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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六章】

     伊人芳蹤

        「呸！」「小白馬」張鶴年望著獨孤一劍遠去的背影，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恨
    聲道：「爹，這位『一劍西來』獨孤一劍不是俠名遠揚的大俠麼？今日行事怎麼如此怪異、
    乖張？難道江湖上的大俠們都是如此德性？」

    　　「獨孤一劍是聲名鼎盛的大俠，這是毋庸置疑的。」張老三苦笑道，「不過，瞧他方纔
    那般模樣，的確充滿了邪惡和狠毒的味道，與傳說中的『俠之大者』完全不一樣，實在令人
    費解，也許……這其中是另有隱情。」

    　　張鶴年瞧了瞧他手中的紅鞘短刀和那封血色信箋，擰眉問道：「爹，我們真的要接這鏢
    嗎？」

    　　張老三一聲長嘆，似乎心情非常沉重，緩緩道：「事已至此，能不接嗎？據我所知，此
    刀乃是李老前輩孫女最為心愛之物，平常從來都是刀不離人，人不離刀，如今此刀落入他人
    之手，李姑娘卻不知所蹤，我覺得這裡面必有蹊蹺。」

    　　「這其中會有什麼古怪？」張鶴年搔搔頭道。

    　　「就是因為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古怪，所以我才接下這鏢。」張老三輕輕一嘆道，「只
    要是李家之事，我們飛騎鏢局就不能坐視不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要知道，當年若非李
    老前輩仗義援手，我們飛騎鏢局也就不會有今天。俗話說：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

    　　「是，是是……」關於十八年前那段舊事，張老三幾乎隔上三幾天都要說一遍，飛騎鏢
    局所有人都已經耳熟能詳，張鶴年生怕張老三又喋喋不休地提起，連忙打斷道，「我只氣那
    獨孤一劍說話不僅傲慢無禮，而且還充滿了威脅，說什麼若是私折信箋，又或是不能將刀送
    到京城，就要滅我們全家……」

    　　張老三突然臉色大變，沉聲道：「鶴年，你仔細數數，我們飛騎鏢局大小上下，一共多
    少人？」

    　　張鶴年屈指一算，自張老三算起，數到剛出滿月的嬰兒，再數到鏢師和趟子手，以至灶
    下燒火挑水的小廝，不多不少，剛好是一百二十八口。

    　　剎那間，他的臉色也變得煞白，愣愣地望著張老三。

    　　「看來獨孤一劍是有備而來，不管我們接不接鏢，飛騎鏢局都存在一種生死存亡的危險
    。」張老三長長嘆一口氣，臉色凝重道，「吩咐眾人趕快打點行裝，準備車馬，即日上道，
    刻不容緩。」

    　　李紅綃又一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躺在一輛馬車裡，除了耳中聽到車輪輾壓著沙
    石的聲響外，她無法看到外面的景象，也沒有聽到趕路的吆喝聲。

    　　這像是一輛柩車，李紅綃就像是正在出殯的死人。

    　　她忽然感到很悲哀，因為她現在的情形，比一個死人更淒慘，更悲涼。死人是沒有知覺
    的，不再有人生的悲哀苦樂，而李紅綃卻不過是個不能動彈、不能說話的半死人，只有神智
    還是清醒的，這未死的神智卻令她更加悲痛哀傷。

    　　然而，這種悲痛哀傷，非但無濟於事，反而會讓人陷入永無止境的絕望，所以李紅綃盡
    量抑制心底的情緒。

    　　一個人的情緒通常都得奇怪，你要抑制它，它反而會波動的更厲害。李紅綃的眼簾裡，
    忽然泛起一幕一幕往事，從前的，現在的……往事如潮，一波接著一波，反覆地掠過她的腦
    海，出現最多次的，居然是那個白色的影子——白衣飄逸、卓爾不群……是他，葉逸秋！

    　　想起他，她的心裡就莫名其妙地悸動起來，同時又有種甜蜜的感覺。

    　　他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嗎？若是發現我已經失蹤，他會為此而擔憂嗎？

    　　李紅綃思緒紛亂如晚秋葉落，終於，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一聲淒厲的馬嘶聲，驚醒
    了沉睡中的李紅鞘！

    　　她還未睜開眼睛，鼻孔就已嗅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道。

    　　李紅綃心頭一震，一對美眸緩緩睜了開來，但見天邊有月如鉤，星光閃爍，涼涼的晚風
    吹拂過來，透體涼爽。

    　　這是一個暮春之夜！

    　　李紅綃躺在一株松樹根上，身邊四周卻駭人聽聞地堆滿了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屍體，其中
    還橫陳著數匹健壯的黑馬的屍首，車廂的一個輪子已不翼而飛，歪歪斜斜地傾側在一邊。

    　　李紅綃只感到有如置身於夢的幻景之中，她閉著眼睛，將眼珠子轉了幾轉，然後又慢慢
    睜開。

    　　這不是夢，絕對不是幻像！

    　　李紅綃清楚地看到，那些屍體身上都穿著同樣的服飾，竟是清一色的捕快衣服，殘刀、
    斷劍、鐵尺和用來鎖拿犯人的鐵鏈子散落一地，琳瑯滿目，處處瘡夷。

    　　這些死人竟然來自六扇門，難道是自己的行蹤已為同行所掌握，前來營救，卻不想全軍
    覆滅，死於非命？龍無首而不行，這些捕快是誰召集來的？這個人是否還活著？李紅綃心念
    電轉，凝目四顧，試圖尋找更多的線索。

    　　她沒有失望！

    　　只見在這些屍體堆裡，一株樹影下，隱隱站著一條黑色的人影，手中握著一柄寒光閃閃
    的利劍，一滴滴尚未凝固的鮮血，正在緩緩地從劍鋒中滑落，離開劍尖，落在地上。

    　　那人背向李紅綃而立，看不到他的面容，僅僅只是一個蒼茫而朦朧的背影，就讓她不寒
    而悸。

    　　好濃的殺氣！

    　　殺氣是從那人的身上和他手中的利劍共同迸發出來的，彷彿那人和他的劍，都是用騰騰
    的殺意鑄造而成的，根本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來到這世上，本來就是為了殺戮。

    　　夜霧迷濛，那人站在那裡，彷彿已被迷霧籠罩，顯得越發神秘。

    　　他究竟是人？還是來自九幽深處的勾魂使者？

    　　在這一剎那，李紅綃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呼吸變得非常微弱。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穿過重重夜色，飛奔而來，就像是一片落葉般飄向殺意騰騰的那人
    ，手中同樣提著一柄寒芒四射的長劍。

    　　「追不上嗎？」殺意騰騰的那人開口問道，聲音沙啞，如鈍刀削竹般刺耳。

    　　「追不上了，他逃得太快，太不可思議了！」剛剛出現的那人說道，聲音蒼老有力。

    　　李紅綃忽然明白，聲音沙啞的那人，正是那位「總執法」，而後來之人，就是崑崙派輩
    份最高的「一劍西來」獨孤一劍。

    　　在武林中，獨孤一劍地位和輩份本已極高，對那人卻似是非常尊敬，更有屈膝諂媚之嫌
    ，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人？

    　　「崑崙派的獨門輕功『八步趕蟾』獨步天下，你居然會把人跟丟了？」那人語氣冷漠，
    顯然心有不悅。

    　　獨孤一劍苦笑道：「鬼影子的輕功詭異無常，神鬼莫測，否則這名號就讓人笑話了！他
    若要逃匿，當今世上，只怕沒有幾個人可以找到他半個鬼影子。」

    　　鬼影子？沒想到前來救我的人是他而不是葉逸秋！李紅綃心裡驚喜之餘，卻又忍不住有
    些失望。

    　　只聽那人輕嘆一聲，緩緩道：「你確定那個人是鬼影子而不是鐵全拿？」

    　　「絕對是鬼影子，只有他的輕功和逃跑的功夫才這麼高明，若是鐵全拿，我早已教他血
    濺三步。」獨孤一劍胸有成竹道。

    　　那人沉默了半晌，道：「可是這些捕快明明都是鐵全拿的手下，剛才我清點過這些死人
    ，卻偏偏沒有發現鐵全拿。」

    　　「為了偵破陳士期慘遭滅門一案，龍七天天糾纏著鐵全拿，也許他實在是無法分身，所
    以這次行動才全權由鬼影子負責。」

    　　「想不到鬼影子來的如此之快，險些將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那人頓足輕嘆道，「若
    非本座重傷未癒，一定能將他手到擒來，可惡！」

    　　獨孤一劍道：「此去鐵槍山莊，不過三個時辰的路程，依我之見，我們速速趕路，只有
    到達了鐵槍山莊，那才是最安全的，就算鬼影子捲土重來，也已無可奈何，若想救人，只有
    拿秘圖交換。」

    　　「嗯！」那人應了一聲，慢慢轉過了身子，望向李紅綃。

    　　就在這一瞬間，李紅綃忽然「哎呀」一聲驚呼起來。

    　　李紅綃的聲音清麗響亮，穿透了呼嘯的夜風，響徹夜空，在山谷中不住迴盪。

    　　不知何時，她居然已能出聲。

    　　她看見了那人的臉！

    　　其實那人並沒有臉，她看見的不過是一張面具，一張似木非木、似鐵非鐵的面具。面具
    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一平如整，一對眼睛從面具上的兩個孔洞中露出來，閃動著死灰色
    的光芒。

    　　面具人！

    　　李紅鞘忽然想起了黃大仙說過的那些事，也想起了葉逸秋說過的那些話。

    　　殺伐之神！

    　　這個面具人正是那個竊走兩百萬石大米的血衣樓總執法。

    　　殺伐之神慢慢走了過來，緩緩道：「你醒了！」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低沉近似溫柔。

    　　李紅綃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此刻的殺伐之神，身上的殺氣漸漸收斂了起來，但依然被濃厚
    的夜霧籠罩著，彷彿只是個活在幻像中的人。

    　　這一次，李紅綃卻閉嘴不答。

    　　「你看見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殺伐之神又問道。

    　　默然半晌，李紅綃終於緩緩說道：「我醒過來的時候，只看到我的身邊有很多死人，而
    你們之間的對話，我全部都聽見了！」

    　　「好，很好！」殺伐之神似乎在笑，卻聽不到他的笑聲，「既然你已聽見了我們的對話
    ，想必也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更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你就是殺伐之神，是血衣樓的總執法。」李紅綃大聲道，「我還知道，每個人
    都有名有姓，『殺伐之神』不過是你的代號而已，並非是你原來的名字，你究竟是什麼人？
    為什麼要劫走朝廷用以賑災的兩百萬石大米？」

    　　「你從京城南下嶺南，莫非就是為了這件事？」殺伐之神冷冷道。

    　　「我是奉旨而來，追查此案，將兇手罪犯繩之以法。」

    　　「你現在落在我的手裡，如同羊入虎口，還說什麼『將兇手罪犯繩之以法』？」殺伐之
    神不屑一顧道，「莫說只是區區兩百萬石大米，就算是江山萬里，只要時機成熟，照樣是血
    衣樓信手拈來的囊中之物。」

    　　「什麼？」李紅綃駭然地瞪大了眼珠子，「你居然還想謀奪江山，這豈不是造反麼？」

    　　「你的話已經說得太多了，休息一下吧！」殺伐之神隨手輕拂，點了李紅綃的「昏睡穴
    」，回頭又對獨孤一劍道：「獨孤大俠，抱著她，我們該起程趕路了！」

    　　獨孤一劍快步走來，嘿嘿兩聲乾笑道：「總執法，這姓李的丫頭年輕貌美，實是人間絕
    色，你為何不自己抱著，反而讓我撿這便宜？」

    　　殺伐之神冷哼一聲，緩緩道：「人間雖多有絕色佳人，但若與歐陽情相比，便全都成了
    庸脂俗粉，又豈能讓本座動心？」

    　　「哦！」獨孤一劍恍然大悟，「原來總執法是對歐陽情情有獨鍾……」

    　　「夠了！」殺伐之神彷彿被人窺破了心事，突然惱羞成怒，大聲喝斥道，「你若一再糾
    纏不清，誤了大事，後果如何，不用我說，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獨孤一劍心頭一凜，果然再也不敢多言，抱起李紅綃，與殺伐之神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
    之中。

    　　片刻之後，黑夜中又掠出一條幽靈般的影子，跟著二人的方向匆匆尾隨而去……日出江
    花紅勝花，春來綠如藍。

    　　江南憶，最美是杭州！

    　　「望春樓」，西望西湖，面對長街，扼守交通要衝，佔盡地利，生意總是特別的紅火。

    　　老掌櫃坐在高高的櫃臺後面，依然一如既往地瞇著一雙昏花的老眼，小心翼翼地數著銀
    兩、銅錢，看他眉開眼笑、表情豐富的模樣，今天的生意顯然非常不錯。

    　　就在這時，一個白衣飄飄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站在櫃臺之前。

    　　老掌櫃連眼皮也不抬，說了聲：「客官裡面請」，依然專心致志地數著白花花的銀子。

    　　「不必。」那人一動不動，淡淡地道。

    　　「客官是來吃飯還是打尖？」老掌櫃依然沒有抬頭。

    　　「既非吃飯，也不打尖。」那人緩緩道，「我是來找人的。」

    　　「客官要找的是什麼人？」

    　　「我要找這家店的老闆，賴二哥！」

    　　老掌櫃放下了手裡的工作，倏然抬頭，昏花的老眼頓時精光四射，望著那人。

    　　那人英俊的臉上掛著一抹迷人的微笑，卻佈滿了僕僕風塵。

    　　「小任！」老掌櫃失聲叫道，「你不是回了南方嗎？什麼時候到了杭州？」

    　　葉逸秋輕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賴二哥在嗎？」

    　　「在，最近他又創造出一種新發明的東西，足不出戶，幾乎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改
    進他的傑作。」老掌櫃從櫃臺後面緩緩走了出來，「我這就帶你前去找他。」

    　　「不用了，你忙你的，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的很，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葉逸秋
    微笑道。

    　　「嘿嘿！」老掌櫃笑道：「他住的地方已是今非昔比，除了我和他，能夠安全進入他住
    的地方的人，就只有龍頭燕老六，其他人若是擅闖進去，必然兇多吉少。」

    　　「哦？」葉逸秋微笑道，「難道這就是賴二哥的新發明？」

    　　「嗯！」老掌櫃似有些不滿地嘀咕著道，「真搞不懂，那傢伙到底是不是吃飽給撐著了
    ，有事沒事總愛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折騰別人……」

    　　老掌櫃帶著葉逸秋穿過大廳，從左邊的一個側門走出去，一眼就能看見那個小小的院落
    。

    　　這個院子依然還是葉逸秋記憶中的模樣，種植著數株長青樹和十數竿修竹，中間留著一
    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邊都擺著數盆盆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乍一看去，似乎永遠
    都是如此簡單和潔淨。

    　　從小徑走過去，還是那一條走廊，走廊的盡頭，依然是那一道門扉緊閉的拱門。

    　　站在拱門之前，葉逸秋緩緩伸出左手，攏指輕彈，先以中指在門扉上輕彈一下，等到「
    篤」的聲響已消失，又在門扉上連彈了三下。

    　　老掌櫃站在一邊，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等待，不知為什麼，他的笑意卻顯得異常古怪
    。

    　　聲音已歇，拱門卻沒有像往日那般應聲而開，依然緊緊關閉著。

    　　「咦！」葉逸秋驚訝地一聲輕呼，對老掌櫃道：「掌櫃的，這是怎麼回事？」

    　　老掌櫃沒有回答，口中卻忽然咕咕噥噥地念著什麼，迷迷糊糊，聽都聽不明白，似是咒
    罵，又似吟唱，古怪之極，詭秘異常。

    　　片刻之後，老掌櫃倏然住口不語，卻聽「吱呀」一聲輕響，緊閉的門扉突然自動地向旁
    滑開。

    　　葉逸秋愣然望著老掌櫃，苦笑道：「賴二哥什麼時候又把開啟這道門的消息機括給改了
    ？」

    　　「從他發明了新玩意開始的。」老掌櫃也苦笑著回答道。

    　　「這就是他的新發明？」葉逸秋有些無奈地搖著頭，「這新發明叫什麼？」

    　　「這是一種用聲音來控制所有的東西的新玩意，簡單地來說，就是『聲控』。」老掌櫃
    微笑道，「而且這『聲控』還有一個獨特的特點，就是它能辨別一個人的聲音，換而言之，
    它是有記憶的。」

    　　「聲音還有記憶？」葉逸秋瞪大了眼睛，臉上充滿了驚愕和懷疑。

    　　「對！」老掌櫃一臉正色道，「如果來人的聲音不能為這玩意所辨認，擅闖此地，那麼
    他必死無疑，隱瞞在暗處的機括，諸如毒水、毒箭、烈火，都會一觸即發，將他置於死地，
    就算他武功蓋世，也根本沒有反應的能力。」

    　　葉逸秋輕輕地笑著，彷彿除了不斷地苦笑，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道門開啟之後，裡面的模樣也已經不是像你以前所熟悉的了，如果我不來，你永遠
    也見不到賴老闆。」老掌櫃道。

    　　葉逸秋抬眼向裡面望去，忍不住又大吃一驚，倒抽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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