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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四章】

     是故人還是敵人？

    　　一縷幽香，似有還無，輕如微風，淡若浮雲，裊裊飄起，充斥著整個空間。

    　　那是茶香！

    　　茶是采自潮州府以北的鳳凰山的高山雲霧茶，以山為名，名為「鳳凰」！

    　　鳳凰山上林木蒼籠，溪水潺潺，終日雲霧繚繞，最宜種茶。鳳凰茶以單樅為最，茶葉邊
    緣呈銀米色，葉片綠色帶黃，茶湯澄黃，既有綠茶的清香，又有紅茶的甘醇。

    　　鳳凰茶色翠形美，宜以高溫之水沖泡，即沖即飲，味甘香郁，常留舌底。

    　　高人逸士，莫不愛茶，無名平時滴酒不沾，對茶卻情有獨鍾，閑來無事，常常獨坐一隅
    ，沏幾壺香茗，品一味孤獨。

    　　此刻，無名眼神平淡，神色悠閑，獨自坐在一張小茶几旁，身邊的小銅爐上炭火正旺，
    小銅壺不斷升騰起一絲絲的熱霧，水已開了！

    　　無名提起小銅壺，慢慢將開水注入早已洗刷乾淨的茶壺之中，一股濃郁的茶香立即飄散
    ，沁人心脾。

    　　無名剛剛將茶水倒入小杯之中，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師父，小葉來了！」言不盡在門外輕聲道。

    　　「唔！」無名點頭淡淡道，「昨夜我夢見有客來訪，小葉怕不是一個人來的吧？」

    　　「不是。」言不盡含笑道，「與他同來的，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瞧他模樣，來歷怕是不
    小。」

    　　「哦？那麼快請他們進來用茶。」

    　　無名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清亮而溫和的聲音讚道：「茶香清淡，味出自然，好茶！
    」

    　　聽見這個聲音，無名平靜的心卻忽然沒來由地微微一顫。

    　　好熟悉的聲音！

    　　聲音未歇，葉逸秋已攜同灰袍人走了進來。

    　　無名抬頭，注目望去，恰巧灰袍人的眼睛也正直勾勾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竟似迸出了看不見的花火。

    　　就在這一剎那，無名與那灰袍人就像是中了魔咒一般，呆呆站在那裡，再也動彈不得。

    　　過了很久，無名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灰袍人也不勝噓唏道：「我也沒有想到。」

    　　「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不能是我？」

    　　無名苦笑，苦澀的笑意中充滿了滄桑的感覺。

    　　「有朋之遠方來，不亦樂乎？」灰袍人微笑道，「你不打算請我品一品這絕好之茶麼？
    」

    　　無名望著灰袍人的眼神慢慢冷卻下來，連聲音都已變得冷如寒冰：「你我是朋友？」

    　　「難道不是？」灰袍人反問道。

    　　「也許！」

    　　兩人這一番對話，古怪至極，葉逸秋與言不盡只聽得滿頭霧水，不明所以，不由得你看
    著我，我看著你，面面相覷。

    　　「多少年了？」灰袍人問道。

    　　「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來，你一直都隱居在這裡？」

    　　「嗯！數十年如一日。」

    　　「如今的你，已無名？」

    　　「嗯！無名。」

    　　「為何無名？」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

    　　「是不是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去，包括葉大俠？」

    　　「葉大俠若是知道我的故事，焉能無名？」

    　　「人已無名，卻不知過往是否一片空白？」

    　　無名默然不語。

    　　「故土家園，難道你已全都不在乎？」

    　　「故國舊夢，不過是鏡花水月，我已經明白，失去的永遠都不可能再強求，留在記憶裡
    ，或許才是最美麗的東西。」

    　　「你真的已經忘記了從前？」

    　　「有些事，有些人，是永遠都不能忘記的。」

    　　「何人？何事？」灰袍人輕嘆道，「曾經的失敗，還有給你製造了不少麻煩的人是麼？
    」

    　　無名閉上了嘴，顯然已不想回答灰袍人的任何問題。

    　　灰袍人又輕嘆一聲，目光從無名臉上緩緩移開，慢慢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一泡茶早已涼了，幽香也早已悄然消褪。

    　　灰袍人的目光忽然就定格在了一件物事上。

    　　那是一隻白玉茶壺，形體小巧玲瓏，色澤白潤光滑，手工製作精緻而巧妙，壺如滿月，
    把手彎如娥眉，壺嘴微微翹起，就像是少女淘氣的嘴唇。看得出來，這只白玉茶壺價值不菲
    ，然而遺憾的是，整只茶壺佈滿了細細的非常清晰的裂痕，縱橫交錯，竟不下二十條。顯然
    ，這只茶壺曾經受到過毀滅性的損壞，是一片一片粘貼起來的，只是在這個艱難而漫長的過
    程中，卻不知無名究竟花費了多少心血？

    　　「我明白了，原來你忘不掉的，是送你茶壺的人。」灰袍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肌肉
    微微抽搐，一雙眼睛竟似露出一絲傷感、痛苦之色。

    　　「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她，因為我不能。」無名臉上的肌肉同樣在抽搐，深邃的眼神變
    得非常痛苦，「她是個好女孩，活潑可愛，聰明伶俐，難道你就能夠忘記這麼一個人麼？」

    　　「我的確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灰袍人臉上痛苦之色變得更深更濃，「回憶，是一種
    莫名的痛，它能觸痛人心底的靈魂，而忘記，卻是一種懦弱的逃避。與其不敢面對現實，還
    不如痛醒靈魂，至少這種不能抹滅的疼痛，它會經常提醒一個人，他曾經愛過，擁有過一份
    真情真愛！」

    　　「唉！」無名黯然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苦笑道：「我不如你，與你相比，我的確差得
    太遠，她會把心交給你，寧死也要死在你的懷裡，這對她來說，是最幸福的選擇。」

    　　灰袍人目光變得黯淡，神情游離，似乎想起了某些事某些人。

    　　「假如我的先祖與她的祖輩不是宿敵，又假如我能放下仇恨，也許她就不用死，也許我
    就能與她雙棲雙飛，做一對神仙眷侶。」無名再次黯淡長嘆，「可惜當我明白了一切都是徒
    然的時候已經太遲，放下仇恨也已經不可能挽救任何人任何事。」

    　　「畢竟你已經放下了，這很不容易。」灰袍人緩緩道，「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堅強。」

    　　「這不是堅強，這只是一種執著。」無名搖頭道，「伊人已逝，我心已死。我現在想要
    的，只是一種平靜的孤獨。」

    　　灰袍人默然不語，似是已無話可說。

    　　此時此刻，葉逸秋和言不盡終於已經明白，無名和灰袍人之間，非但是亦敵亦友，還是
    一對情敵。

    　　灰袍人究竟是什麼人？無名又是誰？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故事？這是葉、言二
    人永遠都猜不到的，也許這些秘密，將永遠塵封！

    　　「我們還是敵人？」灰袍人問道。

    　　「曾經是！」無名的回答乾淨利落，「但隨著我放下了仇恨，就再也沒有敵人了！」

    　　「那麼我們還是不是朋友？」灰袍人又問道。

    　　「以前是，但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無名臉上神色漸漸變得柔和。

    　　灰袍人目光似乎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芒，淡淡笑道：「你真的不打算請我喝一杯茶麼？
    」

    　　「你也喝茶？」無名略感詫異道，「從前你是無酒不歡，千杯不醉，什麼時候也開始喝
    起茶來了？」

    　　「當我決定退出江湖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發誓，絕對滴酒不沾，二十多年了，我一直都
    在喝茶。」

    　　無名點點頭，目光投向言不盡，緩緩道：「不盡，你去提些山泉之水來，我要重新沏茶
    ，以待貴客。」

    　　話語聲起，無論以往仇恨多濃，矛盾多深，盡皆泯滅於彼此一笑和一杯茶中……一心二
    葉山泉水，四月清明午採茶，六兩青，七碗露，八分情誼九巡盞，拾得茶馨！

    　　喝茶是一種「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的無上境界，其之高度，唯有隱者逸士方能到
    達。

    　　葉逸秋正當年少，意氣風發，絲毫領悟不到看透紅塵的那種至高奧秘，只覺茶入口雖香
    留舌底，卻遠遠不如美酒那所來得愜意，完全沒有傾瀉而出的萬丈豪情，實在索然無味。

    　　茶過三巡，其味漸淡，無名重新換上茶葉，竟似意猶未盡，毫無休止之意。

    　　「前輩。」葉逸秋終於忍無可忍，對灰袍人道，「你此來韓山，所為何事？」

    　　「你隱山避世，潛心練習絕技，與外界完全隔絕，一定不知道江湖上最近江湖上所發生
    的事。」灰袍人淡淡道，「首先，我要告訴你關於燕重衣的消息。他的傷已經完全痊癒，此
    刻已回到了九龍堂，不過，他的行動仍然受到官府的制約。」

    　　「慘殺陳士期滿門的兇手另有其人，就是血衣樓的總執法殺伐之神，鐵全拿和龍七先生
    都已經知道燕大哥是無辜的，官府為什麼還沒有撤除對他的通緝？」

    　　「官府辦案，最重要的就是證據，雖然鐵全拿明知殺伐之神假扮燕重衣行兇，可是無論
    人證物證，都不能有力地說明真相，鐵全拿雖然有心相助，但身在公門，也是有心無力。」

    　　「如此說來，要想洗清燕大哥的冤屈，唯有抓住殺伐之神這一條路了？」

    　　「嗯，這已經是唯一的辦法。」

    　　「那麼最近血衣樓是否又有什麼舉動？」

    　　「這三個月裡，血衣樓倒是出奇地安靜，唯一過大的行動，就是在江湖上散佈了一條極
    其轟動的消息。」

    　　「什麼消息？」

    　　「天涯海閣就是青衣樓總舵，歐陽情就是青衣樓樓主。青衣樓的秘密已經被血衣樓公諸
    於世！」

    　　葉逸秋倒吸一口涼氣，皺眉問道：「血衣樓是如何知道這個秘密的？」

    　　「據說是一個叫做李菜園子的人洩露了這個秘密。」

    　　「李菜園子？」葉逸秋苦笑道，「我曾經聽秦大叔說起過這個人，若不是他，燕大哥根
    本就不能逃出官府的追捕。」

    　　灰袍人搖頭道：「可惜秦步還是找錯了人，他怎麼也沒想到，其實李菜園子也是血衣樓
    的人。」

    　　「李菜園子也是血衣樓的人？」葉逸秋擰緊了雙眉，疑惑地道，「血衣樓設計陷害燕大
    哥，為什麼又要派李菜園子協助他出城？血衣樓此計天衣無縫，離得逞只差一步，如此一來
    ，豈非前功盡棄？」

    　　「其中原由，我也想不明白。」灰袍人苦笑道，「也許……我們還忘記了一些什麼，或
    是疏漏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

    　　「一條鏈子，只要用這條鏈子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都串起來，就能找出真相。」

    　　「這條鏈子就是黑袍？」

    　　「對，只有黑袍才能為我們揭開謎底。」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主要原因？」

    　　「不是。」灰袍人搖搖頭，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我來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一
    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此事牽涉極大，後果不堪設想。」

    　　葉逸秋在聽著，靜靜地聽著，沒有插嘴。

    　　灰袍人慢慢啜飲了一杯熱茶，潤了潤乾燥的喉嚨，緩緩接著說道：「三十年前，號稱東
    瀛第一高手的羽田狂人孤身來到中土，狂言要打敗中土所有的武林高手，攪起了中土江湖一
    番狂風亂雨。其實，羽田狂人之所以口出狂言，不過是一種掩人耳目的煙幕而已，他真正的
    目的，乃是稱霸天下，將中土與東瀛國合而為一，才是他最終的目標。」

    　　「羽田狂人野心勃勃，欲一統天下，『四絕公子』韓大少得知此事，孤身涉險，潛入千
    杯島，一人一刀，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粉碎了羽田狂人的美夢。」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種嚮
    往、崇拜之無限敬意，「一個人若能如韓大少般立於天地間，丹心藏正義，一刀懸肝膽，夫
    復何憾？！」

    　　「好一句『丹心藏正義，一刀懸肝膽』！」無名手舉茶杯，面無表情，目光卻已瞟向灰
    袍人，「此話若是傳入韓大少耳裡，卻不知是何感想？」

    　　灰袍人神色淡然，微微一笑道：「羽田狂人若想稱霸天下，他必須得到傳說中的一件曠
    世寶物，所以他才借與中土高手比武較量之機，四處遊歷，尋找這件寶物。」

    　　「什麼傳說？什麼寶物？」

    　　「盤古的開天劈地神斧！」

    　　「盤古之斧？」葉逸秋忍不住微笑著搖頭道，「盤古開天劈地，不過是種傳說，神斧這
    東西，只怕也是子虛烏有，羽田狂人居然也相信這種神話般的故事？」

    　　洪荒年代，混沌初開，天地無極，盤古揮動巨斧開天劈地創造出陸地海洋日月星辰，女
    媧用泥巴捏出男人和女人，人間就這麼樣開始產生形成。盤古功成身退，將開天劈地斧藏於
    某一個深山老林的洞穴之中，命亙古洪荒惡獸把守看護，又嚴令因為修行太淺而不能得道升
    天始終只能在世間徘徊的妖魔鬼怪們以法術隱蔽洞穴，讓那些心術不正垂涎異寶的人們無法
    確定其之存在，所以世人就以「魔窟」稱之。開天劈地斧是種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神器，深
    具靈性，盤古擔憂它埋葬千百萬年之後不能甘心自己的光華就這樣永遠被埋沒，化神奇變為
    腐朽，反而會自己憤而強起逆天抗命，決定與它約法三章，由盤古親手繪製一幅魔窟秘圖，
    註明其準確位置、進入魔窟破解結界封印之方法等等，只要日後有哪一位有緣人能夠得到這
    幅詳細地記載著魔窟路徑的秘圖並解除盤古對開天劈地斧的固禁，就是開天劈地斧重新出世
    之日。

    　　灰袍人忽然長嘆一聲，苦笑道：「羽田狂人死後，盤古神斧一事漸漸為人們所淡忘，卻
    沒想到，事隔三十年，居然又再次掀起一番風波。」

    　　「難道還有人死心不息，想要找到盤古神斧？」

    　　「對！」

    　　「這次又是什麼人？」

    　　「東瀛天皇！」灰袍人一臉嚴峻之色，緩緩道，「東瀛天皇與羽田狂人，本是拜把子兄
    弟，據說此人多才多藝，深藏不露，而且擅長隱術，是個極難對付的硬角色。就在一個多月
    之前，東瀛天皇帶著長子『鐵梯神煞』和愛女『玉女羅剎』，揮軍南下，抵達中土，一路收
    買、拉攏中土**高手，卻每每無功而返。」

    　　「為什麼？」

    　　灰袍人淡淡一笑道：「血衣樓的勢力遍佈華夏各地，豈容東瀛人蠶食自己的地盤？」

    　　「唉！」葉逸秋一聲長嘆，苦笑道：「血衣樓尚未剿除，如今又冒出個東瀛天皇來，真
    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難道華夏大地就不能安靜和平片刻麼？」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灰袍人臉色凝重道，「江湖上代代輩輩都不泛高手人才，
    逝者已逝，隱者難尋，所以，維護武林和平、伸張江湖正義的任務，就只能落在你的頭上了
    ！」

    　　「我？」葉逸秋搖搖頭道，「我只怕不行，僅以六式刀訣，如何能與黑袍對抗？」

    　　「六式刀訣已經足夠了！」灰袍人微笑道，「當年葉大俠還不是憑著這六式，仗刀江湖
    ，笑傲風流？」

    　　「正是！」無名插言道，「『落日刀法』本來就只有六式，最後三式乃是葉夫人傾盡心
    血所創，深奧難明，就連葉大俠都沒有學過，以你現在的武功造詣，已經絲毫不比葉大俠遜
    色，至於能否學成最後三式，一來要看你的機緣如何，二來取決於你努力與否，萬萬不可急
    於求成，貪功冒進，免得走火入魔，適得其反。」

    　　「無名所言極是。」灰袍人微笑道，「事不宜遲，你明天就下山吧！」

    　　「明天？」葉逸秋愕然道，「需要這麼快嗎？」

    　　「就是明天。」灰袍人點頭道，「據說江湖上已有人找到了關於魔窟的秘圖，東瀛人和
    血衣樓都虎視眈眈，窮追不捨，不論這個消息是否屬實，我們決不能讓他們得逞。」

    　　「真有魔窟秘圖？」葉逸秋目瞪口呆道，「難道那個古老相傳的傳說竟是真的？」

    　　「是真是假，誰也不敢妄自斷言，只是關於秘圖的消息不脛而走，風聲四起，我們寧可
    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秘圖現在為何人所得？」

    　　「『鬼捕』鬼影子！」灰袍人深吸一口氣道，「你一定要在東瀛人和血衣樓還未得到秘
    圖之前找到這個人。」

    　　「如何才能夠找到鬼影子？」

    　　「鬼影子乃是京城名捕，得到秘圖必然趕回京城，你不妨一路北上，或許就能發現他的
    蹤跡。」

    　　「那麼歐陽情……」葉逸秋遲疑著道，「她是否也與我一起北上？」

    　　「不，青衣樓的秘密已經公諸於世，她必須回到天涯海閣去，只有她才能控制混亂的局
    勢。」灰袍人微一沉吟，緩緩道，「這樣吧，我修書一封，向她說明原委，為了大局著想，
    她就不會像蜜糖一樣天天粘著你了！」

    　　葉逸秋臉上一紅，垂頭應道：「一切全遵前輩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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