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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七章】

    金陵俠影人生中有四大喜，「他鄉遇故知」就是其中之一。

    　　法羅大師固然修為高深，喜怒不形於色，清虛子既是武當名宿，德高望重，道行不淺，
    自然也沒有落入俗套。

    　　「法羅大師，自黃山匆匆一別，可記得究竟幾年光景？」清虛子輕拂長鬚，微笑著說道
    。

    　　「七年！」法羅大師不勝唏噓，「整整七年了啊！」

    　　「對，正是七年，想不到一轉眼就是七年。」清虛子不無感慨地說。

    　　「那時候你我雖只一天相處，但挑燈論道，道兄言語精僻，悟道至深，貧僧讀破萬卷經
    書，卻遠遠不如聽道兄一夜講經啊！」

    　　「多年不見，大師怎的也變得客套起來，莫非沾了這人間煙火，也不免塵根難除麼？」

    　　「聽道兄一言，當真如當頭棒喝，慚愧，慚愧！」法羅大師低聲輕喧一聲佛號。

    　　清虛子也不以為意，臉色卻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低聲道：「大師在寺中身司重職，本不
    可擅離寺中一步，這些年來深居淺出，音訊漸無，而今卻不遠千里來到金陵，這是為何？」

    　　「唉！」法羅大師神色黯然，重重地歎息一聲，「道兄是否記得，本寺住持天羅方丈曾
    經收過一名俗家弟子之事？」

    　　「不曾忘，不曾忘。」清虛子撫鬚而笑，「這個人，不就是素有『追風劍』之美譽的柳
    風鳴柳少俠麼？此子為人謙虛，好學上進，一手劍法盡得天羅方丈之真傳，五十年來，貴寺
    的俗家弟子，只怕無人能出其右。」

    　　「不錯不錯，柳師侄是天羅方丈唯一的俗家弟子，不僅一手『少林神拳』已有六成火候
    ，其他武功諸如『一指禪』、『開碑裂山掌』等等，都已有一定造詣，數十年來，在本寺俗
    家弟子中，少林七十二門絕技，八五八書房從未有人能成其八，但柳師侄一人便練得其十，
    尤其是劍法更有大成，掌中一口劍，劍重十三斤十一兩，但運用起來，卻如神靈附體，靈活
    自如，其快如電，這『追風劍』之名實是實至名歸，江湖中已公認他為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第
    一高手。」

    　　「呵呵！」清虛子仰天一笑，「是啊是啊，柳少俠可謂是當之無愧。」

    　　「可惜……」法羅大師目光中本也有幾分讚許之色，但很快就被沉痛和惋惜取代，搖搖
    頭，默然不語。

    　　「提起柳少俠，大師似乎並無歡喜之意，莫非……莫非……」清虛子心中狐疑，卻又不
    敢直言相詢。

    　　「莫非什麼？」法羅大師苦笑道，「難道道兄竟以為柳師侄誤入歧途，犯下為人所不恥
    之事？」

    　　「咳咳……」清虛子本是此意，此刻被法羅大師點破，不免有些難堪，「柳師侄一身正
    氣，為人耿直，慈面佛心，嫉惡如仇，那些宵小之事自然不屑為之！」

    　　「那是自然。」法羅大師點點頭，隨即又輕聲一歎，「但貧僧此次下山，卻是為了他突
    然暴斃……」

    　　「啊？什麼？」清虛子大吃一驚，失聲道，「柳少俠竟已去世了麼？」

    　　法羅大師臉上露出一絲沉痛之色，緩緩道：「柳師侄早在一年多以前，便已慘遭兇徒殺
    害，道兄竟未聽說過此事麼？」

    　　「江湖上知道此事的人只怕並不多。」清虛子瞪大了雙眼，似乎猶有不信。

    　　「柳師侄英雄年少，突然無端遇害，是為仇殺還是其他原因，個中因果誰也無法猜透，
    所以未曾發出訃告，只待真相大白，方才昭告天下。」

    　　清虛子默然半晌，悄聲問道：「據大師所言，柳少俠是否死得離奇詭異？」

    　　「簡直匪夷所思。」法羅大師黯然長歎，「柳師侄仗劍江湖，除魔衛道，想要取他性命
    之人，自然不止十個八個，只是……只是這兇手的手段實在太過於殘忍，慘無人道。」

    　　清虛子雙目一張，發出凌厲的寒光：「哦？」

    　　「柳師侄遇害之時，想必並無第三人在場，若非發現他屍身的山野樵子曾經受過他的好
    處，認得他的衣飾和那口重劍，只怕誰也不會知道柳師侄……」法羅大師搖搖頭，輕喧一聲
    佛號，神色淒然，竟不忍再說下去。

    　　「如何？」清虛子忍不住追問。

    　　「柳師侄被送回寺中時，竟非全屍……」

    　　「死不能全屍？」清虛子皺眉道，「難道他的人頭竟已被兇手割了去？」

    　　「何止頭顱被割下，就連……就連……」法羅大師又搖搖頭，長歎道，「一個好端端的
    人，竟落得如此下場，就連天羅方丈這等得道高僧也禁不住氣憤填膺，怒叱兇手手段殘忍，
    喪盡天良。」

    　　「那是什麼樣的殺人手段？」清虛子雙眉一挑，面露怒色。

    　　「屍體斷為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完全分開，傷口平整如鏡，想必兇手是個使刀的高手
    ，這一刀下去，既快且穩，只一刀就斬斷了柳師侄的腰。」

    　　「一刀兩斷！」清虛子忍不住失口驚呼。

    　　法羅大師眉頭一跳，臉色莊重地點頭道：「正是一刀兩斷，絕對不必再用第二刀。」

    　　「兇手果然狠毒。」清虛子長出一口氣，搖頭苦笑道。

    　　「兇手的刀法又何嘗不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好刀法？縱然是昔年的『游龍大俠』葉漫天復
    活，只怕也只能望洋興歎，自愧不如，柳師侄臨死之際，一定沒有經受太大的痛苦。」

    　　「兇手是否已經找到？」

    　　「天羅大師曾經將武林名大門派的刀法都一一作了比較，結果一無所得。」法羅苦笑道
    ，「他發誓，據他所知悉的刀法名家中，絕沒有人可以一刀就斬斷柳師侄的腰。」

    　　清虛子微一沉吟，低聲道：「貧道倒想起了一個人，大師是否聽說過？」

    　　「什麼人？」

    　　「『一刀兩斷』任我殺。」清虛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據說此人是個職業殺手，使
    得一手快刀，他的刀究竟有多快，卻連死人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殺人的手法正是將人
    的腰一刀兩斷。」

    　　「柳師侄遇害之時，這人聲名尚未鵲起，當他把江湖鬧得亂紛紛的時候，卻也從未懷疑
    過他，只因這人雖是殺手，最近卻已成為了繼韓大少之後的又一個傳奇式的英雄人物。」

    　　「此人在短短半年間，就做出了幾件轟動江湖的大事，『索命刀』、『玉面魔鬼』龍少
    雲、『狂人魔女』之子川島二郎這三人，全都被他斬殺於刀下，尤其與『天殘地缺』一戰，
    更被人們奉若神明。就連當代大俠『天山一劍』米玨和『神捕』龍七先生這兩人，對他也是
    敬佩之極，視為一生知己。」清虛子輕歎一聲，搖搖頭道，「只可惜……無論此人是何等的
    英雄，畢竟也只是個殺手，一個殺人工具，活著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錢。」

    　　法羅大師呆了呆，也低聲歎道：「道兄的猜測不無道理，實不相瞞，初步懷疑，兇手正
    是任我殺？」

    　　「哦？」清虛子眉頭一擰，「大師的意思是……」

    　　「本來此事毫無頭緒，但就在一個月前，天羅方丈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所言，大
    意是兇手就是任我殺。」法羅大師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天羅方丈見這信來
    得蹊蹺，並未太過於在意，只是吩咐門人在江湖上走動之時，明查暗訪，卻始終找不到確鑿
    的證據可以證明匿名信所言非虛，只因任我殺早已失蹤多時了。可是在三天之前，又有人傳
    來匿名信，說是只要到了金陵的天涯海閣，找到此間的主人，一個叫歐陽情的女施主，就知
    分曉。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片面之詞，本不能證明什麼，但送信之人一而再的透露，天羅方
    丈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才命貧僧下山前來，查訪真相。」

    　　「大師隻身而來麼？」

    　　「那倒不是，貧僧久未涉足江湖，對於歐陽情是一無所知，所以又用飛鴿傳書邀請左丘
    大俠，借他俠名主持公道。」

    　　「左丘大俠？」清虛子動容道，「是不是那位有『急公好義』之稱，專喜打抱不平的左
    丘權左丘大俠？」

    　　「正是！左丘大俠在江湖上輩份極高，德高望重，有他出面，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清虛子抬目向四下裡看了看，問道：「他人呢？」

    　　「左丘大俠因事耽擱，不過此刻也該抵達金陵了。」

    　　清虛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法羅大師默然半晌，突然想起了什麼，低聲問道：「道兄不在山中煉丹，卻也現身此處
    ，不知所為何事？」

    　　清虛子微微一怔，歎了口氣，苦笑道：「真是無巧不成書，貧道的來意，正與大師相同
    。」

    　　「道兄何出此言？」

    　　「此事說來話長，敝教掌教雲虛子師兄，也曾收過一名俗家弟子，此人出身豪門，卻無
    驕縱奢華之氣，天賦異稟，骨格異於常人，天生就是學武奇才，只不過悠悠十載而已，便將
    武當諸般武功習得略有所成，在年輕一代中，其成就也已不作第二人想……」

    　　「道兄說的莫非是『多情劍客』衿明衿公子？」

    　　「衿明這孩子風流多情，快意江湖，無論是人品還是俠名，都決不在柳少俠之下。」清
    虛子仰天發出一聲長歎，「數十年來，少林與武當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也唯有此二人而已
    ，只可惜天嫉英才，他們的命運竟是如此的相似。」

    　　法羅大師「啊」地一聲低呼，嘎聲道：「道兄言下之意，莫非衿公子也已……」

    　　「正是如此，突然暴斃，死於非命。」清虛子一臉沉痛，清越的聲音竟已變得低沉，「
    他遇難之時的模樣，與柳少俠如出一轍，頭顱不翼而飛，身體一刀兩斷。」

    　　法羅大師止不住又「啊」了一聲，雙手合什，輕喧佛號：「難道他們乃是死於同一個人
    之手？」

    　　「不錯，兇手正是『一刀兩斷』任我殺』。」

    　　「這人究竟是十惡不赦之徒，還是重情重義的英雄？」法羅大師搖頭不住苦笑，「這天
    下所有的壞事，似乎都已被他做盡，偏偏維護武林和平，伸張江湖正義的人也是他。」

    　　清虛子雙眉擰緊，默然不語。

    　　「道兄怎知這人就是兇手？」法羅大師沉吟著問道。

    　　「也是因為一封匿名信，信中內容正如大師所述。」清虛子緩緩說道。

    　　「此信道兄可有隨身攜帶？」

    　　清虛子一言不發，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法羅大師也已取信在手，攤開細看，二人同時
    「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只見信中字跡筆走龍蛇，都是唐代書法大家張旭狂草之風，果然一
    模一樣，連紙張的質地都是毫無差別。

    　　二人相視一眼，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法羅大師才緩緩道：「這匿名信顯然是出自同一
    個人手筆，兇手是否誠如信中所言，固然神秘莫測，但這人留言卻不具名示之，豈非同樣使
    人難以捉摸他的用意？」

    　　「敝教掌教酷愛書法，於古今各種不同字體都頗有研究，但窮其一生所學，始終都推敲
    不出這寫字之人是哪裡人氏，只因這些字，表面看來有模有樣，但缺乏力道和神韻，功力尚
    屬淺薄之流，只是這紙張，好像出自江浙一帶。」

    　　「依貧僧之見，其中疑點頗多，以道兄之智慧，自然也早已有所發現。」法羅大師正容
    道。

    　　清虛子淡淡一笑：「也只參透其中一二而已，不知與大師是否所見略同。」

    　　「這人藏頭露尾，究竟是何方高人？這是其一；其二，柳師侄和衿公子之死，不僅神秘
    ，而且還非常隱密，他是如何得知兇手就是任我殺？」法羅大師擰眉微一沉吟，「第三點，
    是最重要也最費猜疑的一點，就是這人為何要把這個消息洩露出來，卻又不肯現身相見，細
    述其中情由。」

    　　「也許這人與任我殺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關係，譬如說……仇敵。」清虛子輕輕撫著長鬚
    ，沉思著道，「他將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洩露出去，目的就是想假借少林、武當兩大派之手
    ，除去任我殺這個強敵。」

    　　「這說法雖然差強人意，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這人這般行徑也太不夠正當，如果是
    些心術不正之人，存心挑起禍端……」說到這裡，法羅大師搖搖頭，閉口不語。

    　　清虛子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假如這是個陰謀，假如兇手並非任我殺，假如少林、武
    當兩大門派不明是非，一味尋仇，勢必又將攪亂江湖一池春水。這江湖亂了，少林和武當便
    難辭其咎，成為罪魁禍首，而這個神秘人，正可隔岸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其中利害關係
    ，不言而喻。

    　　「此事必然另有隱情，你我不必妄自猜測，既已來了，自然也不能無功而返，此事總有
    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時。」清虛子搖搖頭，在歎息聲中，終止了這一次的談話。

    　　安柔凝神細聽二人談話，思緒一如春光中飛舞的蝴蝶，千回百轉：「原來少林和武當這
    兩大高手是為了任我殺而來，只是任我殺早已失蹤多時，下落不明，人海茫茫，要想找到他
    談何容易？他們來到金陵，自然是來向大當家打聽消息的，看來大當家的麻煩又要來了。」

    　　想到這裡，她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立即變得憂鬱起來，娥眉緊蹙，一顆心也擰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只聽「蹬」、「蹬」聲響，又有兩個人抬步拾階而上。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花
    甲老人，面目俊朗，雙袖飄飄，滄桑中自有一種令人傾倒的風神，臉上似乎永遠都帶著一絲
    淡淡的笑意，讓人感到既親切又慈祥。

    　　他的腰間懸掛著一口長劍，劍柄的顏色鮮明清晰，但仔細一看，竟已相當古老陳舊，顯
    然在平時常作擦拭，才不至於讓歲月的風塵淹沒了它原來的光彩。一個愛劍之人，使用的當
    然不會只是一口普通的長劍，這一點僅從那套綠鯊皮劍鞘就可以看出來，加上淡紅色的劍穗
    飄然而動，明眼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口佩劍的珍貴。

    　　這老人的身後，緊緊跟隨著一個一襲白衣、神情謙卑的年輕人，腰身挺得筆直，目光卻
    總是下垂，一副拘謹、忠實的模樣。

    　　那老人神閒氣定、從容沉穩的樣子，卻比他腰間的那口佩劍更引人注目，安柔閱人無數
    ，也從未見過如此一個慈善長者，正欲上前搭訕，那老人卻已大步向清虛子和法羅大師二人
    走了過去，抱拳一揖，洪聲笑道：「老夫姍姍來遲，讓清虛道長久候了，吾心惶惶，失罪失
    罪！」

    　　清虛子連忙起身還了一揖，微笑道：「秦大俠可當真折煞貧道了，為了些許小事便要秦
    大俠勞筋動骨，老遠趕來相聚，貧道才是心中有愧，對不起朋友啊！」

    　　那老人大手一揮，笑聲更是豪邁：「道長客氣了，老夫這把老骨頭賤得很，若不活動活
    動，只怕就要生銹了。莫說有事，你我相交數十年，這許多年未見，也該好好會唔會唔。」

    　　他目光一轉，瞧著法羅大師，訝然道：「哎呀，法羅大師竟也在這裡麼？真是好極了！
    」

    　　法羅大師輕喧一聲佛號，微笑道：「原來是『乾坤一劍』秦大俠到了，多年未見，秦大
    俠可是越活越年青啊，想來這幾年快意江湖，游哉悠哉，是以風采更勝當年。」

    　　秦孝儀淡然笑道：「這人啊，一老起來反而把什麼都看得淡化了，這心呢，自然也就一
    天比一天回去了。」

    　　「世人若能參透其中道理，豈非正是一種福氣？」法羅大師手捻佛珠，輕歎道，「可惜
    貧僧身在佛門，卻始終還是有些東西不能放下，唉！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大師言重了。」秦孝儀回身對那白衣人招了招手，「無邪，別站在那裡窮發愣，趕快
    過來和兩位道長、大師打個招呼。」

    　　「弟子白無邪，」白衣人對著清虛子和法羅大師深深一揖，「見過道長和大師。」

    　　「早在十年之前，秦大俠不是說過，再也不收徒弟了麼？這位白公子是……」清虛子看
    著秦孝儀，又看了看白無邪，眼中充滿了笑意。

    　　「無邪本來出身於蜀中書香門弟，但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秦孝儀笑呵呵道，「老
    夫見他聰明勤奮，是個學武奇才，所以才自食其言，破例收了他作為關門弟子，數年來，無
    邪與老夫日夜相伴，情同父子。」

    　　「今天吹的哪一門子風啊？居然連秦大俠和清虛道長也來了，哈哈！這老朋友相聚，當
    真值得浮三大白。」話聲中，說話之人已施施然走上樓來。

    　　秦孝儀回頭微笑道：「『急公好義』左丘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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