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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十一章】

    絕殺一刀大年初一，諸事不宜。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王安石的《元日》，寥寥數語，完全說出了過年時最典型的喜慶場景，展現了一幅富有
    濃厚生活氣息的民間風俗畫卷。

    　　雪未晴，金陵城內鋪紅遍翠，滿城喜慶，寒冷的天氣並不能凍卻人們對春節的憧憬。

    　　任我殺、燕重衣和米玨，坐在「天涯海閣」最僻靜的角落裡，把酒對酌。這裡彷彿已紅
    塵隔絕，「辟辟啪啪」的鞭炮聲和人們的喧嘩聲隱隱約約傳來，春節的喜氣在悄然中也渲染
    了這裡的氣氛。

    　　「萬劫重生」的確是人間至寶，任我殺只不過服食了一小部分，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
    行動如常，精力充沛，與先前的他完全判若兩人。他的身子又開始挺得筆直，眼神又回復了
    倔強。他的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刀，一把曾經黯淡了光華、鋒芒又已被磨礪了出來的刀。他
    已經重獲新生，但有一點卻仍未改變——他還是那個殺手「一刀兩斷」。接下來的日子，他
    應該怎麼做？不改初衷，繼續做一個為殺人而殺人的殺手，還是重新考慮，選擇一條他應該
    走的路？

    　　想起往事的種種，心裡難免有些彷徨，任我殺淺淺啜了一口酒，輕歎道：「我就像是做
    了一場夢。」

    　　米玨微笑道：「夢醒了，等待你的是黎明。」

    　　「也許，這樣會讓我更難受。」

    　　「你可以重獲新生，無論如何都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當浮三大白。」

    　　任我殺舉起杯，忽然又皺了皺眉，苦笑道：「只怕我的麻煩從此越來越多。」

    　　一陣幽香飄過，歐陽情翩翩而來，嬌笑道：「我也是你的麻煩嗎？」

    　　「你是一道枷鎖。」

    　　「枷鎖？什麼意思？」

    　　任我殺居然並沒有解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明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誰也無法預
    知，也許，你很快就會碰到一個讓你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

    　　歐陽情垂下螓首，輕輕道：「這個男人，我已經找到了。」

    　　「這個男人並不是你唯一的選擇。」

    　　「卻是我最好的選擇。」歐陽情忽然轉身從酒櫃裡抱出一罈酒，「這罈酒就是我的獨門
    秘方『千年香』，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我就天天都讓你喝，天天不捨得離開這裡。」

    　　「你想醉死我？」任我殺失笑道。

    　　「總比你死在別人的刀下好。」歐陽情幽幽歎道。

    　　任我殺也歎了口氣，緩緩道：「這場決鬥總是不可避免的，今天錯過了，還有明天。」

    　　「你可不可以不去？」

    　　「我不能不去。」

    　　「為什麼？」

    　　「為了道義。梁百兆府上七十七條人命，絕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一定要為他們討還公道
    。」

    　　歐陽情目光溫柔如水，幽幽道：「難道你就不能為了我而留下來？」

    　　「莫非你想讓我做一個無信無義之人？如果真是這樣，我還不如做一個乞丐快樂。」

    　　歐陽情眼睛已經有些泛紅：「那麼……你一定要回來，我會等你……」

    　　任我殺咬著牙，不說話。

    　　米玨緩緩道：「這一戰，你絕不能倒下。」

    　　燕重衣道：「我可以破解『絕殺一刀』，你一樣做得到。」

    　　任我殺笑了笑，眼神裡卻分明有一種隱憂。他還能回來嗎？

    　　黃昏，終於已是黃昏。

    　　城西、茶寮，還是老地方。老地方依舊沒有改變模樣，一切都是潔白的，潔白得讓人感
    覺到了一種空白的死亡。如果死亡也是一種風景，它的輪廓必然就是淒美，它的顏色就是憂
    傷。

    　　風雪中，老樹旁，一人長身背向而立，就像一座山、一支槍，筆直地佇立。他一襲白衣
    ，白衣勝雪，與飛雪交融，彷彿已溶為一體。他的臉上絕無表情，他的目光已被漫天的風雪
    封鎖，連同他的心一起埋葬於天地的茫茫之間。

    　　他的腳下，一字排開，擺著五罈美酒。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會離開酒，在這決鬥前夕
    ，他更不會放棄。只要還有機會，就絕不放棄。

    　　他正在等待，等待一個人。或者，他等待的是一種死亡。等待並不能使人快樂，尤其是
    你根本就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的時候。

    　　他並沒有等太久。他終於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輕而均勻，間隔的時間幾乎同樣
    長短，井然有序，就像是一種節奏。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川島二郎。

    　　「你來很久了？」川島二郎在他身前一丈之處倏然駐足。

    　　「我一向都很有耐心。」任我殺淡然道。

    　　「如果我一直都沒有來，你是不是也會一直等下去？」

    　　「我會。」

    　　「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很不錯，你的武功呢？」

    　　「我的刀比以前更快。」

    　　川島二郎環目四顧，緩緩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

    　　任我殺搖頭道：「我只知道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

    　　「為什麼要有風景？一份痛苦的回憶就已足夠。」

    　　「你的意思是……來到這裡，我就會觸景生情？」

    　　川島二郎沒有否認，點頭道：「在這裡，你一定想起了很多往事。」

    　　「你的確是用心良苦，只可惜你這麼做其實是一種錯誤。」任我殺沉聲道，「這對我已
    經不是一種打擊，反而會加深我的仇恨。」

    　　「無論你想起了什麼，在決鬥的時候只要一分神，你就必死無疑。」

    　　「也許，你的安排只是一種多餘。」

    　　「每一步都有必要，因為你永遠是我最強大的對手，我絕不能掉以輕心、因小失大。」
    川島二郎搖頭道。

    　　「你太高估我了。」

    　　「我從未這樣認為，你現在的功力又精進了一層，我更應該小心一點。輕敵，是一種很
    可怕的錯誤，我決不允許在決鬥的時候，才出現這種致命的錯誤。」

    　　「我發覺，你越來越可怕。」任我殺苦笑道。

    　　「因為我的對手是你。你的存在，讓我感到壓力很大。這一次，我決不留情。」

    　　「我也不會，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七十七個已經死去的人，一定會為他們向你討回公道。
    」

    　　川島二郎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呢？」

    　　「還要再等一等。」川島二郎搖頭道。

    　　「等？等什麼？」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有些事，我一定要告訴你。」川島二郎悠悠問道，「如果今天你
    死在我的刀下，你猜猜，我下一個要對付的人會是誰？」

    　　「『天山一劍』米玨？」

    　　「他對我的威脅並不是很大。」川島二郎搖頭道。

    　　「莫非是『殺手無情』燕重衣？」

    　　「燕重衣雖然擁有一個實力非常雄厚的殺手組織，但他現在已受重傷，一年半載之內，
    只怕再無餘力做其它的事，所以他也不足為懼。」川島二郎搖頭歎道，「你猜不出來？其實
    這個人你也認識，她是一個女人。」

    　　「女人？」任我殺微微一愣。

    　　川島二郎沒有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緩緩道：「你知不知道，兩年來，江湖上有多少個
    幫會崛起？」

    　　任我殺搖搖頭：「你知道？」

    　　「我計算過，不多不少，正好是八十個。幫會雖多，但真正算得上有雄厚實力的卻很少
    ，屈指可數。」川島二郎道，「長江中游的『飛魚門』、南方的『綠林黨』和北方的『劍宗
    』，還有一個就是『青衣樓』。」

    　　「『青衣樓』？」任我殺動容道。

    　　「『青衣樓』是個秘密組織，沒有人知道它的總舵究竟設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青衣樓
    樓主是什麼人。據說『青衣樓』的成員全都是女人，她們行蹤飄忽，神出鬼沒，今天明明還
    在江南，明天很可能就已到了京城。」

    　　「這就說明它的勢力之廣大，已遍及各地。」

    　　「嗯！『青衣樓』聲名之宏遠，已可直追當今第一幫會丐幫了。」

    　　「『青衣樓』下手的對象好像全都是黑道上的朋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擔心。」

    　　「你在擔心什麼？」

    　　「如果我要完成我父親的遺志，就必須清除所有的障礙，而且還要未雨綢繆，除掉一些
    日後有可能成為我的敵人的人或者幫會。」

    　　「『青衣樓』也是你的目標之一？」

    　　「嗯！它對我的威脅很大，日後一定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

    　　「你說了這麼多，可我還是猜不到你第一個要對付的人究竟是誰。」任我殺搖頭道。

    　　川島二郎還是沒有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忽然笑道：「聽說歐陽情是個大美人，是麼？
    我看得出來，她對你一往情深……不，應該是癡心絕對。」

    　　「你是不是扯得太遠了？」任我殺冷冷道。

    　　「她並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川島二郎悠悠道。

    　　「她本來就不是個簡單的女人。」

    　　「哦？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她的秘密？」

    　　任我殺微微一怔：「她的秘密？」

    　　「看來你並不瞭解她。」川島二郎搖頭歎道。

    　　任我殺閉上了嘴，他的確不瞭解歐陽情。

    　　「你一定認為她根本就不會武功，是麼？」

    　　「難道你以為她是個武林高手？」

    　　「她非但是個高手，而且武功絕不在你之下。」川島二郎正容道，「我懷疑歐陽情就是
    『青衣樓』樓主，『天涯海閣』就是『青衣樓』的總舵。」

    　　「你有證據？」

    　　「我遲早會找到證據證明她的真正身份。」川島二郎搖頭道。

    　　任我殺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了懸掛在歐陽情房裡的那幅畫，青色的宮殿，衣袂飄飄的
    女子……難道這是「青衣樓」的標誌？

    　　「你知不知道歐陽情的來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歐陽情肯定是『鐵狼銀狐』的傳人
    。」川島二郎盯著他左手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緩緩道，「這枚指環是她給你的？」

    　　任我殺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這枚指環是有兩種顏色的？為什麼黑色的一半雕刻著一匹
    狼，白色的一半雕刻著一隻狐狸？」

    　　「『鐵狼銀狐』……」任我殺脫口道。

    　　「這枚指環正是『鐵狼銀狐』的信物，其實你早該想到，根本用不著我來提醒的。」

    　　歐陽情居然是「鐵狼銀狐」的傳人？這件事簡直是匪夷所思。任我殺苦笑著，歎了口氣
    ，道：「原來她真的有很多秘密在瞞著我。」

    　　「你真可憐，居然被一個女人蒙在鼓裡。」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產生壓力。只要你心裡感到有些壓力，我就有更多的機會擊敗你。」

    　　「歐陽情不是我心裡的負擔。」任我殺搖頭道。

    　　「她是的，因為你根本配不上她。」川島二郎冷笑道，「如果她真的是『青衣樓』樓主
    ，那麼她就是維護武林和平、伸張江湖正義的俠女，而你呢？你又是什麼？」

    　　任我殺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你只不過是個殺手而已，殺手做的每件事都是見不得光的，這種人在江湖上幾乎沒有
    什麼地位。也許你一直都想改變自己，但這是一條不歸路，你已經無法回頭。」川島二郎殘
    酷地笑著，緩緩道，「我也是個迷了路的浪子，殺人雖然並不是一種令人快樂的事，但我還
    是不能不繼續殺人。」

    　　任我殺歎道：「人，有時候是不是應該學會放棄？」

    　　「為什麼要放棄？你可以放棄什麼？你的愛？你的朋友？還是你的仇恨？」

    　　「如果我死在你的刀下，死在這場決鬥中，豈非就可以放棄一切？」

    　　死，真的是一種放棄嗎？死，雖然讓自己得到了解脫，卻把痛苦留給了別人。也許，真
    正的放棄，是人心的寬容。

    　　天色昏黃，風雪飄搖。

    　　這裡本來是一片曠野，春天的時候，鳥語花香從這裡傳出，飄入金陵城，飛到天涯之外
    。但現在，入目滿是淒涼、蕭索。冬天的風雪，早已凋零了明媚的春光。這曠野，除了一座
    簡陋的茶寮，幾株光溜溜的老樹，彷彿僅僅只剩一片空白。

    　　任我殺輕輕一聲歎息，拿起一罈酒，拍開了泥封。美酒入喉，卻依然澆不滅他心裡的鬱
    悶。他已經感覺到了壓力，心事太濃，人往往很難讓自己平靜。

    　　他的心裡，有一個解不開的結：「歐陽情，你為什麼對我有那麼多的隱瞞？你究竟還有
    多少秘密？」

    　　愛上一個人，是種既快樂又憂傷的事。他現在只想一醉方休，但醉了又怎樣？醉了的確
    可以忘記很多不願想起的事，醒來之後卻依然必須面對。決鬥一樣還是要繼續，一切都無法
    改變。

    　　酒香未散，壇已空。

    　　任我殺揚手將空罈子拋出，大聲道：「拔刀。」

    　　川島二郎默默無言，慢慢地拔出了索命刀。刀鋒雪亮，閃動著一層朦朧的微光。這一縷
    光，是否就是血的凝聚？

    　　川島二郎舉指輕彈刀鋒，悠悠道：「我想看看你的刀。」

    　　任我殺搖頭道：「我的刀，是看不見的刀。」

    　　「你的刀，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只因這是一把殺人的刀。」

    　　川島二郎的刀已緩緩揚起，風雪冷，刀光更冷，他的聲音也冰冷：「如果你死了，我一
    定會好好珍藏你的刀。」

    　　任我殺沉默著，若有所思。

    　　川島二郎也沒有再說什麼，手一抖，他終於出手，索命刀帶著一種奇特而詭異的寒光，
    一刀斫出，刀光在黃昏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這一刀絕不是中原的刀法，也不是「絕殺一
    刀」。

    　　任我殺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刀法，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油然從他心底生起。恐懼，一
    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恐懼，就像一個人在孤獨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落寞，卻又並不知道這種
    感覺從何而來。這本是人類的弱點其中之一，任何人都無法避免。

    　　任我殺沒有再想下去，等待已經結束，他的刀也已出手了。刀光淡淡如情人的淚，輕輕
    一閃，就像一片飄雪飛揚。他的刀，也在黃昏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兩道光弧立即交融。金鐵交鳴之聲輕微響起，刀光分分合合，雪花飄飄灑灑。

    　　刀光忽然消失，兩人的身子屹立不動，互相瞪視著對方。

    　　任我殺的刀又已不見了，他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從他臉頰流淌下來，順
    著下巴，直接落入雪裡。他輕歎道：「原來你的刀法比我想像中的還可怕。」

    　　川島二郎呼吸明顯有些急促，喘息著道：「你的功力的確精進了不少。」

    　　「我說過，我的刀比以前更快。」任我殺忽然又衝了出去，如一支離弦之箭，似一匹脫
    韁的野馬。

    　　刀已在手，一刻也未停止過，剎那間已攻出八刀。刀光漫天，雪花飄揚，這八刀彷彿只
    是從一種招式中衍生出來的變化，每一刀都快如風、急如雨，刀刀相連，絲絲入扣，一刀緊
    接一刀，絕無半分滯留。

    　　一剎那究竟有多快？一彈指間已是六十剎那。他的刀究竟又有多快，已不是肉眼能見。
    他服食了「萬劫重生」之後，功力突飛猛進，他的刀比往昔更快、更狠、更穩。

    　　川島二郎臉色立即大變，狂吼！揮刀！索命刀從眼前那片刀光穿出，刀鋒直削任我殺的
    喉嚨。他的刀並沒有任我殺的刀快，但更具殺傷力，一刀就穿破了任我殺的空門，這一份眼
    力，這一份準確，絕非他人可比。但任我殺的應變能力卻遠遠超出了他意料之外，這一刀還
    未襲至，他的刀忽然折了回來，不偏不倚，恰好擊中冰冷的刀鋒，索命刀立即迸濺出一絲絲
    花火。

    　　索命刀位居「神兵利器八大家」之五，本就是至尊寶刀，但任我殺的刀居然毫髮無損，
    這把刀豈非比索命刀更鋒利？

    　　川島二郎的臉色又已變了，再次發出一聲狂吼，人和刀如旋風般撲出。

    　　兩道刀光披風斬雪，彷彿已隔斷了紅塵萬丈。

    　　刀光伴風飛舞，任我殺在飛雪中不斷飛退，一退再退，終於無路可退，他的背脊已貼在
    一棵乾枯的老樹上。刀光霍霍，已然逼近，任我殺立即作出了一個抉擇，身子貼著老樹，壁
    虎滑牆般竄了上去。

    　　川島二郎冷叱一聲，一刀斬出。刀光一閃而沒，那棵老樹竟已被他一刀斬斷。

    　　老樹欲倒未倒，任我殺彷彿一隻搏擊長空的飛鷹，在半空中盤旋迂迴，輕巧地落在茶寮
    的屋頂。

    　　川島二郎反身竄起，刀風捲起一片雪浪。浪潮未褪，他的人也已掠上寮頂，還未站穩，
    任我殺已連人帶刀一起衝了過來。川島二郎右腳一抖，一根巨木突然飛起，撞向任我殺的胸
    膛。這一招是故伎重施，只可惜今日的任我殺已非昔日阿蒙。他手起刀落，「唰唰」聲中，
    巨木被他的刀從中分開，裂為兩半。

    　　任我殺去勢不停，手中刀如雨絲般綿綿縷縷，剎那間又已攻出十八刀，但見天空中雪花
    飛散，茅草飄揚。川島二郎一刀斬出，凌厲的刀風彷彿撕裂了黃昏的天空。

    　　黃昏漸漸褪去了顏色，刀光再次消失。兩人同時收刀，駐足。

    　　川島二郎橫刀胸前，望著兩手空空如也的任我殺，厲聲道：「你的刀，也是一把好刀。
    」

    　　任我殺拒絕回答，身子站得筆直，笑了笑，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已交手多少招
    ？」

    　　川島二郎咬著牙，冷冷道：「你算過？」

    　　「我算過。」

    　　「絕不會記錯？」

    　　「每一招，我都記得很清楚。」任我殺臉色一寒，沉聲道，「你為什麼不用『絕殺一刀
    』？」

    　　川島二郎臉色如土，默然不語。

    　　「你不敢？」

    　　川島二郎臉色又變了，冷哼道：「我為什麼不敢？」

    　　「因為你這一刀曾經失敗過，你害怕第二次失敗。」

    　　川島二郎沉下了臉，緩緩道：「如果我用這一刀，你死得更快。」

    　　任我殺又笑了，笑得譏誚。

    　　川島二郎沉聲道：「我要出——刀——了！」

    　　刀揚起，然後化作一道飛虹劈出。

    　　風雪本就瘋狂，這一刀劈出，刀風激盪，大雪飄揚。

    　　「絕殺一刀」！誅神鬼，滅天地的一刀。

    　　尾聲心有千千結川島二郎心中同樣有一個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並沒有十分的把握
    一刀斬殺任我殺——燕重衣是否曾經告訴過任我殺，破解這一刀的方法？

    　　掌燈時分，歐陽情倚在門邊，望著蒼茫的夜色，目光朦朧而迷離。她皺著娥眉，顯得心
    事重重，在她的心裡，也有一個結：「任我殺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一燈如豆，米玨和燕重衣在燈下舉杯對酌。沒有人記得，這種沉默已經僵持了多久，也
    不知道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三個人，一種心情。過年的喜慶，鞭炮的花火，人們的喧嘩，小孩的追逐……這一切，
    都已不能驅散他們心裡的憂傷，填補他們心裡的空白。

    　　「他還會不會回來？」當燈火漸漸變得黯淡，米玨的一聲歎息，終於打破了這可怕的寂
    靜。

    　　「也許他不會再回來了。」燕重衣的聲音有些沉悶。

    　　米玨臉色微微一變：「你是說……他破不了川島二郎的『絕殺一刀』？『絕殺一刀』難
    道並非真的可以絕殺？」

    　　「他未必會死在這一刀之下。」燕重衣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肅穆的臉上明顯露
    出一絲苦笑，「我可以抵擋這一刀，完全是我的運氣，如果還有第二刀，我已經倒下。」

    　　「這一刀究竟有多可怕？」

    　　燕重衣笑容立即凝結，目光中露出一種恐懼之色，嘶啞著聲音道：「這是殺神誅魔的一
    刀，永遠也沒有人可以說出它究竟有多麼可怕。」

    　　「你有沒有告訴過他，這一刀的破綻在哪裡？」

    　　「這一刀雖然不止一個破綻，但機會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好好把握的。我無法告訴他什麼
    ，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刀光，沒入風雪之中。

    　　任我殺忽然覺得彷彿整個人都掉進了死亡的深淵，那種莫名的恐懼又悄然襲上心頭。這
    一刀，是死亡之神，剎那間就可以把人完全毀滅。他已經沒有空暇的時間去揣摩破解的方法
    ，情急中，他忽然張口一噴，一支白色的「箭」竟飛射而出。空氣之中，忽然飄起一種酒香
    ，他居然用內力把儲蓄在肚子裡的酒逼了出來。酒箭散開，化作滿天花雨。

    　　川島二郎只覺眼前一片朦朧，竟已失去了任我殺的蹤影，不由得心頭一凜，生起一種退
    縮的念頭，卻已欲罷不能，他的刀一出手，就再也不能收回。

    　　就在這時，另一道刀光倏然掠起，穿入了風雪——任我殺的刀已出手。

    　　飛雪猶未散去，刀光突然消失。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一響即逝。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一切，彷彿又回復了平靜。

    　　兩人面色慘白，對峙而立。任我殺的刀又已不見了，川島二郎的刀，依然握在手裡——
    半截斷刀，就在他的腳下，半截冰冷的刀鋒孤獨地佇立在雪地裡。

    　　川島二郎臉色越發慘白，瞪大了眼珠子，胸膛不住起伏，顫聲道：「你……你破了這一
    刀……你居然也破了這一刀……」

    　　「『絕殺一刀』並不是天下最嚴謹、最可怕的刀法，它的破綻絕不止三處。」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那一支酒箭擾亂了我的心神，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我曾經說過，殺人並不能只依靠武功，智慧和機會才是最關鍵的，只有三者結合，你
    才有可能打倒比你更強的敵人」。

    　　川島二郎臉色瞬息一變再變，仰天長歎道：「我敗了。」

    　　勇者無懼，言敗絕不是懦夫的行為，沒有勇士的的勇氣，沒有坦蕩的胸襟，「失敗」兩
    個字如何可以輕易說出來？

    　　任我殺也歎了口氣：「我贏得很僥倖。」

    　　「無論你用的是什麼方法，你破了這一刀終究是不爭的事實。」川島二郎頹廢地搖著頭
    ，用力將手裡的半截斷刀拋飛出去，厲聲道，「你的刀呢？你的刀居然可以斬斷我的刀，我
    真想看一看，它究竟是一把什麼樣的神兵利器。」

    　　任我殺搖搖頭，看了川島二郎一眼，臉色忽然大變，神情非常恐怖，彷彿突然看見了魔
    鬼，忍不住向後退了三步，驚叫道：「你……你的頭髮，你的臉……」

    　　暗夜中，蒼茫的雪地上，白雪泛起一層朦朦的微光，半截刀鋒聚起一束白光，映照在川
    島二郎的臉上，只見他的頭髮突然間變得花白，連那張並不難看的臉也變得皺紋交錯，就像
    是一塊風乾了的桔子皮。片刻之間，他彷彿已蒼老了五十歲。

    　　川島二郎猶自未覺，沉聲道：「我的臉、我的頭髮怎麼了？」

    　　任我殺別過了頭，沒有回答。他忽然發現，曾經成為廢人的他雖然可憐，可是眼前這個
    失敗的復仇者其實更可憐。此時此刻，他怎麼能忍心說出這種殘酷的真相？

    　　「敗在你的手裡，我無話可說，拔出你的刀來，給我一個痛快。」川島二郎嘶聲道。

    　　任我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必殺你。」

    　　川島二郎心已老，鬥志已經完全被失敗摧毀，他不必出手，川島二郎就已經死了。任我
    殺並不是一個殘忍的人，對於一個垂死之人，就算跟他有水深火熱般的仇恨，也已變得不再
    重要了。在很早以前，他就把生死看得很淡，仇恨，此刻也已變得雲淡風輕。人，只有學會
    了寬容，才能體會到內心的快樂。

    　　川島二郎淒然一笑，緩緩道：「扶桑武士許勝不許敗，敗就是死。但我並不怕死，我死
    了，我母親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你的母親真的有那麼可怕？」任我殺忍不住問道。

    　　「連她的兒子都捉摸不透她這個人，你說她有多麼可怕？」川島二郎緊緊咬著牙，眼中
    充滿了憤怒和怨恨，「她的確是一個魔女，任何男人見到她，沒有一個能不著魔的。她可以
    吸乾男人的血和骨髓，甚至把男人連骨頭都吞到肚子裡去，永不超生。」

    　　「這樣的女人，簡直是一個發了瘋的餓狼。」任我殺歎道。

    　　川島二郎長歎道：「她在讓男人墮落，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墮落？」

    　　任我殺閉上了嘴，默然不語，他並非好奇心很大的人，他根本沒有興趣知道「魔女」究
    竟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

    　　川島二郎也沒有再說什麼，忽然面向遙遠的東方緩緩跪倒，口裡喃喃地唸唸有詞，似乎
    是咒語，又彷彿在禱告。他說的每一句話，任我殺都沒有聽懂。

    　　嘰哩哇啦的聲音終於停歇，川島二郎卻又拾起了那半截刀鋒。

    　　任我殺忽然想起川島二郎說過的一句話：「對於扶桑武士來說，敗就是死，敗是恥辱，
    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戰敗了的武士，只有用自己的血洗淨他的恥辱。」

    　　他決定不去阻止川島二郎，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只覺一腔熱血正在體內沸騰、流竄。他
    很快就聽見了一種聲音，一種利刀刺入肉體的聲音。然後另一種聲音又傳了出來——那是川
    島二郎充滿痛楚的悶哼。

    　　任我殺睜開眼睛的時候，斷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川島二郎的小腹，他雖已一動也不能動，
    卻依然保持著單膝而跪的姿勢。

    　　川島二郎就這樣死了，他死的並不痛苦，因為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已經洗淨了他的失
    敗的恥辱。但在他的心裡，依然存在著一絲淡淡的惆悵。他始終無法相信，這一次決鬥，笑
    到最後的那個人居然是任我殺。

    　　這是個解不開的心結，這個心結，將永遠伴隨著他的靈魂飄進他的「天國」。

    　　風在吹著，也不知究竟是在悲泣，還是在吟唱。

    　　任我殺佇立在夜色中，是如此的寂寞，又是如此的孤獨。他很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
    只可惜他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再流。在他的心裡，那個死結仍然未能解開。他一直無法釋懷，
    歐陽情既然愛他，為什麼還要對他有所隱瞞。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決定，決定不再回「天涯海
    閣」，雖然那裡有他的朋友，還有一個欲愛卻又不能愛的女人。

    　　他決定離開金陵，離開這個有太多太多回憶的地方。此後的江湖，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他
    的影子。關於那些快樂的、痛苦的往事，將永遠塵封在他記憶的深深處，不再想起，不再開
    啟。

    　　任我殺望著依然不倒的川島二郎，仰天一聲長歎，終於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夜色蒼茫，匆匆跟在他的身後；飛雪如灑，淹沒了他孤單的腳印……深沉的夜，瘋狂的
    風。雪依然是潔白的，但天與地卻已陷入了可怕的死亡。

    　　英雄消逝何處？往事不堪回顧！再回首，已是天涯路遠山高水重人孤獨……夜正央，兩
    支燃燒得正旺的火把，照亮了這片蕭索的曠野，照亮了一具半跪卻不倒的屍體，三個心事重
    重的人，一種死亡般的沉默。

    　　燕重衣望著幾乎已經僵硬的川島二郎，緩緩道：「他失敗了。」

    　　米玨道：「小兄弟也破了『絕殺一刀』。」

    　　「川島二郎寧願一死，也要用他自己的血洗淨失敗的恥辱。」

    　　「敗就是死，敗是恥辱，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他曾經這樣說過。」米玨忍不住歎了口
    氣，「此人雖然不是好人，卻也還是一條漢子。」

    　　「可是任我殺呢？」歐陽情幽幽道。

    　　「他當然還活著。」米玨微笑道。

    　　「但他已經走了，他為什麼不回去？」

    　　「也許他認為他根本不必再回去了。」燕重衣沉吟著道，「因為他的心裡有一個結，解
    不開的死結。」

    　　「心結？他的心結是什麼？」

    　　「這個結就是你。」

    　　歐陽情怔了怔，搖頭道：「我不懂。」

    　　「你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歐陽情沉默著，似乎並不想否認，卻又不能承認。

    　　「你的秘密，就是他的心結。他一定覺得，你欺騙了他。」

    　　「就算我真的對他有所隱瞞，他也應該看得出來，我對他的心是真的。」

    　　燕重衣黯然一歎，沒有說話。

    　　米玨輕咳一聲，緩緩道：「也許，你曾經想過要向他坦白，卻又害怕傷害到他，反而加
    深他的痛苦，所以你也還是選擇了逃避，正是你也在逃避，才使得他不願意再回去。」

    　　歐陽情幽幽歎道：「他始終不敢面對，一再逃避豈非還是於事無補？心裡的結，永遠也
    是解不開的。」

    　　燕重衣道：「這個結，只有你才能為他解開。」

    　　米玨笑了笑：「解鈴還需繫鈴人。」

    　　天終於亮了，光明重現人間，歐陽情的心裡，卻依然一片黑暗。

    　　她也有一個心結：「任我殺，莫非你真的不能明白，我這是一種善意的欺騙？」

    　　白雪茫茫，人海茫茫。解不開的心結，亦茫茫。

    　　心有千千結，何日方可解？

    　　第一卷《看不見的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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