
？ 
 
　　「你們來殺我，卻不知我的名字，這豈不是很可笑？」燕重衣冷笑地說著，慢慢收回了 
鐵劍，一滴鮮血緩緩在劍鋒上流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就是我們要殺的人，一個無名的年輕劍客。」霍震天聲音已經 
嘶啞，「你不是，你絕對不是一個無名的劍客，你究竟是誰？」 
 
　　燕重衣深深呼吸著輕輕嘆了口氣，過了半晌才慢慢道：「你們認錯人了，我的劍也許的 
確無名，但我的人卻不是，你們就算沒見過我的人，也總該知道這把劍才是。」 
 
　　「你的劍？」霍震天的目光慢慢落在了鐵劍上。 
 
　　鐵劍烏黑，銹跡斑斑，看來就像是一塊毫不起眼的頑鐵，更像是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廢 
銅爛鐵。 
 
　　在這一剎那，「雙殺」臉上已完全變了顏色，他們同時想起了一個人，傳說中的殺手之 
王，傳說中的一把被人間萬物廢棄的，又被天上地下諸神群魔詛咒過、祝福過的鐵劍。 
 
　　「燕重衣，你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霍震天嘶聲大叫，臉上豆珠般的大汗滾滾 
而落，流得比他的血還快。 
 
　　「我本來就是燕重衣。」燕重衣聲音冷漠，「是誰告訴你們，我只是一個無名的劍客？ 
」 
 
　　「雙殺」臉上的表情突然僵硬，全身的肌肉也一起僵硬，硬得就像是一塊冰。他們這個 
時候才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上了一個當，這個當大得足可讓他們丟掉性命，萬劫不復。原來 
，以一萬兩黃金刺殺無名劍客只是一個陰謀，他們的僱主欺騙了他們，隱瞞了事實的真相。 
 
　　如果說「殺手無情」燕重衣是個無名的劍客的話，那麼說這句話的人不是白癡就是一個 
別有居心的人。可是這個人明明知道燕重衣的身份，為什麼要隱瞞這一切？他究竟有什麼陰 
謀？ 
 
　　第十二章 誰是黃雀？  
 
　　小樓的二樓，此時仍然一片沉寂，四道目光在黑暗中亮如秋夜的螢火。小樓中的二人， 
彷彿連眼睛都不曾眨動過一下，緊緊注視著燕重衣每一個動作：拔劍、出劍、收劍……燕重 
衣一劍擊出，刺的是唐毒喉結左邊一寸的地方，傷口不深，不足以立即斃命，只要稍作處理 
，甚至不會有性命之憂。但第二劍刺出去就已變得不同，霍震天出刀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他 
已經完了，雖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他們並沒有想到來得竟是如此之快。 
 
　　「唉！」站著的人忽然長長一聲嘆息。 
 
　　「你為何嘆氣？」坐著的人問。 
 
　　「弟子發現，燕重衣劍法比弟子想像中還高一點。」 
 
　　「一點是多少？」 
 
　　「不多，也不少，但已足夠弟子努力練習三年。」 
 
　　「三年？太多了！」坐著的人聲音沉了下來，「你應該知道，我們很快就將和『九龍堂 
』面臨一場激戰，你的對手就是燕重衣。」 
 
　　「弟子明白，可是……」站著的人苦笑道，「就以他剛才出手二劍而言，弟子有足夠的 
能力化解第一劍，但第二劍卻是毫無把握。」 
 
　　燕重衣刺出第一劍的時候，霍震天已經出刀，燕重衣的劍勢已老，在這種情況下，任何 
人都不能刺出第二劍，但他這一劍卻依然從一個最不可能的方位刺了出去，而且一擊即中， 
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一劍竟似完全沒有破綻！沒有破綻，就沒有破解的方法，如果真的有的話，就是千萬 
不能讓燕重衣第二劍有出手的機會。 
 
　　「這就是『無招一劍』的精妙之處，你絕對想不到這一劍是怎麼樣發出的，又是從哪一 
個方向刺出去的。這道理就像是風，沒有方向地吹來，又不知它將去向何方，但它卻是無所 
不在無所不至的，可以從最不可能的方位擊出，也可以在最不可能的時候出手。」坐著的人 
嘆了口氣，「如果你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同樣的一劍刺殺燕重衣，就必須忘掉從 
前學過的劍法，專心致志、一心一意練習『無招一劍』。不過……這一擊非是一日之功，畢 
竟大戰即將來臨，時不與我，我覺得你根本不必勉強自己，否則必將得不償失。」 
 
　　「弟子明白的。據說當年燕重衣練習『無招一劍』的時候，僅是一個拔劍的動作，一天 
就至少練習了一千次，三年之後方才得以純熟，將這個看來很簡單的動作練到妙到毫巔，天 
衣無縫。」站著的人長嘆口氣，「冷落的『無招一劍』本來就是一種沒有招式的劍法，握劍 
的姿勢、拔劍的方式、出劍的速度和攻擊的手法都異乎尋常，若無他本人親自指點，旁人僅 
靠猜想和領悟，是絕對達不到它應有的境界的。弟子對這一劍雖是極度嚮往，但並不強求。 
」 
 
　　「嗯，這就對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觀察燕重衣使用這一劍的時候，其中有何訣 
竅，有何破綻，他日與他對決之時，這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甚至破解傳說中必殺的這一劍 
。」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個道理之所以流傳了千年而不衰落，而且必將永遠流傳下去， 
直至天地俱滅之時，自然是因為它帶給人們的東西實在是令人受益無窮，堅信不移的。 
 
　　霍震天終於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他身上的血已經流盡，一個失血過多的人是絕對活不 
長的。 
 
　　霍震天雖然已經死了，但唐毒卻還活著。他能活下來並不是因為他比霍震天幸運，而是 
燕重衣劍下留情，那一劍刺的並不深，血流的也不多，他的呼吸雖然有些驟促，但傷口並不 
致命。 
 
　　唐毒親眼看見自己怎樣中劍，也親眼看見了霍震天是怎樣死在燕重衣鐵劍之下的，現在 
他當然也已知道這個無名劍客，其實就是他們這一行的殺手之王，「殺手無情」燕重衣！ 
 
　　唐毒的心在發涼，充滿了無限的仇恨。他並不恨燕重衣，因為在整件事情裡，燕重衣是 
完全被動的；他恨的人是僱主，僱主早就已經知道燕重衣的身份，居然將他們蒙在鼓裡，當 
猴子一樣戲耍。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唐毒問燕重衣。 
 
　　燕重衣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反問道：「你們也是殺手？」 
 
　　「是。」事已至此，唐毒已經不必否認。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一定就是『雙殺』！」 
 
　　「你居然也聽說過我們的名號！」 
 
　　「『雙殺』在殺手這一個行業中深具威名，不知道你們的人很少。」燕重衣望了一眼已 
經氣絕的霍震天，「此人用的是一把斬馬刀，想必他就是山東霍家的忤逆之子霍震天。」 
 
　　「他的確是霍震天。」 
 
　　「那麼你就是唐毒了？」 
 
　　「我是。」 
 
　　「那麼我就不能殺你。」 
 
　　「不能？」唐毒瞪大了一雙小小的眼睛，吃驚地問，「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是蜀中唐門中人。」燕重衣目光倏然變得冰冷，聲音也沉了下來，「唐門門規 
嚴厲，訂下五大戒律，門下子弟若犯過錯，自然有本門子弟清理門戶，不必外人插手。我不 
必殺你！」 
 
　　唐毒臉上肌肉忽然扭曲，張大了嘴，一臉驚愕的神色，吃驚地望著燕重衣，聲音沙啞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出自蜀中唐門？」 
 
　　他的出身來歷本是一個不為人知的謎，就連與他搭檔了多年的霍震天對他也是一無所知 
，燕重衣又如何知道？ 
 
　　「因為我的師父就是昔年的白衣殺手冷落。」 
 
　　燕重衣僅僅說了這句話，但唐毒已明白他的意思。白衣如雪，殺人絕不沾上一滴血的冷 
落，是韓大少生平唯一的知己，而韓大少又與唐門素有淵源，當年蜀中唐門內憂外患，幾乎 
慘遭滅門之災，就是韓大少與冷落二人聯手相助，才保全了數百年來得之不易的名聲和威望 
，唐門中發生的事，他二人又豈會不清楚？ 
 
　　燕重衣輕嘆口氣，緩緩緩道：「二十五年前，唐門發生的那個變故，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你也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子，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不瞭解，何必因為你爹的死而叛變 
家門……」 
 
　　「住口！」唐毒倏然抬頭，雙目中充滿了血紅色的兇光，厲聲道，「當年之事誰對誰錯 
，用不著你一個外人妄作評論。你不殺我，難道就是要讓我聽你講這些全無作用的廢話嗎？ 
」 
 
　　燕重衣搖頭道：「我只是覺得很可惜，你本質不壞，我希望你還可以回頭。」 
 
　　「回頭？你以為我還能回頭嗎？你知不知道，他們每一個人都恨不得我立即死去？唐門 
中人自視清高，怎麼還能夠容忍一個叛徒的懺悔？」唐毒眼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你又知 
不知道，我淪落到今日這種地步，其實都是被他們逼出來的？」 
 
　　燕重衣嘆息著道：「沒有人逼你，是你自己走錯了路。」 
 
　　「夠了！」唐毒揮手怒叱，「你不殺我，究竟有何目的？」 
 
　　燕重衣沉默了許久，終於慢慢道：「你現在想必也已經明白，你們這次的行動，其實是 
別人一手安排的陰謀，我想找出這件事的主謀。」 
 
　　唐毒雙眉一揚，冷哼一聲。在殺手行業中，把僱主的姓名、來歷披露，那是大大的禁忌 
，任何一個殺手都不可能這樣做的。 
 
　　「這個人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們前來送死，難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要為他保守任何 
秘密？」燕重衣沉聲冷笑。 
 
　　「我……」唐毒遲疑著，信心已經開始在動搖。 
 
　　在這世上，可愛的東西很多，最可愛的東西卻莫過於三樣：女人、金錢和生命！比起女 
人，金錢無疑更可愛，只要擁有了無數黃金，只要你出手大方一些，女人垂手可得；但唐毒 
雖然是個貪得無厭之人，卻最是貪生怕死，和金錢相比，生命無疑更可愛千萬倍。 
 
　　金錢是一生也賺不完用不盡的，生命卻只有一條，只要命還在，又何懼沒有錢花？經過 
再三思量，他終於作出了一個抉擇：金錢與生命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深深吸了一口長氣，唐毒緩緩道：「他是……」 
 
　　他並沒有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只說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忽然中斷，整個人都向前撲倒在 
地。 
 
　　人一倒地，呼吸也立即停頓！ 
 
　　「他是誰？」燕重衣飛身搶出，急忙俯身察看，只見唐毒的後腦勺已被一樣物事貫穿， 
鮮血汩汩流出。 
 
　　唐毒已經死了，插入他後腦勺的東西是一個細長的六角銅燈燈臺，將他的腦袋打穿了一 
個大洞，當即斃命。 
 
　　燕重衣已經完全愣住了，他雖然不知道兇手是什麼人，卻看見了六角銅燈是從對面飛射 
過來的，當他有所察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出手。雖然他與唐毒的距離並不遠，但那六角銅 
燈來勢委實太過突然、迅速，而且攻擊的地方恰好正是他最不容易出手的位置。 
 
　　「咄！」燕重衣一聲冷喝，身如黑色玄鳥般向小酒鋪的門外飛射而出。 
 
　　街道偏僻而冷清，此時夜色正濃，燈火依稀，天地間一片朦朧，看不見一個行人。 
 
　　燕重衣抬目望天，依稀中，只見天際月黑風高，兩道黑色的影子如流星般，正飛快的向 
遠處飛射而去，瞬間隱入了蒼茫的夜色之中，消逝於無形。 
 
　　燕重衣望著那兩道黑影消逝的方向，忽然停下了腳步沒有追趕，臉上卻露出種沉思之色 
。過了半晌，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淡淡的冷笑，昂然大步，向對面的那座小樓走去。 
 
　　夜，夜色濃重！ 
 
　　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小樓一片沉靜，兩扇古老的、紅漆早已剝落的大門緊緊關閉著 
，看不見裡面的情景。 
 
　　燕重衣又停住了腳步，冷笑一聲，突然躍起，從街道中拔地飛起。 
 
　　憑藉著燕重衣與生俱來、得天獨厚的敏銳感覺，他知道在這座小樓的二樓中，一定曾經 
有人在此停留過。但當他破窗而入後，屋內一團黑暗，已杳無人跡。 
 
　　「嚓」地一聲，火光閃過，燕重衣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折子。藉著火光，他很快就看清 
楚了屋內的一切。 
 
　　屋內的擺設很簡單，絕對沒有一件是多餘的東西，一張陳舊的椅子，一張矮小的茶几， 
如此而已。茶几上有一個小花瓶，瓶中插著一束已經開始凋謝的**，**中有一張紙，這張紙 
條卻比枯黃的菊花更黃。 
 
　　黃色的紙條上寫著十幾個字，每一個家都寫得很潦草，而且墨猶未干：「此間事了，速 
往陳園追殺司馬血！」 
 
　　陳園，就是老槍所說的司馬血藏身之處。 
 
　　現在，燕重衣已經可以肯定，就在剛才，確實有兩個人待在這裡窺伺了他與「雙殺」的 
一戰。 
 
　　他們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殺死唐毒的兇手是不是這兩個人中的其中之一？他為什麼 
要這麼做？ 
 
　　燕重衣的瞳孔倏地慢慢收縮，他忽然想起了兩個人：老槍和鐵傳雄！剛才那兩個人會不 
會就是他們？只有老槍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也只有老槍才知道他要殺的人是誰！ 
 
　　但燕重衣立即又生起了一個新的疑問：如果真的是老槍，他為什麼要僱傭「雙殺」刺殺 
他？難道老槍並不相信他能夠完成任務，所以想要試一試他的劍法？可是老槍為什麼又要殺 
了唐毒滅口呢？難道其中別有隱情？ 
 
　　燕重衣越想越亂，索性不再想下去，將手中的黃色紙條在火折子點燃了燒成灰燼，然後 
熄滅了火折子，飛身躍下了小樓，走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也許，就連燕重衣自己都沒有想到，此刻他面對著的是一股邪惡的勢力，和一個可怕的 
巨大陰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這個陰謀中，究竟誰是螳螂？誰才是黃雀？ 
 
　　陳園，是一座雖然並不廣闊卻非常美麗的莊院，豪華而雄偉，紅牆綠瓦，畫棟雕樓，僅 
是外觀便讓人深覺陶醉，既有古樸、自然的建築，也有新穎、清奇的構造。建造這座莊院的 
時候，主人顯然是不惜下了血本的，煞費苦心地將它打造成這座古城中最美麗的一筆風景。 
 
　　陳園座落在古城西方最清靜的角落裡，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和煩擾，隔絕了人間的庸俗和 
平凡，大門外一條寬敞的街道全都是用青石板鋪成的，直通城中，處處顯現出種孤清而高雅 
的味道。四面高築的圍牆用一層石灰粉刷得潔白，牆頭上種著一排排各種各樣的菊花，黃色 
的、白色的、高大的、矮小的……應有盡有，令人目不瑕接！ 
 
　　「悠然見南山，采菊東籬下」！晉代陶淵明的一句名言佳句，唱盡了菊花千古風流，道 
出了隱者淡泊寧靜的心境。菊花本是花中隱士，陳園的主人在莊院中遍植菊花，顯然也是一 
位淡泊名利、笑看人生的得道隱者。 
 
　　夜，夜色已漸漸深了，晚秋的深夜早已有了些許濃厚的寒意，濃重的夜霧在晚風的吹拂 
下，顯得漂渺而迷濛，飄飄蕩蕩，來來去去，使得陳園更增添了幾分朦朧的美麗，也多了幾 
分神秘而詭異的氛圍！ 
 
　　青石板街道筆直而綿長，被迷濛的夜霧籠罩著，天際的月色慘慘淡淡淒淒清清，竟照射 
不穿重重迷霧，這條青石板街道便也因此而顯得分外孤寂和冷清。 
 
　　此時，週遭一片寧靜，靜得有些可怕，四下裡竟是聽不見半點聲響。漸漸地，一個黑色 
的身影慢慢地從街道的遠處顯現了出來，穿過層層迷霧，向陳園走去。他的腳步很輕，就像 
是貓一般的輕柔，落在潔淨光亮的青石板上，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片刻之後，他已來到了 
大門之前，倏然站住了腳步，抬目望去，在那一剎那，他忽然緊緊擰起了濃而黑的雙眉，臉 
上露出種驚詫的神色。 
 
　　他是殺手，是殺手之中的王者，是「殺手無情」燕重衣，在血的殺戮和死亡的面前都從 
來未曾露過一絲懼色，一座寧靜的莊院卻讓他擰緊了雙眉，他究竟發現了什麼？ 
 
　　第十三章 第三十一個死人

    深秋之夜，更寒露重。 
 
　　燕重衣站在大門外的青石板臺階之下，身影彷彿已被秋夜中的寒意凝結，敞開的黑色外 
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飄飄飛舞，他沉著而冷靜的目光似已定格，緊緊盯視著前方。 
 
　　他最初看見的就是懸掛在飛簷下的一塊牌匾，牌匾上鏤著兩個燙金大字：陳園！大字上 
金光閃閃，顯然不久之前還曾被人描掃過。 
 
　　陳園，就是司馬血現在的藏身之處，卻不知司馬血此刻真的是住在這裡嗎？燕重衣並不 
在意這個問題，他心裡卻忽然生起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隱隱覺得這地方有些不對勁，但 
究竟有什麼不對，他卻又說不分明。 
 
　　難道這裡實在太安靜，安靜得就像是一座沒有人跡的荒涼的墳墓？ 
 
　　不是，絕對不是這個原因！ 
 
　　朱漆大門緊緊關閉著，將裡面的情景隔絕在外，一股新鮮的油漆氣味刺鼻而入，令燕重 
衣臉上生起一種厭惡的神色。他的鼻子一向都很敏感，但凡是血的腥味和刺激的氣味他都能 
夠很清晰地聞出來。 
 
　　他的目光慢慢移動著，當落在垂掛在大門兩旁的紅燈籠上時，他的眉頭忽然皺得更緊， 
兩道濃眉已緊緊連成了一條線。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心中有些不安，原來問題正是出在燈 
籠上。 
 
　　按照常理，一般的大戶人家通常都會在夜裡點燃門外的燈籠，但在此刻，陳園的燈籠卻 
是熄滅的，隨著夜風不住地輕輕晃動。如此深夜，如此一座寧靜的莊院，為何沒有燃燈？這 
一點顯然並不在情理之中！ 
 
　　燕重衣擰緊了雙眉，隱隱發覺到這座詭秘而陰森的府邸有些不大對勁，但他並沒有想太 
多，腳尖輕點，忽然擰身挫腰，飛身掠上了高及一丈八尺的圍牆。 
 
　　偌大一座庭院中，樹木幢幢，花影娑婆，卻看不見一絲火光，就像是隱藏在暗夜中的洪 
荒猛獸，欲待擇人而噬。 
 
　　燕重衣忽然有種不安的感覺，他發現這個地方太靜，安靜得就像是一座空蕩蕩的墳墓！ 
他一向喜歡孤獨，喜歡安靜，但現在，從這座莊院散發出來的靜，卻不是他生平所求的「致 
遠之靜」，而是一種死亡般的死寂，令人心悸，令人恐懼。 
 
　　通常，一個地方如果太安靜的話，往往都潛伏著一種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的危險。這 
個道理，是燕重衣用了多年的時間才總結出來的。他能成為一個被江湖人稱為最成功的真正 
的殺手，決非偶然，也非幸運，而是他憑藉著自己的智慧和實力一點一滴爭取到的，他一直 
認為，人總是在每一種環境下成長、成熟，總是在汲取一些已經快要被世人遺忘的經驗和知 
識。 
 
　　燕重衣略一遲疑，毅然跳下了牆頭。腳下是一條用鵝卵石鋪就而成的小徑，一路朱紅欄 
杆，一路清幽孤寂，風拂過的時候，兩旁的花木便也隨著發出「簌簌」聲響，奇怪的是，卻 
聽不見秋蟲的啼鳴。燕重衣心裡的不安漸漸變得濃重，瞳孔慢慢地一分一分收縮，腳步悄悄 
地向前移動，心下卻已暗生戒備。 
 
　　突然之間，忽聽「嗖」地一聲，一隻短小的東西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飛快地竄了出來， 
又從燕重衣身後閃電般飛了過去。 
 
　　燕重衣倏然驚覺，猛地回過頭來，只見在身後一丈三尺外的假山上，依稀蹲踞著一隻不 
知名的小東西，一對眼睛睜得大如鈴鐺，在暗夜中發出藍汪汪的光芒。 
 
　　「喵……」暗夜中響起一聲貓的哀叫，淒涼而慘淡，刺破了虛空，在這片安靜的庭院裡 
顯得異常刺耳，詭異之極。隨即那東西在黑暗中驟然一閃，失去了蹤影。 
 
　　「原來是一隻貓。」燕重衣啞然失笑，自嘲自己今夜是怎麼了，為什麼會如此緊張？ 
 
　　在老槍給燕重衣的司馬血畫像的背面，還描繪著一張有關陳園的詳細地圖，裡面詳盡地 
標著陳園的每一座建築和每一個角落，燕重衣都一一熟記在心。 
 
　　走過小徑，兩折三轉，穿過正堂，來到客廳，司馬血的寢室，就座落在客廳後面的小院 
落中，那是一棟三層的小閣樓。 
 
　　此刻，燕重衣就站在院落之中，隱身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後，整個人都被樹的陰影籠罩 
在裡面。他沒有直接闖入閣樓，就站在樹下凝望著，猶豫著，到了這裡，他心裡的不安感覺 
非但沒有平靜，反而越來越濃。他忽然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從大門到這裡，他居然沒有看 
見過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一點燈光，偌大的一座府邸彷彿空無一人。 
 
　　燕重衣一直想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這裡竟會如此寂靜，為什麼看不見一絲燈光？司馬 
血的家人呢？府中的丫鬟和奴僕呢？他們都去了哪裡？此刻，在古城中必然燈火輝煌，笙歌 
歡唱，就算司馬府中的人都有早寢的習慣，也不應該出現現在這種情況，這究竟是為什麼？ 
 
　　沉思片刻，燕重衣忽然俯身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兩指大的石子，甩手飛出去的同時 
，人已縱身掠上了梧桐樹的高處。此時夜黑風高，天地間一片朦朧，是絕對沒有人可以發現 
他的身影的。 
 
　　「投石問路」是一種江湖上的夜行人經常使用的方法，既簡單又方便，而且最有效。「 
噗」地一聲，石子撞上了閣樓的二樓中一扇緊閉的窗子，穿透了薄如紙的窗紗，接著又傳出 
一聲輕微的悶響，掉落地上。 
 
　　通常在這個時候，如果閣樓中有人，一定會發現這個異樣的響聲，然後循聲查探。燕重 
衣沉住氣，在樹梢上足足等待了半盞茶的工夫，卻始終不見閣樓內有燈火亮起，更無腳步聲 
傳出，那扇已經被石子擊破的窗子依然緊閉如故。 
 
　　天地間，依然一片朦朧，依然一片寧靜，籠罩在迷迷茫茫、飄飄浮浮的夜霧裡，一切如 
舊，毫無改變。 
 
　　難道這是一個陷阱？難道司馬血早就有所防範，擺下空城計，請君入甕？還是司馬血根 
本就不是住在這裡？燕重衣心念電轉，目光中已有不耐之色，隨即他又想到，會不會是老槍 
的消息有誤？可是以老槍的本事，發生這種錯誤實在很難。 
 
　　此刻，燕重衣心裡已經完全沒有了憂慮和猜測，毫不猶豫地像一道黑色閃電射進了閣樓 
。他並沒有像一個莽夫壯漢般直接破門而入，只是用力推開緊閉的大門。大門是用結實而厚 
重的木材做成的，這一推，「嘎嘎」一陣沉悶的聲響中，木門應手而開，裡面竟然沒有上閂 
。 
 
　　燕重衣慢慢走了進去，只走出五步，倏然又停住了腳步。一陣寒涼的夜風，從敞開的大 
門外忽然直湧而來，拂過他的身體，一股寒意猛然間從他筆直的脊柱傳出，瞬間已蔓延全身 
。就在這時，與生俱來的敏銳觸感告訴他，在這死寂一般的閣樓裡，絕對不止只有他一個人 
存在。 
 
　　燕重衣倏然轉首，目光投向左側，剎那間，他的呼吸竟似為之一窒。 
 
　　燕重衣的判斷沒有錯，在這閣樓裡除了他以外，的確還有三個人。 
 
　　這三人，其中一個人是坐著的，一個人就站在他的身邊，另一個人卻是躺在地上。三人 
一動不動，既沒有為了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現而驚呼，也沒有任何的動作，彷彿並沒有看見燕 
重衣這個人。燕重衣卻倏然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手心裡已不知在何時沁出了冰冷的汗珠。他 
知道只要這三個人稍有動作，他手裡的鐵劍就會立即出手，一劍穿喉，一擊必中，無論他們 
是不是一齊發起攻擊，最後的結果都一樣，死的人絕對不會是他。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那三人居然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發起任何的攻擊，也 
不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燕重衣一眼。 
 
　　燕重衣終於發現了不對，在這死寂的空間內，一切聲音清晰可聞，他竟然沒有聽到那三 
人呼吸之聲。沒有呼吸聲發出的，通常只有兩種人，如果不是功力已至化境，可以隨意控制 
自己呼吸的絕頂高手，就是根本已經沒有呼吸的死人。這三個人是哪一種？ 
 
　　這一次，燕重衣依然沒有想太多，他忽然做出了一個非常大膽，出人意料的舉動。 
 
　　「嚓」地一聲輕響，花火閃爍，燕重衣居然擦亮了火折子。亮光閃動之際，他已一眼看 
出那三人果然已經沒有了呼吸，果然已是死人。 
 
　　燕重衣眉頭輕皺，點燃了離他最近的一盞六角銅燈，左手持燈，湊近那三人身前，神情 
竟又為之一愣，目光中露出種難以置信之色。昏黃的燈光下，只見那端坐在椅上的死人髮髻 
高挽，間中橫插著一枚白玉髮簪，頭髮微微花白，是個年過甲子的老婦人。她衣裳華麗，相 
貌端莊慈祥，臉上還帶著一絲慈愛的笑意，望著站在身邊的死人。 
 
　　在那一刻，若非看見她喉結下半寸之外有一個極其細小的傷痕，燕重衣幾乎不敢相信這 
華服老婦居然已經死了。那道傷痕是一個很小的窟窿，一小片鮮血已經凝結，黏在雪白的肌 
膚上，醒然入目。燕重衣立即斷定，這是劍傷，是被一個用劍的高手以極快而又極其靈巧的 
手法一劍刺出來的，洞穿咽喉之後，又極其迅速地拔出了劍，所以才沒有觸及血脈，讓大量 
的鮮血流出來，所以那華服老婦在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之下，就已經死去。 
 
　　好快的劍，好準確的手法！很顯然，殺人的人非但是個用劍的高手，還非常懂得如何殺 
人。 
 
　　那站著的人是個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頜下無須，面白唇紅，相貌清秀，顯然是那華服 
老婦的兒子。他同樣死得毫無痛苦，同樣是死在快劍之下，喉嚨中同樣只流出一小片鮮血。 
 
　　一劍穿喉！這本是燕重衣最常用，也最拿手的殺人方式，除了他自己，他已經想不出還 
有誰懂得這一招。這人的手法與他相比，當然還有一段差距，既不夠快，也不夠穩，更不如 
他準確，但能做到如此，實在已是非常不錯了。 
 
　　這個人會是誰？為什麼要模仿他殺人的手法？又為了什麼要替他殺人？ 
 
　　懷著種種疑問，燕重衣俯身望向躺在地上的死人。這個人也是個女人，體態豐滿，面容 
姣好，肌膚白淨，年紀不足四十，顯然是那男子的妻子。這中年美婦卻不是死在劍下的，她 
豐滿的胸膛明顯地凹陷了進去，臉上露出種非常痛苦的神色，櫻唇張開，顯然是被兇手用重 
手法擊中了她的胸膛，發出一聲慘叫後方才斃命的。 
 
　　燕重衣立即做出了一個假設：這三個死人生前正在閑聊，兇手突然悄然而至，一出手就 
已將那對母子刺殺於劍下，那中年美婦還未得及反應，兇手握劍的手已回肘撞上了她的胸膛 
，擊斷了她的肋骨，當即倒斃。 
 
　　在離開鐵槍山莊之前，老槍曾經明確地告訴過燕重衣，司馬血藏身的府邸中，一共有三 
十六口人，其中包括司馬血的愛妾和兒孫等十二個人，二十四個丫鬟奴僕。但老槍並沒有趕 
盡殺絕、滅人滿門的意思，他只是要求燕重衣，非取司馬血性命不可！ 
 
　　這個兇手為什麼要殘害無辜？而司馬血和其他三十二個人又在哪裡？他們是不是也已經 
慘死在兇手快劍之下？ 
 
　　燕重衣長出一口氣，持著六角銅燈，慢慢走向樓梯。這時候，他又看見了六個死人，一 
個彎腰駝背的老僕，兩個青春年少的丫鬟，三個年輕力壯的家丁。他們同樣是死在一劍穿喉 
之下，同樣死得沒有痛苦，同樣保持著原有的姿態，或走下樓梯，或抬步上樓……二樓的走 
廊裡，又有四個死人，接著，燕重衣總是能夠發現更多的死人，他計算過，死的人已多達二 
十八個，但他並沒有發現司馬血。 
 
　　司馬血在哪裡？他是不是也已經死了？ 
 
　　燕重衣看著滿地狼藉的屍體，只覺自己的胃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 
手緊緊抓住，有一種嘔吐的衝動。他殺過人，也見過死人，卻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這麼多的死 
人。 
 
　　在死人面前，燕重衣通常都能保持冷靜和清醒，但現在，他已慢慢變得不再冷靜和清醒 
，他甚至沒有去分析，為什麼這些人都是死在同一棟閣樓之中，而不是分散各處？ 
 
　　燕重衣勉強忍住嘔吐的衝動，一步步來到了司馬血的臥室。他這一次的目的，本來就是 
為了刺殺司馬血，他答應過老槍，也已接下了二十萬兩的佣金，他決不能夠失手。到目前為 
止，「殺手無情」燕重衣，殺人還沒有失手的記錄，他不能讓自己親手打破自己拼了性命才 
保持住的記錄。他必須找到司馬血，並將司馬血刺殺於劍下！ 
 
　　燕重衣沒有失望，他終於在司馬血的臥室裡發現了司馬血。但此時的司馬血已經是個死 
人，就和那些大多數死人一樣，他同樣是死在劍下，一劍穿喉！ 
 
　　司馬血手裡握著一把古色古香的寶劍，顯然是發現了動靜，提劍欲作反戈一擊，但他的 
劍還未刺出，兇手已一劍洞穿了他的喉嚨。 
 
　　燕重衣的心已經沉了下去，直落谷底。司馬血竟然也已死了，那麼他與老槍的這筆生意 
便也告吹了，司馬血不是死在他的劍下，他決不能接受這筆二十萬兩的佣金。殺手都有殺手 
的原則，他也有自己的原則。 
 
　　燕重衣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卻在這一刻倏然擰緊，似是發現了什麼 
。他仔細計算過，這座府邸中一共有三十六個人，司馬血是第三十一個死人，那麼還有五個 
人，為什麼沒有看到他們的屍體？是死在別處，還是逃了出去？ 
 
　　燕重衣雙目放射出一種奇特的光芒，慢慢掃視著四周。但在這間臥室裡，除了司馬血， 
已經沒有第二個死人。 
 
　　最後，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司馬血。猛然間，燕重衣堅定的身子忽然發出一陣輕微的震顫 
，雙眉不經意地再次擰成一條直線。他雖然從來都沒有見過司馬血，卻聽說過這個人。 
 
　　第十四章 蒙冤不白

    據說司馬血自出道以來，使用過多種兵器，最初的時候，他用的是刀，但成名之後，他
卻棄刀不用，改成了鐵戟，數年後又換了一把長槍，不過他敗在老槍的鐵槍下之後，就不再
使槍，練成了一手長鞭的絕技，但不知為什麼，四十歲以後，他忽然發誓今生再也不用任何
兵器，只憑一雙鐵拳揚名江湖，震動四方。 
 
　　司馬血這一生中，從未使用過劍，但在生死之際，他為什麼要用劍？像他這種人，當然 
比誰都更明白，使用一種自己並不擅長的兵器與敵人相抗，非但無濟於事，反而只有死得更 
快，他怎麼可能會犯下如此一個致命的錯誤？ 
 
　　太多太多的疑惑，太多太多難以解釋的問題，紛至沓來，就像是窗外夜色裡無盡的黑暗 
，淹沒了迷茫無措的燕重衣。 
 
　　當一個人迷失了自我的時候，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什麼也不要去想，盡量讓自己平靜 
下來，冷靜之後，才能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 
 
　　燕重衣就是這種人，所以他沒有就此事再追究下去，吐出一口氣吹滅了手裡的六角銅燈 
，飛身竄出了窗外。他決定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充滿血腥和死亡味道的地方，回到鐵槍山莊 
把佣金退回給老槍。 
 
　　就在他踏入那條鵝卵石小徑的時候，他忽然頓住了腳步。被大門隔絕在彼端的青石板街 
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陣紛亂而急驟的腳步聲，和焦急而驚惶的人語，本是一片昏暗的夜空， 
此刻已被外面的燈火映照得一片光明。 
 
　　有人來了！來的又是些什麼人？ 
 
　　那些人來得好快，紛亂的腳步聲在大門外倏然而止，火光熊熊，已照亮了半片夜空。 
 
　　來的人怕是不下三十個！燕重衣心念一動，不由自主摒住了呼吸。 
 
　　過了片刻，忽聽門外有個粗重而充滿了威嚴的聲音道：「把這裡全都給我圍起來，千萬 
不能讓兇手逃出去！」 
 
　　「是！」門外響起一種異口同聲，震天動地般的聲音，隨即紛亂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間 
中夾雜著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逐漸遠去。 
 
　　這個時候才來捉拿兇手，會不會已經太遲了？燕重衣搖頭苦笑。 
 
　　「鐵捕頭，我們現在是要闖進去，還是守在這裡等兇手自己走出來？」一個溫和卻蒼老 
的聲音緩緩道。 
 
　　鐵捕頭？來的人竟是六扇門的人，看來這件兇殺慘案已經驚動了官府。燕重衣心頭一凜 
，忽又想起這個說話的人，聲音竟似非常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兇手殺人之後，必然還來不及逃走，依我之見，不如直接闖進去，來他個措手不及。 
」鐵捕頭沉吟著道，「出奇不意，方能一舉奏效，將兇手繩之以法。」 
 
　　「只是兇手武功高強劍法了得，想要捉他歸案可不容易。」那溫和的聲音道，「老夫只 
怕這麼做會打草驚蛇，兇手聞風而動，悄悄藏匿起來。」 
 
　　「無妨，我這班手下全都是一流的好手，人多勢眾，諒兇手武功再如何高強，終是雙拳 
難敵四手。這裡就像是鐵桶一般，定叫兇手插翅難逃。」鐵捕頭沉著聲音道，「打開大門， 
我們進去！」 
 
　　「嘎嘎」兩聲沉響，大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同時也將光明帶了進來，照亮整片 
黑暗、朦朧的天地。大門外，十幾個人大步而入。 
 
　　一個人如果問心無愧，什麼都沒有做過，他通常都會坦然面對一切。所以燕重衣沒有躲 
藏，甚至連閃避的意思都沒有。 
 
　　那十幾個人一走進來就看見了燕重衣，似是有些意外，不由得一齊頓住了腳步。 
 
　　燕重衣目光一掃而過，在最短的時間內已看清楚了這些人的長相。當頭的是兩名腰挎長 
刀、手持鐵鏈的壯年捕快，在他們的身邊，是兩個青衣青帽、一身奴僕裝束的青年男子，隨 
後便是一個長相精明幹練、身材枯瘦頎長的中年漢子，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擎著一把烏黑的 
鐵尺，目光如炬，閃爍著懾人精光，眼神中卻充滿了自負、驕傲之色，似是未將天下一切放 
在眼裡。看見這個人，燕重衣忽然不由自主想起了「神捕」龍七先生。眼前這人顯然也是個 
總捕頭，但二人氣勢卻有天壤之別，龍七冷峻、自信，卻是神光內蘊，而這人自負、嚴峻， 
未免顯得有些氣勢凌人！ 
 
　　站在中年漢子身後不遠處的八個人，無一不是挎刀佩劍的江湖人，燕重衣的目光，停留 
在了最後兩個人的臉上。一個是年約七旬、淡定從容的慈善長者，一個是臉上淡漠到近似沒 
有表情的白衣青年。兩個人腰間都懸垂著一把長劍，劍鞘古樸，雕刻著松鶴紋路，意示閑雲 
野鶴般悠然，又有深山古松之隱逸，但劍柄上都鑲嵌著七顆顏色亮麗的明珠，呈北斗七星之 
狀，顯得有些另類，與劍鞘更是格格不入。看見這兩個人，燕重衣整個人都已經愣住，他決 
計想不到居然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遇見他們。他們正是「乾坤一劍」秦孝儀與白無邪師徒 
！ 
 
　　那兩名青衣僕人驟然見到燕重衣，忽然一齊發出一聲驚叫，伸手指著他道：「就是他！ 
」 
 
　　燕重衣微微一愣，已聽那中年漢子手一揮，大聲道：「給我鎖起來。」 
 
　　那兩名捕快彼此看了一眼，抖一抖手中鐵鏈，大步走了過去，鐵鏈甩手飛出，往燕重衣 
脖子套去，手法嫻熟而準確。 
 
　　燕重衣冷哼一聲，左手輕揮，掌風過處，從左方飛來的鐵鏈忽然改變了方向，「叮噹」 
之聲連響不絕，兩條鐵鏈牢牢絞纏在了一起。 
 
　　兩名捕快同時用力回拖，鐵鏈反而越繃越直，不由得臉上同時變了顏色，回頭對那中年 
漢子叫道：「頭，這小子很邪門。」 
 
　　那中年漢子笑罵道：「沒用的傢伙。」他踏上兩步，冷笑著瞧著燕重衣道：「看來閣下 
是想拒捕，你可知道拒捕將要罪加一等？我勸你還是乖乖放下你的劍束手就擒吧，日後上了 
刑堂也能少吃點苦頭。」 
 
　　燕重衣瞳孔倏然收縮，冷冷道：「你是六扇門中的人？」 
 
　　「我是『鐵面無私』鐵全拿，這裡的總捕頭。」中年漢子面色如鐵，聲音也如鐵，每一 
個字都擲地有聲，彷彿他這名字含有無盡的懾人威嚴和氣勢，足夠讓一般強盜小賊聞風喪膽 
，嚇得魂飛魄散。 
 
　　近年來，六扇門中人才輩出，多有奇人異士，京城「捕王」李玄衣和「鬼捕」鬼影子、 
南方「神捕」龍七、中原「鐵面無私」鐵全拿，這老、中、青三代四人，合稱為「四大名捕 
」，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捕王」李玄衣年紀老邁，早在六年前便已功成身退，封刀 
歸隱，「鬼捕」鬼影子因而有幸成為京師第一名捕；「鐵面無私」鐵全拿性情剛烈，嫉惡如 
仇，行事果斷，作風凌厲，手段卻非常兇狠，但凡是落在他手上的匪徒大都生不如死，與龍 
七的儒雅、睿智相比，令人只覺是生死兩重天。 
 
　　燕重衣自然也聽說過鐵全拿這個人，不由得心下一沉，道：「鐵捕頭的意思，是來捉拿 
我的？卻不知我犯了什麼罪，竟能勞你大駕親自出馬？」 
 
　　「滅人滿門，這算不算是滔天大罪？」鐵全拿手裡攥緊了鐵尺，聲色俱厲。 
 
　　「無憑無據，鐵捕頭怕是抓錯人了。」燕重衣淡淡道，「我何時滅人滿門？」 
 
　　鐵全拿冷笑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回頭對那兩名青衣僕人道：「你們可 
曾看清楚瞧準確了，殺人的兇手是不是他？」 
 
　　「就是他！」那兩名青衣僕人異口同聲道，「他的樣子就算化成了灰，我們也認得出來 
。他殺死老爺之後，又一口氣連殺數人，若非我們五個人年輕力壯逃得快，一定也早已死在 
他的劍下。」 
 
　　燕重衣瞧著那兩人臉上充滿仇恨和恐懼的樣子，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鐵全拿深吸口氣，緩緩道：「你們可當真瞧清楚了，兇手真的是他？性命攸關，玩笑可 
一點也不能亂開。」 
 
　　一名青衣僕人咬牙切齒、斬釘截鐵道：「當真就是他，絕不會看錯。」 
 
　　鐵全拿目光投向燕重衣，冷笑道：「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可說？」 
 
　　燕重衣輕嘆口氣，緘默不語。他心中明白，真正的兇手必然就是那個假扮成他的模樣毀 
了江南武林三大世家的神秘人，但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又為了什麼要陷害他？燕重衣放 
棄了辯解，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顯然是別人精心設計的陰謀，他連敵人究竟是些什麼人都 
不知道，再多的解釋，反而成為一種掩飾，效果必然適得其反。 
 
　　鐵全拿冷哼一聲，大步上前，用力晃動了一下手中鐵尺，陰沉著臉道：「此刻你若放棄 
抵抗，乖乖束手就擒，他日公堂上我必為你求情，少受些刑罰之苦。」 
 
　　話音甫落，腳步移動之間，人已飄然掠到燕重衣身前，左手一揚，五指形成鷹爪式向他 
右肩鎖骨扣去。鐵全拿年紀雖然不過四十，但一生中緝拿兇徒惡盜無數，這一爪看似平常， 
其實卻是暗藏數種變化，出手之時，幾乎已算準了對手每一個閃避的方向，多年來，便有數 
十名高手栽在這一式之下，可謂嫻熟至爐火純青之極！ 
 
　　燕重衣不言，也不動，甚至連閃避、反抗的意思都沒有，竟似真的欲待束手就擒。 
 
　　鐵全拿心下有些意外，卻沒有多想，還道對方作賊心虛，自知難逃法網。誰知就在心念 
一動之間，異變陡生！鐵全拿手指剛剛觸及燕重衣的衣服，燕重衣突然右肩微聳，一股無形 
而強勁的力量無聲而發，擊向鐵全拿如箕張的五指。氣流猛然生起，鐵全拿立即發覺到了不 
對，就像是一隻嗅覺靈敏的野獸般，在這一剎那突然作出了高度警戒的反應，手勢不變，卻 
在一瞬間運用了十成的功力，五指依然向下抓落。 
 
　　從燕重衣右肩上發出的勁流，隨著對方內勁的加強，彷彿也相對應地變得強大起來，將 
這一爪拒於數寸之外，僵頓在半空之中。一時間，二人竟似風化了的岩石般一動不動，衣袖 
無風自鼓，飄飄蕩蕩！ 
 
　　鐵全拿這一出手志在必得，況且「乾坤一劍」秦孝儀名滿天下，在武林中德高望重，極 
享盛譽，他有心在這位前輩高人面前露一小手，豈知燕重衣竟然偏偏不肯給他面子，當真又 
氣又急。他連連催動功力，卻每每遭到那股勁流的強勢反擊，五指竟再也不能往下移動分毫 
，不由得由氣急轉為驚怒，額頭已微微沁出細密的汗珠。 
 
　　「頭，快出手擒下殺人兇手啊！」那兩名捕快武功低微，孤陋寡聞，全然瞧不出其中門 
道，眼見鐵全拿只是將手凝滯在半空之中，忍不住一齊呼叫起來，「對付這種窮兇極惡的殺 
人狂魔，用不著講情面，更不必手下留情。」 
 
　　「好，好，很好！」鐵全拿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壓低了聲音道，「看來閣下也是位高 
人，如果你不願成為階下囚，鐵某也只好以死相搏，勢必拿你歸案。」 
 
　　「鐵捕頭，你我無怨無仇，我犯不著與你以性命相拚。」燕重衣也低聲道，「況且這件 
事實是多有誤會，我絕非殺人兇手，如果你當真鐵面無私，就該明察秋毫，查出真兇，還我 
一個清白，而不是在這裡做一些無謂之事。」 
 
　　「事實俱在，你還敢狡辯？」鐵全拿怒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既然事情已經 
發生，抵賴又有何用？」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燕重衣苦笑道，「總而言之，我沒有殺人。我來到這裡 
的時候，所有的人就都已經死了，沒有一個活人。」 
 
　　鐵全拿冷笑一聲，一臉不信的神色，道：「你……」他只說出一個字，忽聽秦孝儀大聲 
道：「鐵捕頭且慢動手，這位燕先生與老夫乃是舊識，能否讓老夫和他說幾句話？」 
 
　　「你認識秦老爺子？」鐵全拿微覺詫異，低聲問燕重衣。 
 
　　「有過數面之緣，算不上熟絡。」燕重衣淡然道。 
 
　　「好！」鐵全拿微一沉吟，將聲音壓得更低，「鐵某就給你一次辯白的機會，不與你生 
死相搏。我數一二三，我們一齊收手如何？」 
 
　　「嗯！」燕重衣低聲道，「多謝鐵捕頭成全。」 
 
　　「一、二……三！」鐵全拿話音一落，手上果然收勁，但他擔心燕重衣使詐，突施殺手 
襲擊，收起功力的速度極其緩慢，直到感覺對方的勁流漸漸變得微弱，他才暗暗鬆了口氣。 
 
　　「秦老爺子！」鐵全拿慢慢退出數步，卻沒有回頭，勉強壓住因內力相抗而引起的強烈 
心跳，提高聲音道，「你請自便。」 
 
　　秦孝儀武功造詣深厚，哪有看不出方才二人暗中比拚內力，鐵全拿已然吃虧之理？他也 
並不點破，大步走了過來，長聲一嘆，對燕重衣道：「燕先生，自金陵一別，又已多時，別 
來無恙？」 
 
　　燕重衣微微一呆，緘默不語。 
 
　　「老夫素來敬佩燕先生的為人，也曾想過若是機緣湊合，必將與你共醉一場。」秦孝儀 
苦笑著嘆道，「卻沒想到，再見之時，竟是如此場面。」 
 
　　「你究竟想要說什麼？」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終究不適合客套和寒暄，燕重衣已然有 
些沉不住氣，冷然問道。 
 
　　「江湖上傳言，『殺手無情』雖然是個成功的殺手，但絕非無情之人，燕先生為何要濫 
殺無辜？」秦孝儀的聲音突然變得又冷又硬，極為刺耳。 
 
　　「我沒有殺人。」燕重衣淡淡道，「這裡的死人，全都與我無關。」 
 
　　「你沒有殺人？」秦孝儀冷笑道，「那麼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燕重衣頓時為之語塞。他雖然沒有殺人，但他卻是為殺人而來！ 
 
　　「你是不是來這裡殺人的？」秦孝儀的雙眼迸射出尖針般的鋒芒，直刺入燕重衣的心底 
。 
 
　　「是！」燕重衣只有承認。 
 
　　「你要殺的是什麼人？你可知道，死在你劍下的又是些什麼人？」這一刻，秦孝儀連聲 
音都已變得尖銳起來。 
 
　　「司馬血！」燕重衣深吸一口氣，慢慢道，「旋風樓的司馬血！」 
 
　　「司馬血？」秦孝儀忽然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長笑，笑聲直刺夜空，「司馬血在數天前 
就已死在你的劍下，你居然說要殺的人是他？燕先生，你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司馬血並沒有死在我的劍下。」燕重衣依然平靜而冷漠地道，「那只不過是一場戲， 
只不過是他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場陰謀。」 
 
　　「胡說！」秦孝儀倏然止住笑聲，沉聲道，「司馬血的確已經死了，就算他真的還活著 
，你也不該到這裡來殺他。」 
 
　　「為什麼不該？」燕重衣道，「狡兔三窟，這裡本就是他藏身之處。」 
 
　　「司馬血從來都不曾到過這裡，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這個地方。」秦孝儀長出一口 
氣，緩緩道，「這座宅子本非他的產業，這裡的主人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燕重衣心中一動，問道：「莫非你認識此間主人？」 
 
　　「何止認識？」秦孝儀淒然笑道，「老夫與他，實是生死之交。」 
 
　　燕重衣似已意識到了什麼，沉聲問道：「難道……他不是司馬血？」 
 
　　秦孝儀搖搖頭，一臉沉痛之色，緩緩道：「不是。」 
 
　　「那麼他是誰？」 
 
　　「這座宅子名為『陳園』，主人自然姓陳。」秦孝儀聲音悲痛，又帶著幾分憤怒，「他 
就是早年素有『君子劍』之美譽的陳士期！」 
 
　　第十五章 背水一戰 ,地反擊絕 

     「君子劍」陳士期，乃是一代劍客，劍風溫和大度，為人謙謹有禮，傳言他與人交手，
縱是強敵當前，也從不願稍佔便宜，必然以禮相待，劍下更從未錯殺過一個好人，若非大奸
大惡、非死不可之輩，他決不輕易痛下殺手，這才成就了「君子劍」之美譽。早在白衣殺手
冷落成名之前，陳士期便已名揚江湖，雖然正當聲名鼎盛、如日中天之時便急流勇退，突然
銷聲匿跡，但在江湖上卻留下了一個極好的口碑，而他的故事也一直流傳不絕，燕重衣雖然
出道不過數年，卻也是聽說過這個人的。 
 
　　「這裡的主人是『君子劍』陳士期？」燕重衣的心倏然沉了下去，直落谷底。 
 
　　「陳大俠早在十多年前就已退出江湖，一直隱居於此。」秦孝儀道，「他的行蹤去向， 
鮮為人知，明日便是他六十一歲的誕辰，老夫特地會同幾位昔日故友前來賀壽，他們都可以 
證明老夫並沒有說謊。」 
 
　　秦孝儀所說的「昔日故友」共有七人，年紀都在六十上下，或粗豪，或深沉，或穩重， 
或倨傲，又或正氣凜然，雖然神態不一，氣質各異，卻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名氣極大的人 
物，相貌粗豪的紫衣老人乃是崑崙劍派中德高望重的「一劍西來」獨孤一劍，站在他身邊的 
一個雪袍老人乃是關外赫赫有名的刀客，人稱「斬龍刀」狄傑，在二人身後負手而立的白衣 
老人乃是來自南方的「摔碑手」洪天雷，其他四人依次是「鐵拳」斷川流、「水上飄萍」孫 
望鄉和「江南雙俠」南宮翹、南宮楚。 
 
　　這些人都是在武林中獨擋一面、響噹噹的角色，聲名遠揚，燕重衣與他們雖然從未謀面 
，但他們的名字卻還是聽說過的，此時此刻，他已沉墜的心倏然間又提了起來，隱隱感覺到 
整件事情竟似比他想像中的更麻煩，更棘手，也更複雜得多！根據老槍所提供的詳細資料， 
司馬血的武功複雜多變，於劍術一道卻是並不精深，燕重衣忽然明白了他在之前所看到的「 
司馬血」臨死之時為什麼手裡握著一把劍，原來他竟然是以劍法聞名天下的「君子劍」陳士 
期！ 
 
　　「司馬血既然是真的死了，老槍為什麼還要僱傭我追殺他？」燕重衣心裡開始在懷疑老 
槍，「是他的線報有誤，還是……這件事根本就是他精心策劃的陰謀？可是我與他素無瓜葛 
，他為什麼要設局害我？」 
 
　　「陳大俠退隱江湖十數年，與世無爭，生平極少與人結仇成怨。」秦孝儀雙目中精光冷 
似寒冰，「燕先生能否告訴老夫，你為什麼要殺死他滿門？」 
 
　　「我已經說過，」燕重衣搖頭道，「我沒有殺人。」 
 
　　「不是你是誰？」秦孝儀長嘆道，「燕先生如果不肯說實話，老夫如何為你求情？」 
 
　　「我是清白的，不需要任何人為我求情。」燕重衣黑衣如鐵，聲音也已堅硬如鐵，「兇 
手是另有其人，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還自己一個清白。」 
 
　　「哼！」火光下，秦孝儀一張老臉也已變得非常難看，冷笑道：「發生這種慘絕人寰的 
血案，今夜燕先生只怕很難離開這裡了！老夫言盡於此，你自己掂量該怎麼做吧！」他緩緩 
退了回去，對鐵全拿道：「鐵捕頭，老夫已無話可說，就不打擾你執行公務了，請便！」 
 
　　鐵全拿一臉陰沉地點了點頭，用力揮動著手中鐵尺，對燕重衣大聲道：「如果今夜讓你 
這個殺人兇手離開這裡，那還有王法？」 
 
　　「今夜之事，我是百口莫辯。」燕重衣長嘆道，「只是鐵捕頭本是當今四大名捕之一， 
卻也如此是非不分，凡事只看表面，實在不能不讓人大失所望！」 
 
　　鐵全拿鐵青著臉，冷笑道：「公堂之上，自有清官明斷是非，你若真是無辜的，鐵某定 
當還你清白。」 
 
　　燕重衣也冷笑道：「上了公堂，豈還有我容身之地？」 
 
　　「難道你真的想要拒捕？」鐵全拿沉下了臉，「須知國法不容欺，這麼做，將罪加一等 
，任何人都救不了你。」 
 
　　「我只知道，如果我留下來，非但只有死路一條，而且死得更快，更加不明不白。」 
 
　　「我們的人早已在這座宅子的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將這裡圍成鐵桶一般，你想要突圍 
而出，只怕很不容易。」鐵全拿陰惻惻一笑，「況且你殺的人是『君子劍』陳大俠，秦老爺 
子這幾位武林前輩又是陳大俠生前知交，想必他們必然不會袖手旁觀，任由兇手逍遙法外。 
」 
 
　　話音一落，「一劍西來」獨孤一劍和「斬龍刀」狄傑等人立即異口同聲道：「不錯，我 
們誓死捉拿兇手，還陳大俠一個公道。」 
 
　　「當今情形，孰勝孰劣，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來。」鐵全拿悠悠道，「識相的，就聽鐵 
某良言相勸，與其抵死反抗，還不如乖乖就範來得痛快！」 
 
　　燕重衣緘默不語，過了半晌才緩緩抬起了頭，一對寒光隱隱的目光迸發出種刀鋒般的殺 
意，緩緩從秦孝儀等人臉上掃過，從牙縫裡擠出冰冷如鐵、擲地有聲，充滿了濃濃殺氣的四 
個字：「擋我者死！」 
 
　　燕重衣心裡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秦孝儀等人必然不容他逃脫出去，敵眾我寡，一個鐵全 
拿已經不容易應付，再加上秦孝儀等八大高手之力，他連一分把握都沒有。然而，要他放棄 
抵抗束手待擒，那是絕對不可能之事，這不是「殺手無情」的一貫作風，江湖上只有戰死的 
「青龍」，決沒有不戰而降的燕重衣。 
 
　　他決定背水一戰，絕地反擊！燕重衣心念一動，身隨心動，右手緊緊握住劍柄，慢慢踏 
出了一步、兩步……鐵全拿雙目凜凜，緊緊盯著如一團黑雲般的燕重衣，臉上已經完全變了 
顏色。此刻的燕重衣，就像是個從地獄裡最黑暗之處走來的鬼魂殺神，渾身都散發出種神秘 
而可怕的力量，令人心生虛怯。夜風「嗚嗚」地拂過，吹動著燕重衣黑色的衣衫，一股濃郁 
的殺氣仿若無形，悄悄滲透了夜色，一點一滴地蠶食著鐵全拿的信心。 
 
　　夜色已經越來越濃，空氣卻似已在這一刻間完全凝結——劍拔弩張，風雨欲來，在場的 
每一個人都有種窒息的感覺，氣氛緊張而詭異。 
 
　　突聽得一聲長嘯，一條人影如驚鴻般向正在步步緊逼過來的燕重衣電射而去，那人影身 
在半途，早已向燕重衣連發三股劈空勁力！掌風到處，庭院之中，木葉蕭蕭，落英紛紛，如 
潮似浪般向燕重衣狂湧而去。出手之人正是「鐵面無私」鐵全拿。他這三掌力道輕重不一， 
剛柔各異，意在引燕重衣接掌後露出空門，以便連續進招，爭得上風。 
 
　　燕重衣瞳孔陡然收縮，握住劍柄的右手不動，左手輕輕一撥，那掌風便被引得偏了方向 
，擊在右面的空地上，剎那間泥土夾雜著殘花敗草滿天亂飛。鐵全拿沒有想到燕重衣竟不硬 
接自己的掌力，下面的招式便一時發不出來，身形微微一滯。就在這一剎那，燕重衣伸指輕 
點，一縷銳利至極的指風怪嘯著襲向他的額頭！這時鐵全拿腳尖剛剛著地，立足未穩，且此 
刻兩人相距僅三丈餘，正是指力最有威力的範圍之內！ 
 
　　指風一響，秦孝儀已脫口驚呼：「小心！」 
 
　　鐵全拿只覺勁風微動，已至面門之前，危急中無暇多想，使了個鐵板橋，身子一軟，筆 
直的順著指風向後仰倒。那指風「嗖」地一聲劃過他的面門，將他的鼻尖刮得隱隱作痛。 
 
　　燕重衣點出的食指不動，其餘四指張開，將手掌向下虛按，一股巨力似無形的大錘憑空 
搗向鐵全拿向下傾倒的胸膛！此時鐵全拿已是重心全失，這一按之力眼見是萬難避過。 
 
　　「噫！」人群中有人失聲驚呼，隨即「錚」的一聲，白無邪手中的長劍立即出鞘過半！ 
 
　　秦孝儀轉首看了看他，一隻大手輕輕按在了他握劍的手背上，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 
「無邪，把劍收起來，不要輕舉妄動，這個時候，還不是你出手的時候！」 
 
　　白無邪深吸一口氣，點頭應了一聲：「是！」隨即慢慢地將劍還入鞘內。 
 
　　就在間不容髮的那一剎那，鐵全拿已貼近地面的身子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在旁邊拉了一 
把似的，滴溜溜一轉，硬生生以腳跟為軸，劃了個半圓，從左面斜立起來。那股無形的巨力 
立即擊空，將他身后土地撞出兩尺餘深的大坑。 
 
　　燕重衣雙目之中隱隱似有精芒乍現，向前按出的左掌化掌為爪向後虛抓，狂風起處，四 
周的空氣彷彿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向著燕重衣五指收攏的方向湧去。鐵全拿只覺身子飄 
浮，竟似要被那漩渦吸去，大驚之下忙施展千斤墜將身形定住。燕重衣將巨掌在肩膀後側收 
攏成拳，一拳當胸擊來！這一拳之勢比之先前的一指、一按要強上數倍之多，拳風的呼嘯聲 
刺人雙耳，無形的空氣彷彿聚攏成一條看不見得巨龍向著鐵全拿的胸前劈來！ 
 
　　「噫！」人群中又有人發出一聲輕呼。秦孝儀雙眉緊緊擰成一線，目光中儘是驚詫之色 
。 
 
　　傳說中，「殺手無情」燕重衣擁有一手無與倫比的快劍，卻又有誰聽說過，他的內家真 
力也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至高化境？ 
 
　　鐵全拿見這一拳如此威勢，知道自己萬難擋架，但此刻剛施用了千斤墜，一口真氣竟提 
不起來，無法用輕功閃避。情急生智，大叱一聲，手中鐵尺全力劈出，硬生生的將燕重衣的 
拳力在身前丈許處一割為二，分成兩半！待到那拳勁及身，他只感胸中一陣血氣翻湧，不由 
自主的隨著那股巨力向後飄飛直至十餘丈遠，連換數口真氣，方才壓下那翻騰的氣血。他人 
在空中，真氣一順，竟不落地，藉著餘勢，一聲長嘯，身形翩轉，竟直飛了回來，落在原地 
，雙手抱拳道：「閣下功力蓋世，傳說中的殺手之王，果然名不虛傳。鐵某自知難以抵擋， 
敗得心服口服！」 
 
　　鐵全拿雖然落敗，但那獨自挑戰燕重衣之豪情，那三招應變之機敏，落敗後坦承技不如 
人之風度均令眾人暗暗心折，都覺得「鐵面無私」鐵全拿果然是個好漢子，不愧為「四大名 
捕」之一。 
 
　　燕重衣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默默地望著遠處夜色中的流雲般的濃霧，眼中露出種非常 
奇特的神色，似乎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三招是另一個人發出的，和他完全沒有關係。 
 
　　突然之間，燕重衣雙目寒光暴漲，衣衫無風自動，踏前一步。鐵全拿為他氣勢所懾，忍 
不住退了一步。眾人紛紛將兵刃出鞘，神色緊張地望著眼前這個江湖上最成功的殺手。燕重 
衣剛剛那連環三招威力之大，無以倫比，在場之人都在想若換了自己，未必就能躲得開這連 
環三擊。其實鐵全拿的武功未必就高於其他人，但他心機靈敏，反應快極，才能在那千鈞一 
髮之際化險為夷。 
 
　　燕重衣那略帶疲倦的眼神斜了眾人一眼，嘴角微掀，掛起一絲不屑的笑意，左手一揚， 
冷冷道：「想要留住我，同樣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捉拿罪犯是鐵某的職責，雖然鐵某明知不敵，但也必盡全力。」鐵全拿神情嚴肅，已 
全無之前的傲慢和冷峻。 
 
　　「我還是那句話：擋我者死！」燕重衣又緩緩踏前一步。 
 
　　「殺人償命，天公地道。」「一劍西來」獨孤一劍滿臉忿怒，大喝道，「鐵捕頭與這般 
兇殘的殺人狂魔何必多言，大夥兒一起上就是，不必講江湖道義。」 
 
　　崑崙劍派在武林九大門派之中，屬名門大派，獨孤一劍在崑崙劍派中地位、身份極高， 
受萬人矚目、敬仰，他率先開口，狄傑等人立即紛紛附和：「正是，陳大俠一生不與人結仇 
，卻慘遭滅門之災，兇手當真可惡，罪該萬死！」 
 
　　「把他就地正法，以告慰亡者在天之靈。」 
 
　　「還陳大俠一個公道，維護武林和平！」 
 
　　「……」 
 
　　在一陣陣聲色俱厲的憤怒聲中，夜色裡人影交錯，一起向燕重衣撲去。 
 
　　大敵當前，眾人沒有半分輕視之心，不約而同地一齊將燕重衣圍住。唯獨秦孝儀自持身 
份，不願與眾人聯手合擊，退出八尺，靜觀其變。白無邪回首看了秦孝儀一眼，微一沉吟， 
慢慢地從衣袖中摸出一支玉笛，貼在唇邊，只聽得一連串悠揚歡快的調子在夜空之中蕩漾開 
來。 
 
　　眾人大感驚奇，心道：「我們聯手合擊燕重衣，你卻在這裡吹笛賣弄風雅，當真豈有此 
理！」 
 
　　第十六章 困龍，龍傷

    夜霧瀰漫，夜色正是最深沉之際，這調子合著眾人攻擊的節奏忽高忽低，時起時伏，似
為眾人助威一般。 
 
　　「大膽兇徒，你還不束手就擒麼！」鐵全拿突地又從腰間抽出鐵尺，沉聲道。眾人合力 
擒敵，他身為捕頭，萬無坐視之理，雖然剛剛在燕重衣手下吃了一個不小的虧，但在此刻， 
也只有硬著頭皮強撐好漢。 
 
　　「束手就擒？就憑你們麼？」燕重衣仰天長嘯，雙臂一張，雙腳不動，身子已不可思議 
地向後倒退著飛出。在他縱起的剎那，靴子底下片雪不起。 
 
　　〞攔住他！〞獨孤一劍大喝道，搶先追去。 
 
　　燕重衣身後正是「斬龍刀」狄傑！於是當燕重衣身形飛起的一剎那，又見刀光！刀風呼 
呼，大刀挾帶著雄厚無匹的真氣向燕重衣攔腰斬去！ 
 
　　燕重衣的身子仿若一片柳葉，竟然藉著那刀風輕飄飄地向上浮起兩尺，剛好躲過這凌厲 
的攔腰一刀！ 
 
　　「斬！」狄傑狀若瘋狂，身形以左足為軸心，猛地旋轉，大刀藉著腰力又從下而上反轉 
而至，其勢比第一刀更疾！ 
 
　　燕重衣抱膝縮頸，身體在空中急縮，瞬間抱成小小的一團，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這一刀！ 
避過狄傑的第二刀後，燕重衣的身前再無阻擋，他後背落地，卻彷彿後背上生了彈簧，身子 
稍一沾地便陡然彈起，向黑暗中投去。 
 
　　鐵全拿情急之下大吼一聲，踮步躬腰，將鐵尺全力投出，向燕重衣凌空打去！燕重衣身 
在空中，五感卻格外敏銳，身子一側，旋轉著飛來的鐵尺從他耳畔呼嘯而過，他在空中猿猱 
般就勢翻了個跟頭，靈巧地向外飛落。眾人此刻見了他的輕功，心中均知，若在他落地前不 
將他逼住，只怕待他再次縱躍後，便再也無法將他留住！ 
 
　　就在此時，獨孤一劍也動了！他曼妙的身形閃電般貼地飛出，紫色衣袍飄擺下，彷彿是 
一條靈動的冰魚，瞬間在地面游出三丈之遠，同時右手長劍一揚，貼地橫掃，千萬道劍光頓 
時菊花般綻放，每一道劍光都在真氣的催發下化為利針，刺遍了兩丈方圓的地面！他這一招 
並不直接對燕重衣出手，卻巧妙地抓住他即將落地的時機加以攻擊！他號稱「一劍西來」， 
劍法果然猶如天外飛仙，飄逸而靈動之極！ 
 
　　燕重衣口中再次發出一聲厲嘯，身體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托住了一般，憑空一滯，仰 
胸收腹，雙手羽翼一樣猛地下拍，竟然就藉著這樣一個怪異的姿勢再度騰高，偏折，剛好躍 
出了劍光的攻擊範圍！ 
 
　　他在飛！這是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心中的想法。燕重衣此刻的動作真的像飛鳥翱翔一般 
舒展優雅，完全超出了人類的極限。然而每個人卻清楚地知道，人無論如何不能和飛鳥相比 
，燕重衣施展的不過是一種極為高妙的輕功而已。 
 
　　傳說中，燕重衣一劍穿喉，何以他的輕功竟然也是如此出人意料地高明絕妙？ 
 
　　就在這時，一線暗紅在夜色中忽閃即滅。燕重衣在空中狂吼了一聲，莫名其妙地失去平 
衡，如同折翼的大鳥一般哀鳴著跌落下來。還沒等他爬起身來，鐵全拿、獨孤一劍和狄傑等 
人已將他團團圍住，八個人各自佔據了一個方位，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殺手無情』，你完了！」獨孤一劍冷冷地道。 
 
　　燕重衣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來，左手按住肋部，鮮血從指縫中緩緩滲出。他冷笑一聲，冰 
冷的目光投向秦孝儀，澀聲道：「秦大俠好高明的暗器功夫！」 
 
　　秦孝儀微微一笑，緘口不語，彷彿並沒有看見從燕重衣充滿殺意的眼中發射出來的狂熱 
鄙視！ 
 
　　眾人本來心中奇怪，燕重衣本已即將突圍而出，為何竟然在最關鍵的時刻反而受到重創 
？原來卻是秦孝儀暗中出手，將燕重衣攔截了下來。 
 
　　白無邪手按玉笛，笛聲源源不絕，從未有過片刻的間斷和停頓，穿透迷離的深沉夜色， 
緩緩滲入了朦朧的夜霧之中！ 
 
　　燕重衣冷哼一聲，在這一刻，他終於作出了一個決定——拔劍！ 
 
　　穿喉一劍，終於出手！ 
 
　　就在鐵劍出鞘一半的時候，燕重衣握劍的手突然一頓，彷彿冥冥之中有種無形的力量壓 
住了他所有的動作，握劍的姿勢就這樣凝滯在這一霎那！ 
 
　　燕重衣深吸一口氣，繼續拔劍！ 
 
　　只聽白無邪那歡悅的笛聲突然一顫，燕重衣手上的動作又緩了一緩，眾人心中頓時了然 
：那白無邪看似吹笛，其實是以極上乘的內力將笛音傳送入燕重衣的耳中。白無邪的笛聲便 
打亂了燕重衣的真氣運行節奏，使他拔劍的動作產生了巨大的阻力。 
 
　　白無邪笛聲連摧，燕重衣的呼吸已見粗重，額頭上似已慢慢地滲出了一排排細密的汗珠 
。突然間，燕重衣又是昂首一聲厲嘯，嘯聲淒厲而高亢，直刺夜空，響徹天地，突然間將笛 
音掩蓋了下去。 
 
　　嘯聲未絕，劍已出鞘！ 
 
　　烏黑的飛芒一掠而過，就像是黑夜中的死神掙脫了重重咒語的禁錮和束縛，得以重生。 
 
　　也就是在那一刻，鐵全拿、獨孤一劍、狄傑等八大高手各施絕招，一齊向燕重衣攻到！ 
刀光劍影，拳腳呼呼，一時間相互交錯，就像是一張大網籠罩住了燕重衣的身影。 
 
　　燕重衣冷笑一聲，左手揮處，送出一股霸道的勁力，與「鐵拳」斷川流一拳擊出的勁力 
撞個正著。兩道巨力一撞之下，斷川流只覺胸口一熱，不由得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同 
時燕重衣的右手的鐵劍抖出三朵劍花，分別迎上前來助陣的「水上飄萍」孫望鄉和「江南雙 
俠」南宮翹、南宮楚三人的攻勢。這三人都是內功精湛，經驗老到之輩，對燕重衣的牽制力 
也最大。 
 
　　燕重衣冷峻而堅毅的臉上露出一絲剽悍之色，眼內殺機陡現，狂吼一聲，鐵劍橫掃，一 
道力牆排山倒海般地向三人壓迫而來。三人各自默運神功，全力抵擋。就在這三人被阻的剎 
那，燕重衣左腳點地，整個身軀山一般地向後撞去！他所撞的方向，正是斷川流的所在！眾 
人大吃一驚，鐵全拿、獨孤一劍和「摔碑手」洪天雷三人都縱身而上，心中打的都是「圍魏 
救趙」的主意，不約而同地從正面出招。 
 
　　燕重衣低吼一聲，鐵劍揮出，劍風激盪，夾雜著一種隱隱約約的風雷之勢，竟逼迫得三 
人踉蹌後退。與此同時卻聽得「啪」的一聲，狄傑的「斬龍刀」從斜刺裡攻到，在燕重衣左 
腰上留下一道半尺長的殷殷血痕，更帶起了一大片淋漓的血肉！原來狄傑眼見眾人圍攻燕重 
衣，一劍偷襲正好得手。 
 
　　鐵全拿眼見狄傑行為卑鄙，不由得心中嘀咕：「我們許多人圍攻人家一個，本來就已經 
很不講江湖道義了，狄大俠怎可在這個時候出手偷襲？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事若是 
傳將出去，我們這幾個人顏面何存？」 
 
　　夜色越發深沉，夜霧也已越來越濃。 
 
　　燕重衣神情漠然，目光冰冷，鮮血滴滴答答的從他的腰間落到地下，沁入泥土之中。他 
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痛楚，彷彿身上的傷是屬於別人的，和他沒有一點關係。然而，從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一縷殺意卻越發濃烈。 
 
　　白無邪雙手按笛，連連催動內家真氣將笛音源源送出，隱隱約約中，一圈又一圈的氣浪 
從笛孔之中迅速散發出來，瞬間就已蔓延了整個夜空。 
 
　　燕重衣在頃刻間連遭重創，本已心神不定，再被笛音所擾，更覺煩躁不堪，雙目瞳孔陡 
然收縮，又驀地擴長，悄然掠過一絲濃濃的殺機。在江湖上，只要是有眼睛有耳朵的人，無 
不知道「殺手無情」燕重衣賴以成名的絕技就是「一劍穿喉」，此刻在八大高手的圍攻之下 
，他一直都未曾施展這一必殺之技，只不過是為了他與眾人之間並無仇恨，不忍濫殺無辜。 
然而，這些人卻顯然殺紅了眼睛，一定非置他於死地不可，難免激起了他的血性和殺意！ 
 
　　你不死，我死！ 
 
　　燕重衣不怕死，他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但在這個時候，他並不想死。在蒙冤不白之際 
，他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決定孤注一擲，浴血而戰——想要還自己一個清白，唯一的辦法就是突出重圍，保住 
自己一條性命！ 
 
　　只要能夠留住性命，偶爾殺死一些不該死的人又有何妨？ 
 
　　心隨意動，意方動，劍已出手！ 
 
　　夜色裡，一道淡淡的劍光倏然飛過，是如此的迅速，如此的微妙，其快、其穩，已遠非 
人們肉眼可以捕捉，也遠遠超出了人之想像。 
 
　　穿喉一劍，鬼神皆為之退避的奪命一擊！ 
 
　　「大家小心！」獨孤一劍是劍法大行家，自然識得這一劍的厲害，搶先出言示警。 
 
　　語音未歇，已有人傳出一聲悶哼！中劍的人是「斬龍刀」狄傑。燕重衣惱怒他不顧身份 
暗中伺機偷襲，是以首先找上的對象就是他。但燕重衣並無殺人之心，這一劍僅僅只是刺中 
了他的右肩，致使他暫時喪失了攻擊的能力。 
 
　　就在燕重衣劍一出手的那一瞬間，白無邪握笛的手竟似微微一顫，本是非常流暢、自然 
的笛音突然出現了片刻的停頓，就像是一江急流，突然有人抽刀斷水，刀鋒劃過，江水依然 
奔騰不止。 
 
　　燕重衣一擊得手，左手當空一掌，疾劈「摔碑手」洪天雷。不知何時，「水上飄萍」孫 
望鄉已飛身而至，仗著輕功妙絕天下，雙腿暴風般連蹴燕重衣後背，燕重衣不及回身，挫身 
急避，右肩上已挨了一腳！這一腳力道極重，燕重衣的身軀立即失去了重心，側退三步。獨 
孤一劍踏前一步，長劍點出，燕重衣右肋血光又現。 
 
　　在諸位高手的聯手攻擊之下，一時間，燕重衣連連受創！ 
 
　　激戰中，「鐵拳」斷川流猛地跨步進躍一丈，左拳虛晃，右拳直擊燕重衣的左肋。他號 
稱「鐵拳」，果然並非浪得虛名，拳風烈烈，尚距燕重衣五尺，已經激得他胸前長袍飛舞！ 
與此同時，獨孤一劍長劍揮動，勁風疾起，人劍合一，疾撲而上，瘋狂地向他眉心刺去。 
 
　　燕重衣身子微側，避開斷川流開碑裂石的一拳，同時雙腿一彎，低頭避過獨孤一劍的一 
劍。只是這一劍來勢太猛，他又受了傷，頭低得慢了些，竟然被劍氣將斗笠劈開，被打散了 
的髮髻黑煙般蓬散著，隨風飄揚。 
 
　　「江南雙俠」南宮翹、南宮楚更不放鬆，聯手進擊，合攻披頭散髮的燕重衣！燕重衣輕 
功雖高，劍法雖好，但此刻身負重傷，在眾多高手的合擊之下，只能頻頻躲閃，一時間左支 
右絀，難以抵擋，敗跡呈現，岌岌可危。眾人各展神通，攻勢越來越快，無一不是窺準了燕 
重衣受傷之處，招招進逼，不給他還手的餘地。 
 
　　此刻的燕重衣，就像是一條被牢牢困在牢籠之中的病龍，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猶作困獸 
鬥，卻已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眾人顧忌著燕重衣無情的穿喉一劍，始終有些束縛，雖已竭盡全力，但一時卻也不能將 
他一舉而斃之。燕重衣在眾人的圍攻之下，也一時難以施展「穿喉一劍」，雖然強自苦苦支 
撐，十餘招之後，便已漸漸招架不住，微一分神，心臟險險被獨孤一劍一劍刺中，左肩卻挨 
了孫望鄉一掌。 
 
　　驀然間，忽聽燕重衣口中發出一聲低沉如同垂死掙扎的猛獸的怒吼，將頭猛地一擺，披 
散著的頭髮竟如同鞭子般向「江南雙俠」南宮翹、南宮楚二人抽去！南宮兄弟猝不及防，大 
驚之下匆忙閃身躲避，燕重衣手中的鐵劍就在這一刻突然出手！ 
 
　　劍光一閃，血花飛起。 
 
　　中劍的人是南宮楚，這一劍刺中了他的右肩，若非燕重衣不願濫殺無辜，劍下留情，南 
宮楚的喉嚨必然已經被他一劍洞穿。 
 
　　南宮楚大叫一聲，退了開去。 
 
　　燕重衣一劍即中，一腳幾乎是在同時踢中南宮翹的肋側，將他踢得飛了起來，重重地摔 
在數丈外的臺階上。 
 
　　燕重衣在一招之間便連創兩大高手，獨孤一劍瞳孔陡然收縮，眼中殺意濃如黑夜般深沉 
，口中低低厲叱一聲，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夜色中只見一道劍光倏然飛起，閃電平地掠過， 
劍氣如虹，射向燕重衣。 
 
　　像風，沒有方向；像雲，飄忽不定！ 
 
　　這一劍，唯一個「快」字可以形容，就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幽靈般詭異！ 
 
　　「一劍西來」，正是獨孤一劍平生最得意的劍法，也是他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必殺之技， 
僅在傳說中，死在這一劍的武林高手就已不在少數。 
 
　　此刻的燕重衣，已是強弩之末，在這一劍不可抵擋的威力之下，實在無力對抗。然而， 
燕重衣始終都是方今江湖上的第一殺手，在間不容緩之際，他只做了一件事——一件非常大 
膽而又非常有效的事情。 
 
　　他決定鋌而走險，孤注一擲，與對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就在獨孤一劍的劍氣襲至他身前數尺之際，他忽然出劍，毫不猶豫地一劍刺了出去。 
 
　　穿喉一劍！ 
 
　　但這一劍刺的並不是獨孤一劍的咽喉，而是虛無的空氣。 
 
　　「嗤！」鐵劍刺穿虛空的聲音如同寒水澆注烙鐵一般刺耳！ 
 
　　聲未止，燕重衣滿頭披散的頭髮忽然隨風而起，與鐵劍甫一碰觸，毛髮的尖端六寸之處 
一齊割斷，隨即被激盪的劍氣一摧，竟如同牛毛尖針似的向獨孤一劍激射而去！ 
 
　　沒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最重要的目標，獨孤一劍心中也極為忌憚燕重衣的必殺一劍，並不 
希望與他拚個兩敗俱傷，急忙施展崑崙派的絕技「金蟬步法」，移形換位，扭轉乾坤，堪堪 
避開了這氣勢凌人的一擊。就在這時，他的眼中卻又突然亮起了一道烏黑的劍光。 
 
　　燕重衣的穿喉一劍，又一次出手！ 
 
　　第十七章 突圍，笛聲悠悠

    在迷濛、縹緲的夜色中，一曲音符如流水般順暢跳躍，又像是暗夜中的精靈舞者，給予
人一種極大的鼓舞。年輕俊逸的白無邪，一反往常沉默、深沉之態，在激鬥中竟似多了些許
成熟和神秘，完全判若兩人。 
 
　　燕重衣已不為笛音所動，在他的心裡，只有死亡！此刻的他，已經完全被血的殺戮蒙蔽 
了心性，拼盡餘力，刺出了令人聞風喪膽的穿喉一劍。 
 
　　片刻之後，血光必然將要染紅黑夜，是他？還是敵人？將要倒在對手的腳下！ 
 
　　從來都是一擊必中的穿喉一劍，這一次依然沒有落空。「噗哧！」烏黑、破爛的鐵劍刺 
入了一個人的肌肉裡面。血光乍現，傳來獨孤一劍的一聲悶哼，他卻沒有倒下去。也許是燕 
重衣身受重傷，氣竭力衰，這一劍竟然失去了往日的準確，又或是獨孤一劍仗著本派獨門絕 
技「金蟬步法」，僥倖避開了咽喉，這一劍只是刺中了他的左肩。 
 
　　獨孤一劍出道數十年，活了一大把年紀，平時與人交手極少吃虧，這一次的對手雖然是 
江湖上最可怕的殺手，但肩上中了一劍卻依然讓他感到惱羞成怒，臉上無光。他怒目瞪著燕 
重衣，臉色鐵青，恨不得將燕重衣生吞活剝，嚼碎了燕重衣的骨頭才解心頭之恨。 
 
　　燕重衣一劍刺出，只覺全身的力氣就像是流沙般迅速流失，再也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 
腳下一個趄趔，險些跌倒。 
 
　　就在這時，「摔碑手」洪天雷一個箭步閃身竄上，雙拳揮動，狠狠擊中了燕重衣的腰肋 
，將他撞得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般飛了起來。 
 
　　與此同時，鐵全拿正手持鐵尺從側邊發起攻擊，猛然看見燕重衣整個人都向自己撞來， 
百忙中急忙縮手迴避，鐵尺從燕重衣頭顱下方數寸之處一掠而過，勁風帶動了燕重衣散亂的 
頭髮。 
 
　　「鐵捕頭，你為何收手？」獨孤一劍看得分明，鐵青著臉怒道，「你索性一尺打碎了這 
廝的頭顱，報了陳大俠滅門之仇，豈非正是一了百了，大快人心？」 
 
　　「晚輩只是捕快，緝拿罪犯是我的職責所在，但絕不可能濫開殺戒。」鐵全拿臉色深沉 
如鐵，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兇徒雖然窮兇極惡，但自有王法裁決，獨孤大 
俠又何必急於一時？」 
 
　　獨孤一劍冷哼一聲，緘口不語，臉色卻已是非常難看。 
 
　　燕重衣重重跌倒在地的那一刻，白無邪悠揚的笛聲也至此戛然而止，一場激烈的鬥爭也 
就此宣告結束。 
 
　　「斬龍刀」狄傑中了燕重衣一劍，心頭忿怒，大踏步上前，身子騰空而起，左手掄刀， 
一刀向倒地不起的燕重衣泰山壓頂般全力當頭劈落。 
 
　　「狄大俠，不可！」鐵全拿臉色驟變，但欲待出手阻止卻已不及。 
 
　　燕重衣身負重傷，難以躲避，慘然一笑，閉目待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間，一道人影閃電般掠過，雙掌齊出，兩股掌風就像是洶湧 
的浪潮般疾疾湧起，竟硬生生地將燕重衣推開數尺。狄傑一刀劈空，泥土紛飛，凌厲的刀氣 
在地上掀開丈許長的刀痕！ 
 
　　「秦大俠，你這是為什麼？」狄傑睜大了雙眼瞪著出手相救燕重衣的人，一臉迷惑和難 
以置信之色，愣愣道，「你為何不讓我殺了他？為何要救他？」 
 
　　秦孝儀神色淡定從容，搖搖頭道：「狄大俠別衝動，燕重衣雖然是罪無可恕，但有鐵捕 
頭在此，何勞我們動手？」 
 
　　「不錯。」鐵全拿道，「殺害陳大俠滿門的兇手已經束手就擒，交給官府收押，待到公 
文下來，便是他償命之時，狄大俠犯不著手沾罪孽之血。」 
 
　　「呸！」狄傑狠狠吐出一口濃痰，冷笑道：「官府辦事最是拖沓麻煩，凡事都講王法秩 
序。我是怕夜長夢多，擔心『九龍堂』的人知道燕重衣被收押，前來劫獄，這才想先結果了 
他的性命。」 
 
　　「狄大俠多慮了，」鐵全拿臉色堅毅，神情果決，「有鐵某在此監守，絕不可能讓他的 
餘黨得逞。」 
 
　　狄傑看了看燕重衣，目光又慢慢投向鐵全拿，臉上露出種似笑非笑的嘲諷之色，轉過了 
頭，不再說話。 
 
　　獨孤一劍被燕重衣刺中左肩，心下忿怒，冷哼一聲，沉聲道：「鐵捕頭打算如何處置燕 
重衣？」 
 
　　鐵全拿道：「自然是交給官府發落，將其暫且收監。」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殺手無情』燕重衣是個頂尖高手，區區牢獄只怕奈何不了他。」 
獨孤一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毒微笑，「依老夫之見，應該將他用鐵鏈鎖住，押入重 
犯牢房，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否則出了什麼岔子，鐵捕頭縱然三頭六臂，也不能擔當失 
職之罪。」 
 
　　鐵全拿臉色微變，深吸一口氣，不亢不卑地緩緩道：「獨孤大俠說的是。」他隨即大手 
一揮，對兩名捕快道：「把兇手給我銬起來帶回去。」 
 
　　那兩名捕快應了一聲，手抖鐵鏈，快步上前。二人適才親眼目睹了驚心動魄的一戰，明 
白眼前這個殺人兇手武功高強，遠非往日所緝拿的尋常罪犯可比，雖然燕重衣已重傷倒地， 
但二人依然心下忐忑不安，不敢貿然出手鎖人。二人暗暗深吸一口氣，交換了一個眼色，為 
對方壯了壯膽子，這才伸手一抖，兩條又粗又長的鐵鏈各自向燕重衣的喉嚨和身體套去，手 
法純熟而準確！ 
 
　　就在這時，變故突起。兩條鐵鏈本來已明明套中了燕重衣，本是奄奄一息的燕重衣明明 
已無力反抗，誰知他的左手忽然一動，只一動而已，兩條結實的鐵鏈居然被他一手抓住，順 
勢一拖，兩名捕快猝不及防，被一股極大的勁力帶出了數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了個「 
餓狗啃泥」，雙手一鬆，鐵鏈頓時脫手。 
 
　　鐵鏈甫一入手，燕重衣暗運勁力，用力一抖，只聽「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兩條本是環 
環相扣、又粗又大的鐵鏈竟節節斷裂。燕重衣隨即隨手一揮，衣袖飄飄，「獵獵」勁風過處 
，每一節鏈條便如飛芒般，鋪天蓋地向眾人飛射而去。 
 
　　勁風疾起，呼呼作響！ 
 
　　這一下變故事起倉促而突然，眾人萬萬想不到身遭重創的燕重衣居然還有餘力發出最後 
一擊，猝不及防，乍驚之餘，一齊呼叫著匆忙閃避。 
 
　　「噗噗噗……」數道沉悶的聲音接連響起，兩盞大燈籠被一齊擊中，火焰一閃，隨即熄 
滅，整片天地頓時都陷入一團暗黑之中。 
 
　　黑夜深沉如同潑墨，夜霧迷濛著夜空，每個人彼此間都難以分辨。 
 
　　忽聽秦孝儀大聲道：「大家小心，兇手怕是想要藉著夜色遁跡而逃，每個人各據一方， 
守住每一個都有可能突圍的方向，萬萬不能讓他逃出去。」話音未落，他身形早已展動，向 
燕重衣那個方向撲了過去，呼呼兩掌接連擊出。 
 
　　掌風剛儔而凌厲，卻如擊敗絮，黑暗中有種力量將這兩道掌力化為無形。 
 
　　燕重衣一擊奏效，鐵劍在地上一點，整個人立即就像是條魚兒般倒滑出去，秦孝儀那兩 
掌非但不能傷他分毫，反而將他推出數尺。 
 
　　燕重衣左手在地上一撐，悄然站起，貓腰隱藏在黑暗之中。突然間，他耳邊響起一個低 
沉而清晰的聲音：「往左的方向就是後花園，從那裡的側門逃出去，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燕重衣愕然一愣，還未說話，只聽那個聲音又道：「別出聲，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我 
是以『千里傳音』與你說話，我說的話只有你才能聽見。別懷疑我說的話，在這裡只有我才 
是唯一能夠救你衝出重圍的人。」 
 
　　燕重衣暗暗咬了咬牙，再也不及多慮，悄然向左方掠去。他剛剛逃離舊地，就聽見鐵全 
拿大叫道：「快點燈，只不過是眨眼工夫，兇手一定還來不及逃出這裡。」 
 
　　當燈籠再次燃起，火光點亮了整片天地，卻哪裡還有燕重衣的蹤跡？ 
 
　　「人呢？人哪兒去了？」獨孤一劍怒目瞪視著鐵全拿，「鐵捕頭，若非你一再阻攔，燕 
重衣怎麼可能逃出去？」 
 
　　鐵全拿神色不變，淡定道：「兇手身負重傷，此處又有數十個人把守，想必他逃不了多 
遠，鐵某一定會把他追回來，給各位一個滿意的交代。」 
 
　　獨孤一劍冷笑道：「老夫倒要看看鐵捕頭有何通天本領將燕重衣繩之以法。」 
 
　　「追捕兇手要緊，兩位別再爭執了。」秦孝儀身尊位重，急忙出來打圓場，「燕重衣受 
傷極重，就算能夠瞞天過海，逃離此地，一時半刻，也絕出不了城去。大家仔細搜索，或許 
還能亡羊補牢。鐵捕頭，你速速吩咐你手下那班弟兄守住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凡是出入城者 
都仔細檢查，萬萬不可讓燕重衣偽裝趁亂逃出城外。」 
 
　　「秦大俠所言極有道理，鐵某這就吩咐下去。」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刻，秦孝儀居然臨 
危不亂，從容而淡定，處事井然有序，極有一代宗師的風範，鐵全拿不由得對他心悅誠服。 
 
　　夜色濃如朱墨，夜空被一層低垂而厚重的迷霧覆蓋著，朦朧的星光穿透不過重重的屏障 
，顯得那麼的弱小無力。 
 
　　黑暗，對於逃亡顯然是最有利的掩護，燕重衣就像是一匹受傷的野獸，憑借本身出色的 
意志以神鬼莫測的速度衝入了後花園。雖然是第一次走進這座陌生的府邸，但根據老槍提供 
的陳園地圖，他對這裡的每一座建築和每一條路徑都已銘記在心，在黑暗之中，他依然可以 
確定，現在自己置身之處的確就是陳園的後花園。 
 
　　後花園一片靜謐，雖有樹影幢幢，但在燕重衣心裡，卻猶如空空一座毫無生機的墳墓， 
把守在高牆外的捕快竟也是動靜全無，卻能隱隱聽見從前院傳來的眾人的議論之聲。 
 
　　後花園的側門，是個非常隱蔽的所在，通往陳園西北方一個僻靜的荒郊，平時極少開啟 
。燕重衣竄至門前，伸手微一用力，便扭斷了門上的銅鎖，隨即快步奔了出去。 
 
　　奔出數丈，突聽有人喝道：「什麼人？不許跑！」 
 
　　燕重衣凝目望去，只見兩名捕快鬼魅般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若在平時，燕重衣對付兩名 
捕快自然是綽綽有餘，但如今身負重傷，若是不能一擊奏效，便難免驚動他人暴露了行蹤， 
秦孝儀等人一旦趕到，他就真的是插翅難逃了！ 
 
　　就在他心念一動之際，耳際又響起了剛才那個聲音：「退回去，找個地方隱藏起來，其 
他的事情我會處理。」 
 
　　話音未歇，那兩名捕快突然一齊發出一聲驚叫：「哎呀！」隨即莫名其妙地撲倒在地， 
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昏了過去。 
 
　　燕重衣來不及多想，轉身撲入後花園，鉆進了一座假山之中。 
 
　　片刻之後，火光亮起，腳步聲響，鐵全拿、白無邪和獨孤一劍等人聞聲而至，卻見秦孝 
儀不知在何時已然到達，此刻正凝立在側門之前望著不遠處的那片荒郊之地。 
 
　　「秦大俠，發生了什麼事？」鐵全拿眉頭微皺，急聲問道，「是不是發現了兇手的蹤跡 
？」 
 
　　秦孝儀緘口不語，搖了搖頭，目光慢慢投向倒在地上的兩名捕快。 
 
　　鐵全拿目光一瞥，頓時臉上變了顏色，快步上前，俯身察看二人生死。 
 
　　「怎樣？」秦孝儀眉頭輕蹙，問道。 
 
　　「還好，他們只是昏了過去，並無性命之憂。」鐵全拿輕輕吐出一口氣，臉色陰鬱，緩 
緩問道，「秦大俠，這是怎麼回事？」 
 
　　「老夫聞聲趕到的時候，側門已被打開，鐵捕頭的兩個弟兄已經昏倒在地。」秦孝儀搖 
搖頭道，「看來燕重衣必然是想從這裡逃出去，恰巧被這兩位捕頭撞見，燕重衣出手擊昏他 
們之後，便直往荒郊去了！」 
 
　　獨孤一劍大聲道：「秦大俠，咱們還等什麼？趕快去追呀！」一語未畢，他已大步衝出 
。 
 
　　「等一等！」秦孝儀突然揚聲叫道。 
 
　　「秦大俠有何高見？」獨孤一劍驟然駐足，回首問道。 
 
　　「燕重衣雖然受傷非輕，但此人生性堅忍、剛毅，心機深沉，況且荒郊野地最是利於隱 
藏行蹤，不易尋找。」秦孝儀沉吟著道，「敵暗我明，我們須多加小心才是，萬一燕重衣潛 
伏於隱蔽之處伺機伏擊，我們雖然人多勢眾，卻也難免措手不及。依老夫之見，燕重衣必然 
是從這裡逃出去的，與其分散追擊，不如聚眾搜尋來得穩妥，如此大家也有個照應。」 
 
　　「秦大俠所言極是。」獨孤一劍點頭道。 
 
　　「鐵某卻覺得此舉實不可行。」鐵全拿搖頭否決道，「聚眾搜尋，非但搜索的範圍受到 
了限制，也極費工夫，如此一來，兇手便有足夠的時間逃逸，最好的辦法就是分開追蹤，展 
開大範圍的搜索。」 
 
　　「鐵捕頭所言也不無道理，既然如此，那麼兩人一組，各據一方，不論結果如何，半個 
時辰之後，都必須回到此處。」秦孝儀斜睨了鐵全拿一眼，「鐵捕頭，你意下如何？」 
 
　　秦孝儀是名動四方，享譽神州數十年的武林前輩，鐵全拿不便忤逆他的意思，只得點頭 
道：「如此最好，就按照秦大俠所言去做吧！」 
 
　　第十八章 脫困
 
    人語漸漸遠去，火光伴隨著腳步聲漸漸消失，經過了半刻鐘的喧嘩，後花園終於又恢復
了死亡一般的寧靜。 
 
　　燕重衣隱藏在假山之後，屏息靜氣，傾耳細聽，確定週遭已無人跡，立即拔步飛奔，直 
衝前院。此刻，秦孝儀和鐵全拿等人全都往荒郊之地搜尋他的蹤跡，前院必然已空無一人。 
 
　　燕重衣果然沒有猜錯，前院被一團漆黑的夜色所籠罩，早已人去庭空。燕重衣略一猶豫 
，快步向來時那條冷清而幽靜的青石板路奔去。他逃亡的方向一直向東，與往西北方追蹤的 
秦孝儀等人正是「南轅北轍」，等到秦孝儀等人一無所獲空手而回之時，他縱然尚未逃之夭 
夭脫離危險，至少也能夠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藏匿起來。 
 
　　既已衝出重圍，那麼他現在需要的就是時間。時間拖延得越久，對他就越有利。不過， 
就目前而言，他需要的也許並不僅僅只是時間，更多的是精力和最有效的金創藥。剛才那激 
烈的一戰，實在耗費了他太多太多的功力，況且身上的傷口一直血流不止，如果得不到足夠 
的休息和好好的處理傷口，他完全不敢想像，自己究竟還能夠跑多遠？ 
 
　　疲勞和傷痛就像是個陰魂不散的魔鬼，糾纏著他，撕咬著他，始終揮之不去。燕重衣只 
有用思考去化解這種無奈，他突然想起了那個神秘的聲音神秘的人：「這個人是什麼人？為 
什麼要助我衝出重圍？他有何目的？」 
 
　　最令燕重衣迷惑不解的，這個人的行蹤居然能夠不被秦孝儀等眾多高手發現，他究竟是 
怎麼做到的？ 
 
　　「除非……除非這個人就是那些人之中的一個。」燕重衣心頭猛然靈光一現，「他以『 
千里傳音』的功夫與我說話，顯然就是不想被他人識破他的身份。『千里傳音』是種非常難 
練的武林秘技，當今江湖上，懂得這功夫的人只怕不多，他究竟會是誰？」 
 
　　燕重衣努力回憶著那個神秘的聲音，過了良久，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不由得失聲道： 
「難道是他？」 
 
　　那個人的聲音蒼老而從容，中氣十足，帶著種雍容華貴的王者氣質，分明就是「乾坤一 
劍」秦孝儀。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燕重衣心念電轉，疑竇叢生，「難道……他並不相信陳士 
期一家並非死在我的劍下，有心助我脫險，給我一個洗清冤屈的機會？我與他素無瓜葛，陳 
士期又是他至交好友，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是另有目的？」 
 
　　太多太多的疑問始終尋找不到答案，燕重衣越想越亂，只覺頭痛如裂，疲勞的感覺反而 
漸漸加重，腳步也已變得越來越是沉重，如灌了鉛一般舉步維艱。也不知又奔跑了多遠，他 
突然雙腳一軟，終於倒了下去。這一倒，任他如何掙扎，都已無力爬起，全身的力量就像是 
流沙般悄然流失，終於消磨殆盡。 
 
　　「難道我燕重衣今夜將要死在這裡？就這樣死去？」燕重衣心裡暗暗長嘆，有一種窮途 
末路的傷懷。 
 
　　人在瀕臨絕境的時候，通常都會不油然地想起很多東西，有過往舊事，有昔日故友…… 
燕重衣卻沒有想起什麼，他只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一切，都已離他遠去，不可觸摸，更不 
可擁有。 
 
　　就在他慢慢闔起雙眼的時候，隱隱約約，他彷彿瞧見了一道人影，就像是從天外飄降而 
下的仙子，一臉憐惜和憂傷，向他迅速奔來。 
 
　　是從地獄走來的勾魂使者前來索我的命嗎？燕重衣這樣想著，終於昏了過去，再無知覺 
！ 
 
　　晚秋之夜，更寒露重，夜風帶著陣陣寒意，襲人而來，飄雪的冬季是否即將來臨？ 
 
　　鐵全拿與「一劍西來」獨孤一劍一組，向荒郊的西南方展開搜索。夜霧迷濛，在夜風中 
不住搖晃的燈籠發出濛濛的亮光，目力所及之處，但見遍地枯木落葉，一片荒涼。二人摸索 
著搜尋了小半個時辰，一無所獲，但見所經之處除了二人的腳步痕跡，再無其他可疑的發現 
，不由得同時皺起了眉頭。 
 
　　「獨孤大俠，看來兇手並未經過此處。」鐵全拿突然停住了腳步，沉吟著道，「我們如 
果再這樣盲目搜尋下去，只怕反而耽誤了時辰。」 
 
　　獨孤一劍揚起雙目，向四下裡望了望，只見遠處似有數盞燈籠燈火朦朧，耳邊只聞呼呼 
風聲，一大片黑暗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悄然湧至，似欲吞噬無邊無際的天地，二人孤立在 
空曠的荒郊中，竟是顯得非常渺小。 
 
　　沉默了半晌，獨孤一劍搖頭苦笑道：「燕重衣的本事果然不小，在我們眾多高手的圍攻 
之下，居然還能安然逃脫，的確不愧是殺手之王。」他嘿嘿兩聲乾笑，又道：「人人都說燕 
重衣最擅長忍耐的功夫，卻哪裡知道，他逃命的本領其實遠在忍耐之上？」 
 
　　「獨孤大俠，我們與其這般盲目尋找，不如暫且先回去，或許秦大俠他們已有所斬獲也 
難說的很。」鐵全拿拿著燈籠的手緊了緊，用一種商量和詢問的口吻說道。 
 
　　獨孤一劍點頭道：「看來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二人循著來時腳步留下的痕跡，不過片刻，就回到了後花園。 
 
　　後花園中，一燈孤懸，掛在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上，不住隨風搖晃，就像是一具風乾的 
屍體。老樹下，秦孝儀雙手反剪，長身而立，雙目正半翕半張地望著從遠處漸漸走來的鐵全 
拿和獨孤一劍二人，白無邪依然一如既往，雙臂長垂，畢恭畢敬、淡定從容地站在他的身邊 
，絕不多言。 
 
　　「秦大俠，你已經回來了？」乍然見到秦孝儀，鐵全拿顯得有些意外。 
 
　　秦孝儀笑了笑，點頭道：「老夫也是剛到而已。」他微微一頓，問道：「二位可有何發 
現？」 
 
　　「燕重衣這廝逃得真快，」鐵全拿還未說話，獨孤一劍已搶先道，「我們一路尋去，連 
他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秦大俠，你們怎樣？」鐵全拿問道。 
 
　　秦孝儀搖搖頭，苦笑道：「老夫同樣是空手而回，卻不知狄大俠他們如何？」 
 
　　過不多時，狄傑、斷川流和洪天雷等人也相繼回到後花園，都是一臉沮喪和失望，南宮 
兄弟在燕重衣手下吃了虧，心頭忿恨，一路罵罵咧咧，恨不得將燕重衣碎屍萬段方才罷休！ 
 
　　從前院衝到後花園，不過片刻工夫，短短時辰內，燕重衣究竟做了些什麼，居然能夠逃 
脫出眾人的追捕？鐵全拿擰緊了雙眉，陷入了思考中。四大名捕斷案如神，卻也各有所長， 
龍七善於追蹤，而鐵全拿以鐵面無私、絕不枉法徇私著稱，但破案的經驗卻也還是非常豐富 
充足的。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可能，也許……燕重衣根本就沒有逃往荒郊，而是將側門打開之 
後，返身隱藏在了後花園中，眾人中計向荒郊追捕而去，就是他向前院奔逃的最好時機。 
 
　　「該死，我怎麼會忘記了如此重要的一點。」鐵全拿暗罵自己一聲，藉著數盞燈籠發出 
的亮光，目光投向後花園的每一處，最後定格在了一座假山之上。 
 
　　後花園並不寬闊，多是栽種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那座假山是這裡唯一能夠隱藏的地方 
。鐵全拿想也不想，忽然快步衝了過去，目光匆匆一瞥間，頓時僵愣在那裡。泥土上血跡斑 
斑，早已凝固，在燈光下顯得尤其刺目，假山的數塊石塊上，同樣也沾著數塊血跡，毫無疑 
問，這裡的確就是燕重衣藏身之處。 
 
　　燕重衣沒有死，當他從昏睡中醒過來的時候，他就確定自己還活著。 
 
　　燕重衣睜開雙眼，就發現自己是躺著的，卻並非在冰冷的土地中，而是在一張非常舒服 
、溫暖的，蓋著一床厚厚的棉被的大床上。他環目四顧，只見深秋的陽光正從東邊敞開的雕 
花窗照射進來，顯得非常耀眼。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燕重衣努力回憶著昨夜發生過的一切，「是那個 
勾魂使者帶我來的嗎？難道這裡就是地獄？」 
 
　　這個地方當然不可能是地獄，傳說中，地獄處於九幽的最深深處，根本見不到一絲陽光 
，而且更不會有一床溫暖的棉被。 
 
　　活著真好！劫後餘生的燕重衣心情非常不錯，但是接下來的那一刻，他又陷入了深深的 
疑惑之中。 
 
　　救了他一命的人究竟是什麼人？燕重衣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就在他正想挪動身子走下床 
的時候，緊閉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同樣帶來一陣芬芳的幽香和 
滿屋陽光。 
 
　　「你醒了！」從門外走進來的是一個紫衣女子，俏臉含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聲音 
比門外的陽光還要溫柔千百倍，「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醒過來的，不過卻沒想到這麼快。」 
 
　　看見這個紫衣女子，燕重衣猛然間完全愣住。他實在想不到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居然 
能夠見到她。 
 
　　安柔，一個既安靜又溫柔的美麗女人！ 
 
　　「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是麼？」安柔笑意盈盈，兩個深深的酒窩彷彿已 
經笑開了花。 
 
　　燕重衣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他只能笑笑。 
 
　　「我曾經去過『九龍堂』……」 
 
　　「你去那裡做什麼？」燕重衣立即打斷了安柔的聲音。 
 
　　「當然是去找你的。」安柔嘆了口氣，緩緩道，「你知道嗎？傳言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中 
的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都已經毀在了你的手裡，這些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你是不是認為那都是我做的？」燕重衣不答反問道。 
 
　　「沒有人會相信這些事和你有關。」安柔依然一臉甜笑，「所以小任才要我去『九龍堂 
』找你，向江湖澄清你是清白的。」 
 
　　燕重衣苦笑著嘆道：「我還能澄清什麼？從今以後，只怕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 
，無論我說什麼，都可能是越抹越黑。」 
 
　　「那麼『君子劍』陳士期慘遭滅門又是怎麼回事？」 
 
　　「天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燕重衣苦笑道，「我只知道，在我到達陳園之前，他們就 
都已經死了，死在一劍穿喉之下。」 
 
　　「一劍穿喉？這豈非正是你的成名絕技？」安柔雙眉緊鎖，沉吟著道，「難道是有人模 
仿你的劍法殺人，陷害於你？」 
 
　　燕重衣搖搖頭，顯得非常無奈，默然半晌，忽然問道：「你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 
 
　　「勞老大告訴我，你在數天前去了鐵槍山莊，我趕到時已經晚了一步。幸好青衣樓耳目 
眾多，有人發現了你的行蹤，不過……」安柔輕輕吁出一口氣，「我還是又晚了一步，發現 
你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不醒。」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個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安柔笑得很詭異，「這裡就是陳士期的家。」 
 
　　「陳園？」 
 
　　「對，就是陳園。」 
 
　　「你怎麼會想到帶我回到這裡來？」 
 
　　「因為……我們已經無處可去，這座城裡已經被六扇門中的人重重包圍了，就好像是鐵 
桶一樣，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安柔又笑了起來，悠悠道，「有一個人說過，最危險的 
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你聽說過這句話嗎？」 
 
　　「誰說的？」 
 
　　「我！」安柔還沒有回答，一個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燕重衣目光立即投向門外，這時候他又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鐵手生花」秦步 
！ 
 
　　「鐵全拿在城中布下了天羅地網，展開全面的大搜索，你已經被官府列為最危險的通緝 
犯，任何客棧任何人如果收留你，都將視為共犯處置。」秦步解釋道，「我實在想不到哪裡 
才是最安全的，所以才鋌而走險，把你藏在這裡。」 
 
　　「鐵全拿再如何精明能幹，只怕也絕對想不到你居然會回到陳園來。」安柔抿唇笑道。 
 
　　燕重衣道：「萬一他尋找至此，我們豈不就洩露了行藏？」 
 
　　「就算他把這座古城整個都翻轉了過來，也決計不會踏入這裡半步。」安柔胸有成竹道 
，「三天前，官府清理了這裡的死人之後，秦孝儀就已經要求官府封閉了這座莊園，任何人 
都不準出入。」 
 
　　「三天前？」燕重衣詫異地瞪了瞪眼，愣愣道，「難道我已經睡了三天？」 
 
　　「五天，整整五天！」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麼堅強的人，準確來說，我應該是從未見過像你身上受了那麼的傷 
，居然還能活下來的硬漢。」秦步看著燕重衣，眼神奇特而複雜，「韓大少和你師父都是人 
中之龍，他們自出道以來，經過無數戰役，可是他們身上所受的傷，加起來只怕也沒有你一 
半那麼多，我實在不敢想像，你究竟是怎麼做到和死神對抗的。」 
 
　　「因為我敢拚命。」燕重衣笑了笑，「死神不敢和我拚命，所以我的命他不敢要。」 
 
　　他說的當然是玩笑話。他傷重而不死，那是因為他曾經有過一個不堪回首的痛苦童年， 
飽受人間疾苦，嘗遍百般折磨，所以才練就了鋼鐵般的意志和身軀！ 
 
　　「你受的傷比任何人能想像到的更重。」秦步一臉憂色，緩緩道，「你的臟腑都受到了 
極大的震擊，裡面已有淤積之象，如果在最短的時間內得不到最好的治療，我擔心會影響你 
的功力。最要命的，是你的外傷，傷口已經開始腐爛，金創藥完全不能起到作用，如果再拖 
延下去，將會使你全身的肌肉都腐蝕掉。」 
 
　　「怎麼會這樣？」燕重衣皺眉問道。 
 
　　「因為讓你受傷的兵器淬有一種傷肌蝕肉的慢性毒藥。」秦步嘆口氣道，「究竟是誰如 
此心狠手辣，居然要這般折磨你？」 
 
　　燕重衣搖頭不語，半晌才問道：「城裡有沒有解毒高手？」 
 
　　「別說沒有，就是有，我也不敢將他請來。」秦步苦笑道，「鐵全拿已經完全控制住了 
城裡的每一個大夫和每一家藥鋪，我若前去，你必然死得更快。」 
 
　　「秦大叔，那你趕快想個辦法啊！」安柔跺腳道。 
 
　　秦步擰緊雙眉，沉思半晌才道：「我們必須趕快出城，然後找到梅君醉妃夫婦為燕公子 
解毒療傷。」 
 
　　「可是……」安柔又跺了跺腳，「這座古城早已被六扇門的人嚴防密守了，我們要怎樣 
才能安全走出去？」 
 
　　「這個就交給我吧！」秦步忽然邁開大步向門外走去，「我出去轉一轉，或許能發現什 
麼，不管怎樣，明天，最慢就是明天，我們一定得出城，否則他就永遠都別想走出去了！」 
 
　　第十九章 出城

    秋色已深，帶著一抹淡淡的哀傷，灑遍了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秦步離去已經足足一個時辰，燕重衣傷困交加，抵不住濃濃倦意，很快便又睡了過去。 
安柔百無聊賴，信步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了窗子。 
 
　　深秋的陽光溫涼如水，泛動著一層朦朧的氣息，照在燕重衣熟睡的臉上。安柔瞧著他蒼 
白而英俊的臉，發現他的臉竟有種嬰兒般的純真，與平時傳說中的冷漠顯得格格不入，一時 
之間，忍不住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原來這個江湖中的第一殺手，在他熟睡的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同，在他的身上，根本感覺 
不到他似是與生俱來的冷漠和刀鋒般的殺意，只是……只是在此時此刻，他身上似乎又比別 
人多了點什麼！多了點什麼？安柔瞪大了美麗的雙眼，仔細端詳著正在酣睡的燕重衣，忽然 
明白，眼前這個男子，與曾經以「任我殺」之名出道江湖的葉逸秋，就像是一個人的影子， 
所不同的是，葉逸秋因為為情所困而變得憂鬱、哀傷，燕重衣卻顯得非常孤獨。 
 
　　這種孤獨，是一種沒有人能夠瞭解的寂寞，像是一匹無所依附的狼，找不到同伴，沒有 
方向地四處徘徊流浪，忍受著人間最不能忍受的痛苦！ 
 
　　突然間，燕重衣雙唇微張，輕輕咂了咂嘴，隨即嘴角向右微微掀起，牽引出一絲若有若 
無的微笑。安柔立即被燕重衣這一個孩子氣般的動作吸引，心底似有某種隱藏已久的東西也 
在這一剎那被激發出來。 
 
　　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是母性的溫柔？還是女人得天獨厚的情懷？在這一瞬間，安柔似 
乎捕捉到了一些什麼，只可惜，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就像是一束亮光如白馬過隙般迅速從她 
心底飛逝而去，不留痕跡。 
 
　　或許，他是在做夢吧！他夢見了什麼？安柔心裡這樣想著，臉上也露出了微笑，兩個深 
深的酒窩又嵌在她的臉頰。 
 
　　「爹爹，娘親……」燕重衣忽然發出了夢囈一般的聲音。 
 
　　這聲音是如此的朦朧，模糊得就像是從遠方的風吹拂而來的，安柔只得往前踏近幾步， 
凝神細聽。 
 
　　「你們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回來？」說完這句話，燕重衣又睡了過去。 
 
　　「他也有爹娘麼？怎麼江湖上所有關於他的傳說中，從來都沒有人提及？」安柔這樣想 
著，忽然「噗哧」一聲自己笑了出來，「這世上誰人沒有父母？不管燕重衣是如何一個人， 
他的生命也都是受之父母！」 
 
　　燕重衣的過去，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故事？他的父母，又是什麼樣的人？在他童年的時候 
，他們為什麼要離開他？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像韓大少、冷落、葉漫天那些武林前輩，不僅是一種傳奇， 
也是一個神話。燕重衣呢？對安柔而言，那絕對是一個充滿了百般幻想的故事。她從未想過 
要試著去瞭解一個人，但現在，她卻有了這麼一種衝動。 
 
　　少女情懷總是詩。安柔早已過了花季年華，這些年來，她一直為青衣樓的事務在忙碌著 
，錯過了許多美好的東西，心靈的窗欞總是緊緊關閉，從來不曾為誰打開，若非燕重衣的出 
現觸動了她心底隱藏已久的情愫，這一生，她是否將要永遠孤獨？她從不相信一見鐘情，也 
不在乎永恆，就好像歐陽情一生苦戀葉逸秋，那種愛太累太沉重，她只希望自己一旦愛了就 
要愛得坦然而輕鬆，不為愛所累，不為情所苦！ 
 
　　日落西山，晚鳥歸巢。 
 
　　燕重衣這一覺睡得好沉，直到掌燈時分才悠悠醒來。房內一燈如豆，閃爍著紅色的火焰 
，卻聽不見一絲異響，更看不見安柔和秦步的身影。燕重衣沒有想太多，因為他信任朋友， 
知道他們絕對不會棄他而去。 
 
　　曾經受過多少次重傷，多得連他自己都已忘記；身上究竟有多少條傷痕，或許連別人都 
已數不清。燕重衣能夠活到現在，靠的就是堅強的意志和堅忍的生命力。然而這一次，他卻 
實在難以忍受孤獨。像等待著死亡一樣躺在床上，絕對是一種非常痛苦的事情，他決定下來 
活動一下筋骨。 
 
　　與川島二郎那一戰，燕重衣失去了功力，這一次，他非但受傷極重，還中了一種慢性毒 
藥，失去功力可以慢慢調養恢復，可是當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卻是種無可奈何的事情，他必 
須忍受的痛苦比任何時候都多得多。 
 
　　就在燕重衣用力挪動身體想要下床的時候，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輕響，安柔手裡端著 
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走了進來，此時的她卻無平時潔淨的素顏，臉上沾滿了煙硝，黑白相間 
，顯得有些狼狽。 
 
　　燕重衣已經完全愣住，嘴唇翕張，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動，秦大步交待過，你能躺著就千萬不能坐起來。」安柔快步上前，放下手裡的白 
粥，輕輕按住燕重衣的雙肩，柔聲說道，「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熬了這一碗粥，你趕快趁熱喝 
下吧，對你的傷有很大的幫助。」 
 
　　「費了好大的勁才熬了這一碗粥」，聽見這句話，燕重衣心底的某根弦似乎為之一動， 
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碗白粥，只是稍一凝滯，又停留在了安柔略帶臟污的俏臉上。 
 
　　「我……我很少自己下廚，也許這碗粥的味道並不怎樣。」安柔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無 
所適從地掩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污漬，擋住了燕重衣的目光。 
 
　　燕重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那碗白粥。 
 
　　「小心！」安柔忽然緊張地叫道，「這粥……很燙！」 
 
　　燕重衣揚起目光，對安柔笑了笑，慢慢地，一口一口將白粥喝了下去。 
 
　　「這粥……味道怎樣？」安柔一臉期待，不安地問道。 
 
　　燕重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很好！」 
 
　　「哦，是麼？」安柔輕輕吐出口氣，如釋重負。 
 
　　燕重衣又笑了笑，慢慢闔起了雙眼，彷彿擔心安柔將會從他的眼睛裡發現他心裡的秘密 
。安柔費了好大的勁才熬成的那碗粥，味道其實並不好，甚至還帶著種煙薰味。然而正是這 
一碗粥，卻給他帶來了太多太多的感受，更多的卻還是感動。 
 
　　過了半晌，燕重衣忽地倏然睜開了雙眼，瞧著安柔問道：「秦大俠回來了嗎？」 
 
　　「沒有！」安柔幽幽搖頭，「我想……他一定還在尋找著出城的法子。」 
 
　　「他能找到嗎？」 
 
　　「能，他一定可以的！」安柔臉上又露出了動人的笑容，似乎對秦步充滿了信心，「他 
永遠是那種能讓別人尊敬而信服的人。」 
 
　　秦步回到陳園的時候，已經過了三更一刻。他出去已經整整六個時辰，在這些時辰裡， 
他究竟做了些什麼？他沒有解釋，燕重衣和安柔也沒有問。 
 
　　秦步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不但帶回來了一個木桶，還帶來了一個人。那是一個又高又 
大的木桶，顏色非常陳舊，很多地方都已斑駁，顯然是被刷子長期以來反覆洗刷而造成的。 
 
　　這個木桶，原來是用來裝什麼的？當然不可能是酒，因為它不但沒有沉積的酒香，反而 
散發出種濃郁的臭味。想到酒，燕重衣的雙眼就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種強烈的光芒。他已經壓 
抑得太久了，他發誓出城之後，一定要大醉一場。 
 
　　那個人是個身材適中的中年漢子，雖非蓬頭褸衣，卻長了一臉粗而濃密的絡腮鬍子，顯 
得粗豪而又質樸。他身上的衣衫沾滿塵屑，有幾處黑得發黃的污漬，令人實在捉摸不透，他 
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然而有一點卻是不用懷疑的，和「鐵手生花」秦步在一起的人，絕對 
不會是泛泛之輩。 
 
　　秦步居然沒有為他們相互介紹，只是從大木桶裡拿出一個包袱遞給安柔。 
 
　　安柔拿在手裡，感覺柔軟而輕鬆，愣了愣，問道：「秦大叔，這是什麼？」 
 
　　「是幾件衣服。」秦步詭秘地笑道，「二當家的，明天你把衣服換一換，雖然……這些 
衣服有些……有些異味，但我想，為了出城，你一定不會太介意。」 
 
　　安柔又是一愣，欲言又止。 
 
　　秦步也不再解釋什麼，轉身拍了拍那中年漢子厚實的肩膀，笑道：「兄弟，明天我們能 
否順利出城，一切都看你的了，千萬不能露出馬腳。出城之後，我答應過你的，絕不食言。 
」 
 
　　「是，是。」那中年漢子憨厚一笑，「大哥儘管放心，兄弟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嗯！如此最好。」秦步滿意地點點頭，「這裡佈滿了官府的眼線，我送你出去。」 
 
　　目送著秦步和那中年漢子離開，安柔始終一言不發，心裡卻在嘀咕：「這個人究竟有多 
大能耐，他有什麼法子帶燕重衣逃脫出六扇門的重重圍捕，安然出城？」 
 
　　「君子劍」陳士期在江湖上也曾經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謙謙君子的作風，為他贏得不 
錯的口碑，但在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之中，他那與世無爭的態度卻讓人們很難將他與那曾經 
俠名遠揚的劍客聯繫在一起。 
 
　　陳園慘遭滅門之災，對古城中的人們而言，不過是種鏡花水月的淡淡哀傷，然而對於某 
些人來說，卻是種不可抹滅的痛。最痛的人是「乾坤一劍」秦孝儀。很難想像，這二人之間 
究竟有多深的友誼，但失去摯友之痛，每個人都能夠從他身上感覺出來。 
 
　　無可否認，秦孝儀在江湖上是有一定的影響和號召力的，鐵全拿對這位德高望重的武林 
前輩絲毫不敢怠慢，傾巢而出，傾盡全力，將古城的所有出路都嚴閉封鎖，展開舖天蓋地的 
緊密搜查。燕重衣就像空氣般消失無蹤，數日來的追捕和搜索，竟都是徒勞無功，鐵全拿身 
為四大名捕之一，臉色漸漸變得非常難看，斷案如神，屢破奇案的「鐵面無私」，居然讓一 
個本如囊中之物的罪犯生生從自己眼皮底下和地盤裡成功逃脫，這件事一旦傳將出去，一定 
會成為江湖朋友的笑柄，讓他顏面何存？他絕不容許這件事情的發生！ 
 
　　古城南門外的那條大道，通往之處正是繁華、昌盛的古都金陵。燕重衣身受重傷，生命 
垂危，在這個時候，他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朋友，而他最好的朋友當然就是葉逸秋，而葉逸 
秋，恰好就在金陵。鐵全拿當機立斷，在南門加援人手，日夜巡視，但凡出城之人都必須接 
受嚴密的審查。 
 
　　連日來的審查都以失敗而告終，捕快們雖然從未有過片刻的放鬆，但人們卻厭倦了這般 
無休無止的搜索，若非必要，大多不願出城。 
 
　　王大壯和羅志雄是鐵全拿最得力的助手，二人與鐵全拿並肩作戰，出生入死，有著過命 
的交情，他們被鐵全拿委以重任負責巡查南門。 
 
　　日過三竿，人們對官府畏如蛇蠍，唯恐避之不及，南門便顯得寂寥而冷清。 
 
　　王大壯本是嗜酒如命的酒徒，此時閑著無事，忍不住拎起隨手攜帶的酒葫蘆獨自喝起了 
悶酒。 
 
　　「老王，這時候你還有心情喝酒？」羅志雄劈手奪過王大壯手裡的酒葫蘆，瞪眼沉聲道 
，「要是讓總捕頭撞見了，非讓他罵個狗血淋頭不可！」 
 
　　「嘿嘿，我說老羅，總捕頭日理萬機，哪有工夫前來巡更？」王大壯討好地涎著臉笑道 
，「你把酒葫蘆還我，我就喝一口，只喝一口。」 
 
　　「去，給了你，你還不一口喝完了？」羅志雄故意拉下了臉，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不給？好，好，不給就不給。」王大壯臉上嘻笑不止，卻突然縱身上前，伸手就搶。 
 
　　「老王，別鬧。」羅志雄閃身避過，一手指著前方道，「幹活去，有人來了！」 
 
　　但聽蹄聲得得，車輪轆轆，一匹又高又瘦的老馬拉著一輛破舊的馬車不徐不疾地從城中 
往南門行來。二人打了個眼色，待到馬車行近，揮手截住，卻又不約而同地以衣袖緊緊掩住 
了口鼻。這輛馬車竟散發出種臭不可聞的氣味，異常刺鼻。 
 
　　馬車在二人面前嘎然而止，二人抵受不住那股熏天臭味，忍不住一齊向後退出數步。 
 
　　「下車，下車！」王大壯臉上露出種厭惡之色，揮手大聲叱道，「你們出城是做什麼的 
？」 
 
　　從車轅上跳下一個中年漢子，涎著笑臉道：「喲！這不是王捕頭和羅捕頭二位爺嗎？」 
 
　　「是你？！」王大壯瞪著大眼，橫眉豎目瞧著那中年漢子，粗聲道，「李菜園子，你這 
車上裝的是什麼玩意兒？你瞧這臭得足以熏死九頭牛了！」 
 
　　「二位爺又不是不知道小的是做什麼的，」李菜園子陪著笑臉道，「這車上裝的不就是 
城裡的大老爺們的夜香嘛，是用來種菜的，哪能不臭？」 
 
　　「呸呸呸！」王大壯一連吐出幾口口水，笑罵道：「我就說你李菜園子種的菜怎麼就比 
別人漂亮，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李菜園子立即來了精神，臉上容光煥發，用手拍打著胸膛，直拍得「彭彭」作響，大言 
不慚道：「二位爺，不是小的敢說大話，我李菜園子種出來的菜，那可真的是無人能及的， 
不敢說是天下第一，不過在江南，那絕對是僅此一家再無別號，咱們城裡就不用說了，就連 
金陵城最大的寶號『天涯海閣』也常來下訂呢，人家一要就是一千八百擔啊！」 
 
　　「你少胡吹，誰不知道你李菜園子喜歡喝兩杯，酒一來勁，廢話總是多得很。」羅志雄 
冷笑道。 
 
　　「羅爺，小的今天可是滴酒未沾吶！」李菜園子一臉正色，有些曖昧地低聲道，「回頭 
小的給二位爺帶點又大又嫩的菜來，你們嘗過之後就知道小的所言非虛。」 
 
　　「少來這一套，誰稀罕你幾顆大白菜了？」羅志雄拉下了臉，沉聲道，「你把車門打開 
看看，例行搜查。」 
 
　　「二位爺要查什麼？」 
 
　　「你還沒聽說嗎？」羅志雄悶著聲音道，「前幾天，城裡的陳士期陳老爺被殺手殘殺滿 
門，兇手僥倖逃脫，以防他潛出城去，咱們奉鐵總捕頭之命，在此搜查兇手行蹤，但凡出城 
之人，都必須接受全面檢查。」 
 
　　「啊？！」也不知是真的被嚇了一跳，還是假的大吃一驚，李菜園子瞪大了眼珠子，臉 
上神情明顯有些誇張，「陳老爺被殺手殘殺滿門？這……這……不會吧？人命關天，二位爺 
萬萬不可隨便咒罵他人。」 
 
　　「此事乃是我二人親眼所見，當日圍捕兇手也曾親手參與，如今，此事在城裡早已傳得 
沸沸揚揚，還能有假？」王大壯粗聲道，「鐵總捕頭在江南一帶當差以來，還是第一次撞上 
這般驚天動地的血案，曾經發過毒誓，若是不能親手將兇手緝拿歸案，他就要砍下自己的頭 
顱來，用自己的血奠祭陳園滿門陰靈。」 
 
　　李菜園子臉上肌肉一陣抽搐，有些不太自然道：「二位爺，小的只是個種菜的，再怎麼 
膽大包天，也不至於窩藏罪犯吧？這種株連九族之事，小的可不敢開玩笑。」 
 
　　「俗話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用不著害怕，咱們也只是奉命行事，隨便看看 
而已。」王大壯咧開大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菜園子的肩膀。 
 
　　「明白，明白，二位爺職責所在，小的自然是明白的。」李菜園子點著頭，一臉正色道 
，「這次與小的一起隨行的，不過是兩個人而已，都是自家遠房親戚。車廂裡所載的，也不 
過只是幾大桶夜香，除此以外，別無他物，二位爺儘管搜搜看，只是……」 
 
　　「只是什麼？」王大壯瞪眼道。 
 
　　李菜園子涎著笑臉道：「只是夜香這東西，味道確實有些……太嗆人，小的自然是無所 
謂，可就怕二位爺受不了，嘿嘿！」 
 
　　「呸！」王大壯倏地吐出一口口水，也不與李菜園子分辨，抬起目光投向坐在車轅上一 
動也不動的車把式。 
 
　　車把式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臉色黝黑，兩眼無神，一副萎糜、懶散模樣，顯然也是個愛 
貪杯的鄉下村民。如此一個人，在大千世界裡，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 
 
　　王大壯看不出這個車把式有任何異樣，冷哼一聲，目光斜睨，瞧著李菜園子問道：「那 
個人真是你的遠房親戚？」 
 
　　「是是是，他是小的表哥。」李菜園子點頭哈腰陪著笑道，「他是啞巴，但是不聾，三 
歲的時候大病了一場，此後就不能說話。」 
 
　　「呸！」王大壯又啐了一口，大手一揮，有些不耐煩道：「去，誰愛聽你廢話。」 
 
　　他圍繞著馬車，遠遠轉了一圈，最後在敞開的車廂後面遠遠地站住了腳步。 
 
　　車廂裡裝的的確不過是三四個又高又大的木桶，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村姑蓬頭垢面，半 
倚半坐，斜斜靠著車廂，似是抵受不住從大木桶裡散發出來的臭味，把頭伸向車窗，輕輕呼 
吸著外面的空氣。 
 
　　「過來！」王大壯向李菜園子招手呼叫。 
 
　　李菜園子應聲而來，陪笑道：「王爺有何吩咐？」 
 
　　王大壯手指指著那個臟兮兮的村姑問道：「她又是什麼人？」 
 
　　「這小妮子叫愛姑，是小的啞巴表哥唯一的女兒。鄉下人沒見過大世面，多有怠慢，小 
的代她賠個不是。」李菜園子一臉世故。 
 
　　王大壯冷哼一聲，緘口不語，又瞧了車廂裡的幾個大木桶半晌，終於揮手道：「你們走 
吧！」 
 
　　李菜園子先是一愣，隨即點頭笑道：「王爺，他日若是偷得半日閑，小的作東，好好與 
二位爺聚聚。」 
 
　　王大壯神色稍霽，卻依然緘口不語。 
 
　　「行了，李菜園子。」羅志雄大步過來，揮手道，「讓你走，你就走吧，城裡誰不知道 
你是個一毛不拔、見錢眼開的鐵公雞，吃你一頓飯，還不知道是誰佔了便宜。」 
 
　　李菜園子訕訕一笑，道：「羅爺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嘿嘿！」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道 
：「那麼，小的這就去了，菜園子還等著小的回去忙活呢！」 
 
　　「走吧，走吧！」 
 
　　李菜園子客客氣氣地向二人辭了別，坐回車轅，對車把式打了個手勢，馬車緩緩向南門 
外行去。 
 
　　第二十章 金蟬脫殼

    馬車行出數丈，車把式突然手中韁繩一緊，馬車戛然而止。在城門的中央，竟不知何時
多了一個人，恰好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那人精瘦深沉，臉色如鐵，居然是「鐵面無私」鐵全拿。 
 
　　「等一等，你們還不能走。」鐵全拿右手持著鐵尺，左手負在身後，站在那裡如淵亭嶽 
峙，臉上絕無表情，聲音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悸。 
 
　　李菜園子臉色微變，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身邊的車把式。在這一刻，車把式本是萎頓的 
眼神竟似也有些變了，兩道犀利如刀的光芒一掠而過，轉瞬消逝，臉色依然一如既往的沉靜 
。 
 
　　李菜園子微一猶豫，側頭想了想，隨即跳下車轅，快步走到鐵全拿面前，賠笑道：「呀 
，原來是鐵總捕頭大駕親臨，失罪，失罪！」 
 
　　就在這時，王、羅二人也已急步趕來，相互打了個眼色，齊聲叫道：「總捕頭……」 
 
　　鐵全拿乾瘦的手輕輕一揮，示意二人不必多言，刀鋒般銳利的目光投向一動不動的車把 
式，似欲看穿他的心靈。 
 
　　「李菜園子！」鐵全拿目光依然未動，突然叫道，「鐵某與你相識已有數年，怎麼沒聽 
說過你還有個遠房的啞巴表哥？」 
 
　　「呃！」李菜園子微一錯愕，低聲笑道，「是這樣的，他的家鄉不久前發生了一場瘟疫 
，他無處可去，這才前來投奔小的。」 
 
　　鐵全拿目光落在車把式一雙大手上，沉聲道：「看得出來，他也是個跑江湖的。」 
 
　　「跑江湖？」李菜園子搖頭道，「他的確是個會家子，鄉下人嘛，不過就只是懂得幾套 
莊稼把式強身健體，也可防防身不受惡人欺負。」 
 
　　「你這車裡，載的真是夜香？」鐵全拿的目光終於從車把式身上移開，望向車廂。 
 
　　「是，的確是用來澆菜的夜香。」 
 
　　鐵全拿臉色陰沉，瞳孔慢慢收縮，忽然抬目對王、羅二人道：「車廂裡有四個大木桶， 
你們是不是都已經檢查過？」 
 
　　王、羅二人對視一眼，搖頭低聲道：「沒有。」 
 
　　鐵全拿冷哼一聲，對李菜園子道：「這幾個木桶除了裝夜香，想必還能裝別的東西，譬 
如人！」 
 
　　李菜園子心裡一驚，勉強笑道：「裝人？這夜香臭不可聞，人呆在裡面，豈非早已被薰 
死？」 
 
　　鐵全拿臉色越發深沉如鐵，緩步走到車廂後面，當他的目光投向愛姑，剎那間就定格在 
了那裡。 
 
　　乍見陌生人，愛姑有些靦腆地縮了縮身子。 
 
　　鐵全拿目光慢慢下移，落在愛姑白淨而纖長的手上，眉頭微皺間，眼裡卻似掠過一絲冰 
冷、不可捉摸的笑意。 
 
　　過了半晌，鐵全拿手持鐵尺，往一隻大木桶用力敲了敲，「咚咚咚」，傳出一陣沉悶、 
厚實的聲響。他擰眉叫道：「李菜園子，打開蓋子讓我瞧瞧。」 
 
　　李菜園子立即快步奔來，遲疑著道：「這裡面都是雜穢的東西，鐵總捕頭就不怕沾了晦 
氣？」 
 
　　「打開。」鐵全拿沉聲道。 
 
　　李菜園子苦笑一下，爬上車廂，用力揭開了那隻大木桶的蓋子，一股沖天而起、令人難 
以忍受的臭味頓時散發出來，薰人欲嘔。 
 
　　鐵全拿忍不住連退三大步，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屏著呼吸，正想叫李菜園子揭開第二 
隻大木桶的蓋子，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 
 
　　「鐵總捕頭……」馬上騎士遠遠高聲呼叫。 
 
　　鐵全拿回身望去，只見來人一襲白袍，迎風飄揚，顯得俊逸非凡，正是白無邪。 
 
　　白無邪縱馬而來，在數丈外便已勒馬而止，飄然下馬，拱手道：「鐵總捕頭，敝上有要 
事相商，請你速去相見。」 
 
　　鐵全拿皺眉問道：「秦大俠何事相召？」 
 
　　白無邪道：「此事與兇手去向有極大關係，敝上希望鐵總捕頭親自定奪。」 
 
　　「哦？」鐵全拿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亮光，問道，「秦大俠現在何處？」 
 
　　「敝上此刻正在陳園恭侯。」 
 
　　「好，鐵某這就去。」鐵全拿回頭對李菜園子揮手道，「你們走吧！」 
 
　　陳園。 
 
　　鐵全拿與秦孝儀並肩站在一起，看著房裡凌亂的景象，相對無言。 
 
　　秦孝儀負手而立，發出一聲苦澀的長嘆，跌足道：「老夫真是糊塗，千算萬算，斷定燕 
重衣絕對逃不出城去，卻沒想到，他居然一直就藏在此處，難怪我們出盡人力也找不到他。 
」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在。」鐵全拿苦笑道，「燕重衣的確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物，抓住我們絕不可能搜索案發現場的道理，偷偷潛回，這一戰，我們已經輸得很徹底。」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本來就不是浪得虛名之輩。」秦孝儀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可 
抑止的激動，「如果是朋友，每個人都會為這樣一個朋友而自豪，如果是敵人，那麼他的對 
手也一定會因為有這麼一個敵人而感到興奮。」 
 
　　「當日他已身受重傷，絕不可能還有餘力逃出我們的追捕。」鐵全拿擰緊雙眉沉吟著道 
，「如果晚輩所料不錯，他必然還有幫手助他衝出重圍。」 
 
　　「鐵總捕頭，你過來看看。」秦孝儀從桌子上拿起一隻海碗，緩緩道，「這只碗水漬未 
乾，顯然是盛過稀粥之後留下的，看來他們離開此地並沒有多長時候。」 
 
　　鐵全拿在房中來回轉了數圈，審視良久，長吐口氣，緩緩道：「在這房裡，住著的絕非 
僅僅只有燕重衣一個人，他至少還有兩個同伴，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個女子。」 
 
　　「何以見得？」 
 
　　「秦大俠可曾聞到一種異樣的氣味？」 
 
　　秦孝儀鼻羽翕動，呼吸著空氣，點頭道：「有，是種胭脂水粉的味道。」 
 
　　「對，就是這種女人香。」鐵全拿沉吟道，「很顯然，燕重衣這次刺殺陳大俠的行動， 
是蓄謀已久，有備而來。」 
 
　　「唔！」秦孝儀點頭道，「『九龍堂』的九條龍都是武林高手，其中就有兩個成員是女 
子。」 
 
　　「晚輩傾盡全力緝拿兇手，卻沒想到兇手距離我們竟然不過是咫尺之遙，真是可笑。」 
鐵全拿憤然地握緊了手中鐵尺，鋼牙咬得格格直響。 
 
　　秦孝儀默然半晌，緩緩道：「據此看來，他們離開未久，如果我們現在就發動人馬前去 
追捕，或許尚能亡羊補牢。」 
 
　　「來此之前，晚輩曾經發現過兩個非常可疑的人，正好是一男一女。」鐵全拿道，「那 
男子是個很平常的鄉下漢，卻有一雙與眾不同的拳頭，據晚輩猜測，此人的拳頭當可碎碑裂 
石，而且他容貌古板，絕對是經過易容改扮的。那女子比他更為可疑，雖然也是一個粗布麻 
衣的村姑裝扮，一雙手的肌膚卻是白白淨淨，賽雪欺霜，全然格格不入。」 
 
　　「他們現在人呢？」 
 
　　「此刻只怕早已經出城而去。」 
 
　　「哎呀！」秦孝儀跌足道，「既已發現不對，你怎麼不截住他們？」 
 
　　鐵全拿苦笑道：「晚輩聽說秦大俠發現了兇手的線索，當即就趕來相見了，哪裡還顧得 
上這兩個人？」 
 
　　「世上之事當真是無巧不成書，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秦孝儀一聲苦笑，說道，「事不 
宜遲，我們現在就開始追趕，或許還來得及。」 
 
　　「嗯！一定還來得及的。」鐵全拿極有把握地道，「燕重衣傷勢不輕，他們必然不敢加 
速趕路，按照行程來看，此時應該尚在二十里之內。晚輩這就召集弟兄，這一次，絕不可能 
再讓兇手逍遙法外。」 
 
　　古城南門之外，是條非常寬闊的官道，只因進城的人比出城的多，所以車馬人流不如往 
日熙攘，顯得有些冷清而寂寥。 
 
　　李菜園子坐在車轅上，回頭望著身後遠處被晚秋的陽光抹上了一層淡淡清輝的古城，忍 
不住長長吁出一口氣，舉起衣袖用力地在臉上抹了把汗。 
 
　　「剛才的情況當真危險。」李菜園子心裡這樣想著，猶自感到有些後怕，不知何時，他 
的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李菜園子慢慢回過頭來，瞄了身旁的車把式一眼，嚥了一口口水，說道：「剛才我被鐵 
總捕頭嚇了一跳，還以為已經被他發現了。」 
 
　　車把式轉頭對他咧嘴笑笑，他是啞巴，不能說話，只能笑笑。 
 
　　「『鐵面無私』鐵全拿火眼金睛，斷案如神，一般江湖宵小的下三濫伎倆，根本避不開 
他的神眼。」李菜園子用手掌按住自己的心口，「萬一被他瞧出了端倪，我李菜園子的腦袋 
只怕就要搬家了！」 
 
　　車把式又笑了笑。 
 
　　「奇怪，你這人怎麼不說話？」李菜園子瞪了車把式一眼，沒好氣道。 
 
　　「我不說話倒並不奇怪，啞巴也能說話才是真的奇怪。」車把式沉聲笑道。 
 
　　李菜園子猛然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坐在車廂中的愛姑也跟著笑了起來，臉頰上立即浮 
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你這個人除了貪財以外，」車把式瞄了李菜園子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臉上卻 
一如既往的僵硬，「還有一點讓我不能不另眼相看。」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的確很貪財，但從來都不會不擇手段。」李菜園子居然臉色 
不改，振振有詞，「還有一點是什麼？」 
 
　　「聰明。」車把式慢慢道，「你比我想像中的至少聰明十倍。」 
 
　　李菜園子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隨即試探著問道：「你答應過我，事成之後就給我 
一百兩金子，分文不少，是麼？」 
 
　　「嗯！我的確這樣說過。」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應得的酬勞付給我？」 
 
　　「等到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下車的時候。」 
 
　　「現在就已經很安全，你們可以離開我的馬車了。」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車把式解釋道，「你也說過，『鐵面無私』鐵全拿是個精 
明的名捕，他一定已經在懷疑我們，遲早會追來，在還沒有遠離古城之前，我們的處境依然 
非常危險。」 
 
　　李菜園子輕嘆口氣，看了車把式木然、僵硬的臉，緘口不語，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古怪。 
 
　　車把式也不再說話，吆喝一聲，馬鞭疾起，「啪」一聲響，在馬屁股上一抽，力量恰到 
好處，不輕不重，「唏路路……」那馬仰首一聲嘶鳴，向前不徐不疾地行去。 
 
　　晚秋的風就像是初冬的雪，總是有種刀子般的冰冷，寒意刺骨，極目望去，遠處的景像 
一片蕭索、荒蕪，顯示出一種「秋殘冬至」的信息，令人徒增幾許傷感，卻又充滿了莫名的 
期待。 
 
　　馬車行出十數里，逐漸遠去的古城的影子，已不復見，車把式依然沒有下車的意思，李 
菜園子臉上漸漸露出了不快之色，幾次欲言又止，坐在車轅上的屁股不住挪移，如坐針氈。 
 
　　「你是不是害怕如果鐵全拿追將出來，你一定會受到我們的連累？」車把式彷彿看穿了 
李菜園子的心事。 
 
　　「是。」李菜園子沒有否認，他已經不必否認。 
 
　　「你幫了我們這麼一個大忙，我怎麼可能會害你？其實你根本就不用擔心，因為我們很 
快就要說再見了！」車把式笑了笑，側耳道，「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李菜園子微微一愣，傾耳細聽，遠方似有一陣清亮而歡快的樂聲隨著秋風隱約傳來。 
 
　　「那是什麼聲音？」 
 
　　「是嗩吶！」車把式道，「接應我們的人已經到了。」 
 
　　隨著嗩吶的樂聲越來越清晰，那隊人馬也越來越近，終於來到了三人的面前。那支隊伍 
人數不多，不過十二個人，四個嗩吶手，四個青年男子騎著四匹馬，其中一個人的馬後又跟 
著一匹黑馬，四個壯年漢子扛著一頂軟呢彩轎，顯然是一支迎親的隊伍。 
 
　　車把式大手一揮，迎親隊伍的嗩吶聲立即停止了下來。 
 
　　「安二當家，這一路上讓你受了不少委屈，現在可以下來透透氣了！」車把式回頭對愛 
姑說道，「你先把燕公子抱出來吧！」 
 
　　愛姑點點頭，伸出雙手按住一隻大木桶，微一用力，只聽「吱呀呀」一陣輕微而沉悶的 
聲響連續響起，大木桶的底部慢慢向前移動，露出一層格子。 
 
　　格子裡裝著的絕不是臭不可聞的夜香，竟然半倚半坐著一個人！ 
 
　　燕重衣！ 
 
　　此刻，燕重衣雙眼緊閉，呼吸粗重，也不知是正在酣睡之中，還是昏迷了過去？ 
 
　　愛姑一臉憂色，毫不猶豫地抱起燕重衣，飄然下了車廂，回頭瞧著車把式道：「秦大叔 
，接下來怎麼辦？」 
 
　　車把式道：「把他放在轎裡，這是個經過特別改造的轎子，裡面有一個躺下去非常舒服 
的暗格。接下來嘛，你就坐在轎中別出來，換上另外一套衣裳。」 
 
　　愛姑點點頭，抱著燕重衣走進了轎子。轎子裡面果然有個可以容一個人躺下來的暗格， 
還有一套嶄新的新娘子禮服，和一頂大紅的鳳冠。愛姑的臉色瞬間一紅，回頭對車把式道： 
「秦大叔，這衣服……」 
 
　　「呵呵！」車把式口中發出一串憨笑，揮手道：「這套衣服正是為你準備的。 
 
　　」「可是……」愛姑猶豫著道，「這套衣服……」 
 
　　「這是我苦思冥想才想出來的妙計，叫做『金蟬脫殼』。」車把式道，「為了能讓燕公 
子盡快脫離險境，你就事急從權將就一次吧！」 
 
　　愛姑一聲苦笑，緘口不語，有些無奈地鉆回了轎中。 
 
　　「好個『金蟬脫殼』的妙計。」李菜園子拍拍手掌笑道，「大爺先將燕公子偷運出城， 
再以迎親隊伍護送，一來既可避人耳目，逃開六扇門的追捕，二來又可讓燕公子免受顛簸之 
苦，利於養傷，當真是兩全其美。」 
 
　　車把式斜眼瞧著他，淡淡道：「若非你鼎力相助，出城談何容易？」 
 
　　「那麼……」李菜園子舉起衣袖抹了一把嘴，一臉涎笑，「我們事先說好的協定……」 
 
　　他的話沒有說完，車把式突然揚手擲來一樣物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的懷中。 
 
　　「這是一百兩金子，分文不少。」車把式歪著嘴，眼神裡透出一絲卑夷。 
 
　　李菜園子突然閉上了嘴，伸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眉開眼笑，嘴巴都彷彿咧到了耳根 
。想要他這種見錢眼開的人不說話，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給他銀子，一百兩金子也許已經太 
多！ 
 
　　過了半晌，李菜園子忽然詭秘地笑了起來，輕聲道：「你現在是不是可以除掉人皮面具 
了？我覺得你原來的面貌比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更舒服。」 
 
　　車把式冷冷瞧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伸手在臉上拉扯著什麼，瞬間又變換成另一張臉。 
 
　　這個人，當然就是「鐵手生花」秦步。 
 
　　「喂！李菜園子。」愛姑突然又從轎中鉆出了頭，揚聲道，「金陵城的『天涯海閣』所 
用的蔬菜當真是你種的？」 
 
　　李菜園子先是一愣，隨即訕訕一笑，搖頭不語。 
 
　　「從後天開始，你就每天送一百擔新鮮的蔬菜到『天涯海閣』去。」 
 
　　李菜園子一臉迷惘，無言以對。 
 
　　「聽見了沒有，安二當家叫你從後天開始，每天都送一百擔新鮮的蔬菜到『天涯海閣』 
去。」秦步低沉著聲音道，「有了她這麼一句話，從今以後你可就財源滾滾而來了！」 
 
　　「什麼？」李菜園子依然滿頭霧水。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她就是『天涯海閣』的二當家，安柔姑娘。」說完這句話， 
秦步大手一揮，拍馬而去。 
 
　　看著這一支古怪的迎親隊伍漸漸遠去，李菜園子依然呆立無言，一雙眼神卻非常古怪和 
複雜，是驚訝？還是欣喜？又或是別樣的表情……

第二十一章 拳頭對拳頭

    秋風肅殺，落葉繽紛，天地間充斥著種淒涼的寒意。 
 
　　秋風中，官道上，嗩吶之聲時高時低，隱隱響起。迎親隊伍行走的速度並不快，秦步此 
時已換上了另一套行裝，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與軟呢彩轎並排而行，秋風拂動著他的毛髮， 
撩起了他身上嶄新的紫色寬袍。 
 
　　「按照如此的速度計算，到達金陵最少也要三四天的行程。鐵全拿很快就會追將而至， 
到時必然會給他瞧出破綻，少不了一場惡戰。」秦步心裡暗暗揣摩，平時本是非常冷靜沉著 
的臉上已慢慢浮現出一絲焦慮之色，然而燕重衣此時的傷勢和毒性已在慢慢加劇，實在不宜 
快速奔波，否則還未擺脫六扇門的追捕，就早已一命嗚呼！ 
 
　　秦步環目四顧，目光從迎親隊伍慢慢掃過，心裡突然生起種後悔之意。他一直都是一個 
很有自信的人，學刀，雖然比不上韓大少，練劍，雖然遜於冷落，但他拳頭上的造詣，卻絕 
對是武林中他人望塵莫及的。他也非常相信自己的眼光，這支迎親隊伍是他自己親自挑選的 
，每個人都是絕頂的武林高手，絕不可拿泛泛之輩作比較。他後悔的是這支隊伍的人數太少 
，一旦被鐵全拿追上，縱然能夠立於不敗之地，勢必大費周章，白白延誤了燕重衣療傷解毒 
的最佳時機。 
 
　　秦步緊緊擰著眉，低頭微一沉吟，縱馬越過彩轎，追上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叫 
道：「南宮兄弟。」 
 
　　「秦大俠有何吩咐？」那個複姓「南宮」的中年漢子扭頭問道。 
 
　　「你們出發之前，是否已經通知過葉少俠和歐陽姑娘？」秦步臉色凝重。 
 
　　「嗯！在下一直都是按照秦大俠所吩咐的去辦的。」南宮點頭道，「我想，葉少俠和歐 
陽姑娘此時應該就在路上。」 
 
　　秦步滿意地點點頭，投以嘉許的目光。就在他不經意地一瞥之際，目光突然停滯在了空 
中。 
 
　　「看，信鴿！」秦步抬起右手，指著天空道。 
 
　　風淡雲輕的天空裡，一隻白色的鴿子展翅飛翔，迅速地向隊伍飛來。 
 
　　「怕是葉少俠回訊了！」南宮微笑著，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扣成環，放進嘴裡發出一 
聲尖銳、清脆的呼嘯。 
 
　　那只白鴿聽見呼喚之音，口中也發出一聲鳴叫，在空中一個盤旋，隨即俯身直衝而下， 
落在南宮的左肩膀上，左腳上果然緊緊縛著一管小小的竹筒子。 
 
　　秦步心急火燎地取下小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條，只見紙條上面寫道：「已出金陵， 
偕同梅君醉妃伉儷，午時或可會晤！」落款處正是「葉逸秋」字樣。 
 
　　秦步又抬頭望了望天，自言自語地喃喃道：「午時？如今已是巳時，還有一個時辰，只 
要鐵全拿沒那麼快發生端倪，那麼一切就都還來得及，梅君醉妃伉儷一旦趕到，燕公子所中 
之毒就不必擔憂了！」 
 
　　就在秦步心念一動之間，身後遙遠之處突然傳來一陣陣急驟而瘋狂的馬蹄聲。他猛然回 
頭，瞳孔瞬間慢慢縮小。 
 
　　秋日下，官道上，一彪最少也有四五十騎的人馬正以風雷湧動之勢閃電般追逐而來！ 
 
　　那彪人馬來得好快，不過片刻工夫，已然來到了隊伍後面數丈之處，三騎當先而行，馬 
上騎士正是江南第一名捕「鐵面無私」鐵全拿、「乾坤一劍」秦孝儀和白無邪師徒三人。 
 
　　「來了！」秦步心裡暗嘆，「來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了一些。」 
 
　　鐵全拿一馬當先，縱馬越過迎親隊伍，手中馬韁用力一勒，胯下坐騎立即一個漂亮的轉 
身，擋住了秦步的去路。後面的四五十騎人馬，速度很快就緩了下來，蹄聲得得，團團圍住 
了迎親隊伍，彷彿鐵桶一般，將秦步等一行人圍堵得嚴嚴實實。嗩吶聲就在這時停止了下來 
。 
 
　　「好，好一個『金蟬脫殼』之計！」鐵全拿冷冷笑著，目光銳利如一把尖刀，狠狠盯住 
秦步的臉，臉色卻是鐵青的，「如此妙計，幾乎教鐵某著了道兒，看來閣下也是位高人，失 
敬，失敬！」 
 
　　「官爺說誰是高人？在下聽不明白。」秦步臉色不變，從容而對，既來之則安之，目前 
唯一的辦法就是盡量拖延時間，等待葉逸秋的出現。 
 
　　鐵全拿目光微垂，盯著秦步那雙如同鋼筋鐵骨般的大手，又是冷然一笑，沉聲道：「原 
來你不是個啞巴！」 
 
　　「在下本來就不是啞巴。」秦步依然一臉從容，心裡卻已開始後悔。他知道一定是李菜 
園子已經被鐵全拿追上，經不住嚴厲索問而供出了全部實情。他實在不應該太相信那個見利 
忘義的小人，早知如此，他應該點了李菜園子的穴道，然後再把他藏起來！ 
 
　　「正是，啞巴又豈能開口說話？」鐵全拿臉上沒有絲毫笑意，「你們的行藏已經敗露， 
趕快把殺人兇手交出來，免受牢獄之苦。」 
 
　　秦步環目四顧，但見四周都圍滿了捕快，裡三層，外三層，就算是一隻飛鳥，只怕也飛 
不出這重重包圍。他心裡懊悔不已，卻依然鎮定地道：「什麼殺人兇手？這裡只有新娘子， 
沒有什麼殺人犯，官爺怕是弄錯了！」 
 
　　「事到如今，閣下還不肯承認麼？」鐵全拿臉色越發鐵青，冷笑道，「李菜園子已經如 
實招供，你們是如何藏匿於陳園，又如何將殺人兇手藏於盛裝夜香的大木桶中運出城外，又 
是如何假扮迎親以掩人耳目等等都交待得一清二楚，你居然還在這裡扮豬吃老虎，當真可笑 
而又愚笨至極。」 
 
　　果然是李菜園子洩露了秘密，當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秦步心裡長嘆。 
 
　　「大家一起上，如有反抗拒捕者，殺無赦！」鐵全拿當機立斷下了格殺令，無論如何， 
這一次絕對不可以讓燕重衣逍遙法外。 
 
　　數十個捕快早已蠢蠢欲動，聽見命令，再不遲疑，只聽「嗆嗆啷啷」之聲不絕於耳，各 
自亮出了兵器策馬上前，向迎親隊伍發起了圍攻。 
 
　　秦孝儀與白無邪四目相望，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一齊策馬退出了戰團。 
 
　　秦步臉色倏然大變，扭頭對身邊的南宮低聲急道：「我對付鐵全拿，你們保護轎子，萬 
萬不能讓任何人接近。」 
 
　　鐵全拿一聲令下，立即策馬退出數尺，群毆並不是他的嗜好，這些事，交給他的下屬去 
做已經足夠。就在這時，他突覺眼前一花，一道紫色的光芒在陽光下淡淡一閃，繼而風聲呼 
嘯，勁風撲體，蕩起了他身上的衣衫，一隻蒲扇般寬大的手五指箕張，就像是一隻鷹爪般向 
他當胸襲來。 
 
　　「擒賊先擒王。」秦步作出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只要將鐵全拿一舉制住，就可以當作 
人質，用以要挾數十個捕快撤退，放棄攻擊。 
 
　　鐵全拿顯然也識破了秦步的意圖，一聲冷笑，瘦骨嶙峋的手輕輕一揮間，手中已多了一 
聲鐵尺，以尺作刀，斜刺裡向秦步的手腕直斬而下。豈料秦步這一擊其實不過是虛招，手至 
中途，突然如靈蛇般扭曲，折而向下，變爪為拳，同時氣貫於拳，狠狠擊向馬首。 
 
　　「射人先射馬。」秦步真正的目標乃是鐵全拿胯下的坐騎。 
 
　　鐵全拿發覺不妙，想要策馬閃避已然不及，只聽「嗷」地一聲慘叫響起，那匹馬的馬首 
已被一拳擊中，頓時腦袋開花，顱骨盡碎，一股強勁的餘力將它震出數尺，方才砰然倒斃。 
鐵全拿只覺身體也被那道拳勁震動，微微一晃，借力躍起，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輕輕巧巧地 
落下地來，還未來得及喘息，秦步的拳頭又已攻到。 
 
　　秦步綽號「鐵手生花」，其意本是說他的雙手堅硬如鐵，卻又靈巧如女子之手可以穿針 
引線平空繡出一幅絕妙圖畫來。其實他這雙手又何止能夠繡花，就算是轟碎一座冰山也是絕 
不為奇。 
 
　　秦步瘋狂的拳頭激起了鐵全拿的鬥志和好勝之心，他「嘿」然一聲冷笑，尺交左手，右 
手握拳，氣注於臂，催動深厚的真力凝聚在於拳頭，以左腳腳跟為軸，身子飛快一轉，右拳 
隨著身子的轉動劃出一個圓圈，就在他吐氣開聲中，夾雜著種呼嘯之風猛然擊出，迎向來拳 
。 
 
　　拳頭對拳頭！ 
 
　　鐵全拿自幼練的就是外家功夫，拳腳方面極其到家，直到入六扇門為捕快之後，這才改 
用鐵尺作兵器，但更多時候，他倚仗的依然是他的拳頭，雖然他天生瘦削、薄弱，但他的拳 
頭卻是堅硬如鐵，一擊足可開碑碎石，將硬物化為齏粉。 
 
　　沒有人能夠想像，當江湖上這兩大鐵拳相遇，將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碰！」紛斗廝殺聲中，雙拳相擊發出的聲音雖極低沉，卻也顯得異常刺耳，伴隨著一 
陣陣骨頭相撞輕微的「格格」之聲，深入人心。 
 
　　兩道強勁的力道相擊，鐵全拿只覺從手骨之處傳來一陣酸痛，很快就蔓延到了手臂，整 
個人也都被對方的力道震退了數尺，反觀秦步，不過是連退數步而已！ 
 
　　拳頭對拳頭，秦步顯然略佔上風。 
 
　　鐵全拿連退三步，以力御力，勉強拿樁站穩，心中又氣又怒，驚疑不定，暗暗忖道：「 
好硬的拳頭，難道此人竟是失蹤已久的……」他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大聲問道： 
「閣下是『鐵手生花』秦步秦大俠的什麼人？」 
 
　　「在下便是秦步！」秦步傲然道。 
 
　　此人竟是天下第一鐵拳高手秦步！鐵全拿瞳孔陡然收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鐵手生花」秦步？秦孝儀聽見這個名字，瞳孔猛然擴張，臉上露出種非常複雜的表情 
，也不知是驚訝？是激動？還是興奮？ 
 
　　白無邪瞧了秦孝儀一眼，白皙的右手悄悄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現在還不是你出手的時候。」秦孝儀一眼瞥見白無邪的動作，緩緩搖頭道，「沉著， 
冷靜，靜觀其變，凡事切忌浮躁，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白無邪慢慢鬆開了按住劍柄的手。 
 
　　為了捕捉燕重衣歸案，確保萬無一失，鐵全拿傾巢而出，出動了六扇門中所有的捕快， 
其中不乏高手，羅志雄和王大壯就是其中之一。二人本身就是江湖好手，追隨鐵全拿幾近十 
年，幾經鐵全拿精心指點，武功大有精進，若是聯手合擊，鐵全拿非百招而不能勝。當下二 
人以身作則，首當其衝，一個用刀，一人使劍，向彩轎同時衝去。 
 
　　迎親隊伍中的十二人，個個皆非弱者，此時面對數十人馬的圍攻，絲毫沒有懼色，「唰 
唰唰」，一齊亮出兵器，團團護住彩轎，嚴陣以待。複姓「南宮」的中年漢子本是這十二人 
中的首領，本領尤勝眾人，他已看出王、羅二人在數十捕快中屬於頂尖人物，當即縱馬上前 
，反手從縛於馬後的包裹上取出一截短槍和一支鐵桿，雙手並用，迅速地連接成一柄長及一 
丈的長槍，手法乾淨而利落，顯然是位善使槍法的高手。 
 
　　槍為刺兵器，殺傷力很大，其長而鋒利，使用靈便，取勝之法，精微獨到，其他兵器難 
與匹敵。在百般兵器中，槍為「百兵之王」，進可攻，退可守，攻防兼備，正是「一分長， 
一分強」。一般而言，槍的長度約莫相當於人體直立，手臂伸直向上的高度，槍法以攔、拿 
、扎為主，在十八般武藝中最為難學，不易掌握，民間有言：「年拳，月棒，久練槍」。 
 
　　但凡長兵器者，份量必重，使用之人若非膂力巨大，絕不可能靈活使用。南宮雙臂一抖 
，在半空中劃出一朵槍花，「唰」地一聲，尖銳、鋒利的槍頭在日光下閃耀著一層白芒，向 
羅志雄當胸刺去。這一槍絕無取巧之外，顯得平淡無奇，但南宮自幼膂力過人，這一刺傾注 
了他八成功力，頓時勁風呼嘯，深含破竹之勢。 
 
　　羅志雄身經百戰，絲毫不敢怠慢，鋼刀抖動，亮光掠起，撩向槍頭。刀聲破空響起，但 
尚未碰觸到長槍，長槍忽然一擺，居然改變了方向，一個虛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從絕不可能的方向轉而刺向王大壯的面門。 
 
　　南宮變招之快，出手之穩，運槍之靈，著實匪夷所思，無疑已深得槍法精髓，將一路槍 
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妙不可言。 
 
　　王大壯雖然早已嚴陣以待，卻也萬萬料不到南宮的槍法竟已直達化境，變化自如，化不 
可能為可能，眼前光芒一閃，槍尖已近面門一尺數寸，不由得嚇了一跳。他處驚不亂，長劍 
遞出，勁力暗吐，凝注於劍，「叮噹」一聲響，槍劍相交，長槍居然被這一劍擋格在了一邊 
。 
 
　　槍劍一觸即分，決無半分停滯。南宮雙手緊緊握住槍桿，輕輕回抽，槍頭竟又轉了一個 
彎，再刺出時，方向又已改變，從下至上，直挑右邊羅志雄的襠部，去勢迅急，力道兇猛異 
常，似欲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撩陰式」是一種非常狠辣而陰毒的招數，用於女子則顯得輕浮而下流，這一來，羅志 
雄顯然被深深地激怒了，嘴裡狠狠罵了句：「直娘賊！」左手抓住刀背，向下直切，刀刃在 
槍頭上一擋，同時雙腳用力一蹬，順著長槍挑起之勢，整個人都借力躍起，鋼刀展動，就像 
一隻飛翔的大鳥般向南宮掠去。 
 
　　就在這時，趁著南宮的招式欲變未變，王大壯劍化飛龍，和身撲上，與羅志雄一刀一劍 
，展開夾擊。 
 
　　「『白雲出岫』，『拔草尋蛇』，『峰迴路轉』，接下來就是『柳暗花明』，『一飛沖 
天』，『落日長河』，『漁歌唱晚』，『一葦渡江』，『飛花逐月』等等幾個招式了！」秦 
孝儀目光投向長槍揮舞的南宮，數著他槍法的招數道，「這漢子使的是『南宮十八槍』，想 
必他就是絕跡江湖已有數十年之久的南宮世家的弟子。」 
 
　　第二十二章 殺手，又見殺手

    南宮世家？「南宮十八槍」？白無邪臉色狐疑而迷惑，向秦孝儀投去詢問的目光。 
 
　　「早在四百多年以前，武林中就有四大世家之說，分踞東方杭州、南方嶺南、西方西域 
、北方蓬萊四地，統稱『東方西門，南宮北海』。這四大武林世家幾乎統治了當時的江湖天 
下，尤其是各自的祖傳絕技令人側目，少有匹敵之人。隨著蜀中唐家堡和江南飛龍堡的悄然 
崛起，這四大世家逐漸從輝煌走向衰落，直至湮沒，時至今日，江南四大武林世家已完全取 
代了昔日四大世家的地位，牢牢控制住了武林的半壁江山，『東方西門，南宮北海』也自此 
完全消失無蹤，名望、實力皆不復在，他們的門下弟子也都流落江湖，自立門戶。」 
 
　　「這個使槍的漢子，就是南宮的門人？」不知為何，白無邪那雙略帶憂鬱而又迷濛的眼 
睛裡，似乎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感傷，也不知是為了悼念昔日四大世家曾經的輝煌，還是被這 
段塵封已久的武林往事勾起了心底蟄伏的某些記憶？ 
 
　　對於白無邪的身世來歷，始終是一個謎，秦孝儀對他一無所知。 
 
　　最初的相遇，是在數年前的西子湖畔，斷橋邊，垂柳下。那一天，夕陽如血，晚霞滿天 
，整片天空彷彿剛剛被一個哭泣過的少女用鮮血染紅了一般，是那麼的憂傷，那麼的淒涼。 
 
　　秦孝儀生性淡泊名利，以遊山玩水、指點江山為樂，以廣交朋友、行俠仗義為趣，每一 
次遠行，都使他斬獲頗豐，最大的收穫就是遇見了白無邪。那個時候的白無邪還是個少年， 
一副失魂落魄、行屍走肉的模樣，蓬頭褸衣，渾身骯臟，就像是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小乞丐。 
出於俠義之心，又或是某種難以解釋的原因，秦孝儀收留了他。此後秦孝儀又發現白無邪天 
賦異稟，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學武奇，遂又起了愛才之意，曾經發誓不再授徒的他終於破例 
收白無邪為關門弟子，傾盡自己畢生所學一一傳授，他相信，白無邪絕對不會是一個池中之 
物，假以時日，必能成就一番空前絕後的事業。 
 
　　自始至終，白無邪都沒有說出自己的來歷，秦孝儀也沒有追問，他知道，白無邪不願提 
起過去，一定有他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或許，他的過往，是段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不尋常 
記憶。 
 
　　總而言之，白無邪必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嗯！」秦孝儀點頭肯定地道，「南宮世家雖已沒落，『南宮十八槍』也早已絕跡江湖 
，但我終日遊蕩於江湖，走遍大江南北，曾經有幸見識過這路槍法。那位前輩曾經說過，自 
從南宮世家沒落之後，這路槍法就不再傳授外姓弟子，習此槍法者，必定是南宮後裔。我這 
才敢加以斷定，這個人，一定就是南宮世家的後人。『南宮十八槍』每一槍都含有八種變化 
，加起來就是一百四十四式，可是此人的槍法來來去去也不過只有三種變化，看來這路槍法 
真的快要失傳了！」 
 
　　白無邪若有所思，彷彿心事重重，沒有說話。 
 
　　秦孝儀不經意地瞧了他一眼，昂首發出一聲長嘆，搖頭苦笑著又道：「造化弄人，昔日 
世家子弟，今日竟然沉淪至此，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實在令人不能不扼腕嘆息，罷了， 
罷了！」 
 
　　白無邪沒有說話，似是又被勾起了某些不願想起的記憶，本極迷茫的目光越發游離不定 
，俊臉上的肌肉泛起一陣不易察覺的抽搐，一時之間，竟似已經呆了！木然許久，他的目光 
緩緩飄向了遠方。 
 
　　此際，秋風正往西吹，在那個方向，是否曾經裝載著他的思念和夢想？ 
 
　　秦孝儀的猜測並沒有錯，那個使槍的中年漢子的確就是南宮世家的後人，單名一個「簡 
」字。 
 
　　自從唐家堡和飛龍堡等諸多勢力、財力和實力都非同尋常的門派相繼崛起之後，「東方 
西門，南宮北海」四大世家由於門戶之見，不願將祖傳絕學流傳出外，故步自封，始終不能 
擴大門庭，一代不如一代，在一百多年之前就已名存實亡。如此又苦苦支撐了數十年，名望 
與榮譽終於如一堵殘垣斷壁轟然坍塌，自此便一蹶不振，慢慢走向了衰敗直至沒落。今日之 
日，或許還會有一些老一輩的江湖人物說起四大世家曾經的過往，而明日之日，當那些老人 
都已經化為一捧黃土，江湖上記得四大世家的又還有幾人？ 
 
　　昨日黃花已凋落，又豈有紅顏因難捨它曾經的美麗，而重又拈起別上衣襟徒惹哀傷與憂 
愁？ 
 
　　曾經人才輩出的武林世家，如今已是人丁稀薄，僅餘一脈，而這一脈中所剩無幾的南宮 
子弟，在江湖上早已是無足輕重的人物，祖傳絕學「南宮十八槍」也因此大部分失傳，就連 
南宮簡的祖父輩也未學全，最多也只不過是十槍而已！對於祖傳槍法，南宮簡只學會了九招 
，每一招也都只有三個變化，縱然如此，他已是受益無窮。 
 
　　羅、王二人以二敵一，刀劍合擊，一攻一守，進退相宜，與昔日素有霸王之稱的「南宮 
十八槍」對抗，居然絲毫不落下風，鬥了個勢均力敵。南宮簡槍法九路皆已用盡，仍被二人 
糾纏住一時難以脫身，萬不得已，只得將槍法從頭再使一遍，與二人鬥得難分難解，小半個 
時辰之內，勝負難料。 
 
　　數十名捕快一擁而上，以多敵少，穩佔上風，迎親隊伍雖然竭盡全力迎戰，卻都被捕快 
們如潮水般湧流不斷的圍攻逼得節節敗退，圈子越縮越小，不出小半個時辰，必然無法抵擋 
水洩不通的攻擊。 
 
　　「呼」地一聲，混亂的廝殺中，一個壯年捕快覷準一個空隙，飛手甩出手中長長的鐵鏈 
，隨即「辟嚦叭啦」一陣亂響，彩轎右邊的木板被擊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安柔依然身披紅裳，頭頂鳳冠，端端正正坐在轎中，臉上卻已倏然變了顏色，溫柔的眼 
神充滿了駭人的殺意。但她沒有動，甚至連手都沒有抬起。現在還不是危急的最後關頭，還 
不是她出手的時候，她的任務是保護躺在木櫃中的燕重衣的安全，一旦她離開了轎子，敵人 
就有機可乘。燕重衣生命垂危，只有一線生機，這個機會，決不可以讓別人奪去。 
 
　　「我倒要看看這個假扮的親娘子有多漂亮。」那個擊穿轎子的捕快臉上露出一絲猥瑣的 
狎笑，縱身撲出。 
 
　　這人剛剛撲入彩轎之中，只聽「啪」、「啪」兩聲清脆的響聲幾乎是在同時傳出，這人 
突然又倒飛了出去，整個身軀都砸在一個捕快身上，一齊摔倒。 
 
　　「這假新娘子也是個會家子，大家小心！」那名捕快伸手撫摸著又紅又腫的臉頰，向同 
僚們示警道。 
 
　　這時迎親隊伍中有數人倒了下去，圈子出現了缺口，七、八個捕快趁虛而入，衝向轎子 
。 
 
　　安柔貝齒狠狠一咬紅唇，彷彿下了很大決心，猛然掀掉了頭上鳳冠，從轎子裡一躍而下 
，守在那個破洞之前。她決定出手了，她絕不能讓燕重衣受到任何傷害，雖然秦孝儀師徒二 
人就在當前，自己一出手，就等於暴露了自己多年來苦苦隱藏的武功，但現在已到迫不得已 
的時刻，她絕對不能再等了！ 
 
　　「咦！」白無邪瞧著身手矯健的安柔，口中發出一聲驚嘆，說道：「師父，這位假新娘 
子不就是金陵天涯海閣的安二當家嗎？」 
 
　　「唔，正是她。」秦孝儀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想不到安二當家也是懂得武功的，天涯 
海閣果然不簡單。」 
 
　　就在這時，從遠處迅速掠來一道白色的人影，速度之快，竟令人無法瞧出他的容貌。白 
影如流光般飛過激烈的戰團，彷彿一片鵝毛般輕飄飄地落在安柔身前。 
 
　　「是他！」站在遠處的白無邪臉上突然露出種非常複雜、莫名其妙的表情，「他終於來 
了！」 
 
　　「他一定會來的。」秦孝儀臉上卻露出一絲奇特的微笑，慢悠悠道，「燕重衣出了這麼 
大的事，處境如同危卵，岌岌可危，他豈能袖手旁觀，棄兄弟而不顧？」 
 
　　白衣人站在轎前，如淵亭嶽峙般一動不動，左手負在身後，顯得如此從容而鎮靜，但他 
的身上卻隱隱散發出種孤獨的冷漠，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 
 
　　七、八個捕快似是被他那種獨一無二的氣勢所懾，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停頓，隨即又一起 
撲了過來。 
 
　　「退出去！」白衣人口中輕叱，也不見他有何動作，不過是右手袍袖不經意地隨便一拂 
，一股剛儔無比的勁風便不帶有絲毫的聲響，宛如浪潮般湧起，在他面前形成一堵氣牆，阻 
擋住了捕快們的攻勢。 
 
　　這堵氣牆，無疑就是銅牆鐵壁，捕快們竟然全都不得其門而入，稍進半步，便覺面紅氣 
喘，呼吸不暢，不由得全都退出了數尺。 
 
　　「這是什麼人？武功竟然如此怪異？」捕快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瞅著眼前這人。 
 
　　這人身上一襲白衣潔淨而明亮，衣袂飄飄，隨風而舞，烏黑的長髮雖然略嫌凌亂，從中 
卻透出種高高在上的味道，站在那裡，顯得風神俊朗，卓爾不群，是那麼的瀟灑飄逸，又是 
那麼的孤獨冷酷。 
 
　　「你沒事吧？」白衣人慢慢回轉了頭，瞧著安柔柔聲問道。 
 
　　安柔長吁一口氣，搖了搖頭，似怒還嗔地道：「你就不能早一些趕到？」 
 
　　白衣人輕嘆口氣，苦笑道：「我接到秦大俠的飛鴿傳書，當即就趕來了，還好，總算來 
得還不太遲。」他眉頭微擰，又問道：「燕大哥現在情況怎樣？」 
 
　　安柔黯然嘆道：「他受傷極重，又中了無名劇毒，出城之前就已昏迷不醒，再也不能拖 
延了！梅君先生和醉妃夫人現在哪裡，可有請他們前來？」 
 
　　白衣人道：「歐陽情與他們隨後就到。」 
 
　　「你是什麼人？」捕快中有人忍不住大聲喝叱道，「竟敢阻礙公差辦案，你可知道這是 
犯了要殺頭的死罪？」 
 
　　「葉逸秋！」白衣人慢慢轉過頭去，犀利如刀的眼神望向眾人，臉上又恢復了冷漠的顏 
色。 
 
　　江湖上早有傳聞，「鐵手生花」秦步的拳頭是江湖第一鐵拳，數十年前乃至數十年後， 
絕對獨領風騷，無人能出其右。鐵全拿手上功夫已浸淫三十多年，極為自負，但在此刻，一 
出手就鎩羽而歸，不由得意味索然。 
 
　　秦步已隱退江湖幾近十年，是什麼原因讓他重出江湖，甘心為燕重衣樂於奔命？鐵全拿 
懷著這樣的疑問，拱手說道：「原來閣下就是號稱天下第一鐵拳的秦大俠，鐵某當真有眼不 
識泰山，失敬，失敬！」 
 
　　秦步淡然一笑，緘口不語。 
 
　　「秦大俠與燕重衣可是舊識？」鐵全拿試探著問道。 
 
　　秦步搖頭道：「我與他雖非朋友，卻有一段極深的淵源。」 
 
　　「既然如此，秦大俠為何不遺餘力地保護一個殺人兇手？這一點鐵某實在想不通。」 
 
　　秦步緊緊閉上了嘴，有些事根本沒有必要解釋。 
 
　　「燕重衣身背三十一條人命，屬於重大血案，此事已上報朝廷，朝廷對此案極為重視， 
勒令鐵某速速捉拿兇手，就地正法。」鐵全拿話中有話道，「秦大俠如閑雲野鶴，快意江湖 
，那是何等的自在，想必不會為了一個亡命殺手而毀了自己的生活。」 
 
　　秦步笑而不語，未置可否。 
 
　　「秦大俠若能退出這趟渾手，鐵某感激不盡。」鐵全拿繼續誠懇地說道。 
 
　　「若要在下袖手旁觀，那是絕不可能之事。」秦步沉聲道，「鐵總捕頭不必多言，要想 
捉拿燕重衣，除非是從在下屍體上踏過去。」 
 
　　一言不合，場中氣氛立即變得嚴峻而尷尬起來，充滿一股劍拔弩張，山雨欲來的氣味。 
 
　　「看來秦步心意已決，說什麼也不會改變主意了，今日一戰，勢必在所難免。」鐵全拿 
心中暗暗苦笑，明知自己決非秦步的對手，但職責所在，縱然不敵，也惟有全力以赴。他輕 
嘆一聲，臉色陰鬱道：「如此在下就得罪了！」話音未落，他已一拳擊出。 
 
　　「呼！」拳風如浪潮排山倒海般湧出，隱隱夾雜著呼嘯之聲，蕩起秦步身上紫袍衣襟。 
這一拳並沒有特別之處，毫無花俏、巧妙的招式，只是拳法中的最為普通的一招「直搗黃龍 
」而已，惟其之快，之穩，之狠，是絕對無可比擬的，決非江湖上一流的拳師可比。 
 
　　就在一刻之前，拳頭對拳頭，雖然只是一招的較量，秦步卻已看出鐵全拿拳頭上的造詣 
委實爐火純青，登峰造極，足有三十年的火候。此刻，秦步絲毫不敢心存大意，運勁於臂， 
貫力於拳，也「呼」地一聲一拳擊出。 
 
　　「砰！」雙拳相擊，發出一種沉重的響聲，二人同時身形一晃，各自退出兩小步。以真 
實功力而論，鐵全拿自然略遜秦步，只是秦步並不想得罪六扇門，出手屬於迫不得已，不過 
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待葉逸秋的出現而已，所以並未出盡全力。而鐵全拿誓拿燕重衣歸案，又 
知秦步的武功遠勝於己，一出手就使用了十成功力，這一次拳頭的較量，方才不分勝負。 
 
　　鐵全拿本非不知進退之人，奈何職責所在，只能硬著頭皮死纏到底。他將鐵尺重又交回 
右手，「呼」地一聲揮出，立即平空刮起一陣剛儔無比的勁風。 
 
　　鐵尺如刀，向秦步當頭劈落。 
 
　　這把鐵尺乃是至純至鋼的玄鐵所鑄，長一尺八寸，卻重逾十一斤零八兩，是一種非常罕 
見的外門兵器。鐵全拿對武學博學精深，在鐵尺一路招式上加入了諸多變化，劈可作刀，刺 
則如劍，招數繁雜怪異，往往令人防不勝防，也不知曾經有過多少強敵鎩羽在其尺之下。 
 
　　秦步在鐵手練就之後的第五年，就已淡出江湖，從此極少與人交手。數年前，歐陽情創 
辦「天涯海閣」，暗中組織「青衣樓」行俠仗義，「鐵狼銀狐」夫婦唯恐她小小一個女子， 
江湖閱歷淺薄，不易成就大業，親自委託「鐵手生花」秦步加以保護。秦步本不願再涉足江 
湖，無奈故人所托不便推辭，這才自貶身份，扮作歐陽情的私人車伕。這數年來，他極盡所 
能隱藏自己的武功，被迫出手僅只二次，第一次擊斃了呂千秋「追風二十四騎」中的一匹駿 
馬，第二次就是今日與鐵全拿的一戰。 
 
　　第二十三章 名捕與神捕

    拳頭對拳頭的較量，深深誘發出了秦步心中壓抑已久的鬥志，正如決堤之水一發不可收
拾。剎那間，他只感到豪情萬丈，彷彿回到了聲名鼎盛的巔峰年華，口中一聲低嘯，氣貫鐵
拳，全力出擊。「呼呼」而響的拳風，斬天劈地般擊向凌空而來的鐵尺，竟將鐵尺震得偏了
方向。 
 
　　鐵全拿手中鐵尺順勢下劃，疾點秦步胸前的「膻中」、「乳根」、「鳩尾」諸穴。 
 
　　秦步似是完全沒有料到鐵尺居然還能使出如此奇妙的變化，當作判官筆點人穴道，不由 
得驚奇地「咦」了一聲，不敢稍有怠慢，左手屈指成爪，一把向鐵尺抓去，同時右拳招式不 
變，依然全力擊出。 
 
　　就在這一刻，一條白色人影從他視覺中一掠而過，是那麼的熟悉。 
 
　　秦步知道救兵已到，心頭暗暗鬆了口氣，出手不由得也隨著慢了下來。鐵全拿卻沒有因 
為對方強援的出現而分散了心神，鐵尺依然全力點擊。 
 
　　瞬間之後，鐵尺已觸及秦步身上隨風飄動的紫袍，只須再進數寸，必能將秦步擊倒。 
 
　　就在這時，又有一條白色人影彷彿從天外飛來，人在半空，隨手一揮，擊向鐵尺。 
 
　　「叮噹」一聲，金鐵交鳴，鐵尺擊在一件硬物之上。 
 
　　那是一把刀，一把輕薄而靈巧的彎刀，刀鋒雪亮而銳利，閃爍著一層觸目的寒光。 
 
　　刀在手。 
 
　　這是一隻白皙、潔淨，保養得非常完美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這是 
一隻男人的手。 
 
　　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年紀約莫三十三、四歲，星眉朗目，鼻高唇薄，臉上透出種 
冷淡的傲氣，他的眼神卻是犀利而睿智的，就像是鷹的眼睛。 
 
　　「『柳眉瘦如月，素手釣青龍』。」鐵全拿認得這把奇特的彎刀，脫口道，「『神捕』 
龍七先生。」 
 
　　龍七緩緩還刀入鞘，隨即拱手作揖，淡然一笑道：「鐵總捕頭別來無恙？」 
 
　　鐵全拿瞧了瞧秦步，又把目光投向龍七，臉色突然變得鐵青，怫然不悅道：「龍七先生 
，鐵某公務在身，你也是同吃朝廷俸祿之人，不與鐵某同仇敵愾倒也罷了，為何反而要助敵 
人一臂之力？」 
 
　　「秦大俠不是敵人。」龍七搖搖頭，含笑道，「這其中只怕是多有誤會。」 
 
　　「誤會？」鐵全拿冷哼一聲，沉著臉道，「秦大俠明知燕重衣犯案在身，罪該當誅，偏 
偏還要拚死相護，難道這也是個誤會？」 
 
　　龍七一時為之語塞，無言以對。過了半晌，他輕咳兩聲，淡淡地瞄了眼葉逸秋，說道： 
「鐵總捕頭，你可聽說過葉逸秋葉少俠這個人？」 
 
　　「你是說昔日江湖上最冷酷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鐵某與他雖然從未謀面，但他 
的大名卻還是聽說過的。」鐵全拿冷冷道，「龍七先生忽然提起這人，究竟是何用意？」 
 
　　龍七目光投向葉逸秋，悠悠問道：「鐵總捕頭可知道那個白衣人是什麼人？」 
 
　　鐵全拿目光匆匆一瞥，突然就定格在了那裡，瞳孔陡然收縮。他發誓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人，但他卻已明白這個人是誰。這世上，除了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還有誰能有如此冷 
漠的孤獨？還有誰能有如此噬人的殺氣？ 
 
　　龍七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不失時機道：「鐵總捕頭，能否借一步說話？」 
 
　　「龍七先生想要說什麼？」鐵全拿問道，「難道不能在這裡說？」 
 
　　「人多眼雜，終究不是說話之地，還請鐵總捕頭屈尊移駕。」 
 
　　鐵全拿猶豫不決，目光不由得投向遠處的秦孝儀。 
 
　　秦孝儀微微點頭，笑而不語。 
 
　　鐵全拿長吁一口氣，對龍七一拱手道：「請！」 
 
　　飛龍堡一役，「葉逸秋」這個人和他的這個名字都因此而被江湖中人所熟悉，比起「『 
一刀兩斷』任我殺」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少人會相信二者居然是同一個人。從殺手到俠 
客再到英雄，本就是一件非不可思議的事，簡直就是風牛馬不相及，荒誕而離奇，讓人無法 
想像其中過程的轉變，更無法將二者聯想在一起。這種不可能卻終究發生了的轉變，人們拋 
卻了對葉逸秋原有的恐懼和鄙視，葉逸秋贏得了人們的崇拜和尊敬。 
 
　　羅志雄和王大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葉逸秋的出現，令全場一陣啞然，空氣彷彿已經被凝結了，天地間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沉默很快就被打破——打破沉默的是一陣馬蹄聲和車輪轆轆發出的聲響。 
 
　　那是一輛裝置非常美麗、精緻的大馬車。聲響戛然而止，臉上一如既往地蒙著一塊黑色 
絲巾的歐陽情首先從車廂裡慢慢走了下來，緊隨其後的是一對年約花甲的夫妻，正是梅君先 
生和醉妃夫人。 
 
　　「梅君醉妃」與「鐵狼銀狐」、「天殘地缺」、「狂人魔女」並稱為江湖四對奇異夫妻 
，在武林中的輩份極高，秦孝儀的輩份本也不低，但卻仍比他們低了兩輩。此刻，秦孝儀在 
驚詫於「梅君醉妃」不期而至之餘，忙不迭地上前問候：「晚輩秦孝儀拜見梅先生、醉夫人 
。」 
 
　　梅君醉妃與秦孝儀本是舊識，夫婦二人微微頜首，沒有說話。 
 
　　「秦大俠？你這是……」歐陽情用一種詫異的目光瞧著秦孝儀，「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夫是為燕重衣而來的。」秦孝儀一臉嚴肅道。 
 
　　「六扇門捉拿燕公子，秦大俠何必前來湊個熱鬧？」歐陽情聲音溫柔，說話卻是一語雙 
關，「不知此事與秦大俠有什麼關係？」 
 
　　秦孝儀低沉著聲音，不答反問道：「歐陽姑娘是否還記得陳士期這個人？」 
 
　　「自然是記得的。」歐陽情溫柔的眼睛充滿了笑意，「一年之前，小女子和米大俠還曾 
到『君子劍』陳大俠府上叨擾過多時。秦大俠忽然提起他，這又是為什麼？」 
 
　　「燕重衣這次大開殺戒、滅人滿門的地方，就是陳大俠的府邸『陳園』。」秦孝儀表情 
異常沉痛，聲音也已變得異常嘶啞，「你說此事與老夫是否有關？」 
 
　　燕重衣這次刺殺之人居然是那個謙謙有禮、平易近人，素有君子之風的「君子劍」陳士 
期？秦孝儀曾經說過，他與陳士期是多年摯友，有著過命的交情，如今陳士期慘遭滅門，秦 
孝儀豈能袖手旁觀？歐陽情娥眉緊蹙，久久無言。 
 
　　她忽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和棘手。 
 
　　遠離官道的西北方，有一片小小的樹林，樹木疏疏落落，間中還伴著衰敗的殘花野草， 
落葉滿地，堆積成厚厚的一層，有些葉子已經開始在慢慢地腐爛了，散發出一種刺鼻的酸臭 
味道，顯得荒蕪而淒涼！ 
 
　　龍七和鐵全拿踏著遍地落葉，忍受著淡淡的腐爛味道，在小樹林外停住了腳步，並肩站 
在微涼的秋風之中。 
 
　　沒有比這裡更適合談話的地方了！龍七心裡這麼想著，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扭 
頭問鐵全拿道：「鐵總捕頭，是否還記得我們上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三年前，京城！」鐵全拿的聲音依舊有些生澀，臉上卻露出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 
「皇城之巔，對酒當歌；邀月痛飲，人生幾何？那一夜，你我是喝的一塌糊塗，酩酊大醉， 
還效仿唐時大詩人李白的豪邁與狂放，直呼『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痛快， 
哈哈，痛快之極！」 
 
　　「是啊！」龍七捋掌輕笑道，「當日皇上所賜的御酒實在不足以解饞，趁著幾分酒意， 
又將大內侍衛統領上官墨十八壇珍藏了十二年的狀元及第悄悄偷了出來，這才過足了酒癮。 
」 
 
　　鐵全拿失笑道：「就因為這樣，聽說上官墨氣得三天三夜都嚥不下一口水呢！」 
 
　　龍七大笑道：「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他媽的痛快！」 
 
　　鐵全拿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說道：「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有機會聽到一向自負風流， 
儒雅非凡的龍七先生，居然也敢說出幾句不雅之言？這才當真痛快！」 
 
　　然而正是這一句「不雅之言」，悄悄地抹滅了鐵全拿心中對龍七剛才那一刀的不快。 
 
　　「鐵總捕頭。」龍七忽然笑聲一斂，正色道，「你我交情如何？」 
 
　　「雖非兄弟，尤勝手足。」鐵全拿也肅容道，「當年若非你協助我偵破多年迷案，將採 
花賊『美人蜂』生擒活捉就地正法，一旦皇上怪罪下來，我只怕早已人頭不保。」 
 
　　「『美人蜂』這等採花大盜的所作所為人盡皆知，繼承了其師苗疆『陰婆子』的衣缽， 
專偷女子修煉採陰補陽的邪門武功，人人得而誅之。」龍七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不勝噓唏道 
，「你我聯手將此人除去，不僅為民間，也為武林做了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苗疆一帶，常有離奇古怪之事發生，傳說眾多，光怪陸離，諸如連綿無盡的深山，遮天 
蔽日的老林，錯綜複雜的幽谷，千回百轉的迷洞，千變萬化的毒瘴，通透靈性的異獸，古老 
神秘的巫術，還有一些不世出的奇人異士等等，不一而足。 
 
　　陰婆子向來居於苗疆一處深山老林中，最善施毒，尤擅邪功，其中又以採陰補陽之術令 
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唯恐避之不及。「美人蜂」，其名其姓無人知曉，因其生得俊美秀 
麗宛如女子，是以自稱其號，是陰婆子眾多門徒中最為出色的弟子。 
 
　　十年前，江南民間常有待字閨中的妙齡少女無故失蹤，翌日方為人發現拋屍荒野，身軀 
枯槁如百歲老嫗，彷彿被風乾了一般，死得極為蹊蹺古怪，經仵作驗屍，證明是因**盡失所 
致。此事每逢月圓之夜便時有發生，引起了民間巨大恐慌，官府全力出擊，數年仍一無所獲 
，只知作案之人自稱「美人蜂」，卻連「美人蜂」的影子都未見過。這件懸案終於驚動了朝 
廷，皇上龍顏大怒，下旨勒令江南六扇門總捕頭鐵全拿，務必在三個月內將天下第一採花大 
盜緝拿歸案，如若逾期未果，必以重責嚴懲。龍七聞知此事，自告奮勇協助鐵全拿，憑借天 
下無雙的追蹤術，布下天羅地網，終於在第八十七日擒兇正法，昭告天下。經此一事，龍七 
與鐵全拿二人也成了患難之交。 
 
　　「鐵總捕頭，你可曾聽說過葉逸秋和燕重衣二人之間的故事？」龍七終於說出了重點。 
 
　　「嗯！他們的故事在江湖上流傳已有多年，沒有聽說過的人一定是個聾子。」鐵全拿衷 
心而言，他已隱隱察覺到了龍七的用意。 
 
　　「憑心而論，他們的交情並不亞於你我二人。」龍七臉上充滿了尊敬和羨慕之色，「手 
足之情，血濃於水。無論是誰發生了事情，任何一人都不會置之不理，必然拚死相護，縱然 
百死也在所不惜。」 
 
　　鐵全拿在靜靜地聽著，卻陷入了沉默之中。 
 
　　龍七淡淡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葉逸秋是這世上最瞭解燕重衣的人，他認為這樁血 
案並非燕重衣所為，或者……其中又別有隱情，總而言之，燕重衣很可能是無辜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鐵全拿抬起目光，神光熠熠地望著龍七，「你是不是想替他求情 
，要我別理此事？」 
 
　　「不。」龍七搖頭道，「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暫時放下緝拿燕重衣的念頭，讓我參與其中，給我一段時間，我必能查出真相，給你 
一個完美的答案。」 
 
　　「你想插手此事？」鐵全拿愕然一愣，詫異道，「你為什麼對這件血案如此感興趣？」 
 
　　龍七笑了笑，緩緩道：「因為我是龍七，龍七不僅是鐵全拿的朋友，也是燕重衣的朋友 
。」他微微一頓，又補充道：「我不想看到我的朋友含冤而死，更不希望我的朋友因為一樁 
冤假錯案而愧疚終生。」 
 
　　鐵全拿又不說話了，只是用一種非常誠懇的目光看著龍七。 
 
　　龍七也不再說話，他在等，等待鐵全拿的答覆。 
 
　　過了半晌，鐵全拿忽然一聲長嘆，苦笑道：「對於此案，雖然人證物證俱全，證據確鑿 
，但我有一種直覺，總覺得其中存在不少疑點，所以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也非常願意 
你這麼做，由你親自偵破，天底下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不過……」 
 
　　他忽然頓住了聲音。 
 
　　「鐵總捕頭是不是有什麼為難之處？」 
 
　　鐵全拿嘆口氣道：「但是我的承諾並不能算數，因為就算我答應了你，別人也一定不會 
同意的。」 
 
　　「別人？」龍七皺眉問道，「是誰？」 
 
　　「秦孝儀秦老爺子！」 
 
　　「哦！原來是他。」龍七長吁一口氣，莞爾一笑道，「此事只要你肯答應，秦大俠就一 
定不會反對。」 
 
　　鐵全拿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陽光忽然間就黯淡了下去，他卻從龍七那雙犀利的眼神 
裡看到了一線比日月更加明亮的希望之光……

第二十四章 一諾千金

    龍七與鐵全拿二人踏著滿地淒涼，快步走回到人群之中。 
 
　　鐵全拿用最簡單明瞭的話語向秦孝儀轉達了龍七的意思。 
 
　　「龍七先生想要親自偵查陳士期慘遭滅門血案？」秦孝儀一雙眼睛半翕半張，莫測高深 
的目光瞧著龍七的臉，「事實俱在，無論人證還是物證，無不證明燕重衣就是殺人兇手，這 
一點，鐵總捕頭也極為認同，難道龍七先生對此事另有看法？」 
 
　　龍七一臉正色道：「事發當時，晚輩不在現場，不敢以『想當然耳』的理由妄下定論， 
其中內情究竟如何，只有當局者才能夠解釋，所以晚輩覺得，如果我們能讓燕重衣親口說出 
事情的過程，或許就能分析個所以然來。」 
 
　　秦孝儀陰沉著一張老臉，緘口不語。 
 
　　「秦大俠，能否給燕重衣一個機會？」龍七追問道。 
 
　　「可是又有誰能給陳士期重生的機會？」秦孝儀一臉沉痛，沙啞著聲音憤憤道，「陳府 
上下，那可是三十一條人命啊！燕重衣曾經給過他們機會了嗎？」 
 
　　龍七嘆了口氣道：「秦大俠，晚輩能夠體會你的心情，但在目前，燕重衣是否真是兇手 
，誰都不能妄自猜測，只有真相才能讓人信服。如果兇手的確就是燕重衣，晚輩向你保證， 
絕不再為他求情開脫，依法處置。」 
 
　　「萬一燕重衣傷勢痊癒之後畏罪潛逃，那又該當如何？」秦孝儀冷笑道。 
 
　　「那麼一切後果皆由晚輩承擔。」龍七胸膛一挺，慨而言道。 
 
　　「還有我。」葉逸秋跨前一步，大聲道，「如果燕大哥果真是兇手而又畏罪潛逃的話， 
我必誓誅此人，決不留情。」 
 
　　「如果秦大俠覺得這樣還不夠，那麼小女子也願意擔保。」歐陽情蓮步款款，站在葉逸 
秋的身邊，毅然決然道。 
 
　　秦孝儀目光流轉，從三人臉上掃過來又掃過去，臉色瞬間發生了數種變化。過了半晌， 
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凝視著葉逸秋，聲音終於變得柔和起來：「老夫想聽聽你的看法，如 
果合情合理，或許可以給燕重衣一個機會。」 
 
　　「『九龍堂』有一個永不改變的原則，每接一樁生意，都必然會去瞭解關於自己的目標 
所有情況，其中包括對方的身份、來歷、家族，和對方的武功種種，若是正道、清白之人， 
絕不濫殺。」葉逸秋目光深沉而冰冷，「燕大哥自從出道以來，從未錯殺過一個好人，屠殺 
『君子劍』陳士期滿門一事，依我之見，這不是一件簡單的案件。」 
 
　　「那麼葉少俠有何高見？」秦孝儀一臉深沉，淡然問道。 
 
　　「陷害。」葉逸秋字字擲地有聲，斬釘截鐵地道，「這件事肯定是有人在暗中策劃的， 
其用意別有居心，意圖陷害燕大哥。」 
 
　　「那麼又是什麼人想要陷害燕重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其中原因無外乎兩個。」葉逸秋擰緊雙眉緩緩道，「其一，有人與燕大哥苦大仇 
深，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所以不惜殘殺無辜，用燕大哥獨有的殺人手法造成一種假象以達 
到陷害的目的；其二，燕大哥的殺手組織『九龍堂』嚴重阻礙了某一個江湖幫派的發展，對 
它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對方以這種陷害的無恥手段，借刀殺人，意欲摧毀『九龍堂』。」 
 
　　秦孝儀靜靜聽著，緘口不語，目光游離，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根據我對燕大哥的瞭解，我想絕對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葉逸秋繼續道，「如果第 
二種可能是正確的，那麼真相就不難解釋，幕後主使人也就等於已經浮出水面。」 
 
　　「你認為這個幕後之人會是誰？」秦孝儀冷笑著問道。 
 
　　「血衣樓！」葉逸秋一字一句道，「黑袍！」 
 
　　「黑袍？」秦孝儀緊緊地皺起了眉頭，搖頭道，「黑袍是誰？和血衣樓是什麼關係？」 
 
　　「黑袍就是血衣樓的龍頭老大，是一個神秘的劍客。」葉逸秋回憶著在飛龍堡與神秘黑 
袍的一戰，神思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次驚心動魄的惡鬥中，「他在劍術上的造詣，已經不可以 
用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登峰造極這些詞語來形容，但究竟已經到了何種程度，我卻說不上 
來，我只知道，如果他想要殺死一個人，絕對不需要第二劍，一劍就已經足夠了。」 
 
　　「你是否已經和他交過手？」秦孝儀目光閃動，「勝負如何？」 
 
　　「我出盡全力，也不過是僥倖接下了他三劍。」葉逸秋毫不掩飾坦然道，「如果還有第 
四劍，我早已經是個死人。」 
 
　　眾人一陣啞然。 
 
　　以葉逸秋此時的武功，居然只勉強接下黑袍三劍，這個神秘人的劍法究竟有多高？ 
 
　　沉默了許久，秦孝儀長吁口氣，緩緩道：「血衣樓是個邪惡的江湖幫派，所作所為俱都 
違背了俠義道德，為人所不齒。陳士期滅門一案，雖然你也僅僅只是猜測，但也極有道理。 
俗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老夫就暫且相信你一次，今日放燕重衣一馬，不過 
……」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聲音。 
 
　　「不過什麼？」葉逸秋和龍七異口同聲問道。 
 
　　「老夫只希望你們記住自己所說過的話，千萬不要食言而肥，否則老夫縱然化為厲鬼， 
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葉逸秋正色道：「我如果自食其言，不用秦大俠出手，我就已經殺死了自己。」 
 
　　「你們現在可以離開了！」秦孝儀木然地揮了揮手，低沉著聲音道，「但願你們不會讓 
老夫失望。」 
 
　　車廂中，淡淡地瀰漫著一種芬芳，如麝、似蘭，毫無庸俗的味道，反而沁人心脾，熏人 
欲醉。 
 
　　車廂寬闊而舒適，竟可容納七八個人，葉逸秋、歐陽情、安柔、龍七和梅君醉妃夫婦， 
再加上一個橫躺著的燕重衣，竟也一點不覺得有多擁擠。燕重衣被葉逸秋從彩轎的櫃子中抱 
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狀態，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乾燥欲裂，呼吸非常微弱 
，生命只在旦夕之間，與死人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尚存一口氣而已！ 
 
　　梅君先生絲毫不敢猶豫，從懷裡取出一個三指般大小的木匣子，揭開蓋子，將裡面一顆 
散發著藥草獨有的芬芳氣味的小藥丸塞入燕重衣緊閉的嘴巴，然後將右手覆蓋其上，暗暗催 
動真力，使藥丸溶解化為津液，流入燕重衣咽喉。 
 
　　「燕重衣之生死存活，僅在一刻之間，假如我們晚來一刻，縱是大羅神仙也將束手無策 
。」梅君先生如釋重負地長吁口氣，「我給他服下的是我獨門聖藥，不僅可以吊住他的生命 
之氣，還可以為他護住心脈，阻止毒性的蔓延。現在，他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眾人一齊暗暗鬆了口氣。 
 
　　「他此時傷勢雖然不輕，但所傷部位都非致命之處，護理又非常不錯，最多十天八天就 
可以自由活動。」梅君先生繼續道，「只是他所中之毒卻有些棘手。這不是一般的毒藥，而 
是由曼陀羅花和斷腸草、天蟾酥、蜈蚣粉、毒蛇液等多種劇毒摻合而成的，其中任何一種都 
是世間劇毒，幸好份量不重，燕重衣才一時不至於致命，只是毒性會慢慢地隨著血液滲入他 
的心臟之中，使人昏迷不醒，如果不能適時化解，縱然不死，也勢必功力盡失，形同廢人。 
」 
 
　　安柔一顆本已放下的心立即又提了起來，搶先問道：「現在還不算太晚吧？」 
 
　　「嗯！尚不算太晚。」梅君先生點頭道，「只要知道是何種毒藥所致，我就有辦法醫治 
。曼陀羅花是一種慢性毒藥，究竟是什麼人心腸如此歹毒，居然要如此折磨燕重衣？」 
 
　　「『梅君醉妃』化毒療傷的本事，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這世上絕沒有你們解不了的毒 
。」安柔莞爾一笑道，「那些竟敢下毒暗算他人的人，不過是些跳樑小丑而已！」 
 
　　「小姑娘不必拍我馬屁，咦……」梅君先生扭頭瞧著安柔，故意瞪大了眼睛壞笑道，「 
你好像比任何人都更關心燕重衣，這是為什麼？」 
 
　　安柔俏臉一紅，急忙別轉了頭，再也不敢說話。 
 
　　「梅君先生，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為他解毒？」歐陽情岔開話題，緩解了安柔的困窘。 
 
　　「為他解毒之前，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梅君先生還未說話，醉妃夫人忽然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醉妃夫人也學會了討價還價了？」歐陽情失笑道，「醉妃夫人有什 
麼條件？」 
 
　　醉妃夫人臉上一紅，沉默不語，眼角斜睨，偷偷瞧了梅君先生一眼，欲言又止。 
 
　　「呸！她還能有什麼條件？不就是整天惦記著你的獨門秘方『千年香』的釀製？」梅君 
先生沒好氣地道。 
 
　　「『千年香』的秘方不是已經告訴過夫人了麼？」歐陽情忍住笑道，「怎麼？」 
 
　　「是這樣的……」醉妃夫人似是下了很大決心，終於鼓起勇氣道，「我自己釀造的火候 
還不太夠，可是酒癮一上來，就總是忍不住，所以……」 
 
　　「我明白了，原來夫人是急著解饞。」歐陽情恍然一笑道，「回到金陵，我即刻就送兩 
壇『千年香』給夫人一醉方休。」 
 
　　「好，說過的話可不能反悔哦！」醉妃夫人激動地拍起了手掌，眉開眼笑，那神情就像 
是個天真的小女孩。 
 
　　梅君先生立即翻起了白眼，在一旁無可奈何地不住長噓短嘆……夜，深夜；夜色朦朧， 
星光黯淡。 
 
　　寒涼的夜風微帶著波浪般的呼嘯拂過古城，帶不走人們酣睡中的美夢，也未留下一絲曾 
經來過的痕跡，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如此反覆。 
 
　　古城中，燈火寂寥，自從白天全城解禁之後，這裡就開始平靜了下來。曾經被鮮血染紅 
過的陳園，此刻更是靜的可怕，就像是一座空空的墳墓，處處透露出種死亡和詭異的味道。 
 
　　府中後花園的一棟小樓裡，有人依然未眠。 
 
　　小樓裡只有兩個人，兩個面對面席地而坐的人。他們沒有點燈，樓中的黑暗完全隱藏住 
了二人的面容。對於黑暗，他們似乎早已習以為常。 
 
　　「主人。」一個年輕而低沉的聲音道，「有些事，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麼？」另一人問道。他的聲音比較蒼老，沙啞而低沉有力。 
 
　　這兩人，就是偷窺「雙殺」狙擊燕重衣的老人與青年。 
 
　　「我不明白，你精心策劃了這『借刀殺人』之計，本來的目的豈非就是要除去燕重衣， 
搞垮他的殺手組織『九龍堂』？」年輕人緩聲道，「可是你為什麼不趁勝追擊，將他們一舉 
而斃之，以絕後患？」 
 
　　「因為我忽然改變了主意。」老人道，「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在擔心。」 
 
　　「主人在擔心什麼？」年輕人道，「任我殺的刀雖然獨步天下，但也決非無敵，這個人 
自從不再做殺手之後，他身上的殺氣已經淡了許多，鬥志也必將隨著慢慢泯滅，現在的他， 
已沒有身為殺手的他那麼可怕。」 
 
　　「我沒有怕，我並不怕任何人。」老人糾正著解釋，「我只是有些顧慮。梅君醉妃乃是 
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武功深不可測，如果我們貿然出擊，勢必造成兩敗俱傷，得不償失 
，而且這麼做也過早地暴露了我們的行藏，這個『貓玩老鼠』的遊戲，玩起來也就索然無味 
了！」 
 
　　黑暗中，年輕人在緘口不語。 
 
　　「燕重衣的確是江湖第一殺手，但與任我殺比起來，他其實還是差了一大截。」老人繼 
續道，「燕重衣師從白衣殺手冷落，劍法僅只一招，已不可能再有太大的改變，可是任我殺 
不同，只要他學會了『落日刀法』，那麼，他才是我真正的唯一的對手。很多年前，我就已 
經想要見識這路神乎其神的絕技，可惜一直苦無良機，這個心願，任我殺或許能為我達成。 
」 
 
　　「這就是主人一直不殺任我殺的原因？」 
 
　　「不錯。」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我要你假扮成燕重衣去刺殺陳士期，雖然 
你已經完成了任務，但也暴露出了許多問題，就劍法和出手而言，你依然與他存在不小的差 
距。」 
 
　　「是。」年輕人的聲音誠懇而無奈。 
 
　　「明天，你到鐵槍山莊去一趟。」老人緩緩道，「任我殺很快就會從燕重衣口中得知， 
刺殺陳士期一事，其實是老槍欺騙了燕重衣，他一定會去找老槍求證，我們決不能讓他們見 
面。」 
 
　　「主人的意思……」年輕人低聲道，「老槍這個人必須消失？」 
 
　　老人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就是不能讓他們有見面的機會。」 
 
　　「是！」年輕人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片刻後，小樓內恢復了死寂般的寧靜……

第二十五章 老槍

    千年香，一醉千年。 
 
　　「千年香」是歐陽情根據一張古老的秘方，以數十種中藥材再配以她自己調製而成的香 
料釀造的，中間過程手工繁雜，釀造考究，她用去了三個月的時間，也不過是僅僅釀成了十 
八甕，若非特別重要的貴賓又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絕無大快朵頤的機會。 
 
　　釀酒是一門非常深奧的學問，喝酒同樣也是一種學問，釀酒之人未必是好酒之人，貪杯 
之人也未必是善釀之人。 
 
　　醉妃就是個嗜酒如命，卻不善於釀造的人。 
 
　　酒過三巡，醉妃夫人俏臉飛紅，眼神卻比平時更清瑩明亮，看不出她是清醒的還是已經 
醉了。龍七的臉色漸漸泛青，葉逸秋卻是越喝臉色越是蒼白。 
 
　　「歐陽姑娘，關於『千年香』，我有幾點疑問一直不得其解。」醉妃夫人明亮的眼眸望 
著歐陽情道，「『千年香』以花間露和無根水為主，再注以適量山泉加以醞釀，這花間露以 
哪一個時辰採集為最佳？山泉又為何處為上乘？」 
 
　　「一日分十二時辰，朝多寒涼，屬陰，日則回暖，屬陽。『千年香』原來秘方中的多種 
藥材本就都是極陽極熱之物，若是陰陽調和，自然是以朝露為最佳，若是未經陽光照及，則 
為上乘。」歐陽情含笑道，「至於山泉之水，雖無特別講究，但以水色清冽、其味甘涼為上 
，杭州靈隱寺之後的泉水就非常適合。」 
 
　　「唔！」醉妃夫人點點頭，又問道，「那麼酒中香氣又從何而來？」 
 
　　「將諸般花瓣投入無根水中，然後以花枝作薪加以焚煮，香味則自然而生。」歐陽情淡 
淡笑道，「還有一種方法，則是用『熏』，只是這種方法太過於繁瑣，製作過程又非常艱難 
漫長，夫人無需使用。」 
 
　　「原來如此，難怪我所釀的『千年香』與你的比起來總是差了一萬八千里。」醉妃夫人 
捋掌慨嘆不止，目光斜睨，瞧著葉逸秋道，「你這小子福氣可真不小，能有歐陽姑娘這麼一 
位紅顏知己，酒國聖手，為你醞釀出天下最美味的好酒，當真羨煞旁人！」 
 
　　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笑而不言。 
 
　　「歐陽姑娘可是個好姑娘，你一定要真心真意的對待她，千萬不能辜負了她，否則我一 
定會用盡天下最厲害的毒藥將你弄得生不如死。」說這些話的時候，醉妃夫人顯然已經有些 
不勝酒力，開始口無遮攔起來。 
 
　　葉逸秋依然沒有說話，目光如水，輕輕地飄向歐陽情。歐陽情微微垂著螓首，深含柔情 
的目光卻似有意又似無意地驚鴻一瞥。 
 
　　四道目光在這一瞬間交匯，千言萬語似乎已經成了多餘，默契，深深埋藏在彼此的心底 
……「醉妃夫人，燕重衣已經昏迷三天了，卻不知他何時能醒？」龍七呷了一小口酒，皺著 
眉道，「陳士期一家三十多條性命，此案必然驚動朝野，晚輩既已介入，就應在最短的時日 
之內查出真相，燕重衣是此案的關鍵，一刻也不能拖延。」 
 
　　「這……」醉妃夫人沉吟未決，「他什麼時候才能醒來，這可不太好說……」 
 
　　「他已經醒過來了！」門外忽然傳來梅君先生的聲音，「他正想要見你們。」 
 
　　「燕大哥已經醒過來了？」葉逸秋騰地從椅中站起，目光望向正從門外施施然走進來的 
梅君先生，滿臉都是關切之情，「他所中之毒是否已經完全化解？」 
 
　　「毒性已解，只需要將養幾日，傷勢就能慢慢復原。」梅君先生點頭道，「他說就陳士 
期滅門一事，他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們。」 
 
　　燕重衣已經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已經不斷地受傷，組織「九龍堂」從事殺手職業 
之後，死在他鐵劍之下的人絕不會超出一百一十八個，可是他身上的傷痕，或深或淺，或長 
或短，或大或小，卻如星羅密佈，數不勝數，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都不是完整的。 
 
　　每一條傷痕，都曾經有過一段不尋常的故事，都能讓他想起支離破碎的童年。他的心， 
在很多年前，也已經破碎，若非遇見白衣殺手冷落，他的生命也許早已經化為烏無。 
 
　　葉逸秋見到燕重衣的時候，燕重衣已經能夠自由地走動，雖然身子還是很虛弱，精神卻 
非常不錯。 
 
　　看見葉逸秋，燕重衣輕輕點了點頭，嘴角不經意地掀起一絲微笑。 
 
　　他們不僅是朋友，也是知己，是兄弟，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表達出彼此心底的千 
言萬語。 
 
　　這數天來，安柔一直都陪伴在燕重衣的身邊，衣帶漸寬終不悔，在這一剎那，她的眼睛 
悄悄地被一種液體濕潤了。這世上真正而偉大的友誼和手足之情，若非燕重衣和葉逸秋的詮 
釋，是否也能如此令人銘心刻骨？ 
 
　　若論武功，梅君先生也許並不能傲視群雄，但他的解毒本領卻無疑是獨步天下，無人可 
與之匹比的，就連以毒物橫行江湖的苗疆陰婆子，對他也是心悅誠服。曼陀羅花緩慢的毒性 
，在他全力的化解之下，不消幾日就已蕩然無存。 
 
　　燕重衣非常清醒地將陳士期滅門慘案詳盡地敘述了一遍。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龍 
七根據自己多年來的破案經驗，很快就總結出了以下三個最關鍵的疑問：第一，老槍僱傭燕 
重衣所殺之人，本來是司馬血，為什麼會變成陳士期？這是老槍的失誤，還是老槍根本在故 
意說謊？如果他的確是欺騙了燕重衣，那麼他的動機又是什麼？ 
 
　　老槍這個人一定很有問題，這是每個人定下的結論。 
 
　　第二，那個假扮燕重衣的人究竟是誰？他既然能夠模仿燕重衣獨有的殺人手法殺人，和 
燕重衣之間是不是存在某種密切的聯繫？如果誠如葉逸秋所言，幕後人就是血衣樓的黑袍， 
那麼其動機就非常明顯，目的無非就是陷害燕重衣。 
 
　　龍七很快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毫無疑問，老槍與血衣樓必然是一丘之貉，否則，陳士 
期慘遭滅門一案，一切都不可能發生得如此巧合。 
 
　　第三，秦孝儀既然也已認定燕重衣就是殺人兇手，為什麼還要暗中助他脫險？難道此事 
的背後另有隱情？還是秦孝儀知道一些什麼，卻又難以明言？他究竟在擔心什麼？ 
 
　　要想查找真相，秦孝儀或許就是重中之重，只有先從秦孝儀身上下手，從他的嘴巴裡撬 
出一些秘密，才能還燕重衣一個清白。 
 
　　龍七決定去一趟古城。 
 
　　「我想……」葉逸秋沉吟著道，「我應該去一趟鐵槍山莊。」 
 
　　「你要去找老槍？」龍七問道，「你是不是懷疑老槍也是血衣樓的人？」 
 
　　「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都在一夜之間遭受重創，惟獨鐵槍山莊安然無恙， 
這一點本已經非常奇怪，沒有人能夠不懷疑這三樁大案就是出自老槍的手筆。」葉逸秋神情 
嚴肅地道，「而今又發生了陳士期滅門一案，所以我懷疑老槍或許就是幕後主使人。」 
 
　　「你認為老槍就是血衣樓樓主黑袍？」歐陽情搖頭道，「老槍用的是槍法，而黑袍的劍 
法你也親自領教過，我覺得他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只要能夠逼老槍出手，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就能從他的武功和身法上看出來。」 
葉逸秋很有把握地道，「一個練武數十年的高手，有時候，有些習慣和動作是非常難以改變 
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麼我陪你一起去。」歐陽情眼睛裡泛起一絲笑意，柔情似水。 
 
　　葉逸秋望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歐陽情的意思，她是擔 
心，如果老槍真的是黑袍的話，他絕對不是老槍的對手，但是只要二人聯手，縱然不勝，也 
必可立於不敗之地，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當然是他和她彼此都不喜歡離別！ 
 
　　黃昏。 
 
　　每一天都有黃昏，但卻沒有一天的黃昏是完全相同的。 
 
　　鐵槍山莊今天的黃昏，尤其不同。此時的鐵槍山莊竟然充斥著種悲哀、淒楚，而又慘痛 
的迷離氣氛。 
 
　　天地肅殺，從鐵槍山莊裡面隨風傳出陣陣香燭的煙氣味，慢慢蔓延了黃昏下的天空。 
 
　　葉逸秋和歐陽情來到鐵槍山莊的時候，但見山莊兩扇剛剛新漆不久，紅色的大門向兩旁 
敞開著，兩個守門的莊丁雖然身子站得筆直，就像是他們手中長及過人的鐵槍一樣，但他們 
臉上的表情卻是僵硬而哀傷、沉痛的，一雙眼睛充滿了死灰的顏色，茫然無神。 
 
　　兩人同時聞到了種死亡的氣味，是不是鐵槍山莊裡有人死去？ 
 
　　「兩位大哥……」葉逸秋對那兩個守門的莊丁拱手作揖道，「請問老槍前輩可在莊中？ 
」 
 
　　那兩人連眼皮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同時搖了搖頭，又同時點了點頭。 
 
　　葉逸秋一連問了三次，那兩人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在重複著原來的動作。 
 
　　「是誰想要見老爺子？」正當葉逸秋束手無策之際，一個管家模樣的素衣老者沿著山莊 
的鵝卵石幽徑從裡面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葉逸秋的瞳孔陡然慢慢收縮，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像刀一樣注視著素衣老者。他有一種直 
覺，眼前這個老人雖已風燭殘年，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可是在他殺人的時候，一雙枯槁的 
手絕對不會出現絲毫的顫動。 
 
　　這個老人，必然有段輝煌的過去，必然曾經有過一個響亮的名字。 
 
　　「我是這裡的管家，你們可以叫我鐵管家。」素衣老人一雙灰濛濛的眼睛不住地在葉逸 
秋和歐陽情兩人臉上掃來掃去，又補充道，「鐵槍山莊的人全都姓鐵。」 
 
　　他們本來當然不是姓鐵，之所以改了姓氏，不過是因為老槍姓鐵而已！ 
 
　　「鐵管家，老槍前輩可在莊裡？」葉逸秋客氣地問道。 
 
　　「老爺子的確就在莊裡，不過，你們還是來遲了一天。」 
 
　　「來遲了一天？」葉逸秋不懂。 
 
　　「如果你們是在昨天這個時候來的，也許還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鐵管家臉上忽然露 
出種異常悲痛之色，聲音也已變得顫抖，「老爺子他……已經在昨夜子時之前仙逝了！」 
 
　　老槍死了？鐵槍山莊果然在辦喪事，而且這個死人居然就是老槍。 
 
　　葉逸秋只覺嘴巴發苦，忍不住搖頭苦笑。 
 
　　老槍是江湖上極具影響力的大人物，如此一個武林前輩猝然離世，本應有絡繹不絕的江 
湖人前來弔祭，卻為何門庭如此冷落，甚至連哀樂都未見響起？這豈非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 
不近情理的事情？ 
 
　　「老爺子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又經常不太好，能拖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所以…… 
他的離世雖然令人猝不及防，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意外。」鐵管家在喋喋不休地解釋著，眼 
睛裡卻已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鐵槍山莊雖然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老爺子的朋友也 
很多，不過老爺子認為，樹大招風，樹倒則猢猻散，一旦他離世的消息傳出去，鐵槍山莊非 
但不會再受到敬仰和尊重，還將失去它在武林中的地位，成為眾矢之的，所以……」 
 
　　鐵管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葉逸秋卻明白他的意思。 
 
　　老槍猝死的消息是他自己封鎖起來的，因為鐵槍山莊是他用一生的心血和精力營造起來 
的，他不希望有關自己的名望和地位在他死去之後，也隨著他慢慢消失，直至湮沒在江湖十 
年後的煙波裡。 
 
　　「如果可以，我想到靈堂前拜祭一下老槍前輩。」葉逸秋悄悄嘆息一聲，一臉真誠道。 
 
　　「像老爺子這般在江湖上有地位的人，本就應該讓世人弔祭的。」鐵管家點點頭，慢慢 
轉過了身子向裡面走去，「兩位請隨我來吧！」 
 
　　夜色忽然已降臨，匆匆跟隨在他們的身後，很快就籠罩了大地。 
 
　　靈堂就設在這古老而寬闊的大廳裡，不聞哀樂之音，沒有哭泣之聲，只是充滿了燒紙錢 
的灰燼味道，顯得寂靜而冷清。 
 
　　老槍的靈柩就擺放在大廳中間，棺材還沒有上釘，老槍身上早已換上一整套壽衣，安安 
靜靜地躺在靈柩裡面。 
 
　　老槍弟子眾多，但在此刻，靈堂裡只有一個披著麻、戴著孝的年青人和兩個紙紮的童男 
童女，守著老槍的靈柩。 
 
　　這個年輕人，當然就是老槍的義子——鐵傳雄！ 
 
　　老槍活了七十八歲，一生中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而他這個女兒，卻在八年前突然 
失了蹤，鐵傳雄是他的愛徒，也是他的義子，老槍死後，由鐵傳雄來為他守孝，本來就是天 
經地義的事。 
 
　　現在夜色已經開始深了。 
 
　　靈堂裡沒有點燈，只燃燒著兩支紅色的香燭，陰森森的燭光，照著鐵傳雄年青但疲倦的 
臉，看來也像是個紙人一樣。 
 
　　四面掛滿了白布挽簾，後面堆滿了紙紮的壽生樓船，車馬船橋，金山銀山——這些都是 
準備留在「接三」和「伴夜」那兩天焚化的。車橋糊得維炒維肖，牽著騾馬，跟著趕車的， 
甚至還有跟班、韁繩、馬鞭、青衣小帽、耳目口鼻，全都栩栩如生，只可惜老槍已看不見。 
 
　　鐵傳雄背向著門，跪在靈柩前往盆裡燒著紙錢，紅色的熊熊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已 
近乎透明，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老槍猝死，他為什麼不悲傷？ 
 
　　大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而輕快的腳步聲，聽聲音，來的顯然不止一個人。 
 
　　鐵傳雄沒有回頭。他不必回頭，就已知道來的人一定是鐵管家——那個對老槍忠心耿耿 
，為鐵槍山莊耗盡了一生青春的老人。 
 
　　直到那兩個陌生的不速之客突然走過他的身邊，從供桌上各自拈起三支香，恭恭敬敬地 
給老槍叩首弔祭的時候，鐵傳雄才慢慢地抬起了頭，用一種冰冷的目光望著那兩個青年男女 
的背影。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冒冒失失地給老槍上香？鐵傳雄慢慢回過 
頭去，疑惑地將目光投向身後的鐵管家。 
 
　　鐵管家沒有逃避他的目光，輕聲解釋道：「這兩個年青人本來是找老爺子的，沒想到來 
晚了一步。」 
 
　　鐵傳雄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葉逸秋從歐陽情手中接過香火，連著自己手中的一起插入香爐，回身對鐵傳雄拱手作揖 
道：「在下葉逸秋，本想向老槍前輩詢問一些事情，沒想到……」他嘆了口氣，又道：「在 
下冒昧前來，但願不會打擾了老槍前輩的在天之靈。」 
 
　　「葉逸秋？」鐵傳雄似是突然吃了一驚，失聲道，「你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 
 
　　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晦暗的笑容，無奈地輕輕點了點頭。他用了許多的努力，試 
圖擺脫昔日殺手的頭銜，卻沒想到「任我殺」這個名字早已深入人心，永遠不能抹滅，他為 
江湖付出了那麼多，人們記得的，卻只是他殺手的身份。 
 
　　葉逸秋忽然感到很悲哀，為自己，也為這世間炎涼的百態。 
 
　　第二十六章 是誰在說謊

    夜色又深了一些，偌大的鐵槍山莊居然沒有燃起一盞燈，唯有遙遠的天際秋月無邊，星
光黯淡，黑暗就像是潛伏的洪荒猛獸，令人生起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冰涼入骨的夜風從敞開的大門和窗口湧進來，吹動了條條白色挽布，泛起一陣陣波浪， 
兩支大紅燭的火花隨風而舞，不斷地扭曲變形，彷彿妖異的幽靈在跳躍，燭淚大滴大滴地淌 
落，發出輕微的「哧哧」之聲……一切，都顯得如此詭異而迷離。 
 
　　鐵傳雄瞧著葉逸秋的眼神，此刻也顯得非常詭異，不可捉摸。 
 
　　「兩位想必是為了燕重衣而來，無論兩位想知道什麼，在下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鐵傳雄慢慢站起身子，誠懇地道。 
 
　　「燕重衣的確曾經受到老槍前輩的僱傭？」葉逸秋問道。 
 
　　鐵傳雄點頭道：「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老槍前輩要他去殺的人是誰？」 
 
　　「司馬血。」 
 
　　「旋風樓的司馬血？」 
 
　　「就是他！」 
 
　　「你能確定？」 
 
　　「嗯！」鐵傳雄點點頭，非常肯定地道，「先師認為，飛龍堡和神刀門在同一個夜裡遭 
到重擊，其實就是司馬血一手策劃的。」 
 
　　「可是老槍前輩是否忘了，司馬血也已經在同一個夜裡被一個假扮成燕重衣樣子的殺手 
殺死了？」葉逸秋目光變得更加犀利，緊緊盯著鐵傳雄的臉，似欲看穿他的心事。 
 
　　「司馬血沒有死。」鐵傳雄斷然搖頭道，「四大世家中惟鐵槍山莊未曾受到洗劫，這一 
點已經足夠讓人們把目光放在先師身上，認為先師就是罪魁禍首，但事實卻是恰恰相反，其 
實這正是司馬血惡毒的『苦肉計』，不惜犧牲自己，以達到他的目的。」 
 
　　「他有什麼目的？」 
 
　　「嫁禍先師。」鐵傳雄緩緩道，「他想一舉而置先師於死地。」 
 
　　「司馬血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老槍前輩和他有什麼過節？」 
 
　　「無仇無恨，但先師手裡卻有司馬血見不得人的把柄。」鐵傳雄慢條斯理道，「司馬血 
曾經不止一次地派殺手前來刺殺先師，每次都是無功而返，所以他才不擇手段，以詐死來陷 
害先師。」 
 
　　「司馬血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仁義俠士，難道也有見不得人之事？」葉逸秋懷疑地 
問道。 
 
　　「別人也許不清楚司馬血的底細，但先師卻知道，司馬血平日雖然急公好義，廣施好善 
，其實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 
 
　　「偽君子？」葉逸秋與歐陽情相互對視了一眼，頗感詫異。 
 
　　「江南一帶，風月之地與賭場並存，歷久不衰，荼毒民間，是為二害。據先師所言，司 
馬血暗中經營這些勾當已有多年，十佔六七，如此一個人，豈非正是十足的偽君子？」 
 
　　司馬血竟然是如此一個人？葉逸秋與歐陽情面面相覷，相對無言，一時不敢斷定鐵傳雄 
所言是真是假？ 
 
　　「當然，僅憑就一點，就確定其罪未免有些勉強，不過……」鐵傳雄沒有說完他想要說 
的話，突然閉上了嘴。 
 
　　「不過什麼？」葉逸秋追問道。 
 
　　「先師還懷疑……」鐵傳雄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慢慢道，「旋風樓就是血衣樓的總 
舵，司馬血就是血衣樓樓主。」 
 
　　葉逸秋雙眉倏地擰成一線，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緩緩問道：「老槍前輩為什麼會有這種 
懷疑？」 
 
　　「司馬血曾經力邀先師加入血衣樓，並承諾血衣樓日後若能一統江湖，成為霸主，鐵槍 
山莊就能得到半壁江山。但無論是利誘，還是威逼，都被先師斷然拒絕了！」鐵傳雄臉上露 
出種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血衣樓是一個邪惡的江湖禍害，先師一生高風亮節，鐵骨錚錚 
，豈會與這等下三流的宵小同流合污？司馬血既然為血衣樓說話，已經足以證明，他一定是 
血衣樓的人。」 
 
　　司馬血是否就是那個神秘的劍客黑袍，這一點暫時還不能確定，但他與血衣樓存在某種 
聯繫，卻是必然的，假如……假如鐵傳雄沒有說謊的話。葉逸秋的瞳孔漸漸收縮，臉上神色 
變得異常凝重，心情也如浸水一般，變得沉甸甸的。 
 
　　「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相繼發生變故之後，先師就知道，司馬血已經開始 
有所行動了！」鐵傳雄繼續說道，「為了維護武林正義與和平，先師出動了所有的人力，查 
出了司馬血的落腳之處，然後又不惜花費重金僱傭燕重衣去刺殺司馬血。」 
 
　　「司馬血的藏匿之處，是否就在一座古城中的一個叫『陳園』的地方？」 
 
　　「嗯！」鐵傳雄點頭道，「所謂『狡兔三窟』，司馬血的老巢當然絕對不止這一個，但 
是先師的情報絕對準確，這一段日子，司馬血肯定會呆在那裡。」 
 
　　「他真的能夠確定，『陳園』的主人就是司馬血？」葉逸秋的聲音越發低沉，他忽然意 
識到此事的嚴重，同時也隱隱覺得那裡有些不對，但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他卻一時也說不上 
來。 
 
　　「在下已經說過，先師的情報絕對準確。」 
 
　　「不！」葉逸秋搖頭道，「他錯了，『陳園』的主人不是司馬血。」 
 
　　「不是？」鐵傳雄皺起了眉頭。 
 
　　「絕對不是！」葉逸秋一臉凝重道，「它的主人是一位早已退隱江湖多年的武林前輩。 
」 
 
　　「他是誰？」鐵傳雄興趣盎然地問道。 
 
　　葉逸秋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咳一聲，抱拳微笑道：「在下的問題已經問完，多 
有打擾，還望恕罪，告辭了！」 
 
　　「你們這就要走？」鐵傳雄臉色有些詫異。 
 
　　葉逸秋點點頭，再也不說一句話，拉著歐陽情的小手慢慢走出了靈堂。 
 
　　鐵傳雄居然也不再追問，抱拳還禮道：「二位慢走，請恕在下有孝在身，不便遠送。」 
他對鐵管家輕輕揮了揮手，又道：「鐵管家，送客！」 
 
　　鐵管家手裡提著盞紙燈籠，從陰暗的靈堂裡走了出去。 
 
　　鐵傳雄看著三人慢慢消失的背影，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異的笑。 
 
　　夜色又深了幾分，越發顯得詭異，似是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山，非名山；山 
不在高，有仙則靈。 
 
　　老槍不是仙，但這座無名之山卻終因他而名遐江湖。鐵槍山莊建造在半山之中，已經風 
光了兩百八十多年，自從老槍成為莊主之後，名望與地位蒸蒸日上，直追翹楚飛龍堡，為了 
它，老槍付出的實在太多太多，甚至耗盡了他一生的青春和心血。 
 
　　夜色已深，星月朦朧。 
 
　　葉逸秋與歐陽情攜手離開了鐵槍山莊。站在山腳下，二人忍不住同時回身仰望，鐵槍山 
莊卻隱匿在叢林之中，已不復見！ 
 
　　葉逸秋拉著歐陽情的手，走到路旁的一棵老樹下，把手枕在腦後，在厚厚的滿地落葉上 
躺了下來。 
 
　　「你幹嘛？」歐陽情呆呆地站在老樹下，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你知道我在幹嘛！」葉逸秋緩緩閉上了眼睛，曲起右腿，左腳架在右腿上一晃一晃的 
，神情愜意。 
 
　　歐陽情莞爾一笑，柔聲道：「我只是奇怪，你居然就這樣躺了下來，也不管這些落葉有 
多臟。」 
 
　　「比這裡更臟的地方我都曾經睡過，而且還不止一個晚上。」葉逸秋不經意地道。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葉逸秋是個浪子殺手。浪子是沒有家也沒有根的，隨遇而安，從 
不奢求不屬於他的東西；而殺手，即使在最最惡劣的地方，他都必須習慣和適應。多少年來 
，葉逸秋早已經適應了這一切。 
 
　　歐陽情不說話了！她忽然想起葉逸秋被川島二郎震斷全身經脈失去武功，淪落為乞丐的 
那些日子。那是一段悲傷的往事，曾經不止一個晚上在折磨著她，每一次，她都會淚流滿面 
。想著想著，她不由得心裡一酸，悲從中來，淚水竟不自覺地從眼角迸出，剎那間沾濕了蒙 
臉的面紗。 
 
　　「你怎麼了？」葉逸秋發覺到了她的異樣，慢慢坐起了身子，用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撫 
摸著她柔軟的長髮，柔聲道，「你是不是不喜歡坐在這裡？」 
 
　　「我們總不能在這裡坐一個晚上吧？」歐陽情平靜地道，「我們先去找個客棧好好休息 
，天亮之後就回金陵，你說好不好？」 
 
　　「不好！」葉逸秋搖頭道，「我們還不能回去。」 
 
　　「不回去？」歐陽情愣然問道，「為什麼還不能回去？」 
 
　　葉逸秋沒有回答，默然半晌，他才輕輕道：「你相不相信鐵傳雄的話？」 
 
　　「他說了很多話，你說的是哪一句話？」歐陽情「噗哧」一聲笑道。 
 
　　葉逸秋也笑了笑，道：「他說司馬血是個偽君子，你覺得可能嗎？」 
 
　　「很有可能。」歐陽情點點頭，沉吟著道，「人善於偽裝，也善於變，就像左丘權，堂 
堂一代大俠，卻是血衣樓的走狗，司馬血怎麼又不能是個偽君子？」 
 
　　「但司馬血就是黑袍，你相信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你真的相信鐵傳雄說的每句話？」葉逸秋輕輕搖著頭，慢慢道，「你不覺得他這個人 
非但很奇怪，而且還很可疑嗎？」 
 
　　「你認為他在說謊？」 
 
　　「也許他說的並非全都是謊話，但我總覺得他言不盡實，好像在刻意掩藏著什麼！」 
 
　　「他在掩藏什麼？」 
 
　　「不知道。」葉逸秋搖頭苦笑道，「我的直覺告訴我，鐵傳雄一定有些事在隱瞞著我們 
。」 
 
　　歐陽情緘口不語，她知道葉逸秋的直覺一向很準確。 
 
　　「司馬血是不是黑袍，我們還不能因為道聽途說就妄下定論，但他與血衣樓有過往來， 
卻或許是確有其事。」葉逸秋望著遙遠的夜空道。 
 
　　歐陽情沒有說話，她在等，等待葉逸秋繼續說下去。 
 
　　「如果老槍的情報絕對可靠，他就根本不可能誤認為陳士期是司馬血，除非……」葉逸 
秋的聲音突然停頓！ 
 
　　「除非什麼？」歐陽情忍不住問道。 
 
　　「除非老槍在說謊。」葉逸秋若有所思道，「老槍要燕大哥去殺的人，或許並不是司馬 
血，而是陳士期，他是擔心燕大哥拒絕這單生意，所以才故意說謊。」 
 
　　「你在說什麼？」歐陽情搖頭苦笑道，「我已經完全被你弄迷糊了！」 
 
　　葉逸秋沒有理她，自顧說下去道：「至於老槍為什麼要殺死陳士期，這個問題只有老槍 
自己知道，當然，還有一個人或許也是非常清楚的。」 
 
　　「這個人就是鐵傳雄，是麼？」歐陽情眼睛裡似有一絲亮光閃過。 
 
　　「對，就是他。」 
 
　　「所以你認為鐵傳雄說的並不全都是實話。」 
 
　　「嗯！」葉逸秋沒有否認。 
 
　　「可是……」歐陽情沉吟著道，「當燕重衣到達陳園的時候，陳士期已經被別人滅了滿 
門，這又如何解釋？難道老槍要對付的人並不僅僅只是陳士期，還有燕重衣？」 
 
　　「很有可能。」 
 
　　「那麼，老槍為什麼要陷害燕重衣？」 
 
　　葉逸秋一時為之語塞。過了半晌，他沉聲道：「你還記不記得，江不雲臨死之前曾經說 
過些什麼？」 
 
　　「他說過什麼？」歐陽情苦笑著嬌嗔道，「你別總是考我的記性好不好？」 
 
　　「他說過，血衣樓是個非常神秘的組織，血衣樓樓主也是個非常神秘的人，從來沒有人 
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即使與屬下相對，也從不以真容示人，總是隔著一重厚厚的竹簾，就 
連傳達命令也是經過另一個人的嘴巴轉達出去的。」 
 
　　「嗯！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所以，黑袍可以是任何人，既可能是司馬血，也可能就是老槍。」 
 
　　「你還在堅信老槍就是黑袍？」歐陽情不以為然地搖頭道，「老槍已經死了！」 
 
　　「既然司馬血可以復活，老槍怎麼又不可以是詐死？」葉逸秋嘴角掀起一絲微笑，學著 
歐陽情方纔的口吻說道。 
 
　　「你這人真討厭，學人家說話。」歐陽情不依，舉起粉拳在他胸膛上佯裝擊打，心裡卻 
是美滋滋的無比甜蜜。 
 
　　「鐵槍山莊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上地位與名望都很高，而老槍也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輩， 
將他的死訊封鎖起來密而不報，實在有些不近常理。」葉逸秋眼睛裡閃動著一絲異樣的光芒 
，「靈堂的擺設也非常簡單、素樸，這一點與老槍的身份完全是格格不入的；還有一個可疑 
之處，就是鐵傳雄這個人。」 
 
　　「他究竟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根據鐵管家所言，老槍一生無兒無女，鐵傳雄是他唯一的義子，也是盡得他真傳的弟 
子，試想，以他們這層親密的關係，老槍死了，鐵傳雄為什麼不悲傷，反而若無其事？」 
 
　　「也許……他是在竭力掩藏自己心裡的悲痛。」歐陽情搖搖頭，似乎覺得自己這個推測 
實在不盡人意。 
 
　　「我覺得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老槍根本沒有死。」葉逸秋道，「所以，這件事從頭至尾 
都是一個早已策劃好的陰謀。」 
 
　　「那麼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 
 
　　「回去。」葉逸秋斬釘截鐵道，「回鐵槍山莊去，不管老槍是死是活，我都必須把事情 
弄清楚。」 
 
　　「我們剛剛從裡面出來，難道就這樣回去？」 
 
　　「我們當然不能就這麼回去。」葉逸秋微笑道，「為了不打草驚蛇，這次我們偷偷溜進 
去，我倒要看看，躺在棺材裡的人，究竟是不是老槍！」 
 
　　「走，我們現在就開始行動。」歐陽情拉著他的手，將他從滿地落葉上拉了起來。 
 
　　「不！」葉逸秋搖頭道，「現在還不行，我們必須得等。」 
 
　　「等到什麼時候？」 
 
　　「不會等太久。」葉逸秋抬頭望著夜空，悠悠道，「子時。子時過後，夜深人靜，月黑 
風高，對我們的行動才是最有利的。」 
 
　　「可是我已經等不及，坐在這裡讓我很難受。」 
 
　　「有我在你身邊，無論有多麼難受，你都不會覺得難過。」葉逸秋輕聲道，「我可以陪 
你說話。」 
 
　　「說什麼話？」 
 
　　「當然是悄悄話。」葉逸秋壞壞地笑道，「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聽得見的悄悄話。」 
 
　　歐陽情嬌笑一聲，微一猶豫，終於也慢慢躺了下來，躺在柔軟的落葉上。 
 
　　夜色又深了許多，兩人的聲音卻已漸漸變得微弱下去……「哎呀……」黑暗中，忽然響 
起葉逸秋的一聲驚叫，「你幹嗎捏我？」 
 
　　「誰讓你說話欺負我？」歐陽情吃吃笑道。 
 
　　「我怎麼欺負你了？」 
 
　　「你壞……唔……唔唔……」黑暗中傳出歐陽情的掙扎聲，似是嘴巴被某種物事封堵住 
了，變得模糊不清。 
 
　　星月忽然隱去，夜空朦朦朧朧，天地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第二十七章 棺材裡的殺手 

    鐵槍山莊，靈堂。 
 
　　夜深，人靜，紅燭依然在孤獨地燃燒，燭淚依然在無聲流淌。 
 
　　鐵傳雄的眼中卻依然沒有眼淚，臉上依然掛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老槍死了，他難道真的不悲傷，不哀痛？答案，只有他才知道！ 
 
　　現在，鐵傳雄又跪在靈柩之前，開始燒紙錢。 
 
　　一切都顯得太安靜，靜得有些詭異。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長廊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鐵傳雄依然沒有回頭，他知道來的人是誰。那個為了鐵槍山莊耗盡了一生青春和精力的 
老人，這個時候，也只有他才會前來為老槍上上香，燒燒紙線。 
 
　　片刻後，鐵管家手裡提著那盞紙燈籠，慢慢走了進來。他把紙燈籠插在牆壁上，然後走 
到供桌前，拈起三支香，湊近燃燒著的燭火點燃了，恭恭敬敬地叩了三次首，最後將手裡的 
香插入香爐。 
 
　　他已經老了，每一個動作都變得非常緩慢，甚至有些不太協調，笨拙而又難看。 
 
　　鐵傳雄早已站了起來，望著鐵管家的背影，靜靜地等待著他完成這一切，眼神竟又變得 
迷離起來。 
 
　　鐵管家站在老槍的靈柩之前，許久許久都不曾動彈，也不知是在回憶老槍的音容笑貌， 
還是在緬懷曾經和老槍在一起叱吒江湖的快意豪情？ 
 
　　「他們已經離開了？」鐵傳雄忽然問道。 
 
　　「嗯！」鐵管家沒有回頭，輕聲應著。 
 
　　「任我殺對你說了些什麼？」鐵傳雄陰森森地問道，「或者，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你認為我和他應該說些什麼？」鐵管家的聲音非常冰冷，顯然對鐵傳雄心存深深的不 
滿。 
 
　　「回答我。」鐵傳雄沉住了氣，森然道。 
 
　　「我與他無話可說。」鐵管家的回答非常簡潔。 
 
　　「難道他沒有問起什麼？」鐵傳雄瞳孔陡然收縮。 
 
　　「有。」鐵管家道，「他曾經問過我你和老爺子的關係。」 
 
　　「你怎麼說？」 
 
　　「我告訴他，你是老爺子的義子，也是老爺子最器重的門徒，老爺子死後，你就是鐵槍 
山莊的新主人。」 
 
　　「那麼，在你的心裡，我是不是鐵槍山莊的新主人？」 
 
　　鐵管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忽然轉身，慢慢從鐵傳雄身邊走了過去，卻連一眼都沒有 
去瞧鐵傳雄。 
 
　　「你去哪裡？」鐵傳雄沉聲問道。 
 
　　「我已經老了，經不起熬夜，我必須去休息。」鐵管家從牆壁上拿過那盞紙燈籠，一步 
一步地向門外走去。 
 
　　「你還沒有回答我。」鐵傳雄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鐵管家恍如未聞，連腳步都未曾有過絲毫的停頓。 
 
　　「唉！」鐵傳雄忽然長嘆一聲，緩緩道：「鐵管家，你是不是在恨我？」 
 
　　鐵管家倏然停住了腳步，卻依然沒有回頭。 
 
　　「原來你一直都在恨我。」鐵傳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你是不是認為，我根本 
就沒有資格接管鐵槍山莊？」 
 
　　鐵管家沒有說話，顯然是已默認了。 
 
　　「如果我沒有，誰有？」鐵傳雄冷笑道，「難道是你？」 
 
　　「我也沒有這個資格，因為我的日子已經不多。」鐵管家倏然轉身，動作迅速而敏捷， 
一點都不像是個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老人。 
 
　　鐵傳雄依然在冷笑著，冷冷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樣盯在鐵管家的臉上。 
 
　　鐵管家的眼神忽然一掃之前的昏花黯淡，也變得犀利起來，迎著鐵傳雄的目光道：「你 
沒有資格，是因為你不配。」 
 
　　「哦？」鐵傳雄居然沒有生氣，淡淡問道，「我怎麼不配？」 
 
　　「老爺子生前，待你如同己出，而你呢，卻又是怎麼對待他的？」 
 
　　「我怎麼了？」 
 
　　「老爺子死了，你居然一點也不感到悲傷，從未流過眼淚，你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鐵管家顯然已經怒不可遏，一張老臉脹得通紅，「鐵槍山莊門下弟子要求為老爺子守靈 
，你卻一再從中作梗，百般阻止，你……你這豈是為人弟子之道？」 
 
　　「這本來就是他老人家的意思，我只不過是遵師遺訓而已！」鐵傳雄淡淡道，「難道這 
都做錯了？」 
 
　　「你……」鐵管家為之氣結，狠狠一跺腳，猛然轉身，拂袖而去。 
 
　　鐵傳雄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慢慢地，臉上又露出了一絲不可捉摸的詭異的笑意。 
 
　　老槍屍骨未寒，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他究竟在笑什麼？ 
 
　　「嗤嗤！」兩聲輕響突然響起，燭火一明一暗，紅燭終於燃盡，火光乍滅，靈堂陷入一 
團黑暗之中。 
 
　　鐵傳雄慢慢回身，摸索著走到供桌前，找到兩支大紅燭，從懷裡掏出火折子點燃了，紅 
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臉上，他的神情漸漸又變得詭異起來！ 
 
　　午夜，子時三刻。 
 
　　鐵槍山莊依山而建，半是人為，半是天然，集人類之鬼斧神工與天地萬物之造化為一體 
，後面山壁峙立，直插雲天，兩旁懸崖萬仞，飛鳥不渡，唯有前方一條大道直達山莊，地勢 
險要，易守難攻。 
 
　　鐵槍山莊的第一代主人，據說本是一個精通易術的江湖相士，某日路經此地，見此山地 
勢一仞孤懸，朝南向北，含吞銜天地之氣，風水極佳，於是決定在此落地生根，開宗立派， 
終於成為一代武學宗師。 
 
　　在往常，這條大道本是哨卡重重，每隔百丈皆有兩名莊丁把守，若遇強敵襲擊，便即發 
出警報，是以敵未至，山莊早已風聞，這也是鐵槍山莊數百年來，始終屹立不倒，成為武林 
世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今夜的情況卻有所改變。 
 
　　或許是因為老槍猝死，鐵傳雄撤去了所有的關卡，葉逸秋與歐陽情攜手上山，一路上居 
然沒有遭遇到任何的阻擊和障礙。 
 
　　鐵槍山莊大門緊閉，屋簷下懸掛著兩盞白色的紙燈籠，隨著寒涼的山風飄來蕩去，然而 
那兩個守門的莊丁卻已不見了蹤影。 
 
　　兩人隱身在一棵巨大的老樹後，許久之後依然沒有移動。 
 
　　鐵槍山莊實在太安靜，安靜如一座毫無生氣的墳墓，令人心生一種不安的感覺。 
 
　　葉逸秋的瞳孔又開始在慢慢收縮。他的直覺告訴他，鐵槍山莊今夜有些異常，但究竟是 
哪裡不太對勁，他卻又實在說不上來。 
 
　　歐陽情顯然也有些侷促不安，娥眉緊蹙，低聲道：「進去？還是在這裡等？」 
 
　　葉逸秋搖搖頭，果斷地道：「我們既然已經來了，就算鐵槍山莊是個龍潭虎穴，也要到 
裡面闖一闖。」 
 
　　對未知的某種東西產生一種未知的恐懼，本就是人的天性之一，但臨陣退縮，卻不是葉 
逸秋一貫的作風。他連死神都不害怕，又豈會被這種恐懼打倒？ 
 
　　沒有遲疑，也沒有絲毫的猶豫，葉逸秋拉著歐陽情的小手，飛身躥上了鐵槍山莊的屋宇 
，展開輕功，鬼魅般地直奔靈堂。 
 
　　靈堂。 
 
　　夜涼如水，一切靜得可怕，這種安靜，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地獄，毫無生氣。 
 
　　靈堂，豈非本就是地獄？ 
 
　　夜未盡，那兩支大紅燭卻將燃盡，燭光搖曳中，滴下一行行紅色的燭淚。究竟是紅色的 
血，還是紅色的淚？如果是淚，又是被誰的血染紅？ 
 
　　靈堂內空無一人，鐵傳雄居然沒有再為老槍守靈！ 
 
　　葉逸秋和歐陽情伏在屋頂上，凝神細聽，確定靈堂內再無任何動靜才飄然掠下，像風一 
樣飄了進去。 
 
　　兩個紙紮的童男童女，栩栩如生，站在靈柩的兩側，臉上似笑非笑，也不知是種什麼樣 
的表情。 
 
　　看見這兩個沒有生氣的紙紮人，歐陽情心裡忽然升起一絲寒意，那種侷促不安的感覺變 
得更加強烈。一種未知的恐懼，猛然又襲上了她的心頭。 
 
　　恐懼本不可怕，卻因未知，才變得令人感到不安。歐陽情的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了 
葉逸秋的手——這是只溫暖而穩定的大手！ 
 
　　葉逸秋回頭對她投去溫柔一瞥，然後笑了笑，輕聲道：「你害怕？」 
 
　　歐陽情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害怕什麼？」葉逸秋輕笑道，「一個死人有什麼好怕的，他又不會突然從棺材裡跳 
出來咬人。」 
 
　　「你……你別說了！」歐陽情顫著聲音嬌嗔道。 
 
　　葉逸秋忍不住又笑了笑，目光中充滿了愛憐。默然半晌，他低聲道：「你站在這裡別動 
，我過去看看。」 
 
　　「看什麼？」歐陽情愣然問道。 
 
　　「當然是看死人。」 
 
　　「死人有什麼好看？」 
 
　　「我想看看，這個死人究竟是不是老槍。」 
 
　　歐陽情微一猶豫，終於慢慢鬆開了葉逸秋的手。 
 
　　葉逸秋又對她笑了笑，慢慢走向靈柩。 
 
　　棺材依然沒有上釘，一個身穿壽衣的死人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裡面。這是一個老人，面 
色如紙，雙目緊閉，顯然已死去多時。 
 
　　但葉逸秋並不能確定這個老人是不是老槍，他從未見過老槍。 
 
　　突然之間，葉逸秋輕「咦」一聲，滿臉詫異之色，似是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歐陽情低聲問道。 
 
　　「這個死人曾經自己移動過。」葉逸秋沉聲道。 
 
　　「噗哧！」歐陽情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白了葉逸秋一眼，嬌聲道：「人都死了，他還 
能自己移動？」 
 
　　葉逸秋也笑了，低聲道：「如果死人不能動，那麼就一定曾經有人動過屍體。」 
 
　　「你發現了什麼？」 
 
　　「一般而言，人死入棺之後，大都是正面而臥，但是這個死人的身體卻是略微傾斜，右 
臂比左臂高了數分。」葉逸秋雙眉擰緊，目光熠熠，盯著棺材裡的死人道，「究竟是什麼人 
在翻動屍體？他在找什麼？」 
 
　　歐陽情道：「我……」 
 
　　她只說出一個字，語音立即頓住。 
 
　　「你什麼？」葉逸秋回頭問道。 
 
　　「我……我頭好暈……」 
 
　　一語未畢，歐陽情的身子忽然一軟，緩緩向地上倒去。 
 
　　「你怎麼了？」葉逸秋臉色驟然大變，飛身向她掠去。 
 
　　就在這時，「嗤嗤」兩聲，兩支紅燭又已燃盡，火光一閃即滅，靈堂內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聽「撲通」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歐陽情已然倒地。 
 
　　葉逸秋的心也在這一刻，瞬間沉落到了谷底。 
 
　　難怪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的阻礙，難怪靈堂裡空無一人，安靜得就像是一座墳墓，原 
來……葉逸秋忽然明白，原來這是一個圈套，一個陷阱，正等著他和歐陽情自己套進來，掉 
下去！ 
 
　　就在他心念一動之際，異變又起。 
 
　　「咻！」 
 
　　一口劍，閃動著藍汪汪的寒光，彷彿匹練般，又像是從天際隕落的流星，照亮了孤獨的 
靈堂的每一個角落，遙遠的天際的星光就在同時忽然變得無比黯淡。 
 
　　劍上有毒！ 
 
　　劍的光芒雖然是如此璀璨奪目，但在剎那間，卻能夠置人於死地。 
 
　　光彩的終止，就是死亡！ 
 
　　劍長三尺，顫動的劍尖就像是條兇狠的毒蛇，吞吐著觸目驚心的舌信子，比黃昏時候的 
殘陽更紅的劍穗就像是新鮮的血液，在空中像風一樣飄動，像水一樣流淌！ 
 
　　今夜星月朦朧，大地孤寂而安靜，冥冥中，卻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說，黑暗必將被鮮血染 
紅。 
 
　　那將是誰的血？ 
 
　　這道劍光竟然是從棺材裡面飛出來的！ 
 
　　劍在手裡，那是死人的手，而這個死人，正是躺在棺材裡面的那個老者。 
 
　　死人竟也能夠襲擊？難道是……屍變！ 
 
　　屍變？不，絕對不是屍變！躺在棺材裡面的，根本不是一個死人，而是一個殺手。 
 
　　葉逸秋忽然明白，他的右手為什麼比左手高了幾分，原來他是在伺機而動，發出致命的 
一擊。 
 
　　那個殺手人在空中，就像是一隻滑翔的飛鳥，身上一襲壽衣隨風而舞，飄飄若仙，令人 
有種天外飛仙的錯覺。 
 
　　劍氣逼人，距離葉逸秋的後腦僅只一尺八寸，他甚至已經感覺到了從劍尖上傳來的那一 
絲寒氣。 
 
　　葉逸秋沒有閃避，也沒有拔刀。久經大小無數戰役，他從來都不曾逃避過什麼，雖然他 
的刀從不離身，但不到關鍵時刻，他從不輕易出刀。 
 
　　「霍！」葉逸秋口中猛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手揮動，反身拍出。 
 
　　手掌如刀，閃電般飛出，斬斷了黑暗的孤清，撕裂了無形的空氣，一股凌厲的勁風向來 
劍撞去。 
 
　　身後傳來一陣「桀桀」怪笑，笑聲沙啞刺耳，猶如梟之夜啼，令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 
從心底猛然升起。 
 
　　「黑袍！？」葉逸秋忽然想起了那個神秘的劍客。 
 
　　這個殺手當然絕不會是黑袍，以黑袍的武功和劍法，他絕對不可能使出這種偷襲的手段 
，黑袍的劍上，也絕不可能淬毒。 
 
　　勁風未止，劍光卻忽然消失。 
 
　　「呼」地一聲，那殺手雙臂一展，竟如一隻大鳥般生出兩隻翅膀，從葉逸秋的頭頂飛了 
過去。 
 
　　「彭！」葉逸秋的掌風擊中了棺材，竟將厚重的棺材推出了數尺。 
 
　　那殺手人在半空，劍又已倏然刺出，這一次，刺的是葉逸秋的喉嚨。 
 
　　一劍穿喉——燕重衣獨有的殺人手法！ 
 
　　但葉逸秋知道這人絕不是燕重衣，這人的手法不夠純熟，速度也遠遠沒有燕重衣那麼快 
，只是比燕重衣更狠了一些而已！ 
 
　　葉逸秋微微冷笑，依然沒有閃避沒有拔刀，雙掌一合，夾向來劍。 
 
　　劍上有毒，但他全不在意。「萬劫重生」非但是一種療傷聖藥，也具有解毒、化毒的功 
效，他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軀。 
 
　　那殺手似是完全沒有料到葉逸秋居然不閃不避，素手相迎，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即心頭 
竊喜，長劍用力刺出。 
 
　　劍上淬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葉逸秋只要沾上一點，只需要一點點而已，勢必中毒而亡 
，更何況，這一劍勢必劃破他的手掌，毒性將發作得更快，這一劍是否能夠刺穿他的喉嚨， 
已經變得不重要。 
 
　　「啪」地一聲，劍尖已被葉逸秋夾在掌心之中，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一切都在意料中！那殺手雙眼放光，勁力一吐，用力回抽。 
 
　　長劍絲毫未動！ 
 
　　突然間，又是「啪」地一聲，劍尖與長劍分成兩截。 
 
　　葉逸秋暗中運氣，強勁的內力居然生生震斷了劍尖。 
 
　　那殺手驟不及防，立即失去了重力，凝滯在空中的身軀猛然向下墜落。就在他身子尚未 
落地之際，葉逸秋也已經發起了攻擊，「呼呼」兩掌，勁風如同排山倒海般地狂刮而起。 
 
　　黑暗中，劍光又再一閃，那殺手以劍拄地，借力向上彈起，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堪堪 
避過了勢如雷霆的一擊。 
 
　　幾乎是在同時，劍光再次飛起，「唰」地一聲，那殺手用力一擲，長劍脫手飛出，刺向 
葉逸秋的胸膛。 
 
　　劍已斷，不可戀戰！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葉逸秋相比，實在相差太多，他決定逃。 
 
　　打不過，就逃——走為上策！ 
 
　　「撲哧！」斷劍從葉逸秋的左側掠過，插入牆壁之中，劍柄猶自震顫不停，發出「嗡嗡 
」之聲，久久不絕。 
 
　　第二十八章 你不是燕重衣

    靈堂內一片黑暗，在經過一場短暫的交鋒之後，突然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黑暗中的兩個人，都屏緊了呼吸，絕不給對方出手襲擊的機會。 
 
　　葉逸秋沒有動，但他的心卻跳得很厲害。歐陽情突然暈倒，生死未卜，他實在已不能夠 
繼續保持冷靜。 
 
　　他決定出手，先發制人。 
 
　　就在他欲動未動之際，靈堂外忽然響起一陣迅急的風聲，有人正以風一樣的速度向靈堂 
奔來。 
 
　　「是什麼人竟敢夜闖鐵槍山莊，到靈堂來搗亂？」門外響起鐵傳雄氣急敗壞的聲音。 
 
　　葉逸秋暗暗苦笑，知道方纔的激戰已經驚動了鐵傳雄，假如自己行藏敗露，夜闖靈堂， 
本就是武林中的一大禁忌，一旦鐵傳雄追究起來，自己百口莫辯，事情勢必變得更糟糕。 
 
　　「吃我一槍！」鐵傳雄已然掠入靈堂，輕叱聲中，驟然出手。 
 
　　「呼！」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黯淡的黑光，倏忽間刺向葉逸秋的眉心。鐵傳雄一出手， 
竟然絕不留情，這一槍來勢迅速兇狠，勁道十足，惡毒如來自旦古洪荒的猛獸。 
 
　　鐵槍山莊素以槍法著稱，一路一百零八式的「斷龍槍法」冠絕江湖，就連當年的「四絕 
公子」韓大少都不敢心存藐視，此刻的葉逸秋又豈敢小覷？但他依然沒有拔刀，腳尖輕點地 
面，人已如游魚般向左滑出八尺。 
 
　　豈料鐵傳雄竟似早已算好了他閃避的方位，雙臂一抖之間，鐵槍改刺為掃，向葉逸秋攔 
腰橫拍而至。這一擊，勢如雷霆萬鈞，毀天滅地！ 
 
　　葉逸秋不願出手，唯有閃避。鐵槍未至，他的人已遠在三丈之外。 
 
　　「啪」地一聲巨響，鐵傳雄收勢不及，用鑌鐵打造的槍頭重重擊在一扇窗戶之上，剎那 
間，木屑紛飛，門窗被砸得稀爛！ 
 
　　「住手，我是葉逸秋！」葉逸秋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實在不願意和鐵傳雄交手， 
加深彼此間的誤會。 
 
　　「任我殺？」鐵傳雄聽出了葉逸秋的聲音，猛然收槍，凝立在黑暗之中，狐疑地道，「 
三更半夜，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葉逸秋一時為之語塞。 
 
　　就在這時，靈堂外亮起一片亮光，鐵管家手裡提著那盞紙燈籠，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燈光雖極朦朧，卻依然能夠照遍靈堂內的一切。看著滿地狼藉的靈堂，鐵管家的手腳都 
已僵硬，呆呆地愣在那裡，語無倫次、反反覆覆地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真的是你。」鐵傳雄把目光投向站在牆角的葉逸秋，跺腳道，「你何不早說？害我貿 
然出手，幸好沒有傷著了你。」 
 
　　葉逸秋緘口不語，只是搖頭苦笑。 
 
　　「你們不是已經離開了鐵槍山莊嗎？」鐵傳雄一臉詫異地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為何回來？」 
 
　　葉逸秋依然沒有說話，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半夜三更闖入靈堂，居心何 
在，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呢？」鐵傳雄目光轉動，環顧一周，「她沒有和你一起來麼？ 
」 
 
　　歐陽情，我幾乎忘記她了！葉逸秋心頭一凜，這才想起不知何故而暈倒的歐陽情。他目 
光向地上望去，剎那間，臉上肌肉突然變得僵硬，一顆心如同跌落了千年寒潭，冰冷至極， 
全身都不能再動彈。 
 
　　就在歐陽情剛才倒地的地方，散落著一套嶄新的壽衣，歐陽情卻已經不見了！非但歐陽 
情不見了，就連剛才那個從棺材裡突然跳出來的殺手也已失去了蹤影！ 
 
　　毫無疑問，殺手擄走了歐陽情。 
 
　　夜風呼嘯著瘋狂刮過，葉逸秋全身都已經被冷汗浸透，那一種從身心深處透出來的冷， 
彷彿鉆入了血液裡面，整個人都已經凝固。 
 
　　呆立半晌，葉逸秋突然像一匹脫了韁的馬，發瘋般地衝出了靈堂……鐵管家一臉錯愕， 
望著葉逸秋的背影迅速隱入夜色中的那個方向，久久無言。過了半晌，他忽然回頭對鐵傳雄 
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鐵傳雄沒有回答。 
 
　　「你就這樣讓他離開？」 
 
　　「嗯！」鐵傳雄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慢慢轉過了身子。 
 
　　「你為什麼不追？」鐵管家冰冷的聲音問道。 
 
　　「你又為何不追？」鐵傳雄反問道。 
 
　　「我只不過是鐵槍山莊的一個老管家，有很多事，都不是我可以做的。」 
 
　　「我不追，是因為我不必追。」鐵傳雄淡淡道，「就算追，我也未必追得上，任我殺輕 
功獨步天下，江湖上也沒有幾個人可以追得上。」 
 
　　「可是你不把他追回來，這裡怎麼辦？」鐵管家目光流轉，掃視著亂成一片的靈堂道， 
「至少你應該要他解釋清楚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鐵傳雄微微搖頭，冷冷道：「解釋什麼？沒有解釋，不需要解釋。」 
 
　　鐵管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最終落在地上的壽衣上，剎那間臉上變了顏色，跌跌撞 
撞地奔過去，口中喃喃地道：「壽衣，老爺子的壽衣……」 
 
　　就在他俯身彎腰去撿起那套壽衣的那一刻，鐵傳雄忽然出手，掌沿如刀，一掌切向他的 
後頸。 
 
　　「撲通」一聲，鐵管家猝不及防，暈倒在地。 
 
　　鐵傳雄輕嘆一聲，喃喃道：「鐵管家，休要怪我對你老人家也下重手，我也是萬不得已 
。你說的對，你已經老了，需要多休息。你就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醒來，就會忘記今晚所發 
生過的一切，這樣對你、對我，還有鐵槍山莊，都未免不是件好事。」 
 
　　他慢慢抬起目光，望向外面漫無邊際的黑夜，不知為何，臉上再一次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葉逸秋用最快的速度衝出了鐵槍山莊，沿著那條大道一路狂奔，片刻後已到了山腳的那 
棵老樹下。 
 
　　這一路狂追，甚至連一隻野兔的蹤跡都未發現，那個殺手和歐陽情彷彿如同空氣平空消 
失了！ 
 
　　夜涼如水，風寒刺骨，但那種寒涼，卻讓葉逸秋慢慢恢復了冷靜。他的確需要冷靜，他 
必須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那個殺手是什麼時候躺在棺材裡面的？他有何用意？難道他早就知道葉逸秋和歐陽情一 
定會去而復返，所以才躲在棺材裡伺機刺殺？那麼老槍的屍體又去了哪裡？一連串的疑問就 
像浪潮一般一波接著一波襲擊著葉逸秋的思緒，他思索良久，始終沒有找到令自己滿意的答 
案。 
 
　　歐陽情的武功並不在他之下，如果有人出手偷襲，絕對是無功而返，可是她為什麼會突 
然暈倒？ 
 
　　葉逸秋心頭靈光一閃，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但還未等他抓住，這絲靈光已經一閃即逝。 
 
　　從鐵傳雄出現到歐陽情失蹤，不過是頃刻之間發生的事，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那個殺 
手絕不可能逃得太遠，可是這一路來居然毫無發現，他究竟躲在哪裡？唯一的可能，就是那 
個殺手根本沒有離開過鐵槍山莊，否則他絕對逃不過葉逸秋的追蹤。想到這裡，葉逸秋心裡 
忍不住鬆了口氣。 
 
　　——只要沒有離開鐵槍山莊，歐陽情就絕對不會有危險。 
 
　　葉逸秋慢慢坐了下來，坐在厚厚的落葉堆上。 
 
　　假如換了別人，一定會返回鐵槍山莊仔細搜索，但葉逸秋就是葉逸秋，他每做一件事， 
通常都是出人意料。 
 
　　他決定等！鐵槍山莊只有這一條路可以下山，他相信那個殺手一定會攜著歐陽情出現。 
 
　　歐陽情慢慢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依然還是躺著的，躺在一張錦被羅衾，輕紗蔓垂 
，舒服而溫暖的大床上。 
 
　　大床上的飾物似是經過洗滌後，又在陽光下曝曬了數天，散發出種乾爽的氣味，還隱隱 
帶著種淡淡的清香，那是茉莉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歐陽情神情嬌慵而恍惚，臉上露出種醺醺然的醉意，一股濃重的睡意又悄然襲上心頭。 
但她並沒有睡過去，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並不該躺在這裡。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歐陽情腦海中又浮現出暈倒在靈堂的一幕。 
 
　　她靜靜躺在床上，全身慵懶無力，目光轉動，掃視著身邊的一切。這是一個並不寬闊的 
屋子，門開在南方，東西兩邊各自敞開著一扇窗，牆壁是白色的，而屋頂鋪的卻是綠色的青 
瓦，屋中除一桌、一椅、一床，已再無多餘的傢俱，更無任何的修飾和裝潢，顯得空靈而孤 
寂，卻又讓人的心無端生起一種輕鬆無比的感覺。 
 
　　東面的窗子透射進來一束陽光，柔和而溫暖，顯然，此刻已是風和日麗的上午。 
 
　　是誰帶我來這裡的？是逸秋麼？想起葉逸秋，歐陽情心裡總有種甜蜜的感覺。她開始用 
目光去搜尋，但並沒有捕捉到她希望見到的身影。 
 
　　逸秋去了哪裡？是不是知道我很快就會睡醒，所以特意出去為我準備早餐？歐陽情心裡 
這麼想著，黑色紗巾下的俏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甜蜜的微笑。 
 
　　葉逸秋其實是個熱情如火，溫柔體貼的男人，雖然很多時候，他總是裝出一副冰冷的樣 
子，但自從敞開心扉不再拒絕歐陽情之後，他的冷酷和悲傷已經被歐陽情的柔情慢慢地溶化 
。 
 
　　就在這時，緊閉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逸秋，是你麼？」歐陽情欣喜地叫喚道。 
 
　　門開了，卻沒有人走進來，也沒有人回答。 
 
　　「逸秋！」歐陽情又喚道。 
 
　　門外依然沒有人回答，卻慢慢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這個人，絕不是葉逸秋！ 
 
　　這人的步伐很輕，他的腰挺得很直，寬大的黑色斗篷迎風敞開，露出腰間一截劍柄。劍 
柄陳舊而古老，卻又極其光滑。他低垂的頭戴著一頂寬大的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整 
個面孔，渾身都散發出一種冷漠的神采，但這份冷漠卻無法掩蓋他青春的氣息。 
 
　　燕重衣，這個人居然是燕重衣！歐陽情失望的眼神裡又露出一絲驚喜之色，隨即又充滿 
了疑惑。燕重衣毒雖已解，但傷勢並未痊癒，他怎麼……難道是葉逸秋把自己帶回到了天涯 
海閣？ 
 
　　這裡絕不是天涯海閣，天涯海閣裡沒有這麼一間屋子！ 
 
　　那人移動著腳步，向歐陽情走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彷彿都很小心，似是不願意 
浪費每一分力氣，又似擔心自己的鞋底沾上地板上的灰塵。事實上，這間簡陋的屋子打掃得 
很乾淨，窗明几淨，就連地板都是纖塵不染。 
 
　　歐陽情依然沒有動，瞪大了一雙美麗的眼珠子瞧著那人。她看不見那人的臉，那人頭頂 
上的斗笠壓得很低，她甚至瞧不見他的下巴。 
 
　　那人站在床前，彷彿雕像一般動也不動。 
 
　　空氣似已凝結，世界似已停止了轉動，小小的屋子裡，二人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過了半晌，那人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開口說道：「你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猶如鈍刀削竹般刺耳，彷彿是從喉嚨裡用力逼出來的一般，竟聽 
不出他是老還是少！ 
 
　　這種聲音非常熟悉，但歐陽情卻一時想不起曾經在哪裡聽過，她只知道，這人絕不是燕 
重衣，燕重衣不會用這種和她說話。 
 
　　「你不是燕重衣。」歐陽情故意沉下了臉，冷冷道。 
 
　　那人似是微微一愣，默然半晌才道：「我不是。」 
 
　　「你當然也不是燕重衣的影子。」 
 
　　那人又已愣住，又默然半晌才道：「我不是。」 
 
　　「那麼你為什麼要扮成他的樣子？」 
 
　　那人沒有回答。 
 
　　「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慢慢抬起了頭，隨著斗笠慢慢地向上抬高，歐陽情終於看見了他的臉，一張不是臉 
的臉。 
 
　　那人根本就沒有臉，歐陽情看見的不過是一個面具。 
 
　　黑黝黝的面具也不知是鐵還是木雕成的，竟是一平如整，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露出 
一雙幾乎完全是死灰色的眼睛，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歐陽情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黑袍！ 
 
　　難怪他的聲音似乎在那裡聽見過，原來他竟是血衣樓樓主神秘黑袍！ 
 
　　自己無緣無故地暈倒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竟然落在了黑袍的手裡，那麼葉逸秋 
……歐陽情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忽然感到全身冰冷，手掌心裡卻已經微微沁出了細密的汗 
珠。 
 
　　「你認不認得我？」那人沙啞的聲音又在響起，似乎很近，卻又非常遙遠。 
 
　　歐陽情又突然楞住了！ 
 
　　這人雖然也戴著面具，聲音同樣沙啞難聽，但他絕不是黑袍。與黑袍相比，這人明顯少 
了那份盛氣凌人的霸氣和刀鋒般脫鞘而出的殺意，反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孤獨和……還有什 
麼？歐陽情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心裡的感覺，是憂傷？是痛苦？還是風一樣的堅強， 
水一樣的脆弱？ 
 
　　「你認得我的，是嗎？」那人的聲音又低沉了幾分。 
 
　　「我不認得你。」歐陽情用冰冷的聲音道，「你既不是燕重衣，也不是黑袍，卻偏偏一 
身燕重衣的裝束，戴著和黑袍同樣的面具，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緘口不語，竟似輕輕地吁出了一口氣。 
 
　　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這樣躺在床上，實在有些難看。歐陽情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就在 
這一瞬間，她的臉色突然變了，一排排細而密的汗珠迅速地從額頭上滲了出來！ 
 
　　冷汗！ 
 
　　她忽然發現，她的手和腳居然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綿軟無力，甚至連脖子都不能自由 
地轉動——她的全身都已經不能動彈！ 
 
　　她立即意識到，自己是被人點了穴道。 
 
　　「你對我做了些什麼？」歐陽情又急又怒，厲聲叱道。 
 
　　那人依然不說一句話，靜靜地瞧著她，死灰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表情。 
 
　　「快解開我的穴道……」歐陽情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而緩慢，「你究竟想做什麼？」 
 
　　「你還記不記得，昨晚你突然暈倒？」那人終於說話了，「你又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會 
突然暈倒？」 
 
　　「為什麼？」歐陽情不由自主地問道。 
 
　　「因為你中了毒。」 
 
　　「中毒？」 
 
　　「嗯！那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毒藥，在千萬種毒藥之中，它雖然微不足道，卻很有效，只 
要將它抹在蠟燭上，隨著火焰的燃燒，毒性就會慢慢的釋放出來，然後再散發出去，一個人 
就算武功再高，在這種毫無徵兆的設計之下，也難免著道。」 
 
　　「那兩支紅燭有毒？」歐陽情楞然道，「是誰做的手腳？難道是你？」 
 
　　「是我！」那人居然直認不諱。 
 
　　「你為什麼要暗中下毒？」 
 
　　「因為我知道葉逸秋一定不會輕易相信老槍已死，絕對會去而復返一探虛實。」那人嘆 
息著苦笑道，「我要對付的人本來是他，卻忘記了，他服食了『萬劫重生』之後，早已是百 
毒不侵之軀，更沒想到他的功力因此而突飛猛進，居然不用刀，也能抵擋我苦苦練習了三年 
多的劍法。」 
 
　　「你居然知道我們一定會去而復返？你究竟是什麼人？」歐陽情疑竇叢生，冷冷問道， 
「為什麼要對付葉逸秋？」 
 
　　那人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應該知道為什麼。」 
 
　　「我明白了！」歐陽情緩緩道，「你一定是血衣樓的人。」 
 
　　那人又不說話了，顯然已經默認了自己的身份。 
 
　　第二十九章 守株待兔

    隨著血衣樓逐漸展開了行動，許多疑團也慢慢地浮出水面。 
 
　　歐陽情忽然想通了很多以前一直無法理解的事情。 
 
　　關於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同時在一夜之間慘遭重創一事，已經得到證實， 
絕非燕重衣所為，歐陽情肯定，眼前這人一定就是假扮燕重衣的兇手，由此可見，這人在血 
衣樓中地位一定極高，否則不可能受到黑袍的重用。 
 
　　血衣樓這麼做，可謂是一舉多得，既重創了實力與勢力都非常強大的三大世家，又陷害 
了燕重衣。為了還自己一個清白，燕重衣當然不能袖手旁觀，等閑視之，再加上老槍的利諉 
和欺騙，燕重衣自然而然地就掉進血衣樓早已設計好的陰謀中，成為眾矢之的。失去燕重衣 
，就意味著江湖第一殺手組織「九龍堂」即將因為群龍無首而土崩瓦解，阻擋血衣樓稱霸江 
湖的強敵便又少了一個。血衣樓最後的目標，想必就是青衣樓和葉逸秋了！ 
 
　　毋庸置疑，老槍的確也是血衣樓的人，葉逸秋並沒有猜錯，鐵傳雄果然很有問題，他根 
本就是在說謊！ 
 
　　這人戴著面具，又不敢顯露原來的聲音，想必是我認識的人。歐陽情心裡想道，他會不 
會就是鐵傳雄？ 
 
　　所有的謎團都已經解開，但有些問題，歐陽情還是想不通。 
 
　　老槍究竟是死是活？他究竟是不是黑袍？ 
 
　　有些問題，她明知道問也必然是徒勞，但她還是忍不住問：「當日燕重衣去到陳園的時 
候，陳士期一家三十餘口都已經死在『一劍穿喉』之下，這些人是不是你殺的？」 
 
　　「是我！」那人居然沒有否認，「此事從開始到結束，都是一個圈套。老槍負責引誘燕 
重衣中計，而我則假扮燕重衣的樣子，在燕重衣抵達之前殺死陳氏滿門，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 
 
　　「這麼說來，那五個家丁能夠成為漏網之魚，並非僥倖，而是你故意讓他們逃出去給鐵 
全拿通風報信的？」 
 
　　「嗯！我知道秦孝儀和獨孤一劍等七大高手都已到達古城為陳士期賀壽，所以才故意留 
下幾個活口去通知他們前來緝拿燕重衣。」 
 
　　「人證物證俱在，秦孝儀等人一口咬定燕重衣就是兇手，燕重衣雖然明知自己是冤枉的 
，卻也百口莫辯。」歐陽情冷笑著長嘆道，「血衣樓為了達到目的，雖然是不擇手段，也不 
顧江湖道義，但我還是不能不承認，你們的手段實在很高明。」 
 
　　「這個計劃，我們是蓄謀已久，一直以為萬無一失。」那人也輕輕嘆了口氣，「但沒想 
到，燕重衣在眾多高手的圍攻之下，居然還能安然逃脫，也算他福大命大，命不該絕。」 
 
　　歐陽情緘口不語，秦孝儀暗中相助燕重衣逃出重圍之事，她當然不可能說出來。過了半 
晌，她苦笑著嘆道：「你們要對付燕重衣也就罷了，可是為什麼還害死無辜的人，殘殺陳士 
期滿門？『君子劍』早已退隱江湖，不問世事，難道對血衣樓也還存在某種威脅？」 
 
　　那人卻忽然閉上了嘴，又緩緩垂下了頭，顯然已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是不是早已猜到，葉逸秋一定會來鐵槍山莊質問老槍，所以才又布下了圈套讓我 
們自己鉆進來？」歐陽情又問道。 
 
　　那人依然沒有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你能不能告訴我，老槍究竟是死是活？」歐陽情試探著問道。 
 
　　那人依然一言不發。 
 
　　歐陽情嘆了口氣，苦笑道：「你能不能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那人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抬頭道：「你說。」 
 
　　「你可不可以解開我的穴道？」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是任我殺最愛的女人。」那人的聲音突然變得苦澀，又似充滿了恨意，「我要 
他嘗盡失去至親至愛的痛苦滋味，活得痛不欲生。」 
 
　　「他不會失去我的。」歐陽情忽然笑了笑，自信而堅定地道，「他很快就會找到我。」 
 
　　「他一定找不到。」那人的聲音帶著種殘酷的快意，「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 
 
　　「鐵槍山莊。」那人緩緩道，「無論任我殺如何聰明，也絕對想不到我居然沒有帶著你 
離開鐵槍山莊，這個時候的他，也許已經找你找得發瘋。」 
 
　　「無論這裡是什麼地方都一樣，他一定會回來的。」想起葉逸秋，歐陽情心裡總是很甜 
蜜，眼神變得溫柔似水，竟似已完全忘記自己仍在虎口之中，隨時都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危 
險。 
 
　　「你對他就這麼充滿信心？」那人冷笑道。 
 
　　「是的！他總是能夠做到許多人都做不到的事，總是能夠給別人帶來許多驚喜。」歐陽 
情斬釘截鐵地道，「作為他的對手，你若是低估他，那麼你一定將一敗塗地。」 
 
　　「你別忘了，你現在是在誰的手中。」那人的語氣帶著種重重的警告，「血衣樓的手段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想像得到，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現在的處境？」 
 
　　「血衣樓為了達到目的，的確是可以不擇手段，但我相信，你現在決不會動我一根手指 
頭。」歐陽情眼神淡定，輕描淡寫地道。 
 
　　「說出你的理由。」 
 
　　「因為黑袍是個絕代劍客，絕不是個卑鄙無恥之人。」歐陽情正色道，「我看得出來， 
你也不是！」 
 
　　那人忽然愣住，一雙死灰色的眼睛竟似掠過一絲奇特的光芒。過了半晌，他冷哼一聲， 
再不多言，忽然轉身走出屋子，腳步聲漸漸遠去！ 
 
　　歐陽情長吁一口氣，慢慢闔起了美麗的雙眼，一顆提起的心終於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黃昏，又是黃昏。 
 
　　晚霞滿天，夕陽欲落未落，那一片紅，就像是處子初經人事之後而滴落下來的顏色，觸 
目驚心。 
 
　　秋風不斷拂起，天空中落葉紛飛，飄飄蕩蕩，天地間充斥著種淒涼而蕭索之意。 
 
　　老樹下，葉逸秋的身軀幾乎已完全被落葉覆蓋。從午夜到凌晨，從凌晨到中午，又從中 
午再到黃昏，他已經守候了整整八個時辰，滴水未沾，忍受著飢餓和疲累，決不離開半步。 
他曾經在冰天雪地裡潛伏過十八個時辰，不吃不動，為的就是刺殺一個武林高手，這區區八 
個時辰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 
 
　　很多人都認為，葉逸秋對待自己太殘酷，太堅忍，但他並不這麼認為，他覺得這是種堅 
強，也是種堅持，對原則的堅持。每做一件事，只要耐心地堅持到最後，總會有意想不到的 
收穫。 
 
　　漫長的等待，並沒有等到那個殺手和歐陽情的出現。但葉逸秋並沒有失望，他堅信，他 
們一定會出現。 
 
　　一片枯黃的落葉，從天空中沒有方向地隨風而舞，不斷盤旋，最後慢慢飄落下來，遮住 
了葉逸秋的眼睛，將天邊的那一抹艷紅隔絕。 
 
　　葉逸秋總是如此認為，一天之中，黃昏是最美麗的時刻。曾經有過多少次，他總是獨坐 
黃昏，沽幾斤老酒，賞一份美景。也許，他是在品味著孤獨的同時，享受著那一份來之不易 
的寧靜！ 
 
　　這片落葉，顯然不合時宜，非但掩蓋住了他的視線，也擾亂了他心的寧靜。他慢慢伸手 
拂去落葉，但就在這一刻，他的動作卻忽然停頓，一隻手僵在了那裡！ 
 
　　他忽然聽見了一種迅若雷霆的聲音，伴隨著一聲馬嘶。 
 
　　聲音是從鐵槍山莊那個方向傳來的。 
 
　　來了！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從落葉堆裡一躍而起。 
 
　　滿天的落葉仍在空中緩緩飄散，葉逸秋的身影卻已不知隱匿何處！ 
 
　　山道迂迴、曲折，在山石、樹木與花草叢間盤旋穿行，若是徒步而行，從山腳下到鐵槍 
山莊，足有一個多時辰的行程。 
 
　　急促的蹄聲雖早已遙遙響起，卻過了半刻鐘才看見一匹烏黑的駿馬從樹木掩映中穿越而 
來。馬上騎士頭戴一頂寬大的低沿斗笠，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衣衫，衣袍隨風飄動，向 
兩邊敞開，露出腰間一截烏黑的劍柄。 
 
　　燕重衣！？這人當然絕不是燕重衣！ 
 
　　黑衣騎士一手提韁，一手提著一個長長的大包袱，縱馬疾奔，片刻之後已越過了那株老 
樹。馬蹄落處，落葉隨風飄起。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唏嚕嚕，黑馬倏地發出一陣嘶鳴。黑衣騎士提著馬韁的右手用力 
一勒，黑馬揚起前蹄，人立而起，再落地時，已御去了前奔的力道，停頓在了那裡。 
 
　　有埋伏？！黑衣騎士心中倏然生起一種警覺。 
 
　　心念方動，忽聽一個低沉而又冰冷的聲音緩緩傳來：「下馬！」 
 
　　兩個如刀鋒般充滿殺意的字，就像是兩支鋒利的針，狠狠刺在黑衣騎士的心上。他倏然 
抬頭，循聲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後不遠處的老樹下，一個身穿白袍的年輕人雙手反剪，神閑氣定地站在落葉堆中，目 
光犀利如刀，臉上神情比冰還冷！ 
 
　　「一刀兩斷」任我殺！ 
 
　　黑衣騎士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猛然收縮。 
 
　　葉逸秋目光落在黑衣騎士的臉上，瞳孔也在慢慢收縮。 
 
　　那不是臉，而是一個似鐵非鐵，似木非木的黑色面具。 
 
　　黑袍！？ 
 
　　但一種特殊的感覺告訴葉逸秋，眼前這個面具人，絕不是那個神秘的劍客黑袍。他與黑 
袍雖僅有一面之會，但那一場生死之戰卻讓他記憶猶新，銘心刻骨。黑袍沉著冷靜，氣宇軒 
昂，渾身都散發出一代宗師與絕代梟雄的混亂氣質；這個面具人雖也非常沉靜，但眼神略帶 
混沌，殺意太盛，完全沒有黑袍的淡定神髓。 
 
　　「你是血衣樓的人？」葉逸秋沉聲問道。 
 
　　面具人端坐馬上，不言，也不動。 
 
　　葉逸秋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喝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假扮燕重衣，一夜之間挑翻 
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的兇手？」 
 
　　「我是。」面具人終於不再沉默，聲音沙啞難聽。 
 
　　「果然是你！」葉逸秋長吁一口氣，瞳孔再次收縮，「那麼殘殺『君子劍』陳士期滿門 
的兇手也是你了？」 
 
　　面具人突然陰森森地「桀桀」笑了起來，笑聲刺耳，如梟之夜啼。 
 
　　笑聲突然停頓！ 
 
　　面具人目光一冷，緩緩道：「我的『一劍穿喉』，與燕重衣比起來，是否只在伯仲之間 
？」 
 
　　葉逸秋冷哼一聲，沉下了臉色，緩緩道：「你跟我走。」 
 
　　「為什麼要跟你走？」面具人哂然道。 
 
　　「燕重衣被你栽贓陷害，成為六扇門通緝要犯，你必須跟我回去，還他一個清白。」葉 
逸秋一字一句地道。 
 
　　「燕重衣的清白與我何干？」面具人縱聲長笑道，「我身有要事急需離開，恕不奉陪。 
」 
 
　　刺耳的笑聲中，面具人雙腿用力一夾馬腹，黑馬頓時疾如脫弦之箭，向右前方的森林奔 
去。 
 
　　「你休想離開。」葉逸秋口中發出一聲厲喝，身形疾如流星追趕過去。 
 
　　葉逸秋的輕身功夫「浮光掠影」可謂是江湖中最為上乘的輕功，一經施展，身輕如燕， 
絕快如電，稍一閃動，就縱出三四丈之遠。然而那匹黑馬正當壯年，力足量大，四蹄正起落 
之間，便已縱出數丈之外，雖背負一人，卻仍不覺吃力，本是七八大的距離，不過片刻，一 
人一馬竟已拉遠了十餘丈之遙。 
 
　　葉逸秋心中暗暗焦急，急提一口真氣，發力苦追。 
 
　　那匹黑馬身壯腿長，本是來自大宛的千里神駒，在這種山徑小路，竟是如履平地，奔走 
如飛，在森林中幾個起落，本是碩大的黑色身影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 
 
　　抓住兇手，已是還燕重衣清白的唯一機會，決不能讓他逃脫！ 
 
　　葉逸秋長嘯一聲，幾乎已將畢生功力提至極限，在樹木與山石之間如蝴蝶般飛翔，速度 
快到無以形容，已非肉眼所能見。 
 
　　片刻之後，黑馬的身影漸漸又變得清晰起來，一人一馬相隔僅只數丈。 
 
　　「站住！」葉逸秋一聲暴喝，突然出手。 
 
　　手一動，刀已現！ 
 
　　天下第一神兵利器——冷月彎刀！ 
 
　　葉逸秋看不見的刀終於出鞘！ 
 
　　陰暗的森林中，忽然迅速升起一眉彎月，月華如水，所經之處，只聽「唰唰唰……」一 
陣亂響，一棵粗如大腿的枯樹竟被這一刀一斬兩斷。 
 
　　枯樹欲倒未倒，葉逸秋已一腳飛起，將枯樹踹了出去。 
 
　　「呼呼！」枯樹夾雜著凌厲的風聲，迅速撞向面具人的後心。 
 
　　面具人馬韁一緊，黑馬立即改變了奔馳的方向，向右邊一條幽深的小徑奔去。 
 
　　「呼！」枯樹去勢迅急，直去數丈，狠狠撞在一棵小樹上。「卡嚓！」小樹承受住巨力 
的撞擊，攔腰斷為兩截。 
 
　　就在這時，葉逸秋已如大鳥般凌空撲到，揚手一掌劈下……他的刀又已不見了！ 
 
　　刀已入鞘！ 
 
　　就在葉逸秋一掌劈出之際，面具人警覺地倏地回頭，雙腿一蹬，黑馬快似離弦之箭向前 
方狂奔，面具人卻已凌空飛起，左臂依然緊緊挾住長包袱，右手運指驟然還擊。 
 
　　「嗖」地一聲，勁風颯颯，破空響起，猶如利劍刺穿了銅牆鐵壁。 
 
　　葉逸秋右掌疾收，左手猛拂對方腕脈，同時右掌又如電光驟閃，含勁吐出。 
 
　　面具人招式怪異而詭譎，雖然左手抱著包袱，但右手卻靈活非常，只見他化指為掌，去 
勢微偏，一招「雲封霧鎖」，將葉逸秋的攻勢封在門外。 
 
　　「彭！」葉逸秋厚實的勁力被面具人巧妙的手法封引落空，擊在數尺外一株矮樹之上， 
只震的枝葉紛飛，樹身中斷。 
 
　　「咦？！」葉逸秋一掌落空，心中微覺詫異。 
 
　　高手對決，勝負只在一念或一線之間。趁著葉逸秋略一分神，面具人已經順勢一掌拍到 
，速度快得驚人。 
 
　　葉逸秋冷哼一聲，突然順著掌勢，腰軀微擰。真氣下沉，力貫足心，身子距地還有尺許 
左右時，忽的一個輪轉，欺近面具人身側，右手指已搭上面具人右肘肩關節。 
 
　　「一刀兩斷」任我殺出道江湖數年來，一直都是以刀法獨步天下，極少數人見識過他的 
手上功夫，面具人做夢也想不到葉逸秋居然會有這等奇奧、玄妙的招式，剎那間，關節已被 
扣住。但他追隨黑袍已有多年，性格早就練就成極端沉著冷靜，雖然身處危境，亦是鎮靜如 
常。他陰森森地冷笑一聲，右腳如電飛起，疾踢葉逸秋氣海要穴。 
 
　　「氣海穴」，屬於任脈，為氣之所聚，若是被強大的外力擊中後，則將衝擊軀內臟腑， 
氣破血淤，致使身體失靈，為人體死穴之一。 
 
　　如果葉逸秋要加勁挫斷面具人的手肘關節，必然無法避開這致命一擊。他怒哼一聲，偏 
移半步，搭在面具人手肘關節的右手變拿為戳，指力疾吐，猛地向面具人前胸點去。 
 
　　面具人冷森森地一笑，急忙閃退丈外，同時將左手抱著的包袱迅快地放在地上。 
 
　　二人不過交手數招，看上去似是眨眼而過，其實卻已是生死須臾，驚險萬分！ 
 
　　第三十章 殺伐之神

    殺伐之劍，二人一觸即分，都不再攻擊，各據一方，彼此對視，但都心存戒備，如臨大敵。 
 
　　葉逸秋目光一瞥，掃及地上的那條長包袱，只見包袱微微敞開，露出一頭又黑又長的秀 
髮。 
 
　　包袱裡，居然是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女人！ 
 
　　葉逸秋身軀猛然一震。這個女人會是誰？難道是……歐陽情？ 
 
　　面具人一雙死灰色的眼睛突然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閣下武功堪稱絕世高手，想不到卻是個欺負女流之輩！」葉逸秋平靜地冷笑道。 
 
　　「你想不想知道，這個女人是誰？」面具人淡淡地道。 
 
　　「是誰？」葉逸秋沉聲問道。「她不是個一般的女人。 
 
　　」面具人「桀桀」笑著，彎腰伸手去揭包袱，「她是什麼人，你何不過來瞧瞧？」 
 
　　包袱裡的女人，是不是歐陽情？葉逸秋的心倏地擰緊，呼吸彷彿已經停止。 
 
　　就在這時，面具人突然躬身彎腰，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駢指如戟，隔空向葉逸秋「 
膻中」、「中府」二穴點去，指風勁急絕倫，動作快而狠毒。 
 
　　葉逸秋臉上倏然變了顏色，在這千鈞一髮之間，已如驚鴻般掠空飛起。 
 
　　「嗖嗖」兩聲，兩道勁風呼嘯而過，隨即又傳來「噗噗」之聲，身後一棵老樹竟被面具 
人強勁的指力刺穿了兩個小洞。 
 
　　葉逸秋飄然落地，臉上又浮現出一絲卑夷的冷笑，沉聲道：「閣下為人雖不怎樣，但功 
夫的確有過人之處，佩服！」 
 
　　面具人緘口不語，恍若未聞。過了半晌，他忽然縱聲長笑道：「任我殺啊任我殺，看來 
的確是我太低估你了，昨晚我偷襲你不成，今日又再失敗一次，江湖上的傳說，果然不是空 
穴來風。」 
 
　　「昨晚？偷襲？」葉逸秋臉色突然大變，「躺在棺材裡的殺手就是你？」 
 
　　「是我！」面具人居然也不否認，「擄走歐陽情的人也是我。」 
 
　　「如此說來，這個女人果然就是歐陽情？」葉逸秋的瞳孔倏地收縮，又慢慢擴張。 
 
　　面具人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葉逸秋暗暗鬆了口氣。他的猜測果然沒有錯，殺手果然還在鐵槍山莊，八個時辰的等待 
果然價值連城。 
 
　　「錚」地一聲，面具人驟然從腰間拔出劍來，冷笑道：「你今日必將死在我的劍下。」 
 
　　一道雪白的亮光驟然亮起，葉逸秋瞳孔陡然收縮。 
 
　　劍光雪亮，如一泓秋水般隨意流動，寒氣逼人。 
 
　　「好劍！」葉逸秋由衷地贊嘆道。 
 
　　「此劍本是好劍。」面具人似是有些得意，傲慢地道，「你可知道此劍何名？」 
 
　　葉逸秋搖頭不語。 
 
　　「此劍本無名，只因其劍之利，殺戮之盛，已經不需要任何東西為它正名。」面具人緩 
緩道，「數年前我偶得此劍，我命其名為：殺伐之劍！」 
 
　　「殺伐之劍？」葉逸秋皺眉問道，「為什麼要起這麼一個名字？」 
 
　　「因為我的名字正是……」面具人一字一句緩緩道，「殺伐之神！」 
 
　　殺伐之神？殺伐之劍？ 
 
　　「殺伐之劍」彷彿凝聚著一束濃濃的殺意，蠢蠢欲動。葉逸秋鼻翼翕動，竟似已隱隱聞 
到一種血腥的氣味。 
 
　　「昨晚我若用『殺伐之劍』，絕不會被你的寶刀有機可趁。」殺伐之神伸指輕彈劍鋒， 
劍作龍吟。 
 
　　「你為何不用？」 
 
　　「因為你是任我殺。想要殺死你，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本來我是想用毒毒殺你的，卻 
忘了你服食過『萬劫重生』，早已百毒不侵。我之所以不將毒抹在此劍之上，是因為我不能 
讓世間任何東西玷污了它的靈氣，除了血，從敵人身上流出來的血。」殺伐之神用右手中、 
食二指輕輕摩娑著劍鋒，悠然道，「現在，我將用你的血，來祭此劍，方不辱此劍殺伐之名 
。」 
 
　　葉逸秋袍袖輕拂，淡淡道：「請出劍！」 
 
　　殺伐之神沉靜地道：「請拔刀！」 
 
　　葉逸秋搖頭道：「現在還不是我拔刀的時候。」 
 
　　「你何時拔刀？」 
 
　　「你的劍是殺伐之劍，而我的刀是以殺止殺之刀，當你的殺伐已開始之後，我的刀，自 
然就會出現。」 
 
　　殺伐之神縱聲發出「桀桀」怪笑，大聲道：「看來我又忘了你的刀，是看不見的刀，只 
有在關鍵時刻，它才會出現。」 
 
　　他語音未落，劍已出手。 
 
　　「殺伐之劍」筆直刺出，無聲，亦無形！這一劍刺出的時候沒有方向，但劍尖卻是直奔 
葉逸秋的喉嚨而去。 
 
　　穿喉一劍，一劍穿喉！ 
 
　　葉逸秋沒有動，不動就是動的極限。他現在還沒有十成的把握一出手就將對方擒住，以 
靜制動是他慣用的方式。 
 
　　「殺伐之劍」刺穿空氣，發出陣陣輕微的龍吟，劍尖卻是毫不顫動，這一劍或許沒有燕 
重衣的快和準，卻更狠毒、更穩健！ 
 
　　葉逸秋的瞳孔迅速收縮，「殺伐之劍」在他的眼中凝聚成一個焦點。就在「殺伐之劍」 
劍氣蕩起他身上衣袂的時候，他忽然動了，身子如游魚般順著來劍逆流而上，竟然將自己的 
喉嚨迎向劍尖。 
 
　　這一劍，必將一擊即中，一中必殺。 
 
　　葉逸秋是不是已經瘋了？ 
 
　　葉逸秋沒有發瘋，只是認為他已經瘋了的人才是瘋子！ 
 
　　葉逸秋每做一件事，往往都出人意料，而結果，也往往不是別人所能想像的。 
 
　　就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刀光甫現。 
 
　　刀光如一眉彎月，月華似水，水瀉之處，劍光乍然消失。 
 
　　葉逸秋破了這一擊必中的穿喉一劍。 
 
　　殺伐之神想了很久，都不明白這一劍為何會落空，他根本沒有看見葉逸秋是如何出手的 
，當他定住身形的時候，葉逸秋手上已沒有刀。 
 
　　刀在，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燕重衣的無招一劍，你學的的確很像。」葉逸秋嘆息道，「不過，你只是學得其形， 
而無其神而已！若是換成燕重衣，我未必就能如此輕鬆地破解這一劍。」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他？」殺伐之神黯然問道。 
 
　　「你不如他！」葉逸秋點頭道。 
 
　　殺伐之神緩緩垂下了頭，意極沮喪。 
 
　　「神刀門的劉一刀，旋風樓的司馬血，是否都是死在你這一劍之下？」 
 
　　「嗯！」殺伐之神沒有否認。 
 
　　「司馬血果然已經死了？」葉逸秋眼睛一亮，接著問道，「鐵傳雄果然在說謊，老槍是 
不是在詐死？他是不是黑袍？」 
 
　　殺伐之神忽然閉上了嘴，再也不回答任何問題，似是已意識到，葉逸秋正在從他嘴裡挖 
掘血衣樓的最機要的秘密。 
 
　　葉逸秋一連問了幾個問題，殺伐之神都拒絕回答，到了最後，他索性決定用劍代替他的 
語言。 
 
　　只有劍，才能讓葉逸秋閉上嘴巴！ 
 
　　劍光如水，突然飛起。 
 
　　殺伐之神振腕一抖間，劍光猶如滿天花雨，流動著向葉逸秋直罩過去。 
 
　　這一劍，絕非燕重衣的「無招一劍」。他起手一招劍術，威勢非同小可，正如「山雨欲 
來風滿樓」，劍未出，從劍鋒上流溢而出的殺氣與劍意已足以摧毀天地。 
 
　　葉逸秋身經百戰，會過不少劍道中的高手，對武林九大門派中的四大劍派的劍法都有所 
瞭解，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劍法。殺伐之神所使的劍法，絕對不是出自中原，也非來自關外， 
而是一種傳說中失傳已久的絕技。 
 
　　葉逸秋眼見劍光已然逼近，暗中一提真氣，腿不曲膝，肩不晃動，人卻倏然疾退數尺， 
脫離出那滿天流灑而下的劍光，身法優美，奇奧絕倫。 
 
　　殺伐之神心中暗驚，一聲冷笑中，又振劍衝出，人劍合一，在陰暗的樹蔭下，掠過一條 
優美的弧線，猶如流星劃過的痕跡。 
 
　　這一劍看似平淡無奇，但其中暗暗隱藏的殺機和變化卻是無窮無盡，不可預測。 
 
　　葉逸秋這一次不再退避，右手斜出，封住對方之劍，左手卻硬向殺伐之神手腕扣去，用 
的依然是江湖上極為常見的武功——「擒拿手」。 
 
　　葉逸秋右手逼住了對方劍勢與右側退路，人從左側出手，根據他的判斷，殺伐之神祇有 
向後躍退一途。豈料殺伐之神劍光一閃，葉逸秋不但一招擒拿落空，胸前也露出一個極大的 
空門，劍氣森寒如冰，疾逼他的胸膛要害之處。 
 
　　葉逸秋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的劍法居然是如此詭異，心下又暗吃一驚，忙不迭地暴退七八 
尺。 
 
　　「你的身法居然比我的劍還快。」殺伐之神冷森森地一笑，「唰唰唰」，迅捷無比地一 
連劈出三劍。 
 
　　這三劍詭異而凌厲，手法也是非常的古怪，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已完全脫離出了刀與 
劍的界限。 
 
　　葉逸秋臉上驟然變色，瞳孔迅速收縮。如此古怪的劍法，他是生平僅見，絕不能再以赤 
手相搏。 
 
　　他決定出刀！ 
 
　　刀光突現，亮如冷月。 
 
　　「冷月彎刀」本是數百年前一代奇俠葉問秋與鑄刀高手葛老人，以寒潭中深藏千年的玄 
鐵摻和葛家家傳至寶「冷玉翡翠」鑄造而成的，二者皆為至寒至陰之物，堅硬無比，刀成， 
則天地為之失色，刀出，則可毀天滅地，不費吹灰之力，在梅君醉妃夫婦編排的「神兵利器 
八大家」中列為首位。「殺伐之劍」出自無名鑄劍師之手，其質無從可考，但觀其形其色， 
雖不可與「湛盧」、「魚腸」、「太阿」……古代十大名劍相比，卻也相差無幾，鋒利程度 
同樣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 
 
　　刀如彎月，劍似流星，都是沾滿了血腥的殺戮神器，兩者相遇，孰弱孰強？ 
 
　　刀一在手，葉逸秋毫不遲疑地接連揮出三刀。 
 
　　「噹噹噹」，刀劍相擊，接連響起三聲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寒光掠過的同時，似有細微 
的花火隱隱一閃而滅。 
 
　　二人一觸即分，彼此不再攻擊。 
 
　　這一次，葉逸秋居然沒有收刀。但殺伐之神依然沒有看見他的刀的樣子——他的刀，反 
手藏在身後！ 
 
　　「看不見的刀，果然是把好刀！」殺伐之神雙手握劍，擎於胸前，由衷地贊嘆道。 
 
　　「好劍。」葉逸秋目光熠熠，緊緊盯著殺伐之神手中的「殺伐之劍」，也贊嘆道，「『 
殺伐之劍』的確不負其名。」 
 
　　殺伐之神冷然一笑，雙目之中突然露出一絲駭人的殺機，厲聲叱道：「我不相信你再能 
躲過我這一招劍法，看劍！」 
 
　　語聲未盡，他手腕搖動，絕學突出。 
 
　　「殺伐之劍」搖動之間，就在這一霎那，居然閃化出重重光影，掩遮住了他自己的身子 
。 
 
　　葉逸秋臉色驟變，呼吸為之一窒！殺伐之神這出手一劍，看似只是一個很簡單很普通的 
劍勢，其實暗藏無數的連續變化，劍尖傾斜，也不知是刺？是劈？還是點掃？如此奇奧的一 
劍，實是詭異難測，有如風拂於天地之間，又如雲縹緲在山巒之上，似實還虛，如虛卻實， 
根本看不出它接下來的變化和方向，更無破綻可尋。 
 
　　葉逸秋發誓，他這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劍法，還未完全施展它的招式，僅只起 
手一個劍勢，就已令人感覺不可抵禦，難以招架。 
 
　　突然之間，殺伐之神的劍芒暴長，化作一道長虹，又似只有在傳說中才可能出現的飛龍 
，環繞著葉逸秋週身飛舞亂轉。片刻之間，只見飛虹閃爍，風吟處，龍狂嘯，滿天遍地的落 
葉不住旋轉、凝聚，很快形成一道巨大的柱子，將葉逸秋的身子裹在其中。 
 
　　就在這一招間，二人已經作了個生死存亡、兇猛絕倫的搏鬥。 
 
　　突然之間，風停止了呼嘯，狂龍不再吼叫，一切，彷彿都已靜止，再無聽不見任何聲音 
。 
 
　　然而，一場生與死的較量並未停止！劍氣森寒，天地似已抵禦不住「殺伐之劍」的冷意 
，早已被凍結。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曠古絕世的對決！ 
 
　　激鬥中，突然響起一陣「唏哩嘩啦」的聲音，被劍氣激起的落葉凝結而成的巨柱，突然 
向周圍四下裡飛散，刀光甫現之際，葉逸秋的身影也終於顯露了出來。森冷的劍氣，卻在這 
一瞬間慢慢淡了下去。 
 
　　這場惡鬥，已不僅僅是當世兩大神兵利器的較量，更是兩大高手各以上乘內功相搏。 
 
　　當落葉終於被刀與劍的殺意化為齏粉，散落於無形之間，葉逸秋已是臉色慘白，汗落如 
雨，身上衣衫無一不濕，緊緊粘貼在肌膚之上，深秋的山風拂過，那一絲冰冷的寒意更是直 
侵骨髓，全身都似已凍結。 
 
　　方纔一戰，幾乎已耗盡了葉逸秋的畢生功力。但他並沒有倒下——只要還能夠站著的時 
候，他絕不會倒下！ 
 
　　他目光隨意一瞥，只見樹林中正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向遠處移動著，殺伐之神居然沒有趁 
勝追擊。 
 
　　「任我殺，沒想到這一劍居然也為你所破，看來我的確遠遠還不是你的對手，就此別過 
。」殺伐之神的聲音遠遠傳來。 
 
　　他的聲音顯得虛弱無力，中氣不足，怕也是耗盡了真力。葉逸秋望著殺伐之神的背影， 
長長嘆了口氣，突然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地上。 
 
　　就在這時，遠處又響起一道呼哨之聲，一陣馬蹄聲疾起，片刻後又迅速遠去。 
 
　　殺伐之神的劍法如此詭異奇奧，他若回來，我必然再難擋他一劍，可惜……葉逸秋臉上 
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突然心頭靈光一閃，失聲叫道：「歐陽情……」 
 
　　他目光迅速向身後掃去，只見那個長長的大包袱依然落在原地，心裡忍不住暗暗鬆了口 
氣。 
 
　　片刻之後，葉逸秋終於慢慢恢復了一些氣力，他邁動著蹣跚的腳步，走向包袱。 
 
　　歐陽情顯然被殺伐之神點了穴道，始終一動不動。 
 
　　葉逸秋伸手揭開包袱，全身都突然在這一刻變得僵硬！ 
 
　　包袱裡，包著的居然不是歐陽情，不過是一條柔軟的棉被而已！ 
 
　　雪白的棉被上寫著數行醒然入目的紅色大字：欲見佳人，於凌晨日出之前，鐵槍山莊之 
山巔，吾以香茗待之……落款人正是黑袍！ 
 
　　第三十一章 山巔之約

    黃昏終於褪去了它鮮艷的顏色，夜幕悄然拉了下來，一種漫無邊際的黑暗，開始籠罩大
地，慢慢蔓延開去。 
 
　　黑袍終於又再出現了！ 
 
　　葉逸秋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慢慢走出了森林，遠遠就看見了那株老樹。他的腳步，突 
然停止，目光也在同一時候凝固。 
 
　　老樹下，落葉堆中，一個臉色蒼白，但又英俊非凡，一身孝服的青年孤身獨立，目光犀 
利地瞧著葉逸秋，面上卻隱隱泛起一絲詭異的冷笑。 
 
　　鐵傳雄！ 
 
　　葉逸秋心中暗暗冷笑，慢慢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鐵傳雄笑著問道。 
 
　　「好。」葉逸秋木然道。 
 
　　「樓主命我在此守候，他說你一定會回到這裡來。」鐵傳雄的聲音淡如清風浮雲，透出 
種從所未有的淡定。 
 
　　「樓主？血衣樓黑袍？」葉逸秋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你果然也是血衣樓的人！」 
 
　　「這一點豈非早已在你意料之中？」鐵傳雄微笑道。 
 
　　葉逸秋忽然明白，昨晚殺伐之神刺殺失敗，鐵傳雄突然出現，正是借攻擊自己之機而掩 
護殺伐之神逃逸。他輕輕苦笑道：「看來老槍之死，也不過是掩人耳目，是麼？」 
 
　　鐵傳雄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也不知是默認了還是拒絕承認。 
 
　　「我一直在懷疑，你昨晚說過的那些話其實都是謊言，看來我猜的一點都不錯。」葉逸 
秋嘆口氣道，「司馬血其實是真的死了，他根本就不是血衣樓的人。」 
 
　　「他的確不是。」鐵傳雄居然沒有否認，「司馬血向來高傲自大，不甘屈居他人之膝下 
，我們曾經不止一次地邀請他加入血衣樓，都被他拒絕了！」 
 
　　「所以你們就殺了他？」 
 
　　「這是樓主的意思。」鐵傳雄淡淡道，「司馬血死後，我們很快就接管了他的生意，吞 
吃了他的地盤。」 
 
　　「江南武林四大世家已毀其三，而鐵槍山莊又屬血衣樓，如此一來，江南武林便被血衣 
樓所控制，黑袍果然不是一個簡單的人。」葉逸秋黯然長嘆。 
 
　　鐵傳雄又笑了笑。 
 
　　「你既然知道血衣樓這麼多的機密，地位只怕不低。」葉逸秋試探著道。 
 
　　「血衣樓在華夏各地都設有多處分舵，鐵槍山莊就是江南分舵的總舵。」 
 
　　「這是你們血衣樓最重要的機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你是樓主非常欣賞的一個對手，有很多秘密，是絕對瞞不住你的。」鐵傳雄忽然 
轉身向山上走去，「你跟我來！」 
 
　　「去什麼地方？」葉逸秋皺眉問道。 
 
　　「鐵槍山莊。」鐵傳雄頭也不回道。 
 
　　「去幹什麼？」 
 
　　「方纔你與總執法一番惡戰，消耗了不少精神和氣力，需要一個清淨的地方休息將養， 
恢復元氣，這是樓主特意安排的。」 
 
　　「這是黑袍的意思？」葉逸秋有些意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別忘了，明日凌晨日出之前，你與他有個不見不散的約會。」鐵傳雄腳步不停，「 
到時必然又是一場生死搏鬥，樓主希望這是公平的對決。」 
 
　　葉逸秋默然許久，緩緩道：「難道你就不怕我將鐵槍山莊夷為平地？」 
 
　　「你不會這麼做的。」鐵傳雄倏地停下了腳步，慢慢回頭道。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這麼做？」葉逸秋目光如刀，穿透夜色，刺在鐵傳雄臉上。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鐵傳雄淡定地笑道。 
 
　　「聰明人偶爾也有不聰明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不夠聰明的事情。」葉逸秋聲音冰冷刺 
骨，「鐵槍山莊已不是昔日德高望重的武林世家，不過是血衣樓江南總舵之重地，我沒有理 
由不將它毀掉。」 
 
　　「在你有這個想法之前，可曾想到過歐陽情？」鐵傳雄從容不迫道。 
 
　　「這件事和歐陽情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而且還不小，二者之間的命運是密不可分的。」 
 
　　葉逸秋突然啞口無言，手心裡竟已沁出了絲絲冷汗。 
 
　　「現在她在樓主手中，你毀了鐵槍山莊，就等於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黑暗 
中，鐵傳雄臉上泛起一絲邪惡的快意，「就算你再如何不理智，也不至於不顧歐陽情的生死 
吧？！」 
 
　　葉逸秋已經完成愣住，再也無話可說。 
 
　　鐵傳雄冷笑一聲，也不再說話，轉身向山道大步而去！ 
 
　　夜，深夜，月已殘，星光黯淡。 
 
　　鐵槍山莊之後的山峰，雖非高插雲天，但峭壁陡立，有些地方非常突出，就像是快要崩 
塌一般，有些地方卻又凹陷進去，如同裡面藏著很深的巖洞似的，岩石上下之的縫隙裡，到 
處長著枝椏彎曲的野生雜木，顯得非常畸形，再塗上一層蒼茫的夜色，抹起深黑的陰影，乍 
看之下，竟是越發顯得兇殘嚇人，如同潛伏了千百萬年的洪荒猛獸，欲待一舉而吞噬天下蒼 
生。 
 
　　月色如銀，無處不可照及，山上竹篁與樹木在朦朧的月光下卻變成了一片黑色，遍地都 
是重重樹影，卻杳無人聲，更加顯得淒涼寂靜，偶爾「忽忽」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 
葉紛紛飄落，樹枝搖晃，驚飛起棲息的寒鴉宿鳥。 
 
　　鐵槍山莊的後山，有一條小道直通山巔，山巔之上，是一塊方圓數十丈的平地，山高之 
處，不勝寒冷，四周竟是花草不生，唯長低矮灌木，遍地落葉中，一座並不高大的六角涼亭 
座落在東方懸崖的邊緣，雖然略顯孤獨和冷清，卻已是山巔上唯一的一筆獨特的風景。 
 
　　這座六角涼亭所用的材料幾乎是清一色的沙棠木，其質堅硬，不易腐爛，縱然經年風吹 
日曬，也極難受到侵蝕，再加上人為防護，可百年不倒。 
 
　　六角涼亭名曰：望岳！ 
 
　　老槍生平無兒無女，自結髮之妻逝世之後也未再續絃，一生了無掛礙，無慾無求，獨喜 
攜數巡美酒獨登此山之巔，晨觀日出，晚賞落霞，夜看星辰，望岳亭因此而建。站在望岳亭 
中，可以俯瞰大地，鐵槍山莊與山下景象盡收眼底，使人經常生出渺小之心，感嘆天地之遼 
闊，造化之無窮！ 
 
　　望岳亭中，一人負手站在東方，憑欄俯覽，望著半山腰中的鐵槍山莊。 
 
　　夜已極深，鐵槍山莊尤自燈火點點，散落在黑夜中，就像是從天際隕落的星辰。 
 
　　這人一身著黑，臉上戴著個似木非木，似鐵非鐵的面具，一雙眼睛是死灰色的，正是血 
衣樓樓主黑袍！ 
 
　　他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因為在江湖上，甚至在這世上，他從來都是孤獨而寂寞的，一 
種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劍法無敵，高手寂寞。 
 
　　血衣樓的勢力已逐漸擴大，遍及江湖大半河山，江南武林最具影響力的四大世家已去其 
三，只要再拔去眼中之刺——青衣樓，武林七大門派都不足懼，天下江湖，豈不是由他一手 
掌握？時至今日，黑袍已經感到非常滿足，但他還是總覺得，在他的生命中缺少了一些什麼 
。 
 
　　他需要一個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一種能夠與他競爭和對抗的力量，一切都來得太容易 
的話，實在令人趣味索然。 
 
　　他喜歡刺激和冒險，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對手。根據他自己的統計，當今江 
湖上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的人，絕對不會超出三個，而最令他感到滿意的，卻僅僅只有一人 
而已！ 
 
　　「一刀兩斷」任我殺。 
 
　　黑袍心裡這麼想著，忍不住回頭瞧了瞧站在身後三步之外的殺伐之神。 
 
　　殺伐之神雙手長垂，恭恭敬敬地長身而立，就像是黑袍的影子，黑袍不出聲，他也絕不 
說話。 
 
　　「此子雖也生性堅忍，但總是不夠沉穩，心計又多，他日成就怕是終究不如任我殺。」 
黑袍心裡暗暗嘆息。 
 
　　鐵槍山莊，後花園。 
 
　　庭院深深，石徑幽幽。 
 
　　後花園依山而建，是鐵槍山莊最深處的所在，遠離喧囂，與外界完全隔絕，無論白天還 
是黑夜，都顯得非常寧靜而冷清。 
 
　　木葉蕭蕭，遍地淒涼。 
 
　　鐵傳雄帶著葉逸秋，來到一間雖不寬敞卻非常乾淨的屋子。 
 
　　「你就在這裡休息，決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但是你只有三個時辰，因為這裡到山頂最 
快也需要一個時辰，你必須在日出之前趕到那裡，樓主向來不喜歡等待。」鐵傳雄說完這句 
話，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後花園。 
 
　　葉逸秋望著鐵傳雄遠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絲冷笑。 
 
　　屋子裡的擺設非常簡單，門開向南，東西兩邊各自敞開著一扇窗，牆壁是白色的，而屋 
頂鋪的卻是綠色你青瓦，屋中除一桌、一椅、一床，已再無多餘的傢俱，更無任何的修飾和 
裝潢，顯得空靈而孤寂，卻又讓人的心無端生出一種輕鬆無比的感覺。 
 
　　這樣一個地方，的確非常適合休息。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的笑容突然變得僵硬！ 
 
　　呼吸之間，他似乎聞到一種淡淡的香味，似蘭非蘭，清新而沁人心脾。 
 
　　這是一種女人之香，也是他最為熟悉不過的氣息。 
 
　　葉逸秋很快就已斷定，歐陽情曾經呆在這裡，而且絕對不止八個時辰。 
 
　　餘香猶在，人去樓空。 
 
　　歐陽情，如今你身在何處？葉逸秋心中悵然若失，嘆息連連。 
 
　　在屋中呆立許久，葉逸秋終於決定，暫時不去考慮歐陽情的安危，他現在唯一能夠做的 
，就是好好休息，恢復精力，畢竟，他將面臨的，是又一場的生死惡鬥！ 
 
　　日出之後，無論勝負如何，是生是死，他都必能再次見到歐陽情，只要能和心愛的人在 
一起，生命縱然無比短暫，又何嘗不是一種永遠？一種永恆的幸福？就好像剎那流星、曇花 
一現，僅僅只在一瞬之間，已完美了它從生到滅亡的過程！ 
 
　　山巔，望岳亭。 
 
　　高處不勝寒，夜風尤其瘋狂，望岳亭處於勁風之口，燃燈即滅，殺伐之神將一顆貓眼般 
大小的夜明珠嵌於望岳亭的木柱之中，明亮、璀璨的光芒驅散了昏暗的夜色。 
 
　　望岳亭中，黑袍正襟危坐，一雙死灰色的眼睛落在身前的石桌之上。那是一張圓形的石 
桌，桌上擺放著一套紫砂壺茶具。 
 
　　茶之一道，博大精深，大凡不世出之隱士與才高八斗的文人無不所好，從一個人喝茶的 
檔次上，往往可以看出他的修養和品德。黑袍一生自負，自視清高，非但對品茗情有獨鍾， 
歷代茶經知之甚多，而他自己對煮茶一道也頗多心得感悟，茶道，其實就只是一個」靜「字 
了得，正是通過品茗來創造一種寧靜的氛圍和一個空靈虛靜的心境。當茶的清香靜靜地浸潤 
人的心田和肺腑的每一個角落的時候，心靈便在虛靜中顯得空明，精神便在虛靜昇華淨化， 
而人將在虛靜中與大自然融涵玄會，達到「天人和一」的「天樂」境界。得一靜字，便可洞 
察萬物、道銅天地、思如風雲，心中常樂，且可成為男兒中之豪情。 
 
　　殺伐之神從地上撿來一些乾燥的枯枝朽木，在一處避風所在，架薪燒水，以便沏茶，動 
作利索而嫻熟。追隨黑袍多年，這一切對他而言，早已習以為常。 
 
　　「我交待你去辦的事情，可做的乾淨利落？」三盞茶後，黑袍忽然對殺伐之神說道。 
 
　　殺伐之神點頭道：「主人放心，任我殺絕對不可能從老槍身上找到任何秘密。」 
 
　　黑袍點點頭，沒有說話。他一向都信任殺伐之神，多年來，殺伐之神每做一件事，都從 
來不會讓他失望。 
 
　　「只是……」殺伐之神有些遲疑道，「主人將鐵槍山莊交於鐵傳雄接管，對他委以重任 
，只怕有些欠妥。」 
 
　　「哦？」黑袍淡淡道，「你認為有何不妥？」 
 
　　「他太年輕，資歷太淺。」 
 
　　「年輕不是問題，資歷是可以磨練出來的。」黑袍不以為然，「我看重的，是他的沉穩 
的性格和深沉的心機。此人城府極深，雄才大略，若能甘心臣服於我，必能助我成就一番霸 
業。」 
 
　　「主人封他為江南總舵主，就等於將整個江南武林都交給了他，這麼做會不會太冒險了 
？」殺伐之神道，「萬一他心生叛變，江南武林必將人心所向，到時候只怕就很難為我們所 
控制。」 
 
　　「血衣樓根基穩固，勢力遍及神州各地，區區一個江南，我還未把它放在心上。」 
 
　　殺伐之神忽然不說話了！ 
 
　　「你已經和任我殺交過手，對他的刀法有何看法？」黑袍悠然問道。 
 
　　「正如傳說中所說，快、狠、穩、準，面面俱到！」殺伐之神謹慎地回答道。 
 
　　「僅此而已麼？」黑袍顯然很不滿意。 
 
　　「任我殺的刀法非常怪異，非但雜亂無章，而且沒有套路，不過他每一次出刀，勁力和 
殺意都非常強烈，也許這和他的刀不無關係。」殺伐之神沉吟著道，「假如換了一把平常的 
刀，他的刀法就完全不同了，根本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也就不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嗯！」黑袍讚許地點頭道，「『冷月彎刀』被梅君醉妃列為『神兵利器八大家』之首 
，自然不是一般凡鐵。」 
 
　　「黃昏我與任我殺一戰，若非我真氣已竭，劍法不能得以全力施展，必可將他擊殺於劍 
下。但雖如此，他也幾乎耗盡了十成功力。」殺伐之神若有所思道，「或許，主人太高估了 
任我殺，若非有天下第一神兵利器在手，這個人一點都不可怕。」 
 
　　「你劍法初成，真力不繼乃是必然，但任我殺服食過『萬劫重生』之後，功力卻不可能 
消竭，之所以如此，那只是因為他運用不當而已，如果他學成了葉家的『落日刀法』，那就 
完全不同了，以你現在的劍法造詣，只怕連他一劍都接下來。」 
 
　　「『落日刀法』真有那麼神奇？」 
 
　　「『落日刀法』是一種刀法與內功兼修的武功，只有九個招式，每一個招式卻都分為八 
種變化，其內功心法也分為九重，每練成一個招式，內功就精深一層，若能將整套刀法都融 
會貫通，如此重重漸進，內功則突飛猛進，深不可測，據說達到最高境界者，可化虛為實， 
化無為有，只是輕輕隨手一刀，便能將對手斬於刀下。就像落日殘陽，西沉決不是因為生命 
已衰，走向死亡，而是為了明日的重現，滋生另一種力量。」 
 
　　「『落日刀法』之名是否由此而來？」 
 
　　「嗯！」黑袍點點頭，語音中充滿了熱切的期待，「任我殺練成『落日刀法』的同時， 
也將內功心法練至了第九重，若再經受『萬劫重生』的催發，其威力之大，勢不可擋，足以 
令天地俱滅。」 
 
　　殺伐之神突然變得沉默起來，右手拿著茶杯僵頓在空中，久久沒有移動。 
 
　　黑袍也不再說話，死灰色的目光望向遙遠的夜空。 
 
　　天際，啟明星已慢慢升起，天就快要亮了！ 
 
　　「主人，任我殺一定會來？」殺伐之神突然問道。 
 
　　「一定會。」黑袍肯定地道，「為了歐陽情，他不能不來。」 
 
　　「難道他不怕死？」 
 
　　「他從不畏懼死神，他只害怕兩件事。」 
 
　　「哪兩件事？」 
 
　　「對朋友失去信和義，對情人失去忠誠和執著。所以，能夠和他成為朋友的人一定很自 
豪，他的情人也一定很幸福。」黑袍昂天一嘆，語氣中不無惋惜地道，「可惜，我與他卻已 
經注定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而是勢不兩立的敵人。」 
 
　　殺伐之神默然許久，抬頭望了望天色，緩緩道：「現在他應該來了！」 
 
　　「是該來了！」黑袍瞳孔突然收縮，目光投向前方，緩緩道，「他已經來了！」 
 
　　殺伐之神倏然回頭，一道白色的微光瞬間濃縮在他的眸子裡。 
 
　　凌晨，日出之前，葉逸秋果然如期而至。 
 
　　——無論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葉逸秋從來都不會失約！ 
 
　　第三十二章 茶道與武道

    凌晨之際，最是寒冷，葉逸秋卻依然只著一襲單薄的白衣，佇立於凜冽的山風之中，
俊逸而瀟灑，脫俗而出塵，彷彿天外飛仙悄然降臨人間！ 
 
　　「哼！」殺伐之神從鼻孔裡重重一哼，心中暗生妒忌之意。 
 
　　葉逸秋卻看都不看殺伐之神一眼，深深吸了口冷氣，慢慢步入望岳亭中。 
 
　　「好久不見，『一刀兩斷』風采依舊，嘿嘿！」黑袍乾笑道。 
 
　　「我已經來了。」葉逸秋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冷聲道，「歐陽情呢？」 
 
　　「既然已經來了，又何必急於一時？」黑袍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請，請坐！」 
 
　　葉逸秋搖搖頭，道：「我們不是朋友。」 
 
　　「嗯！我們不是朋友是敵人。」黑袍淡淡道，「不過，你是我最尊敬的敵人，這世上， 
只有像你這麼樣的敵人才配與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葉逸秋忽然不說話了！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黑袍的款款盛情，呆立許久，終於慢慢 
地坐在了黑袍的對面。 
 
　　黑袍轉首對殺伐之神道：「貴客到來，當沏新茶以待。」 
 
　　殺伐之神輕應一聲，將紫砂壺裡的茶葉盡數倒出。 
 
　　黑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茶之一道，多有講究，你不擅長此道，還是讓我來吧！」 
 
　　「是。」殺伐之神說著縮回了手。 
 
　　黑袍提起紫砂壺，水流不斷，燙洗茶杯，動作舒緩起伏，只聽他緩緩道：「煎茶宜用輕 
清之水，此水取自高山深處，尤勝於松上雪、梅花蕊上雪等所化之水。」 
 
　　葉逸秋從石桌上拿起一包茶葉，湊近鼻子聞了聞，道：「高山烏龍？！」 
 
　　黑袍點頭道：「嗯！用以高山之泉炮製高山烏龍茶，是最好不過的了。」 
 
　　他將烏龍茶撥入紫砂壺內，但見隨著高長而細的水流的不斷注入，茶葉翻滾，不多時， 
就已泛起了一片片泡沫。 
 
　　黑袍用壺蓋輕輕刮去壺口的泡沫，又將茶湯均勻分到茶杯中，道：「與綠茶、紅茶相比 
，烏龍茶外形條索粗壯，毫無誘人美態，卻富有沁人心脾的芬芳和令人欲醉的滋味，且芬芳 
持久，其味濃醇鮮爽，甘醇可口，回味無窮。」隨即右掌一攤，又道：「請用茶。」 
 
　　葉逸秋注目望去，但見那茶水色澤青綠灰光，香氣馥郁芬芳，湯色清澈金黃，未飲先如 
醉，端起茶杯淺淺啜飲幾口，只覺入口處鮮香甘醇、滿口生津，不由得拍案叫絕，大聲讚道 
：「好，好茶！一杯在手，當真是『舌根未得天真味，鼻觀先聞聖妙香』！」 
 
　　「茶之一道，用平凡的話來說，乃是忙裡偷閑，苦中作樂，在現實中享受一點美與和諧 
，在剎那間體會永恆。佛曰：『道由心悟』，也便是這個道理。」葉逸秋的快意顯然也感染 
了黑袍，他捋掌笑道，「在茶道中以靜為本，以靜為美的詩句在所多有。唐代皇甫曾的《陸 
鴻漸採茶相遇》云：『千峰待逋客，香茗復叢生。採摘知深處，煙霞羨獨行。幽期山寺遠， 
野飯石泉清。寂寂燃燈夜，相思一磐聲。』這首詩寫的便是境之靜。戴昺的《賞茶》詩：『 
自汲香泉帶落花，漫燒石鼎試新茶。綠陰天氣閑庭院，臥聽黃蜂報晚衙。』連黃蜂飛動的聲 
音都清晰可聞，可見虛靜至極。『臥聽黃蜂報晚衙』真可與王維的『蟬噪林欲靜，鳥鳴山更 
幽』相比美。蘇東坡也在《汲江煎茶》詩中寫道：『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汲深清。大 
瓢貯月歸春甕，小勺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寫時聲。枯腸未易禁散碗，臥 
聽山城長短更。』蘇東坡在幽靜的月夜臨江汲水煎茶品茶的妙趣，堪稱描寫茶境虛靜清幽的 
千古絕唱。」 
 
　　聽著黑袍侃侃而言，葉逸秋已經完全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那個可以一劍就將自己置於 
死地的神秘劍客，居然是如此地知識淵博包羅萬象，說起茶道，竟口若懸河，意氣風發，從 
他身上迸發出來的殺氣和毫不做作的傲氣，此刻都已經化為烏有。 
 
　　「老子說：『至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 
曰靜，靜曰覆命。』莊子說：『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伏明，而況精 
神。聖人之心，靜，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老子和莊子所啟示的『虛靜觀復法』是人們 
明心見性，洞察自然，反觀自我，體悟道德的無上妙法。」黑袍說得興起，一時口沫橫飛， 
「道家主靜，儒家主靜，佛教更主靜。在茶道中，靜與美常相得益彰。古往今來，無論是羽 
士還是高僧或儒生，都殊途同歸地把『靜』作為茶道修習的必經大道。因為靜則明，靜則虛 
，靜可虛懷若谷，靜課內斂含藏，靜可洞察明激，體道入微，正是：『欲達茶道通玄境，除 
卻靜字無妙法』。茶道在佛道兩家之中，也是有所偏執的：佛家重在『茶之德』意在去困提 
神，參禪悟道，間性成佛；道家重在『茶之功』，意在品茗養生，保生盡年，羽化成仙。」 
 
　　葉逸秋一言不發，卻禁不住心潮起伏：「黑袍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是個得道的世外 
隱者，還是個野心勃勃的絕代梟雄？」 
 
　　「飲茶需心平氣靜，講究井然有序地啜飲，以求環境與心境的寧靜、清淨、安逸。」黑 
袍看了葉逸秋一眼道，「男兒飲酒，雖是豪邁，但終究傷神傷身，不是養生之道。我們練武 
之人，若常喝茶，對武功的進展同樣大有裨益。」 
 
　　「茶道與武道，二者有何聯繫之處？」葉逸秋忍不住問道。 
 
　　「品茗需靜，學武又何嘗不是如此？」黑袍緩緩道，「古人曾言：『淡泊以明志，寧靜 
而致遠！』一個人在練武之際，往往難以平靜，一旦心生雜念，六根不淨，便極易走火入魔 
，輕則功敗垂成，重則斃命。若常喝茶，二者結合，心恆靜之，對學之所成豈非很是關鍵？ 
」 
 
　　葉逸秋默然不語，一手舉著茶杯停頓在唇邊，悠然出神，似是正在尋味黑袍剛剛說過的 
那些話。 
 
　　茶之道，豈非正是武之道？這種至深道理，只有站在巔峰上寂寞的人才能領悟。 
 
　　「我幾乎沒有什麼朋友。」黑袍忽然輕輕一聲長嘆，語聲竟是無比的落寞，「甚至…… 
連一個真正的敵人都沒有，那種孤獨，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瞭解的。多少年來，你是第一個聽 
見我說過這麼多話的人，雖然我們處於敵對的位置，但我依然對你一見如故，有你這麼樣一 
個對手，我覺得非常幸運。」 
 
　　「你約我來此，難道就只是為了和你品茶談心？」葉逸秋輕嘆口氣道。 
 
　　黑袍搖搖頭，沒有回答，死灰色的目光慢慢地向東方轉移望去。 
 
　　遙遠的東方天空，幾片濃雲的薄如輕綃的邊際，突然襯上了淺紅色的霞彩，映射著大地 
，山巔也似已被染紅。 
 
　　也許是在海天一線的地方，一輪紅日終於掙脫了束縛，憤怒地噴薄而出，層層濃霧似乎 
不堪一擊，蔚藍色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越發顯得深邃無邊。 
 
　　天地間，突然光芒四射，萬道金色的光芒彷彿如煙花般燃燒綻放——日出的景象，總是 
如此令人驚嘆不已！ 
 
　　朝陽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終於變得有些刺眼，黑袍死灰色的眼睛卻因此而變得異常詭 
異，臉上那張一平如整的面具竟如魔鬼夜叉一般猙獰可怖！ 
 
　　「你是否經常看日出？」黑袍慢慢回頭，望著葉逸秋問道。 
 
　　葉逸秋搖頭不語。他極少觀看日出的景象，因為他認為，他這一生都是不幸的，從一個 
不知來歷的孤兒時代開始，他的童年都是在乞討和飢寒交迫中度過，葉漫天將他從一幫惡漢 
棍棒之下救了出來，帶回南方收養，傾囊相授畢生所學，他便嗜武如醉，廢寢忘食，江山美 
色已與他無關；成名之後，他的人生又經歷了無數波折，又豈有心情去遊山玩水，領略天地 
風光，感覺自然之美？ 
 
　　「觀看日出，我已經不止一次，荒涼大漠，高山之巔，蒼茫海邊，風霜雪雨……每一個 
地方，每一次日出都不相同。」黑袍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下去，似是嗟嘆，不勝唏噓，「無 
可否認，每一次日出，它都是寂寞的。」 
 
　　寂寞的，是人？還是朝陽？ 
 
　　「江湖上一直都在傳說，你的刀是看不見的刀，看不見的好刀。」黑袍忽然提高了聲音 
，「你能否借我一觀？我倒是很有興趣知道，它究竟是把什麼樣的寶刀。」 
 
　　「不能！」葉逸秋斷然而乾脆地搖頭拒絕。 
 
　　「為什麼？」黑袍淡淡道，「難道你怕我瞧出你的來歷？」 
 
　　「它是殺人之刀，只有殺人的時候才能出現。」 
 
　　「但是據我所知，當年葉問秋和葛老人鑄造這把刀的時候，殺人並非是他們最初的目的 
……」 
 
　　黑袍還未說完，葉逸秋忽然「虎」地站了起來，吃驚地道：「你……你已經知道這把刀 
的來歷？」 
 
　　黑袍緩緩點頭，淡淡道：「我何止知道你那把看不見的，被江湖人稱之為最神秘的刀， 
就是兩百多年前的天下第一刀『冷月彎刀』？我還知道，你就是葉氏一脈唯一的傳人，你的 
師父葉漫天葉大俠，與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喝著茶談論武之道。」 
 
　　「你怎麼知道先師正是葉漫天？」葉逸秋長吁一口氣，慢慢坐回到了石凳上。 
 
　　「血衣樓勢力覆蓋江湖，耳目眾多，我黑袍若要瞭解一個人的過去和來歷，根本就是一 
件輕而易舉之事。」黑袍的聲音彷彿帶著種沙啞的笑意，「就連歐陽情，我也已經知道，她 
就是鐵狼和銀狐的獨生女兒。」 
 
　　葉逸秋臉色倏然一變，隨即又如一片淡雲被輕風拂了過去，轉瞬消失無痕。 
 
　　「『冷月彎刀』是天下至陰至寒的武器，刀光起，如月色，因此而名。」黑袍悠悠道， 
「南方葉氏家族本是武林世家，曾經連任祖、兒、孫三代武林盟主，一時無以喻亮。葉問秋 
葉大俠的身份地位，在葉氏家族裡卻非常尷尬，皆因他本非正室所出，其母親弓小蕓也非正 
道中人，而是當時**大魔頭弓不躬的嫡親妹妹。葉問秋認祖歸宗之後，攜妻帶母，隱居南方 
，至此，葉氏家族一分為二，漸漸沉沒。」 
 
　　葉逸秋黯淡長嘆一聲，默默不語。 
 
　　南方葉家，本來有一個非常輝煌的過去，但自葉問秋離開家族另立門戶之後，葉家就開 
始慢慢步入衰落，到如今，早已光輝不再。 
 
　　「葉問秋命運坎坷，一生中卻多有貴人相助，世外高人葛老人就是其中之一。說起葛老 
人這個人，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有一手絕活，鑄刀鑄劍之術，據說當時 
無人可比，『冷月彎刀』鑄成之後，他曾經斷言，江湖上五百年內，或許就只有此刀獨領風 
騷。」黑袍搖著頭道，「但他並未想到，其實這世上還有一把絕世好刀，每八十年一現，出 
現一次僅只二十年。」 
 
　　「你說的是韓大少的魔刀『殺氣飛霜』？」葉逸秋問道。 
 
　　「不錯，正是『殺氣飛霜』。」黑袍點頭道，「這世上，也只有這把刀才能與『冷月彎 
刀』相媲美。韓大少自經過平安城之風波後，終於感悟到此刀乃是不祥兇器，為了不欲荼毒 
後人，想盡方法想要毀滅此刀，卻不可得，最後在無奈之下，只得將之投入大海深處。如果 
八十年一現的傳說不假，那麼魔刀再現，至少也得再等五十多年，到了那個時候，我或許早 
已化為一杯黃土，無緣再見。」 
 
　　「但凡神兵利器，大多不祥。」葉逸秋不勝唏噓地感嘆道，「『殺氣飛霜』如此，此刀 
也莫不是如此。」 
 
　　「願聞其詳。」 
 
　　「此刀鑄成之後，殺意噬主，葛老人為它費盡一生心血，最終落得終生殘疾，氣血兩衰 
，不過數年便百年歸壽。」葉逸秋長嘆一聲，苦笑道，「先師自年少時起，便憑此刀快意江 
湖，漂泊了半生，中年方才成家，婚後數年，我師母就病死他鄉。而我初出江湖，便經歷了 
與親人陰陽兩隔，永不再見，這一切，豈非正是拜此刀所賜？」 
 
　　「你錯了！」黑袍搖頭道，「據我所知，葉夫人不幸早逝，雖與此刀不無關係，但絕非 
為此刀所害。」 
 
　　「難道這件事是另有隱情？」葉逸秋瞪大了眼睛問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可知道葉夫人姓甚名誰？」 
 
　　「師母姓玉，閨名錦香，本是韓大少身邊三大花婢之一，與先師一見鐘情，私定終身。 
」 
 
　　「玉錦香天生麗質，聰明靈慧，飽學多才，精通黃歧之道，博學諸家之長，但她本身對 
武功卻是一竅不通，據說魔刀『殺氣飛霜』便是其上祖所鑄。」黑袍深吸口氣，緩緩道，「 
玉錦香獲悉魔刀為韓大少所得，於是甘心為婢，想方設法為他消除刀的魔性，自此飽覽各門 
武學，給予韓大少極大的幫助，勸勉他盡量少用魔刀禦敵。玉錦香嫁於葉大俠後，又為葉大 
俠的絕世刀法耗盡精力，力圖創新，終於心力交瘁，香銷玉殞，無力回天。有一點可以肯定 
的是，『冷月彎刀』絕非不祥兇器。」 
 
　　葉逸秋神色黯然，默然不語。 
 
　　「有一件事，我感到非常奇怪。」黑袍緩緩道，「你是葉家唯一傳人，為何卻不懂葉家 
的家傳絕技？」 
 
　　「葉家的家傳絕技？」葉逸秋目光似乎掠過一絲異樣之色，緩緩搖頭道，「我的武功和 
刀法，都是出自先師所授，正是葉家不傳之秘。」 
 
　　「葉家縱橫江湖數百年，兩大絕技最為人所熟知。」黑袍喝了一小口茶，潤了潤乾燥的 
喉嚨，「一是輕功『浮光掠影』，二是刀法『落日刀法』！你身為葉家傳人，當然不會不知 
道。」 
 
　　葉逸秋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他的確沒有學過「落日刀法」，對它所知也是極少，僅僅 
從葉夢君口中聽說過而已！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葉家的事情，知道的居然比黑袍還少，葉漫天視自己如同己出，卻 
隱藏起了很多事情，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第三十三章 縹緲九劍

    深秋的清晨，陽光溫柔如情人的手，足以撫平每個人心中的傷痕，但在高山之巔，晨霧
卻依然濃厚如幕，久久未能消散。 
 
　　黑袍背對朝陽，淡淡的陽光散落在他頭頂上，形成一個光圈，竟讓他無端增加了幾許神 
秘之色。 
 
　　在這一刻，黑袍彷彿已成神，不食人間煙火，不沾凡塵俗氣！ 
 
　　「你有沒有聽說過『三大至尊絕技』這個傳說？」黑袍用手指輕叩桌面，發出輕微的聲 
音，啞聲問葉逸秋道。 
 
　　「三大至尊絕技？」葉逸秋緩緩搖頭，又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茫然。 
 
　　「三大至尊絕技為拳、刀、劍三絕，『落日刀法』就是其中之一。」黑袍輕呷一小口茶 
，緩緩道，「拳者，為『幻影神拳』，創始之時本有十八式，由『鐵拳王』傳至『拳無敵』 
再至『拳霸天下』，這套拳法便已殘缺不全，僅存六式，江湖上，只怕已無人會使這路拳法 
。刀者，即是『落日刀法』，乃是葛老人所創，本來只有三式，經過葉氏傳人數百年的不斷 
完善和改進，傳到葉漫天父親那一代，已成為六式。到了葉漫天的年代，卻又多了三式，直 
具誅天滅地、殺神屠魔之威，當真是勢不可擋，毀山斷流。劍者，『縹緲九劍』是也，顧名 
思義，所謂縹緲，其意乃是『變化莫測，似有還無；若雲飄於山巔，飄忽不定，如虛如幻』 
。雖為九劍，但每一劍又都有九式，每一式又有九種變化，實乃天下劍法之最。『縹緲九劍 
』原為獨居縹緲峰的縹緲老人所創，他一生未曾授徒，只將此劍法記載下來，百年之後，劍 
譜也失去了下落，再未出現於江湖。」 
 
　　葉家居然還有過一段如此輝煌的過去？葉逸秋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異樣的微笑。 
 
　　黑袍死灰色的目光從殺伐之神腰間的「殺伐之劍」輕輕掃過，又慢慢投向葉逸秋堅毅的 
臉龐，問道：「你可知道，這把『殺伐之劍』為什麼能與你的刀一較高下？」 
 
　　葉逸秋目光投向殺伐之神，只覺嘴唇居然有些發苦，艱澀地道：「劍出無名，但此劍絕 
非尋常之物。」 
 
　　「此劍雖然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寶物，但與冷月彎刀仍是不可同日而喻。」黑袍瞧了殺 
伐之神一眼，緩緩搖頭道，「劣徒學劍日久，劍術造詣極深，在江湖上絕對屬於年輕一代中 
的佼佼者。不過，他的功力修為卻遠不如你，昨天黃昏一戰，你已經完全佔據了所有的優勢 
，卻難嘗一勝，你不覺得很蹊蹺嗎？」 
 
　　葉逸秋忍不住淡淡瞄了始終保持沉默的殺伐之神一眼，深吸口氣，緩緩問道：「這裡面 
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 
 
　　「人人都說，任我殺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你居然想不通？」黑袍的話裡明顯帶著種譏笑 
之意。 
 
　　「我想不通。」葉逸秋淡淡道。 
 
　　「他之所以能夠與你鬥個勢均力敵，與他的功力和劍並沒關係，而是因為他所使的劍法 
。」 
 
　　「他的劍法？」 
 
　　「『縹緲九劍』！」黑袍的聲音充滿了自豪和尊敬之意，「傳說中的三大至尊絕技之一 
，劍法中的精華，劍術的王者。」 
 
　　葉逸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昨日殺伐之神使用的居然是傳說中的至尊絕技——」縹緲九劍「，難怪自己竟是平生未 
見。殺伐之神僅僅只是區區一招，自己竟然幾乎已經用盡了百般手段，方才脫困而出，看來 
這套劍法遠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厲害得多。 
 
　　「劣徒學此劍法不過兩年，九式只得其五，功力又極淺薄，劍法威力發揮尚不足三成， 
如果換成是我，你怕是連一招都接不住。」黑袍淡淡道。 
 
　　葉逸秋默然不語。他知道黑袍所說的話絕非誇大其辭，更不是恫嚇之言！ 
 
　　「我現在將『縹緲九劍』演示一遍，你就知道它是否不負王者之名了！」黑袍將手中之 
茶一飲而盡，大步走出了望岳亭。 
 
　　破碎的，藍中透紫的，在東方泛紅的雲在風前飛馳過去，天空慢慢變得遼闊而遙遠。溫 
暖的陽光照耀著山巔，灌木叢在秋的氣息下，早已落葉遍地，一片淒涼。 
 
　　晨霧漸漸散去，直至消失，懸掛在枝杈上的露珠滴滴墜落，就像是情人昨夜的淚水，流 
過已無痕！ 
 
　　黑袍孤身站在山巔中央，彷彿已佇立千萬年，影子是那麼地孤獨！ 
 
　　「『縹緲九劍』雖然只有九式，但其中有著無窮的變化，若能體會其中奧妙，則能運用 
自如，發揮至高的功效。」黑袍從地上拾起一枝枯木，掂了掂它的重量，「由於『縹緲九劍 
』是劍術中的王者，殺傷力極大，我用枯木代劍，威力依然非同小可，你可從中覷其一斑。 
」 
 
　　葉逸秋與殺伐之神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劍道中最上乘的莫過於馭劍之術，也就是傳說中的『飛劍』，劍出，殺人於千里之外 
。不過，傳說畢竟只是傳說，不可相信。」黑袍將枯枝慢慢移動，停頓在胸前，形成一個「 
抱劍式」，緩緩道，「『縹緲九劍』第一式，名為『萬流歸宗』，乃是進入極高乘的入門劍 
術，全在練劍之氣，是上乘劍術的起手式。你看好了！」 
 
　　黑袍深吸口氣，暗運真氣，手捧枯枝而立，死灰色的眼神突然變得莊嚴、肅穆，雙目凝 
注在枯枝頂尖之上。 
 
　　葉逸秋和殺伐之神的目光一齊望著黑袍，屏緊了呼吸，臉上充滿了期待。 
 
　　但見黑袍突然後退一大步，變成左弓右箭步勢，整個身軀都伏了下去，手中的枯枝仍然 
抱在雙掌中，可是尖端卻左右擺動，速度奇快，發出一種「嗚嗚」的悶雷聲，彷彿風雨欲來 
，轉瞬即將傾盆而下。 
 
　　聲音倏然停止！ 
 
　　黑袍整個身軀如閃電般地平射而出，黑色的痕跡猶未消失，他竟又已突然捧著枯枝挺身 
而立，緩緩收起招式，長長吸了幾口氣，說道：「這招『萬流歸宗』雖僅一招，卻含九式變 
化，前三式是練氣之道，而後三式為防守之道，縱觀當今天下江湖武林各派劍術，沒有一招 
劍術能夠攻進此守勢之中！」 
 
　　黑袍說話之際，頂門出汗，汨汨流下，沿著他臉上的面具，滴滴滑落，融入他腳下泥土 
之中。 
 
　　葉逸秋已經完全愣住！ 
 
　　黑袍這一招並無奇異之處，可謂平常之極，難道這輕描淡寫的一招劍術，竟可令人費盡 
功力？其中只不過那枯枝搖擺發出「嗚嗚」之聲時，深具無窮功力之外，其實六式根本不見 
出力，以黑袍的功力，怎會流汗？ 
 
　　葉逸秋不明就裡，殺伐之神卻是非常明白的，他那死灰色的眼神，此刻竟然已經完全改 
變了，變得充滿了驚駭、興奮和嚮往！ 
 
　　黑袍那死灰色的目光掃在葉逸秋的臉上，問道：「剛才我使出這一招劍術，第二階段的 
秘訣在何處，你可看出來了？」 
 
　　葉逸秋搖搖頭，沒有回答。 
 
　　「你呢？」黑袍的目光望向殺伐之神。 
 
　　殺伐之神緩緩回答道：「第二階段的防守，退後低身，避敵人之劍，雙掌抱劍，乃是最 
主要的守敵之攻擊。」 
 
　　黑袍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動，又落在葉逸秋臉上，問道：「你是否察覺到，像這般簡 
單之式，如何能夠防禦敵人之攻擊？」 
 
　　葉逸秋依然保持沉默，緊緊閉著嘴巴，一臉茫然。 
 
　　黑袍從鼻孔中冷哼一聲，深深吸了幾口涼氣，說道：「你再仔細的看清楚我出手的一舉 
一動。」 
 
　　他手捧枯枝，將「萬流歸宗」這一招照原式又施展了一次。 
 
　　剎那間，葉逸秋忽然目瞪口呆，望著黑袍愣愣出神。 
 
　　這一次，葉逸秋終於看的極度準確，原來黑袍手抱枯枝蹲坐之時，掌中枯枝乃是在左右 
擺動了一個半圓，隨即劃了一個圓弧刺出。因為速度太快眼力若無過人之處，只能聽見枯枝 
顫動時發出的「嗚嗚」之聲外，根本無法看出枯枝是如何在移動轉變的。 
 
　　黑袍收枝而立，緩緩問道：「這一次，你是否已經看清楚了第二階段其中的變化？」 
 
　　「只是看個大概，難懂其中奧妙變化。」葉逸秋臉色嚴肅，如實答道。 
 
　　「若是這麼容易悟得，又豈能說是天下劍術的王者？」黑袍冷冷道，「你且說說看，第 
三階段乃是殺敵之招，其中奧妙又在何處？」 
 
　　葉逸秋淡淡一笑，慢慢答道：「這一階段和武林各派劍法不同的是反握劍柄，最後一個 
變化則是右手施劍，更換為左手刺敵，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黑袍忽然變得沉默了下去，心中暗吃一驚：「此人果然是學武奇才，悟力之強，當真令 
人驚嘆，如果殺伐之神也有如此悟性，『縹緲九劍』在三年之內何愁不成？不過，兩年已得 
其五，也已純屬不易。」 
 
　　黑袍施展出這一招絕世劍法，本意是為了讓葉逸秋見識一下「縹緲九劍」的王者之風， 
並非有意傾力傳授。他以為，葉逸秋縱是聰明絕頂，也絕不可能在一時半刻就學會這招絕學 
，然而，葉逸秋竟能看出第三階段的奧秘，看來自己已經不能全力演示。 
 
　　「第二招，名為『天外飛流』。」黑袍右手微抬，枯枝頂端向上斜斜翹起，死灰色的目 
光斜睨著葉逸秋和殺伐之神二人，緩緩說道，「我雖然以木代劍，但這絕世劍法與眾不同， 
從中散發出來的劍氣能夠波及數丈之外，你們最好站遠不動，免為劍氣所傷。」 
 
　　葉逸秋目睹黑袍第二次施展「萬流歸宗，已感覺到了這招劍法的詭奧，就連它的步法， 
都似含著玄機，劍式之詭異，與武林中各門派劍術有著極端不同，的確有其獨特之處，不愧 
為劍術王者。 
 
　　就在這時，黑袍雙手捧著枯枝，突然吐氣開聲，口中發出一聲嘶啞、低沉如同野獸的狂 
吼！ 
 
　　吼聲未絕，劍光驟閃。 
 
　　「嘶嘶嘶嘶……」一陣劍氣破風之聲急急響起，光芒閃動之際，彷彿從天外飛來一片雲 
一般的流水，鋪天蓋地，瞬間籠罩住了整個山巔，黑袍的身影裹在其中，竟已變得無比渺小 
。 
 
　　「呼！呼！呼！」勁風激盪，遍地落葉片片翻飛，被「劍」氣所摧，瞬間向四面八方飄 
散。 
 
　　就在這時，光影突然消失，黑袍已經捧著枯枝凝立當地。 
 
　　這一招九式，由始至終有如電光石火，快得令人只見光芒連閃幾下而已！ 
 
　　葉逸秋與殺伐之神遠遠站在數丈之外，猶自感到「劍」氣凜凜，侵入肌膚，隱隱生疼。 
二人連眼睛都不敢眨動一下，但仍未瞧出這招「天外飛流」所蘊藏著的九式變化。 
 
　　「『縹緲九劍』果然不愧為三大至尊絕技之一，莫說九劍，就連一劍，我也是萬萬接不 
下的。」葉逸秋想到這裡，只覺心頭生寒，一股冷意從骨髓裡像一根針般鉆了出來，他這才 
發現，此時此刻，他竟早已是汗濕重衣。 
 
　　殺伐之神心裡卻想道：「我要到何時，才能將『縹緲九劍』練到這種境界？」 
 
　　黑袍拋掉手中枯枝，深深吸了幾口長氣，慢慢走回望岳亭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縹緲九劍』，為何只有兩招？」葉逸秋也慢慢坐回石凳上，緩緩問道。 
 
　　「你應該知道，我為何只演示了兩招。」黑袍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葉逸秋忽然不說話了！ 
 
　　「我認為，兩招劍法已經足夠了！」黑袍道。 
 
　　葉逸秋點頭苦笑道：「的確已經足夠了！你的本意，只不過是想讓我見識一下『縹緲九 
劍』的王者之風和霸道之氣，一兩個招式已足以顯現它的厲害之處，其他已是多餘，更何況 
，我根本就看不出其中的奧秘。」 
 
　　黑袍點點頭，緩緩道：「不錯，我若要殺你，根本就不必使用『縹緲九劍』。對我而言 
，殺死你是件輕而易舉之事，但是我並不想要讓你死。」 
 
　　「你不想殺我？」 
 
　　「到目前為止，我從未有過這種念頭。」 
 
　　「你別忘了，我們是敵人，永遠都不可成為朋友的敵人。」 
 
　　「但你個不一樣的敵人。」黑袍淡淡道，「如果你不是葉家唯一的傳人，也許早已經是 
個死人。」 
 
　　「葉家的傳人有何不一樣？」 
 
　　「因為『落日刀法』的存在。」黑袍長吸口氣，彷彿正在努力平息著自己激動的心潮， 
「我一直都感到很孤獨，練成『縹緲九劍』之後，尤其寂寞，因為從此以後，我忽然發現， 
天下間竟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威脅到我。我一直都有個願望，希望江湖上有一個人，或 
者一種武功，能將我擊敗。」 
 
　　「你真的已是天下無敵？」葉逸秋冷笑道，「也許你忘記了一個人，他若復出，一定可 
以終結你的寂寞。」 
 
　　「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四絕公子』韓大少？」 
 
　　葉逸秋點點頭，默然不語。 
 
　　「數十年來，我未曾嘗過一敗，縱然韓大少復出，也必將敗在我的劍下。」 
 
　　「哦？」葉逸秋臉上露出種不屑和懷疑之色。 
 
　　「當年韓大少之所以能夠一刀霸江湖，其實全是拜魔刀『殺氣飛霜』所賜，魔刀既失， 
韓大少便不再是神，所以他才毅然決然地隱退江湖。」黑袍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武林 
三大至尊絕技中，『幻影神拳』其實已經失傳，唯一能與『縹緲九劍』一決高下的就只有『 
落日刀法』而已。」 
 
　　「這就是你不殺我的原因？」葉逸秋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嗯！所以我才將『縹緲九劍』的秘密告訴你，只要你學會了『落日刀法』，就有機會 
將我斬殺於刀下。」 
 
　　葉逸秋咬牙不語。 
 
　　「我知道你並未學過『落日刀法』，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但它的確是存在的。葉家數 
代高手為了它付出了許多心血，絕不可能忍心毀滅。」 
 
　　「你真的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夠打敗你？」沉默了很久，葉逸秋才問道。 
 
　　「嗯！」黑袍凝重地點頭道，「也許，你打敗的將不僅僅只是我，而是天下。」 
 
　　「天下？」葉逸秋不懂。 
 
　　「如果『落日刀法』能夠打敗『縹緲九劍』，嶺南葉家昔日的名望和地位就能因此而復 
甦，重回巔峰，這豈非正是贏得了天下？」黑袍微微一頓，冷笑道，「不過……如果你學會 
了『落日刀法』依然死在我的劍下，那麼天下就將不是你所想像的那個樣子。」 
 
　　「換句話說，我只有打敗你，江湖才能得到平靜和和平，是嗎？」葉逸秋冷聲道。 
 
　　黑袍默然不語，顯然已經默認了。 
 
　　「看來這已經是我唯一的機會。」葉逸秋忽然長身而起，大步走出望岳亭，「我想，你 
將為自己的狂妄付出巨大的代價。」 
 
　　「能與『落日刀法』一決高下，我已經終生無憾。」黑袍也倏然站起身來，望著葉逸秋 
漸漸遠去的背影大聲道，「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第三十四章 相見歡

    風又拂起，將山巔上的遍地落葉吹飛起來，片片飄揚。 
 
　　深秋的陽光依然明媚，但殺伐之神的目光，卻依然是死灰色的。他輕輕拔落沾在頭髮上 
的幾片枯黃的落葉，輕嘆口氣，緩緩道：「你真的不想殺死任我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黑袍的目光也是死灰色的，望著葉逸秋背影消失的方向，「 
至少現在還不能殺了他。」 
 
　　「為什麼不能？難道連你都沒有這個把握？」 
 
　　「我現在若要殺他，他根本就沒有抵抗的能力。」 
 
　　「如果他學會了『落日刀法』，我們豈非是縱虎歸山？」殺伐之神輕嘆道，「那個時候 
若想殺他，只怕很不容易。」 
 
　　「『落日刀法』本身就是一種非常深奧玄妙的武功，若要完全融會貫通，絕非一年半載 
就能做到。」黑袍的聲音帶著種殘酷的笑意，「任我殺學成刀法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我只擔心，我們太低估了任我殺。」殺伐之神苦笑道，「我忽然發現，他總是能夠做 
到一些別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我沒有低估過任何人，我只是對自己充滿了信心而已。」黑袍搖頭否決道，「你知道 
我嗜武如迷，一心想要縱觀天下絕學，再以一決高下為快，若不能與『落日刀法』分出勝負 
，縱然得了天下又如何？」 
 
　　「但是這麼做，會不會太冒險了？」 
 
　　「我不認為有任何風險。只要我見識過了『落日刀法』，就絕不會再對任我殺手下留情 
，一劍殺之，以絕後患。」 
 
　　「可是……」殺伐之神遲疑著道，「他已經見識『縹緲九劍』，若是從中找到了劍法的 
破綻，那又如何？」 
 
　　「你覺得『縹緲九劍』存在破綻？」黑袍死灰色的目光忽然變得無比嚴厲，如刀鋒般盯 
在殺伐之神的眼睛上。 
 
　　「我……我……」殺伐之神忽然覺得有些緊張，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囁嚅著道，「 
我在練劍的時候，總覺得有些阻滯，不能運用自如。」 
 
　　黑袍輕嘆口氣，沉聲道：「學劍切忌急功好進，須知『欲速則不達』，你若急著求成， 
反而適得其反，這道理，你應該明白。」 
 
　　「是！」殺伐之神額頭上不自覺地微微沁出了一層冷汗，再也不敢作聲。 
 
　　黑袍瞧了他一眼，眼神竟突然變得柔和，輕嘆一聲道：「任我殺為了打敗我，已決定回 
南方尋找『落日刀法』的秘笈，歐陽情對他情深意重，絕對會與他同行，如此一來，青衣樓 
便群龍無首，不足為懼，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將『九龍堂』連根拔起，這件事，依然 
交給你去做。」 
 
　　「是！」殺伐之神恭聲應道。 
 
　　「我們下山吧！」黑袍輕拂衣袖，飄然走出了望岳亭。 
 
　　殺伐之神邁開大步，緊緊跟隨在黑袍身後，就像是黑袍的影子！ 
 
　　淒風如訴，吟唱著一首哀涼的歌，山下的那株老樹竟似也掩不住憂愁，光禿禿的枝杈禁 
不住地輕輕顫動。 
 
　　山無語樹無語人亦無語；山孤獨樹孤獨人更孤獨！ 
 
　　歐陽情站在老樹下的落葉堆中，秋風拂動著她身上的衣裾，發出輕微的「獵獵」聲響， 
長髮飄飄，彷彿隨時都將乘風而去。 
 
　　遠處的山，樹木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一片，顯得淒清而荒涼。歐陽情站在天地間 
最荒蕪的地方，卻依然難掩美麗的光彩，儼如一道天底下最動人的風景。 
 
　　此刻，她的眼神是憂鬱的，卻又充滿了期待。 
 
　　她在等，等待葉逸秋的出現。 
 
　　就在今天的清晨，鐵傳雄解開了她身上受制的穴道，告訴她，葉逸秋正在與黑袍會晤， 
也許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黑袍約見葉逸秋的目的，自然是決鬥。普天之下，絕沒有人能抵擋黑袍的輕輕一劍！ 
 
　　葉逸秋還會回來嗎？他是否能夠在黑袍劍下安然脫身？歐陽情沒有想太多，她只知道， 
無論結果如何，縱然白髮蒼蒼，紅顏已老，她都會一直等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很多人都不太相信奇跡，而事實上，奇跡卻正是在不經意間發生。 
 
　　葉逸秋與紫羅蘭夫人的那一戰，豈非就是個奇跡？歐陽情心裡這麼想著，眼睛裡露出一 
絲笑意，淡化了淡淡的憂愁。 
 
　　就在這時，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是那麼的熟悉，傳入耳中，卻響在心裡。 
 
　　是逸秋，他回來了！歐陽情瞳孔迅速擴張，一個熟悉的人影很快就映入了她的眼簾。 
 
　　葉逸秋白衣飄飄，慢慢走到了老樹之下，站在歐陽情的面前，臉上掛著自信而迷人的微 
笑。 
 
　　歐陽情癡癡地望著他，柔情似水的眼睛似已有淚光閃爍。 
 
　　就在這一瞬間，天地彷彿已經靜止！ 
 
　　突然之間，歐陽情一聲歡呼，彷彿一隻小鳥般投入了葉逸秋的懷抱，雙手緊緊抱住了他 
，如此之牢，就像是害怕葉逸秋突然會離她而去一樣。 
 
　　葉逸秋也用力抱緊了歐陽情，用右手輕輕摩娑著她長長的，飄柔的秀髮，鼻翼翕動，吸 
食著她滿頭髮香。 
 
　　世界彷彿已經死了，天地間，彷彿已只剩下他與她二人的存在！ 
 
　　這一刻，已是永恆！ 
 
　　曾經以為，離別的日子總是很長，相聚的時候總是苦短，卻不知，正是因為離別，相聚 
才讓人覺得幸福。 
 
　　此時此刻，兩顆相知相愛的心，感覺著彼此的跳動，千言萬語，又如何能夠相抵片刻的 
沉默？ 
 
　　原來，愛情並不在乎天長地久，它需要的，是幸福與美好的凝聚，哪怕只是一個短短的 
瞬間。 
 
　　也不知相擁了多及，葉逸秋忽然覺得胸口微涼，歐陽情的淚水終於像決堤的河流，湧了 
出來，沾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別後重逢總是如此美麗，就讓我的祝福別在你的衣襟，永遠伴隨著你！ 
 
　　「你打敗了黑袍，是麼？」歐陽情依偎在葉逸秋的懷裡，連頭都沒有抬起來，柔聲問道 
。 
 
　　「沒有。」葉逸秋搖頭輕嘆道，「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夠打敗他。」 
 
　　「可是你卻從他的劍下擺脫了死亡。」 
 
　　「我根本就沒有和黑袍交過手，他並沒有殺我的意思。」 
 
　　歐陽情倏然抬起了頭，詫異地問道：「那麼他為什麼約見你？」 
 
　　「因為寂寞。」 
 
　　「寂寞？」歐陽情眼睛裡露出不解之色。 
 
　　「高手的寂寞，王者的孤獨！」葉逸秋慢慢解釋道，「他認為，他的武功已經達到了無 
敵的境界，人生也到達了巔峰，普天之下，已經沒有人能夠與他分庭抗禮，所以他希望有一 
個可以與他抗衡的敵人出現，讓他一嘗敗績。」 
 
　　「這個敵人就是你？」 
 
　　「他當然知道，現在的我，根本就不能抵擋他輕輕一劍，所以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他的劍法就是傳說中的武林三大至尊絕技之一，『縹緲九劍』！」 
 
　　「『縹緲九劍』？他居然學會了這路絕世劍法？」歐陽情瞪大了眼珠子，忍不住倒吸了 
口涼氣，苦笑道，「你只怕永遠也別想打敗他了！」 
 
　　「機會還是有的。」葉逸秋微笑道，「只要我練成了『落日刀法』，就能夠與他一決高 
下。」 
 
　　「葉家的祖傳絕學，『落日刀法』？」歐陽情搖頭苦笑著輕嘆道，「可是我曾經聽韓大 
少說過，你師父曾經發過毒誓，『落日刀法』絕不再重現江湖，刀譜是否還在尚未可知，你 
如何練習？」 
 
　　葉逸秋長嘆口氣，苦笑道：「這已經是打敗黑袍的唯一機會，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棄 
。所以，我決定回嶺南，找到刀譜。」 
 
　　「你錯了！」歐陽情忽然嫣然一笑道，「不是你，是我們！」 
 
　　「我們？」 
 
　　「對，我們一起回嶺南去。」歐陽情柔情似水地道，「縱然天涯海角，我都不會再離開 
你了！」 
 
　　葉逸秋笑了笑，柔聲道：「那麼我們趕快回金陵，打點好一切，即日起程。」 
 
　　清晨，又是清晨。 
 
　　金陵是座古老的帝都，繁華如錦，夜夜笙歌，鶯聲燕舞，從不間斷，天涯海閣雖然與莫 
愁湖相鄰，但無法隔絕的喧嘩依然不可遏止地從外面傳入後院之中。 
 
　　燕重衣挺直了脊樑，筆直地站在梧桐樹下，就像是一支欲待出鞘的利劍。 
 
　　劍在腰間。 
 
　　此刻，他的手就按在烏黑的劍柄上。 
 
　　經過梅君醉妃夫婦精心治療，燕重衣所中之毒早在兩天前就已完成化解，只是傷勢太重 
，若要痊癒，絕非七日之功。 
 
　　殺手，本就是一門非常古老而地位又極其卑微的職業，燕重衣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是如何看待他的，但此刻，他含冤不白，偏又不能為自己洗清冤屈，對他而言，實在是件非 
常糟糕的事情。 
 
　　幸好他還有朋友！ 
 
　　龍七遠赴古城，尋找陳園血案的蛛絲馬跡，至令未歸；葉逸秋和歐陽情也去了鐵槍山莊 
，數日來依然毫無音訊。他們是否能夠找到真兇，還自己一個清白？ 
 
　　燕重衣忽然發現，被他人嫁禍蕭牆，成為眾矢之的，遠遠比一劍殺了他還難受。 
 
　　我是不是不該如此坐以待斃，靜觀其變？也許，我應該做些什麼！ 
 
　　燕重衣決定出去走一走，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他剛剛踏出的腳步突然停頓。 
 
　　他看見了葉逸秋和歐陽情！ 
 
　　「你們回來了？」燕重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結果如何？」 
 
　　葉逸秋搖頭苦笑道：「結果不盡人意。我們趕到鐵槍山莊的時候，老槍已經死了，我們 
只能確定，老槍的確是血衣樓的人，但決非血衣樓樓主黑袍。」 
 
　　「還有，毀滅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殘殺陳士期滿門的兇手已經出現。」歐陽情輕 
嘆道，「可惜，此人非但詭計多端，而且武功高強，劍法又盡得黑袍傾囊相授，我們根本沒 
有辦法把他帶回來。」 
 
　　「此人假扮成我的樣子，栽贓嫁禍，害我蒙受不白之冤，我一定要親手將他拿住，交給 
鐵全拿，還我清白。」燕重衣按住劍柄的手不由得又加重了幾分力量，頓時青筋浮現。 
 
　　葉逸秋擰著眉頭，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身後又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聽秦步沉厚的聲音說道：「葉少俠， 
你終於回來了！」 
 
　　「秦大叔，你在找我？」葉逸秋回首問道。 
 
　　秦步停住腳步，搖頭笑道：「要找你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 
 
　　「是兩位世外前輩高人，他們已經等了三天了！」 
 
　　「前輩高人？他們是誰？」 
 
　　「這個……」秦步憨憨一笑，搖頭道，「他們吩咐過，不可洩露他們的身份。」 
 
　　「他們現在何處？」 
 
　　「姑蘇城外寒山寺！」秦步微笑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去。」歐陽情道。 
 
　　秦步瞧了她一眼，搖頭道：「你不能去。」 
 
　　「為什麼不能去？」歐陽情瞪眼道。 
 
　　「那兩位前輩高人說過，他們只見葉少俠，若有旁人，他們必將化鶴遠杳，避而不見。 
」秦步目光投向葉逸秋，「葉少俠，事不宜遲，我們即刻起程。」 
 
　　姑蘇城外，寒山寺。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寒山寺位於蘇州城西閶門數里外的楓橋鎮，唐代貞觀年間，傳說當時的名僧寒山和拾得 
曾由天臺山來此住持，是以易名為「寒山寺」。過楓橋古鎮的石板路小巷，或是站在楓橋橋 
頭，抬眼即可見碧瓦黃牆的寒山寺坐落在綠樹叢中，院內青松翠柏，曲徑通幽。唐朝詩人張 
繼途經寒山寺，寫有《楓橋夜泊》一詩，詩韻鐘聲千載流傳，寒山古剎因此名揚天下。 
 
　　悠悠晨鐘，沉沉暮鼓，寒山寺沐浴在天地樂韻之中，從初升的旭日到傍晚的殘霞，天際 
風雲變幻，白雲蒼狗滾滾而過，時光終究不曾為任何人而停留。而人之聚散卻是一日復一日 
，從來不曾改變，只有那廟中神佛金身神像，殿堂前不滅明燈，裊裊煙火，看盡了世事滄桑 
。 
 
　　在藏經樓南側，有一座六角形重簷亭閣，這就是以「夜半鐘聲」名聞天下的鐘樓。 
 
　　穿過鐘樓，有一條通向山頂的小山路，正是通往後山。後山建有一座清淨禪院。從外面 
看去，那禪院並不算大，不過只是一座小小的院落而已，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其中建有 
佛堂，供奉的是如來佛祖，雖是如此，但與山上那座恢宏的寒山寺相比，仍然相差很遠，勝 
就勝在此處距離俗世遙遠，周圍蒼松修竹，密密成林，山風吹過，鬆動竹搖，說不出的清幽 
雅意，與寺中香客絡繹不絕的喧鬧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禪院中另有三間禪室，居中的一間禪室極為寬敞，四角乃是紅漆大柱子，青磚鋪地，門 
戶為桐木所做，兩旁各開一個窗口，同樣使用紅漆漆上，看去十分莊重。一側牆壁上懸掛著 
一幅觀音大士手托淨水玉露瓶圖，下方擺著一副香案，上有四盤供果，分別為梨子、蘋果、 
橘子、香橙；供果之前立著一個銅爐，上面插著三枝細檀香，正飄起縷縷輕煙，飄散在空氣 
之中。 
 
　　一個斗大「佛」字，高懸屋頂。圍繞這個佛字，周圍一圈金色花紋團團圍住，然後順著 
外圍，一圈圈精雕細刻著五百羅漢神像，又形成一個大圈。諸羅漢盡皆一般大小，但神態身 
形盡數不同，排列成行，端正無比。然後，在大圈外圍乃是藍底黑邊的吊頂，比中間佛字圈 
高出二尺，其上畫風又有不同，乃是正方形方格，每方格一尺見方，金色滾邊，內畫有麒麟 
、鳳凰、金龍、山羊等佛教吉祥瑞獸。這些圖案，即使不是內行之人，只須看上一眼，便知 
道此乃是鬼斧神工一般的手筆。 
 
　　房頂上，這一片圍繞佛字的內圈之中，垂下兩個金色鏈條，倒懸著一盞長明燈，從下向 
上看去，大致是三尺大的一個銅盆，裡面裝滿了燈油。 
 
　　禪房裡，居中擺放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矮几，幾上陳列著一整套茶具，此時小爐爐火正旺 
，水霧蒸騰，飄飄渺渺。 
 
　　茶几四周，就地擺放著蒲團，此刻已有三人坐在其上。坐在正位的是一個慈眉善目、鬚 
眉皆白的老和尚，一身月白僧袍，飄然出塵，此人正是寒山寺當今住持無垢方丈，乍看之下 
，似乎不過古稀之年，其實再有三個月零九天，便是他百歲誕辰。 
 
　　坐在左首的是個年約五十上下的灰袍人，雖已年過半百，但依然相貌不俗，臉上浮現著 
淡淡的微笑，顯得從容而隨和，尤其在他的身上，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種儒雅的氣質，儼然是 
個飽學多才的文士。坐在右首的人，年紀與那灰袍人相仿，一臉英氣，冷漠中卻又隱隱透出 
一絲溫和，與他身上一襲白衣顯得非常協調。 
 
　　寒山寺雖非武林門派，但無垢方丈也是身懷武功之人，在武林中輩分不小，這二人居然 
能夠與無垢方丈平起平坐，顯然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第三十五章 前輩高人

    「咚……咚……咚……咚……」 
 
　　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邊迴盪而來，響自寒山寺鐘樓的低沉、緩慢而有節奏的鐘聲，悠悠傳 
出，將天地間的萬物眾生都一一從深深的迷夢中喚醒，那沉沉鐘聲，由近至遠，緩緩的，似 
乎敲入了心底。 
 
　　鐘聲悠揚，彷彿永遠也不會停下，就這般一直敲打下去。 
 
　　天將入暮，僧人們已經開始了晚課。 
 
　　禪室裡點燃了油燈，四方角落各有一盞，居中再點燃一盞，剎那間，整個禪室都如同紅 
色的海洋，驅散了從窗外趁隙而入的蒼茫暮色。 
 
　　有很長一段時間，禪室內的三人都沒有說話，甚至連手指頭都未曾動過。 
 
　　沉默，自然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種極高的禪意。佛家之靜，品茗之靜，「靜」的無 
上境界，也只有這三位世外高人才能參悟出其中的快樂！ 
 
　　但是寧靜終於還是被打破了！ 
 
　　「公子。」無垢方丈祥和的目光望著灰袍人，悠然道，「你我上次相見之日，是在何時 
何地？」 
 
　　「十年之前，還在此處。」灰袍人恭恭敬敬地答道。 
 
　　「十年？」無垢方丈喃喃道，「這就十年過去了麼？」 
 
　　「佛祖有言：一彈指間已是六十剎那。這十年，當真如剎那流星，不經意間就已經消逝 
。」灰袍人也低聲輕嘆。 
 
　　「十年之前，公子來到此間，猶自豪言千杯不醉，一醉方休，而今卻以茶代酒，看來公 
子果然是已經放下了。」無垢方丈微笑道，「公子往日一呼百諾，天下人無不隨從，居然能 
夠看破昔時繁華美景，與青山相伴，與綠水為鄰，實在難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灰袍人淡淡笑道，「可惜明輩雖已放下了刀，卻終究成不了 
佛。」 
 
　　「以公子悟性與品德，若能看破紅塵眾生，遁入空門參禪，何愁不能成佛？」 
 
　　「青燈古佛，白雲蒼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灰袍人黯然輕嘆，苦笑道，「也許晚 
輩並非不能看破，而是看不穿？」 
 
　　「看不穿什麼？」 
 
　　「看不穿生死，更看不穿輪迴。」 
 
　　「人之生，終為死；而人之死，乃為往生。輪迴之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無垢方 
丈手捻念珠，低聲喧著佛號，「是與非，善與惡，因與果……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凡事都 
有正反兩面，二者相生相剋，卻又相輔相成，天地萬物，莫不如此，這便是天理循環的必然 
結果。」 
 
　　「大師說的固然是精闢至深的佛理，但世人懂得的終究不多，晚輩終非聖人，又如何能 
夠做到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灰袍人心生感嘆，不勝唏噓。 
 
　　無垢方丈嘆了口氣，低聲宣了句佛號，意味深長地道：「不是公子看不透想不通，公子 
真正看不穿的，是這裡……」說著，他用手掌按在心口之上，又道：「人心！這世間，許多 
人都可以勘破紅塵，看破生死，只有人心，卻是永遠也看不穿的。」 
 
　　此言一出，灰袍人剎那間如遭當頭棒喝，額頭汗出如雨，心頭波瀾浮動，久久不能平息 
！ 
 
　　其實，無垢方丈這番話中，所蘊藏的禪鋒並不深奧難明，可以說是淺顯易懂，然而，以 
灰袍人修養之精深，悟性之高強，卻偏偏無所覺悟，怎不令人汗顏？或許，人世間便是如此 
，最平凡最普通的東西，往往反而會被人忽視，甚至遺忘。 
 
　　這道理正如一個人常常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窮其一生去尋找答案，卻不知，人所追 
求的，不過就是因為活著而活著罷了，哪來那麼的疑惑和緣由？ 
 
　　「佛理博大無限，但以『四諦』為總綱。釋迦牟尼成道後，第一次在鹿野苑說法時，談 
的就是『四諦』之理。而『苦、集、滅、道』四第以苦為首。人生有多少苦呢？佛以為，有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佛法求的是『苦海無邊，回 
頭是岸』，參禪即是要看破生死觀、達到大徹大悟，求得對『苦』的解脫。」無垢方丈慢慢 
喝了一口茶，潤了潤乾燥的喉嚨，悠悠言道，「禪宗五祖弘忍在將傳授衣缽前曾召集所有的 
弟子門人，要他們各自寫出對佛法的了悟心得，誰寫得最好就把衣缽傳給誰。弘忍的首座弟 
子神秀是個飽學高僧，他寫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弘忍認為這偈文美則美，但尚未悟出佛法真諦。當時寺中一位燒水小和尚慧能也作了一偈文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認為：『慧能了悟了』。 
於是當夜就將達摩祖師留下的袈裟和鐵衣缽傳給了慧能，因為慧能明白了『諸性無常，諸法 
無我，涅磐寂靜』的真理。只有認識了世上『本來無一物』才能進一步認識到『無一物中物 
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 
 
　　說完了這個故事，無垢方丈說得興起，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微微停頓了一會，又繼續 
興致勃勃地說道：「正所謂：『唯是平常心，方能得清靜心境；唯是清淨心境，方可自悟禪 
機』。公子既然已經放下了昨天，一顆心便已回歸平常，來日方長，若能阪依佛門，必可成 
為一代高僧，弘揚佛法，造福眾生！」 
 
　　灰袍人愣愣地出了一會神，左手習慣地摸了摸額頭，輕笑道：「既然來日方長，此事日 
後再說如何？」 
 
　　無垢方丈又低聲宣了句佛號，苦笑道：「公子自然是來日方長，不過老衲怕已是來日無 
多，公子……」 
 
　　「大師，十年前你我手談數局，結果是不分勝負，今日繼續如何？」灰袍人急忙打斷了 
無垢方丈的話，目光飄向右邊角落。 
 
　　那個角落裡，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副棋枰。棋枰的樣子有些特別，雖然也是黝黑色的， 
但充滿了亮眼的光澤，其上一塵不染，盤面上縱橫交叉的每個點都非常清晰。 
 
　　無垢方丈哭笑不得，心知灰袍人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也不再強求，微一頷首，慢慢伸 
出一隻枯槁的大手，作了個「請」的姿勢。 
 
　　灰袍人將擱在几上的一壺白子輕輕推至無垢方丈面前，笑道：「大師先請。」 
 
　　無垢方丈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不再客氣，伸指拈了一枚白子，隨手甩了出去。 
 
　　一絲輕微的破空之聲過後，白子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棋枰右下角的一個點上，竟發出「噹 
」的一聲清響，猶如珠落玉盤，又似金戈相擊，聽那聲音，鑄造棋枰與棋子的材料，顯然非 
鐵即石。 
 
　　灰袍人微微一笑，脫口讚道：「大師好功夫，十年未見，勁力依然如此巧妙，落位也是 
如此準確。」 
 
　　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拈起一枚黑子，食指輕彈，「嘶」地一聲，黑子飛出，落在棋枰居中 
的一個點上，也發出「噹」地一聲。 
 
　　無垢方丈聽風辨聲，只覺這一聲與自己方才落子的聲音不分伯仲，點頭笑道：「公子好 
手法，比起十年之前尤勝許多。」 
 
　　二人你來我往，紛紛落子，「當當」之聲響之不絕，此起彼落，悠揚入耳，竟令人絲毫 
不覺聒噪。不過片刻，棋枰上已佈滿了棋子，黑白相間，散散落落，竟然都未有提子的跡象 
。 
 
　　那白衣人似乎對手談並不感興趣，起初閑來無事只作壁上觀，但瞧了半晌，見二人猶自 
酣戰，不覺索然無味，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獨自品著香茗。 
 
　　就在這時，禪室外忽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有人叩門喚道：「方丈！」 
 
　　無垢方丈手拈一子，頭也不抬，隨聲應道：「是忘語麼？何事？」 
 
　　「是弟子。」門外人應道，「秦施主偕同一位姓葉的年輕施主前來求見。」 
 
　　「哦！是秦步到了，那位姓葉的年輕人想必就是葉家唯一的傳人葉逸秋了！」無垢方丈 
還未說話，灰袍人已搶先道，「煩勞忘語大師，請他們進來！」 
 
　　「吱呀」一聲，微掩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秦步當先走了進來，葉逸秋邁步相隨 
，那個名為「忘語」的中年僧人輕輕掩上了房門，轉身離去。 
 
　　葉逸秋雙手長垂，就像是一支標槍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淵渟嶽峙，略顯冷漠的臉上 
充斥著如刀鋒般逼人的英氣。 
 
　　無垢方丈不經意地瞧了葉逸秋一眼，眼中掠過一絲奇特之色，心中暗道：「好一塊璞玉 
，若經用心雕琢，他日必成大器，不難成為武林第一人！」 
 
　　灰袍人與白衣人相互對視了一眼，臉上都充滿了驚嘆和讚賞的神色，彷彿從葉逸秋的身 
上，重又見到了「游龍大俠」葉漫天當年叱吒江湖，一刀縱橫的影子。 
 
　　秦步踏步上前，對著無垢方丈畢恭畢敬地揖首作禮，慢慢坐在灰袍人下首的一個蒲團上 
，又對著灰袍低聲耳語了數句。 
 
　　灰袍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位葉施主便是近年來縱橫江湖，笑傲風流的葉逸秋葉少俠麼？」無垢方丈從蒲團上 
站起身來，含笑道，「老衲法號『無垢』，乃是寒山寺住持。來，葉少俠請上坐！」 
 
　　葉逸秋揖首作禮，也慢慢坐了下來，坐在秦步的身邊。 
 
　　白衣人緩緩遞過來一杯新沏的茶，微笑道：「早就聽說葉家傳人不比尋常，是個有情有 
義的熱血男兒，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夫俗子。」 
 
　　葉逸秋笑了笑，笑容卻帶著少有的羞澀而窘迫。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不知前輩召見 
晚輩有何吩咐？」 
 
　　白衣人笑了笑，目光轉向了灰袍人。 
 
　　「我們來找你，是為了完成朋友的遺願。」灰袍人低沉著聲音緩緩道，「葉大俠生前曾 
經拜託過我為他做一件事。」 
 
　　「前輩是先師的朋友？」葉逸秋一臉驚喜之色。 
 
　　「雖非推心置腹之知己，卻也是出生入死的患難之交。」 
 
　　「那麼前輩是？」 
 
　　灰袍人微微搖頭，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十年之前，葉大俠曾經來找過我，告 
訴我一個非常重要的秘密，這個秘密，不但可以改變葉家日漸衰微的名望和地位，甚至還可 
以決定江湖的命運。」 
 
　　「什麼秘密？」葉逸秋忍不住問道。 
 
　　「這是個關於葉家祖傳絕技『落日刀法』的秘密。你雖然從未學過，但應該也聽說過， 
『落日刀法』乃是武林中三大至尊絕技之一，號稱刀法之霸，天下所有的刀法在它面前都是 
不堪一擊，無不尊它為王。」 
 
　　「前輩怎知晚輩從未學過『落日刀法』？」葉逸秋心裡忽然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眼前 
這個一直不肯洩露身份的前輩高人，必然知道葉家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灰袍人依然沒有回答葉逸秋的問題，反問道：「你可知道『落日刀法』的歷史？」 
 
　　葉逸秋點頭道：「相傳『落日刀法』最初並非源自葉家，而是一位名為『葛老人』的鑄 
劍神匠所創，原來只有三式，經過葉家歷代傳人的完善和創新，傳到先師祖那一代，已有六 
式，再傳到先師之時，卻又多了三式，據說這三式乃是晚輩那位驚才絕艷、聰明敏慧的師母 
，翻閱了無數武林刀譜，經過幾近一年的工夫才研究出來的，她還為此耗盡了精力，最終香 
銷玉殞，令先師含恨終生。」 
 
　　「嗯！『落日刀法』本就非常霸道，變化之複雜，招式之奇妙，令人嘆為觀止，拍案叫 
絕，偏又集內功心法為一體，更是深奧難懂。只創招式已屬不易，還必須得在每一個招式上 
結合一種上乘的內功心法，簡直是難於上青天，若非像小香這種聰明絕頂，博覽天下武功絕 
學的才女子，這世上還有誰能做得到？」灰袍人喟然長嘆，神色間又是敬佩又是愛憐，「小 
香創出三式，準確說來，應該是一年零十八天。其間小香已經身懷六甲，正是休養待產的時 
候，但她一腔真情都已傾注於葉大俠身上，是以甘冒奇險，煞費苦心地研創刀法。她如此倒 
行逆施，非但極傷自身，對腹中胎兒也極為不利。葉大俠沉醉於絕世刀法之中，竟完全沒有 
注意到這一點，等到三式完成，這才發現為時已晚，小香終因心力交瘁，精氣虛損，傷了胎 
氣，不足七月便產下一女，而她自己卻因精、氣、血、神全失，無力回天，魂歸黃泉。」 
 
　　「啊？！」葉逸秋失聲驚叫道，「原來師母竟是因此而去世的，難怪先師每每對著夢君 
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暗自落淚，鬱鬱寡歡。」 
 
　　「唉！」灰袍人長嘆一聲道：「這也難怪，聽葉大俠說，他的女兒像極了小香，每每看 
見幼女，便不自由主念及亡妻，可見葉大俠用情之深。」 
 
　　想起紅顏薄命的葉夢君，葉逸秋心裡一痛，眼中已蒙上了一層淚光。 
 
　　灰袍人輕輕搖了搖頭，黯然一聲長嘆，又接著說道：「小香之死，令葉大俠痛不欲生， 
悔疚不已，同時又非常自責，認為若非自己癡迷武學，便不會害了愛妻性命，更不至於讓愛 
女一出世便失去了母愛，所以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決定。 
」 
 
　　「什麼決定？」葉逸秋眉頭一跳，急聲問道。 
 
　　「葉大俠決定，有生之年，決不再施展『落日刀法』，甚至隻字不提。當年我聞及此事 
，忍不住仰天長嘆：絕世刀法，從此絕矣！」 
 
　　人生中，知音固然難覓，但佳偶同樣不可得。當年鐘子期病逝，伯牙悲而摔琴，喟嘆「 
廣陵散絕」，而葉漫天因失妻之傷痛，憤而封刀，二者之遭遇，是何等的相似？ 
 
　　一個人用情之深，一旦失去，自然傷得更深，痛得更深！ 
 
　　此刻，葉逸秋已經禁不住地淚流滿面，低聲飲泣，為自己，也為已逝的葉夢君和葉漫天 
夫婦。 
 
　　灰袍人眼中竟似也已有朦朧淚光，沉默了許久才又緩緩說道：「華山乃是小香與葉大俠 
初遇的地方，小香臨終之際，仍然念念不忘，是以葉大俠便將小香葬在了那裡，每一年祭日 
，必然攜女前往弔祭。也就是在小香去世後的第三個月，葉大俠從華山返回嶺南的途中，從 
一幫惡徒棍棒之下救了你一命，收留撫養，那年你僅四歲。」 
 
　　「哇！」葉逸秋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你自幼聰慧過人，天賦極高，天生就是個學武奇才，葉大俠傾囊相授，將畢生武功都 
毫無遺漏地傳給了你，但礙於自己曾經發下的毒誓，終於還是隱藏起了『落日刀法』這一至 
尊絕技，我想，這也是你的武功一直都無法更上一層樓的最大原因。」 
 
　　「前輩，難道『落日刀法』真的就這樣絕跡江湖了嗎？」葉逸秋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哽咽著問道。 
 
　　灰袍人昂首輕嘆道：「『落日刀法』本是葉家世代流傳下來的絕技，花費了歷代以來先 
祖們的很多心血，還賠上了小香一條性命，葉大俠豈能就這麼讓它成為絕跡？」他微微一頓 
，又接著說道：「葉大俠做出了封刀的驚人決定後，思及『落日刀法』乃是家傳絕技，非但 
傾注了先人的心血，愛妻更因此而亡，覺得不該就此失傳，是以用薄絹寫成刀譜，希望有朝 
一日，有緣人可以得之，讓這路絕世刀法得以流傳，並且發揚光大。」 
 
　　「刀譜現在何處？」 
 
　　「這個葉大俠倒從未提及。」 
 
　　葉逸秋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灰袍人淡然瞧了他一眼，目光隨即轉向無垢方丈，說道：「方丈，可是輪到晚輩落子了 
？」 
 
　　無垢方丈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頜首道：「嗯！該公子了！」 
 
　　灰袍人點點頭，伸手一指壺中白子，對葉逸秋說道：「年輕人，請你幫我拈一枚子落在 
那邊棋枰右方居中的『天元』上。」 
 
　　大結局離別，不說再見！ 
 
　　更新時間2011-7-115:18:06字數：2783棋枰上，黑白棋子如星羅密佈，縱橫交錯，黑子 
蜿蜒而上，大有吞吃白子的跡象，但白子也絲毫不落下風，形成一道堅固的防守，只要在那 
灰袍人所說的方位再落一子，便能首尾銜接，環環相扣，非但能夠有效地抵禦黑子的攻勢， 
反而還有反噬之機。 
 
　　圍棋是門非常高深奧妙的藝術，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千變萬化，經久不衰。 
 
　　葉逸秋平時並無對弈的愛好，但歐陽情卻對此情有獨鍾，閑來無事，總喜歡糾纏他手談 
幾局，久而久之，葉逸秋棋藝大進，雖然未至一流高手境界，但總也有了多少瞭解和參悟。 
 
　　葉逸秋抬目望去，略一觀摩，已知灰袍人落這一子的用意。他輕應一聲，拈起一子，只 
覺入手處光滑異常，而且沉甸甸的份量不輕，用力小了則拈之不穩，力道太大卻又幾乎滑落 
。他不敢遲疑，暗運真力飛指彈出。 
 
　　「噹！」棋枰發出一種沉厚的響聲，異常刺耳！ 
 
　　這聲音怎麼如此響亮？這是什麼棋枰？葉逸秋嚇了一跳，眉頭倏然擰成一線。 
 
　　「年輕人，你落錯地方了！」灰袍人看了落在棋枰上的那枚白子一眼，苦笑著連聲嘆道 
，「可惜，可惜了我一盤好局。」 
 
　　葉逸秋注目而望，臉色立即變得緋紅。但見那枚白子，所落之處竟非灰袍人所指的「天 
元」，而是落在另一個方向的星位上，如此一來，非但不能使之連接，反而截斷了白子的退 
路。 
 
　　葉逸秋心中暗道「慚愧」，對那灰袍人訕訕一笑，一臉歉意道：「前輩，我……」 
 
　　灰袍人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的聲音，轉首對無垢方丈笑道：「方丈，請落子！」 
 
　　無垢方丈低聲一笑，說道：「阿彌陀佛！葉少俠一時失手，錯落一子，老衲豈可乘人之 
危，搶佔先機？」 
 
　　他手拈一子，隨手甩出，「噹」一聲輕響，落在另一個星位上。 
 
　　灰袍人肅然起敬道：「方丈胸襟萬丈，不願乘人之危，晚輩在此先謝過了！」他將目光 
轉向一臉尷尬的葉逸秋，溫聲笑道：「年輕人，這一次可別再失手了！」 
 
　　「是！」葉逸秋伸手入壺，也不知是否因為緊張，白子滑手跌落。 
 
　　「年輕人，你應該已經看出，無論這棋子還是棋枰，都很有古怪，絕非平常之物。」灰 
袍人沉聲道，「你先運氣於指，借助粘力拈起一子，而後運勁輕彈，不過，非但這手法必須 
使用巧妙，便連棋枰上的方位也要看得準確，否則便是『一子錯，全盤皆落索』！」 
 
　　「是！」葉逸秋輕輕拭了把額頭上的微汗，依言而行，拈子彈出。 
 
　　「噹！」這一次，白子終於穩穩落在了它應該落下的方位上，但發出的聲音依然刺耳。 
 
　　葉逸秋悄悄吁了口氣，如釋重負。 
 
　　豈料灰袍人卻極不滿意地搖頭道：「眼力是不錯，手法也算不含糊，不過還是不夠巧妙 
，力道也太大了些！」 
 
　　這一番話，頓時又將葉逸秋說得幾乎無地自容。 
 
　　「公子不必多有微詞，葉少俠初試身手，便已有如此奇效，當屬不易。」無垢方丈一邊 
為葉逸秋解圍，一邊甩手又落一子。 
 
　　葉逸秋目光不經意地一瞥，忽然一聲驚「咦」，滿臉都是驚訝之色。他突然發現，無垢 
方丈飛手落子的手法看似平常而隨意，其實卻深藏一門武林中早已失傳的獨門武功。 
 
　　「無垢方丈居然懂得『蘭花拂穴手』，想必也是位武功了得的絕頂高手！」葉逸秋心中 
波瀾激盪，引起一陣異樣的騷動。 
 
　　灰袍人不斷指點著葉逸秋如何拈子、彈子和落子，如此來回六、七次，葉逸秋的手法已 
變得非常純熟和巧妙，非但眼力獨到，落子準確無誤，便連棋子落在棋枰上時發出的聲音也 
漸漸變得輕微。 
 
　　雙方你來我往，又各落了數子，終究是那灰袍人棋高一著，將左下方的一片黑子圍剿堵 
截，成為死棋。酣戰半個時辰之後，終於得到了第一次提子的機會。 
 
　　葉逸秋走到棋枰之前，伸手去提死子。豈料那黑子竟像是牢牢粘在棋枰上，紋絲不動。 
 
　　葉逸秋眉頭微皺，暗暗加重了手上力道，終於提起一子。就在這一剎那，他忽然感到有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力量從棋枰上傳來，猝不及防，手中棋子竟又被吸了回去，「噹」一聲清 
響，重又落回原來的位置。 
 
　　這棋枰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聽那聲音，絕非石板，像是鋼鐵所鑄。 
 
　　葉逸秋深吸一口氣，暗運真力，連連出手，其快如電，終於將二十幾枚死子都一一提離 
了棋枰，一條手臂卻已隱隱發麻，額頭上微微沁出一排細密的汗珠。 
 
　　「啪！啪！啪！」禪室裡忽然響起了清亮的掌聲。 
 
　　「葉少俠竟能一口氣將那些死子提出棋枰，絲毫不曾影響到整盤棋勢，功力之深厚，確 
是非同一般。」無垢方丈捋掌讚道。 
 
　　葉逸秋微微一愣，詫然道：「方丈，這棋枰……」 
 
　　「如何？」 
 
　　「這棋枰充滿了吸力，莫非竟是用磁鐵打造的？」 
 
　　「不錯。」無垢方丈點頭道，「不過，這磁鐵也非凡物，乃是深藏海底的千年寒磁，吸 
力之大，難以想像。用純鐵打造的棋子落在其上，若是功力不夠深厚，根本無法將之提出。 
」 
 
　　「你過來。」灰袍人向葉逸秋招手道，「我有一些話要對你說。」 
 
　　葉逸秋緩步過去，恭聲道：「前輩請說。」 
 
　　「你是否還記得，葉大俠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再有兩個月需八天，就是先師第八年的祭日。」 
 
　　「葉大俠因何而故？」 
 
　　「師母死後，先師一直不能忍受失妻之痛，思念過度，終於日久成疾，最後憂鬱而亡。 
」 
 
　　「嗯！葉大俠的確是因為『心病』才猝然離世的。」灰袍人輕嘆一聲道，「十年之前， 
葉大俠曾經對我說過，他已經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觀他脈象，果然氣息已微，回天乏力 
。」 
 
　　葉逸秋神色淒楚，黯然無語。 
 
　　灰袍人黯然嘆道：「葉大俠本已心生去意，倒也不覺如何，唯一未了之事，就是『落日 
刀法』。『落日刀法』招式霸道，威力無窮，尤其是內功心法玄妙複雜，初學者若無武功根 
基，功力淺薄，非但不能有成，反而會為其反噬，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斃命。葉大俠一 
直都很擔心，日後你獨自練習這路刀法的時候，是否能夠得心應手，不入岔道。不過，他的 
擔心顯然是多餘的，我觀你今日功力之火候，應該正是最佳時機，只要潛心修練，必有所成 
，他日成就或許遠在葉大俠之上。」 
 
　　「可是刀譜都已不知所蹤，晚輩……」 
 
　　灰袍人揮手打斷道：「雖然我也不知道刀譜藏於何處，但我相信，它確實沒有失傳。」 
他微微一頓，緩緩又道：「葉大俠在離去之前，他還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前輩請說。」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要是離開嶺南，萬萬不可拋棄葉家列代先祖的靈牌。」 
 
　　葉逸秋默然許久，慢慢點頭道：「晚輩一出生便被父母遺棄，若非先師好心收留，視如 
己出，絕不可能活到今天。在晚輩心裡，早就認定自己是葉家嫡傳血脈，又豈會遠離嶺南， 
捨先祖而去？」 
 
　　「嗯！」灰袍人點點頭，緩緩道：「朋友遺願我已完成，你我今日談話至此結束。」他 
大手輕揮，又道：「你們去吧！」 
 
　　葉逸秋愕然一愣，一臉不捨道：「前輩，我們何時再見？」 
 
　　灰袍人微笑道：「見與不見，那就要看機緣如何了！」 
 
　　葉逸秋默然無語。 
 
　　灰袍人對秦步耳語了幾句，秦步點點頭，緩緩起身，拉著葉逸秋的手大步走出了禪室。 
 
　　出了禪房，眼前一片光明，天已經亮了！ 
 
　　放眼望去，但見那小小的院落，紅牆碧瓦，院中僅只種植幾株矮小樹木而已。在這高山 
之巔，人間絕境，遠處雲霧迷濛繚繞，隨風遊走，那山、那樹、那天地，時而顯現，時而隱 
去，竟似暗藏一種空明透徹之高深禪意，令人心為之一空，渾然忘我，物我兩忘！ 
 
　　葉逸秋抬目望向遠方，遠方不知名處，有清幽鳥鳴傳來，天空蔚藍，白雲幾朵，心胸開 
豁處，天地也為之一寬……——《殺手劍無情》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