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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六章】

     九龍堂

        馬車兜兜轉轉，在城裡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穿過了多少條街道，拐入了多少個轉角
    ，終於慢慢停止了下來。

    　　這個時候，喧囂與繁華似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沉寂。

    　　坐在沒有窗子的車廂裡，看不見外面的任何事物，入目之處除了四面木板，就只有賴布
    衣的面孔，安柔早就被悶得透不過氣來，又被馬車東兜西轉，此刻竟有種昏眩的感覺，再也
    分不清方向。

    　　「到了！安姑娘請下車吧！」賴布衣慢慢活動了幾下有些僵硬的雙腿，懶洋洋地笑著在
    左邊的木板上輕輕拍了一下，「嘩啦」一聲，那扇木板忽然自動開啟。

    　　安柔暗暗調息，等到昏眩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才慢慢走出了車廂，環目四顧，卻突然
    整個人都已愣住。

    　　這裡是一個寬大的院落，左右兩邊圍牆高築，身後紅漆大門緊緊關閉，將裡面與外面完
    全隔絕，在前方，一條九曲長廊環環繞繞，條條粗大的紅木柱子聳然而立，竟似一眼看不見
    盡頭，也不知通向何處。這個院落與尋常人家所在的庭院並沒有什麼不同，鬆動而乾燥的泥
    土上，遍植花草，間中鋪上了一層稀稀落落的鵝卵石，正中便是一條寬敞的青石板路，路面
    潔淨，陽光照射下來，閃爍著一層灰濛濛的金色光芒。在江南，像這樣的尋常人家，隨便都
    能找出千戶萬戶！

    　　「我們是怎麼進來的？」安柔吃驚地問。在剛才，她明明感覺到馬車一直都走在平坦的
    路上，什麼時候，居然已到了這座院子裡？

    　　「當然是坐著馬車進來的啊！」賴布衣臉上依然掛著一抹懶懶的笑，漫不經心地道。

    　　「我是說，馬車是怎麼進來的？」安柔輕輕甩著頭，一臉迷惑的樣子。

    　　賴布衣用手指了指那兩扇厚厚的大門，淡淡道：「當然是從大門進來的。」

    　　「這……」安柔啞然。

    　　大門之下，臺階一級連著一級，層層升高，如果說馬車是從臺階上駛過來的，必然難免
    發生震盪和顛波，但這一路上，馬車似乎一直行駛平穩，要說的確是從大門外進來的，打死
    安柔也不會相信。

    　　「走吧！」賴布衣似乎也不想解釋什麼，當先向前方的九曲長廊走去。

    　　「這裡就是江湖上盛傳最神秘的地方『九龍堂』？」安柔愣然問道。

    　　「不錯，如果沒有我們『九條龍』其中一個人帶路，這世上根本沒有一個人能找到這裡
    來。」賴布衣沒有回頭，淡淡道，「就算是小任，他同樣不知道『九龍堂』的秘密。」

    　　說話間，二人已踏入了長廊。

    　　「你有沒有發現，這裡與我所在的那個院子有些相同之處？」賴布衣忽然回頭問道。

    　　安柔苦笑道：「我只知道，走進了這裡，就像是走進了迷宮，才走了幾步，我就已經有
    些頭昏腦脹了。」

    　　「如果這時候你還能保持清醒，」賴布衣的聲音明顯有些得意，「那麼我花了近三個月
    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這裡也是你設計的？」安柔訝然問道。

    　　「『九條龍』中，除了我，好像已經沒有人懂得九宮八卦的運用、木牛流馬的製造。」
    賴布衣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謙虛的樣子都沒有，「也只有我，才能設計出一個如此神秘的
    所在，否則，『九龍堂』還能被江湖中人傳說成最神秘的地方麼？」

    　　安柔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說過，龍生九子，各不相同。」賴布衣沒有理會她，繼續道，「『九條龍』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專長和愛好，就像勞老大，他喜歡挨揍，但他最擅長的，卻是如何把一個人揍得
    永遠都起不來。」

    　　「噗哧！」安柔捧腹而笑，她忽然發現，賴布衣是個非常喜歡說話的人，雖然很多時候
    ，說的都是廢話，卻又充滿了樂趣，他的幽默，與燕重衣的堅忍截然相反。

    　　「你當然已經知道，我的專長就是奇門遁甲，但你知不知道，我有什麼愛好？」賴布衣
    忽然正容道。

    　　安柔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賴布衣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悠然道：「我的愛好就是，常常說一些有趣的廢話。」

    　　「噗哧！」安柔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心道：「原來你這人除了懶和臉皮厚以外，還是有
    自知之明的。」

    　　賴布衣果然是個很幽默的人，接著又一連說了幾句非常有趣的廢話，逗得安柔捧腹大笑
    不止，到最後竟似連站都已站不穩了，只好伸出一隻手去，想要扶住木柱穩住搖搖欲墜的嬌
    軀。

    　　「千萬不要碰那柱子。」賴布衣忽然叫道。

    　　安柔吃了一驚，慌忙縮回了手。

    　　賴布衣道：「這裡的每一根柱子，都安置了某種機括，只要一個不小心，隨時都會發生
    一些不可思議的變故，如果你碰到了剛才那根柱子，此刻早已變成了刺蝟，至少有二十三種
    暗器釘在你的身上，我可不想看到我的朋友死在我親手設計的機關之下。」

    　　安柔吐了吐舌頭，心有餘悸地問道：「真的有那麼可怕？」

    　　賴布衣淡然道：「也許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可怕許多。」

    　　九曲長廊曲曲折折，繞來繞去，二人走了這許久，竟似還是沒有走到盡頭。

    　　「燕重衣呢？」安柔忽然問道，「他的愛好和專長又是什麼？」

    　　提起燕重衣，賴布衣似乎又笑了起來，悠悠道：「老六最擅長的，就是如何殺人。在『
    九條龍』中，只有他才真正懂得殺人，也只有他才沒有失手的記錄。」他嘆息一聲，想了想
    ，又道：「他幾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如果非得說他有，那麼……我想應該就是多管閑事
    。」微微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多管朋友的閑事！」

    　　安柔嫣然一笑，道：「這並沒有什麼不好，既是朋友，本該如此。」

    　　賴布衣無奈地笑了笑，緩緩問道：「你是不是認識老六？」

    　　「我與他，何止只是認識而已？」安柔輕輕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那一個秋夜，那一片
    荒涼的郊外，還有那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之戰……她與他之間，又豈是「認識」二字可以形
    容的？

    　　「安姑娘，」賴布衣忽然回頭，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好像對老六很感興趣，是麼？」

    　　安柔心頭一跳，俏臉沒來由地紅了起來，目光低垂，竟是不敢多看賴布衣一眼。

    　　賴布衣又笑了笑，淡淡道：「走完這條長廊，就到『九龍堂』了！」

    　　彷彿被一個大人看穿了心事一般，此時此刻，安柔就像是個害羞的小女孩，竟再也不敢
    接話，默然跟在賴布衣身後，向前慢慢行去。

    　　穿過了九曲長廊，眼前豁然開朗，現出一塊寬闊的平臺，數丈之外，一級級青石臺階層
    層疊疊，步步高陞，通向一座樓閣。樓閣並不高，卻分三層，青瓦綠磚，紅柱粉牆，突兀的
    飛簷，鏤刻著花鳥的窗欞，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平凡而普通，與尋常人家所住的樓閣並
    無多大不同。

    　　安柔忽然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她實在不能相信，這裡就是江湖上盛傳了多年，最最神
    秘的地方「九龍堂」。在她的想像中，「九龍堂」或許並不富麗堂皇、金碧輝煌，但一定是
    極具氣派的，像它這麼一個如此出色的殺手組織，怎麼可以沒有一個漂亮的堂口？可是……
    這座樓閣，不過是杭州城裡並不起眼的一座建築而已！

    　　「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九龍堂』，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所在？
    有點名不符實？」賴布衣發覺到了安柔的異樣，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問道。

    　　「是啊！如果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任誰也不會相信這裡就是『九龍堂』。」安柔苦
    笑道。

    　　賴布衣臉色淡定，微笑道：「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效果。如果被人一眼就看出來這裡就是
    『九龍堂』，哪有神秘可言？當然，它的神秘，並不僅僅只有如此而已。」他微微一頓，又
    道：「你跟著我的腳步往前走，千萬不要走錯，否則，在你還未見到『九條龍』之前，一定
    已經先去見了閻王。」

    　　安柔微微一愣，問道：「這裡也有機關？」

    　　「這裡的機關，比任何地方都多得多！」賴布衣沒有回頭，舉步向平臺走去。

    　　平臺雖然寬闊，但若直行，到達對面那座樓閣也不是三十幾步的距離。然而，二人卻足
    足花了半盞茶的工夫。安柔跟在賴布衣身後，時而往左行出數步，便又向右騰跳數尺，有時
    更是一躍丈許，走得竟像是一種陣法的路線。

    　　二人走過了平臺，上了臺階，站在樓閣緊閉的大門前。

    　　賴布衣慢慢伸出手，卻突然在空中頓住，回頭道：「安姑娘，我之前說過的話，你都記
    住了麼？」

    　　安柔點頭笑道：「賴二哥，我來這裡是為了向燕重衣證實真相，並不是來找人吵架的。
    」

    　　賴布衣點點頭，慢慢推開了大門。

    　　樓閣的第一層，是個非常寬敞的大廳，白色的牆，青色的地板，淡黃色的天花板，格局
    簡單明瞭，色調淡雅清閑，一眼望去，令人心頭頓覺一片澄明。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厚
    實、寬大的紅木長桌，兩邊各有四張檀木椅子，在大門的對面，又靠牆擺著一張，在那面白
    牆之上，高高懸掛著一副寬大的牌匾，上書「九龍堂」三個鏤空溜金大字，那個「龍」字寫
    得蒼勁有力，昂首翹尾，猶如一條真龍騰雲駕霧，呼之欲出，栩栩如生！

    　　「九龍堂」！

    　　傳說中，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居然就是這般模樣，簡陋到了極點，但又處處透出一種
    威嚴而莊重的氣勢。

    　　殺氣和霸氣！

    　　安柔已經完全愣住，她絕對沒有想到，「九龍堂」不過是一個如此簡潔的所在，比起青
    衣樓，簡直有天壤之別。

    　　接下來的那一刻，她就發現，至少有六道極不友善，甚至是充滿了敵意的目光，從大廳
    裡直射出來，像冰冷的刀鋒般泛動著濃濃的殺意，落在她的臉上。

    　　此刻，九張檀木椅子上，已有三張是坐著人的。在左首的第三張椅子上，坐著一個紅衣
    如血，臉色卻是鐵青如一塊生鐵的人，面目本也生得極為英俊，只是目光冰冷，隱隱泛動著
    一層血紅色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另外兩個人，坐在右首的第二張和第四張椅子上。一人
    白衣如雪，臉色卻如潑墨般黝黑，那一雙眸子也是亮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居於末席的是
    個年約二十二、三歲的英俊青年，身上穿著一件薄如輕紗的青衣，嘴角微微上翹，也不知是
    在微笑，還是在嘲弄什麼。

    　　在安柔臨行之前，葉逸秋便告訴過她「九條龍」的相貌特徵，坐在左首的紅衣人，無疑
    就是老三「血龍」杜血衣了，而那個白衣人則是老七「白龍」白勝衣，居於末席的輕衣青年
    ，就是老九「小龍」肖無衣！

    　　那三人乍然見到賴布衣，臉色同時一變，彷彿堅冰突然在陽光的暴曬下慢慢融化，一齊
    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似是欣喜不己。

    　　「二哥，你的傷勢已經完全復原了麼？」肖無衣首先站了起來，含笑問道。

    　　賴布衣含笑點頭。

    　　白勝衣也跟著起身，道：「二哥，你這一傷就是大半年，可想死我了！」

    　　他這一說話，安柔立即皺起了眉頭，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白勝衣臉色如墨，身軀也長
    得極為壯實，或許是因為常常在陽光下暴曬，皮膚多是古銅色的，偏偏穿著一件如雪的白衣
    ，看起來實在有些不倫不類，尤其他的聲音，既沉渾，又高亢，哪裡有半分殺手的模樣，分
    明就是個常年在海邊生活喊慣了號子的漁民。

    　　杜血衣臉色本就如鐵，像個活死人似的，此刻也不知是什麼表情，目光瞄了安柔一眼，
    緩緩問道：「二哥，那個女子是你的朋友？」

    　　賴布衣點頭道：「這位安柔姑娘，是小任介紹來的，說起來，也是我們『九龍堂』的朋
    友。」

    　　「小任的朋友？」杜血衣眉頭輕皺，似是有些迷惑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小任也喜歡
    上和女子打交道了？」

    　　賴布衣聳了聳肩膀，雙手一攤，做了個不知所謂的動作，問道：「老大他們還沒到麼？
    」

    　　「老大最近也不知怎麼回事，好像對挨揍上了癮了。」杜血衣苦笑道，「他一天不挨別
    人的揍，就覺得全身不舒服。」

    　　賴布衣莞爾一笑，又問道：「老四呢？」

    　　「四哥那個人，本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傢伙，想來就來，想去就去。」肖無衣笑嘻嘻
    道，「這個時候，說不定早已來了，卻又偏偏不想出現，故作神秘。」

    　　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笑罵道：「老九，什麼故作神秘？我們比試輕功，你總是落敗
    ，那是你技不如人，你不服氣也不必借題發揮，指桑罵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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