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寒刀行

    【第十一章】

    暗香浮動蘭如馨小鎮的確很小，「悅來客棧」是這裡唯一的客棧，任我殺四人
    走進來的時候，客棧裡只有七八個被風雪阻斷了行程的江湖過客。在這樣的的地方，當然不
    會有好酒，但只要有酒，這就已經足夠了。

    　　燭光搖曳中，歐陽情的眼睛依然溫柔似水，卻又透出火一般的熱情。她似乎已微有醉意
    ，她並不喜歡喝酒，更不懂如何喝酒，但現在，卻好像存心醉一次。

    　　一個人如果無情，固然不是一種好事，但太多情了，又何嘗不是一種美麗的錯誤？愛一
    個人，就應該無怨無悔，歐陽情寧願讓這個美麗的錯誤，一直在錯下去。陷入情網的人，總
    是無法自拔的。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但勇往直前，卻也未必就是一條絕路。人生豈非也正
    是如此，既已選擇了前方，何必一再回顧身後的風景？

    　　任我殺也在大口地喝著酒，似乎要把往昔一切的傷痛都咽到肚子裡去。他放下手中海碗
    ，低聲道：「這一路來，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關於一個女人的故事？」

    　　米玨道：「你說的這個女人，是不是紫羅蘭夫人？我們還聽說她對你發出了江湖追殺令
    ，其中原因卻是眾說紛紜。」

    　　「以訛傳訛，每個人說的當然都不可能相同。」

    　　「你和她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非殺你不可？」

    　　「這都怪我太喜歡多管閒事，沒想到我的一個不經意，卻改變了我的命運。」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只要不違背江湖道義，不違背自己的良心，什麼都應該管
    一管的。」米玨正容道。

    　　「我途徑一個小鎮的時候，無意中聽說鎮上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一夜之間，竟有五
    個少年一起失蹤，等到被人發現時，他們都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很蹊蹺，猶如風乾了一般，
    經過仵作驗屍，認定是被吸乾元陽，精竭氣衰而死。」

    　　米玨皺起了眉：「這件事一定不簡單。」

    　　「鄉下人大都迷信，以為是狐仙顯靈把他們召喚成仙了。我覺得其中必有古怪，決心查
    個究竟。第二天晚上，終於發現了端倪，原來竟是有一個女人擄走這些少年，供她修煉一種
    邪術。據說這種邪術是從東瀛傳過來的，至淫而又至惡，只要不斷地吸取少男純陽精元，就
    可以起到駐顏的作用，從而永葆青春。」

    　　米玨臉色微變，咋舌道：「這是什麼邪術？真是聞所未聞。」

    　　任我殺搖搖頭，苦笑道：「我出手狙擊了那些夜劫少年的高手之後，就開始不斷地遭到
    伏擊和追殺。逃亡，絕不是一種很舒服的生活方式。」

    　　米玨臉色又已變了，失聲道：「那個女人，莫非就是紫羅蘭夫人？」

    　　「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可怕的瘋子。」

    　　「你知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

    　　「雖然我還不敢確定，但隱約也猜到了七八分，她就是……」任我殺的聲音忽然中斷，
    目光一瞥間，就看見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這人薄雪沾衣，一臉憔悴，但這一切仍然不能掩蓋他眼神的銳利，和凜然的冷峻。他一
    眼看見任我殺四人，臉上立即喜形於色，大聲道：「你們都在一起？好，好極了！」

    　　任我殺卻皺起了眉：「龍七先生，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去了京城嗎？」

    　　龍七的笑容立即黯淡了下去，苦笑道：「我是來找你的，那東西……又丟了。」

    　　「怎麼回事？這一次劫鏢的是什麼人？」

    　　「那東西失而復得，不容再有任何閃失，我們日夜兼程，趕往京城。大年初五的那個晚
    上，我們連夜趕路，途經一片密林的時候才稍作小憩。這一歇，就出了事兒。也許是連日來
    趕路，實在太苦太累，一坐下來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我一覺醒來，已是清晨，正想催促他
    們繼續趕路，卻發現自己居然是躺在一家客棧的床上。」龍七喘了口氣，昂首喝了一大口酒
    ，「我找來小二一問，他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告訴我，是兩個既年輕又漂亮的女人
    把我送到客棧來的。我馬上意識到出事了，立即趕回密林，就看見司馬如龍一動不動的躺在
    那裡，睡得正熟。我過去一看，才發現他早已氣絕多時。」

    　　任我殺皺著眉，失聲道：「他死了？怎麼死的？」

    　　「中毒，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

    　　「海總鏢頭和『武林三俠』呢？難道他們也已遭到了毒手？」

    　　「那東西不翼而飛，他們四人也一齊失蹤了。」

    　　「龍七先生追蹤之術獨步天下，難道一點線索也沒有嗎？」米玨忍不住道。

    　　「唯一的線索，就是這個東西。」龍七緩緩攤開手掌，臉色凝重，「這枚玄鐵紫羅蘭，
    是從司馬如龍身上找到的。這一路來，我聽說過不少有關紫羅蘭夫人的傳說，我想，這件事
    一定和她有關。」

    　　「嗯！這是紫羅蘭夫人的江湖追殺令。這個女人神秘可怕，海總鏢頭他們落在她的手裡
    ，只怕凶多吉少。」

    　　「我就是知道這件案子很棘手，所以才趕來華山尋找任兄弟幫忙。」龍七的臉色突然變
    得更加嚴峻，「這次護鏢之行，本來極為隱秘，為了完成任務，我們處處小心謹慎，連路線
    也改了，想不到這消息還是洩露了出去。我認為，在我們六個人之中，一定有一個人是紫羅
    蘭夫人的奸細。」

    　　「依你之見，這個人會是誰？」

    　　「每一個人都有嫌疑……」龍七皺著眉，輕咳一聲，「當然……我也不能例外。」

    　　「這個人，也許是司馬如龍，紫羅蘭夫人一得手，就將他殺人滅口。」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但據我所知，司馬如龍為人忠誠可靠，既不貪財也不戀色，他沒
    有理由背叛師門，出賣良心，畢竟這件事關係到『金獅鏢局』的生死存亡。」

    　　「司馬如龍尚且如此，海總鏢頭當然更不會這麼做了，莫非是……」說到這裡，米玨回
    頭看了杏伯一眼，忽然閉上了嘴。

    　　龍七苦笑道：「『武林三俠』名望極高，聲譽極好，我實在不願相信他們會棄江湖道義
    而不顧……」

    　　他話未說完，忽聽杏伯沉聲道：「他們豈是這種卑鄙小人？你怎麼可以懷疑他們？」

    　　「是是，在下實在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龍七一眼瞥見杏伯手中的「烏龍鞭」
    ，失聲道，「啊？原來是『鞭俠』方四俠，該死該死，失禮失禮……」

    　　「這件事你一定要查清楚，免得冤枉了無辜之人。」

    　　「此事關係重大，自然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夜如潑墨，風雪正狂，一種濃郁而淡雅的花香突然隨風傳來，薰人欲醉。

    　　客棧的大門外，突然亮如白晝，從敞開的大門望出去，每個人都看見了一頂軟呢彩轎。
    轎子的布料大都是用高貴的絲綢製成的，顏色奼紫嫣紅，七彩相間，緊垂的布簾繡著龍鳳呈
    祥，一龍一鳳栩栩如生。

    　　抬轎的兩個轎夫高大健壯，精赤著上身，冰冷的風雪撲撲地呼嘯而過，他們竟似毫不在
    乎，連眼皮都不曾眨動一下，腳步依然堅定。彩轎的兩邊，各自站著一個容顏艷麗、身材嬌
    嬈的妙齡女子。左邊的女子手中端著一隻大如拳頭的香爐，燃的彷彿是上等的龍涎香，香火
    點點，香氣氤氳；右邊的女子，手裡卻端著一盤美麗而奇異的花，在這個百花凋零的季節，
    那花竟不凋萎，反而開得正艷。在她們的身後，又各自站著兩個英俊瀟灑、氣宇軒昂的中年
    男子，手裡捻著一顆貓眼般大小的夜明珠，把雪地照成一片素白。他們的臉上絕無半點笑容
    ，卻充滿了恭敬和謙卑之色。

    　　持花女子騰出右手在空中一揚，滿天的七彩花瓣忽然如天女散花般片片飄落，剎那間落
    英繽紛，遍地花香。

    　　端香女子微一躬身，嬌聲道：「蘭夫人，請下轎。」

    　　轎中有人慵懶地輕應一聲，這聲音是如此地嬌柔無力，卻彷彿充滿了一種不可抗拒的魔
    力。那四個美男子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種醉意，彷彿這聲音簡直比美酒更容易讓人迷醉。

    　　持花女子伸手輕輕掀開布簾，一個女人盈盈而起，緩緩走了出來。她穿著純白的絲袍，
    蛾眉淡掃，不施脂粉，漆黑的頭髮隨隨便便挽了個髻，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塊金珠翠玉，清雅
    正如蘭花。對她來說，珠寶和脂粉彷彿都是多餘的——無論多珍貴的珠寶都不能分去她本身
    的光彩，無論多高貴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麗。沒有人可以否認，這是一個美麗得讓
    人窒息的女人——沒有人可以形容她的美。

    　　歐陽情的美，已經是人間的極致，但這女人卻更成熟，更嫵媚，舉止之間，彷彿都充滿
    了萬種風情，和一種無法描述的絕代風華。她的嬌軀並不豐滿，但也絕不纖瘦，看起來卻好
    像弱不禁風，就像一枝柳梢，只要風一拂來，就要隨風而去。

    　　那兩個妙齡女子本已美如出水芙蓉，此刻卻好像變成了剛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野草。

    　　香氣隨風飄送，那蘭夫人竟蓮步款款，施施然走進了客棧。剎那間，燭光為之黯淡；剎
    那間，每個人的呼吸都為之停頓。

    　　這個蘭夫人，她的魔力彷彿可以征服整個世界。有時候，就連女人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
    。歐陽情摒住呼吸，瞪大了眼珠子看著這個美麗的女人，彷彿連妒忌都已忘記，如水的雙眸
    ，分明流溢出一種羨慕，一種嚮往。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食色，同樣是男人的天性。看到那些男人們癡迷的目光，蘭夫人
    的臉色雖然依然一片冷淡，但眼神卻溫柔如水。這時候的她，彷彿是一隻佇立於群鳥之中的
    孔雀公主，驕傲而高貴。她本來可以對這些凡夫俗子不屑一顧的，但眼波流轉間，她的臉色
    竟突然變了。

    　　她一眼就看見了任我殺，任我殺不停地喝著酒，始終沒有向她看過來，在他眼裡，蘭夫
    人彷彿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泥娃娃，縱然美得無可挑剔，也只不過是一種陳設。

    　　美麗的女人，都是驕傲的；驕傲的女人，都有一種通病。她們希望可以利用自己的優勢
    ，去征服男人，如果她們反而被男人征服，那絕對是一種奇恥大辱。

    　　現在，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悄然襲上蘭夫人的心頭。這世上，視金錢如糞土的人並不少
    ，但對美色視若無睹的男人卻不多。多少年來，從未有一個男人拒絕過她，但這頭髮凌亂、
    醉眼朦朧的落拓少年，居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蘭夫人似乎連眼睛都已經被氣紅了，但她非但沒有發作，反而輕輕笑了起來。這一笑，
    如冰河解凍，如春風乍展，如……她的笑，她的笑……只能說，她的笑已非任何語言可以描
    述。

    　　「你為什麼不看本宮？」她輕輕咬著櫻唇，就像一片白雲般飄然走到任我殺面前。她雖
    然在生氣，雖然問得莫名其妙，但在別人看來，她的神態卻像是在對她的情人撒嬌，又像是
    一種責備。誰又能夠明白，其實她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個字，都蘊藏著不可觸動的殺機
    ？

    　　任我殺恍如未覺，連眼皮都未抬起。

    　　「你是瞎子？」蘭夫人臉上的笑意已漸漸變得僵硬，聲音依然充滿了不可抗拒的魔力，
    誰也看不出她是不是已經開始憤怒。

    　　任我殺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卻落在窗外。窗外有雪，夜色深沉，一片空洞的黑，他竟似
    看得呆呆入神。

    　　蘭夫人臉上最後那一抹僵硬的笑意終於完全隱去，如罩上了一層薄薄的嚴霜，一字一句
    地道：「你是啞巴？」

    　　任我殺依然充耳不聞，左手輕輕在幾上一按，一隻酒罈子忽然飛起，他伸手一把托住，
    揭開泥封，昂首喝了一口酒，大笑道：「好酒！」

    　　蘭夫人臉色瞬間一變再變，她這才發現，自己一個人唱獨角戲，原來非但不好玩，還很
    無聊。她溫柔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殺機，左手緩緩抬起。這是一隻美麗的手，手指修長、纖
    細，白皙如純潔的紙，看起來並不像是殺人的手——她決定殺死眼前這個狂放不羈、孤傲冷
    漠的少年。

    　　一平如鏡的大海，往往是激流暗湧的，這個簡單的道理很少人會不明白。但就在這時，
    有人拍案而起，怒罵道：「喂，兀那廝，這位夫人問你話呢，你聽不見嗎？」

    　　這人的話雖然是對任我殺說的，但無論是他的臉還是他的身子，都是對著蘭夫人，連眼
    睛都未曾移開過半分。

    　　英雄救美，這是每一個男人都夢想著要做的事，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這種機會。

    　　話音未落，忽聽一聲悶哼，這人本來站得筆直的身子突然間就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中有一人俯身探看，臉色立即變了，抬頭叫道：「趙老大，趙老二已經死了。
    」

    　　一個紫臉大漢騰地站起，像下山怒虎般衝到任我殺面前，大聲喝道：「你……你竟敢殺
    了他！？」

    　　任我殺嘴角微撇，露出一絲冷笑：「你是不是瞎子？」

    　　「我不是。」

    　　「你既然不是瞎子，怎麼會看不出他是怎麼死的？」

    　　「難道殺人的人不是你？」這人沉聲道。

    　　「我殺人從來都不用暗器。」

    　　這人微一遲疑，回身察看，只見那死者的眉心竟多了一個細如牛毛的小孔，這時正溢出
    一點微紅，果然是暗器所為。這是一種怪異而狠毒的殺人手法，只要一根小小的繡花針，就
    可以置人於死地。

    　　這人臉色陰鬱，怒目瞪視著一臉媚笑的蘭夫人。這笑，在這人心裡，突然變成了一條毒
    蛇。然而明知這蛇有毒，卻偏偏還是讓人無法抗拒。

    　　「是夫人下的手？」這人一聲輕歎，跺腳道。

    　　蘭夫人居然沒有否認：「本宮不喜歡多嘴的男人，剛才那句話，本不該由他說出來的。
    」

    　　這人不怒反笑，沉聲道：「所以你就殺了他？」

    　　「如果你還不想死，最好別再說話，否則你也非死不可，只不過死得更慘。」蘭夫人的
    聲音依然溫柔，就好像是在對她的情人竊竊私語，誰也看不出藏在她眸子裡的淡淡殺機——
    艷如桃李，毒如蛇蠍，才是最可怕的女人。

    　　在她眼中，男人只不過是一隻螞蟻，如果她想要殺死一個男人，卻比踩扁一隻螞蟻更容
    易。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敢在她的面前錚錚而言，難道他不怕死？

    　　「鍾濤，這個人就交給你了。」蘭夫人輕輕歎了口氣，轉身緩緩走了開去。

    　　鍾濤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臉色有些蒼白，但更白的是他的手。

    　　他的手已按在刀柄上。這是一把薄而窄、輕巧的短刀。刀欲出鞘。片刻之後，在這裡，
    必然又要多了一個亡魂。

    　　蘭夫人狡黠的眼睛裡，突然發出一種興奮的光芒。她喜歡聽話的男人，喜歡看見男人為
    了她和另一個男人生死對決。流血雖不可愛，但也絕不可怕。她只是喜歡某一種感覺而已。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