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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二章】

    殺人的藝術「閃開，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這人看都不看鍾濤一眼，只是癡癡
    地看著蘭夫人。

    　　「蘭夫人說過，你這個人已經是我的了。」鍾濤臉色冰冷，聲音也同樣冰冷。

    　　這人目光流轉，把鍾濤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冷笑道：「她要你殺人，你就殺人？」

    　　「無論她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你如此忠實，難道是她的一條狗？」這人滿臉卑夷，冷冷笑道，「只怕連真正的狗都
    沒有這麼聽話。」

    　　「你也用刀？」鍾濤臉色變了變，目光中殺氣漸濃。

    　　這人冷哼一聲，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你懂不懂殺人？」

    　　「死在我的刀下之人，絕不少於五十個。」這人傲然道。

    　　「殺過人的人，未必都懂得如何殺人才最好看、最舒服。」

    　　「殺人並不需要好看，只要能殺人就已經足夠了。」

    　　「其實殺人也是一種藝術，真正懂得這種藝術的人並不多。」

    　　這人怔了怔，突然大笑道：「瘋子，你簡直是個瘋子，只有瘋子才會認為殺人也是藝術
    。」

    　　鍾濤沒有笑，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這人終於停止了笑聲，喘息著道：「你究竟懂不懂什麼是藝術？」

    　　「別的我的確不懂，我只懂得殺人的藝術。殺人的藝術也有很多種，我只學會了一種。
    」

    　　這人眨動著眼睛，問道：「哪一種？」

    　　鍾濤沒有直接回答，緩緩道：「我有一個朋友，殺起人來絕不手軟，毫不留情，但我覺
    得，像他如此殺人，實在太衝動了。衝動的人，往往都是很狂暴的，所以他殺人的時候，就
    像是一頭發了瘋的蠻牛，非常可笑。」

    　　這人居然在聽，全神貫注的聽著。

    　　「我不喜歡他殺人的手法，所以就創造出了自己的殺人方式，溫柔。」

    　　「溫柔？溫柔的殺人？」這人似乎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對，就是溫柔，溫柔得像月色，溫柔得就像是情人的手。」鍾濤臉上忽然露出一種陶
    醉的表情。

    　　月色的確是溫柔的，但情人的手卻比什麼都更溫柔。

    　　「溫柔的殺人，絕對是最好看的那一種。這種殺人的方式就好像是詩人吟風弄月，就像
    是丹青妙手作畫，就像是舞者的曼妙舞姿，沒有半點俗氣，反而氣質高貴，風度極佳。」鍾
    濤緩緩伸出左手，這隻手不是握刀的手，但同樣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要握緊你
    手中的刀，還需要注意保養你的手，經常修理你的指甲，這樣才不會影響握刀的穩定。」

    　　說到這裡，他抬起目光，微笑道：「這就是殺人的藝術，你明白了嗎？」

    　　這人不由自主地點頭道：「嗯！我明白了。」

    　　鍾濤臉上笑意猶存，柔聲道：「好，你去死吧！」

    　　話猶未了，刀已出手。刀光如流星掠過，在空中輕輕劃出一道弧線，卻如一道閃電撕碎
    了這人美麗的幻想。

    　　刀光一閃即逝。鍾濤收刀入鞘，動也不動，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這人的刀依然還在鞘裡，卻已經永遠都沒有出鞘的機會了。他突然感到喉嚨一涼，彷彿
    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後就覺得呼吸再也接不上來。這時候，他的喉嚨突然滲出一點血跡，僅
    僅只是一點而已——刀下一點紅。

    　　這人瞪大了眼珠子，臉上寫滿了懷疑和恐懼。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連刀都未出鞘，就已
    經中了致命的一刀。他鬆開握刀的手，拚命摀住自己的喉嚨，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已經連聲
    音都發不出來。

    　　「我殺人不僅很溫柔，還能讓人死得毫無痛苦。我是從來都不騙人的。」鍾濤還在笑著
    ，從容不迫地拍了拍手掌。

    　　他的確沒有騙人，話音未落，這人就倒了下去。他死的時候，的確沒有任何痛苦，因為
    他承受的是死亡的另一種方式——溫柔的死。

    　　鍾濤再也不看這人一眼，轉身離去。他剛踏出一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冷笑，好像一
    把鋒利的刀穿透了他的心臟。他一回頭，就看見任我殺一手抱著酒罈子長身而起。

    　　「以你現在的刀法，倒不如改行殺豬，這樣的話，殺豬的人就可以不用拿棉花塞住耳朵
    。」

    　　鍾濤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沉聲道：「我不懂殺人，難道你懂？」

    　　「我不懂什麼是藝術，我只知道，你的刀法只是投機取巧、攻其不備而已，既不夠穩，
    也不夠狠，除了快，簡直一無是處。」

    　　鍾濤臉色一變再變，沉聲喝道：「看刀。」

    　　「刀」字出口，刀已出鞘，如風捲殘雲般斬出。刀光淡淡一閃，就像是湖面泛起微光。
    他的刀的確很快，眾人眼前一花，刀已到了任我殺的喉嚨。

    　　他的刀快，任我殺更快。輕風拂過，任我殺突然飛了起來，刀光未斂，他的左腳足尖不
    知怎麼一轉，已然勾住了刀柄。

    　　這是什麼武功？居然在一招之間就奪走了鍾濤手中的刀！

    　　鍾濤臉色大變，左手一翻，擊出一拳。任我殺左腳輕抖，那把刀竟然圍繞著他的足尖在
    剎那間旋轉了八圈。刀光流動，鍾濤這一拳被迫撤回。刀光一頓，像一條毒蛇刺向他的咽喉
    。鍾濤竟似不敢硬接，飛身暴退。那把刀竟像粘在任我殺足尖上一般，如影隨形，緊追而來
    。

    　　燭光中，鍾濤的額頭泛起一片微光，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突然間，「砰」地，他的背
    脊重重撞在堅硬的石牆上，一種巨大的痛楚從背脊蔓延開來，痛徹心扉。冰冷的刀鋒，已在
    眼前。明知道這一刀可以刺穿他的喉嚨，明知道這一刀可以把他活生生地釘死在石牆上，鍾
    濤卻已無計可施，只能束手待斃。

    　　在死亡的邊緣，他居然沒有感到恐懼，一雙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不遠處的蘭夫
    人，流露出無限的依戀。

    　　蘭夫人臉若冰霜，如水的眼睛卻露出一絲媚笑。

    　　她居然還笑得出來？鍾濤心中一痛，這笑彷彿已變成了對他的蔑視。為了她，他放棄了
    榮譽，背叛了自己的髮妻，現在，他還將付出生命，最後卻只換來她的譏誚一笑？

    　　「噗」地，這是刀鋒刺體的聲音。沒有流血，沒有慘叫，鍾濤並沒有死在自己的刀下。
    刀仍然粘在任我殺足尖上，刀鋒卻滑過鍾濤的脖子，刺入了石牆。

    　　鍾濤只覺脖子一陣陰涼，僵在那裡，連氣都不敢喘。任我殺醉眼朦朧，昂首喝了一大口
    酒。

    　　就在這時，鍾濤突然狠狠擊出一拳。性命攸關，他已完全失去溫柔的殺人風度，這一拳
    陰險而毒辣。勁風方起，任我殺左足忽然一拉一推，那把刀立即橫了過來，架在他的脖子上
    。

    　　「別動。」任我殺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再好的刀，也認不得主人。」

    　　鍾濤本已擊出的拳頭，立即硬生生收了回來。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你懂不懂殺人的藝術？」

    　　鍾濤咬著牙，臉色發白。

    　　「我不懂殺人的藝術，但我知道，殺人的方式不一定非要好看，只要有效就已足夠。」
    任我殺腳尖一送，「噗」地，那把刀又已插入牆中。

    　　任我殺再也不瞧鍾濤一眼，回身就走，一轉身，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這人身材高大，俊朗的臉上隱隱泛著一層冷如冰霜的寒意，目光下垂，只是望著自己的
    手，手中有劍，劍長三尺，劍鞘古老。

    　　他用左手輕輕撫摸著同樣古老的劍柄，就像撫摸女人的胴體般溫柔，過了片刻，突然抬
    頭冷冷道：「我叫宋終，在很多年以前，有人叫我『一劍送終』。」

    　　任我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淡淡道：「你一劍送的是誰的終？你自己？還是別人？」

    　　宋終居然沒有生氣：「我送的是別人的終。」

    　　「難道你也懂得殺人的藝術？」

    　　「我不懂，我只懂得如何殺人。死，其實是很容易的，我只要輕輕一劍，就可以讓你死
    得毫無痛苦。」

    　　任我殺回頭看了鍾濤一眼，笑了笑：「你的劍，是不是比他的刀更快一些？」

    　　「只快一分而已。」

    　　雖然僅僅只是一分，但也足夠了，高手相爭，本就是毫釐之差。

    　　「你想不想試一試我殺人的手法？」宋終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任我殺沒有回答，目光一轉，落在蘭夫人的臉上。

    　　她的確是個完美的女人。歐陽情的臉，彷彿是造物者傾盡一生心血雕刻出來的，但蘭夫
    人的容顏，卻像是仙子與魔女的結合。她成熟，卻又有著一種少女的矜持；她嫵媚，就像是
    盛開於午夜的牡丹。她的目光，彷彿可以燃燒男人身上流動的血，溶化男人的心。

    　　任我殺的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莫名其妙的騷動。他輕輕歎了口氣，苦笑道：「你這麼做，
    其實是那個女人的意思？」

    　　宋終冷冷道：「不管是誰的意思，都一樣。」

    　　「她究竟用的是什麼手段，居然讓你甘願為她賣命？」

    　　宋終臉色忽然大變，厲聲道：「你可以侮辱我，但絕不能侮辱蘭夫人。」

    　　「嗆啷」聲響，淡淡的劍光彷彿一條憤怒的白龍騰空飛起。長劍刺破空氣，發出「絲絲
    」的撕帛之聲，其實比鍾濤的刀何止只快一分？劍光如九天飛瀉的銀川，也許你還來不及眨
    眼，就已經刺穿了你的胸膛。

    　　任我殺沒有動，以靜制動，是他經常使用的一種臨敵方法。在沒有把握之前，他絕不輕
    易出手。就在劍氣侵入肌膚的時候，他忽然退了兩步，手中的酒罈子筆直地向前推出。

    　　「噗嗤」一聲，劍尖刺入了酒罈子，卻僅僅只是穿透了一面，另一面竟堅硬如鐵，再也
    無法穿過。

    　　宋終口中發出一聲低吼，用力一搠。這一次他幾乎用盡了全力，勢必捅穿酒罈，然後再
    將劍尖送入任我殺的胸膛。但一切都沒有按照他想像的發生，長劍竟似被嵌入鋼鐵之中，任
    憑他如何用力，依然紋絲不動。

    　　剎那間，兩人就像是中了魔咒般，一動不動。生死的較量彷彿只是一種無言的對峙。這
    時候，每個人都已看得出來，兩人較量的是內力。客棧裡一時靜寂無聲，空氣中充斥著一種
    令人窒息的死亡味道。誰才是最後的勝者？

    　　過了片刻，宋終額頭上微微滲出一排排細密的汗珠，握劍的手已開始顫抖。任我殺依然
    嘴角輕揚，露出一絲冷笑，悠然自得。

    　　宋終臉色漸漸變得慘白，明白這樣消耗下去，自己必敗無疑。他咬了咬牙，正欲全力以
    赴，不求自保，只求兩敗俱傷，突聽一聲輕笑，任我殺竟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股內勁如浪
    潮般從掌心中源源傳出。「叭嗒」，酒罈子忽然碎裂，酒水飛濺，像一朵浪花狠狠撞擊在礁
    石上散開。破碎的罈子餘勢不減，夾雜著酒水一齊擊向宋終。

    　　這一下，事起倉促，猝不及防，宋終還未反應過來，胸口已經挨了一記重擊。他悶哼一
    聲，身子搖搖晃晃地接連退了五大步，一絲血痕從緊抿的嘴角慢慢滲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蘭夫人面前，連頭都不敢抬起，顫聲道：「夫人……」

    　　他一開口，立即「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蘭夫人娥眉輕蹙，淡淡道：「你做得很好，失敗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宋終臉色就像死魚的肚皮一樣慘白，眼中露出一種恐懼之色。他在害怕什麼？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忽然響起，另兩個俊逸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站住。」蘭夫人一聲清叱，冷冷道，「你們想做什麼？」

    　　一人道：「夫人……」

    　　「莫非你們也想出手？」

    　　「夫人，這小子太狂妄，冒犯夫人……」

    　　蘭夫人纖手微揚，打斷了他的話：「連宋終都不是他的對手，難道你們以為自己比宋終
    更強？」

    　　那兩人唯唯諾諾，不敢作聲。

    　　「都退下，這事就這樣算了，技不如人，只有自取其辱。」

    　　那兩人互望一眼，滿臉詫異之色。不可一世的蘭夫人，為什麼變得如此沉靜？若在平時
    ，這少年早已死了一千次一萬次，是什麼讓她改變了主意？

    　　也許，這世上絕對沒有人可以瞭解蘭夫人這個人，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瞧著任我殺，她的目光突然變得很複雜，卻完全找不到仇恨和憤怒。

    　　她忽然發現，這個憂鬱、冷漠的少年，渾身都散發出一種令人迷戀的魅力。她一生自負
    ，自命清高，到目前為止，這世上還沒有她不能征服的男人。但是現在，在她還未征服這個
    少年之前，她自己好像就快被這少年征服了。

    　　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異樣。她從不缺少男人，只要她輕輕招一招手，許多男人就會像
    狗一樣趴跪在地上爬到她的面前聽從她的吩咐。但她還是常常感到很寂寞。那種寂寞，就好
    像深閨中的怨婦苦盼情郎的歸來，哪怕只是匆匆一聚；那種寂寞，就好像一個天下無敵的高
    手，太孤單，太想嘗試一次失敗。

    　　多年以來，她一直在尋找著這樣的男人。眼前這個少年，是不是她「夢裡尋他千百度」
    的那個人？

    　　夜已漸深，客棧的天字第六號客房中，依然有一盞朦朧的燈火搖曳起舞，不斷發出清脆
    的碰杯之聲——故人久別相逢，總難免借酒助興，互訴衷腸。

    　　酒過三巡，龍七忽然放下酒杯，緩緩起身倚窗而立，目光望向對面的一間客房。那間客
    房燭光正燃，透過那層薄薄的紙窗紗，依稀可見一條窈窕的身影在飄飄移動。

    　　如此深夜，那個神秘的蘭夫人居然還未安寢嗎？龍七嚥了一口口水，回頭笑道：「那位
    蘭夫人，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見到她，我才明白，什麼樣的女人才是男人夢
    寐以求的。」

    　　米玨微笑道：「美麗的女人，往往都是很危險的，就像美人蛇，你不去招惹她倒也罷了
    ，否則她一定會狠狠咬你一口。」

    　　龍七伸了伸舌頭：「像這種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一般的男人的確惹不起。」

    　　「最讓人感興趣的，也許還是她的來歷。」任我殺輕輕晃動著酒杯，緩緩道，「你們還
    記得嗎？那個女人出現的時候，她的四個男隨從手裡都拿著一顆夜明珠，每一顆都好像比歐
    陽情的更珍貴。」

    　　「嗯！還有那一盤美麗又奇異的花……」米玨語聲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失聲道
    ，「花？紫羅蘭夫人！這個女人是紫羅蘭夫人！？」

    　　龍七輕輕拍了拍額頭，苦笑道：「不錯，這世上，除了紫羅蘭夫人，我實在想不明白這
    個女人會是誰。」

    　　任我殺皺眉道：「如果她就是紫羅蘭夫人，為什麼沒有對我出手？她發出江湖追殺令，
    豈非一心想置我於死地？」

    　　龍七笑了笑：「也許她是看上了……」目光一瞥間，看見任我殺一臉嚴肅，終於又將那
    個「你」字嚥了回去，改口道：「也許她是另有目的。」

    　　「什麼目的？」

    　　「女人的心思很奇怪的，有人說過，女人可以忘記仇恨，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的女人
    比她更漂亮……」

    　　任我殺臉色忽然一變，沉聲道：「歐陽情，莫非她想要對付的人是歐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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