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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二章】

    帶著你的刀來任我殺的傷，痊癒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快一些，第五天的時
    候，他似乎已經完全康復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不能動、不能走，他幾乎已快瘋了。幸好
    ，歐陽情這幾天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他，不斷地陪他說話，偶爾還給他喝一點點酒。

    　　他對她的態度漸漸有了改變，甚至還莫名其妙地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說不清楚這是
    種什麼感覺。也許是友情，也許是愛情！也許，只是一種依賴！他發現，歐陽情看起來很堅
    強，其實卻是個多愁善感、溫柔天真的女孩子，無論是傷心還是感動的時候，她的淚水總會
    像決堤的江水噴湧而出，但她卻是個非常率性的人，絕不會刻意去掩藏自己的情感。

    　　現在，他的感覺非常好，只是有一點點的失落——一覺醒來，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看見
    歐陽情。

    　　歐陽情的閨閣，絕對是一間令人感到非常舒適、溫馨的屋子。最讓他感到興致盎然的是
    一幅畫，那幅畫絕非出自名家手筆，但線條柔和明顯，著墨間極有節奏。畫上畫的是一個風
    姿綽約的美麗女子，一襲青衣，衣袂飄飄，長髮飛揚，佇立於一座宮殿飛簷之巔，似欲乘風
    飛去。宮殿的顏色也非常別緻，竟非紅磚綠瓦、朱欄白牆，而是清一色的淡青。

    　　任我殺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他一回頭，就看見一隻白色的鴿子從梧
    桐樹那個方向飛來，一個盤旋，翩然落在窗台上。白鴿側著頭，一對眼珠子直勾勾地瞅著任
    我殺。引起他注意的並不是這隻小鳥有趣的注視，而是它的腳，小鳥的左足上居然縛著一管
    小指般大小的竹筒子。他輕輕走過去，白鴿居然沒有驚慌，反而振翅飛起，在他頭頂繞了一
    圈，緩緩落在他肩膀上。

    　　任我殺輕笑著，把它捧在掌心，解下小竹筒，凝目注視，忽然一聲輕「咦」，手指一擰
    ，一張字柬竟從小竹筒中空之處掉落下來。他捻起字柬，攤開看時，八個娟秀端正的楷體小
    字立即映入眼簾：魔女再現，捲土重來。落款處沒有署名，卻畫著一座宮殿，青色的牆，青
    色的瓦，無論是它的顏色還是它的模型，和那幅畫裡的宮殿，居然完全一模一樣。

    　　任我殺皺著眉，抬眼望著牆上那幅畫，心緒有些紛亂。

    　　「吱呀」一聲輕響，一陣清香隨風飄來，歐陽情推門而入，輕聲道：「你手裡拿的是什
    麼？」

    　　任我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字柬遞過去。

    　　歐陽情眼神似乎有些異樣，道：「哪裡來的？」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這句話的意思，還有這座青色的宮殿，它代表的是什麼？」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啊！」

    　　「我突然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任我殺忽然歎了口氣。

    　　「誰在欺騙你？」

    　　「你！也許，你一直都在欺騙我。」

    　　歐陽情怔了怔：「我欺騙你什麼？」

    　　「你是不是對我隱瞞了什麼？我忽然覺得對你很陌生，你和我之間的距離很遙遠。」

    　　「是這樣的嗎？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歐陽情幽幽道。

    　　「那麼你就告訴我，『魔女再現，捲土重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
    秘密？」

    　　「我也不明白。」歐陽情輕歎道。

    　　「這字柬裡面的宮殿，和畫中的宮殿一模一樣，難道只是一種巧合？」任我殺目光熠熠
    ，凝視著她的眼睛，沉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歐陽情避開了他的目光，輕聲道：「不要對我有那麼多的猜測和懷疑，好麼？」

    　　「你是不是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任我殺冷笑道。

    　　「我……我沒有秘密，你相信我。魔由心生，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沒有秘密？從一開始你就在欺騙我，難道不是嗎？」

    　　「原來你一點都不瞭解我。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一點都不瞭解嗎？」歐陽情忍不住輕
    輕歎息，伸出一隻玉手握住他的左手，纖長的手指輕輕在那枚指環上摩挲著，柔聲道，「我
    連比性命更重要的傳家之寶都已經給了你，還會欺騙你嗎？」

    　　任我殺沉默了許久，輕輕歎道：「也許，我的確應該感激你，如果不是這枚指環，我根
    本就不能再回來了。其實你早就知道那對夫妻的來歷，這一點你還能否認嗎？」

    　　歐陽情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

    　　「你曾經用兩句詩，就勸退了他們，這一次，他們又為了這枚指環而放棄了『萬劫重生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來，詩和指環隱藏著太多太多的秘密。」任我殺深吸一口氣，努力
    讓自己平靜下來，「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天殘地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但還是看出了一
    件事。他們不殺我，因為他們畏懼這枚指環，也許……是畏懼指環的真正主人。你究竟是什
    麼來歷，居然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殘地缺』都要給你面子？」

    　　歐陽情歎了口氣，輕輕道：「事情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複雜，這一切，其實根本就沒
    有什麼秘密。也許……我的苦心，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你的苦心？」

    　　「有些事，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你說你是個殺手，殺手是種殺人的人，所以，你活得
    並不開心。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可以讓你回頭，好好活下去。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
    要的是，我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你。」歐陽情用一種真誠的眼神瞧著他，「一個人的命運，
    有時候就操縱在自己的手裡，不要相信命運，也別怨恨命運。」

    　　人，也許不可能選擇自己的命運，卻一定可以改變命運。都說上天可以主宰一切，但命
    運，卻未必可以操縱人的一生。

    　　「殺人是殺手的職業。殺手的命運只有兩種，殺人和被殺。」任我殺冷冷道。

    　　「你不是沒有別的選擇，而是你根本不想再作出選擇。你的心裡，隱藏著太多的故事，
    為什麼不學會放棄和疏散，以一種平靜的態度去面對？」

    　　「你總說我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其實你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的故事，其實很平凡、很簡單。」歐陽情緩緩垂下螓首，輕輕道，「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都喜歡做夢，女孩子的夢總是很美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不必對我這麼好，我寧願你恨我，恨我一生一世。」任我殺的確不能明白，他咬著
    牙，聲音驟然冷卻下去，冷得像風。

    　　歐陽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抬頭道：「你說什麼？」

    　　任我殺目光更冷：「我要你永遠恨我。」

    　　「你……你要做什麼？」歐陽情眼睛裡明顯露出一種恐懼，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

    　　任我殺一字一句地道：「我要揭開你神秘的面紗，瞧一瞧你究竟長著什麼樣的容顏。」

    　　歐陽情瞪大了眼睛，顫聲道：「你不會這麼做的，你只不過是在開玩笑，是麼？」

    　　任我殺一臉冷漠，絕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她眼神突然變得很空洞：「如果你真的敢這麼做，我會真的恨你，永遠恨你……」

    　　任我殺連死亡都不懼怕，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做的？

    　　「你會後悔的。」歐陽情轉身想逃，才一轉身，就突然感覺到有一絲輕風從她臉上拂過
    。她詫異而驚愕地抬起頭，就看見任我殺的手裡已多了一樣東西——黑色的面紗。

    　　就這樣，她與他面面相覷！就這樣，她的容顏終於暴露在他的眼前！剎那間，空氣停止
    了流動！世界彷彿死了！

    　　美！美得不可方物！這世上，你只怕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一張臉了。她的眼睛，她的
    鼻子，她的嘴，她的唇，還有那凝脂勝雪的肌膚……沒有人可以想像，這些每個人都擁有著
    的東西，生長在她的臉上，竟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她的容顏，已不是任何詞句所能描述，也絕不是丹青妙筆可以勾勒。如果非要形容她絕
    世的容貌，也許就只有一個字：美！美到全無瑕疵，驚如天人；美到毫無缺陷，宛似仙子。
    天下所有的男人，絕不能抵抗她的美麗；天下所有的女人，絕不敢相信這世上居然會有如此
    完美的容顏。

    　　任我殺的身子已完全僵硬，呼吸停頓，靈魂飄離了軀殼。

    　　歐陽情怔怔站在那裡，晶瑩剔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滴落，流過她白玉般的臉頰，沾濕了
    她胸前的衣襟。

    　　「我恨你……」歐陽情彷彿是只受傷的小鳥，滿眼哀傷，一臉委屈，猛然轉身撲在几上
    ，掩面而泣。

    　　任我殺漸漸被她傷心的啜泣驚醒，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神情怪異而又可笑。也不知過
    了多久，歐陽情的哭聲漸漸低沉，他猶豫著，終於緩步走過去，輕聲道：「你……你別哭了
    ，我……」

    　　此時的他，突然變得不善言辭，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他永遠都讀不懂女孩子的心
    事。在這個時候，任何的言語和安慰，都是多餘的，只有把傷心和委屈都隨淚水流去，她的
    心情才會平靜下來，任我殺當然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歐陽情反而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委屈。女孩子的眼淚，本來就像是黃河之水天上來，永
    遠也流不完的。

    　　任我殺痛苦地闔起眼睛，滿臉的悔恨，這一次，他是真的後悔了。他的身子依然筆直如
    槍，站在她的身後，可是他的心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揪住不放。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像是在懺悔，又像在安慰痛哭著的她。

    　　「你走，我再也不要見到你。」歐陽情恨恨道。

    　　那只無形的手似乎突然鬆開，任我殺的心立即粉碎了。她的飲泣低啜，令他肝腸寸斷，
    柔腸百結。

    　　「你走，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他痛苦地歎息著，終於輕輕放下手中的面紗，緩步而出。他的腳步竟似變得非常沉重，
    每挪一步，都幾乎用去了他每一分力量。明明只是近在咫尺的房門，此時此刻，竟已變得天
    涯般遙遠。

    　　他終於走了出去，身後卻依然傳來歐陽情的哭泣。他緩緩關上了門，把淚水的泣訴隔絕
    在身後，把痛苦和悔恨遺留在破碎的心裡。他永遠也不會再原諒自己。因為自己一時的衝動
    ，卻換來一生一世的後悔。

    　　任我殺走出「天涯海閣」，在長街上彷彿一隻遊魂徘徊著，遊蕩著，撒下一路的悔恨和
    內疚。風雪無情地撲面而來，似乎有些生疼，但這疼，永遠也抵不過心中之痛。

    　　撲簌簌的風雪聲中，他依稀聽見有人正在呼喊他的名字。

    　　是不是她？是不是她追出來了？任我殺倏然駐足，一回頭，心中的希冀立即化為失望—
    —來的人竟是龍七和司馬如龍。

    　　「萬劫重生」已經失而復得，他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任我殺還沒有提出這個疑問，龍
    七已說出了答案：「那東西又丟了，是被一個蒙面人劫走的。」

    　　任我殺怔了怔：「蒙面人？」

    　　「他說他和你是舊識，但絕不是朋友。」

    　　是他？那個可怕而殘忍的兇手。

    　　「他留下一句話，他說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把東西拿回來。」

    　　「他說的這個人莫非就是我？」

    　　龍七點頭道：「嗯！」

    　　任我殺想也不想，立即點頭道：「好，我去。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還留下一封信。」

    　　信中是這樣寫的：二十三日。黃昏。城西十里外。茶寮。帶著你的刀來！

    　　風在吹，雪在飄，這樣的天氣，絕對看不見斜陽。在任我殺的記憶裡，至少有十幾天未
    看見過陽光，也許，他的心裡，有一個角落，是陽光永遠也照耀不到的地方。

    　　黃昏很快就已來臨，任我殺一個人悄然走進了城西十里外的茶寮。茶寮的老闆是個很平
    凡的小老頭，任我殺隨手丟給他好幾錠白花花、沉甸甸的銀子，對他說：「我買下這裡了，
    你立刻就走，別再回來。」

    　　於是小老頭立即眉開眼笑地就走了，甚至連東西都沒有收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到了金陵城裡，見到他的朋友，還不斷地讚歎那個冷漠的少年出手是多麼的大方，讓他發了
    筆小財。那些銀子雖然只是幾百兩，但他茶寮的生意已經做了快二十年了，賺的銀子加起來
    也沒有這麼多。

    　　任我殺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那個小老頭，他知道今日難免少不了一場惡戰，他不想傷及
    無辜。他和那個神秘的兇手之間，遲早要作出一個了斷的，決鬥的結果，總有一個人會倒在
    對方的腳下。

    　　這個人會是誰？他已不在乎，他的生命形同枯枝朽木，死，算什麼呢？

    　　他心中充滿了痛苦，還在為自己的衝動而犯下的錯誤歎息著、懊悔著。他發誓，今生今
    世，再也不見歐陽情。可是他忘不掉歐陽情，尤其是她那張完美的臉和絕世的容顏，總是不
    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揮不去趕不走驅不散抹不滅。

    　　他閉上眼，她那怨恨的聲音和令人心碎的哭泣猶在耳邊。他無法停止自己的思緒，忽然
    又想喝酒，也許只有酒這東西，才能讓他擺脫這種困擾。他居然在茶寮裡找到了幾罈酒，雖
    非好酒，但總算沒有兌水，想必是為了給路過的人驅寒而準備的。

    　　任我殺不停地喝著，酒喝得越多，心事反而更濃。

    　　「你來了。」一個彷彿來自天涯的聲音突然緩緩響起。

    　　任我殺一抬頭，就看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猶如幽靈隨風飄來。

    　　那個神秘的兇手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和大地溶為一體，只是他的目光卻遠比風雪更
    冰冷。

    　　任我殺淡淡道：「我來了。」

    　　「帶著你的刀來了？」

    　　任我殺沒有回答，他的刀是看不見的，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必然存在，過了很久，他才緩
    緩道：「你好像來遲了。」

    　　「現在正是黃昏。」

    　　「莫非不是你來遲了，而是我來得太早？」

    　　「我在來這裡之前，已經為自己舒舒服服的洗過澡。」

    　　任我殺微微一怔：「洗澡？」

    　　「洗澡可以讓人平靜，因為我太興奮、太緊張。」他興奮、他緊張，是因為他有壓力—
    —無論是誰，只要是任我殺的敵人，都會有這種感覺，「我也已經洗淨了我的腰。」

    　　「你為什麼不能等到我喝醉了再來？」

    　　「我無法再等下去。等待殺人，豈非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任我殺沒有否認，殺人的確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殺人的那一刻。他歎了口氣，問道：
    「你為什麼要搶走『萬劫重生』？」

    　　「聽說這東西是無價之寶，擁有它，等於擁有天下。」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是我用生命換回來的？」

    　　「所以我才約你來。」

    　　「看來我們這場決鬥，已經不可避免。」

    　　「我一直都想和你做朋友，但現在看來，我們已經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朋友了。」

    　　「因為你還不配做我的朋友。」任我殺冷冷道。

    　　「我從來都不會讓我的敵人活得太舒服。」

    　　「這裡很清靜，的確是決鬥的好地方。」任我殺淡淡道。

    　　「我說過，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活得比死還痛苦。」

    　　「如果我敗了，你不殺我？」任我殺抬起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我不必殺你，我只是要折磨你，讓你慢慢的死去。」

    　　「你不殺我，總有一天會後悔的。」任我殺冷笑道，「只要我還活著，你遲早會死在我
    的刀下。」

    　　「我也希望有那麼一天，只可惜過了今天，你就永遠都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機會總是給有準備的人的。只要一點點機會，我就可以做到別人絕對做不到的事。」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悠悠道，「我奉勸你一句話，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酷，這道理你
    千萬不能忘記。」

    　　「我絕不會對敵人仁慈。」「我」字才出口，這人突然撲了過來，雙掌揮動。他只說了
    九個字，卻至少已攻出三十六掌，剎那間，茶寮似已被殺氣和拳風掌影所充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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