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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七章】

     棺材裡的殺手

        鐵槍山莊，靈堂。

    　　夜深，人靜，紅燭依然在孤獨地燃燒，燭淚依然在無聲流淌。

    　　鐵傳雄的眼中卻依然沒有眼淚，臉上依然掛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老槍死了，他難道真的不悲傷，不哀痛？答案，只有他才知道！

    　　現在，鐵傳雄又跪在靈柩之前，開始燒紙錢。

    　　一切都顯得太安靜，靜得有些詭異。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長廊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鐵傳雄依然沒有回頭，他知道來的人是誰。那個為了鐵槍山莊耗盡了一生青春和精力的
    老人，這個時候，也只有他才會前來為老槍上上香，燒燒紙線。

    　　片刻後，鐵管家手裡提著那盞紙燈籠，慢慢走了進來。他把紙燈籠插在牆壁上，然後走
    到供桌前，拈起三支香，湊近燃燒著的燭火點燃了，恭恭敬敬地叩了三次首，最後將手裡的
    香插入香爐。

    　　他已經老了，每一個動作都變得非常緩慢，甚至有些不太協調，笨拙而又難看。

    　　鐵傳雄早已站了起來，望著鐵管家的背影，靜靜地等待著他完成這一切，眼神竟又變得
    迷離起來。

    　　鐵管家站在老槍的靈柩之前，許久許久都不曾動彈，也不知是在回憶老槍的音容笑貌，
    還是在緬懷曾經和老槍在一起叱吒江湖的快意豪情？

    　　「他們已經離開了？」鐵傳雄忽然問道。

    　　「嗯！」鐵管家沒有回頭，輕聲應著。

    　　「任我殺對你說了些什麼？」鐵傳雄陰森森地問道，「或者，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你認為我和他應該說些什麼？」鐵管家的聲音非常冰冷，顯然對鐵傳雄心存深深的不
    滿。

    　　「回答我。」鐵傳雄沉住了氣，森然道。

    　　「我與他無話可說。」鐵管家的回答非常簡潔。

    　　「難道他沒有問起什麼？」鐵傳雄瞳孔陡然收縮。

    　　「有。」鐵管家道，「他曾經問過我你和老爺子的關係。」

    　　「你怎麼說？」

    　　「我告訴他，你是老爺子的義子，也是老爺子最器重的門徒，老爺子死後，你就是鐵槍
    山莊的新主人。」

    　　「那麼，在你的心裡，我是不是鐵槍山莊的新主人？」

    　　鐵管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忽然轉身，慢慢從鐵傳雄身邊走了過去，卻連一眼都沒有
    去瞧鐵傳雄。

    　　「你去哪裡？」鐵傳雄沉聲問道。

    　　「我已經老了，經不起熬夜，我必須去休息。」鐵管家從牆壁上拿過那盞紙燈籠，一步
    一步地向門外走去。

    　　「你還沒有回答我。」鐵傳雄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鐵管家恍如未聞，連腳步都未曾有過絲毫的停頓。

    　　「唉！」鐵傳雄忽然長嘆一聲，緩緩道：「鐵管家，你是不是在恨我？」

    　　鐵管家倏然停住了腳步，卻依然沒有回頭。

    　　「原來你一直都在恨我。」鐵傳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你是不是認為，我根本
    就沒有資格接管鐵槍山莊？」

    　　鐵管家沒有說話，顯然是已默認了。

    　　「如果我沒有，誰有？」鐵傳雄冷笑道，「難道是你？」

    　　「我也沒有這個資格，因為我的日子已經不多。」鐵管家倏然轉身，動作迅速而敏捷，
    一點都不像是個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老人。

    　　鐵傳雄依然在冷笑著，冷冷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樣盯在鐵管家的臉上。

    　　鐵管家的眼神忽然一掃之前的昏花黯淡，也變得犀利起來，迎著鐵傳雄的目光道：「你
    沒有資格，是因為你不配。」

    　　「哦？」鐵傳雄居然沒有生氣，淡淡問道，「我怎麼不配？」

    　　「老爺子生前，待你如同己出，而你呢，卻又是怎麼對待他的？」

    　　「我怎麼了？」

    　　「老爺子死了，你居然一點也不感到悲傷，從未流過眼淚，你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鐵管家顯然已經怒不可遏，一張老臉脹得通紅，「鐵槍山莊門下弟子要求為老爺子守靈
    ，你卻一再從中作梗，百般阻止，你……你這豈是為人弟子之道？」

    　　「這本來就是他老人家的意思，我只不過是遵師遺訓而已！」鐵傳雄淡淡道，「難道這
    都做錯了？」

    　　「你……」鐵管家為之氣結，狠狠一跺腳，猛然轉身，拂袖而去。

    　　鐵傳雄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慢慢地，臉上又露出了一絲不可捉摸的詭異的笑意。

    　　老槍屍骨未寒，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他究竟在笑什麼？

    　　「嗤嗤！」兩聲輕響突然響起，燭火一明一暗，紅燭終於燃盡，火光乍滅，靈堂陷入一
    團黑暗之中。

    　　鐵傳雄慢慢回身，摸索著走到供桌前，找到兩支大紅燭，從懷裡掏出火折子點燃了，紅
    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臉上，他的神情漸漸又變得詭異起來！

    　　午夜，子時三刻。

    　　鐵槍山莊依山而建，半是人為，半是天然，集人類之鬼斧神工與天地萬物之造化為一體
    ，後面山壁峙立，直插雲天，兩旁懸崖萬仞，飛鳥不渡，唯有前方一條大道直達山莊，地勢
    險要，易守難攻。

    　　鐵槍山莊的第一代主人，據說本是一個精通易術的江湖相士，某日路經此地，見此山地
    勢一仞孤懸，朝南向北，含吞銜天地之氣，風水極佳，於是決定在此落地生根，開宗立派，
    終於成為一代武學宗師。

    　　在往常，這條大道本是哨卡重重，每隔百丈皆有兩名莊丁把守，若遇強敵襲擊，便即發
    出警報，是以敵未至，山莊早已風聞，這也是鐵槍山莊數百年來，始終屹立不倒，成為武林
    世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今夜的情況卻有所改變。

    　　或許是因為老槍猝死，鐵傳雄撤去了所有的關卡，葉逸秋與歐陽情攜手上山，一路上居
    然沒有遭遇到任何的阻擊和障礙。

    　　鐵槍山莊大門緊閉，屋簷下懸掛著兩盞白色的紙燈籠，隨著寒涼的山風飄來蕩去，然而
    那兩個守門的莊丁卻已不見了蹤影。

    　　兩人隱身在一棵巨大的老樹後，許久之後依然沒有移動。

    　　鐵槍山莊實在太安靜，安靜如一座毫無生氣的墳墓，令人心生一種不安的感覺。

    　　葉逸秋的瞳孔又開始在慢慢收縮。他的直覺告訴他，鐵槍山莊今夜有些異常，但究竟是
    哪裡不太對勁，他卻又實在說不上來。

    　　歐陽情顯然也有些侷促不安，娥眉緊蹙，低聲道：「進去？還是在這裡等？」

    　　葉逸秋搖搖頭，果斷地道：「我們既然已經來了，就算鐵槍山莊是個龍潭虎穴，也要到
    裡面闖一闖。」

    　　對未知的某種東西產生一種未知的恐懼，本就是人的天性之一，但臨陣退縮，卻不是葉
    逸秋一貫的作風。他連死神都不害怕，又豈會被這種恐懼打倒？

    　　沒有遲疑，也沒有絲毫的猶豫，葉逸秋拉著歐陽情的小手，飛身躥上了鐵槍山莊的屋宇
    ，展開輕功，鬼魅般地直奔靈堂。

    　　靈堂。

    　　夜涼如水，一切靜得可怕，這種安靜，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地獄，毫無生氣。

    　　靈堂，豈非本就是地獄？

    　　夜未盡，那兩支大紅燭卻將燃盡，燭光搖曳中，滴下一行行紅色的燭淚。究竟是紅色的
    血，還是紅色的淚？如果是淚，又是被誰的血染紅？

    　　靈堂內空無一人，鐵傳雄居然沒有再為老槍守靈！

    　　葉逸秋和歐陽情伏在屋頂上，凝神細聽，確定靈堂內再無任何動靜才飄然掠下，像風一
    樣飄了進去。

    　　兩個紙紮的童男童女，栩栩如生，站在靈柩的兩側，臉上似笑非笑，也不知是種什麼樣
    的表情。

    　　看見這兩個沒有生氣的紙紮人，歐陽情心裡忽然升起一絲寒意，那種侷促不安的感覺變
    得更加強烈。一種未知的恐懼，猛然又襲上了她的心頭。

    　　恐懼本不可怕，卻因未知，才變得令人感到不安。歐陽情的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了
    葉逸秋的手——這是只溫暖而穩定的大手！

    　　葉逸秋回頭對她投去溫柔一瞥，然後笑了笑，輕聲道：「你害怕？」

    　　歐陽情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害怕什麼？」葉逸秋輕笑道，「一個死人有什麼好怕的，他又不會突然從棺材裡跳
    出來咬人。」

    　　「你……你別說了！」歐陽情顫著聲音嬌嗔道。

    　　葉逸秋忍不住又笑了笑，目光中充滿了愛憐。默然半晌，他低聲道：「你站在這裡別動
    ，我過去看看。」

    　　「看什麼？」歐陽情愣然問道。

    　　「當然是看死人。」

    　　「死人有什麼好看？」

    　　「我想看看，這個死人究竟是不是老槍。」

    　　歐陽情微一猶豫，終於慢慢鬆開了葉逸秋的手。

    　　葉逸秋又對她笑了笑，慢慢走向靈柩。

    　　棺材依然沒有上釘，一個身穿壽衣的死人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裡面。這是一個老人，面
    色如紙，雙目緊閉，顯然已死去多時。

    　　但葉逸秋並不能確定這個老人是不是老槍，他從未見過老槍。

    　　突然之間，葉逸秋輕「咦」一聲，滿臉詫異之色，似是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歐陽情低聲問道。

    　　「這個死人曾經自己移動過。」葉逸秋沉聲道。

    　　「噗哧！」歐陽情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白了葉逸秋一眼，嬌聲道：「人都死了，他還
    能自己移動？」

    　　葉逸秋也笑了，低聲道：「如果死人不能動，那麼就一定曾經有人動過屍體。」

    　　「你發現了什麼？」

    　　「一般而言，人死入棺之後，大都是正面而臥，但是這個死人的身體卻是略微傾斜，右
    臂比左臂高了數分。」葉逸秋雙眉擰緊，目光熠熠，盯著棺材裡的死人道，「究竟是什麼人
    在翻動屍體？他在找什麼？」

    　　歐陽情道：「我……」

    　　她只說出一個字，語音立即頓住。

    　　「你什麼？」葉逸秋回頭問道。

    　　「我……我頭好暈……」

    　　一語未畢，歐陽情的身子忽然一軟，緩緩向地上倒去。

    　　「你怎麼了？」葉逸秋臉色驟然大變，飛身向她掠去。

    　　就在這時，「嗤嗤」兩聲，兩支紅燭又已燃盡，火光一閃即滅，靈堂內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聽「撲通」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歐陽情已然倒地。

    　　葉逸秋的心也在這一刻，瞬間沉落到了谷底。

    　　難怪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的阻礙，難怪靈堂裡空無一人，安靜得就像是一座墳墓，原
    來……葉逸秋忽然明白，原來這是一個圈套，一個陷阱，正等著他和歐陽情自己套進來，掉
    下去！

    　　就在他心念一動之際，異變又起。

    　　「咻！」

    　　一口劍，閃動著藍汪汪的寒光，彷彿匹練般，又像是從天際隕落的流星，照亮了孤獨的
    靈堂的每一個角落，遙遠的天際的星光就在同時忽然變得無比黯淡。

    　　劍上有毒！

    　　劍的光芒雖然是如此璀璨奪目，但在剎那間，卻能夠置人於死地。

    　　光彩的終止，就是死亡！

    　　劍長三尺，顫動的劍尖就像是條兇狠的毒蛇，吞吐著觸目驚心的舌信子，比黃昏時候的
    殘陽更紅的劍穗就像是新鮮的血液，在空中像風一樣飄動，像水一樣流淌！

    　　今夜星月朦朧，大地孤寂而安靜，冥冥中，卻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說，黑暗必將被鮮血染
    紅。

    　　那將是誰的血？

    　　這道劍光竟然是從棺材裡面飛出來的！

    　　劍在手裡，那是死人的手，而這個死人，正是躺在棺材裡面的那個老者。

    　　死人竟也能夠襲擊？難道是……屍變！

    　　屍變？不，絕對不是屍變！躺在棺材裡面的，根本不是一個死人，而是一個殺手。

    　　葉逸秋忽然明白，他的右手為什麼比左手高了幾分，原來他是在伺機而動，發出致命的
    一擊。

    　　那個殺手人在空中，就像是一隻滑翔的飛鳥，身上一襲壽衣隨風而舞，飄飄若仙，令人
    有種天外飛仙的錯覺。

    　　劍氣逼人，距離葉逸秋的後腦僅只一尺八寸，他甚至已經感覺到了從劍尖上傳來的那一
    絲寒氣。

    　　葉逸秋沒有閃避，也沒有拔刀。久經大小無數戰役，他從來都不曾逃避過什麼，雖然他
    的刀從不離身，但不到關鍵時刻，他從不輕易出刀。

    　　「霍！」葉逸秋口中猛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手揮動，反身拍出。

    　　手掌如刀，閃電般飛出，斬斷了黑暗的孤清，撕裂了無形的空氣，一股凌厲的勁風向來
    劍撞去。

    　　身後傳來一陣「桀桀」怪笑，笑聲沙啞刺耳，猶如梟之夜啼，令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
    從心底猛然升起。

    　　「黑袍！？」葉逸秋忽然想起了那個神秘的劍客。

    　　這個殺手當然絕不會是黑袍，以黑袍的武功和劍法，他絕對不可能使出這種偷襲的手段
    ，黑袍的劍上，也絕不可能淬毒。

    　　勁風未止，劍光卻忽然消失。

    　　「呼」地一聲，那殺手雙臂一展，竟如一隻大鳥般生出兩隻翅膀，從葉逸秋的頭頂飛了
    過去。

    　　「彭！」葉逸秋的掌風擊中了棺材，竟將厚重的棺材推出了數尺。

    　　那殺手人在半空，劍又已倏然刺出，這一次，刺的是葉逸秋的喉嚨。

    　　一劍穿喉——燕重衣獨有的殺人手法！

    　　但葉逸秋知道這人絕不是燕重衣，這人的手法不夠純熟，速度也遠遠沒有燕重衣那麼快
    ，只是比燕重衣更狠了一些而已！

    　　葉逸秋微微冷笑，依然沒有閃避沒有拔刀，雙掌一合，夾向來劍。

    　　劍上有毒，但他全不在意。「萬劫重生」非但是一種療傷聖藥，也具有解毒、化毒的功
    效，他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軀。

    　　那殺手似是完全沒有料到葉逸秋居然不閃不避，素手相迎，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即心頭
    竊喜，長劍用力刺出。

    　　劍上淬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葉逸秋只要沾上一點，只需要一點點而已，勢必中毒而亡
    ，更何況，這一劍勢必劃破他的手掌，毒性將發作得更快，這一劍是否能夠刺穿他的喉嚨，
    已經變得不重要。

    　　「啪」地一聲，劍尖已被葉逸秋夾在掌心之中，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一切都在意料中！那殺手雙眼放光，勁力一吐，用力回抽。

    　　長劍絲毫未動！

    　　突然間，又是「啪」地一聲，劍尖與長劍分成兩截。

    　　葉逸秋暗中運氣，強勁的內力居然生生震斷了劍尖。

    　　那殺手驟不及防，立即失去了重力，凝滯在空中的身軀猛然向下墜落。就在他身子尚未
    落地之際，葉逸秋也已經發起了攻擊，「呼呼」兩掌，勁風如同排山倒海般地狂刮而起。

    　　黑暗中，劍光又再一閃，那殺手以劍拄地，借力向上彈起，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堪堪
    避過了勢如雷霆的一擊。

    　　幾乎是在同時，劍光再次飛起，「唰」地一聲，那殺手用力一擲，長劍脫手飛出，刺向
    葉逸秋的胸膛。

    　　劍已斷，不可戀戰！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葉逸秋相比，實在相差太多，他決定逃。

    　　打不過，就逃——走為上策！

    　　「撲哧！」斷劍從葉逸秋的左側掠過，插入牆壁之中，劍柄猶自震顫不停，發出「嗡嗡
    」之聲，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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