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刀行,郁痕,第三卷 
 
　　第一章 古鎮驚魂

     江南，江南在夢裡，夢裡又飛花。江南夢，如星光般朦朧，浪子的悲傷和遊子的離愁
，卻如江南的煙雨般綢繆。 
 
　　「重湖疊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釣叟蓮娃。千騎 
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這是柳永柳屯田的詞，據《錢塘遺事》中記載，孫何督師錢塘時，柳屯田作這首《望海 
潮》贈之，卻被金主完顏亮無意窺視，於是特意令畫工至江南繪《風物圖》進呈，在上面題 
詩曰：「移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據說這就是金兵入侵江南的主要原因。 
 
　　這是一首美麗的詞，傳頌千古，醉倒世間幾多人？江南本如夢，有剪不斷的相思，也有 
揮不去的思念，誰能不憶江南？ 
 
　　江畔楊柳依稀，青石小巷斑駁。 
 
　　「飛龍鎮」是個古老的小鎮，三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廢墟，隨著江南武林四大 
世家之一的「飛龍堡」的崛起，「飛龍鎮」也因此而誕生，經過幾許風雨的侵蝕，和物換星 
移的變遷，時至今日，儼然已成小有名氣的小城市。 
 
　　有風，有陽光。風是柔和的，陽光，也是柔和的，輕輕地撫摸著大地，就像是情人的手 
在他的情人的髮絲上摩挲。在如此溫柔暖和的陽光下，這世間好像也變得得很美麗、很潔淨 
，絕沒有人會在這般的陽光下，做出一些骯髒而邪惡的事情。如果是你，你喜不喜歡陽光？ 
喜不喜歡陽光帶來的和平？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秋風漸起，秋意正濃，小橋的那端，有人踏 
歌而來。 
 
　　這人的步伐很輕，也很快，他的腰挺得很直，寬大的黑色斗篷迎風敞開，露出腰間一截 
劍柄。劍柄陳舊而古老，卻又極其光滑。他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 
半個面孔，只微微露出一小截挺拔的鼻尖，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他還很年青，渾身都散發出 
一種冷漠的神采，但這份冷漠卻無法掩蓋他青春的氣息。 
 
　　這人行走的時候，除了兩隻腳在運動外，其餘所有的關節，彷彿完全都處於休息狀態， 
似乎絕不會浪費多餘的東西，包括力氣。 
 
　　這人很快就走過了小橋，小橋的這端，是一條繁華的街道。街道上，賣小吃的，賣胭脂 
水粉的，賣鮮荷綠葉的……各種各樣的小販要麼大聲吆喝，要麼笑容可掬，竭盡所能地招攬 
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這人突然搖了搖頭，歌聲戛然而止，彷彿有些厭惡這鬧市的氣氛和味道。寧靜而致遠， 
淡泊以明志。他是個非常喜歡寧靜的人，也喜歡思考和回憶。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會要求自 
己保持一個清醒、冷靜的頭腦，糊里糊塗的做人實在無聊。 
 
　　回憶，是一種很美好的東西，譬如朋友，譬如酒。朋友和酒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卻常常有一種密切的關係。酒逢知己千杯少，也許就是這個道理。 
 
　　江南並沒有他的朋友，卻有酒，還有回憶。 
 
　　這人忽然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在盯著他看。這雙眼睛撲閃撲閃的 
，就像是秋夜裡的流螢，很漂亮，很動人。這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身材瘦小而單薄，腦 
後梳著兩條長長的小辮子，小臉雖然像沒有澆過水的菜一樣地黃，卻很標緻可愛。她的身上 
只穿著一件陳舊的小白褂，至少已有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補丁，卻相當潔淨。她的手裡，拿 
著三個顏色並不漂亮但手工精緻的風箏，一個燕子，一個蝴蝶，還有一個是龍。秋高氣爽， 
正是兒童放風箏的好時節。但這種遊戲卻彷彿並不是像她這種小女孩玩的，她一個人也不能 
同時放飛三個風箏。 
 
　　這人慢慢俯下身子，輕聲道：「小妹妹，你是不是想要我幫你放風箏？」 
 
　　小女孩抿著嘴，搖搖頭，卻不說話。 
 
　　「莫非你這風箏是拿來賣的？」 
 
　　「嗯！大哥哥你買一個吧！？」小女孩點了點頭，怯生生地好不惹人愛憐。 
 
　　「我不喜歡放風箏。」這人輕輕歎了口氣。他小時候是個孤兒，童年都是在苦難和流離 
中渡過的，在那些充滿了血和淚的日子裡，放風箏這種遊戲，對於他是種奢求。 
 
　　小女孩似乎有些急了，美麗的眼睛裡已微微泛起淚光，小聲說道：「大哥哥，你就買一 
個好不好？這些風箏，是我娘花了一個晚上才做好的……」 
 
　　「好，我買，」這人微微一怔，歎了口氣，「你賣多少錢一個？」 
 
　　「三個風箏才賣一文錢，不過我有了這一文錢，就可以買十個大肉包子回家了。」 
 
　　「十個大肉包子？」這人皺著眉，有些不解。 
 
　　小女孩忽然笑了笑：「我娘吃了包子，就不會餓到暈倒，才會有力氣繼續做風箏，賣了 
風箏，就有錢給我爹治病……」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人也在全神貫注地聽著，心裡卻已隱隱作痛。 
 
　　在每個人的一生裡，記憶最深刻的也許就是自己的童年，這小女孩也真可憐。這人輕輕 
歎息著，從懷裡摸出一綻銀子，輕輕塞進小女孩的小手裡，輕聲說：「小妹妹，我不要你的 
風箏，這銀子你拿回去，買點吃的，然後趕快找大夫給你爹治病。」 
 
　　那小女孩突然一怔，拿著銀子，茫然不知所措。 
 
　　這人笑了笑，站起身子緩步而行。 
 
　　「大哥哥，這三個風箏才賣一文錢，這銀子太多了。」小女孩很快就追了上來，一邊跑 
一邊大聲叫喊。 
 
　　「不多，只是十兩紋銀而已。」這人回頭淡淡一笑。 
 
　　「不，我娘說的，做人要厚道，誠實守信，小孩子更不可以佔別人的便宜。」小女孩的 
眼神誠懇而真實，表情非常天真，「大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買十個大肉包子，然後把 
多餘的銀子還給你。」 
 
　　這人還沒有回答，她已飛快地跑開了。 
 
　　在這個人情淡薄、銅臭紛飛的人世間，居然還有如此誠實的孩子，真是難能可貴。這人 
闇然失笑。當他的目光追隨著小女孩辮子飛揚的背影而去的時候，臉上卻突然變了顏色。 
 
　　「得得」之聲不絕，一陣馬蹄聲疾起，一騎快馬絕塵而來。這騎來得好快，追風掣電， 
撞倒街中央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子，又絆倒一塊江南小吃的牌幌子，然後又從賣瓷器娃娃 
的案頭一躍而過，片刻間就已到了包子鋪。 
 
　　「路人速速閃開，這馬瘋了……」馬上那名騎士大聲呼叫。 
 
　　所有的人都在驚慌中紛紛閃避，那包子鋪的老闆也顧不得那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了，慌 
慌張張地奪路奔跑，那小女孩卻似已被嚇呆了，竟硬生生地被釘在那裡，動也不能動。 
 
　　那名騎士也被驚呆了，大聲叫道：「危險！小姑娘快快閃開啊……」 
 
　　他拚命勒緊手中韁繩，那匹馬卻似真的發瘋了一般，全力狂奔，鐵蹄高高揚起，轉眼間 
便將把那小女孩踏成肉漿。路人齊聲驚呼，膽子小一點的婦孺甚至已轉過頭去閉上了雙眼， 
不忍心看這慘絕人寰、血淋淋的一幕。 
 
　　那名騎士臉色也已變得毫無血色，雖想用盡全力別轉馬頭，改變馬匹前奔的方向，但一 
切都已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人群中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閃電般飛掠而起，竟似比那騎快馬更 
快幾分。黑影猶在空中，另一道烏黑的影子已如流星般飛過——是劍光！ 
 
　　淡淡的劍光倏地消失！那匹發了瘋狂奔的快馬突然像一座大山般重重砸倒在地，不住發 
出哀痛的嘶叫，全身抽搐，片刻間已氣絕身忙一股腥紅的鮮血從馬頸之處狂湧而出，剎時染 
紅了青石板街道。 
 
　　那名騎士整個身子都被拋得高高飛起，重重地砸在街邊一個擺賣乾菜的小攤子上。他很 
快就爬了起來，快步奔向那小女孩。小女孩的手裡依然拿著風箏，整個人都依偎在一個頭頂 
斗笠的年輕人懷裡，猶自驚魂未定。 
 
　　這是怎麼回事？是這人一劍刺穿了馬的喉嚨嗎？他的劍卻似乎連動都沒有動過。這人好 
快的身手，好快的劍。無論如何，令人慘不忍睹的一幕總算沒有發生。 
 
　　那騎士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手腳冰涼，一顆心「怦怦」地跳得厲害，拱了拱手，緩緩 
道：「多謝這位大俠出手相助，否則……否則這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你可知道你剛才差一點就要了這位小妹妹的命？」這人的聲音冷的就像是冬夜裡的風 
雪。 
 
　　「是……是……在下這匹坐騎突然發了瘋，控制不住，所以……所以……」那騎士連大 
氣都不敢出，誠惶誠恐地陪著笑，「幸好沒釀成大禍，傷人性命。」 
 
　　「既然是一匹瘋馬，為何還要跑到這裡來？」 
 
　　「這匹馬本是西域良種，在下以重金購得，不知這馬野性難馴，只是想試一試它的腳力 
，卻沒想到……」那騎士訕訕一笑，用手搔頭，表情相當尷尬。 
 
　　這人大手一揮，冷笑道：「西域良種？區區一匹畜牲又怎比得上一條人命重要？人命關 
天，若是殃及無辜，你如何擔當？是否一命抵一命？」 
 
　　那騎士的冷汗不斷從額頭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唯唯諾諾，再也不敢多言。 
 
　　這人也不再理他，俯身對那小女孩輕聲道：「小妹妹，現在沒事了，快點回家去，別讓 
你爹和娘擔心。」 
 
　　小女孩睜大了雙眼，茫然點了點頭，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此事因在下一時疏忽而起，當然應由在下承擔起一切責任。」那騎士搶著道。 
 
　　「你打算怎麼做？」 
 
　　「這位小姑娘就由在下來護送她回家吧，在下一定會好好安頓她的一切。」 
 
　　這人抬目看了那騎士一眼，見他滿臉充滿愧疚之色，目光誠懇，於是點了點頭，再不說 
話，起身就走。 
 
　　「大俠請留步。」那騎士大聲叫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這人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大俠尊姓大名？今日得你出手相助，日後必然相報。」 
 
　　「不必。」 
 
　　那騎士似乎有些急了，大聲道：「大俠莫非連名字都不肯留下麼？」 
 
　　這人沉吟半晌，輕輕歎了口氣，終於說道：「燕重衣。」 
 
　　那騎士顯然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失聲道：「『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竹葉青清冽香醇，入口平淡，後勁卻極強，燕重衣平時最喜歡喝的就是這種烈酒。一口 
氣喝了五斤窖藏了至少八年的竹葉青，此刻，他彷彿已微有酒意，卻依然不肯放下手中的酒 
杯。 
 
　　他今天的心情實在好極了，每個人做了一件好事，都會很開心的，尤其是他這種人。他 
是殺手，殺手唯一要做的事，通常都是殺人，救人的時候卻是少之又少。可是他今天居然就 
救了一個小女孩的性命，這比他殺了十個無惡不作的高手更令他開心。 
 
　　兒須有名，酒須醉；人生得意，須盡歡。 
 
　　他已忘記這個歌者的名字，卻一直深深地記著這一首歌。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在江湖上絕對是個非常有名的人，就像「一刀兩斷」任我殺 
一樣，你可以沒見過這個人，但一定聽說過他的名字，聽說過他的故事。 
 
　　現在，燕重衣對自己非常滿意，尤其是他的劍。那一次，他雖然化解了川島二郎的「絕 
殺一刀」，臟腑卻也受到重創，整整休息了七個月零八天，他的功力才完全復原。這一次， 
是他第一次試劍，一劍就刺穿了那匹瘋馬的喉嚨，他的劍依然很快，很準，就像從前一樣， 
一樣充滿了自信。 
 
　　燕重衣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心裡不由得想起了一個人。一年多以前，準確地來說，應 
該是去年的清明，還是江南，杏花飄香，煙雨朦朧。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是首家 
喻戶曉的詩，幾乎連垂髫童子都能吟哦幾句，所以每個地方也幾乎都有「杏花村」。叫做「 
杏花村」的地方通常都有酒，酒是瀘州大曲，他一口氣就喝了至少六斤。一個人喝酒實在太 
悶了一些，幸好這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美酒的人。 
 
　　這是個年紀比他更小的少年，他的身上至少有二十幾道傷口，身上一襲白衣已被鮮血染 
紅，但是他的身子依然挺得筆直，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走來。 
 
　　他們有很多驚人的相似之處，同樣倔強，同樣自信，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是以殺人為職 
業的殺手。他們很快就成了朋友，後來，他們又成了兄弟。這個少年，就是任我殺。 
 
　　任我殺，你現在在何處？ 
 
　　他和任我殺已經整離別了九個月零十八天，這九個多月以來，任我殺就像是空氣一樣消 
失了，全無蹤跡，他再未聽說過關於任我殺的故事。 
 
　　想起朋友，他只感到全身都在發熱，熱血沸騰。他大口飲盡杯中酒，倏地長身而起，大 
聲道：「小二，結帳。」 
 
　　「大爺這就要走了麼？如果大爺高興，再喝上三天三夜也無所謂。」店小二快步走來， 
滿臉都是諂媚的微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是個酒鬼？」燕重衣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店小二居然沒有否認，點頭哈腰道：「小人的確從未見過像大爺這麼會喝酒的人。」 
 
　　「我身上就只有夠喝這麼多酒的銀子，再喝下去……」燕重衣看了他一眼，悠悠道，「 
只怕就要打秋風了，難道你願意讓我白吃白喝？」 
 
　　店小二的臉上笑意更濃，搖頭道：「大爺儘管放心，就算你把小店的酒全都喝光了，也 
不會有人攆你走的。」 
 
　　「就算你的店給我喝垮了，你也不會趕走？」 
 
　　「大爺放心，這店說什麼也不會垮的。剛才已經有人代大爺付過帳了，而且還交待過小 
人，只要大爺你還能繼續喝，不管多少，這帳都算他的。」 
 
　　「什麼人？」燕重衣皺起了眉頭。 
 
　　「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燕重衣似乎生起了極大的興趣。 
 
　　「一個很美、很年輕的女孩子，難道大爺也想不起在這裡是不是還有朋友？」店小二討 
好地說。 
 
　　「我在這裡沒有朋友，我從來都不和女人做朋友的。她說了些什麼？」 
 
　　「她說……大爺你是她的朋友，像她那種漂亮的女孩子，誰都喜歡和她做朋友的。」 
 
　　「她為什麼要替我付帳？」燕重衣的臉色越來越陰鬱。 
 
　　店小二聳了聳肩，兩手一攤，做出一個不知道的動作。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大爺想要見她？」 
 
　　「如果有人無故為你付了酒錢，你卻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你會怎麼做？」 
 
　　「當然會把這個人找出來，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連你都是如此，又何況是別人？」 
 
　　店小二笑了笑道：「那位姑娘還留下一句話，她說大爺如果想要見她的話，可以去『快 
樂樓』，到了那裡，自然就會有人帶你去見她了。」 
 
　　「『快樂樓』？」燕重衣又皺起了眉頭，「那是什麼地方？」 
 
　　店小二伸出油膩膩的左手，用髒得發亮的衣袖抹了一把嘴，笑道：「『快樂樓』是有錢 
的大爺們去的地方，那裡不僅可以一擲千金地豪賭，還有很多漂亮的姑娘。」 
 
　　「原來只是煙花之地。」燕重衣忍不住一聲冷笑。 
 
　　店小二搖頭道：「那地方和青樓可是大有分別，因為它的老闆可不是個普通的生意人。 
」 
 
　　「那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瞧大爺這副行頭，想必也是江湖中人，一定也聽說過『飛龍堡』吧？」 
 
　　「『飛龍堡』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沒有聽說過的人不是傻子就是聾子。」 
 
　　「『快樂樓』的老闆就是『飛龍堡』堡主宋飛揚。」 
 
　　燕重衣微微一怔，皺眉道：「是那位人稱『江南大俠』的宋飛揚？」 
 
　　「『江南大俠』宋飛揚只有一個，不是他還有誰？」 
 
　　「『江南大俠』不是已經失蹤了多年嗎？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提起宋飛揚這個人，燕 
重衣顯然有些意外。 
 
　　「這問題，小人就沒辦法回答大爺了。」店小二搖搖頭，似乎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 
 
　　「『快樂樓』在什麼地方？」 
 
　　「大爺出門向右直走，十字路口向左轉，然後轉入右邊第一個巷口，再前行八十尺左右 
就到了。」 
 
　　第二章賭命「快樂樓」的確是個能讓人感受到快樂的地方，只要你有銀子，就能找樂子 
。喜歡賭錢的，無論你下的賭注有多大，都不會受到限制；不喜歡賭錢的(奇*書*網*.*整* 
理*提*供)，可以找幾個漂亮的姑娘，她們不僅很熱情，而且個個精通琴棋書畫，能吟善唱 
，保證讓每個客人流連忘返，樂不思蜀。有許多人進去的時候腰包鼓起，笑容可掬，大搖大 
擺，神氣活現，但出來的時候卻未必都很快樂，很多時候可能是愁眉苦臉，灰溜溜地掩面而 
去。 
 
　　燕重衣踏進大門的時候，就迎面碰到一個很不快樂的人，他不僅連帶來的銀子、飾物都 
輸了個精光，連身上的衣服都被典當出去，只剩下一條褲衩，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好隨便找 
來一條又髒又臭的抹桌布圍住羞處，狼狽地狂奔而去。 
 
　　燕重衣一向喜歡清靜，這種熱鬧的場所並不適合他。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轉身向門 
外走去。 
 
　　一個青帽青衣青褲青鞋子的中年漢子從旁邊快步奔出，滿臉堆笑，叫道：「閣下請留步 
。」 
 
　　「你是在跟我說話？」燕重衣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青衣人一眼。 
 
　　「閣下想必就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燕大俠？」 
 
　　「你既知我是『殺手無情』，」燕重衣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嘲笑，「『大俠』二字豈非 
很虛偽？」 
 
　　「燕大俠既然已經來了，為何卻又要走？」青衣人絲毫不以為軒，微微一笑。 
 
　　燕重衣冷冷道：「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難道燕大俠沒有興趣玩幾手？」 
 
　　「我不喜歡賭錢。」 
 
　　「小賭怡情，偶爾賭一次有益於身心。」 
 
　　「我說過，我沒興趣。」燕重衣眉頭已擰緊。 
 
　　「可是有一個人卻很有興趣和燕大俠碰碰手氣。」青衣人笑了笑，笑容極其詭秘。 
 
　　「是不是女人？」燕重衣沉聲問道。 
 
　　「不是。」 
 
　　燕重衣不再說什麼，忽然轉身就走。 
 
　　青衣人急叫：「莫非燕大俠已不想知道幫你付帳的那個人是誰了？」 
 
　　燕重衣倏地回頭，眼中露出刀鋒般的寒光：「你知道？」 
 
　　青衣人微笑道：「小人的確知道。」 
 
　　「她究竟是什麼人？」 
 
　　青衣人又詭秘地笑了笑：「燕大俠請跟小人來，很快就會知道了。」 
 
　　這時大廳中央一攤牌九賭興正旺，賭客們個個興奮得磨拳擦掌，大呼小叫，鬥志昂揚， 
那青衣人竟帶著燕重衣擠開擁擠的人群，站在長檯邊上。對面一個同樣是青帽青衣青褲青鞋 
子裝束的中年漢子顯然是荷官，莊家坐在他的旁邊，滿臉微笑，瞧著人們紛紛押寶下注。 
 
　　這人年紀並不大，最多也只不過二十七、八左右，面目倒挺英俊，卻未免太老成持重了 
些，神情舉止完全與他的年紀不相符合。他看見燕重衣，立即笑道：「燕大俠，你來了，在 
下已經等了很久了。」 
 
　　「你在等我？」燕重衣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意外。 
 
　　「來來，燕大俠請下注。」 
 
　　燕重衣冷哼一聲：「我不賭錢。」 
 
　　「我們賭的不是錢，和燕大俠賭錢，豈非也太不尊敬燕大俠了。」 
 
　　「不賭錢？那麼賭什麼？」燕重衣反而怔住了。 
 
　　這人神秘地笑了笑，他的回答竟幾乎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賭命。」 
 
　　「賭命？你居然要和我賭命？」燕重衣的瞳孔已在慢慢地收縮。 
 
　　「對，我們賭的就是命。」這人的目光無比的堅定。 
 
　　「你既然已經知道我是誰，為何還要跟我賭命？」燕重衣的嘴角又露出一絲冷笑。 
 
　　「因為你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這人的理由充滿了挑釁的味道。 
 
　　「怎麼賭？」燕重衣微一沉吟，「賭的是誰的命？」 
 
　　「如果在下輸了，這條命就是燕大俠的。」 
 
　　燕重衣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冷笑起來：「你的命值幾兩銀子？」 
 
　　「在下這條爛命的確值不了多少銀子。」這人居然沒有生氣，依然一臉微笑。 
 
　　「既然如此，我要你的命做什麼？」 
 
　　「如果一命抵一命呢？在下這條命雖不值錢，但有一個人的命卻是無價之寶，僅僅只是 
他的一顆頭顱，就已經可以賣到五萬兩的高價。」這人輕咳一聲，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沉，「 
這五萬兩可不是白銀，而是貨真價實的黃金。」 
 
　　五萬兩黃金買一顆人頭？這個人是誰？他的命究竟為什麼如此值錢？ 
 
　　燕重衣卻似不為所動，淡淡問道：「什麼人？」 
 
　　「燕大俠，這裡人多耳雜，請你附耳過來，在下只告訴你一個人。」這人雙目向四下裡 
一掃而過，言猶未盡。 
 
　　燕重衣動也不動，冷冷道：「我怎麼知道我可不可以相信你？」 
 
　　「燕大俠劍法冠絕天下，如果這世上有人存心暗算你，豈非等於自尋死路？」這人輕歎 
一聲，「就算在下再笨再愚蠢，也絕不敢爬上虎背去捋它的鬍子。」 
 
　　他緩緩長身而起，在燕重衣耳邊輕聲說出一個人的名字，燕重衣的臉色突然變了。 
 
　　「燕大俠若想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就請下注，如果還是不相信在下所言，你要離開也 
絕不會有人阻攔。」這人又笑了笑，笑的就像是一隻老奸巨猾的狐狸。 
 
　　燕重衣微一沉吟，緩緩道：「如果我輸了呢？莫非你也想要我的命？」 
 
　　「這世上只怕沒有幾個人敢要燕大俠的命。如果燕大俠不幸輸給了在下，那麼就請跟在 
下走一趟。」 
 
　　「去哪裡？」 
 
　　「一個很舒服的地方，有好酒，有好菜，還有男人最喜歡的東西，最重要的是，燕大俠 
還可以見到替你付帳的那個人。」 
 
　　燕重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聲道：「好，我就跟你賭一把。」 
 
　　「爽快！來者是客，莊還是閒，燕大俠，請隨便選擇。」這人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 
勢。 
 
　　「我要閒家。」燕重衣想也不想，脫口說道。 
 
　　「燕大俠是否要檢查一下骰子？」 
 
　　燕重衣微微一怔：「為什麼？」 
 
　　「賭博最關鍵的是手氣，不過骰子是否被做過手腳也是相當重要的，燕大俠還是看仔細 
一些的好。」這人顯然是這方面的行家。 
 
　　「不必。」 
 
　　「好，發牌。」 
 
　　荷官很快就手腳麻利地發好了牌，這人伸手輕揮：「燕大俠，請開牌。」 
 
　　燕重衣動也不動，回首對那青衣人道：「開牌。」 
 
　　翻開牌，眾人一陣嘩然。閒家板九，莊家卻是一對「至尊寶」。 
 
　　「燕大俠，看來在下的手氣似乎要好一些。」這人哈哈一笑，神色間止不住露出種得意 
之色。 
 
　　燕重衣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淡道：「我輸了，我跟你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周穆王時，西方胡人獻夜光常滿杯，這種酒杯 
用白玉製成，光可照夜。 
 
　　葡萄美酒和夜光杯，盛產於涼州一帶，實屬極品。燕重衣舉起酒杯，雙目凝視著杯中美 
酒，卻滴酒未沾。 
 
　　「這酒本是人間佳釀極品，用夜光杯盛著來酌，別有一番意想不到的口感。」和燕重衣 
賭命的年輕人就坐在他的旁邊，淺淺啜了一小口美酒，「此酒已窯藏十五年，若非像燕大俠 
這般貴客，那是決計無法消受的，燕大俠何不試試？」 
 
　　「的確是好酒，」燕重衣緩緩放下酒杯，「可惜我也消受不起。」 
 
　　「燕大俠的意思是……」這人一臉錯愕，眼神裡充滿了疑惑。 
 
　　「我的意思就是沒有意思。」 
 
　　「燕大俠對這種酒沒有興趣，是麼？」 
 
　　「我只喝一種酒，」燕重衣的聲音有些低沉，「越濃越烈的酒，喝起來才越有勁道，這 
種酒太淡，也太甜，並不適合我。」 
 
　　「總是喝一種酒，豈非就像永遠只找一個姑娘一樣很無趣？這種無趣又無聊的事，在下 
就從來不做。」這人搖搖頭，顯然並不欣賞燕重衣這種「專一」的性格。 
 
　　「怎樣才算有趣？」燕重衣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冰冷，「像你這種自命風流，既自負又 
自大的人做的事才有趣麼？」 
 
　　「人總不能虧待自己。」這人居然沒有否認，輕輕笑了起來，「既然燕大俠不喜歡這種 
酒，在下就命人換一換別的，竹葉青？還是瀘州大曲？」 
 
　　「你莫非已忘記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喝酒的？」燕重衣似乎不為所動。 
 
　　「有朋自遠方來……」 
 
　　「我們不是朋友，」燕重衣立即打斷了這人的話，「我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這人本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對燕重衣一再謙卑禮讓，卻始終被燕重衣惡臉相向，縱然再 
沉得住氣，此刻臉色也不禁已然變了。 
 
　　「我必須告訴你兩件事，你最好能牢牢記住了。」燕重衣連看都不看這人一眼，「第一 
，我不是大俠，我只是一個殺手。」 
 
　　「在下看來，大俠和殺手其實並無多大分別。」 
 
　　「大俠就是大俠，殺手就是殺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所做所為也大不相同。」 
 
　　「既然都是江湖人，何必拘泥於這些無謂的禮儀？」這人苦笑著搖了搖頭。 
 
　　「第二，我從來都不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燕重衣冷哼一聲，不再和他分辨，「尤其 
是別人逼我的時候。」 
 
　　「良辰美酒，美味佳餚，難道燕大俠都不喜歡？」 
 
　　燕重衣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這人苦笑道：「這已是第三件事。」 
 
　　「我不喜歡你這個人，更不喜歡你說的每一句話。」燕重衣的聲音已冰冷徹骨，不帶絲 
毫感情。 
 
　　「燕大俠莫非對在下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這人強忍怒氣，訕訕一笑。 
 
　　「我跟你走，並不是來聽你廢話的。」 
 
　　「這人臉色又已變了，沉聲道：「燕大俠以為在下所做的每件事都毫無意義？」 
 
　　燕重衣冷冷道：「那個女人呢？她在哪裡？你叫她出來見我。」 
 
　　珠璣門簾突如風鈴般發出一陣「叮鈴」聲響，一男一女含笑而入。 
 
　　那女子二九年華，明眉皓齒，身材修長，雖然不能算是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卻自有一 
種與眾不同的獨特氣質，尤其是她的笑容，令人感到無比的溫暖。有的女人，本身就像是風 
，或者如雨；風大方而細膩，雨溫柔而儒雅。這少女卻像是一縷陽光，陽光總能給人們帶來 
快樂。 
 
　　那男子比她只不過稍長幾歲，星眉朗目，英氣勃勃，氣宇軒昂，與那少女並肩站在一起 
，竟彷彿是一對完美璧人。 
 
　　燕重衣看見那青年，突然皺起了眉頭。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的會面，第一次，就在斑駁 
的青石板街道中，這青年乘著一匹快馬差點釀成大禍。 
 
　　「燕大俠，我們又見面了。」這青年滿臉堆笑，拱手道。 
 
　　「是你！？原來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燕重衣淡淡地說著，神情間依然有著波瀾不驚 
的平靜。 
 
　　「若非燕大俠出手相助，在下就難免抱憾終生了。」 
 
　　「那位小妹妹呢？」提起那件事，燕重衣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賣風箏的小女孩。 
 
　　「在下已安置好她和她的家人，這輩子必然衣食無憂，燕大俠請放心。」這青年轉頭對 
身邊那絕色少女道，「師妹，這位就是『殺手無情』燕重衣燕大俠。」 
 
　　那少女嫣然一笑，嬌聲道：「燕公子大名，小女子早已如雷貫耳，今日能得一見，真是 
三生有幸。」 
 
　　「姑娘不必多禮，」燕重衣輕咳一聲，「我們好像……並不認識。」 
 
　　「現在豈非就已認識了？」那少女巧笑嫣然，「小女子姓宋，單名一個妍字。」 
 
　　「宋妍？」燕重衣皺著眉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小女子雖也是江湖兒女，但不常在江湖上走動，燕公子自然沒聽說過小女子的名字。 
」宋妍指了指身旁那個青年，「這位是小女子二師兄，姓楊，雙名雲聰。」 
 
　　燕重衣轉首看了那個和他賭命的年輕人一眼，問道：「那麼他是……」 
 
　　「他是我們的大師兄，名喚李雲奇，江湖上人稱『江南一劍』，練得一手好劍法，據江 
南武林前輩所說，他的劍法已屬近一輩年輕劍手中的佼佼者。」 
 
　　燕重衣人瞥了李雲奇腰間的劍一眼，淡淡道：「姑娘是本地人？」 
 
　　「小女子正是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宋妍笑了笑，「也正是燕公子要找的那個人。」 
 
　　「替我付了酒錢的人是你？你為什麼這麼做？」 
 
　　「小女子這麼做，是否有些唐突？」宋妍深深揖了一禮，「燕公子既然到了這裡，小女 
子自然要一盡地主之誼，沒想到倒讓燕公子費猜疑了。」 
 
　　「我們素味平生，姑娘請我喝酒，只怕是另有他意。」燕重衣一聲冷笑。 
 
　　「燕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宋妍輕輕歎了口氣，「既然燕公子已識破小女子之意，小女 
子也只好明說了，其實小女子很想交你這個朋友。」 
 
　　「交朋友？」燕重衣鼻子重重一哼，「你們行事詭異，強人所難，這豈是交友之道？難 
道你們總是用這種法子逼迫別人跟你們做朋友的嗎？」 
 
　　「小女子聽說燕公子到了此處，有心結識，卻又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所以……」說到這 
裡，宋妍螓首輕垂，郝顏一笑。 
 
　　「燕大俠請莫見怪，若非我們出此下策，燕大俠也許早已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了。」楊 
雲聰抱了抱拳，歉然笑道。 
 
　　「你們用心良苦，又豈只是為了和我交個朋友而已？」 
 
　　「小女子承認此舉另有目的，但並無惡意。」宋妍正容道。 
 
　　「沒有惡意？你們故弄玄虛，又逼我賭命，難道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燕重衣顯然 
有些氣忿難平。 
 
　　「這……這……」宋妍一時為之語塞。 
 
　　「燕大俠，在下先為你引見一個人。」楊雲聰見氣氛有些尷尬，急忙岔開話題。 
 
　　「原來此事另有幕後主使人，真是越來越有趣了。」燕重衣「嗤」地一笑，語氣中卻毫 
無笑意。 
 
　　宋妍似乎臉上一紅，囁嚅著道：「燕公子不要誤會，這個人是小女子二叔……」 
 
　　話猶未了，突聽門外腳步聲響，「叮鈴」之聲不絕於耳，兩個人已掀簾大步走了進來。 
 
　　第三章大俠與殺手左邊那人身材高大挺拔，卻略微顯得有些發胖，面目俊朗，目光如電 
，氣度不凡，顯然並非尋常人物。右邊那人的身材卻比他更高大一些，目光淡淡無華，臉上 
卻始終帶著一抹並不令人覺得討厭的微笑。 
 
　　「在下江南宋飛揚。」左邊那人雙手作揖，舉止間一種磅砣大氣躍然而出，絕無半分做 
作。 
 
　　「『江南大俠』宋飛揚？」燕重衣臉色微變，失聲道，「你們是飛龍堡的人？」 
 
　　宋飛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那笑面人：「這位是在下生平摯友，卓不凡卓先 
生。」 
 
　　「我與飛龍堡素無瓜葛，今日卻得各位如此盛情款待，簡直是受之有愧，幸如之何。」 
燕重衣嘴裡說得客氣，表情卻比風雪還冷。 
 
　　「燕公子莫非還在為剛才之事耿耿於懷？這的確是在下不對，來來，在下先浮三大白， 
以謝待客不周之罪。」宋飛揚既有「江南大俠」之稱，果然不是浪得虛名，性格豪爽，說做 
就做奇*shu$網收集整理，一口氣連乾了三杯酒。 
 
　　燕重衣目光閃動，冷冷地瞧著他，淡淡道：「宋二堡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有口皆碑的 
『江南大俠』，我只是區區一個殺手，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三杯，我承受不起。」 
 
　　「燕公子在江湖上一直是個傳奇式的大人物，在下今日方得一見，真是相逢恨晚，當再 
浮三大白，以表敬意。」宋飛揚仰天打了個哈哈，竟然又連乾三杯。 
 
　　燕重衣也不阻止，冷冷道：「宋大俠如此豪情快意，莫非存心想要讓我難堪？」 
 
　　「啊啊？」宋飛揚苦笑著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燕公子多慮了……」 
 
　　「你們先兵而後以禮待之，堂堂江南飛龍堡通常都是用這種法子和別人交朋友的嗎？」 
燕重衣不悅道。 
 
　　「在下這三位師侄年輕識淺，若有得罪燕公子的地方，在下甘願代之受罰。」 
 
　　燕重衣嘴角又揚起一絲冷笑：「宋大俠豪氣干雲，做事卻未免有些不夠直爽。」 
 
　　「燕公子此言何意？」宋飛揚臉色不變，淡然一笑。 
 
　　「此事只怕都是宋大俠安排的吧？」燕重衣淡淡一笑，「我既已來了，宋大俠是不是也 
可以說到正事了？」 
 
　　「好吧，既然燕公子如此快人快語，在下也不必隱隱藏藏了。」宋飛揚緩緩坐了下來， 
正容道，「燕公子的朋友好像並不多，任我殺幾乎是你唯一的朋友。」 
 
　　燕重衣沒有否認，他一直認為，這世上可以和他做朋友的人實在太少，任我殺恰好就是 
其中一個。 
 
　　「若非為了任我殺，燕公子也不至於故意輸掉這場賭局。」 
 
　　「就算我想贏他，只怕也不容易。」燕重衣苦笑著搖搖頭。 
 
　　「這一路來，燕公子可曾聽說過一些和任我殺有關的傳聞？」宋飛揚終於說到了正題， 
「據說有人發出懸賞通告，以五萬兩黃金購買任我殺的頭顱。」 
 
　　「五萬兩黃金購買一顆頭顱？」燕重衣微微一怔，忍不住輕笑起來，「任我殺的頭顱竟 
然如此值錢麼？」 
 
　　「這種懸賞通告至少有三起，每一起的酬金都是五萬兩黃金。」 
 
　　「宋大俠莫非也是其中之一？」燕重衣眼中露出刀鋒般的光芒。 
 
　　宋飛揚搖搖頭，笑了一笑：「在下的確也正在尋找任我殺，不過和這懸賞通告並無任何 
關係。」 
 
　　「那麼你找他是為了什麼？難道你想雇他殺人？」 
 
　　宋飛揚搖頭道：「任我殺已經失蹤九個月了，有人說，他已經退出了江湖，不再重操舊 
業，在下找他，是為了另一件事。燕公子想必知道，『索命刀』這人就是死在任我殺刀下。 
」 
 
　　「宋大俠和『索命刀』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在下從未見過這個人，可是他的死卻和在下已故的兄長很有關係。」 
 
　　「宋飛騰宋大堡主？他就是雇任我殺殺死『索命刀』的元兇？」 
 
　　「正是。」宋飛揚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神情間止不住流露出一種哀傷，「『索命刀』死 
後不久，大堡主就出了事。」 
 
　　「聽說宋大堡主突然暴斃，難道……」說到這裡，燕重衣閉口不語，輕輕歎了口氣。 
 
　　宋飛揚欲言又止，看了宋妍一眼，歎道：「妍兒，此事的來龍去脈，你比二叔更清楚， 
還是由你來說吧！」 
 
　　「大概是九個月以前的一個夜晚，小女子突然聽見從先父書房裡……」宋妍未說話眼眶 
先已紅了，說到「先父」兩個字時，淚水已忍不住撲刷刷地滴落，「傳來一陣打鬥的聲音， 
急忙前去探看，卻見先父……先父……已倒在血泊之中……」 
 
　　說到這裡，再難強忍心中悲痛，眼淚如雨紛紛落下，再也說不下去。 
 
　　楊雲聰心中不忍，輕輕拍了拍她的香肩，柔聲道：「師妹，你休息一下，讓我來說。」 
 
　　他輕歎一聲，慘然道：「那個晚上，我們師兄妹幾個人一起趕到先師書房的時候，先師 
的人頭已不翼而飛，兇手竟已逃之夭夭，杳無蹤跡。」 
 
　　「兇手是什麼人？」燕重衣聳然動容。 
 
　　「兇手是什麼人，長的什麼樣子，沒有一個人看見。飛龍堡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 
戒備森嚴，每四個時辰就有一班護院輪流巡邏，兇手居然能不動聲色地潛入先師書房，本已 
令人驚詫，而後還能在片刻間刺殺先師，遁形而去，武功當真是神出鬼沒，高深莫測。」 
 
　　「難道到現在也還未找到兇手？」 
 
　　「當時現場一片混亂，就算有一絲線索也早已被毀，這九個月來，我們一直明查暗訪， 
卻始終一無所獲。」楊雲聰忍不住黯然長歎。 
 
　　「宋大堡主遇害一事，江湖中知道的人似乎並不多。」 
 
　　「可憐先師入土為安之時，竟不能落個全屍，」楊雲聰慘然一笑，「如果此事張揚出去 
，只怕有損飛龍堡數百年來的聲譽，所以我們不敢對江湖同道發出訃告，只待抓到兇手，告 
慰先師在天之靈。」 
 
　　宋飛揚昂首喝了一杯酒，淒然歎道：「在下自七年前就已離開了飛龍堡，連他最後一面 
都沒有看到。」 
 
　　「宋大俠這七年來在做什麼？為什麼一直沒有消息？」燕重衣問道。 
 
　　「在下生性閒不住，這些年來游劍江湖，四海為家。」宋飛揚又飲盡了一杯酒，搖頭苦 
笑，「沒想到七年前那一別，竟已成永訣。」 
 
　　燕重衣目光閃動，淡淡問道：「這些年宋大俠一直行走於江湖麼？怎麼沒聽說過？」 
 
　　「江湖險惡，在下行事又一向不喜張揚，江湖上的朋友跟在下失去聯絡，倒也不足為奇 
。」宋飛揚一指身邊的卓不凡，「這位卓先生，就是在下遊蕩江湖時有幸結識的好朋友。」 
 
　　卓不凡向燕重衣微一頜首，臉上那抹彷彿永不褪色的笑容變得更濃。但不知為什麼，看 
見他這溫和的笑容，燕重衣總有種異樣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感覺？他卻又說不上來。 
 
　　「哎呀，燕公子，我們的話題好像越扯越遠了，」宋飛揚輕咳一聲，「這個兇手雖然很 
隱蔽，但現在總算有了一點眉目，就在一個月以前，我們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說…… 
說……」 
 
　　「說什麼？」燕重衣見他欲言又止，忍不住追問道。 
 
　　宋飛揚微一遲疑，輕歎道：「信中說，大堡主遇害，其實就是任我殺所為。」 
 
　　「任我殺是殺死宋大堡主的兇手？」燕重衣騰地站了起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其實……在下也很疑惑……」宋飛揚苦笑道。 
 
　　「發出匿名信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他怎麼知道任我殺就是兇手？」 
 
　　宋飛揚搖頭道：「這個人的來歷倒是不得而知，不過在下覺得……此事應該不是空穴來 
風，無稽之談。」 
 
　　「此人既然知情，卻又不肯透露身份，你們不覺得此事有些蹊蹺麼？」 
 
　　「此事諸多巧合，也許……」 
 
　　燕重衣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難道你們相信這個神秘人的話？」 
 
　　「這是唯一的線索，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宋飛揚居然也不否認。 
 
　　「既然你們已經認定任我殺就是兇手，」燕重衣的聲音變得更冷，「那麼還來找我做什 
麼？難道你們想雇我去殺任我殺？」 
 
　　「燕公子誤會了，我們找你來，就因為你是任我殺的朋友。」宋飛揚輕歎道，「任我殺 
已不知去向，燕公子既是他的好朋友，想必知道他的行蹤。」 
 
　　「你們是不是要找他報仇？」 
 
　　「報仇？燕公子言重了。」宋飛揚搖頭苦笑道，「我們只是想證實此事的真假而已，如 
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找到任我殺，這個人一定就是燕公子你了。」 
 
　　「你們找錯人了，這個忙，只怕我也幫不了。」燕重衣黯然一歎，「我和他，早在半年 
多之前就已失去了聯絡。」 
 
　　「燕公子是否有辦法可以找到他？」宋飛揚試探著問。 
 
　　「找到了他又如何？」燕重衣勃然變色，厲聲道，「難道你們要我出賣朋友，做一個不 
義之人？」 
 
　　「可是……如果此事不查個水落石出，先父豈非死得很冤枉？」宋妍淚水漣漣不斷，淹 
沒了憂傷的容顏。 
 
　　「宋大堡主一生嫉惡如仇，飛龍堡又是武林泰斗，所謂樹大招風，敵人只怕比朋友還多 
。」燕重衣冷笑道，「你們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匿名信，就斷定任我殺是兇手，豈非太草率 
、太武斷了些？」 
 
　　「真相究竟如何，只有找到了任我殺才能揭開。」宋飛揚斜睨著燕重衣，若有所思。 
 
　　「宋大俠可知道大俠和殺手的區別在哪裡？」燕重衣冷聲問。 
 
　　宋飛揚凜然道：「俠義者光明磊落，一諾重千金，決不食言而肥。」 
 
　　「殺手雖然只是一種殺人工具，但有時候他們比大俠們更遵誠守信，因為這是殺手的原 
則。」燕重衣目光凜凜，聲音越發低沉，「所以，我相信任我殺決不是兇手，只怕是有人故 
意散佈謠言，存心嫁禍於他。」 
 
　　宋飛揚皺著眉：「燕公子是否認為，發出匿名信之人居心叵測，有意挑起禍亂？」 
 
　　「嗯！」燕重衣點頭道，「這個人，也許和任我殺有深仇大恨，他這麼做，無非是想假 
借他人之手置任我殺於死地而已，一來可以報仇雪恨，二來可以攪亂江湖一池春水，豈非一 
舉兩得。」 
 
　　「不錯，燕公子所言也不無道理，片面之辭的確證明不了什麼，如果……」宋飛揚笑了 
笑，「燕公子要是能夠插手此事，查明真相，不僅可以還任我殺一個清白，在下也願意贈送 
十萬兩白銀作為燕公子的酬勞。」 
 
　　「此事既然和任我殺有關，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這麼說，燕公子是答應了？」宋飛揚忍不住臉露喜色，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這裡 
是五萬兩，請燕公子先收下，事成之後，餘數立即雙手奉上，分文不少。」 
 
　　「你這是做什麼？」燕重衣臉色突然變了，「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朋友，為了洗清任我 
殺的不白之冤，並不是為了區區十萬兩白銀。」 
 
　　宋飛揚微微一怔，訕訕笑道：「燕公子打算如何查起？」 
 
　　燕重衣搖搖頭，默然不語。此事實在太離奇、太詭異，根本無處著手。 
 
　　「如果燕公子尚無主意，在下倒還知道一些事情，或許對你有些幫助。」 
 
　　「宋大俠請說。」 
 
　　「據在下所知，任我殺失蹤之前，最後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一個叫歐陽情的女孩子，如果 
找到她，說不定會有任我殺的消息。」 
 
　　金陵當然一定要去，歐陽情也一定要找，但不是現在。燕重衣覺得，有一個地方，他非 
去不可，那是友情開始的地方。 
 
　　從「快樂樓」走出來，燕重衣信步而行，經過一家店舖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腳步。他 
看見一個女孩子手裡拿著一塊蔥油餅，正在邁開小腳躲避一個小男孩的追捕，可是她跑得沒 
有男孩子快，眼看著就要被追上，誰知她突然使詐，整個人都蹲了下去，等到男孩子從她的 
身邊跑過去，站起來回頭就跑。男孩發現上當，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麼，回頭又追。 
 
　　女孩子急忙往燕重衣身子後面躲，拉住燕重衣的衣角，道：「好叔叔，救救我，他是個 
小強盜。」 
 
　　「好叔叔，我不是強盜，」男孩子搶著道，「她是小無賴。」 
 
　　這兩個孩子雖然調皮，卻實在很聰明，很可愛，從他們身上，彷彿每一個人都可以看見 
自已那些一去不返的童年往事。燕重衣也有過自已的童年，但他的童年並不快樂，回憶都是 
苦澀的。小時候，從來都沒有大人給他買過蔥油餅吃，如果他實在很想吃，就只有去偷去搶 
，有一次差點被那凶狠醜陋的老闆娘活活打死。那個晚上，他一把火燒掉了那家店子，從此 
以後，他就發誓再也不吃蔥油餅。 
 
　　兩個孩子臉上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突然搶著往他懷裡撲過來。 
 
　　就在這時，燕重衣的臉色卻忽然微微一變，他看見兩個孩子的笑突然變得就像是毒蛇般 
的狡猾和詭異，一種無形的殺氣直刺得他頭皮發麻。 
 
　　劍光一閃，燕重衣突然拔劍，劍光閃過，兩個孩子手裡的蔥油餅已被削落，散落了一地 
。兩個孩子立刻全都嚇哭了，恨恨地看著燕重衣，眼睛裡竟彷彿充滿了怨毒的仇恨。 
 
　　燕重衣的劍已入鞘，就像是一座冰山站在那裡，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你嚇壞他們了，他們還只是孩子。」這時從店裡驚慌失措地跑出來一個豐滿圓潤、風 
韻猶存的半老徐娘，不施粉黛，臉色卻像三月的桃花般泛紅，看到兩個孩子哭的鼻涕齊流， 
忍不住花容失色地亂叫。 
 
　　「我只嚇一種孩子，」燕重衣如刀鋒般的目光射向那兩個孩子，「殺人的孩子。」』 
 
　　這時陽光正濃，被削落在地上的蔥油餅堆裡似有藍色的光芒閃動，竟是兩支如繡花針般 
粗細的毒針。 
 
　　「你究竟是什麼人？」燕重衣深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地盯著那個女人，「我們好像素未 
謀面，為何要下此毒手？」 
 
　　「你這個問題問的實在很可笑，」那女人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嬌媚人骨，「我整個人都 
站在你的面前，難道你看不出我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你知不知道，我有個習慣，」燕重衣臉色一變，沉聲道，「我通常是不殺女人的。」 
 
　　「這是個好習慣，每個女人都會喜歡的。」那女人媚笑更濃。 
 
　　「但有一種女人，我不能不殺，就是我認為很該死的那一種。」燕重衣沉聲道，「你恰 
巧就是這種女人。」 
 
　　「你要殺我？我記得你好像剛剛還說過，你不喜歡殺女人。」 
 
　　「我已經改變了主意，」燕重衣瞧著那兩個孩子歎道，「孩子們是純潔無辜的，你不該 
利用他們，害了他們的一生。」 
 
　　「孩子？你說他們還是孩子？他們的年紀加起來都快要一百歲了，你居然說他們還是孩 
子。」那女人臉上的媚笑突然變成了一種嘲笑，「江湖上傳言，『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有 
多麼的厲害，卻連這一點都會看錯。」 
 
　　這兩個看似天真可愛卻又歹毒可怕的孩子，竟是已經永遠都長不大的侏儒？！ 
 
　　就在這時，那兩個侏儒突然從那女人的懷裡飛了起來，動作敏捷得就像是展翅騰飛的鷹 
，男的手裡握著一把長約一尺的短刀，女的手裡握著一把同樣長短的利劍，尖刀和利劍在陽 
光下發出湛藍的光芒，顯然淬有劇毒。 
 
　　他們的身法好快，燕重衣還來不及眨眼，就已發覺殺氣已滲透他的肌膚。他沒有閃避， 
突然拔劍。 
 
　　第四章杏花村劍光一閃即逝，那兩個侏儒就不再動，男的胸膛緊緊貼在女的背脊上，兩 
個人重疊在一起，就像是扯線木偶般吊在空中。這一劍，竟同時刺穿了他們的喉嚨。 
 
　　「苗疆陰婆子的左右護法『刀劍童子』……原來你是陰婆子。」燕重衣目光落在那女人 
臉上，一揮手，兩具屍體立即被拋飛出去，落在她的腳下。 
 
　　「你……你居然一劍就殺了我兩大高手……」陰婆子為之氣結。 
 
　　「這一劍已便宜了他們，他們不該死得如此舒服。」燕重衣收劍回鞘，冷然說道。 
 
　　陰婆子門徒眾多，真正歹毒可怕的就是她的左右護法「刀劍童子」，死在她們刀劍之下 
的江湖高手不計其數，而且手段殘忍狠毒，或截肢，或閹割，或體無完膚，或身首異處…… 
江湖上如果有人說起這兩個人，只怕三天三夜都不能安眠，可是誰都知道，無論他們的手段 
再如何殘酷，也遠遠不及其主人陰婆子之萬分。 
 
　　陰婆子本身出自勾欄，生性淫蕩，工媚術，喜採補，死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比死在她手 
上的還多，對於每個男人來說，她既是個令人銷魂的尤物，也是個可怕的惡夢，很多人寧願 
永遠無楚也不願意夢見這個把男人帶上了仙境又推進地獄的美麗女人。 
 
　　「他們殺人全都是我的主意，你何必殺了他們？」陰婆子歎口氣道。 
 
　　「這是你的主意？為什麼？」 
 
　　「因為我必須阻止你去金陵。」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金陵？」燕重衣愕然問道。 
 
　　「我不僅知道你要去金陵，還知道你是去找一個叫歐陽情的女孩子。」 
 
　　燕重衣臉色微變，沉聲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你究竟還知道什麼？」 
 
　　「本來我還覺得你這個人挺可愛的，可是現在才發現，跟你在一起其實很可怕。」陰婆 
子似乎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苦笑道，「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實在讓我難過，所以…… 
我想我應該趕快離開這裡。」 
 
　　「不把話說清楚，你休想活著離開。」 
 
　　陰婆子忽然又輕輕笑了起來，嬌嗔道：「你不讓我離開？那麼你想做什麼？」 
 
　　燕重衣沒有回答，手已按住了劍柄。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出手？」陰婆子眼波流動，勾魂奪魄，斜睨著一動不動的燕重 
衣，「是捨不得？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把握留住我？」 
 
　　燕重衣依然沒有回答，按在劍柄上的手卻握得更緊。 
 
　　「『一劍穿喉，一擊必中』，你的劍法雖然可怕，但必須等到敵人先出手，然後抓住對 
方的破綻之後才能出劍，如果我不出手，你根本就沒有出劍的機會，我若出手，卻必然避不 
開你這一劍。」陰婆子笑得就像是抓住了狐狸尾巴的狡猾的獵人，「可是我不出手的話，你 
是一定不會就這麼樣讓我離開的，看來……我只有出手了。」 
 
　　她居然真的出手了，卻並沒有向燕重衣發起攻擊，突然將手裡的一包糖果砸了出去，狠 
狠地砸在地上。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塵土飛揚，硝煙四散，還夾雜著點點火星和刺鼻的 
氣味。 
 
　　燕重衣早有準備，立即凌空翻身，退出兩丈，煙硝塵土漸已散時，陰婆子卻不見了，地 
上已然多了一個大洞。 
 
　　那包糖果裡竟藏著江南霹靂堂的火器！ 
 
　　燕重衣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由得暗暗苦笑。他能活到現在，決不是僥倖。江湖險惡，每 
個人都必須分外留神，積累一些經驗，否則隨時都有可能死得不明不白，糊里糊塗。 
 
　　殺人的方法有很多種，暗殺也是其中一種，而且還是最可怕也最有效的一種。暗殺的法 
子自然也有很多種，暗器卻一定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假如燕重衣大意一些，假如燕重衣經驗不夠豐富，此刻一定已經是個死人。 
 
　　一壺老酒，一盞熱茶，兩種不同的香味糾纏在一起，充斥著這間並不寬敞的屋子。屋子 
有些陰暗，緊閉的門窗掩住了外面明媚的秋色。 
 
　　兩個人靜靜地坐在一個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臉龐都藏在陰暗之中，一個人喝酒，另一 
個人喝的卻是香茗，誰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悠然自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篤篤」，門外忽然響起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誰？」喝茶的人淡然問，聲音略帶低沉。 
 
　　「是我。」門外傳來一個嬌媚的女人的聲音。 
 
　　「進來。」 
 
　　「吱呀」一聲輕響，一個體態豐滿的半老徐娘閃身而入，竟是陰婆子。 
 
　　「你一個人回來？」說話的人是喝酒的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陰婆子氣忿忿地回答。 
 
　　「你的左右護法『刀劍童子』呢？」喝酒的人問道，「他們是不是已經死在燕重衣的劍 
下？」 
 
　　「燕重衣殺死他們，只用了一招，一劍穿喉。」 
 
　　「一招？」喝茶的人驚歎道，「九個多月之前，燕重衣被川島二郎的『絕殺一刀』重創 
，沒想到他的傷這麼快就痊癒了，他的劍竟還是像從前一樣快。」 
 
　　喝酒的人看了陰婆子一眼，歎道：「我不是早就已經告訴過你，千萬不要去招惹燕重衣 
，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現在白白損失了兩大高手，豈非於事無補？」 
 
　　「難道這樣讓他追查下去？」陰婆子皺眉道，「你不怕他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他連一點線索都沒有，根本什麼也查不出來。」喝酒的人淡淡一笑，「我只擔心，他 
會突然放棄，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反而會影響到我們的計劃。」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應該明白的。」喝酒的人淺淺啜了口酒，「我問你，我們合作的目的是什麼？」 
 
　　「當初你們找我合作，不就是為了完成統一江湖的霸業嗎？」 
 
　　「嗯！這是個漫長又複雜的過程，每一步，我們都必須小心佈署，更不能錯過每一種機 
會。」喝酒的人緩緩道，「燕重衣的出現，對於我們，其實就是個很好的機會。」 
 
　　「我還是不懂。」陰婆子搖頭道。 
 
　　「你現在不需要知道太多，」喝酒的人似乎笑了笑，「我們就翹首以待吧，接下來發生 
的事一定會越來越有趣。」 
 
　　「你們不要忘記，曾經答應過我什麼，」陰婆子也不再追問，冷冷道，「事成之後，我 
希望你們不會自食其言，出爾反爾。」 
 
　　「你放心，該給你的，我們絕不會抵賴。」喝酒的人輕輕放下酒杯，「現在，有一件事 
需要你去做。聽說有一個人一直在飛龍鎮附近徘徊不去，我擔心他會破壞我們的計劃……」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去殺了他？」 
 
　　「不，他現在還不能死，留下他一命對我們還有用處，我要你故意去接近他，得到他的 
信任。」 
 
　　「他是誰？」 
 
　　「一個很好看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做鍾濤。」 
 
　　杏花村是飛龍堡往金陵的必經之路，也是燕重衣和任我殺初次相逢時的地方，在遠山前 
的近山腳下，是在還未被秋色染紅的楓林內，是在附近全無人家的小橋流水邊。 
 
　　杏花村其實並無杏花，甚至連一朵花都看不見，但這裡有酒，有酒的地方通常都叫酒家 
，酒家的名字就叫「杏花村」。 
 
　　杏花村的風物依舊如故，人卻已遠在天涯，人未斷腸，卻黯然神傷。 
 
　　往事如昨，只能徒留一夕回憶。 
 
　　燕重衣走進楓林，越過小橋，杏花村還在。 
 
　　杏花村並不是一間普通的酒家，它曾經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府邸，據說以前住過一位朝廷 
命官，後來這位大官無端被謫貶流放外域，這座府邸就被人以重金購買，再後來這人家道中 
落，又以低賤的價格賣出，最後終於淪落成現在這個樣子。 
 
　　燕重衣走進杏花村前庭，卻沒有看見一個人，連去年那個胖乎乎的、和藹可親的老闆都 
已不知去向，裡面的傢俱卻仍然纖塵不染，窗明几淨，顯然經常有人前來打掃，可是現在， 
為什麼連一個人影看不見？ 
 
　　燕重衣開始皺起了眉頭，心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到這裡來，其實只是在找回一種記憶。去年的那個時候，這裡有酒，有朋友，現在卻 
已只剩下寂寞和失落，還有歌聲，溫柔曼妙的歌聲。 
 
　　沒有人，哪來的歌聲？歌聲是從後院傳出來的。後院中清雅幽靜，卻還是看不見人影， 
一片青翠的桑木林中，歌聲正飄揚。這時候歌曲已變了，變得溫柔委婉，令人黯然銷魂。 
 
　　林中有三間明軒，門窗都是敞開著的。屋角燃著一爐香，清新怡人，矮几上擺著一柄刀 
，刀長兩尺七寸，華麗的鯊魚皮刀鞘上，綴滿了花花綠綠、耀眼的珠寶。 
 
　　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年輕公子，箕踞在臨窗的一張胡木床上，身上披著件繡金的 
輕裘，腰間繫著條銀色的緞帶，腳上穿的是一雙鑲滿珠寶的皮靴子。一個輕衫高髻的女人坐 
在他膝上，手捧金盃，正在往他嘴裡餵酒，還有一個穿著流雲長袖的女人，正在翩翩起舞， 
曼聲低唱。 
 
　　她們雖然都已不再年輕，卻別有一種成熟的婦人風韻。 
 
　　看見這個人，燕重衣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微笑，笑得輕蔑而譏屑。他認識這個年輕公子 
，但這人並不是他的朋友。 
 
　　這個人，世襲一等候，卻視功名富貴如塵土，視美酒佳人如生命。你永遠也看不到他整 
天笑嘻嘻的臉上也會有生氣的時候，就好像你永遠也別想看到他無論到了哪裡都是孤伶伶的 
一個人，他的身邊，總是少不了美酒，少不了絕代佳人。不管走到哪裡，他都是一個最惹人 
注目、最讓人羨慕的名人。 
 
　　燕重衣踏著滿地落葉，慢慢地走過去。曼舞輕歌的女人回眸看了他一眼，歌聲依然如舊 
，聽來卻更動人。 
 
　　那個手捧金盃的女人，目不他顧，輕輕地把酒倒進自己的櫻桃小口裡面，然後慢慢俯身 
把含在嘴裡的美酒餵給那個年輕公子。 
 
　　年輕公子臉上帶著笑，從這個女人的嘴裡啜過美酒，緩緩吞了下去，舔了舔嘴唇，笑道 
：「好酒，好可愛的美人。」 
 
　　他竟似沒有看見燕重衣這個人，在他眼裡，彷彿只有可愛的佳人。 
 
　　「『風流公子』百里亭？」燕重衣淡淡笑道。 
 
　　「嗯！」年輕公子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這世上，除了這位天下第一風流公子，還有誰能 
有這般的氣勢？ 
 
　　百里亭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著手捧金盃的女人的飄飄長髮，眼睛斜睨：「你要不要過 
來喝兩杯？」 
 
　　「不必。」燕重衣搖頭拒絕。 
 
　　百里亭的目光落在輕歌曼舞的女人的臉上：「你要女人？」 
 
　　「百里公子的女人，誰敢要？」燕重衣連眼睛都未眨動，「就算想要，也要不起。」 
 
　　百里亭愉快地點點頭，笑意更濃，彷彿對燕重衣的回答非常滿意：「她們的年紀雖然大 
了些，可都是女人，很好的女人。我就喜歡真正的女人，她們不僅成熟，也比那些少女們懂 
得更多。」 
 
　　「百里公子捨得把她們拱手送給別人？」 
 
　　「別人當然不行，但如果你想要，我一定不會捨不得。」 
 
　　「難道我就不是別人？」 
 
　　「你不是，你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百里亭微微一笑，「我會到這裡來，其實 
就是為了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 
 
　　「你不能不來，因為你是燕重衣，是任我殺的朋友。」 
 
　　「哦！我明白了，原來你真正要找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任我殺。」燕重衣緊鎖的眉頭舒 
展又擰起，「你為什麼找他？」 
 
　　「為什麼？」百里亭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燕重衣的身上，臉色卻有些陰鬱，「你知不知道 
他已經出賣了我，違背了江湖道義？我出高價請他為我殺人，他居然把這個秘密洩露給了我 
的仇人，我是不是很應該找他討回公道？」 
 
　　「我明白了，」燕重衣恍然道，「原來你就是發出懸賞通告的人之一。」 
 
　　「不錯，我的仇家很快就會找上門來了，我隨時都會死得很慘。」百里亭氣忿忿地道， 
「你知不知道我的仇家是誰？她就是苗疆陰婆子，那個女人殺人的手段陰毒可怕，殺了你你 
也不會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燕重衣默然無語，心裡暗暗苦笑，陰婆子的確是個可怕的女人，甚至是他這輩子見過的 
最難對付的女人。 
 
　　「我殺了她的弟子『玉手情魔』李花艷，這件事本來很隱密，但現在卻已經不是秘密。 
」百里亭苦笑著搖搖頭，「我決想不到任我殺居然會出賣我。」 
 
　　「也許，他並沒有出賣任何人。」燕重衣目光凜凜，問道，「你是不是收到過一封匿名 
信，信中說任我殺出賣了你？」 
 
　　「你怎麼知道？」百里亭眼中露出種驚訝之色。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真的出賣了你，你現在也許早已經是個死人。」 
 
　　「我現在整天擔驚受怕，寢食難安，和一個死人還有什麼分別？」百里亭苦笑道。 
 
　　「有，至少你還能喝酒，還能說話，死人卻已經不能再做任何事。」燕重衣悠悠說道。 
 
　　「你莫非在說笑話？」百里亭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個笑話並不好笑。」 
 
　　「我說的都是實話，陰婆子已經到了江南，來此之前，我還見過她。」 
 
　　百里亭立即臉如死灰，「虎」地跳了起來，手捧金盃的女人被自己手中的酒水潑了一臉 
。 
 
　　「她已經來了？她遲早會找到我的。」此刻的「風流公子」已不再是從容而灑脫的小王 
侯，倒像是個落荒而逃的喪家之犬，他瞧了燕重衣一眼，「你開個價吧！」 
 
　　「開價？」燕重衣微微一怔，顯然不明白百里亭的意思。 
 
　　「只要你答應幫我殺掉陰婆子，我願意給你一萬兩黃金。」一萬兩黃金絕對不是一筆小 
數目，但百里亭認為，他的性命遠比一萬兩黃金還重。 
 
　　「不，我現在不想再為了金錢而殺人。」燕重衣搖頭道，「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為任 
我殺洗清不白之冤。」 
 
　　「你居然為了他而放棄一萬兩黃金？」百里亭瞪大了眼珠子，怔怔道，「朋友對於你來 
說，真的有那麼重要？」 
 
　　「沒有朋友的人，不僅孤獨，而且還很可恥。」 
 
　　這時秋風拂起，拂來一片秋色，滿天桑葉不斷地盤旋飛舞。 
 
　　百里亭作了個很優美的手勢，歌聲倏然停止，那個在風中曼舞的女人蓮步款款，緩緩走 
了過來，輕輕依偎在他的懷裡。 
 
　　「我沒有朋友。」百里亭輕輕地擁住那個女人，用鼻子輕輕嗅著她的髮香，目光變得無 
限溫柔，「我也不需要朋友，我只需要女人。」 
 
　　「總有一天，你會死在女人手裡。」燕重衣輕歎。 
 
　　「那很好，我可以死的很溫柔。」 
 
　　「如果死在陰婆子手裡呢？」 
 
　　「至少……也是死在女人的手裡。」百里亭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我聽說，陰婆子也是 
個很不錯的女人。」 
 
　　「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你不會死的太快，」燕重衣沉吟著道，「只要查明真相，或許你 
可以逃過一劫。」 
 
　　「查明真相？我們連一點線索都沒有，從何查起？」 
 
　　「那封匿名信就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只要找出這個神秘人，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僅憑一封匿名信只怕還不夠。」 
 
　　「的確不夠，但我至少可以瞭解到一些東西。」燕重衣沉吟著道，「譬如說這人的筆跡 
，每一個人的筆跡都不可能相同，就算他擅於臨摹和模仿，也絕不可能一模一樣。」 
 
　　「有道理。」百里亭靜靜地聽著，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第二，每個地方的紙張的製造因為各種原因，都難免會有所區別，或粗或柔，或厚或 
薄。」燕重衣隨手抓住一片飄飛的落葉，「就像樹葉，沒有一片葉子是相同的，各有各的脈 
紋，各有各的特點，每一個人的字，每一個地方的紙，都會有它的特別之處。」 
 
　　「說的實在很有道理，」百里亭目光閃動，微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好， 
我給你。」 
 
　　燕重衣伸手接過，看也不看一眼就放進了懷裡。 
 
　　「你不看一看嗎？」 
 
　　「不用看，看了也弄不清楚的。」燕重衣回身就走，揮手道，「再見！」 
 
　　「你這就要走了？」百里亭微微一怔，急叫道，「我和你一起走。」 
 
　　「你要和我一起走？」燕重衣停下了腳步。 
 
　　「反正我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倒不如和你一起去瞧瞧，路上有個伴，也不至於太寂寞。 
」 
 
　　「那麼她們呢？」燕重衣瞧了瞧那兩個女人，「我可不喜歡和女人走在一起。」 
 
　　百里亭卻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大笑道：「美人易求，朋友卻不可多得。既然你不喜歡 
，就讓她們留下來吧！」 
 
　　第五章遇襲天邊殘陽如血，即使楓葉未紅，顏色卻已被血色的餘暉染透。 
 
　　百里亭一夜之間便可散盡千金，只要他高興，隨手就可以買下一座城池，然後再拱手送 
出，既不皺一皺眉頭，也決不後悔。這一次他仍然不後悔，心裡卻開始懊惱起來。燕重衣似 
乎從來都不坐車，也不騎馬，他也只好放棄那輛豪華寬大的馬車，徒步而行。 
 
　　燕重衣行走如飛，百里亭也只好拼盡全力地跟著，但他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小王侯，平 
時出門總是安車代步，起初還能和燕重衣並肩而行，但很快腳步就漸漸跟不上了。 
 
　　「你能不能走慢一些？」百里亭喘息著苦笑道。 
 
　　「不能，我停不下來。」燕重衣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像你這麼樣走路，我真恨爹媽為什麼給我少生了兩條腿。」 
 
　　「這只能怪你自己不該把時間和精力都用在女人的身上。」燕重衣冷冷道。 
 
　　百里亭愕然一怔，苦笑著搖搖頭，閉上了嘴。他是個聰明人，知道絕不能和燕重衣拌嘴 
，像燕重衣這種人，你無論跟他說什麼都是自討沒趣。 
 
　　行出數里，眼前突然出現一條大道，這時已是黃昏，行人漸已稀少，前方卻塵土飛揚， 
一輛馬車不徐不疾，迎面奔來。黑漆的馬車雖已很陳舊，看起來卻很舒服。 
 
　　百里亭眼睛一亮，伸手攔住了馬車：「等一等。」 
 
　　「這位公子，你想做什麼？」趕車的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大漢，魁梧的身子坐在車轅上 
，宛如一座鐵塔。此刻看見有人攔住馬車，他一勒馬韁，馬匹立即駐足。 
 
　　「你這馬賣不賣？」百里亭伸手抹了把汗，問道。 
 
　　「公子想要坐車嗎？」車伕笑著問，但臉上卻看不見一絲笑意。 
 
　　百里亭搖搖頭，淡淡道：「我不坐車，我只想買你這匹馬。」 
 
　　「如果我把馬賣給了你，那麼車廂怎麼辦？難道還要我拉回去？」那車伕怔怔道。 
 
　　百里亭隨手拿出包金葉子，拋在車伕的懷裡：「現在你賣不賣？」 
 
　　這匹又瘦又老的馬，最多也不過只值十兩八兩銀子，百里亭的金葉子卻整整有五十兩， 
難道他真的願意用這麼多金葉子買下這匹馬？那車伕瞪大了眼珠子，彷彿看見了瘋子，驚訝 
地張大了嘴，連話都已經說不出來了。 
 
　　「你下來。」百里亭不再理他，劈手奪過馬韁，「幫我把馬籠頭全都卸下來。」 
 
　　「你……你真的要買這匹馬？」車伕吃吃地道。 
 
　　「什麼真的假的？這金葉子還假得了？」 
 
　　那車伕微一遲疑，終於一躍下車，陪笑道：「公子爺小心些，這匹馬已經老了，脾氣不 
好使。」 
 
　　百里亭不耐煩地揮一揮手，輕撫著馬鬃，回頭看著燕重衣，微笑道：「你走你的路，我 
騎我的馬，無論你走得多麼快，我總也能跟上了。」 
 
　　燕重衣冷哼一聲，目光轉向那個車伕，冷冷道：「車上還有些什麼人？」 
 
　　「沒有人，這是空車。」車伕愉快地回答。一匹不值錢的老馬居然還能賣到一個好價錢 
，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很開心。 
 
　　「沒有人？」燕重衣冷笑一聲，「沒有人怎麼會有三道呼吸的聲音？」 
 
　　「真的沒有，公子只怕聽錯了，不信，你來瞧瞧。」車伕拉開車門，裡面果然空空如也 
，別說有人，就連一道鬼影子都沒有。 
 
　　「『殺手無情』燕重衣，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多疑了？這裡本來就有我們三個人，豈 
非正有三道呼吸？」百里亭臉上充滿了嘲笑和焦急之意，「別再磨磨蹭蹭了，如今天色將晚 
，我們還是趕路要緊。」 
 
　　他正想飛身上馬，突然間，一道劍光倏地掠起，從不輕易亮劍的燕重衣，竟已拔劍在手 
。 
 
　　「我知道你一向很少拔劍，這一次為什麼要無故拔劍？」百里亭吃驚地看著那把繡跡斑 
斑的鐵劍，搖頭歎道，「你自己喜歡用腳走路也就算了，何必一再如此折磨我？」 
 
　　「因為你。」燕重衣冷冷道，「沒有哪個女人會喜歡一個沒有生命的男人，我也不想讓 
一個死人拖累了我。」 
 
　　「誰是死人？」百里亭臉色大是不悅，冷笑道，「這裡好像並沒有死人。」 
 
　　「本來沒有，可是你一旦騎上了這匹馬，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死人。」燕重衣目光盯著馬 
鞍，只見馬鞍已經分成兩半，從中露出十數枚尖銳的鋒芒，在陽光下閃爍著藍色的亮光—— 
馬鞍裡面竟然藏著毒針！ 
 
　　百里亭瞪大了雙眼，額頭上已經沁出一絲絲冷汗，假如……他簡直已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呆呆地站在一邊的車伕突然一聲呼嘯，就像是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使用的 
竟是「燕子三抄水」的輕身功夫，轉眼間就失去了蹤影。燕重衣沒有出手阻攔，手一抖，劍 
已入鞘。 
 
　　「你為什麼不追？」百里亭忍不住問道。 
 
　　「我不能去追，否則你就死定了。」燕重衣嘴角又勾起一抹冷笑，「難道你看不出來， 
這是調虎離山之計？那個車伕要對付的人是你，真正的殺手也不是他。」 
 
　　百里亭怔怔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出來！」燕重衣這句話並不是對百里亭說的，在百里亭驚詫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地 
走向車廂。 
 
　　就在這時，「嘩啦啦」一陣聲響，木屑紛飛，車廂竟突然四散分裂開來，三條黑色的人 
影沖天而起，三道白色的劍光就像是三條毒蛇般，同時向燕重衣刺到。 
 
　　燕重衣並沒有聽錯，車廂中果然藏著三個人，如果不是他發覺的早，百里亭已經一定是 
個死人。想到這裡，百里亭手心裡不覺已泌出細密的汗珠。 
 
　　黃昏裡的夕陽下，一道人影閃電般掠起，隨即傳出「叮噹」兩聲響，燕重衣情急之下已 
來不及拔劍，展開「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切入劍光之中，劈手奪過一人手中之劍，回手 
一撩，架開了另兩支長劍。 
 
　　持劍那兩人手腕一抖，長劍化為一片光幕，捲向燕重衣，剎那間，已各自攻出了四劍， 
劍如抽絲，連綿不絕，但他們眼見燕重衣在一招之間就奪去了同伴手中之劍，難免膽氣稍遜 
，這劍法便只佔了三成攻勢，守勢卻有七成。 
 
　　燕重衣冷然一笑，竟不再理會這二人，突然斗一折身，長劍向那失劍之人筆直刺出。 
 
　　那人見他出手詭異，本已心膽俱喪，此時更是駭然變色，回身狂奔，大叫道：「風緊， 
扯呼！」 
 
　　這句話是綠林暗語，是「危險，快逃」的意思，但燕重衣豈容他逃逸？手一揚，長劍飛 
出，像一道閃電般劃破了長空。 
 
　　這一劍來得好快，那人耳邊聽得破空之聲，卻已來不及閃避，「啊」地一聲慘叫，長劍 
從後胸穿入，竟將他活生生釘死在地。 
 
　　「暗青子招呼。」話音未落，一人揚手間，寒星點點，射向燕重衣的後腦勺，勁風呼呼 
，那兩人連人帶劍一起撲到。 
 
　　燕重衣沒有回頭，身子突然矮了一截，整個人反而向對方掠了過去。他依然沒有拔劍， 
猛地擊出一拳，只聽「砰」地一聲，這一拳狠狠地擊在一人肚子上，將他打飛出去。 
 
　　另一人大驚失色，揮手發出幾點寒星，凌空一翻，向後倒飛而出。他剛剛掠出一丈，突 
然眼前一黑，竟險險撞在一人身上。 
 
　　「你們是什麼人？是誰派你們來的？」那人倏然抬頭，驚愕地瞪著神閒氣定的百里亭， 
似乎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公子哥兒輕功居然不弱。 
 
　　百里亭忽然沉下了臉：「說，你們為什麼要殺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沒有人派我們來……」一言未畢，這人突然又揚手打出幾點寒星，扭身向左邊掠了出 
去。 
 
　　「退回頭。」一個冰冷的聲音倏然響起，燕重衣一閃身，已堵住了這人的去路。 
 
　　「你逃不了的，還是乖乖地留下來吧！」百里亭與燕重衣一前一後，將這人夾在當中。 
 
　　這人臉色已變得蒼白如雪，一連換了數種身法，都無法突圍而出，驚怒之餘，猛然發出 
一聲狂吼，反而向百里亭衝去。他已在燕重衣手裡吃過苦頭，知道自己絕對抵擋不住燕重衣 
的一招半式，百里亭雖然輕功了得，手上功夫卻未必同樣厲害，所以他才選擇攻擊百里亭。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冷笑聲中，百里亭隨手一揮，反手一掌向他臉上摑了過去 
。 
 
　　這一掌看不出有何奇妙之處，但不知怎的，那人竟偏偏閃避不開，他的長劍本來是先擊 
出的，但還未沾著對方衣袂，自己臉上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 
 
　　只聽「啪」的一聲，接著「砰」的一響，那人竟被打得飛了起來，重重地跌落在地，激 
起一片塵土四處飛揚。這一掌著實不輕，他掙扎了半天，竟始終都爬不起來。 
 
　　「你現在肯不肯說？」百里亭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臉上居然帶著一抹笑意，但這笑， 
卻彷彿蘊藏著濃濃的殺機。 
 
　　就在這時，黃昏下的天空中突然掠過一道寒光，一劍彷彿竟如天外飛來，流星般向百里 
亭射去。 
 
　　百里亭臉色微變，急忙飛身後退。 
 
　　誰知那支長劍竟彷彿突然撞上了一堵無形之牆，在半空中筆直跌落，隨即一聲慘叫響起 
，正是那個被他一掌打飛的劍手發出來的。 
 
　　百里亭一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那支長劍恰好插入那人心口之上，猶自 
擺動，血紅如殘陽的餘暉般的劍穗不停地隨風飄揚。 
 
　　「嘿嘿……」一陣低沉的冷笑突然傳來，彷彿裊之夜啼，那一份陰森，那一種詭異，令 
人毛髮悚然根根立起。 
 
　　「什麼人？」百里亭大喝一聲，抬頭望去，臉色不禁變了，剛才那個亡命逃逸而去的車 
伕，此刻竟又回來了。 
 
　　「想不到日夜沉溺於酒色之中的小王侯，居然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這一次我真是看 
走眼了。」那車伕沉聲道。 
 
　　「閣下好狠的心腸，居然連自己的同伴也下得了毒手。」百里亭冷笑道。 
 
　　「兵法中有三十六計，剛才我用的就是調虎離山之計，已經被你們識破，但殺人滅口這 
一計，總算沒有失敗。」 
 
　　「殺人滅口？」 
 
　　「你們留下這個活口，豈非就是想從他嘴裡挖出我的秘密？」那車伕笑了笑，「這世上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所以他就死了。」 
 
　　「閣下莫非是陰婆子的人？否則何必要我性命？」 
 
　　「我這麼做，其實只是想要你身上一樣東西，跟陰婆子全無干係。」 
 
　　「什麼東西？」百里亭臉色又沉了下來，「我的人頭，還是我身上的黃金？」 
 
　　「都不是。」那車伕搖頭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要的是那封匿名信。」 
 
　　「原來你就是那個發出匿名信的神秘人。」燕重衣冷冷一笑，沉聲道，「很好，我正頭 
痛不知道到何處去找你呢，沒想到你自己反而送上門來了。」 
 
　　「你錯了，」那車伕搖頭道，「我並不是那個人，但我也不否認，匿名信確實和我有莫 
大的關係。」 
 
　　「究竟是什麼關係，你自然不會說的。」燕重衣笑了笑，「但沒關係，我有法子讓你自 
己說出來。」 
 
　　「哦？我倒很有興趣知道你有什麼法子。」 
 
　　「劍！」燕重衣的回答乾淨利落。 
 
　　「這個法子的確不錯，但不是最好的，你的劍，未必留得住我。」那車伕蠟黃的臉毫無 
表情，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卻充滿了自信，目光從燕重衣的臉上緩緩一掃而過。 
 
　　也不知為什麼，燕重衣心裡突然生起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只覺得這人的目光竟有刀鋒 
般的殺意。 
 
　　「你為何還不出手？你在等什麼？」 
 
　　夕陽西下，天色卻仍未黯淡下去，灰朦朦的蒼穹中，一隻孤單的大雁發出一聲淒切的哀 
鳴，展翅掠過。 
 
　　秋風疾起，猛然吹亂了燕重衣的衣衫，一片塵土隨風飛揚。 
 
　　燕重衣的雙拳，就在這個時候直擊出去，這兩拳虎虎生風，有模有樣，似是名震天下的 
少林神拳，卻又完全不像，雖無降龍伏虎之威，卻有開碑碎石之力。若非親眼所見，只怕誰 
也難以相信以「一劍穿喉」而名動天下的「殺手無情」，竟也能發得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招式 
。 
 
　　那車伕「嘿嘿」一聲冷笑，身形一轉，左掌斜斬燕重衣脈門。他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 
卻偏偏將燕重衣的拳勢化解開了。 
 
　　燕重衣身法展動，那一片塵土還未消散，他已連環擊出八拳，每一拳，都彷彿是凶靈附 
體，凶狠而剛猛。 
 
　　那車伕卻又一一化開，身法之靈動，拆招之精妙，竟似比燕重衣的攻擊有過之而無不及 
。 
 
　　燕重衣一口氣擊出十八拳，竟始終未能搶得先機，右掌突然一縮，等到擊出時，竟已變 
拳為指，只聽「嗤」的一聲，一縷銳風急劃那車伕右胛下的「期門」、「將台」諸穴。 
 
　　那車伕的身子只不過輕輕斜了斜，強銳的指風堪堪從他的衣服上一掃而過，他的雙掌已 
然擊出，剎那間掌影翻飛，猶如狂風中漫天飛舞，詭異飄忽，虛多於實，竟是武林中失傳已 
久的「秋風掃落葉」掌法。 
 
　　燕重衣攻勢立即受阻，每擊出一拳都變得非常艱難，不由得一連退出了幾大步。 
 
　　「拔劍！否則在五十招之內，你必然傷在我的掌下。」那車伕雙掌不停，說話時卻依然 
輕鬆自如，「只有拔劍，才能保三百招立於不敗之地。」 
 
　　「不拔！」燕重衣倔強地咬牙道。 
 
　　他從不輕易亮劍，劍既出，決不空回，在還未打聽到這人的秘密之前，這人絕不能死。 
而事實上，那車伕的掌法密不透風，毫不停滯，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想要拔劍，除非他 
還有第三隻手。 
 
　　「既然你留不住我，我也沒心思和你糾纏下去。」那車伕閃電般拍出數掌，將燕重衣又 
逼退了數步，突然反身飛掠出去。 
 
　　「不許走。」那車伕掌勢一弱，燕重衣立即拔劍在手，飛身追出。 
 
　　「恕不奉陪，再見再見！」一連串的暴笑聲中，那車伕反手打出十數道寒星，幾個起落 
，就已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 
 
　　燕重衣鐵劍飛舞，撥落迎面射來的寒星，卻再也追不上了，呆呆地站在微涼的秋風中， 
輕輕發出一聲歎息，良久良久，才緩緩收劍回鞘。 
 
　　「這人究竟是什麼人？江湖上能有他這般身手的高手好像已不多見。」百里亭緩步走過 
來，苦笑著歎道。 
 
　　「的確已不多見，從出道以來，我還從未遇見過如此可怕對手，若非他無心戀戰，無論 
我拔不拔劍，都不可能在他赤手空拳之下走出五十招。」燕重衣頹然地搖了搖頭。 
 
　　「你有沒有發現，他的臉……」 
 
　　燕重衣立即接口道：「他的臉是假的，那只不過是一張面具而已。」 
 
　　「原來你也已經看出來了。」 
 
　　「一個人就算真的不苟言笑，說話的時候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表情，這人卻連嘴巴都未動 
過一下，除了瞎子和傻子，誰都看得出來。」 
 
　　「他不以真容示人，想必就是不想讓我們識破他的來歷，看來……他不是我認得的人， 
就是你見過的人。」 
 
　　「嗯！不管這人是誰，既然已經出現，我遲早都會把他找出來的。」燕重衣臉色忽然沉 
了下去，冷冷道，「不僅他看錯了，連我也看錯了。」 
 
　　「你看錯了什麼？」百里亭一臉淡定，從容問道。 
 
　　「看錯了你。」燕重衣的聲音變得更冷，「你的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我幾乎就給你 
騙了！」 
 
　　「我有說過我不會武功嗎？」百里亭淡淡笑道，「你又幾時問過我會不會武功？」 
 
　　「這……」燕重衣一時為之語塞，苦笑道，「以你現在的武功，何必懼怕陰婆子？」 
 
　　「誰說我怕她？」百里亭瞪眼道，「我只不過從小就得了一種不能動手只能動口的病而 
已。」 
 
　　「這世上居然有這種病？」燕重衣惑然不解。 
 
　　「當然有。」百里亭詭異地笑了笑，「懶病，得了這種病的人，豈非正是從來都不會動 
手做任何事？」 
 
　　「啊？！」燕重衣無語地搖了搖頭，除了苦笑，他已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第六章美女和毒酒夜已闌珊，天邊有月，月如鉤。這一眉彎月，是否又勾起了流浪在天 
涯的斷腸人心底的相思？思念，本就如一條奔騰的小河流，永遠都不會停歇下來，直到它乾 
涸的那一刻。 
 
　　星光朦朧，燕重衣的眼睛也已朦朧，像在雲中，像在霧裡，竟似隱隱含著一種憂悒。他 
是個浪子，浪子沒有家，也沒有明天；他還是個殺手，殺手的生命是死的，只有把自己當作 
是個死人，才能做一個成功的殺手。 
 
　　月兒彎彎，思念悠悠。望見明月，有的人會想起家，有的人會憶起情人，但燕重衣只能 
懷念朋友。 
 
　　百里亭也在望月，思念著那兩個成熟而美麗的女人，她們曾經給了他快樂和滿足，而今 
，他卻為了一己私慾拋棄了她們。 
 
　　「落紅本非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百里亭常常把女人比喻成「落紅」。紅顏禍水這句話也許是正確的，可是女人也是人， 
只要你把心給了她們，她們就會像姐姐或者母親一樣呵護你，關心你……在你傷心的時候， 
她們溫暖的懷抱就是一片天空，可以讓你的淚水任意揮灑；在你快樂的時候，她們就會陪你 
一起笑、一起跳、一起鬧，讓你不至於一個人獨飲那一份美麗的寂寞……百里亭漸漸開始後 
悔不該一時衝動跟著燕重衣來，燕重衣簡直就不是個「人」，所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人」所 
能做的。 
 
　　燕重衣不坐車不騎馬，百里亭只好陪著他一起用腳走路，現在他的靴底都快要磨穿了； 
燕重衣不喜歡說話，百里亭也只好做了回活啞巴，現在他才發現一個人有口不能言是多麼的 
悲哀。 
 
　　夜空中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朦朧的月色。 
 
　　燕重衣忽然輕輕歎了口氣，神情間止不住露出種傷感之意。 
 
　　「明月寄相思，你想起了什麼？」百里亭終於忍不住問道。 
 
　　「朋友。」燕重衣從來都不懂掩飾自己的情感。 
 
　　「你想起了任我殺？」百里亭輕歎道，「為了他，你不惜勞苦奔波，甚至面臨生死之劫 
，這麼做，值不值得？」 
 
　　「就算我死，也值得。」燕重衣笑了笑，「我只做我喜歡做的事，只做我認為應該做的 
事。」 
 
　　「你真的不怕死？」 
 
　　「沒有人會不怕死，我只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得其所。」燕重衣回頭道，「你 
是不是在害怕？」 
 
　　「我為什麼害怕？」 
 
　　燕重衣又笑了笑，沒有回答，甚至連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百里亭歎了口氣，也乖乖地閉上了嘴，卻突然發現，他已經開始有些瞭解燕重衣這個人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活著，因為他是世襲一等候，有一個輝煌的家世，有花 
不盡的銀子，這世上的所有東西，他都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則去，比如女人，只要他高興， 
那些女人立即就會排成一條長龍等待著他的寵愛。燕重衣卻不同，這個人似乎只是為了朋友 
而活的。 
 
　　百里亭還發現，其實燕重衣和他也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都是視錢財如糞土的人。但他 
需要的是女人，雖然他從不珍惜每一段感情；燕重衣需要的卻是朋友，友情已是他的一切。 
 
　　他們根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此刻居然走在了一起，實在滑稽可笑。 
 
　　「你想不想喝酒？」已經沉默了很久的燕重衣突然問道。 
 
　　「如果你願意坐車，不管你想喝什麼酒、喝多少酒都沒問題，但現在……」百里亭苦笑 
著歎了口氣。他那輛寬敞華麗的大馬車裡，不僅有美人，也有他花了很大工夫才從各地網羅 
回來的各種各樣的美酒。 
 
　　「現在也有酒。」燕重衣笑著道。 
 
　　「酒在何處？」 
 
　　「有酒香。」燕重衣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你聞到了麼？」 
 
　　「月色朦朧，夜涼如水，在這荒無人煙、連個鬼影子也瞧不見的地方，哪來的酒香？」 
 
　　「這是珍藏了十一年的狀元及第。」 
 
　　百里亭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了燕重衣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聞得出來。」 
 
　　「你居然可以用鼻子聞出一種酒的名字？而且還能聞出它的年份？」百里亭冷笑著搖頭 
道。 
 
　　「你不信？我們不妨賭一賭。」 
 
　　「好，我就跟你賭。賭什麼？」 
 
　　「賭法是我提出來的，賭注就讓你來決定。」 
 
　　百里亭想了想：「你輸了，我們就坐車去金陵。」 
 
　　「好！」燕重衣彷彿勝算在握，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 
 
　　「我輸了，發誓三個月都不碰任何女人。」 
 
　　「你碰不碰女人，好像跟我並沒有關係。」燕重衣冷冷道。 
 
　　「對我來說，一天不碰女人卻是種非常難受的事。」百里亭歎了口氣，「那麼……如果 
我輸了，就撤回那筆五萬兩黃金的懸賞，保證不再找任我殺的麻煩。」 
 
　　「一言為定。」 
 
　　百里亭苦笑道：「你寧願不要女人，也不願讓朋友受傷害，難道你真的是個瘋子？」 
 
　　百里亭終於也聞到了濃郁香醇的酒香，居然真的是狀元及第。隨著酒香越來越濃，一輛 
寬大華麗的馬車也穿過如水般溫柔的夜色緩緩而來，點點月華灑在車廂上，更增添了它詭異 
的色彩。 
 
　　馬車就像行走於水平如鏡的西湖畫舫那般平穩，但這並非是因為路太平坦，馬匹訓練有 
素，也不是因為那個聾拉著一張臉的中年車伕善於駕馭，實在是這輛馬車走得太慢太慢，馬 
匹只是信步而行，就像是踏青的遊客般，如此的漫不經意。 
 
　　百里亭正想伸手截住馬車，那長相平淡無奇的車伕卻突然輕輕一聲吆喝，馬車已停住， 
像絲綢般柔軟的簾子裡緩緩伸出一隻白皙潔淨的手，有人笑道：「前面兩位，可是百里亭百 
里兄和燕重衣燕公子？」 
 
　　這隻手的主人，說話時溫文儒雅，只聞其聲，便已知必然是個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青 
年才俊。 
 
　　燕重衣冷哼一聲，恍若未聞，百里亭卻已開始在歡呼，大笑道：「閣下連看都不用看， 
居然就猜到了我們的來歷，難道是個未卜先知的高人？」 
 
　　這人也笑道：「小弟一早就已收到消息，說是兩位必然會從此地經過，所以特地來此擺 
酒恭候。」 
 
　　百里亭看了燕重衣一眼，歎道：「只不知閣下要等的人是我還是他？」 
 
　　「自然是兩位，小弟故意讓車把式放緩腳程，就是為了不至於錯過兩位。」這人呵呵一 
笑，「夜寒露重，此間有美酒佳人，兩位先上車廂來再說如何？」 
 
　　「閣下是哪一位？我們認識麼？」 
 
　　「百里兄，去年今日，西湖橋畔，你我雖是匆匆一聚，但時隔一年便已忘了小弟這位故 
人，豈非當浮三大白？」 
 
　　百里亭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大笑道：「原來是『公子多情』花染花公子。」 
 
　　車廂中沒有錦帳流蘇，也沒有鮮花明珠，卻有美酒飄香，佳人相伴。 
 
　　思思是個很美很年輕的女孩子，她的身材已相當成熟。此刻她穿著一件鮮紅柔軟的絲袍 
，像溫馴的貓兒一樣蜷曲在車廂的一角，用一雙指甲上染了鮮紅鳳汁的纖纖玉手，剝了顆在 
溫室中培養成的葡萄，喂到她男人的嘴裡。她是個溫柔的女人，聰明美麗，懂得享受人生， 
也懂得男人享受她。 
 
　　從第一眼開始，百里亭就根本沒有看過「公子多情」花染這個人一眼，也沒有去看那個 
怯生生地坐在一邊的美麗小婢，只是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露在絲袍外一雙纖柔完美的三寸 
金蓮。他知道她在絲袍裡的肉體是完美而赤裸的，一定很豐滿，也很光滑柔軟。 
 
　　百里亭就是這種色中餓鬼，只要是女人，通常他都是絕不會輕易錯過的，即便是他只能 
用目光去欣賞這個女人。 
 
　　思思當然是個很有經驗的女人，她忽然坐起，——她的姿態真是風情萬種，就像舞者一 
樣優美。她俯下身子，慢慢地斟了三杯酒，百里亭的目光立即發直了，他看見她俯身的時候 
，一片凝脂般的酥胸便露了出來。思思居然好像沒有發覺，連一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 
 
　　「公子多情」花染的年紀似乎比百里亭還稍小一些，相貌雖不及百里亭英俊，但臉上卻 
始終露出種令女人迷戀的笑意，他輕咳一聲，淡淡笑道：「百里兄，俗話說，朋友妻，不可 
欺……」 
 
　　「她是你的妻子？」百里亭立即打斷道。 
 
　　「呃……這倒不是。」 
 
　　「我們是不是兄弟？」 
 
　　「小弟早就認定百里兄是這輩子唯一的知己。」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句話想必你一定也很明白。」 
 
　　花染歎了口氣，輕笑道：「百里兄的意思是想告訴小弟，你已經看上這位佳人了，是麼 
？」 
 
　　百里笑了笑，居然也不否認：「只要花兄願意割愛，無論你有什麼要求我都接受。」 
 
　　「只要思思姑娘一句話，這件事就容易解決了。」花染目光一轉，看了思思一眼。 
 
　　「只要花公子不介意，百里公子又不嫌棄，思思願意服侍三位公子。」思思嬌笑道。她 
真是個既聰明又聽話的女人，戲子無情，像她這種女人，是決不會得罪客人的。 
 
　　百里亭似乎很滿意思思的回答，開心地大笑著，緩緩道：「花兄，這狀元及第……」 
 
　　花染竟似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著接口道：「此酒已窖藏十一年零九天，入口順暢，回味 
無窮，實在是人間不可多得的佳釀。」 
 
　　「十一年？」百里亭忽然歎了口氣，回頭看著燕重衣，苦笑道，「你贏了。」 
 
　　燕重衣冷哼一聲，抬目注視著花染，冷笑道：「我們此去金陵，你是從何處打聽到的消 
息？」 
 
　　「這只是個巧合，真正知道兩位的行蹤的，是另外一個人。」花染從容不迫地答道。 
 
　　「這個人是什麼人？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一個劍客。小弟遇見他的時候，他就在十里之外的楓林中，他告訴小弟，燕公子一定 
會經過這裡。」 
 
　　「他還說了些什麼？」 
 
　　「僅此而已。」花染笑了笑，「燕公子一定很奇怪，小弟為何在此恭候兩位大駕光臨。 
實不相瞞，小弟也是發出五萬兩黃金懸賞的人之一。一個月之前，小弟收到一封匿名信，信 
上說……」 
 
　　「信上說，任我殺已經出賣了你，是麼？」燕重衣冷冷地打斷道。 
 
　　「不錯，」花染歎口氣，苦笑道，「小弟的仇家已經知道此事，他們很快就會來找小弟 
報仇了。」 
 
　　「殺人償命，這有什麼不對？」燕重衣冷笑道。 
 
　　「咳咳……」百里亭微笑道，「來來，喝酒，何必為了這些小事而大煞風景！」 
 
　　清純的酒色就像是思思的眼波般泛起一層朦朧的微光，比月色更溫柔。 
 
　　百里亭舉杯一口飲盡，咂了咂舌頭：「好酒。」 
 
　　「的確是好酒。」花染看了燕重衣一眼，「燕公子何不嘗一嘗？」 
 
　　「這酒喝不得。」燕重衣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為什麼不能喝？我都已經喝過了。」百里亭搶著道。 
 
　　「你喝得，我喝不得。」燕重衣搖搖頭，「這酒有毒。」 
 
　　百里亭臉色突然變得鐵青，嘎聲道：「這酒裡下了毒？」 
 
　　「你那一杯沒有，下了毒的是我這杯。」燕重衣看著花染，眼神中充滿了譏屑之意，「 
只因花公子要對付的人是我，你喝多少酒都沒有關係，但我只要喝一小口，立刻就會出事。 
」 
 
　　花染神色不變，微笑道：「燕公子看到小弟下毒了麼？」 
 
　　「你的確沒有下毒，因為下毒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燕重衣看了思思一眼，「毒在那位 
姑娘的指甲裡。」 
 
　　「這只是一種很普通的指甲油而已。」思思嫵媚地笑著，伸出嫩如春筍的手指，鮮紅的 
鳳仙花汁在燈火的照耀下，顯得有些刺眼的妖艷。 
 
　　「可是這酒只要沾到了一點點，就變成了一種毒藥，就可以讓我立即倒下。」 
 
　　「思思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思思似乎很委屈，一臉無辜，楚楚可憐，「那麼…… 
思思再為燕公子斟多一杯酒，既為陪罪，也為了證明思思是清白的。」 
 
　　思思又滿滿斟了一杯酒，自己先淺淺啜了一小口，微笑道：「燕公子，這杯酒若是有毒 
，思思豈非也就一起中了毒？」 
 
　　燕重衣依然一動不動，搖頭道：「這杯酒我還是不能喝。」 
 
　　「燕公子還是不肯原諒思思嗎？」思思的眼中似乎已有淚光，泫然欲泣。她的確是個很 
有經驗的女人，懂得眼淚是征服男人的鐵石心腸的最有效的武器。 
 
　　「這酒也有毒。」燕重衣竟似不為所動。 
 
　　思思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一滴一滴，滴入酒裡。 
 
　　「就算你的疑心病再重，也不該如此對待女人。」這一次連百里亭都坐不住了，臉色鐵 
青，忍不住冷笑道。 
 
　　「這酒本來沒有毒，可是一沾到她的嘴唇，就變成了毒酒。」 
 
　　「毒在她的嘴唇裡？」 
 
　　「下毒，是暗殺的一種，下毒的方法就像暗殺一樣，也有很多種。」燕重衣沉聲道。 
 
　　百里亭一時為之氣結，忽然覺得，和燕重衣拌嘴其實比和女人吵架更無趣。 
 
　　「燕公子實在是個可怕的人，思思做的如此隱蔽，居然都瞞不過你的眼睛。」花染神情 
淡定，笑得更加動人。 
 
　　百里亭卻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這酒真的有毒？」 
 
　　「的確如此。」花染搖頭苦笑道，「小弟本想先放倒燕公子，然後以他的性命作為誘餌 
，強逼任我殺現身，但現在……我顯然低估了他。」 
 
　　「連我都拿他無可奈何，花兄這麼做，豈非自討沒趣？」百里亭輕歎一聲，「不過…… 
思思姑娘下毒的功夫也實在匪夷所思，令人聞所未聞。」 
 
　　花染看著燕重衣，歎道：「燕公子能否告訴小弟，你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燕重衣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看出來的，反正我就是看出來了。」 
 
　　思思絕對是一個讓男人毫不設防的女人，而且她的每一個動作，幾乎都是完美的，是如 
此的不著痕跡，根本就找不到破綻，燕重衣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就有一種奇異的本能，可以預知危險，從而化險為夷，任我殺是 
這種人，燕重衣也是這種人。 
 
　　這世上還有一種人，天生一副厚臉皮，縱然詭計被拆穿，依然可以面不改色，談笑風生 
，甚至照樣還能若無其事地和你稱兄道弟，彷彿一切都根本沒有發生過。這並非因為他有風 
度，有涵養，實在是因為他太奸詐，太狡猾，比狐狸還精明，比毒蛇更能忍。 
 
　　花染無疑就是這種人。此刻他臉上依然笑意未褪，從容道：「燕公子，今日相遇，也算 
我們緣分不淺，你既能和百里兄做朋友，自然也不會嫌棄小弟……」 
 
　　「我和他不是朋友。」燕重衣冷冷地瞧了百里亭一眼，大手輕揮，「我也不會和你做朋 
友，你這種人實在太可怕、太危險，就像是一條毒蛇，就算沒有人去招惹你，你也會突然發 
瘋咬人一口。和你這種人在一起，飯也不能吃，酒也不能喝，覺都不敢睡，人生豈非無趣的 
很？」 
 
　　「過獎，燕公子的誇辭，小弟實在受之有愧。」花染臉色不變，抱拳笑道。 
 
　　燕重衣苦笑一聲，再不瞧他一眼，「呼」地跳下車廂。 
 
　　「你做什麼？」百里亭急叫道。 
 
　　「你是不是瞎子？難道看不出我不喜歡和這個人在一起？」燕重衣冷冷道。 
 
　　「我知道你不喜歡女人，但至少這裡有酒，你何苦非要難為自己？」 
 
　　「你留下，我走。」燕重衣竟真的抬步就走，百里亭氣得全身發抖，回頭看了看思思一 
眼，狠狠地歎了口氣，終於也跳下了車廂。 
 
　　「百里兄，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要跟他一起走？」花染愕然問道。 
 
　　「我已經別無選擇，因為我需要……」說到這裡，百里亭忽然閉上了嘴。「我需要他的 
保護」，這種話他怎麼能說出來？堂堂一個世襲一等候，居然落魄到這種地步，假如傳將出 
去，豈非是種很丟面子的事？ 
 
　　「百里兄，你先上車來，他走不了多遠。」花染似乎隱隱猜到了幾分，卻不說破，「他 
喜歡用腳走路，就讓他走吧，我們坐車慢慢跟著他也是一樣的。」 
 
　　「這人一走起路來，永遠無休無止，不停不歇，誰也追不上的。」百里亭望著燕重衣漸 
去漸遠的背影，顯然有些無奈，又有些遲疑。 
 
　　「百里兄請放心，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我們總也能跟上，更何況，他根本就走不出十 
里。」花染臉上的笑意突然變得很詭異，「你別忘了，前面的楓林裡，還有一個人正在等著 
他呢！」 
 
　　百里亭擰緊了眉，將信將疑，猶在遲疑，一扭頭突然瞧見思思那一對勾魂奪魄的灼熱的 
目光，忍不住輕歎口氣，終於不再猶豫。他本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這一生中從未缺少過 
什麼，尤其是美酒和女人，燕重衣這人冷酷少言，和他走在一起，雖然只是短短幾個時辰， 
百里亭卻彷彿覺得已是三個春去秋來的漫長。這種滋味，豈非正如人間煉獄般痛苦的煎熬？ 
 
　　第七章出鞘劍月是故鄉明。 
 
　　當時月猶在。 
 
　　思念最是使人愁，點點心上流。因為朋友，所以思念；思念，卻也總是因朋友而深刻。 
 
　　燕重衣和任我殺都是孤兒，都是殺手，都是在別人的撫養下成長，他們有著相同的遭遇 
，有著相同的命運，同樣沒有明天，同樣不知歸路，殺人的同時，同樣也正在等待著被殺。 
 
　　江湖就是這樣，你永遠也不能預知今天或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就像任我殺的一顆頭顱居 
然可以賣到五萬兩黃金的高價，只怕連任我殺自己也沒有想到。 
 
　　在這件事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那個神秘人究竟是何居心？ 
 
　　燕重衣突然又想到了花染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劍客。小弟遇見他的時候，他就在十里 
之外的楓林中，他告訴小弟，燕公子一定會經過這裡。」 
 
　　這個人又會是誰？為何會知道他的行蹤？燕重衣很快就看見了這個人。 
 
　　月色灑落一片銀光，楓林中葉紅似火，這人站在一株楓樹下，背向而立，一動不動，彷 
彿一尊在千百萬年前就已被風化了的石雕。 
 
　　燕重衣倏然駐足，與這人只有二十步之遙，瞧著他孤獨的背影，也一動不動，瞳孔卻已 
在慢慢收縮。 
 
　　好濃的殺氣！這個人，莫非就是等待我的那個人？ 
 
　　月影西斜，兩人的影子被銀色的月光漸漸拉長，像紙片般貼在散落枯葉的地上。夜深露 
重，在這片寂靜的山野中，偶爾響起寥寥數聲微弱的蟲鳴。 
 
　　「來的人可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這人突然從鼻孔裡重重地一哼，沉聲道。他 
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卻又有著大漠風沙般的粗獷。 
 
　　「你在等我？」燕重衣的聲音很冷很低沉，「我已經來了。」 
 
　　「聽說……你和任我殺是朋友？」 
 
　　「江湖上誰不知道我和他是朋友？」燕重衣忽然笑了笑，「你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很可笑 
。」 
 
　　「為朋友，兩肋插刀，義無反顧。他的事，就是你的事，是麼？」 
 
　　「你和任我殺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找他？」 
 
　　「本來沒有任何關係，但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了。」這人依然沒有回頭，一字一句地道 
，「因為他殺了人，一個不該死的人。他還太年輕，還有許多事沒有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這個人是誰？他的生死與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的名字叫做宋流雲。」這人倏然轉身，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彷彿蒙上了一層慘白 
的色彩。 
 
　　這是一個老人，也許他的年紀並不是真的很大，但他的臉卻刻滿了滄桑和頹廢，眼神中 
也充滿了痛苦和仇恨。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這人凶狠的目光像刀鋒般盯著燕重衣，沉痛地道。 
 
　　燕重衣忽然想起了一個人，脫口道：「你是塞北宋一多。」 
 
　　宋一多是個亦正亦邪的厲害角色，性情古怪，不問是非，全憑個人喜惡，據說善心起時 
，曾經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只為了替一隻受了重傷的老虎療傷而已，但發起狂來，卻連眼睛 
都不眨動一下就一口氣殺了八個陌生的商客，他的妻子就是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在他的劍下。 
 
　　「任我殺在哪裡？」宋一多的聲音陰沉得可怕。 
 
　　「如果我說我也正在尋找他的下落，你相不相信？」 
 
　　「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相信？」宋一多冷哼一聲，反問道。 
 
　　「不信。」燕重衣搖頭道。 
 
　　「你是他的好朋友，如果連你都沒有他的消息，還是誰知道？」 
 
　　「也許……已經沒有人。」 
 
　　「我再問你一次，任我殺在哪裡？」宋一多又冷哼一聲，沉聲吼道。 
 
　　「我也只再說一次，不知道。」燕重衣冷冷道。 
 
　　「拔劍！」宋一多的臉在月色下竟忽然變得慘青，目光中殺意漸濃，「拔你的劍！」 
 
　　「拔劍？為什麼要拔劍？」燕重衣一動不動，搖頭道，「現在不是拔劍的時候。」 
 
　　「我站在這裡等待了五個時辰，為的就是等你拔劍。」 
 
　　「我的劍，有三不拔。」 
 
　　「哪三不拔？」宋一多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問道。 
 
　　「平白無故的時候，不拔；不是殺人的時候，不拔；不到非拔不可的時候，不拔。」 
 
　　「劍為殺人利器，哪來這麼多的臭規矩？」 
 
　　「劍既是殺人利器，又豈能輕易說拔就拔？」燕重衣忽然笑了笑，「殺人，也許可以不 
為了什麼，但是拔劍，卻一定要有拔劍的理由。」 
 
　　「理由？因為……我要和你決鬥。」宋一多目光冰冷，森然道，「這個理由，是否已經 
足夠？」 
 
　　「我是殺手，只喜歡為了銀子而殺人，並不喜歡動不動就和別人比武決鬥。」 
 
　　「你還是不肯拔劍？」宋一多的臉因憤怒而扭曲，「你要如何才肯拔劍？」 
 
　　「只要你的一句話。」燕重衣輕輕歎口氣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你的兒 
子就是死在任我殺的刀下的？」 
 
　　宋一多反而閉上了嘴。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說，任我殺就是兇手？」 
 
　　「匿名信？」宋一多顯然有些意外，搖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從來都未曾見 
過什麼匿名信。」 
 
　　「你居然沒有收到匿名信？」燕重衣的眉頭已經擰緊。 
 
　　「想知道為什麼，就拔出你的劍。」宋一多冷冷道，「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如果你不幸敗在我的劍下，會不會反悔？」 
 
　　「塞北宋一多雖非正人君子，但絕非背信棄義的小人。我若反悔，當如此樹。」宋一多 
陰沉著臉，突然反手一掌向身邊一株楓樹擊去。「卡嚓」一聲，那株楓樹本粗如兒臂，卻立 
時被他掌風擊斷，木葉蕭蕭，戛然倒地。 
 
　　燕重衣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暗暗一驚。以掌沿作刀，砍斷樹木本不足為奇，只 
要內功稍有火候，通常都可以做到，但若以掌風憑空擊斷樹木，卻足可顯見其內力修為實已 
爐火純青。 
 
　　宋一多臉上再無表情：「拔劍！」 
 
　　寒光閃動，劍已出鞘。燕重衣的劍依然還在鞘裡，這把劍，竟是宋一多的。宋一多居然 
也使劍，而且還是個使劍的高手，像他這般粗獷的塞北漢子，武功竟也以劍法為主，實在令 
人匪夷所思。 
 
　　劍走輕靈，通常都以飄忽見長，但宋一多的劍法卻是大相庭徑，每一劍使出，既有南海 
劍派的穩重凶狠，又有華山劍派的輕鬆自如，更有峨嵋劍派的辛辣凌厲，竟似集百家之長， 
溶為一體，自成一家。 
 
　　劍光霍霍，宋一多一口氣就攻出了八劍，這八劍速度並不是很快，卻一氣呵成，就像是 
塞北的風沙，連綿不斷，令人窒息。 
 
　　燕重衣的手已按住了劍柄，卻依然沒有拔劍，腳步不住挪移，如蝴蝶穿花，身形晃動間 
，這凌厲的八劍竟已全都落空。 
 
　　劍光再起，宋一多又已攻出八劍。這八劍和剛才那八劍竟又全然不同，好像剪不斷的風 
雨，絲絲交織，環環相扣，速度反而更慢了一些。 
 
　　燕重衣還是沒有拔劍，他的劍法得自「白衣殺手」冷落，冷落的成名絕技「一劍穿喉」 
招式雖然簡單，卻是天下劍法中的精髓，要做到這一點並非易事，不僅眼睛要亮，手要穩， 
劍要快，更重要的是一顆寧靜的心。 
 
　　心靜，則可看出對手武功的破綻。 
 
　　宋一多這八劍雖然緩慢，但劍法嚴謹緊密，竟無破綻可尋，燕重衣唯有閃避，劍光就像 
是毒蛇般纏住他，在朦朧的月色裡不斷閃爍，卻始終沾不到他的衣袂。 
 
　　劍光突然收斂！長劍在燕重衣的咽喉一尺處生生頓住，連劍尖都不再有半分顫動。 
 
　　「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拔劍？」宋一多厲聲道，凶狠的眼睛裡射出憤怒的光。 
 
　　「我的劍，隨時都可能出手。」 
 
　　「好。」話聲中，宋一多手中停頓的長劍又已直刺出去。這一劍快似匹練，這世上只怕 
沒有幾個人可以在這麼短的距離之內避開這一劍。 
 
　　燕重衣沒有再躲，他的劍已出手。他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這種拔劍的姿勢，他一天都 
要反反覆覆地練上一千遍。一個相同的動作被他如此不停地練習，速度以及精準可謂已至極 
限。 
 
　　烏溜溜的劍光淡淡一閃，只一閃，便與另一道劍光同時消失，兩柄劍在空中突然頓住。 
 
　　宋一多臉色慘青，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和失望，握劍的手微微顫動，手中的劍再也刺不出 
去。 
 
　　燕重衣的劍穩若泰山，劍尖輕輕抵在宋一多的咽喉之上，只要再使幾分力，立即就可以 
洞穿宋一多的喉嚨。 
 
　　「你知不知你為什麼會輸？」燕重衣緩緩收劍回鞘，淡淡說道。 
 
　　「為什麼？」月色下，宋一多的臉色已變得慘白。 
 
　　「因為你這一劍太快，太快的劍法難免會有瑕疵，破綻自然而然就顯露了出來，只要有 
一點點機會，我都絕不會錯過。」 
 
　　宋一多呆呆地怔了許久，突然長歎一聲，手一揚，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下一道光 
弧，「噗哧」一聲，直刺刺地落在地上，插入泥土中，猶自晃動不止。 
 
　　靜夜裡，一陣緩慢而輕微的馬蹄聲悠然響起，一輛華麗的大馬車穿過夜風中蕭蕭木葉， 
徐徐而來。 
 
　　花染和那美麗小婢攜手走下車廂，百里亭和思思相擁著緊隨其後。 
 
　　思思本是花染的女人，此刻卻已投入了百里亭的懷抱，花染竟似連一點嫉妒的意思都沒 
有，回頭微笑道：「百里兄，看來我們來的正是時候，燕公子的『一劍穿喉』果然不同凡響 
。」 
 
　　「『殺手無情』，殺手劍無情，從什麼時候開始，青龍燕重衣的劍已不再無情了？」百 
里亭嘴裡說著話，眼睛卻從未移開過思思的俏臉。 
 
　　燕重衣也不回頭，重重地一聲冷哼，瞧著像鬥敗了的公雞般的宋一多，淡淡道：「你還 
有何話可說？」 
 
　　「好劍法，我練劍數十年，竟不能接你一劍。」宋一多黯然長歎。 
 
　　「能接下這一劍的人並不多，只因這世上能練成這一劍的人也只有兩三個人而已。」燕 
重衣笑了笑，「我們之間的賭注，現在還算不算數？」 
 
　　「我說過，我宋一多說過的話從不更改。」宋一多緊緊咬著牙，本已有些滄桑的臉在這 
一刻間竟似又蒼老了幾分，頓足苦笑道，「流雲天生就是學武奇才，五歲學劍，十歲已有小 
成，十四歲的時候，儼然已是塞北年輕一代中的一流劍客，十八歲那一年，他幾乎打遍塞北 
無敵手。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他已經厭倦了大漠風沙中煩悶枯燥的生活，決定到江湖上闖 
蕩，在中原打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和太多數的父親一樣，我也希望他能在江湖上揚名立 
萬，成為人中龍鳳，於是就沒有反對，誰知一別經年，事情卻不是像我們想像中的那樣，在 
等待流雲凱旋歸來、榮歸故里的時候，我聽見的卻是他的死訊……」 
 
　　「後來呢？」宋一多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沒了，燕重衣顯然大是不耐，忍不住揮手打斷 
道。 
 
　　「後來……」宋一多回憶道，「就在半個月之前，突然有一個人到塞北來找我，告訴我 
流雲是死在任我殺刀下，只要找到任我殺，就能找出幕後兇手……」 
 
　　「等等！」燕重衣皺眉道，「難道這個人沒有直接告訴你，誰就是真正的兇手？」 
 
　　「沒有。這個人，我從未見過，江湖上好像沒有這一號人物，他所說的話，其實我並不 
太相信。」 
 
　　「他叫什麼名字？」 
 
　　「依我所見，這個人的名字只怕只是個化名，叫做……」宋一多一語未畢，他的聲音突 
然被另一種聲音打斷。 
 
　　這是一種奇異的哨音，尖銳而急促，在這靜寂的山野裡顯然異常響亮，也更顯得詭異、 
離奇。 
 
　　「是什麼人？」燕重衣皺眉急問道。 
 
　　話音未落，突聽「嗖」的一聲，一條赤紅色的小東西不知從何處飛來，竟似比閃電還快 
幾分，直擊宋一多。 
 
　　「小心。」燕重衣目力本來極佳，深夜中猶可視物，此刻月色溶溶，一瞥之下，竟發現 
那是一條小蛇。 
 
　　「你說什麼？」宋一多竟似未覺，怔怔問道。 
 
　　燕重衣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躥了出去，手指一夾，那條飛在半空中的小蛇竟硬生生地被 
他夾中，這一夾，恰巧正是七寸。七寸是蛇的死穴，他雙指微一用力，這條蛇就變成了一條 
死蛇。 
 
　　燕重衣甩手將小蛇拋了出去，剛剛吁了一口氣，突然驚叫道：「你……」 
 
　　月光照在宋一多的臉上，他的臉已完全扭曲，死魚般凸出來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懼之色 
，舌頭長長伸出，已變成死灰色，像是突然被人扼斷了咽喉。他的咽喉並沒有斷，喉頭上卻 
有兩點血痕，血如漆黑。 
 
　　燕重衣雖然眼明手快，卻畢竟還是遲了一步，在他捏死這條小蛇之前，宋一多已慘遭劇 
毒一吻。 
 
　　「我怎麼……」語聲突然中斷，宋一多「砰」然倒地，全身一陣抽搐，整個人都蜷縮起 
來。 
 
　　「那個人是誰？」燕重衣急忙俯身問道。 
 
　　「……」宋一多瞳孔漸漸放大，猶在嘶聲叫喊。 
 
　　「送？送什麼？送你一程麼？」宋一多神智已近昏迷，聲音變得含糊不清，燕重衣只依 
稀聽見他似乎在說著「送」這一個字。 
 
　　宋一多滿臉焦急之色，似乎想說出某些秘密，但用盡所有力氣，終究再也發不出一絲聲 
音。 
 
　　「你已將死，又何必我來送你一程？」燕重衣搖頭歎道，「你可知道，殺手也有殺手的 
原則，我是決不會殺死一個垂死之人的。」 
 
　　宋一多竟似大急，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滴落，卻苦於無力再說出半句話來，雙腿一伸， 
頭歪在了一邊，終於氣絕身亡，帶著一個秘密死在山野，死在異鄉。 
 
　　「他……他已死了嗎？」腳步聲緩緩響起，花染輕輕歎道。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燕重衣霍然回首，目光像冰冷的刀鋒般盯著花染。 
 
　　「小弟本想離開，但百里兄非要跟來，小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花染雙手一攤，聳了 
聳雙肩，苦笑著搖搖頭，一副很無奈的表情。 
 
　　「你們一來，宋一多就變成了死人……」 
 
　　花染立即接口道：「莫非燕公子認為殺死他的人是小弟？」 
 
　　「殺死他的人當然不會是我，除了你們還能有誰？」 
 
　　「這人是怎麼死的？」花染也不分辨，淡淡問道。 
 
　　「中毒，被毒蛇咬死的。」 
 
　　「這就是了，這條毒蛇明明已被燕公子捏死了，與小弟好像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這條毒蛇卻絕不會是自己來的，只有受過訓練的毒蛇，才會咬人的喉嚨。」 
 
　　「你認為那條毒蛇是有人在控制它，來暗算宋一多？」 
 
　　「你剛才有沒有聽見哨子的聲音？」燕重衣皺眉問道。 
 
　　「聽見了，那哨音剛剛響起，很快就消失了。」 
 
　　「這條蛇顯然已久經訓練，只有在聽見哨音的時候，才會發動攻擊。」 
 
　　「吹哨子的人，就是暗算宋一多的兇手？」花染擰眉道，「難道他是害怕宋一多說出他 
的名字，所以殺人滅口？他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有什麼秘密？」 
 
　　「不管他是什麼人，不管他有什麼秘密，我遲早總要查出來的。」燕重衣看了花染一眼 
，冷笑道，「你們來的真不是時候，如果你們晚來一步，宋一多也許就不用死。」 
 
　　「莫非燕公子還在懷疑小弟就是吹哨之人？」花染又做了個無奈而無辜的動作，苦笑道 
，「看來燕公子對小弟的成見實在不小。」 
 
　　秋夜裡的風，總有些微涼，燕重衣漸漸感覺到了些許的寒意，抬高了頭，望著天邊那一 
眉彎月，陷入了沉思。 
 
　　宋一多臨死之前，究竟想說什麼？他說的是「送他一程」，為他減少痛苦？還是一個姓 
「宋」的人？ 
 
　　那個吹哨子的人究竟又是誰？藏在何處？這個人也許就是花染等人中的其中一個，也許 
不是。 
 
　　燕重衣沒有再想下去，現在這條線索已經斷了，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找到發出匿名信的神 
秘人。 
 
　　天下沒有永遠藏得住的秘密，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第八章過客鶯飛草長，杏花煙雨。江南如夢，夢裡的江南更如酒，有誰知道它醉倒了多 
少人的心裡，迷亂了多少人匆忙的腳步？ 
 
　　人生本如一扇門，有的人出去，有的人卻又進來。燕重衣悄然離開飛龍古鎮的時候，一 
個行色匆匆、風塵僕僕的天涯過客正踏過那條小橋，迎風而來。 
 
　　每個市鎮都有酒樓，每間可以長期存在的酒樓，一定都有它的特色。「滿園春」的特色 
就是「貴」，無論什麼酒菜，都至少比別家的貴一倍。人類有很多弱點，花錢擺派頭無疑也 
是人類的弱點之一，所以特別貴的地方，生意反而總是特別的好。 
 
　　這時候的「滿園春」生意真是相當的好，分外擁擠，分外熱鬧。店小二已經累得連腰都 
快直不起來了，好不容易偷得一個閒，剛剛喘過氣來，忽然就看見了一個人，一個陌生卻又 
似曾相識的過客。 
 
　　這人的腰就像是標槍般挺得筆直，步履堅定而沉穩，頭上一頂斗笠壓得很低，幾乎遮住 
了整張臉龐，只微微露出稜角分明的下巴和兩片薄薄的嘴唇，身上一襲雪白的長袍雖然不是 
用很昂貴的布料做的，但手工卻很不錯，而且非常潔淨、整齊，連一絲皺褶都沒有。 
 
　　這白衣人彷彿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只是很隨便地站在那裡，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他 
的與眾不同。 
 
　　店小二微微一怔，用猶帶油膩的手指揉了揉眼睛，心中暗暗好笑：「這人好生奇怪，短 
短兩三個時辰，就換了兩套不同的衣服。」他搖搖頭，趕緊迎了上去：「大爺，你又來了？ 
」 
 
　　「你見過我？」白衣人頭也不抬，淡然說道。 
 
　　「莫非大爺忘了，三個時辰之前你還在這裡喝酒呢！」 
 
　　「三個時辰之前？」白衣人彷彿有些詫異。 
 
　　「是啊，敢情大爺沒喝過癮，現在回頭再喝是麼？」店小二眉開眼笑，樂不可支，「『 
滿園春』的酒菜在飛龍鎮裡是最好的，大爺倒是挺會挑地方，呵呵……」 
 
　　「我第一次來。」白衣人輕輕搖了搖頭。 
 
　　店小二愕然一愣，這才聽出這人的聲音不對，雖然和先前那個黑衣人同樣冷漠，卻顯得 
有些低沉，原來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抱歉抱歉，小的認錯人了。」店小二訕訕一笑，用手搔了搔頭，「不過……不過兩位 
大爺也實在太像了。」 
 
　　白衣人似乎若所思，一時沒有說話，良久才緩緩道：「小二，先來五斤竹葉青。」 
 
　　「啊……」店小二突然一聲怪叫，「可真是巧，那位大爺也是坐在這裡，也是要了五斤 
竹葉青。」 
 
　　「你說的那位大爺，是不是頭戴一頂斗笠，穿著一件敞開的黑色外套，腰間懸著一把不 
起眼的劍？」白衣人的眼睛彷彿掠過一絲亮光，「而且……他還很能喝？」 
 
　　「是啊，是啊……」店小二忙不迭地點著頭，「大爺說的一點都沒錯，小的還真的從未 
見過像他這麼能喝的酒鬼。」 
 
　　「他不是酒鬼。」白衣人的聲音依舊有些冷漠，隱藏在斗笠下面的臉卻彷彿蕩起了一絲 
溫和的笑意。 
 
　　「大爺，莫非你們認識？」店小二陪笑道。 
 
　　「小二，快拿酒來，我還得趕路。」白衣人低垂著頭，再也不肯多言。 
 
　　「天子呼來不上船，直呼臣是酒中仙。」這是唐代詩仙李白的詩句，是對酒這東西的一 
種極高的讚美。其實貪戀杯中之物也非好事，若非如此，李謫仙也不至於醉酒投江撈月，為 
世人留下一段茶餘飯後的趣聞軼事。 
 
　　然而一個人如果不快樂，又何妨一醉解千愁？縱然醉死，也是值得的。 
 
　　酒香飄溢，沁人心脾，這時有幾個人多喝了幾杯之後，他們的話就開始多了起來。 
 
　　「老二，你還記得那天咱們在洛陽城遇見『洛陽四虎』的事麼？」一個紫紅臉膛的大胖 
子手舉酒杯，豪氣干雲，爽朗的笑聲刺激著每個人的耳朵。 
 
　　「怎麼不記得？那天『洛陽四虎』竟敢太歲頭上動土，有眼不識泰山，四個人耀武揚威 
，還說什麼……」坐在紫臉大漢左邊的精瘦漢子嘴裡說記得，其實卻已有些忘記，轉頭對另 
一人道，「還說什麼來著？」 
 
　　他身邊的彪形大漢仰天打了個哈哈：「他們說：就憑『急風劍』楚望岳那一手勞什子破 
爛劍法，還叫『急風劍』？今日若是不能留下兩手讓人信服的劍法，咱們非但要留下你的劍 
，還要留下你的人頭。」 
 
　　「對，對，當時他們就是這麼說的。」那精瘦漢子用力地拍了拍大腿，「誰知他們還來 
不及出手，大哥的劍就已刺穿了他們的喉嚨。」 
 
　　「其實大哥的劍法何止迅急如風？簡直就是神出鬼沒，那穿喉一劍，只怕連『殺手無情 
』燕重衣都要閃一邊去。」那彪形大漢大口地喝了一碗酒，伸手抹了一把嘴，神情得意之極 
。 
 
　　「不是我『斷浪刀』李梓仁吹牛，若論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數老二你『劈山天神』吳奇 
義，但若論劍法之快，當今天下只怕再也沒有人能比得上咱們楚老大了。」那精瘦漢子提高 
了聲音，彷彿害怕別人聽得不夠仔細，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急風劍」楚望岳哈哈大笑，舉杯狂飲。 
 
　　「但若論刀法之快嘛，當今天下豈非也只有老二你才堪稱『第一刀』？」「劈山天神」 
吳奇義興奮得磨拳擦掌。 
 
　　三人越說越得意，大聲地狂笑，大碗地喝酒，大口地吃肉。 
 
　　「難道你們忘了那句古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與他們同桌的一個小老頭搖頭歎道 
，他的聲音雖然蒼老，卻極其渾厚，就像是一聲斬鬼大刀突然切斷了三人瘋狂的笑聲。 
 
　　「葛夫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梓仁怒氣沖沖地瞪了那小老兒一眼。 
 
　　「強中自有強中手，只怕你們比小老兒更明白這道理。」葛夫子用兩李枯瘦的手指捻著 
頜下的一撮花白長鬚，搖頭微笑，儼然一副老學究的模樣。 
 
　　「明白是明白，可是你又何時見過有人的劍比我的更快？」話聲中，楚望岳突然出手， 
劍光一閃，又消失。 
 
　　葛夫子錯愕間，楚望岳的劍又已回鞘，他拔劍的動作已夠快的了，但收劍顯然更快幾分 
。 
 
　　「楚老大，你這是做什麼？」葛夫子拿著酒杯的手，硬生生地僵頓在空中。 
 
　　「啊呀！」一聲驚呼突然響起，「奇怪，好端端的一個盤子怎麼突然就裂成了兩半？」 
 
　　只見恰巧從旁邊經過的店小二一手拿著一半盤子，兩眼發直，站在那裡窮發愣，瞧他一 
臉錯愕的神情，就好像突然見到了鬼一般。 
 
　　楚望岳昂首喝了一碗酒，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也不說話，只是用眼睛斜睨著葛夫 
子。原來就在一瞬間，他出劍、收劍，便已神出鬼沒地削斷了店小二手中的盤子，卻未傷店 
小二分毫。 
 
　　葛夫子心頭暗凜，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一笑：「小老兒不是使劍高手，卻也知道有一 
個人的劍殺人的時候比別人眨眼還快。」 
 
　　「是誰？」楚望岳臉色鐵青，沒好氣地問。 
 
　　葛夫子也不理他，低頭淺淺啜了一小口酒：「別人還來不及眨眼，他的劍非但刺穿了別 
人的咽喉，而且已經回鞘，就好像根本沒有動過一樣。」 
 
　　李梓仁和吳奇義還在揣磨此人的身份，楚望岳的臉色卻又已變了，垂頭喪氣地失聲叫道 
：「一劍穿喉！」 
 
　　「不錯，這世上，又有誰的劍能比『殺手無情』燕重衣更快？」 
 
　　這一次連李、吳二人都笑不出來了，呆呆地愣在在那裡。 
 
　　「至於天下第一刀嘛，只怕也還輪不到李二爺的『斷浪刀』。」 
 
　　「難道還有人的刀比我更快？」李梓仁的聲音已漸漸變弱，卻仍然有些不服氣。 
 
　　「那個人的刀，何止比你的刀更快，而且穩、狠、準都是無人能及的。」 
 
　　李梓仁似乎也想到了這個人，脫口道：「他就是……」 
 
　　「『一刀兩斷』任我殺。」葛夫子立即接過話來。 
 
　　「果然是他。」李梓仁立即像洩了氣的皮球，「他的刀究竟有多快？」 
 
　　「不知道，據說這世上絕沒有人能接下他最後一刀，死的時候也感覺不到痛苦。」 
 
　　「他的刀真的這麼神奇？」 
 
　　「你說有多神奇就有多神奇。」 
 
　　李梓仁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閉上了嘴，提起任我殺的刀和這個人，他實在已無話可說 
。 
 
　　葛夫子的故事卻似還沒有說完，慢悠悠地道：「可是這個人在九個月之前突然失蹤了， 
至今下落不明，在此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更是一個謎。」 
 
　　「我卻聽說，最近江湖上有人發出懸賞通告，說是砍下任我殺的頭顱者，可得五萬兩黃 
金。」楚望岳低聲道。 
 
　　「這種懸賞通告至少有三起，每一起都是價值五萬兩黃金，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 
 
　　「原來這是真的。」楚望岳瞠目結舌，「三起加起來可是十五萬兩黃金啊，你我幾輩子 
加起來也休想賺得回來。」 
 
　　「當然是真的，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葛夫子可知道，這是什麼人做的？」 
 
　　「其中一起，是山西呂家。」葛夫子壓低了聲音，「聽說排行『神兵利器八大家』之四 
的『魔手』呂奉祖就是死在任我殺的刀下，呂家在山西是富甲一方的大土豪，說什麼也不能 
讓呂奉祖白死。」 
 
　　「那麼另外兩起呢？」葛夫子雙目向四下裡掃了掃，神色肅穆，聲音也變得更低：「有 
些事咱們還是別知道得太清楚，要是無端招來殺身之禍，那可就太不值了。」 
 
　　楚望岳三人臉色倏然一變，彼此間相互打了個眼色，齊聲道：「對，喝酒。」 
 
　　白衣人慢慢地喝著酒，全神貫注地聽著楚望岳四人的談話，那三起懸賞通告顯然引起了 
他極大的興趣。突然之間那四人竟彼此絕不交談，只是低頭喝酒，白衣人忍不住輕輕歎了口 
氣，便欲起身離去。 
 
　　就在這時，隨風捎來一陣淡淡的幽香，一個雖無沉魚落雁的容顏、卻依然美得令人怦然 
心動的白衣少女施施然走了進來。 
 
　　「老丈，小女子叨擾了。」白衣少女輕攏雲袖，對著葛夫子躬身作揖，「小女子飛龍堡 
宋妍。」 
 
　　「哦！原來是飛龍堡宋大小姐，失禮，失禮。」葛夫子忙不迭地起身還禮。 
 
　　「老丈太客氣了。」宋妍嫣然一笑，隨即正容道，「適才聽老丈所言，似乎對任我殺這 
人頗為熟悉……」 
 
　　一語未畢，葛夫子急忙連連擺手：「宋大小姐誤會了，莫說小老兒從未見過此人，就是 
碰見了也唯恐避之不吉。」 
 
　　「可是適才……」宋妍娥眉緊蹙，臉上露出一絲懷疑之色。 
 
　　「關於此人之事，小老兒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老丈，你……」 
 
　　宋妍一開口，葛夫子又是連連擺手：「不知道，小老兒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小女子就此告辭，假如老丈突然想起了什麼，可以前往飛龍堡一敘，小女 
子必以上賓之禮相待。」宋妍歎了口氣，再不多言，轉身而去。 
 
　　白衣人的目光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突然之間，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半杯 
美酒差點潑落出來。 
 
　　這時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個手中握著刀的中年漢子，人影一閃，與宋妍的倩影一起 
消失於如車水馬龍的人流之中。 
 
　　看見這人，白衣人的瞳孔倏地收縮，目光彷彿也變成了犀利的刀，透出冰冷的寒芒。 
 
　　少女情懷總是詩。每個女人都愛美，尤其是待字閨中的懷春少女，總喜歡把自己或濃或 
淡地打扮一番。 
 
　　宋妍走出「滿園春，轉入左邊一條老街，到「佳麗堂」裡挑選了兩件非常漂亮的衣裳和 
一條柔軟的絲巾，又到「珠光寶氣閣」要了一條祖母綠珍珠項鏈和一支白玉簪，最後又到「 
明玉軒」買了兩盒杭州老字號的胭脂水粉。 
 
　　但凡江湖兒女，都心存一種豁達，胸懷一份豪情。宋妍不愛女紅，不喜烹飪，唯對舞刀 
弄劍情有獨鍾，她是土生土長的江南女子，飛龍堡又是江南一帶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飛龍 
鎮裡的人，幾乎每個人都認識這位宋大小姐。 
 
　　從「明玉軒」走出來，便迎面碰見一群蓬頭散髮、衣衫褸襤的小乞丐，宋妍給每個小孩 
都分了一兩銀子，然後又到對街包子鋪買了一大籠剛剛出籠、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讓他們吃 
了個飽。 
 
　　做完這一切，宋妍拍了拍手掌，臉上露出快樂的微笑——相信每個人每做一件好事之後 
，心情都會很愉快的。 
 
　　天色尚早，她決定再四處逛逛，一轉身就看見一雙善良的眼睛——一個小女孩的手裡提 
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裝的是鮮嫩的蓮耦，正在怯生生地望著她。 
 
　　宋妍微笑著俯下身子，輕撫著小女孩的頭髮，柔聲道：「小妹妹，你的蓮耦是不是拿來 
賣的？」 
 
　　「這蓮耦不賣。」小女孩搖著頭，腦後兩條小辮子一甩一甩，縛在辮子上的蝴蝶結分外 
明顯。 
 
　　「為什麼不賣？」 
 
　　「已經有人買下了。」 
 
　　「那麼……你怎麼還不回家去？」 
 
　　「我是來告訴姐姐有人在找你的。」 
 
　　「有人找我？在哪裡？」 
 
　　「買蓮耦的人。」小女孩伸出小手向左邊一指，「就在那兒。」 
 
　　宋妍扭頭看去，只見一個手裡拿著一把薄而窄的短刀的中年男子站在一家店舖的屋簷下 
，正向這邊望過來。 
 
　　「是不是他？」宋妍搖頭低問，她能確定，她從未見過這男子。 
 
　　小女孩點點頭，便飛快地跑開了。 
 
　　「姑娘就是飛龍堡的宋大小姐？」拿刀的人快步走了過來，英俊的臉上帶著一抹動人的 
微笑。 
 
　　「你認識我？」 
 
　　「本來不認識，現在就認識了。」 
 
　　「既然我們素昧平生，你如此冒失地跟一個女孩子說話，豈非很不禮貌？」宋妍有些不 
悅，忍不住白了拿刀的人一眼。 
 
　　「在下想向宋大小姐打聽一個人。」拿刀的人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你有沒有聽說 
過『一劍送終』宋終這個人？也許……他原來的名字並不叫『宋終』，不過他恰巧也姓宋， 
恰巧也是江南人。」 
 
　　「沒聽說過。」宋妍搖搖頭，淡淡道，「這附近絕沒有這個人，江南姓宋的人很多，卻 
未必見得每個人都和飛龍堡有關係。」 
 
　　「據說這人最近曾在這裡出現過，飛龍鎮是飛龍堡的管轄之地，宋大小姐又是飛龍堡的 
少主人，難道沒有發現過一些可疑的江湖人？」 
 
　　「可疑的江湖人？」宋妍忽然展顏一笑，眨動著狡黠的眼睛，「有一個人的確很可疑， 
這個人……就是你。」 
 
　　「我？」拿刀的人忍不住搖頭苦笑。 
 
　　「來歷不明，手裡還拿著把刀，難道你還不夠可疑？」 
 
　　「既然宋大小姐不認識此人，那麼在下就此告辭。」拿刀的人說走就走，再也不看宋妍 
一眼。 
 
　　「等等！」宋妍嬌聲叫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來飛龍鎮究竟想做什麼？」 
 
　　拿刀的人沒有回答，只因已經有人代他作了回答：「他是『快刀一點紅』鍾濤。」 
 
　　第九章借你的人頭一用聲音是從對街傳過來的，說話的人一襲整潔的白衣，衣袂飄飄， 
身子卻筆直得像一支標槍，整張臉都隱藏在斗笠下的陰影裡，竟無端增添了他幾分神秘和詭 
異。 
 
　　「閣下是什麼人？」鍾濤忍不住暗暗倒抽了一口涼氣。 
 
　　「過客，一個路過這裡的天涯過客。」白衣人的聲音雖然低沉，卻異常清晰。 
 
　　「只是路過？」鍾濤冷笑道，「閣下應該是在跟蹤在下吧？你已經跟著我走了四條街了 
，為什麼？」 
 
　　「你為什麼跟蹤宋大小姐，我就為什麼跟蹤你。」 
 
　　「跟蹤我？」宋妍看了鍾濤一眼，一張俏臉倏地沉了下來，「你為什麼跟蹤我？」 
 
　　「在下決無歹意，」鍾濤輕咳一聲，臉上又露出一絲笑意，「宋大小姐千萬別誤會。」 
 
　　「你這人神神秘秘，藏頭露尾，難道還會是個好人？」宋妍眼波流動，把鍾濤從頭到腳 
打量了一遍。 
 
　　「在下雖非好人，但也決不是你想像中的壞人。」鍾濤無奈地搖頭苦笑。 
 
　　宋妍小嘴一撇，輕輕哼了一聲，目光落在那白衣人的斗笠上：「你……你又是什麼人？ 
」 
 
　　「你是飛龍堡宋飛騰的女兒？」白衣人不答反問道。 
 
　　「這裡的人都知道我是飛龍堡的宋大小姐。」 
 
　　「你跟我來。」白衣人忽然回身就走，「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說。」 
 
　　「你想說什麼？難道不能在這裡說？」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怎麼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但是你必須跟我走，除非你不想知道你父親遇害的真相。」 
 
　　宋妍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你……你知道誰是殺死先父的兇手？你究竟 
知道什麼？」 
 
　　「我只知道你想知道的一些事。」白衣人頭也不回，淡淡道，「如果你沒有興趣知道， 
大可不必跟來。」 
 
　　「好，我跟你走。」宋妍跺了跺腳，終於跟了上去。 
 
　　「等一等。」鍾濤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你不留下一點東西，就別想離開。」 
 
　　「留下什麼？」白衣人停住了腳步，卻始終還是沒有回頭。 
 
　　「你的名字。」 
 
　　「沒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夠。」 
 
　　「你也別逼我出刀。」鍾濤握刀的手已青筋暴現。 
 
　　「你最好不要出刀，否則你一定會很後悔。」白衣人的聲音忽然充滿了刀鋒般的殺意。 
 
　　鍾濤狠狠地一咬牙，狂吼道：「看刀！」 
 
　　刀光一閃，鍾濤手中那把又薄又窄的短刀已然出手，短刀流動著一股冰冷的殺氣，向白 
衣人腋下的要害刺了過去。這一刀，毒辣得就像是一條眼鏡蛇。 
 
　　「快刀一點紅」，死在他刀下的人，只不過是流一點點血而已，根本感覺不到一絲痛苦 
。 
 
　　鍾濤很少失手，近三年來，他唯一的一次失手就是敗在任我殺一招之間，只可惜他這一 
刀還是刺空了。 
 
　　白衣人的身子突然收縮，明明應該刺入他肉體的刀鋒，只不過是貼著他的衣服擦過。幾 
乎是在同一剎那，白衣人已出手，他的手輕輕一動，本來在鍾濤手裡的那把短刀，突然間就 
已到了他的手裡。 
 
　　鍾濤還未明白過來，突覺咽喉一涼，冰冷的刀鋒竟已貼上了他的肌膚。 
 
　　「是……原來是你……」鍾濤突然失聲怪叫，臉上充滿了恐懼而驚愕的表情，彷彿看見 
鬼魅一般。 
 
　　「你想起來了麼？」白衣人手中的刀輕輕一送，鍾濤立即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我不 
殺你，你走！」 
 
　　話聲中，短刀突然墜落。 
 
　　鍾濤伸手操住短刀，嘶聲道：「雖然你不殺我，但我決不會領你的情，我一定會不擇手 
段、想盡一切辦法讓你活得很難過。」 
 
　　「我會等你。」說完這句話，白衣人和宋妍早已漸漸遠去。 
 
　　楊柳岸，不見殘月，唯有曉風拂起。 
 
　　長長的柳堤，曾經有多少騷人墨客不經意地從這裡走過，留下一闕又一闕描盡江南風情 
的千古佳句，和一個又一個令世人只能用回憶去憑弔的背影？ 
 
　　一聲輕歎，一句低吟，便能牽動一絲長江之水般悠長、悠長的萬古輕愁；扯一葉孤帆， 
駕一葉扁舟，紅塵歲月便已湮沒在江南一望無垠的浩渺煙波裡……陽光，照在六角亭的尖頂 
上，欄杆上的朱漆雖然已被歲月剝落，卻恰恰成為了歷史的見證。一對燕子從遠方飛來，停 
在六角亭外的白楊樹上，彷彿正在尋找往日舊夢。 
 
　　燕子飛來又飛去，來過幾回？去過幾回？白楊不問，亦無語。 
 
　　宋妍坐在欄杆下的長檯上，仰起螓首，凝視著白衣人的背影。 
 
　　白衣人的身子像標槍一樣站得筆直，彷彿一尊石雕動也不動，看起來竟比冰雪還冷，比 
岩石還堅毅，比小草還頑強。 
 
　　這人太冷，殺意太重，很多人都不喜歡這種人，尤其是女孩子，但宋妍非但一點都不厭 
惡，心裡還突然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和白衣人在一起，彷彿比孤身困在裝著五隻老虎十匹 
餓狼的牢籠裡更可怕，但她卻認為，越是可怕的東西反而更安全。好奇，本也是人之本性之 
一。 
 
　　「你要我跟你到這裡來，莫只是想要我陪你一起看風景？」宋妍打破了沉默。 
 
　　「我在等，等你問我。」白衣人抬高了頭，望著白楊樹上的那對燕子，「因為我不知道 
該從何說起。」 
 
　　「我問，你答？」宋妍忍不住失笑道，「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白衣人似乎沒想到她竟會提出這個問題，不由得微微一呆，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葉逸 
秋，樹葉的葉，飄逸的逸，秋天的秋。」 
 
　　「葉逸秋？沒聽說過。」宋妍輕搖螓首，娥眉輕蹙，「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好像不見經 
傳。」 
 
　　葉逸秋沒有說話，心裡卻覺得有些好笑，如果她知道葉逸秋就是昔日江湖上最可怕的殺 
手「一刀兩斷」任我殺，那又是如何的一番感想？ 
 
　　「你說……你真的知道殺害我父親的兇手是誰？」 
 
　　「嗯！不過你已經不必再尋他報仇，因為早在九個多月之前，他就已經死了。」葉逸秋 
微一遲疑，沉聲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發生在金陵，任我殺和川島二郎的那一戰？」 
 
　　「聽說過，那一戰至今為人津津樂道。」宋妍眼眸中綻放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任我殺 
雖然是個殺手，但這一戰卻讓他成為了英雄。」 
 
　　「英雄？」葉逸秋的身子突然輕輕一陣抖動，沒來由地歎了口氣。 
 
　　「據說川島二郎就是『狂人魔女』的兒子，當年這對夫妻創立千杯島，殘害武林同道， 
意圖稱霸江湖，因為韓大少的干涉，最終沒有實現。川島二郎的出現，正是為了完全他們的 
遺志。若非任我殺擊敗了川島二郎，一場武林浩劫只怕便要再次重演。」宋妍的眼睛裡充滿 
了對英雄的敬佩和仰慕，流露出一種深深的嚮往，「此事很快就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年 
輕一代的男兒都將任我殺視為榜樣，就連那些女孩子都說，要麼一輩子不嫁，要嫁就應該嫁 
給像他這麼樣的大英雄。」 
 
　　說到這裡，宋妍的粉臉上浮起一絲迷醉的笑意，無端地泛起一片桃紅，彷彿嫁給這麼樣 
的大英雄也正是她的心願。 
 
　　葉逸秋靜靜地聽著，目光望著遠處的帆影點點，思緒彷彿已飄向遠方，他想起了紅顏薄 
命的葉夢君，想起了癡心不改的歐陽情，想起了那些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朋友……「可是 
我還是不明白，這件事和我父親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宋妍蹙眉問道。 
 
　　「因為川島二郎就是殺死你父親的兇手。」 
 
　　「是他？根據那封匿名信所言，兇手明明就是任我殺。」 
 
　　「什麼匿名信？現在這封信呢？」 
 
　　「那是找到兇手的唯一線索，我二叔已經收藏起來了。」 
 
　　「你二叔？我怎麼沒聽說過宋飛騰還有兄弟？」葉逸秋似乎有些意外。 
 
　　「他就是『江南大俠』宋飛揚，我父親去世後，他就接任了飛龍堡堡一職。很多年前， 
他離開了飛龍堡，但是葉落歸根，遊子總是要回家的。」宋妍忽然輕輕笑了起來，這一笑， 
彷彿連陽光都已失去了顏色。 
 
　　「你能不能把這封信拿出來？」葉逸秋始終沒有回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問道。 
 
　　「拿出來？你要這封信做什麼？」宋妍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你不覺得這封信很可疑嗎？殺害你父親的兇手明明就是川島二郎，這個人偏偏栽贓嫁 
禍給任我殺，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你突然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宋妍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葉逸秋孤單的背影，心裡竟生 
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你認識『殺手無情』燕重衣這個人嗎？」 
 
　　「你見過他？」葉逸秋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激動，「他來這裡做什麼？」 
 
　　「也許……他的目的和你是一樣的，他覺得這件事其實就是一個陰謀，決定追查真相， 
找出這個發出匿名信的神秘人。」 
 
　　「他現在在哪裡？」 
 
　　「他已經離開了飛龍鎮。」宋妍本來不想再回答葉逸秋的任何問題，卻不知為什麼總是 
無法自主，「他去了金陵，去找一個叫歐陽情的女人。」 
 
　　「歐陽情？」葉逸秋忽然全身一震，連聲音都變得有些異樣。 
 
　　「你也認識這個女人？」宋妍的聲音竟似也有些變了。 
 
　　葉逸秋沒有回答，忽然轉身大步走出了六角亭。 
 
　　「你是不是要走了？去哪裡？」宋妍嬌聲說著，快步追了出去。 
 
　　「去一個我必須去的地方。」葉逸秋竟似害怕宋妍真的追來，更不回頭，展開輕功，幾 
起幾落間，便將她遠遠拋在身後，片刻間已失去了蹤影。 
 
　　宋妍追出數十丈，知道自己決計是追不上了，不由得狠狠地跺了跺腳，索性坐了下來， 
一時之間，思緒如春光裡的蝴蝶，飛來飛去。 
 
　　這人究竟是什麼人？和燕重衣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們都想揭開匿名信的秘密？這個神 
秘的過客，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夕陽西下。 
 
　　人在天涯。 
 
　　一個孤獨的過客，匆匆離開了這個美麗如畫的江南古鎮。 
 
　　暮色蒼茫。 
 
　　不長不寬的街道，兩邊卻有幾十戶店舖人家，世界上有無數個這麼樣的小鎮，幾乎每一 
個都是如此，簡陋的店舖，廉價的貨物，善良的人家，樸實的民風。這個小鎮也沒有什麼不 
同，名字卻還算有趣：「酒池鎮。」 
 
　　酒池，顧名思義，自然就是酒池肉林的意思，在這裡，你可以大碗的喝酒，大塊的吃肉 
，大把大把的花銀子。 
 
　　酒池鎮是飛龍堡往金陵的必經之道，所以南來北往的旅客們總是絡驛不絕，路過此地的 
人，往往都會被這裡的酒香迷醉，都會被一塊招牌吸引：「陳年老店，陳年老酒。」 
 
　　老酒下了肚，話自然就多了，酒店當然也就變得熱鬧起來，熱鬧的地方，總是有人喜歡 
去的，尤其更捨得花銀子。 
 
　　陳年老店是酒池鎮最具規模、生意最好的酒樓，雖非每天都是高朋滿座，座無虛席，但 
人來人往，一整天都從未間斷過，那位本來就很和氣的陳掌櫃，整天都笑容滿面，一張大嘴 
似乎從來都沒有合攏的時候——看見別人白花花的銀子不斷地落入自己的口袋，他連做夢都 
是樂不可支。 
 
　　葉逸秋一走進酒池鎮，就直奔陳年老店，要了幾斤陳年老酒，慢慢地喝著。 
 
　　一年多以前，這個地方他就已經來過，也是坐在這個位子，面對著牆，背對著門。一年 
多過去了，這裡彷彿還是沒有太大的改變，唯一改變了的就是陳掌櫃這個人。 
 
　　陳掌櫃現在不僅比以前更和氣，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甜更濃。人逢喜事精神爽，據說他 
剛剛新婚不久，老闆娘是個很美麗、很成熟的女人，不僅很美，而且風姿綽約，更懂得如何 
打扮自己。 
 
　　會打扮的女人並不一定是濃妝艷抹、珠光寶氣的那種庸脂俗粉。老闆娘一張白生生的清 
水鴨蛋臉上，就完全不施粉黛，可是她穿的卻很考究，一件緊身的墨綠衫子，配著條淡紫的 
曳地長裙，看起來既大方又嫵媚，雖然已不再年輕，卻更顯得別有韻味，尤其是她那回眸一 
笑，就連那些一本正經地喝著老酒的客人，都難免有些手足無措地把酒倒入了鼻孔裡面。 
 
　　陳年老酒雖是陳年老店的招牌，但老闆娘的微笑，更好比是一壺陳年老酒，讓人醉倒了 
心田。只有像她這種年紀的女人，才懂得如何微笑，來取悅男人、征服男人。 
 
　　陳掌櫃也在笑，笑到嘴巴都裂到耳根子裡去了——像他這種年過半百的老男人，居然還 
能娶到這麼樣的一個老婆，簡直就是幾輩子才修來的福分。 
 
　　葉逸秋卻笑不出來，非但不笑，還擰緊了眉頭，暗暗地歎了口氣，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 
。 
 
　　陳掌櫃又開始在笑了，因為這時候又從門外進來三個人，瞧他們的模樣，顯然又是喜歡 
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江湖豪客。 
 
　　「客官，請，請上坐……」陳掌櫃連臉上的肌肉都快變得僵硬了，但他還是低頭哈腰地 
不停打招呼。 
 
　　誰知那三人卻連正眼都不瞧他，冷哼一聲，長驅直入，就像是殭屍般一字排開，站在葉 
逸秋的身後。 
 
　　「三位可是『急風劍』？『斷浪刀』？『劈山天神』？」葉逸秋沒有回頭，沉聲問道。 
 
　　「閣下連看都不用看，就道出了咱們兄弟三人的名號，難道是用鼻子聞出來的？」說話 
的人是楚望岳。 
 
　　「你們喝不喝酒？陳年老店的陳年老酒絕對不比『滿園春』的差。」 
 
　　「在路上，我們已經喝了三十斤陳年花彫，」楚望岳搖頭道，「一人十斤。」 
 
　　「好酒量。」葉逸秋冷笑道，「如果你們沒有喝這麼多的酒，是不是不敢到這裡來？」 
 
　　「的確是不敢。」說這句話的時候，楚望岳竟似笑了笑。 
 
　　「看來你們已經知道我的來歷，是麼？是不是鍾濤告訴你們的？」 
 
　　「是。」楚望岳居然沒有否認。 
 
　　「他是不是叫你們來殺我？」 
 
　　「不是，是我們自己要來的。」楚望岳的聲音異常沙啞，「來向你借一樣東西。」 
 
　　「借東西？你看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你們出手的？」 
 
　　「有，你的人頭。」楚望岳壓低了嗓子，沉聲說道。 
 
　　「我的人頭？」葉逸秋似乎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們要我的人頭做什麼用？難道你們缺 
少了一張凳子？」 
 
　　「不瞞你說，最近咱們兄弟手頭緊，剛好聽說有人出高價要買你這顆大好頭顱，所以… 
…咱們就來了。」 
 
　　「你們憑什麼以為，我會把頭顱借給你們？」葉逸秋也不生氣，微笑著問道。 
 
　　「你不肯借？」 
 
　　「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這麼做？」 
 
　　「不會，沒有人會這麼做。這世上，什麼東西都可以借，只有兩樣不可以借給別人，那 
就是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人頭。」 
 
　　「既然我不會把自己的人頭送給你們，你們也不敢跟我要，那麼你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 
 
　　「咱們可以等。」楚望岳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得詭異，笑得狡猾。 
 
　　「等？」葉逸秋似乎微微一怔，「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你死了，你的人頭就是咱們兄弟的了。」楚望岳笑得更開心，「有消息說，很快 
就會有人來要你的命，咱們可以等到你死在別人的手裡之後，再取走你的人頭。」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葉逸秋歎了口氣，苦笑道，「的確是個好辦法，一個好不要 
臉的辦法。」 
 
　　「這也叫『以逸待勞』。」楚望岳居然連臉色都沒有改變，神情間似乎很得意。 
 
　　「我本以為你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算是喪盡天良的大奸大惡之徒，卻沒想到， 
原來你們什麼都不是，只是些卑鄙無恥的小人而已。」 
 
　　「卑鄙小人總比偽君子可愛得多，因為咱們很真實，從不說謊。」楚望岳紫紅的臉膛竟 
似在閃閃發光，毫無羞愧之色。 
 
　　一個人的臉皮居然可以厚到這種程度，說什麼都是廢話。葉逸秋搖搖頭，忽然閉上了嘴 
。 
 
　　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與君子打交道固然不如與小人做朋友，可是與小人為伴，還 
不如和女人在一起快樂。 
 
　　這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的巧合，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隨著一聲嬌叱，一個 
白衣少女飄然走了進來，竟是飛龍堡的大小姐宋妍。 
 
　　第十章漂亮的老闆娘「你走的真快，我還以為追過頭了呢！幸好在這裡遇見了你。」宋 
妍拍了拍胸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你是來找我的？」葉逸秋皺著眉，心中疑雲頓起：「來要我的命的人，難道就是她？ 
」 
 
　　「在這裡，我只認識你一個人。」宋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封信，是我從我二叔那 
裡要回來的，我想你一定很需要它。」 
 
　　「你這麼大老遠的追來，就只是為了給我這個？」葉逸秋微微一愕，卻暗暗鬆了口氣， 
伸手接了過來，「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裡？」宋妍聲音一顫，目光中有些失落又有些失望。 
 
　　「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 
 
　　「不，我不回去。」宋妍忽然沒來由地臉上一紅，垂首低聲道，「我……我想跟著你。 
」 
 
　　「你知不知道跟著我，是一件很危險的事？」葉逸秋沉聲道，「在這裡，至少有三個人 
想要我的命。」 
 
　　「就是你身後的三個人？」宋妍看了楚望岳三人一眼，「他們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他們已窮得發瘋，窮得要命。」 
 
　　「你的命是不是很值錢？」宋妍嫣然一笑，「值多少錢？」 
 
　　「我這一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值錢的命。」也許是因為太激動，楚望岳不由自主地用力握 
緊了手中的劍。 
 
　　「你們非要找他的麻煩不可麼？你們想要多少銀子，我都可以給你們。」 
 
　　「這筆錢，只怕你給不起。」 
 
　　「給不起？你們可知我是什麼人？區區幾萬兩白銀，我宋大小姐連眉頭都不用皺一皺就 
可以隨意調度。」宋妍氣忿忿地冷哼一聲。 
 
　　「他這條命，可不是僅僅只值幾萬兩白銀而已，至少值十五萬兩黃金。」楚望岳冷笑道 
，「飛龍堡雖是武林鉅子，富可敵國，但平白無故地把幾十萬兩黃金拱手送給他人，這種傻 
事只怕傻子才會去做的。」 
 
　　「十五萬兩黃金？」宋妍嚇了一跳，幾乎矯舌難下，「他的命真的這麼值錢？」 
 
　　「也許還不止這個數。」楚望月眼睛閃著光，臉色似已漲得血紅，「天知道究竟有多少 
人想買他這一條命？」 
 
　　「他們不走，我們走。」宋妍忽然拉住葉逸秋的手，「惹不起，不見得躲不起。」 
 
　　「躲？為什麼要躲？」葉逸秋輕輕甩脫了她的手，「無論我走到哪裡，他們都還是會跟 
來的。」 
 
　　「呆子，我們甩開他們不就行了？」宋妍嬌嗔一聲，狠狠地跺了跺腳。 
 
　　「我從來不逃。」 
 
　　「誰說要逃了？」宋妍狡黯地眨著眼睛，「我們只不過是跟他們玩捉迷藏的遊戲而已。 
」 
 
　　葉逸秋非但不躲不逃，竟然又要了十斤老酒，似乎已經鐵了心等待下去，他決定看看很 
快就會來要他的命的人究竟是些什麼人。 
 
　　既然葉逸秋不肯離開，宋妍也只好坐了下來，這才發覺自己只顧追趕葉逸秋，竟未用過 
晚膳，此時早已腹內空空，飢餓難耐。她剛剛叫了聲「掌櫃的」，老闆娘就扭扭捏捏地走了 
過來。 
 
　　「老闆娘，你真美，掌櫃的真有福氣。」宋妍彷彿也已被老闆娘的美麗吸引，由衷地讚 
歎道。 
 
　　「老闆娘已經人老珠黃，小姑娘才美呢，也不知哪個男人有福氣娶你進門。」老闆娘臉 
上又露出了迷死人的微笑。 
 
　　宋妍偷偷地看了葉逸秋一眼，臉上又是一紅，葉逸秋竟似恍然未覺，只是低頭慢慢地喝 
著酒。她輕輕歎了口氣，要了一碟紅燒豆腐，一尾糖醋魚，還要了一盤羅宋湯。 
 
　　老闆娘手腳也真利落，不過片刻就端了出來。宋妍挾了塊紅燒豆腐，剛湊到嘴邊，葉逸 
秋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聲道：「等一等。」 
 
　　「為什麼要等一等？」宋妍被他握住手腕，只覺心裡怦怦然如小鹿亂撞，粉臉沒來由地 
又泛起一片桃紅。 
 
　　葉逸秋看了老闆娘一眼，緩緩道：「這道菜色香味俱全，何不讓老闆娘也來嘗一口？」 
 
　　「我不喜歡吃豆腐，」老闆娘笑得更甜，連眼角那幾條魚尾紋彷彿也在笑了起來，「我 
也不喜歡和小姑娘搶豆腐。」 
 
　　「是不喜歡，還是不敢？」葉逸秋又習慣性地從嘴角邊勾起一絲冷笑。 
 
　　「為什麼不敢？」老闆娘眨了眨眼睛，臉上的微笑卻已變得有些牽強。 
 
　　「因為這道菜裡有毒。」 
 
　　老闆娘的笑容突然變得僵硬，美麗的眼睛裡竟似泛起了一絲刀鋒般的殺意。 
 
　　「這菜裡有毒？是誰下的毒？」宋妍一臉懷疑，搶著說道。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看看他們三人。」 
 
　　葉逸秋話音未落，突然傳來楚望岳的低嘶：「老三，你……你……的臉怎麼……」 
 
　　一句話還未說完，三個人已同時倒了下去，整張臉都變了形狀，五官全都抽搐在一起。 
他們所中的毒非但無色無味，而且中毒的人也全無感覺，等到發覺時，已毒發身亡。 
 
　　「這是什麼毒藥？怎麼如此厲害？」宋妍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走過去一把將楚望岳三 
人吃剩的飯菜扣翻在桌上，搖頭道，「沒有什麼啊！」 
 
　　「他們中的毒，不在菜裡，在酒裡。」 
 
　　「幸好我沒有喝酒。」宋妍又拍了拍胸口，這種動作彷彿也已成為了她的一種習慣。 
 
　　「可是只要你吃了這道菜，就會立即變得跟他們一樣。」葉逸秋將那碟紅燒豆腐潑在地 
上，宋妍突然掩口發出一聲驚呼。 
 
　　地上竟有條火紅的蜈蚣！ 
 
　　「你不是老闆娘。」葉逸秋突然抬起頭，如刀般的目光狠狠盯著老闆娘，「你究竟是什 
麼人？」 
 
　　「我當然是女人，從頭到腳都是女人的東西，難道你看不出來？」老闆娘忽然又笑了起 
來，但這笑，卻掩蓋不住她眼睛裡的一絲慌亂，「只是我實在不明白，我下毒的功夫稱得上 
江湖第一，卻還是瞞不過你的眼睛，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陳掌櫃。」葉逸秋忽然笑了笑，「是他告訴我的。」 
 
　　「他洩露了我的秘密？不可能！」老闆娘低聲叫了起來，「從你走進來到現在，他根本 
就沒有接觸過你。」 
 
　　「你一定想不到，我和陳掌櫃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經認識了，所以我知道他有許多秘密。 
」葉逸秋輕歎口氣，正容道，「你知不知道他到了這把年紀了，為什麼還沒有娶老婆？」 
 
　　老闆娘瞧了陳掌櫃一眼，悻悻道：「我這輩子從未見過像他這種吃素的男人，我甚至還 
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一個男人。」 
 
　　「他的確不是男人……不能算是個完整的男人，酒池鎮裡的人都知道，他是天閹。」葉 
逸秋瞧了陳掌櫃一眼，不由得又歎了口氣，「一個不能人道的男人，怎麼會有女人願意嫁給 
他？而且還是個美麗的女人。」 
 
　　「啊……」老闆娘愕然地張大了嘴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一定早就已經收到消息，知道我必然會經過這裡，所以你就買通了陳掌櫃，假扮老 
闆娘，等著我自投羅網。」葉逸秋輕歎一聲，「楚望岳曾經說過，很快就會有人來要我的命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你害怕他們會洩露你的秘密，所以才下毒殺人滅口。」 
 
　　「本來我以為此事萬無一失，卻還是算錯了一步，誰知陳掌櫃居然不是男人。」老闆娘 
伸出蘭花般的手指，輕輕拂開垂落下來的幾綹髮絲，「雖然你早已發覺，但畢竟還是太遲了 
些，我既能在他們的酒裡下毒，當然也能把毒下在你的酒裡。你已經喝了十斤老酒，也就是 
說，你也中了毒。」 
 
　　「中了你的毒的人，現在還能不能坐在這裡跟你說話？」葉逸秋竟又喝了一杯酒，「你 
看我像中了毒的樣子嗎？」 
 
　　「你……你沒有中毒？」老闆娘吃驚地瞪大了眼珠子，「你喝了這麼多的毒酒，居然還 
活著？」 
 
　　「因為我本身就是一種解毒的靈丹妙藥，永遠也毒不死的。」「萬劫重生」不僅讓葉逸 
秋的功力突飛猛進，還造就了他百毒不侵的金剛不壞之軀。 
 
　　「看來我又算錯了一步，我不該忘記你曾經服食過『萬劫重生』，不過這也沒有關係， 
有時候殺人並不能僅僅只靠武功。」老闆娘的臉上又浮現出迷人的微笑，「殺人的方法有很 
多種，暗殺和下毒雖是最常見的，但絕不是最有效的。」 
 
　　「看來你也是個殺人的高手，莫非還有什麼伎倆未使出來？」 
 
　　「你看我的眼睛……」老闆娘的聲音忽然變得嬌媚入骨，就像是一隻叫春的母貓在喘息 
，令人情難自禁，熱血沸騰，「我的眼睛可以告訴你很多事。」 
 
　　老闆娘的聲音越來越誇張，就像是快樂的呻吟，柔軟的腰肢不停地扭動，一雙潔白的手 
卻已搭上了葉逸秋的肩膀。 
 
　　宋妍忍不住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剎那間，目光就像是被她的眼神牢牢粘住了一般，再 
也挪移不開。只見老闆娘的眼神迷離，充滿了一種令人失魂落魄的渴望和蝕骨銷魂的挑逗， 
似乎有些哀傷，又有些幽怨，彷彿一個閨中怨婦正渴望著丈夫的愛撫和關懷。她的臉還在不 
斷地微笑著，這笑更讓人心曠神怡，意亂情迷。 
 
　　老闆娘的嘴唇似乎在蠕動，像是一種呼喚，又像是一種嗔怪，宋妍卻聽不見她在說些什 
麼，只覺再也難以自控，神智漸漸模糊，雙頰飛起兩朵紅霞，呼喚變得急促，全身彷彿都在 
燃燒。 
 
　　葉逸秋心頭一凜，暗叫「不好」，一隻手閃電般點了宋妍的「昏睡穴」，宋妍立即就像 
是個毫無知覺的睡美人般，軟綿綿地伏倒在桌上。 
 
　　「你以為她的眼睛真的會說話麼？只有呆子才會相信。」葉逸秋搖頭苦笑，喃喃道。 
 
　　「你為什麼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老闆娘臉上的媚笑剎那間消失了，目光中又露出種刀 
鋒的殺意。 
 
　　「一個老女人長著一對死魚眼，這有什麼好看？」葉逸秋頭也不抬，把酒杯湊近嘴邊， 
用力地吸了一口，杯中老酒立即點滴不剩地被他吸入了喉嚨。 
 
　　「聽說你的刀，是把看不見的刀，殺人於無形。」老闆娘居然沒有生氣，笑吟吟道，「 
我實在不能相信，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刀。」 
 
　　「江湖上的傳聞，未必可信。」葉逸秋抬起頭，從窗外望出去，凝視著遙遠的夜空。 
 
　　天邊有月，月如鉤。月牙彎彎，像一艘擱淺了的船，停泊在朦朧的星河中。 
 
　　月色如水，總能勾起人們藏在心中的深深思念。葉逸秋似乎想起了什麼，陷入了沉思， 
竟好像已完全忘記了大敵當前。 
 
　　月色朦朧，燈光黯淡，老闆娘的眼睛卻在發亮。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很好的出手機會。 
機會並不是常常有的，像人生，許多美好的東西，往往都是稍縱即逝，好的機會不僅要好好 
把握，更要適當的利用。 
 
　　秋夜裡，一陣涼風悄悄拂過，燈火一閃，又一閃，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老闆娘忽然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絕對是個可怕的人，與這種人交手 
，任何人都難免心生忌憚，老闆娘口中雖然強硬，但也絕不敢輕敵。她並沒有太多的把握可 
以一擊得手，但這種機會卻絕不會有人願意輕易錯過。 
 
　　數點寒星發出藍色的光芒，宛如艷麗的午夜妖姬，像流螢般從天外飛來，劃過半空，疾 
射出去。 
 
　　老闆娘不僅對自己很有信心，對這一擊也有絕對的把握。她是個聰明人，所以這一擊的 
目標並不是葉逸秋，而是昏睡中的宋妍，一個不能活動的人總是比一個能活動的人更容易對 
付的。這一招出人意料，只要葉逸秋出手相救，她就有機會全身而退，每一步動作她都已計 
算好了，絕對密切、精確。 
 
　　葉逸秋低叱一聲，身子未動，袍袖一展，宛如一片流雲般揮出。 
 
　　寒星乍然消失，老闆娘卻也已經不見了，她逃跑的功夫居然還在暗器之上。 
 
　　葉逸秋沒有追出，抬頭望著窗外那一眉彎月，又陷入了沉思，過了很久，突然輕歎一聲 
，沉聲喚道：「陳掌櫃！」 
 
　　陳掌櫃躲在高高的櫃檯下面，早已嚇得渾身瑟瑟發抖，此刻聽見叫喚，慢慢探出半個龜 
縮著的頭，突然眼前白光一閃，嚇得「啊呀」一聲，竟又縮了回去，大叫道：「好漢饒命，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是那個女人給了我三百兩銀子，吩咐我這麼做的。」 
 
　　「這一錠銀子是五十兩，你去買三付棺材收斂這三人的屍體，剩下的……全都給我換些 
老酒。」 
 
　　「是，是……」陳掌櫃這才看清那道白光原來只不過是錠白花花的銀子，暗暗長出一口 
氣，偷偷伸手抹了把汗，點頭如搗蒜。 
 
　　宋妍悠悠醒轉時，俏臉上依然殘留著一抹似微醉之後的酡紅。 
 
　　葉逸秋坐在她的對面似乎從未離開過一步，手裡拿著酒杯，不停地輕輕晃動著。老酒顏 
色極淡，在朦朧的燈光中泛起一層薄光。 
 
　　「那個女人呢？」宋妍輕輕轉動著脖子，企圖驅走腦中殘餘的昏眩。 
 
　　「已經走了。」葉逸秋頭也不抬，只是望著淡淡的酒色。 
 
　　「她是什麼人？她的眼睛好像……好像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宋妍長出一口氣，心有餘 
悸地說，「你說，她是不是會施邪術？」 
 
　　「不是邪術，是媚術。」 
 
　　「媚術？什麼是媚術？」 
 
　　葉逸秋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女孩子太單純，絲毫不知江湖險惡，媚術這種旁門左道 
的功夫，他應該如何向她解釋？ 
 
　　「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她為什麼要殺你？」宋妍眨動著眼睛，「難道她也想要你的命去 
換取黃金？」 
 
　　「擅長下毒，精於暗器，又工於媚術的女人，江湖上只有一個而已。這個女人，一定是 
苗疆陰婆子。」葉逸秋一口吸盡杯中酒，「至於她為什麼要殺我，那就不得而知，我只知道 
，我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等待那些想取我性命的人。」 
 
　　「等他們來殺你？」宋妍吃驚地瞪大了眼珠子。 
 
　　「去金陵這一路上，當然難免會有許多埋伏和狙擊，既然遲早都要遇上，乾脆在這裡等 
他們來找我。」 
 
　　「你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如果我知道有人要殺我，也許早就唯恐避之不吉，畢竟…… 
誰都不想自找麻煩。」宋妍瞧了葉逸秋半晌，歎口氣道，「我看，你現在病得很厲害。」 
 
　　「誰說我生病了？」葉逸秋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你又不是大夫。」 
 
　　「你這種病每個人都能看得出來，卻不是大夫能治好的。」宋妍故意歎了口氣，一本正 
經地說，「這病就是懶病。」 
 
　　「懶也是一種病？」葉逸秋失笑道。 
 
　　「誰說懶就不是一種病？」宋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不是懶，是戰術。」葉逸秋搖頭道，「你有沒有聽過『守株待兔』這個故事？」 
 
　　宋妍當然聽過，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母親就經常給她講故事，「守株待兔」這個故事她 
至少已聽過十二遍。這是個農夫和兔子的故事。故事上說，一個農夫偶然拾到一隻撞死在樹 
樁上的兔子，於是天天守候在樹樁旁邊，等待兔子自己跑過來一頭撞死。 
 
　　可是現在，誰是農夫？誰又是兔子？宋妍忽然發現，接下來發生的事一定會更有趣，更 
刺激。 
 
　　第十一章英雄的故事秋意漸濃，絲絲微涼的寒意襲人而來。當東方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 
白的時候，宋妍就已經醒了。她雖然一向都有早起的習慣，但這一次卻是被窗外某種聲音吵 
醒的。 
 
　　宋妍輕輕推開窗子，從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庭院，與她家裡的庭院相比 
起來，這裡只是一隅而已。江南飛龍堡富甲一方，田地甚廣，據說僅僅是飛龍堡的府邸，從 
大門走到後花園都要花上半天的工夫。 
 
　　宋妍是個熱愛生命、喜歡自然的女孩子，並不是那種張揚任性的刁蠻大小姐，很懂得享 
受生活的樂趣。她不喜歡拋頭露面，不喜歡恃嬌取寵，更不喜歡動不動就拔劍殺人，她只喜 
歡靜靜地聆聽故事和感受生活。 
 
　　在家裡，她自己擁有一座三層的小閣樓，一片不小的庭院。那是她一個人的天地，每天 
清晨醒來後，她都會先去小花園裡練劍、讀書，然後為自己親手種植的花草樹木澆水裁剪。 
眼前的這個小院子裡，雖然也有花有草，卻只是一些很普通、在路邊或者在田野上、荒嶺上 
都能隨處遇見的植物，與她自己所種植的相比，簡直就成了殘花敗柳。 
 
　　唯一讓宋妍感到開心的就是院子中央的那株梧桐樹。這株梧桐樹枝幹很粗，枝葉虯結， 
一個人是無法環抱過來的，在春天，它也許充滿了蔥鬱的綠色生命，但此刻，卻在秋風的吹 
拂下，木葉蕭蕭，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秋風中不斷飛旋，飄飄蕩蕩，也不知盤旋了多少個圈， 
終於落在地上。 
 
　　宋妍心裡忽然有些惆悵，又有些失落。這些飄落的葉子，它們來過這世界，卻又匆匆離 
去，生命雖然短暫，過程卻是如此完美。人生呢？人生沒有完美可言，有歡笑就有淚水，有 
快樂就有悲哀……吵醒她的那種聲音忽又響起，原來竟是一隻不知名的小鳥。小鳥不停地在 
枝丫上跳躍，葉子上的露珠隨著小鳥清亮而嬌脆的鳴叫聲點點滴落。 
 
　　他是不是也已經醒來？宋妍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了葉逸秋，臉上不知不覺地又泛起兩片紅 
潮，心裡總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是甜蜜，也是好奇。對於這個充滿了魅力的神秘過客， 
她心裡總有太多的「為什麼」。 
 
　　宋妍轉身奔出客房，就像窗外梧桐樹上的那隻小鳥般歡快，飛奔到隔壁，輕輕敲打著緊 
閉的房門。門應聲而開，葉逸秋身子就像是一支冰冷的標槍，筆直地站在那裡。 
 
　　「你醒了！」宋妍心頭「撲通」、「撲通」地亂跳，看了看葉逸秋頭上的那頂斗笠，「 
今天也許是個好天氣，太陽一定很溫和，你也許並不需要這個東西。」 
 
　　「斗笠並不一定是用來遮擋陽光的。」葉逸秋忽然伸手將斗笠拉得更低了些。 
 
　　「那麼它還可以做什麼？」宋妍彷彿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漠。 
 
　　葉逸秋漫不經意地哼了一聲，似乎不想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悠悠道：「兔子們一定已 
經來了，你想不想吃烤兔子肉？」 
 
　　「烤兔子肉？我還以為你從來都不會說笑話……」宋妍掩口嬌笑道。 
 
　　「這不是笑話。」 
 
　　「可是從你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笑話。」宋妍歎口氣道，「你原來並不是那種冷漠、不 
苟言笑的木頭人，何必總是故意裝出一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葉逸秋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和女人駁嘴的男人既不聰明又不理智，女人永遠 
都有她自己的理由和方式去駁倒男人的每一句話和每一種看法，在這個時候，如果男人要想 
耳根清淨，最好的辦法就是三緘其口。 
 
　　「你實在應該多笑一笑的……」 
 
　　這些話，為什麼如此熟悉？葉逸秋心頭一震，忽然想起了歐陽情，她豈非也說過同樣的 
話？他輕輕歎了口氣，大步走出屋子，把宋妍甩在身後。 
 
　　「你能不能等等？」宋妍苦笑道。 
 
　　「不能。」葉逸秋腳步不停。 
 
　　「你可以等兔子，為什麼就不能等等我？」 
 
　　「我不等你，難道你就不能自己跟上來？」葉逸秋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聲音輕 
輕飄來，「兔子已經來了，農夫當然不能坐在家裡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秋風乍起，拂來一片清新的秋色。 
 
　　這個時候，酒池鎮裡的所有店舖都已開門揖客，陳家老店掛得高高的青色酒旆子不住地 
隨風飛舞，獵獵作響。 
 
　　陳掌櫃今天換了一套嶄新、華麗的衣服，修飾整潔，臉上掛滿了笑容，坐在陽光柔和的 
一個角落，心情非常愉快。他不是江湖中人，卻見過不少江湖風浪，就好像昨晚發生的事情 
，絕對是驚心動魄的。他只是個生意人，做生意的人都明白，和氣則生財，做生意的地方雖 
然死了幾個人，難免沾上了些許晦氣，但銀子卻可以抹滅這一切。 
 
　　陳掌櫃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再過兩年，便是知天命的歲數，因為先天的缺陷，讓他失 
去了男人最正常的生活，他活著，早已失去了意義，唯一能打動他的就只有銀子。 
 
　　一個自卑的男人一旦有了銀子，往往都會變得很自信、很充實，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個可 
以讓自己抬起頭來的最充分的理由。當那個既漂亮又可愛的宋大小姐隨手就給了他好幾片金 
葉子的時候，就算這裡再死幾個人，他也絕不會反對的。 
 
　　現在這裡當然已經沒有死人，卻已經坐滿了十幾個形形色色的客人。 
 
　　陳家老店的陳年老酒在這附近一帶一直極享盛譽，其酒之醇，其味之香遠非同行可比， 
但讓許多人熱血沸騰的卻並不僅僅只是這陳年老酒。 
 
　　這世上，總有許多東西可以讓人感到振奮和快樂的，金錢和女人，名利和榮譽，無疑是 
最能打動人心的東西。除了這些，當然還有很多、很多，譬如故事。 
 
　　故事也有很多種，有愛情的蕩氣迴腸、生死纏綿，有友誼的俠骨丹心、義無反顧，但更 
能讓天下英雄大呼過癮的卻莫過於聽到別人的英雄事跡。像岳飛誓死抗金，精忠報國，像大 
少爺韓徹除魔衛道，維護和平……這些英雄們的故事至今為人津津樂道，百聽不厭，只恨自 
己生不逢時，不能親眼一睹英雄風采。 
 
　　品嚐著美酒，聆聽著故事，豈非已是人生中最快樂最令人熱血澎湃的事？ 
 
　　葉逸秋和宋妍走進來的時候，故事已經開始，每個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故事，竟沒有 
人發覺他們的到來，二人挑了個最陰暗的角落坐下，絕不交談。 
 
　　講故事的人是江湖上著名的萬事通，「卜仙」胡來。誰都知道，「卜仙」雖名為胡來， 
其實做任何事都絕不胡來，尤其是打聽消息的手段，如果他不敢妄稱第二，就絕不會有人自 
詡第一。他所知道的東西，絕非道聽途說，更不可能是由他自己的一張巧嘴杜撰出來的。 
 
　　「各位行走於江湖，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了，但不知各位是否知道，當今江湖上名頭最響 
的是誰？」胡來右手舉著酒杯，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弓起，輕輕敲打著。 
 
　　圍坐在他身邊的十幾位江湖豪客都知道，故事已入正題，於是喝酒的放下了酒杯，吃飯 
的放下了竹箸，一時間，店裡啞雀無聲。 
 
　　「當今江湖，名氣最大的非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莫屬，據說此人出道不過一年，就 
已做出幾樁轟動江湖的大事，僅是他『一刀兩斷』的名號，就已足夠嚇破別人的膽子了。」 
一個年約四十的紫臉漢子道。 
 
　　這一開口，便有幾個人隨聲附和，議論紛紛。 
 
　　「嗯！不是他還能有誰？」胡來左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桌子，一口傾盡杯中老酒，「當 
年韓大少一刀風流，名傳天下，自從他退出江湖、不問世事之後，放眼天下，也只有任我殺 
這人方可與他相互媲美而已。」 
 
　　「韓大少乃是一代奇俠，任我殺卻只不過是一個以殺人為職業的殺手，這兩人豈能相提 
並論？」一個面目俊朗的錦衣文士皺眉道。 
 
　　「大俠怎麼了？殺手又如何？各位想必都知道任我殺這個人，可是瞭解他的人又有幾個 
？」胡來「嘿嘿」笑道。 
 
　　眾人交頭接耳，低聲談論。他們雖然都聽說過任我殺這個人，卻未必每個人都見過任我 
殺，這「瞭解」二字從何說起？ 
 
　　「胡先生，對於此人，江湖上眾說紛芸，只是傳聞畢竟只是傳聞，不可深信，像我等這 
些只懂瞎起哄的無知之輩，是永遠也不可能學到胡先生博學之萬一的。」一個雪袍老人洪聲 
笑道。 
 
　　千穿萬穿，馬屁卻是永遠都不穿的。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胡來似乎大為受用，微笑道 
：「在許多人看來，任我殺也許就只是個殺手，一個殺人的人，往往都是冷酷無情的，但絕 
對沒有人能夠否認，他是個好朋友，是個重情義的熱血男兒，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為 
了朋友，義無反顧，捨其小我而全其大義，為他人所不敢為、不能為，誰敢說此人雖非大俠 
，其行徑卻也正是大俠風範？」 
 
　　他說的興起，接連喝了三杯老酒，說道：「任我殺第一次大鬧苦水鎮，誅殺『玉面魔鬼 
』龍少雲，為金陵剷除一惡，人人稱快；第二次大鬧苦水鎮，與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的『 
天殘地缺』這兩個老怪物生死對決，僅是這份勇氣，和這種奮不顧身的道義，就絕非尋常人 
所能辦到。而後他又戰敗『狂人魔女』之子川島二郎，這些事都曾經轟動一時，江湖上的朋 
友沒聽說過的，那簡直就是耳朵聾了，眼睛瞎了。」 
 
　　胡來歇了口氣，雙目環顧，喝了杯酒，緩緩又道：「我今天要說的，是任我殺的另一樁 
英雄行為。此事甚為隱密，而且牽涉極大，知道的人只怕就不多了。各位可曾聽說過這麼樣 
的一個女人？她可以在不經意揮一揮衣袖間，不為什麼而殺死一個人；也可以在迷人的一顰 
一笑間，讓男人欲生欲死，蝕骨銷魂，不知歸路。」 
 
　　「這個女人，豈非正是魔女與仙子的結合？」眾人駭然變色，有人驚聲低呼。 
 
　　「她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她是誰？」 
 
　　「紫羅蘭夫人。」提起這個女人，胡來竟似心有餘悸，好像「紫羅蘭夫人」這個名字是 
永恆的咒語，隨時隨地都能讓人瘋狂著魔，令人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原來是她！」雪袍老人不由得長出一口氣，「據說任我殺得罪了這個女人，曾經有人 
在華山附近見過任我殺一次，此後便音迅全無，莫非他已經死在這個女人手裡了麼？」 
 
　　「紫羅蘭夫人武功已入化境，神鬼莫測，叱吒風雲，縱然是韓大少重出江湖，也未必是 
她的對手。這九個多月來，任我殺銷聲匿跡，只怕是早已屍骨無存，化為一捧黃土。」說話 
的人身材高大魁梧，聲音有些低沉，一張略顯蒼白的臉竟似毫無生氣，但眉目之間，卻始終 
蕩漾著溫和的笑意，縱然是在閉口不語時，也是笑容可掬。 
 
　　看見這個人，宋妍忽然低聲「啊」地叫了出來，急忙垂下螓首，再也不望這人一眼。 
 
　　「你是不是認識這個人？」葉逸秋發覺到了她的異樣，低聲問道。 
 
　　「嗯！」宋妍點頭輕聲道，「他叫卓不凡，是我二叔的好朋友，沒想到他居然也到了這 
裡。」 
 
　　葉逸秋忍不住看了卓不凡一眼，再不說話，慢慢地喝著老酒。 
 
　　「錯，大錯特錯。」胡來拍案大聲道，「任我殺是何等的英雄，豈會死在一個女人手裡 
？這世上，決沒有人可以殺死他。」 
 
　　「決沒有人？」雪袍老人冷笑一聲，搶著道，「胡先生說這話，只怕有些武斷了。」 
 
　　「就算有，也只有一人而已！」胡來沉吟著道，「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眾人愕然，有人哄然大笑，有人搖頭不語，有人冷哼不屑。 
 
　　「唯一能夠殺死任我殺的人居然就是他自己？胡先生莫非在說笑話？」卓不凡臉上笑意 
依然，聲音卻充滿了譏屑之意。 
 
　　「這不是笑話。」胡來絲毫不以為軒，凜然正色道，「我的意思，就是說任我殺並沒有 
死在紫羅蘭夫人手裡。」 
 
　　「那麼他的人呢？他究竟在哪裡？」雪袍老人問道。 
 
　　「其中隱情曲折離奇，出人意料，蕩氣迴腸，可歌可泣。」胡來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老酒 
，長歎道，「總而言之，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 
 
　　「胡先生難道不能不賣關子，直接了當地說出來？」紫臉漢子跺腳急聲說道。 
 
　　「嘿嘿……」胡來得意地乾笑一聲，「當日任我殺闖入死亡谷，獨力破三關，尤其是在 
四柱香內就大破『英雄塚』，直如置身於千軍萬馬中取敵人之首級，這份膽識，這份豪氣， 
嘿嘿……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死亡谷本是紫羅蘭夫人的根據地所在，顧名思義 
，這是個步步危險、有去無回，充滿了死亡氣味的地方。據說那裡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 
飛鳥不渡，人跡罕至。紫羅蘭夫人覺得任我殺實在是個人間奇男子，心生愛慕，有意以身相 
許，與他共結連理……」 
 
　　「紫羅蘭夫人居然想嫁給自己的敵人？」雪袍老人微微一怔，失笑道，「荒謬，荒謬至 
極！」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毫無疑問，任我殺便是這 
種人。試問天下，哪有男人不敬佩英雄？哪有女人不愛慕英雄？」胡來一拍大腿，老臉竟也 
露出傾慕之色，「紫羅蘭夫人絞盡腦汁，施展百般技巧，引誘任我殺，甚至不惜以自己畢生 
之所有作為交易條件，任我殺卻始終未為所動。紫羅蘭夫人江郎才盡，無計可施，決定親手 
將任我殺除去。自古以來，正邪不能兩立。這二人之間，決鬥誓在必行，只是這一戰，卻是 
為了正義而戰，為了武林和平而戰。」 
 
　　「這一戰，結果究竟如何？」雪袍老人迫不及待地問道。 
 
　　「結果不問可知，自然是任我殺一刀斬斷了紫羅蘭夫人的腰。這一戰，任我殺贏得實在 
僥倖，只因普天之下，的確已沒有人可以殺死紫羅蘭夫人。」 
 
　　「可是任我殺卻做到了，他是怎麼做到的？」 
 
　　「不知道，可是他就是做到了。」胡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卻又隨即隱去，長歎道，「 
一舉成名天下知。這一戰，本已成就了他一世英名，但人生總有許多不完美，一個人要想成 
功，總難免要付出一些代價。任我殺贏得了勝利，卻也因此而失去了心愛的女人。」 
 
　　「既是英雄，何愁沒有美人投懷送抱？」 
 
　　「但是這個女人卻不同，她可以給任我殺的東西，別的女人是絕對給不了的，譬如信心 
，或者……真正的幸福。若非是她，任我殺也不至於淪落為殺手，但也正是因為她，任我殺 
才能成為英雄，當然，任我殺的失蹤，也與這個女人有關。」 
 
　　英雄難過女人關。為什麼自古以來，每個英雄都難以逃脫這般的宿命？一時之間，有人 
在歎息，有人陷入了沉思……陽光溫柔得就像是情人的手，覆蓋住了大地陰暗的憂傷；微涼 
的秋風就像是情人的呼吸，吹送來一陣又一陣甜蜜的芳香。 
 
　　宋妍已經醉了，醉倒在秋的氣息中，醉倒在任我殺的故事裡。 
 
　　女人天生愛做夢，尤其是情竇初開的懷春少女。在夢裡，她們總能遇見一個令人心儀的 
男子。這個男子不一定家財萬貫，一擲千金，也不一定風流瀟灑，溫文爾雅，卻一定是個重 
情義、守諾言、仗劍狂歌的熱血英雄。 
 
　　宋妍忍不住偷偷看了葉逸秋一眼，見他只是低頭慢慢地喝著酒，對任我殺的故事竟似無 
動於衷，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這個神秘的過客看來就像一個酒鬼，整天酒不離手，當然不 
可能是個像任我殺那般的英雄。 
 
　　任我殺是個夢，也許是天下女人共同的一個夢，可惜這個夢，畢竟太遙遠、太朦朧，像 
天邊的月，像水中的花，一切都可望而不可即。 
 
　　微風拂起，一片枯黃的葉子悄然飄來，很快又從宋妍歎息的目光裡像一個夢般飄然遠去 
……第十二章殺人滅口 
 
　　陳年老酒是陳年老店的百年老招牌，客人大都是慕名而來，這老酒，就像是甘甜鮮美的 
泉水般滋潤了人們的心田，總能讓人一醉方休，盡興而歸。英雄的故事也正如這老酒，人已 
醉，意猶未盡。 
 
　　「咳咳……」錦衣文士神秘兮兮地悄聲道，「胡先生，你老是否聽說過一件和任我殺有 
關的事？」 
 
　　「最近江湖上發生的大事件幾乎都和他脫不了干係，不知你說的是哪一件？」胡來半瞇 
著雙眼，神情悠閒。 
 
　　「據說有人發出懸賞通告，以五萬兩黃金購買任我殺一顆頭顱，此事是否真確？」 
 
　　「此事早已被傳得滿城風雨，縱然純屬子虛烏有，此刻也已變成事實了。」 
 
　　「這是何人所為？為何而為？能如此大手筆的當然是大有來頭的人。」 
 
　　「所謂樹大招風，江湖上總有一些好事之人喜歡聞風而動，無事生非。」胡來搖搖頭， 
無奈地歎了口氣。 
 
　　「胡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造謠？」錦衣文士皺眉道。 
 
　　「豈止只是造謠而已？依我之見，也許這根本就是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陰謀。」胡來臉 
色陰鬱，聲音壓得非常低沉。 
 
　　「這江湖亂了，豈非又是一場浩劫？」紫臉漢子勃然變色。 
 
　　「亂世出英雄，這些人存心挑起禍端，江湖一亂，他們便能揭竿而起，混水摸魚。」胡 
來搖搖頭，不住地歎息苦笑。 
 
　　「胡先生可知道這些人的來歷？」雪袍老人低聲問道。 
 
　　「此事本來神秘，這些人一旦洩露了身份，這陰謀如何還能繼續玩下去？」胡來雙目環 
顧，輕咳一聲，「其實世上並沒有不透風的牆，其中情由我雖未完全窺破，卻也略知一二。 
」 
 
　　「胡先生神通廣大，未卜先知，江湖上發生的事又有幾件真正能瞞得過你老人家？」錦 
衣文士滿臉堆笑，不無諂媚之嫌。 
 
　　「哈哈……」胡來一聲長笑，「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神通廣大，未卜先知』這八字 
可真是太抬舉我這身老骨頭了，不過最後一句我愛聽，明知你這是在拍馬屁，但這頂高帽子 
很是受用。」 
 
　　「快說快說，我都等不及了。」紫臉漢子心癢難搔，急聲催促。 
 
　　「你總得讓我喘口氣吧！？」胡來斜睨他一眼，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死亡谷那一役， 
紫羅蘭夫人香消玉殞，本來一切都應該已經結束，卻不知更大的亂子才剛剛開始。一夕之間 
，逍遙宮突然坍塌，死亡谷瞬間夷為平地，紫羅蘭夫人的餘孽全都銷聲匿跡，不知所蹤。龍 
七先生乃當今天下第一神捕，追蹤之術無人能出其右，偵破能力更是難尋與之匹比之人，時 
歷數月，卻也毫無頭緒。但在不久之前，卻突然有消息傳出，那些餘孽曾在江南飛龍鎮附近 
一帶出現。」 
 
　　「那些餘孽都是些什麼人？」紫臉漢子的嘴巴總是比別人快了幾分，搶著問道。 
 
　　「自然都是江湖上曾經顯赫一時的人物。據說當年殺『滄州四義』的兇手『一劍追命』 
張窮便是其中之一，除此以外，『劍不留人』王帝和『快刀一點紅』鍾濤也在其內。」 
 
　　「這幾年來，這幾個人一直下落不明，絕跡江湖，人人都道已死於非命，原來竟是投靠 
了紫羅蘭夫人。」錦衣文士喟然輕歎。 
 
　　「還有一個人，來歷最為神秘，在為紫羅蘭夫人效力之前，絕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就連紫羅蘭夫人，對他也是所知甚少。」胡來提高了聲音，「大家一定沒聽說過『一劍送 
終』宋終這個人吧？」 
 
　　「沒聽說過！」 
 
　　「名不經傳！」 
 
　　「『一劍送終』？格老子的龜孫子，他一劍送的是誰的終啊？」 
 
　　「這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想要揚名立萬，也不取個好聽又順耳的名字。」 
 
　　「丟你老母，咩野人甘巴閉？夠膽同阿爺俾試下，阿爺一刀斬個頭落黎！」 
 
　　……一時之間，陳年老店裡像炸開了鍋，眾人七嘴八舌，官話、四川話、東北話、廣東 
話……你一句我一句地說開了。 
 
　　「各位稍安勿躁！」胡來重重地一拍桌子，清越的嗓音立即將眾人的聲浪壓了下去，「 
這人的來歷本就是個沒有答案的謎，這名字自然也是他自己杜撰出來的。」 
 
　　「這人的真實身份，胡先生是否心中有數？」卓不凡不經意地看了胡來一眼，悠然問道 
。 
 
　　胡來沒有立即回答，沉吟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我的確想起了一個人，只是彼此的身 
份、地位和武功全都格格不入，實在不能確定，他們是否就是同一個人。」 
 
　　「胡先生能不能說明白些？」錦衣文士跺腳道。 
 
　　「呵呵……」胡來緩緩喝了杯酒，慢慢悠悠地說道，「我也只是懷疑而已，並無真憑實 
據，如果冤枉了好人，你叫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擱？江湖萬事通的招牌還不讓人給砸了？」 
 
　　「咱們也只是在這裡說說江湖閒話而已，是對是錯，不必較真吧？」錦衣文士陪笑道。 
 
　　「是啊是啊，既然只是猜測，說一說又有何妨？」紫臉漢子隨聲附和。 
 
　　「這個人嘛，應該就是……」胡來的聲音突然中斷，就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 
再也作聲不得。 
 
　　「胡先生這愛賣關子的老毛病只怕又犯了，每每說到緊要關頭就故意打住……」卓不凡 
不住搖頭，長歎一聲，「唉……」 
 
　　胡來居然並不理會，手裡把持著酒杯僵頓在半空中，也不知是要放下，還是要送到嘴裡 
，正襟危坐，就像是中了定身咒般動也不動，神情怪異而可笑。 
 
　　錦衣文士眉頭輕皺，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輕聲連喚：「胡先生，胡先生……」 
 
　　紫臉漢子性子急躁，一步搶上，伸手往胡來身上推去。哪知一推之下，胡來偌大的身軀 
竟然應手而倒，「砰」地一聲，整個人都倒在地上，肢體竟似已全都僵硬，依然保持著原來 
端坐的姿態，杯中老酒全都潑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卓不凡俯身去探胡來氣息，突然驚叫道：「死了。」 
 
　　錦衣文士摸了摸胡來四肢，只覺觸手冰涼，脈搏已經停止了跳動，搖頭歎道：「果然是 
真的死了。」 
 
　　「這……這……」紫臉漢子搔著頭，一臉訝異，「胡先生明明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 
死了呢？」 
 
　　「看這跡象，他只怕是中毒而死。」錦衣文士擰緊了眉頭，只覺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 
「可是這是什麼毒？居然如此厲害。」 
 
　　「也許這種毒，就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殭屍散』。」卓不凡沉聲說著，臉上的笑意竟 
絲毫未褪，「傳說中，『殭屍散』是一種至陰至惡的劇毒，毒性發作迅速，令人防不勝防， 
中毒者事先毫無徵兆，全身僵硬冰冷。胡先生這般模樣，豈非正是中了『殭屍散』的跡象？ 
」 
 
　　「他是怎麼中的毒？施毒之人又是誰？我們怎麼連一點察覺都沒有？」紫臉漢子一口氣 
提出一連串問題。 
 
　　「施毒之人，也許就在我們這群人之中。」卓不凡緩緩道，「他居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 
暗算胡先生，看來必然是個下毒高手。」 
 
　　「他和胡先生有什麼仇恨？為什麼要下此毒手？」紫臉漢子一臉迷茫，喃喃自語。 
 
　　錦衣文士瞪大了眼珠子，呆立了半晌，目光畏畏縮縮地向四下裡一掃而過：「這裡只怕 
是鬧鬼了，咱們本是局外人，事不關己切莫理，還是快快離開吧！」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是這個意思，經他這一煽動，去意更加堅決，有幾個人已經悄悄向大 
門退去。 
 
　　「在未找出兇手之前，誰也不能離開這裡。」冰冷而低沉有力的聲音倏然傳來，在眾人 
驚詫的目光中，葉逸秋緩緩長身而起，「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兇手。」 
 
　　「你是什麼人？憑什麼不讓別人離開？」錦衣文士沉聲冷笑。 
 
　　「若非你們一再追問那個人的秘密，胡先生又豈會被殺人滅口？」 
 
　　「殺人滅口？」 
 
　　「你是不是呆子？」葉逸秋冷冷道。 
 
　　「我不是。」 
 
　　「你既非呆子，這道理怎會想不通？」葉逸秋垂目看著自己的腳尖，悠悠道，「胡先生 
本來想說出那個人的名字的，突然中毒而死，這不是做賊心虛、殺人滅口又是什麼？」 
 
　　「不錯，胡先生很顯然就是因為知道某些秘密，所以才被殺人滅口。」卓不凡看了葉逸 
秋一眼，朗聲道，「胡先生死得突然，兇手必然還來不及逃離，大丈夫敢作敢當，是誰下的 
毒手，還是自己認了吧，免得連累了他人。」 
 
　　一時之間，陳年老店啞雀無聲，竟無一人敢站出來說話。 
 
　　「暗箭傷人，本非我等好漢行徑，只怕兇手並不在我們之中。」卓不凡輕歎道。 
 
　　「胡先生的武功當可擠身於一流高手之中，若非兇手近身暗算，只怕不易得手。」葉逸 
秋深吸一口氣，「所以，兇手一定是距離他最近的人。」 
 
　　「在下乃中原司空天來，一生雖無義舉，但也無甚惡行，這等鼠輩行徑，是不屑為之的 
。」錦衣文士勃然變色，揚聲叫道。 
 
　　「江湖上誰不知道我『過江龍』龍過江這個人？如果我也是這等宵小人物，豈能活到現 
在？」紫臉漢子臉色鐵青，氣忿忿地道。 
 
　　於是眾人紛紛自報家門，唯恐被誤認為是殺人兇手，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名不經傳的三 
流人物，若要暗算「卜仙」胡來，顯然並不是能力所及之事。 
 
　　嘈雜聲中，一個藍袍少年畏畏縮縮地退出人群，突然發足向門外飛奔而出。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人影飛掠而起，就如一道冰冷的石牆般，恰巧堵住了敞開的大門 
。 
 
　　藍袍青年幾乎一頭撞在這人身上，臉色大變，腳下一滑，欲待從這人左邊溜過去，奪門 
而出，但不知怎的，竟又一頭撞在這人身上，急忙連換了幾種不同的身法，卻始終被這人擋 
了回來。 
 
　　「回去！」葉逸秋的聲音冷得令人心寒。 
 
　　「為什麼不讓我走？」藍袍青年臉色慘白，頹然坐在倒在地。 
 
　　「我說過，誰也不能離開。」葉逸秋垂目看著他，目光犀利如刀，「誰離開，誰就是兇 
手。」 
 
　　「我不是兇手。」藍袍青年臉色又已變了，大聲叫嚷。 
 
　　「既然你沒有殺人，為什麼要逃走？」葉逸秋低沉而冷漠的聲音，自有一種懾人的威嚴 
。 
 
　　「我……我不是想逃……」藍袍青年囁嚅著，欲言又止。 
 
　　「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還不趕快從實招來。」龍過江突然衝了過來，一把扭住藍袍青 
年的衣襟，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惡狠狠地說，「若有半句虛言，我非宰了你這個臭 
小子不可。」 
 
　　「我……我沒有殺人……」藍袍青年抖抖瑟瑟地說。 
 
　　「不是你是誰？」 
 
　　「我……我不知道。」 
 
　　「既然胡先生的死和你沒有關係，你何必偷偷溜走？」 
 
　　「你們每個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我卻是江湖上下三濫的偷兒，留在這裡豈非自討 
沒趣？」藍袍青年垂頭苦笑道，「不管你們相不相信，胡先生決不是我殺的。」 
 
　　龍過江滿腹狐疑，看了看葉逸秋，又看了看卓不凡，似乎不敢妄下定論。 
 
　　葉逸秋像一支標槍般筆直地站在那裡的身子突然微微一側，沉聲道：「你走吧！」 
 
　　「讓他走？」龍過江瞪大了眼珠子，不知不覺鬆開了手。 
 
　　「就憑他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絕對不會是殺害胡先生的兇手。」 
 
　　藍袍青年長出一口氣，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倉皇而去。 
 
　　葉逸秋大步走到胡來身邊，仔細察看了許久，突然沉聲道：「胡先生的確是中毒而死， 
但這毒絕非傳說中的『殭屍散』。」 
 
　　「是什麼？」司空天來和龍過江異口同聲問道。 
 
　　「你們看，這是什麼？」葉逸秋扳轉胡來的身子，突然撕開了他的衣襟。 
 
　　眾人湊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胡來的左腰上，竟活生生地叮著一隻兩指 
大的蠍子。 
 
　　「胡先生竟是被蠍子咬死的！？」卓不凡首先驚呼出聲。 
 
　　「這只蠍子不會咬人，但可以置人於死地。」葉逸秋搖頭道，「因為這只蠍子並不是真 
的蠍子。」 
 
　　「這分明就是活生生的蠍子。」龍過江叫道。 
 
　　「難道你看不出這蠍子為純鐵打造，而且還淬過劇毒？」 
 
　　「這蠍子竟是一種暗器麼？」司空天來攢眉沉聲問，「這是什麼人做的？」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鐵蠍子』趙奇這個人？」葉逸秋緩緩道，「這東西就是他的獨門 
暗器。」 
 
　　「『鐵蠍子』趙奇？怎麼可能是他？」卓不凡皺著眉，搖頭道，「此人為人不錯，聲譽 
極好，怎會做出暗殺這種事？」 
 
　　「你什麼時候見過偽君子殺人時需要下流的手段？」葉逸秋倏地長身而起，沉聲問道， 
「剛才是什麼人站在胡先生的左側？」 
 
　　「好像是……是……」司空天來想了想，突然失聲大叫，「是那個雪袍老人。」 
 
　　「不錯，就是他。」龍過江一拍大腿，目光一掃，驚呼道，「咦，他人呢？」 
 
　　但見人群之中，早已不見了那雪袍老人的蹤影，他是何時離去的，竟無一人知道。 
 
　　「追！」龍過江大聲道。 
 
　　「只怕已經來不及了。」葉逸秋看著胡來腰上的鐵蠍子，若有所思。 
 
　　「不錯，如果是我，殺了人之後當然會逃得遠遠的，豈能讓別人輕易找到。」卓不凡歎 
口氣，臉上的笑意依然濃郁如初。 
 
　　「只不過片刻工夫，他能逃得多遠？」司空天來不以為然，「只要找到他，就能揭開他 
為什麼殺死胡先生的秘密。」 
 
　　葉逸秋長歎道：「趙奇此刻只怕也已變成了一個死人，死人又如何說出秘密？」 
 
　　「鐵蠍子」趙奇的確已經變成了死人，死人的確已經不能再說出任何秘密。眾人找到他 
的屍體時，他已全身僵硬而冰冷，瞪大了雙眼，表情驚愕而恐懼，臨死之前，顯然看見了一 
件令他不敢相信的事。 
 
　　「趙奇顯然是中了和胡先生同樣的毒而死的，這種毒既非『殭屍散』，究竟是哪一種？ 
」卓不凡擰著眉，看了葉逸秋一眼。 
 
　　「苗疆陰婆子的『冰魄』。」葉逸秋沉聲答道。 
 
　　「『冰魄』？陰婆子？」卓不凡失聲道，「那老毒婆也到了江南？他為什麼要殺害胡先 
生？」 
 
　　「因為胡先生知道的秘密太多太多了。」 
 
　　「趙奇殺了胡先生滅口，陰婆子又將趙奇殺死以絕後患，好一出連環計。」卓不凡搖頭 
歎道。 
 
　　「也許趙奇並不是死於陰婆子之手。」葉逸秋沉吟著道，「兇手一定是趙奇認識的人， 
趙奇逃到這裡，那人就突然出現，一出手將他置於死地。趙奇根本想不到那人竟然會對他下 
手，所以到死也不相信自己竟會死在那人手裡。」 
 
　　「以趙奇的表情看來，情形只怕的確如此。」卓不凡遲疑著道，「在這個殺人滅口的連 
環計裡面，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兇手究竟是什麼人？」 
 
　　「不管這個人是誰，總是還會出現的，只要是狐狸，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葉逸秋漫 
不經心地說著，隱藏在斗笠下面的目光竟似露出一種刀鋒般的寒光。 
 
　　「那麼閣下又是什麼人？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感興趣？」卓不凡臉上笑意猶濃，雙目中 
竟也露出刀鋒般的光芒。 
 
　　「我知道他是誰。」葉逸秋還未說話，宋妍已經嬌聲笑道，「他的名字，叫做『過客』 
。」 
 
　　「宋大小姐。」卓不凡一回頭，只見宋妍站在陽光下，秋風拂起她的衣袂，飄飄長髮隨 
風舞動，巧笑嫣然……第十三章一路殺機秋風肅殺，大地沉寂。柔和的陽光照在宋妍的頭髮 
上、身上，彷彿一團聖潔的光芒籠罩著她，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是憂鬱的，心裡一點都不 
愉快。 
 
　　葉逸秋足足已有一個時辰未曾說過一句話了，輕而快的腳步，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宋妍的 
心裡。宋妍默默地跟隨在他的身後，幾次欲言又止，於是這一路上，便沿途灑下了她無數聲 
歎息。 
 
　　宋妍雖然身為武林世家「飛龍堡」的少主人，但性格決定了她一生的命運，和那些流浪 
於江湖的兒女一樣，遇上一個堪稱英雄的男兒是她不變的夢想，卻沒有想到，她第一次離家 
出走，居然只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神秘過客。望著葉逸秋孤獨而冷硬的背影，宋妍忍不住 
想起了任我殺的故事，開始在心裡拿眼前這人和傳說中的任我殺作了一些對比。 
 
　　「你為什麼不說話？」宋妍終於忍不住嬌嗔起來。 
 
　　「說什麼？」葉逸秋的腳步彷彿永遠也不會為誰而停止。 
 
　　「隨便說什麼都好，」宋妍螓首微側，「譬如……說說你的故事。」 
 
　　「我沒有故事。」葉逸秋輕聲一歎，「我不說話，難道你就不能說？」 
 
　　「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別人豈非都要以為我是個瘋子？」宋妍失笑道。 
 
　　沒有人可以否認，宋妍就是這麼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能讓 
人感到很舒服。 
 
　　「你那個農夫和兔子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嗎？」宋妍眨了眨大眼睛，「這一路上，你沒 
有讓我吃上烤兔子肉，卻讓我喝了一肚子黃蓮水。」 
 
　　「黃蓮水？」葉逸秋不解地道。 
 
　　「陪你做了那麼久的啞巴，心裡的苦其實比吃了黃蓮更難受。」宋妍狡黠地笑了笑。 
 
　　「這故事才剛剛開始。」葉逸秋似乎也在笑著，「只是現在誰是農夫，誰才是兔子，卻 
已經讓人難以分辨了。」 
 
　　「我不懂。」 
 
　　「有些事你可以完全不懂，但有件事卻必須明白。」葉逸秋倏然駐足。 
 
　　「哎呀！」宋妍猝不及防，險些整個人都撞在他的身上，跺腳嬌嗔道，「你這人怎麼這 
樣，要停下來也不先說一聲。」 
 
　　葉逸秋恍若未聞，沉聲道：「這一路上，必然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跟著我，你隨時 
都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這一次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要我乖乖地回家去，是麼？」 
 
　　「你能明白就最好。」 
 
　　「你是不是很關心我？」宋妍的俏臉突然又沒來由地紅了起來，垂首輕聲道，「跟你在 
一起，無論是誰想傷害我，你都會保護我的，是麼？」 
 
　　葉逸秋雙肩突然一抖，久久說不出話來。 
 
　　宋妍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某種奇異的光芒閃動：「我是飛龍堡的宋大小姐，絕 
不會那麼輕易就被嚇倒的，只是……只是現在，就算你提著棍子趕我走，我也不會離開。」 
 
　　秋高氣爽，秋天的太陽，有時候還是熱得令人受不了。 
 
　　大道旁邊有一片不算大但也不小的茶林，茶林的樹蔭中，有一間很狹窄的茶寮子，用樹 
作架，以木成牆，敞開的木門前，是一塊打掃得很乾淨的空地，擺放著五張陳舊的桌子，這 
一切，看來既簡陋又潦倒，卻是這附近方圓十里之內，唯一能讓路人歇腳的地方。 
 
　　茶寮並不僅僅只賣茶水，這裡的酒同樣可以讓人既解渴，又過癮，還有開始花蠶豆、椒 
鹽花生和鹵蛋下酒，口味雖然差了些，但在山野之地，已是非常難得。 
 
　　茶寮的老闆是個白髮蒼蒼的小老頭，衣衫穿得雖襤褸，但臉上卻帶著種樂天知命的神氣 
，也許別人都認為他日子過得很清苦，他自己卻覺得很滿意。一個人活著，只要活得開心就 
好，又何必計較別人的想法？ 
 
　　此刻，老頭兒的心情就非常不錯，一張老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全都笑成了一排，彷彿天 
上突然掉下了一塊餡餅，恰巧裡面的餡竟是用金子做成的，最巧的當然還是，他就是撿到餡 
餅的人。天上當然沒有掉下這麼一塊餡餅，但他撿到了金子卻是千真萬確的事，他的付出， 
只不過是一些只值十兩紋銀的酒水、開花蠶豆、椒鹽花生和鹵蛋而已。當那位衣著光鮮、溫 
柔美麗的宋大小姐隨手就給了他一片金葉子的時候，他恨不得跪下去親吻宋大小姐的腳趾頭 
。他當然不是那種貪婪的老人，但年紀大了，半截身子都已埋進了黃土的時候，還要為自己 
的棺材本發愁，那可就實在太折騰自己了，雖然他已無所求，卻也不想死後暴屍荒野，骨頭 
埋葬在野狗的肚子裡。 
 
　　有了這一片金葉子，老頭兒決定今天的生意就到此為止了，就在他想趁機悄悄打個盹的 
時候，耳畔卻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然後他就看見了兩個身穿麻衣，頭纏白布的年輕 
人。 
 
　　兩個年輕人很快就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種憂戚的殺氣，老頭兒禁不住瞧得頭皮發麻，顫 
聲道：「兩位公子是喝酒……還是喝茶？」 
 
　　「我們自己有酒。」左邊的年輕人冷冷說著，從腰間解下一隻拳頭般大小的葫蘆，拔開 
塞子，昂首喝了起來。 
 
　　「那麼……兩位公子是來吃飯的？」老頭兒心裡已經有些發怵。 
 
　　「我們自己帶了乾糧。」右邊的年輕人的聲音似乎比他的同伴更冷，伸手從懷裡掏出一 
塊燒餅，張口便撕咬了一大塊，捲入嘴裡狠狠地咀嚼著。 
 
　　「兩位公子是……」 
 
　　老頭兒的話沒有說完，左邊那人左手一擺，未意他閉上嘴巴，右手將空葫蘆向身後甩飛 
出去，沉聲道：「我們是來找人的。」 
 
　　「小老兒好像並不認識兩位公子……」老頭兒的話沒有說完，又再一次被打斷。 
 
　　右邊那人隨手將手裡半截燒餅塞入懷裡，冷冷道：「我們有說過要找的人是你嗎？」 
 
　　「難道你們要找的人是那兩位？」老頭兒暗暗鬆了口氣，目光轉向相對而坐的葉逸秋和 
宋妍，「不知道是那位戴斗笠的公子，還是那位可愛的小姐？」 
 
　　那兩個年輕人沒有回答，目光齊齊從茶寮四週一掃而過，臉色變得越發冷峻。 
 
　　「你這裡的家當值不了幾兩銀子吧？」左邊那人淡淡說著，就像是變戲法似的，兩根手 
指頭突然夾著一片金葉子，緩緩遞過去，「我用這片金葉子買下這裡，你賣不賣？」 
 
　　今天是怎麼了？難道是上蒼覺得我孤苦了一生，也該享享福了？要不然怎麼會碰見財神 
爺？遇上一次已經夠幸運了，更幸運的是遇到了兩次。老頭兒呆呆地愣在那裡，彷彿已經傻 
了眼。 
 
　　「不管你肯賣不肯賣，這裡所有的東西片刻之後都將不再屬於你，因為……」左邊那人 
的聲音變得更冷更低沉，「這地方很快就會消失。」 
 
　　「特別提醒你一句，」右邊那人的聲音也不見得有多麼溫和，「你最好拿著金葉子趕快 
離開，別再回來，否則你也會突然消失。」 
 
　　突然遇上這麼樣兩個奇怪的人，就算你很有興趣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奇怪之事， 
只怕也沒有那份膽量，所以老頭兒再不遲疑，拿了金葉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宋妍從不喝酒，葉逸秋只好自己喝著悶酒。喝酒就好像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窮 
極無聊，一個人喝酒也實在無趣得很，幸好葉逸秋早已習慣了孤獨。 
 
　　一個人喝酒，葉逸秋總是喝得很快，宋妍才喝了一小碗淡茶、吃了幾粒又酥又脆的蠶豆 
而已，他卻已經整整喝了八大碗酒、四個鹹香鹵蛋，當他正準備喝下第九碗酒的時候，那兩 
個年輕人就走了過來。 
 
　　「原來你們是來找我的。」葉逸秋歎口氣，慢慢放下了酒碗，「可是你們何必要把他趕 
走？畢竟，這裡是他生活了很久的家。」 
 
　　「因為我們不想傷害無辜的人。」左邊那人很老實地回答。 
 
　　「你們是不是準備和我轟轟烈烈地打一場架？」葉逸秋的聲音平靜如片波不起。 
 
　　「是的。」右邊那人的回答不僅非常老實，還很直接。 
 
　　「你們是不是奉命前來殺我的？」 
 
　　「沒有人命令我們。」 
 
　　「難道你們就只想找一個人打架？」 
 
　　「不是，我們來找你，當然是有原因的。」 
 
　　「你們當然不會告訴我是什麼原因。」 
 
　　「會，我們一定要告訴你是什麼原因。」左邊那人的回答實在令人意外。 
 
　　「願聞其詳。」 
 
　　這一次，葉逸秋卻沒有得到直接的答覆。 
 
　　「你認不認得這東西？」右邊那人手一揚，沉聲問道。 
 
　　陽光下，只見他的手中綻放出一片晶瑩的白光，極其炫目，竟是一對柔軟的手套，但這 
對手套顯然並不簡單，細看之下，不難發現，這對手套乃是百煉精鋼鑄成的。 
 
　　葉逸秋的目光似已變了：「這東西，我見過一次。」 
 
　　唯一的一次，是在死亡谷逍遙宮裡，他殺死了紫羅蘭夫人之後，若非這對手套的主人出 
手相救，他已經死在冰兒的刀下。 
 
　　「你確定你只見過一次？」左邊那人的目光變得比刀鋒還冷，「你當然已經知道，這雙 
手套其實是一種武器。」 
 
　　「我知道。」葉逸秋想起那個曾經救過他一命的神秘人，臉上不由得泛起一絲微笑，「 
但我並不知道它們是種什麼樣的武器。」 
 
　　「昔年『梅君醉妃』夫婦口編『神兵利器八大家』，這雙手套也在其中。」 
 
　　「這就是『魔手』？」葉逸秋失聲道。 
 
　　「對，這就是名列第四的『魔手』。」 
 
　　原來那日把他帶出逍遙宮的神秘人是「魔手」呂奉祖。葉逸秋眉頭一擰，沉聲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這雙手套怎麼會在你們手中？」 
 
　　「為什麼？」右邊那人雙眼中突然噴出一種憤怒的火焰，「這個問題，本來應該由我們 
來問的，因為答案只有你才知道。」 
 
　　「你為什麼要殺死我的父親？」左邊那人突然大聲道，「他和你究竟有什麼仇恨？」 
 
　　「你父親？你們是山西呂家的人？」葉逸秋顯然有些意外。 
 
　　「我叫呂浪，呂奉祖是我的叔父。」右邊那人的聲音陰沉得可怕，「他叫呂雲，是我叔 
父唯一的兒子。」 
 
　　「呂奉祖是怎麼死的？」葉逸秋心中暗暗歎息。 
 
　　「山西呂家，代代以經商為正業，一代一代地繁衍下來，到了第九代，已成中原鉅子。 
」呂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手中的「魔手」，「當然，呂家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日漸增長，但 
無論我們的財力如何龐大，勢力卻始終無法擴大，因為呂家代代相傳的武功始終都無法像生 
意一樣取得更大的突破。在呂家，人才輩出，不論男女，但凡經商，都必出人頭地，自然也 
不泛學武奇才。」 
 
　　「我父親和我大伯呂奉業就都是這種人。」呂雲抬高了頭，望著秋風中的茶林，臉上充 
滿了自豪和驕傲的神色，「他們為了使呂氏一族成為武林世家，決定棄商從武，將呂家祖傳 
的獨門功夫發揚光大。」 
 
　　「呂家祖傳的武功，難道就是『魔手』？」葉逸秋忍不住問道。 
 
　　「最初的『魔手』，其實只是一種點穴手法，練到最佳境界，可以同時封住對手一百零 
八個穴道，但直到我們祖父這一代，也只不過練到一流造詣而已。」呂浪歎了口氣，雙目卻 
在閃動著奇異的光芒，「所謂的一流造詣，就是在一招之間，同時點住對手六十四個穴道。 
雖然江湖上能有這般身手的人已不多，但想要在武林中爭得一席之地，卻還是遠遠不夠的。 
我父親和我叔父決定改變這一切，於是用了十年的時間，走訪了很多地方，求教了很多位名 
師，終於打造了這雙手套，把祖傳的點穴功夫運用其中，又閉關苦練了整整五年，才達到了 
最高境界。『魔手』這套兵器雖然是他們兩個人共同研製出來的，但我父親的天賦比叔父更 
遜一籌，只有叔父才能完全自如地使用『魔手』。叔父果然不負眾望，『魔手』很快就在江 
湖上闖出了名堂。」 
 
　　「唯一讓我父親很不痛快的，就是『魔手』在『神兵利器八大家』中僅名列其四。」呂 
雲接過話來，「『魔手』之所以能夠成功，他們付出的努力和精力，是沒有人想像得到的， 
其中的酸甜苦樂，也只有他們自己才能體會得到。我父親心有不甘，經過一番推心置腹的商 
議，每個人都贊同他奪回天下第一的名銜。誰知道，這一去他就永遠也沒有再回來。」 
 
　　「就在一個月之前，這雙手套卻突然被人送了回來。」呂浪回憶道，「同時，我們收到 
一封匿名信，信上說，叔父已經死了，死在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的看不見的刀下。」 
 
　　匿名信？又是匿名信。聽到這裡，葉逸秋又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殺人的既是任我殺，你們來找他做什麼？」宋妍嘟著小嘴，大聲道。 
 
　　呂雲冷冷地瞧了她一眼，沉聲道：「你就是飛龍堡的宋大小姐？」 
 
　　「我……我是。」宋妍被他如刀鋒般的目光瞧著，只覺一股寒意直襲心頭。 
 
　　「那麼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他只是個過客，他的名字叫做葉逸秋。」 
 
　　「可笑！」呂雲冷冷一笑，聲音卻變得更冷，「你整天跟他在一起，居然連他真正的身 
份都不知道。」 
 
　　「什麼身份？」 
 
　　「他就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呂雲狠狠地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就是 
殺死我父親的人，也是我們共同的仇人。」 
 
　　「光當」一聲，宋妍手中的茶碗突然掉落，在桌子上翻了個身，又砸在她的腳尖上。但 
她卻已忘記了疼痛，瞪大了眼珠子瞧著葉逸秋，失聲道：「你就是任我殺？你真的是任我殺 
？」 
 
　　「我是。」事到如今，葉逸秋已經不需要隱瞞。 
 
　　「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宋妍狠狠地跺著腳，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原來他就是任我殺，難怪他對父親的死那麼瞭解，難怪他的命那麼值錢……想起在陳年 
老店聽到的關於任我殺的故事，宋妍的心裡突然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是失望，也是驚喜 
。 
 
　　「因為……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葉逸秋垂下了頭，無奈地歎了口氣。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之事。」呂雲眼中哀傷之色猶濃，嘴角卻掀起一 
絲冷笑，「上天讓我們親自找到你，實在一種眷顧，既能讓我們親手報仇，還能省下五萬兩 
黃金。」 
 
　　「你真的相信我就是兇手？」葉逸秋苦笑道。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呂雲側頭望著呂浪，「讓我出手。」 
 
　　「不行。」呂浪斷然拒絕，「以你現在的武功，絕不是他的對手。」 
 
　　呂雲嘴唇微張，欲言又止，緩緩垂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明白呂浪的意思，「魔 
手」是一種欲速則不達、非常難練的功夫，除了必須具備的天賦以外，還必須有恆心，再加 
上後天的苦練。呂浪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在練這種武功，到現在，整整二十年了，其 
中造詣可想而知。 
 
　　呂浪也沒有再說什麼，緩緩伸出了雙手，不知何時，那對「魔手」已經套在了他的手上 
，陽光下，只見這雙手竟看不出有何奇特之處，分明的筋絡血脈，光滑細密的皮膚，纖長的 
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全都清晰可見，唯一不同的是，從這雙手上發出來的光澤，是如此 
的透明，又如此的妖異。這就是魔手，殺人的手。 
 
　　呂浪的人也變得像花崗岩般又冷又硬，神態鎮定而冷靜，剛才因仇恨而生出的怒火，現 
在已完全平息。 
 
　　葉逸秋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正在等待呂浪的出手。 
 
　　陽光燦爛，可是在這陽光燦爛的茶林裡，現在卻忽然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肅殺之意。 
 
　　第十四章欠你們一條命驀地裡，一道白光平空掠起，穿透了層層濃濃的殺氣，在空氣中 
發出撕衣裂帛之聲，刺向葉逸秋的背脊，剎那間，葉逸秋背脊上的「大椎」、「神道」、「 
神堂」、「中樞」、「脊中」、「命門」、「陽關」諸穴全都在這一隻「魔手」的籠罩之中 
。 
 
　　自從呂奉祖以一雙「魔手」在江湖上迅速崛起之後，山西呂家的點穴功夫便在武林中獨 
樹一幟，就好像慕容世家的易容之術，絕對沒有人可以分庭抗禮，這也成為了呂氏後輩最引 
以為傲的理由。呂浪在年輕一代中，天資最是聰明，加之勤奮好學，不出十年，便已掌握了 
「魔手」點穴功夫的要訣，此刻的造詣，已不在其祖父之下。 
 
　　每一次與對手交鋒，呂浪都極少失手，不是因為他出手次數太少，也不是因為他的對手 
太弱，實在是他的武功已屬年輕一代的佼佼者。這一次，他依然沒有失手，只聽「噗噗噗噗 
」之聲不絕，這一招「天女散花」的點穴手法，每一指都戳在一個堅硬的物體之上，卻是一 
張用松木做成的板凳，定睛看時，明明坐在這張板凳上的葉逸秋，此刻竟神情悠閒地坐在對 
面。 
 
　　「好輕功。」呂浪沉著臉冷笑一聲，突然一拳直擊而出，但到中途，竟又變拳為指，往 
葉逸秋胸前「玉堂」、「膻中」、「中庭」、「鳩尾」、「巨闕」、「上脘」、「中脘」等 
十幾道穴位一路戳了下去，手法之快，出手之穩，認穴之準，儼然已有名家風範。 
 
　　葉逸秋坐在桌子之前，一手放在桌面上，一手舉著酒碗，胸前空門本已大開，誰知呂浪 
的手才剛剛一動，葉逸秋的左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拍，酒罈子忽然飛了起來，恰好擋住了呂浪 
的攻擊路線。 
 
　　呂浪臉色微變，立即化指為掌，以力御力，輕巧地托住了酒罈子，隨即內力一吐，酒罈 
子便又向葉逸秋迎面飛去，與此同時，他左手也不閒著，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嘩啦啦」 
一陣聲響，木屑紛飛。 
 
　　宋妍發出一聲驚呼，嬌柔的身子就像是一片枯葉般向後飛掠出去，葉逸秋卻連人帶凳退 
出了一丈。 
 
　　「你為什麼不出手？」呂浪倏然頓住身形，雙目圓睜，怒視著中逸秋，「傳說中的殺手 
『一刀兩斷』，是何等的英雄，為什麼我看到的卻只是個只守不攻的孬種？」 
 
　　「因為我不想加深我們之間的誤會，如果我一出手，我這殺人之罪就永遠也洗不清了。 
」葉逸秋搖頭輕歎，「你們僅以一封匿名信，就認定我是兇手，不覺得有些太牽強麼？」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呂浪陰森森地眸子裡閃動著冰冷的寒光，「假如你沒有 
這麼做過，別人為什麼要如此栽贓嫁禍？我相信，這絕不是空穴來風，無的放矢。」 
 
　　「你們似乎已經認定了我就是兇手，看來我再解釋，就變成了掩飾了。」葉逸秋目光一 
冷，突然起身沉聲道，「是清是濁，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現在我不想和你們再糾纏下 
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呂雲大聲道，「大哥，咱們併肩子上，為了報仇，不必顧忌勞 
什子江湖道義。」 
 
　　「好，一起上，今天決不能讓他離開。」一語甫畢，呂浪已然出手，他身形一動之間， 
雙掌連連拍出，時而在左，時而在右，突然間卻又到了葉逸秋的身後，但見滿天都是他的身 
影，一雙「魔手」倏忽來去，變化無窮，招招不離葉逸秋要害之處。 
 
　　「嗆啷」一聲，呂雲已然拔劍衝了過去。「魔手」雖是其父呂奉祖的成名絕技，但他資 
質有限，遠遠不如呂浪聰慧，學了三年「魔手」之後，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取得成就，於是在 
那之後，他便改成了練劍。學武一道，往往因人而異，誠如「上天是公平的，你失去了一種 
東西，必然得到另一種東西」這句話所言，他練習「魔手」不成，學劍卻日進千里，呂奉祖 
根據他的特長，為他量身創造了一套以點穴為主的劍法。 
 
　　這套劍法一經展開，便如江河之水源源不絕，又如層層風雨連綿不斷，一招緊似一招， 
竟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與呂浪的「魔手」更是配合無間，你攻我守，共同進退，葉逸秋 
只守不攻，竟被二人的攻勢困在其中。 
 
　　「拔出你的刀來，讓我們看看傳說中的看不見的刀。」呂雲口中說著話，手中劍卻絲毫 
不停，舞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兩個打一個，這不公平。」叱聲中，宋妍也已拔劍衝了過來。 
 
　　「你不想為你父親報仇倒也罷了，現在還想阻止我們？退回去！」怒喝聲中，呂雲頭也 
不回，反手刺出一劍，暗用巧力，劍尖點向宋妍手腕的「大陵穴」。 
 
　　「叮」地一聲，宋妍手腕一轉，架開來劍，「唰唰唰」，接連刺出三劍，劍勢凌厲，攻 
敵之所必救。 
 
　　「咦！」呂雲一聲驚呼，他原以為宋妍身為飛龍堡少主，必然是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大小 
姐，武功修為定然極差，所以出手未盡全力，誰知宋妍的劍法得自宋飛騰真傳，非但拆招游 
刃有餘，就連進攻也是咄咄逼人。 
 
　　宋妍平時極少與人真正交手，如今一出手就將對手逼得有些無所適從，信心倍增，展開 
一路劍勢，招招緊逼，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宋大小姐，山西呂家和飛龍堡非敵非友，素無瓜葛，難道你想就此結下樑子麼？」呂 
雲又氣又急，一時間竟被宋妍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什麼梁子？我不懂。」宋妍鳳目一瞪，劍法有條不紊，飄移的身形猶如蝴蝶穿花繞樹 
般，令人目眩神迷。 
 
　　「宋大小姐既然如此執迷不悟，休怪我劍不留情。」呂雲臉色陰鬱，目光中殺意大盛， 
陡地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方起，手中劍突然化作一道飛虹，帶著呼嘯之聲直刺出去，嘯 
聲未絕，這一劍竟突然化成九條飛龍，分點宋妍頭頂的「百會」、臉部的「迎香」、左右雙 
肩的「肩井」、胸膛的「華蓋」、「膻中」、「鳩尾」、以及雙肘的「尺澤」這九外穴道， 
這一招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劍法之一，「神龍九現」。 
 
　　劍光飛起，神龍在天，但見虛空中全都是幻彩般的光影，宋妍竟似已被如此瑰麗的景象 
所迷惑，完全忘記了閃避和招架。就在這時，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子竟似騰雲駕霧般飛了起 
來，向後掠出兩丈。 
 
　　「此事與你無關，誰讓你出手了？」葉逸秋鬆開抓住她皓臂的手，聲音冰冷如寒冬的雪 
。 
 
　　「我……我是想幫你，誰叫他們兩個打你一個？好不要臉。」宋妍長吁一口氣，胸膛卻 
依舊在不住起伏。 
 
　　「幫我？你知不知道，這麼做，反而會加深他們對我的誤會？」葉逸秋抬起目光，沉聲 
道，「不許出手，我的事，不需要你來插手。」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不知好歹的傢伙！」宋妍狠狠地跺了跺腳，滿臉委屈地轉 
過了身子。 
 
　　說話之間，呂氏兄弟又已撲到，劍光手影，勢如瘋虎，一心欲將葉逸秋置於死地。 
 
　　「你們何苦一再苦苦相逼？」歎息聲中，葉逸秋忽然衝了過去，白色的身影就像是一道 
浮光切入了劍光與手影交織而成的光幕之中。 
 
　　「為報父仇，死而後己。」呂雲猛然一聲暴喝，劍綻蓮花，一招「千手觀音」，將葉逸 
秋團團裹住。 
 
　　與此同時，呂浪雙手一揚，「魔手」脫手飛出，竟是那一招令人魂飛魄散的「孤注一擲 
，比翼雙飛。」。 
 
　　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沒有人可以從這兩大年輕高手的兩大絕技之下僥倖逃生，呂氏兄弟 
的臉上，已經露出種喜悅的神色，只因他們深深相信，這一次，無論葉逸秋拔不拔刀，都絕 
不可能破解這一次致命的夾擊。他們彷彿已經看見了流血，看見了死亡，誰知就在這時，葉 
逸秋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劍光倏地收斂，「呼呼」兩聲，「魔手」又飛了回來，套在呂浪手上，但兩人卻在這剎 
那間突然如石雕般，再也動彈不得——他們一生勤練點穴之術，這一次非但連葉逸秋的衣服 
都沒碰著，反而被他至少點了十幾個穴道。 
 
　　「你們的穴道，三個時辰之後會自動化解。」葉逸秋再也不看呂氏兄弟一眼，回身對呆 
若木雞的宋妍道，「我們走。」 
 
　　「不許走！」呂雲臉色鐵青，雙目似欲噴出火來，「你為何不索性連我們也一起殺了？ 
」 
 
　　「我為什麼要下此毒手？」 
 
　　「殺父之仇……」 
 
　　葉逸秋大手一揮，立即打斷了呂雲的話：「呂奉祖決不是我殺的，你們要如何才肯相信 
？」 
 
　　「不是你是誰？」 
 
　　「不論這個人是誰，我都會把他找出來，因為……這是我欠你們的。」葉逸秋歎了口氣 
，「如果不是呂奉祖曾經救過我一命，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我欠他一份人情，欠你們一 
條命。」 
 
　　「你……你說什麼？」呂雲吃驚地瞪大了眼珠子，「我父親曾經救過你？」 
 
　　「『一刀兩斷』任我殺雖非仁義君子，但總算恩怨分明。一個人非但不懂知恩圖報也就 
罷了，還恩將仇報，這種人豈非連豬狗都不如？」葉逸秋再不多言，大步而去。 
 
　　「你……你等等我……」宋妍回頭看了呂氏兄弟一眼，匆忙跟了上去。 
 
　　「你回來！」呂雲咬了咬牙，嘶聲道，「你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 
 
　　葉逸秋卻再也沒有回頭，轉眼間已走出了茶林。 
 
　　「大哥，難道任我殺真的是被冤枉的？」直到葉逸秋和宋妍的身影終於看不見了，呂雲 
才長出一口氣。 
 
　　「如果他真的是兇手，根本沒有放過我們的理由。」呂浪臉上露出種沉思的表情，「也 
許……匿名信的確有詐。」 
 
　　「你們猜得一點都沒有錯，任我殺的確不是殺死呂奉祖的兇手。」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 
倏然響起。 
 
　　呂氏兄弟循聲望去，只見左側的不遠外，一棵粗大的茶樹下，竟不知何時悄然站一個人 
。這人整張臉都隱藏在樹蔭之下，完全瞧不見他的面目，陽光雖然柔和，呂氏兄弟卻不由自 
主地打了個寒顫。 
 
　　「嘿嘿！」那人一聲乾笑，悠悠道，「山西呂家，人才輩出，不論男女，但凡經商，都 
必出人頭地。卻沒想到，你們居然也會笨到僅憑一封匿名信便相信任我殺就是兇手。」 
 
　　「你……你早就來了？」呂浪吃吃道。 
 
　　「你們還記不記得，你們是怎麼知道任我殺的下落的？」那人彷彿笑了笑，聲音低沉得 
竟似有些沙啞，「如果不是我給你們通風報信，你們豈能那麼容易就找到任我殺。」 
 
　　「原來……你一直都在跟著我們。」呂雲失聲叫了出來，不知不覺中，背脊竟已被冷汗 
濕透。 
 
　　「嘿嘿！」那人又乾笑起來，「你們的確不是很笨，果然不愧為山西呂家年輕一代中的 
佼佼者。」 
 
　　「你究竟是什麼人？」呂浪沉聲喝道，「你究竟知道什麼？」 
 
　　「我所知道的，都是你們最感興趣的，譬如……誰才是殺死呂奉祖的真正兇手，還有… 
…匿名信的秘密。」那人搖搖頭，將身子慢慢地轉了過去，「當然，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真相 
的，因為……我不喜歡和死人說話。」 
 
　　「死人？這裡沒有死人。」呂氏兄弟眼中已露出恐懼之色。 
 
　　「現在沒有，很快就會有了。」那人一邊說著，一邊邁開了步子走進了茶林深處，只留 
下一個孤獨而蒼茫的背影，聲音遙遙傳來，「你們和這片茶林一起消失之後，我就會派人給 
山西呂家送去一封信，告訴他們，你們已經死在任我殺的手裡，所以，你們可以毫無遺憾的 
死去，因為呂老爺子很快就會為你們報仇……」 
 
　　那一片茶林終於被葉逸秋遠遠拋在了身後，但太多的疑惑卻如一塊千斤巨岩般重重地壓 
在他的心頭。胡來臨死之前，想說出的究竟是誰的名字？呂奉祖的死，又是何人所為？很顯 
然，這二人的死，與那五萬兩黃金的懸賞，根本就是一樁陰謀。 
 
　　宋妍匆忙地跟在葉逸秋的身後，始終都未曾落下腳步，但她的沉默，卻讓葉逸秋感到有 
些無所適從。 
 
　　「你為什麼不說話？」葉逸秋故意放慢了腳步。 
 
　　「說什麼？」宋妍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難道你看不出我正在生氣？」 
 
　　「你在生氣？生誰的氣？」 
 
　　「生我自己的氣。」宋妍索性停住了追逐的腳步。 
 
　　葉逸秋也倏然駐足，聳了聳肩，默然不語。 
 
　　「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生氣？」宋妍氣咻咻地跺著腳，俏臉已經沉了下來，顯然生 
氣並不是裝出來的。 
 
　　女人的心，海底的針，這句話的意思，葉逸秋還是明白的，所以他什麼也沒有問。 
 
　　「我在氣我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想到，你就是任我殺，也在氣我自己，為什麼知道你 
就是任我殺之後，偏偏還要多管閒事……」宋妍朝著葉逸秋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心 
沒好報，我長這麼大，都不曾做過這麼愚蠢的事。」 
 
　　「呃……」葉逸秋為之語塞。 
 
　　「最可恨的是，我居然死皮賴臉地跟著你走了這麼多的路，就這麼一段路，比我坐車的 
時候還長……」宋妍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心中積怨一旦決堤，就一發不可收拾 
。 
 
　　葉逸秋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話說累了，才緩緩道：「你要如何才不再生氣？」 
 
　　「除非……你願意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題。」宋妍忽然嫣然一笑。 
 
　　「好！你想知道什麼？」葉逸秋輕輕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我父親的死，真的和你沒有關係？」 
 
　　「沒有。」 
 
　　「那麼呂奉祖呢？」 
 
　　葉逸秋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除了這個理由 
，我已經想不到更好的。」 
 
　　「你既然問心無愧，為什麼不跟呂氏兄弟說清楚？」 
 
　　「因為……」葉逸秋遲疑著，輕歎口氣，「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通情達理，他 
們根本不會聽我的解釋。」 
 
　　宋妍心裡一甜，兩朵紅霞又飛上了臉頰，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輕聲道：「我……我通 
情達理麼？」 
 
　　話音未落，葉逸秋忽然叫道：「不好！」 
 
　　宋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怔怔道：「什麼不好？」 
 
　　「你有沒有聞到有東西燒焦的味道？」 
 
　　「噗哧！」宋妍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別想轉移話題，告訴你，這種伎倆我很小的時候 
就已經學會了。」 
 
　　她的話剛剛說完，葉逸秋突然轉身向來路衝了出去。 
 
　　「喂，你又怎麼了？等等我！」宋妍轉身追出，葉逸秋的身影卻已去遠，只見前方濃煙 
四起，一股焦味隨風飄來……濃煙烈焰，沖天而起，此時秋干物燥，火勢隨風助長，蔓延極 
快，整片茶林很快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葉逸秋趕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烈火烤紅了他的臉，烤紅了他的眼睛，他的手腳卻是 
冰冷的，一顆心已經沉到了谷底。呂氏兄弟被他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必然不能從這片火海 
中安然逃生，無疑早已被燒成了一根根枯骨，一片片飛灰。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個放火的人會是誰？他這麼做，究竟有何用意？ 
 
　　就在這時，風中突然傳來一聲嬌叱。 
 
　　「不好，宋妍！」葉逸秋心頭一驚，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飛身掠去。 
 
　　第十五章碧血葬香魂午後的天空一碧如洗，幾片浮雲飄飄蕩蕩，緩緩游移，陽光柔和而 
明媚，秋風起時，枯黃的樹葉片片飄落。 
 
　　濃密的樹蔭中，人影閃動，宋妍提劍奔逃，仗著家傳劍法和靈巧的輕身功夫，藉著樹木 
的掩護，躲避著一個蒙面人的追擊，此刻已是左支右絀，香汗淋漓，氣喘吁吁。 
 
　　「看你還能撐到何時！」那蒙面人雙目中凶光畢露，雙掌翻飛，掌風及處，但見滿天木 
葉蕭蕭，木屑紛飛，粗如兒臂的小樹則被他一掌擊得攔腰斷成兩截。 
 
　　「住手。」冰冷的聲音中，一條白色的人影就像是一把殺氣騰騰的刀，閃電般切入排山 
倒海般的掌風。 
 
　　「彭彭」，四掌相交，天地間竟似發生地動山搖般的震盪，一黑一白兩條人影一觸即分 
，相對而立，一動也不再動，滿天木葉蕭蕭落下，無端增添了幾許濃重的殺意。 
 
　　「嘿嘿！」蒙面人瞳孔漸漸收縮，目中凶光卻慢慢暗淡了下去，「很好，殺手任我殺重 
出江湖，一樣不改原來本色，姑且不論你的刀法如何，就你這手上功夫，似乎大有長進，比 
燕重衣強多了。」 
 
　　「你見過他？」葉逸秋沒有抬頭，目光始終盯著蒙面人被陽光拉長、映照在地上的影子 
。 
 
　　「我們已經交過手，他沒能留住我。」蒙面人慢慢轉過身子，似乎又將離去，「我想… 
…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莫非是想告訴我，他留不住你，我一樣也留不住？」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把我留住。」蒙面人突然反手打出一片寒星，大笑道，「恕不奉 
陪，再見再見！」 
 
　　葉逸秋雙袖舞動，將寒星悉數拂落，看著蒙面人漸漸遠去的背影，黯然發出一聲輕歎。 
 
　　「你為什麼不追？難道就這樣讓他走？」宋妍跺腳道。 
 
　　「『殺手無情』留不住的人，我同樣也留不住。」葉逸秋緩緩收回目光，神情恍惚。 
 
　　「你至少也該問一問他，為什麼要殺我？」想起剛才身處險境，宋妍顯然心有餘悸。 
 
　　「如果他想要殺你，你縱然有十條小命，此刻也早已死得一條不剩，以他的功力，殺你 
絕對不費吹灰之力。」葉逸秋搖頭輕歎道，「他故意追殺你，只不過是想告訴我，他就是那 
個放火的人。」 
 
　　「放火？放什麼火？」 
 
　　「茶林已經被一把大火燒成灰燼。」 
 
　　「那麼，呂氏兄弟……」宋妍花容失色，掩口驚呼。 
 
　　「他們被我點了穴道，動彈不得，自然已經被大火燒死了。」葉逸秋頹廢地搖了搖頭， 
長聲一歎，「那蒙面人真正要殺的人是呂氏兄弟，然後再故意現身，用意很明顯，就是向我 
挑釁。他的陰謀，從現在開始，已經真正展開。」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他是誰？」 
 
　　葉逸秋沒有回答，邁開大步向前走去：「主謀既已出現，這一路到金陵都不會再遇到任 
何危險，但我們必須在天黑的時候趕到那裡。」 
 
　　金陵，這座古老的城市依然不改昔日風華，雖然在去年那個寒冷的冬天，龍少雲突遭刺 
殺，梁百兆慘遭滅門，這兩件大案驚天動地，震撼了每一個人，但這並不能改變古都的繁華 
和紙醉金迷的驕奢。 
 
　　「悅來客棧」是金陵城裡一家很普通的客棧，隨著更多更大的酒樓崛起，近年來生意慘 
淡，老闆既不善經營管理，也懶得裝潢，生意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客棧雖然破爛簡陋，為數不多的客房卻佈置得極為舒適，雖無錦被羅帳，但幾明桌淨， 
終究還有幾分像人住的地方。 
 
　　這一路走來，宋妍的軟靴厚底都已被磨穿，柔嫩的腳底都已長出好大幾個繭，這時候早 
已疲憊不堪，可憐她一個堂堂飛龍堡千金大小姐，何時吃過這等苦頭？ 
 
　　葉逸秋一路上極少說話，此刻更是連一句安慰都沒有，宋妍又氣又恨，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切，豈非正是她自討苦吃？若非自己執意跟隨，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或許正在綺 
夢中酣然沉睡，遇見這個傳說中的英雄之後，自己究竟是怎麼了？這種滋味，莫非就是愛情 
的滋味？ 
 
　　宋妍心裡暗暗歎著氣，有些懊惱，又有些甜蜜，俏臉漸漸變得發燙起來，正想大發嬌嗔 
責怪葉逸秋不解風情，毫無憐香惜玉之心，葉逸秋卻推開了門，好像準備離開。 
 
　　「你……你是不是又想不告而別？」宋妍幽幽歎了口氣，苦笑道。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葉逸秋已經走出了客房。 
 
　　「什麼地方？」宋妍眨動著眼睛，「這個地方是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去，女人卻去不得？ 
」 
 
　　「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可以去。」 
 
　　宋妍嫣然一笑，挽住了葉逸秋的手臂：「那麼……我們走吧！」 
 
　　葉逸秋的雙腳卻像被釘在了那裡，動也不動。 
 
　　「你是不是又改變了主意？」宋妍抬起頭，望著葉逸秋漆黑的雙眸。 
 
　　「這個地方，我一定要去，但不是兩個人。」葉逸秋輕輕掙脫了手，「我只想一個人走 
。」 
 
　　宋妍默然半晌，輕輕歎道：「你是不是要去見一個人？這個人，我是不是不能見？」 
 
　　葉逸秋沒有說話，但沉默的神情卻像是在告訴宋妍，他已經默認了。 
 
　　「難道這個人……是個女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宋妍的心莫名其妙地一陣抽痛，既 
希望葉逸秋說實話，qi書網-奇書又害怕他說真話。 
 
　　葉逸秋依然保持著沉默，慢慢轉過了身子，不讓宋妍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她一定很美吧？」宋妍心裡隱隱明白了幾分，不免又是一陣刺痛，「她究竟有多美？ 
」 
 
　　葉逸秋長長歎了口氣，決定不再和宋妍討論這個話題。 
 
　　「我明白了，你要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天涯海閣。」宋妍幽幽道，「你要見的這個人， 
一定就是歐陽情。」 
 
　　葉逸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無論我要去哪裡，要見什麼人，你都不能跟來。」 
 
　　「難道你要把我一個人孤伶伶地丟在這裡？」宋妍撫弄著衣角，苦笑著歎道。 
 
　　「你跟著我走了這麼多的路，受了不少苦，現在正好留在這裡睡個好覺，這有什麼不好 
？」 
 
　　「你是在關心我嗎？」宋妍的雙眸綻放出一種喜悅的光芒，輕輕咬住了嘴唇。 
 
　　葉逸秋一句話都不再說，大步而行。 
 
　　「噗哧！」宋妍忍不住笑了出來，眨著狡黠的眼睛道，「你走那麼快做什麼？好，好， 
你去吧！我不再纏著你不放就是了。」 
 
　　葉逸秋突然停住了腳步，沉聲道：「你真的不會跟來？」 
 
　　「走吧！走吧！」宋妍不停地揮著手，退入了客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裡在想些什麼？」葉逸秋微微冷笑，「你是不是想偷偷跟蹤我 
？」 
 
　　宋妍心思被他一語點破，苦笑道：「我心裡想些什麼你也知道？」 
 
　　「我說過，你不能去，就一定不能去。」 
 
　　宋妍狠狠地跺了跺腳：「腿長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再說，我並不一 
定非跟著你不可。」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去做，多一個人反而不方便……」葉逸秋的聲 
音終於軟了下來。 
 
　　「要我留下也可以，但你必須先答應我一件事。」宋妍一本正經地說。 
 
　　「你說！」葉逸秋苦澀地笑了笑。 
 
　　「這一去，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找我。」宋妍垂首輕輕地說著，俏臉已燒得發燙 
。 
 
　　葉逸秋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想到這個難纏的女孩，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的簡單。 
 
　　「你……你不答應嗎？」宋妍又是傷心，又是失望，卻始終不敢抬起目光去瞧葉逸秋一 
眼。 
 
　　「好。」沉默了半晌，葉逸秋才緩緩說出了這一個字。 
 
　　夜色深沉而寂靜，銀色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屋內鋪滿了朦朧的月華。 
 
　　宋妍毫無睡意，坐在幾前，以手支額，斜眼望著搖曳的燈火，陷入了沉思。和葉逸秋在 
一起的這兩天裡，發生的每件事都匪夷所思，先是陰婆子的暗殺，再是胡來之死，最後是呂 
氏兄弟死得不明不白，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樣的陰謀？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既是她這一生中 
最刺激、最難忘的時光，也是讓她常常悵然若失，時而歡樂、時而憂愁的原因。 
 
　　想起葉逸秋，宋妍的粉臉泛起如殺戮之後一般的血紅，但她的思緒突然被一陣輕微的敲 
門聲打斷。 
 
　　「誰？」宋妍心頭一緊，嬌聲問，「是誰在外面？」 
 
　　敲門聲倏然而止，門外卻沒有人回答。 
 
　　「難道是我聽錯了？難道只是風聲？」宋妍喃喃自語。 
 
　　敲門聲卻又再次響起，分明是有人用手輕叩門板的聲音。 
 
　　莫非是他？他果然回來了！宋妍悵然若失的心再一次狂跳起來，飛奔過去飛快地拉開了 
門，嬌笑道：「你果然沒有騙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是不是沒見著她……」 
 
　　語聲突然中斷，站在門外的人，居然並不是葉逸秋。 
 
　　這是個一身黑衣勁裝的夜行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但這雙眼睛裡，凶 
光閃動，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悸的殺意。 
 
　　「你……你是什麼人？為何鬼鬼祟祟……」宋妍倒抽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 
 
　　這人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件事——拔劍。劍光一閃，在朦朧的月色下掠起一道飛虹， 
直刺宋妍的咽喉。這一劍快而狠毒，就像一條兇猛的毒蛇，噬人必死，這人顯然存心將宋妍 
置於死地。 
 
　　宋妍的臉色倏地變了，不敢硬接，急忙倉皇而退。她的武功都得自宋飛騰真傳，雖然這 
一下事起倉促，她又缺少臨敵經驗，但畢竟是名家之後，嬌軀一擰，便已藏身門後。 
 
　　誰知這人竟似早已算好了她的退路，手腕一轉，長劍又已刺出。 
 
　　「噗哧」一聲，宋妍只覺左臂一痛，竟被這一劍生生刺中，頓時血流如注。 
 
　　這人的劍實在太快，不僅料敵機先，對宋妍的身法似乎也極為熟悉，就像宋妍自己把皓 
臂迎劍送上挨這一擊似的。 
 
　　宋妍驚呼一聲，飛身急退，「砰」地一聲，她的身子絆倒一張椅子，整個人都跌倒在地 
上。 
 
　　就在這時，「咻」地一聲，這人又已撲到，劍光如流星飛瀉，在朦朧的燈火下發出詭異 
的寒光。 
 
　　流星本極美麗眩目，但若化成死亡的使者，誰還會有欣賞的心情？ 
 
　　宋妍的劍就方在桌子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拔出來，但這人的的劍法比閃電還快，比 
風雷更急，縱然一劍在手，也已是完全沒有抵禦之力。 
 
　　此時生死只在一線間，刻不容緩，她立即身子一翻，向左滾出數尺，但這人手腕翻動， 
長劍竟又已在那裡等著她了。 
 
　　宋妍再也不能閃避，百忙中足尖一勾一挑，那張被絆倒的椅子突然飛了起來，向這人撞 
擊過去。 
 
　　這人似乎也未想到這一下變故，不及變招，「噗哧」一聲，長劍堪堪刺中椅子，一穿而 
過，劍尖顫動，距離宋妍的喉嚨只不過數寸而已，去勢雖未停頓，勁道卻已消遏，這一劍便 
再也刺不出去。 
 
　　就是如此一緩，宋妍的身子已如一條游魚般向後滑出，倚牆而立，酥胸不住地劇烈起伏 
著，嬌喘不已。在這電光石火、刻不容緩之間，她竟已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實在令她魂飛 
魄散。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宋妍一手捫住胸口，戟指怒叱。 
 
　　這人冷哼一聲，甩飛穿在長劍上的椅子，長劍一指，竟不言語。 
 
　　宋妍瞧著宛若流螢的劍尖，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悚，只覺手足冰涼，一顆心突然沉了下去 
。 
 
　　「嘿嘿！」這人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手腕翻轉，長劍挽起一朵劍花，飛身撲出， 
霎時間已刺出七劍。他的劍法犀利而狠毒，劍光如雨點般灑出，封住了宋妍的所有退路，方 
寸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宋妍手無寸鐵，無以抵擋，只得展開靈巧的輕功閃避，避開了六劍，最後一劍終究閃避 
不及，「哧」地一聲，右肩已被劍鋒劃破了一道口子。 
 
　　這人手腕連連抖動，一口氣又刺出七劍，一劍比一劍迅急，絕不容許宋妍有任何喘息的 
機會。 
 
　　宋妍又驚又怒，左騰右挪，剎那間方寸大亂，左拙右支，香汗淋漓，片刻已濕透重衣。 
 
　　劍光消失時，宋妍身上又多添了兩道傷口，眼見這人又再變招攻擊，宋妍突然大聲叱道 
：「住手！」 
 
　　這人恍若未聞，劍勢不停，仍然像毒蛇般刺出。 
 
　　「快住手！」宋妍一邊躲閃一邊叱喝，「我已認出你是誰了，還不住手！」 
 
　　這人竟似吃了一驚，手臂一縮，倏地收劍而立，劍尖指著宋妍的胸口，猶自顫動不止。 
 
　　其實宋妍本是急中生智，故意裝腔作勢，但見這人果然住手，心下反而起疑：「莫非這 
人果然是我舊識？」 
 
　　她驚魂未定，趁機猛喘幾口大氣，冷靜地瞧著這人。 
 
　　這人目光雖然充滿了殺機，卻莫名其妙地露出幾分恐懼之色，沉聲道：「你知道我是誰 
？」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竟如鈍刀削竹般刺耳。 
 
　　宋妍眨了眨眼睛，目光閃動，冷笑道：「誰知道你是什麼人？看本小姐暗器，打！」 
 
　　她說到「什麼人」三個字時，右手已閃電般擊出；說到「本小姐暗器」時，已然抓住了 
這人繫在臉上的黑布；說到最後一個「打」字時，這人的面目已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 
 
　　這一下變故，只發生在一剎那之間。 
 
　　一剎那究竟是多少？一彈指間便已是六十剎那。 
 
　　這人怎麼也想不到宋妍居然使詐，一愕之間，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生痛，竟被她連皮帶肉 
抓出四道血痕。 
 
　　兩個人都突然呆住，像被下了魔咒一般，一動也不能動。最震驚的人還是宋妍，她的臉 
上分明充滿了驚愕和憤怒，目光露出痛苦和不容置信之色。 
 
　　是什麼讓她花容失色？她究竟看見了什麼？ 
 
　　「你……是你……」宋妍錯愕地搖著頭，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不錯，就是我！」這人從喉嚨中發出一聲嘶吼，猛一咬牙，手中長劍狠狠地直搠出去 
。 
 
　　宋妍失魂落魄，此時再無防備之心，只聽「嗤」地一聲，長劍竟已穿胸而過。 
 
　　「你……你怎麼不閃避？」這人似乎也未料到這一劍竟能如此輕易得手，呆了呆，忍不 
住跌足長歎。 
 
　　宋妍睜大了雙眼，竟似完全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突施殺手，櫻唇微啟，卻終究還是說不出 
話來，螓首一側，一縷香魂，含恨而終。 
 
　　「你好好去吧！千萬莫要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誰讓你是飛龍堡的少主人…… 
」這人雙肩顫動，竟似因悲痛而產生了激動，喃喃地說著，「一個女孩子家，不在家裡好好 
呆著，偏要跟著任我殺到處跑，枉自丟了性命，這又是何苦？」 
 
　　長劍緩緩從宋妍的胸膛中一分一寸地抽離出來，殷紅的鮮血也隨著慢慢地溢出，染紅了 
她的衣衫。 
 
　　失去了這人長劍的支撐，宋妍尚存餘溫的身子慢慢地軟癱下去，手裡卻猶自緊緊抓住了 
那塊黑巾……第十六章小樓昨夜又東風西窗剪影，燭影搖紅。 
 
　　天涯海閣的後院，是一個極其廣闊又極其別緻的花園。穹形的大門，就像是一輪飽滿的 
明月，被一種四季長青的蔓籐實實地覆蓋著；走過大門，就可以看見山石稀稀落落地排立， 
山石之間，種植著各種奇花異草，栽滿了各種盆景，雖然有些散亂，但佈局卻是獨具匠心， 
顯然是經過了一番心思才佈置成的；踏過一小塊草坪，只見一溜用鵝卵石鋪成的迴廊一路蔓 
延下去，兩邊的欄杆，都是光滑、明亮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一轉三折，穿過了一片荷塘；荷 
塘中，又築有一座八角亭子，名為「坐看晚晴」，隱隱透出幾分風雅之意；荷塘的左側，是 
一座用山石堆疊而起的小山，一條清流從高處傾瀉下來，恰好注入一口小潭之中，潭中的大 
水車輕輕轉動，帶起淙淙流水，水花濺起，隨風飛灑出去；在荷塘的右側，還是一塊草地， 
種植的只不過是十數竿修竹，七、八株柳杏，枝葉搖曳，發出「簌簌」的和諧之聲，每一株 
又懸燈數盞，隨風而動，燈光忽明忽暗，平空為這座花園多添了幾許神秘和寧靜。 
 
　　金秋季節，桂子飄香，這清香，遠飄十里，醉人心扉。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月色朦朧，但映照在荷塘中卻顯得分外明媚。 
 
　　一幢小樓的高處，依然燈光未熄，薄薄的窗紗上，依稀映出一個修長的倩影，臨窗垂首 
，默然佇立，彷彿正在沉思，又似若有所待。 
 
　　夜深人靜，更寒露重。她在沉思什麼？是否回憶某些往事？她在等待什麼？是否懷緬曾 
經的故人？ 
 
　　月色如水，夜，也涼如水，歐陽情的心情卻難如止水。自從與葉逸秋分手之後，她整個 
人都變了，變得沉默寡言，鬱鬱無歡，變得對一切都已不在意。 
 
　　心上人心有所屬，一場無意的邂逅，終究只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她，在付出了太多太多 
的感情之後，卻是夢醒了無痕，獨守孤獨，滿懷惆悵。 
 
　　初戀，本就是人的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光，最甜蜜的回憶，窮其一生，也難以忘記。相思 
，是一道沉重而痛苦的枷鎖，一個人若想掙脫這沉痛，又豈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 
 
　　歐陽情用情之深，用情之切，已遠遠超出了人之極限，然而相思復相思，縱然白了青絲 
老了青春又能如何？ 
 
　　數月以來，歐陽情終日把自己鎖在這幢小樓深處，長吁短歎，相思回憶，只盼突然有那 
麼一天，葉逸秋悄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春花已凋落，夏日的風也已拂過，轉眼便是秋天，天涯海閣過客匆匆，來了，走了，卻 
始終不見葉逸秋的身影。 
 
　　等待本不可怕，但若沒有期限，那才是最可怕的。這等待，是否無期？這情緣，是否從 
此斷絕？ 
 
　　這間屋子裡，似乎依然殘留著葉逸秋的氣息，只是這氣味終將隨著時光的消逝而漸漸散 
去，直至消失。 
 
　　歐陽情本是個堅強的女孩子，從不輕言放棄，更不隨便流淚，可是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裡 
，淚水卻悄然打濕了枕頭。這憂傷，淚水是否可以沖刷得去？ 
 
　　秋風拂起，在這深夜裡便生起絲絲寒意。 
 
　　歐陽情也不知在窗前佇立了多久，緊蹙的娥眉始終未曾舒展過，窗外的月光淡如水，她 
的心事卻濃如酒，愈濃就愈化不開。 
 
　　長街上又傳來一陣「梆梆梆」的竹更之聲，更夫悠長的聲音遠遠傳來：「四更已到…… 
」 
 
　　歐陽情一驚，迷離的目光望向遠處，暗暗歎息：「不見花開，只見花謝，這日子，究竟 
是過得太快還是太慢？」 
 
　　她不禁搖頭苦笑起來，芳心更亂更惆悵，慢慢回身坐在幾前，一手托腮，一手放在桌面 
上，凝視著几上的一張潔白的素紙呆呆出神。 
 
　　這素紙上，寫著一闕詞：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 
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是女才子李清照的《一剪梅》，正是描述相思之情的絕世佳作，多少年來，一直為世 
間多情之人傳誦不絕。 
 
　　筆跡清麗娟秀，但素紙中淚跡斑斑，淡化了香墨，想必是歐陽情一邊書寫一邊緬懷，想 
到傷心處時，不知不覺，這淚水便潸然而下，滴在其中。只是她此時的情懷，又豈是這寥寥 
幾句詩詞可以詮釋？ 
 
　　歐陽情此刻心裡念的，腦海想的，全都是葉逸秋那張俊美冷漠的臉，和他那孤獨倔強的 
影子，恍恍惚惚間，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朦朧而迷茫……迷濛中，搖曳的燈火忽明忽暗，不住 
閃爍，窗戶隨風敞開，一人飄飄蕩蕩，彷彿乘風而來。 
 
　　這人一襲白衣，清潔整齊，頭髮雖然有些凌亂，卻自有一番狂野不羈的味道，背對著歐 
陽情的身影雖然有些孤獨滄桑之感，卻筆直如一桿冷峻的標槍，淵停嶽峙，似乎但凡世間一 
切，都不能令他低頭彎腰。 
 
　　這人是誰？為何竟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歐陽情一顆本不平靜的心剎那間不可抑制 
狂跳起來，堵在喉嚨之中，竟無法言語。 
 
　　這人輕輕一聲歎息，雖然輕微，但響在歐陽情心裡，卻猶如霹靂。這聲音，這表情，分 
明就是那個令她肝腸寸斷、念念不忘的葉逸秋。 
 
　　這人終於緩緩回過身來，憂鬱而冷漠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壞壞的微笑。 
 
　　是他！居然真的是葉逸秋！ 
 
　　剎那間，天旋、地轉，山崩、海嘯……歐陽情幾乎喜極而泣，只想像一隻受傷的小鳥飛 
奔過去，投入葉逸秋的懷抱，告訴他，曾經在多少個夜裡，她為他抱著枕頭默默哭泣，告訴 
他，曾經在多少個夢中，他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還有……還有很多很多的心事，她要對 
他傾訴；還有許多許多的話語，她要對他悄悄細述……然而在此時此刻，歐陽情的腦海中卻 
一片空白，也許，她的生命在這剎那都已經被掏空，雙足就像是被釘在那裡，竟再也無法移 
動。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不是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嗎？不是日夜都在企盼著他的到來嗎？ 
莫非「相見爭如不見」，便是這般情景？ 
 
　　幸好葉逸秋已經開始在說話了：「我回來了！」 
 
　　一句話，四個字，這簡單的語言，卻蘊含著無限的深情和意義。 
 
　　歐陽情再也忍禁不住，淚水終於像噴泉一般湧了出來，滑過她桃花般的臉頰，滴落地上 
，瞬間化成千萬隻晶瑩的流螢，圍繞著她的身子漫天飄浮，翩翩飛舞。這流螢的光彩，讓她 
看起來就像是個幸福的女神。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歐陽情喃喃自語，彷彿置身於夢中，笑容比春花還燦爛 
。 
 
　　「你知道我會回來？」葉逸秋也在笑著，柔聲道。 
 
　　「嗯！」歐陽情笑靨嬌羞無限。 
 
　　「如果我不回來呢？」 
 
　　「我等！」 
 
　　「一輩子都不回來呢？」 
 
　　「那麼我就等你一輩子，永遠等下去。」歐陽情的聲音果斷而堅決，「一直等到你回來 
，一直等到我死的那一天。」 
 
　　「唉……」葉逸秋忍不住長長歎息了一聲。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回來的。」歐陽情笑逐顏開，眨動著眼睛柔聲道，「你現在不就 
回來了嗎？」 
 
　　葉逸秋沒有說什麼，忽然緩緩走了過來。 
 
　　歐陽情只覺芳心「怦怦」亂跳，不由自主垂下目光，竟不敢瞧他一眼。 
 
　　葉逸秋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腳步卻沒有停留，居然就這樣擦著她的肩膀從她的身旁走 
了過去。 
 
　　「你……你又要走了麼？」歐陽情的臉色剎那間又變得慘白。 
 
　　「嗯！」葉逸秋又輕輕歎了口氣。 
 
　　歐陽情猛然愣住，淚水又一次噴湧而出，大聲道：「難道你就不能留下來？」 
 
　　「留下來又如何？我的心……在夢君死去的那一刻，也跟著死了。」葉逸秋頓住腳步， 
卻沒有回頭，「離開，也許是一種傷害，但留下，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 
 
　　歐陽情霍然轉身，幽幽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了，你還是不能忘記嗎？」 
 
　　「有些人，有些事，是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不是麼？」 
 
　　刻骨銘心的戀人，令人心碎的生離死別……這一切早已被歲月的風塵凝結，豈能說忘就 
忘？忘記，是一種逃避，如果一個人沒有勇氣面對過去，未來那漫長的路又該如何走下去？ 
 
　　歐陽情幽幽長歎，默然不語。 
 
　　葉逸秋狠狠地甩了甩頭，突然從窗子裡飛掠出去，曼妙的身影，就像是風中的蝴蝶。 
 
　　「你不要走，不要走……」歐陽情一邊大聲呼叫，一邊飛奔過去。 
 
　　此時窗外已泛起一層朦朧的灰白，荷塘中荷葉隨風擺動，掛在枝頭的燈晃來晃去，卻哪 
裡還瞧得見葉逸秋的影子？ 
 
　　漫長的午夜悄然逝去，天終於亮了。 
 
　　伏在几上的歐陽情突然驚醒，眼角猶自殘留著淚痕。 
 
　　葉逸秋，他不是回來過嗎？ 
 
　　但見房內一切依然，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在原來的位置，哪有半點葉逸秋回來過的痕跡？ 
 
　　莫非這又是一場令人黯然神傷的夢？只是這夢，為何竟又如此的真實而清晰？ 
 
　　歐陽情心念一動，突然長身而起，一步竄到窗前，舉目凝望。 
 
　　花園中木葉蕭蕭，落紅遍地，充滿了一片肅殺、蕭艾之意，唯有那片荷塘裡，荷葉張開 
，依然苦苦支撐著最後的一點點綠。 
 
　　遠處的長街，傳來各種紛雜的聲音，小販的吆喝聲尤其刺耳，人們已經開始在秋天的晨 
曦中工作、活動。 
 
　　歐陽情歎息著，緩緩收回了目光，然而就在她匆匆一瞥之間，整顆心突然又一次狂跳起 
來，呼吸卻幾乎停止。 
 
　　小樓的對街，孤獨地站著一個人，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歐陽情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頭頂上的斗笠和他身上的一襲白衣，但他那倔強而筆直 
的站姿，她卻是再也熟悉不過了——冷漠而孤獨，自信卻又充滿了傲岸！ 
 
　　是他！一定是他！這世間，除了葉逸秋，還有誰可以如此孤傲，如此獨特？卻又如此說 
不出的憂鬱和寂寞？ 
 
　　歐陽情忍不住便要高呼出聲，但那人輕輕一閃，竟已忽然不見了。 
 
　　葉逸秋回來了，他終於回來了！ 
 
　　歐陽情癡癡地站在窗前，癡癡地望著那個熟悉的人影消失的地方，就像是一尊石雕，一 
動也不能動。她的心已經亂了，「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 
 
　　那個熟悉的人影一閃而沒，像一片雲飄來，又飄去，如此匆匆，又如此不留痕跡，莫非 
這只是一種幻覺？ 
 
　　思念太深，總難免產生某種虛無縹緲的幻覺的。然而這一切是如此的真實，分明不是幻 
覺。 
 
　　歐陽情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葉逸秋挺拔的身影，冷峻的神態，所有關於他一切的一 
切，都已如烙印，深深刻在她的心裡，她的靈魂深處，永遠都抹不滅揮不去。 
 
　　她連在夢裡都能見到他，又豈會認不出他的人呢？可是……他既然已經回來，為何又不 
肯和她相見？ 
 
　　歐陽情想著想著，眼淚幾乎又要忍不住掉落下來。 
 
　　相思是何其之苦，思念是何其之痛，難道他竟從未想起過我嗎？他是否明白，我想念他 
，正如他想念葉夢君那般深刻？ 
 
　　想起葉楚君，歐陽情的心又是一痛。 
 
　　他和她之間，那是一種何其偉大而又何其動人的愛情？一個女人，為了自己心愛的男人 
，連死都不害怕，這世上又有幾個女人能有這種勇氣？既然他一直無法忘記葉夢君，無法忘 
記那段銘心刻骨的愛情，又何必回來？ 
 
　　也許……也許他回來，只是想看看我這個故人而已……歐陽情只能用這個連自己都不滿 
意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想到這裡，歐陽情的心卻更亂了，體內總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在沸騰，像火苗般四處亂 
竄。她長長歎息一聲，慢慢地闔起了眼睛，此時此刻，她需要冷靜。 
 
　　人往往就是這樣，你越想要平靜下來，卻偏偏會變得更衝動。 
 
　　歐陽情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決不是個衝動的笨女人，然而在片刻之後，她卻突然轉身， 
飛一般衝了出去。 
 
　　她決定去尋找葉逸秋，無論他是為了什麼回來，她都要問個明白，縱然沒有答案，但只 
要見一見他，也勝過這相思千百萬倍。 
 
　　愛情，本來就是盲目的，沒有為什麼，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愛情的本身，無疑充滿了 
神秘的魅力，若非如此，世人何必為它神魂顛倒，甚至迷失了自己？ 
 
　　安柔，一個既安靜又溫柔的女孩，一個比風更有氣質、比水更富激情的少女。 
 
　　此刻，她正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面，美麗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卻掩不住一絲疲倦的神色。 
她實在太累了，這九個月來，歐陽情一直無心經營這家偌大的酒樓，把自己鎖在那幢小樓裡 
自艾自怨，惶惶不可終日，就連她這個好姐妹也難得一見。 
 
　　天涯海閣的生意，永遠都是金陵城最好的，她不得不終日周旋於各形各色的客人之間， 
這重荷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雖然毫無怨言，心裡的憂愁卻一天濃於一天。 
 
　　她並不喜歡葉逸秋這個人，只因葉逸秋太冷，太酷，也太無情（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 
，她只同情歐陽情。歐陽情一心一意、執迷不悔地愛著他，不辭勞苦，遠赴華山，生死追隨 
，最後卻只換來一場春夢。 
 
　　夢猶未醒，人已遠杳。 
 
　　像歐陽情這種女人，一旦付出了真情，是怎麼也收不回來的，安柔實在太瞭解她了。 
 
　　秋天的清晨，總是有些微涼的寒意，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照著安柔的飄飄長髮，照著 
她恬靜的面容，也照在了她那襲淡藍色的衫子上，就像是一圈多姿多彩的光環，使得她全身 
都被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陽光總是溫暖的，安柔卻絲毫感覺不到陽光給她帶來的舒適和愜意。 
 
　　一天有十二個時辰，每一個時辰，天涯海閣都是開門揖客，通宵不打烊的，客人們來來 
去去，但在這個微帶寒意的清晨，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客人，卻是一個道士。 
 
　　天涯海閣享譽華夏，接納的本是來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物，道士在此出現本不足 
為奇，安柔卻偏偏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道士身材頎長，髮髻高挽，面目清瘦，頜下一綹長鬚無風自動，背負一柄長劍，左手 
持著一把拂塵，舉止之間，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韻味。 
 
　　如此一個方外之人，本無奇怪之處，安柔卻覺得他與眾不同。 
 
　　這道士既不投宿，也不吃飯，只是要了一盅香茗，慢慢地獨自細細品嚐，瞧他那悠閒的 
神情，卻又似若有所待。 
 
　　安柔也懶得理會，心裡卻在尋思：「一大早就遇見了道士，不知道和尚會不會來？」 
 
　　心念方動，忽聽一聲「阿彌陀佛」，有人說道：「天涯海閣，想必就是這裡了。」 
 
　　真是大白天說不得鬼，居然真的來了和尚。安柔不由得搖搖頭，暗暗苦笑。 
 
　　那僧人慈眉善目，發亮的禿頭烙著九個戒巴，右手提著一根禪杖，左手捻著一串佛珠， 
乍一看去，似乎未及天命之年，其實已逾花甲。 
 
　　「阿彌陀佛。」那僧人又喧了聲佛號，「女檀越，請了。」 
 
　　「大師不必多禮！」安柔起身還了一揖。 
 
　　「老衲此番遠道而來，長途跋涉，飢渴難忍，此間可有素食齋菜裹腹？」那僧人的聲音 
清晰可聞，低沉迂迴，讓人聽來，竟如沐春風，心境平和。 
 
　　「大師請稍候，素食齋菜片刻就來。」安柔恭聲說著，臉上陰霾不覺去了大半。 
 
　　那僧人雙手合什，道了聲謝，神情間竟流溢出一種和祥之氣。 
 
　　「法羅大師，是你麼？」溫和而清越的語聲中，那長鬚飄飄的道士長身而起。 
 
　　「阿彌陀佛！」那僧人回首淡然一笑，「原來是清虛道兄，近來可好？」 
 
　　這一僧一道的交談雖然雲淡風輕，輕描淡寫，安柔的臉色卻忽然變了，心下詫異：「原 
來這和尚竟是少林寺藏經閣長老法羅大師，怪不得神態之間如此從容沉靜，的確有幾分超脫 
凡塵之相。那道士既號『清虛』，想必就是武當派修為最深、人緣最好的清虛子道長。」 
 
　　少林寺遠在北方，武當山雖然與金陵比鄰而居，但彼此間相隔總有數日腳程，但瞧二人 
風塵僕僕的樣子，似是日夜兼程，匆匆而來，偏偏又相遇得如此湊巧，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 
 
　　「難道少林和武當這兩大門派，竟是發生了什麼大變故？」安柔心思慎密，八面玲瓏， 
但其中隱情卻是始終都無法猜透。 
 
　　第十七章金陵俠影人生中有四大喜，「他鄉遇故知」就是其中之一。 
 
　　法羅大師固然修為高深，喜怒不形於色，清虛子既是武當名宿，德高望重，道行不淺， 
自然也沒有落入俗套。 
 
　　「法羅大師，自黃山匆匆一別，可記得究竟幾年光景？」清虛子輕拂長鬚，微笑著說道 
。 
 
　　「七年！」法羅大師不勝唏噓，「整整七年了啊！」 
 
　　「對，正是七年，想不到一轉眼就是七年。」清虛子不無感慨地說。 
 
　　「那時候你我雖只一天相處，但挑燈論道，道兄言語精僻，悟道至深，貧僧讀破萬卷經 
書，卻遠遠不如聽道兄一夜講經啊！」 
 
　　「多年不見，大師怎的也變得客套起來，莫非沾了這人間煙火，也不免塵根難除麼？」 
 
　　「聽道兄一言，當真如當頭棒喝，慚愧，慚愧！」法羅大師低聲輕喧一聲佛號。 
 
　　清虛子也不以為意，臉色卻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低聲道：「大師在寺中身司重職，本不 
可擅離寺中一步，這些年來深居淺出，音訊漸無，而今卻不遠千里來到金陵，這是為何？」 
 
　　「唉！」法羅大師神色黯然，重重地歎息一聲，「道兄是否記得，本寺住持天羅方丈曾 
經收過一名俗家弟子之事？」 
 
　　「不曾忘，不曾忘。」清虛子撫鬚而笑，「這個人，不就是素有『追風劍』之美譽的柳 
風鳴柳少俠麼？此子為人謙虛，好學上進，一手劍法盡得天羅方丈之真傳，五十年來，貴寺 
的俗家弟子，只怕無人能出其右。」 
 
　　「不錯不錯，柳師侄是天羅方丈唯一的俗家弟子，不僅一手『少林神拳』已有六成火候 
，其他武功諸如『一指禪』、『開碑裂山掌』等等，都已有一定造詣，數十年來，在本寺俗 
家弟子中，少林七十二門絕技，八五八書房從未有人能成其八，但柳師侄一人便練得其十， 
尤其是劍法更有大成，掌中一口劍，劍重十三斤十一兩，但運用起來，卻如神靈附體，靈活 
自如，其快如電，這『追風劍』之名實是實至名歸，江湖中已公認他為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第 
一高手。」 
 
　　「呵呵！」清虛子仰天一笑，「是啊是啊，柳少俠可謂是當之無愧。」 
 
　　「可惜……」法羅大師目光中本也有幾分讚許之色，但很快就被沉痛和惋惜取代，搖搖 
頭，默然不語。 
 
　　「提起柳少俠，大師似乎並無歡喜之意，莫非……莫非……」清虛子心中狐疑，卻又不 
敢直言相詢。 
 
　　「莫非什麼？」法羅大師苦笑道，「難道道兄竟以為柳師侄誤入歧途，犯下為人所不恥 
之事？」 
 
　　「咳咳……」清虛子本是此意，此刻被法羅大師點破，不免有些難堪，「柳師侄一身正 
氣，為人耿直，慈面佛心，嫉惡如仇，那些宵小之事自然不屑為之！」 
 
　　「那是自然。」法羅大師點點頭，隨即又輕聲一歎，「但貧僧此次下山，卻是為了他突 
然暴斃……」 
 
　　「啊？什麼？」清虛子大吃一驚，失聲道，「柳少俠竟已去世了麼？」 
 
　　法羅大師臉上露出一絲沉痛之色，緩緩道：「柳師侄早在一年多以前，便已慘遭兇徒殺 
害，道兄竟未聽說過此事麼？」 
 
　　「江湖上知道此事的人只怕並不多。」清虛子瞪大了雙眼，似乎猶有不信。 
 
　　「柳師侄英雄年少，突然無端遇害，是為仇殺還是其他原因，個中因果誰也無法猜透， 
所以未曾發出訃告，只待真相大白，方才昭告天下。」 
 
　　清虛子默然半晌，悄聲問道：「據大師所言，柳少俠是否死得離奇詭異？」 
 
　　「簡直匪夷所思。」法羅大師黯然長歎，「柳師侄仗劍江湖，除魔衛道，想要取他性命 
之人，自然不止十個八個，只是……只是這兇手的手段實在太過於殘忍，慘無人道。」 
 
　　清虛子雙目一張，發出凌厲的寒光：「哦？」 
 
　　「柳師侄遇害之時，想必並無第三人在場，若非發現他屍身的山野樵子曾經受過他的好 
處，認得他的衣飾和那口重劍，只怕誰也不會知道柳師侄……」法羅大師搖搖頭，輕喧一聲 
佛號，神色淒然，竟不忍再說下去。 
 
　　「如何？」清虛子忍不住追問。 
 
　　「柳師侄被送回寺中時，竟非全屍……」 
 
　　「死不能全屍？」清虛子皺眉道，「難道他的人頭竟已被兇手割了去？」 
 
　　「何止頭顱被割下，就連……就連……」法羅大師又搖搖頭，長歎道，「一個好端端的 
人，竟落得如此下場，就連天羅方丈這等得道高僧也禁不住氣憤填膺，怒叱兇手手段殘忍， 
喪盡天良。」 
 
　　「那是什麼樣的殺人手段？」清虛子雙眉一挑，面露怒色。 
 
　　「屍體斷為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完全分開，傷口平整如鏡，想必兇手是個使刀的高手 
，這一刀下去，既快且穩，只一刀就斬斷了柳師侄的腰。」 
 
　　「一刀兩斷！」清虛子忍不住失口驚呼。 
 
　　法羅大師眉頭一跳，臉色莊重地點頭道：「正是一刀兩斷，絕對不必再用第二刀。」 
 
　　「兇手果然狠毒。」清虛子長出一口氣，搖頭苦笑道。 
 
　　「兇手的刀法又何嘗不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好刀法？縱然是昔年的『游龍大俠』葉漫天復 
活，只怕也只能望洋興歎，自愧不如，柳師侄臨死之際，一定沒有經受太大的痛苦。」 
 
　　「兇手是否已經找到？」 
 
　　「天羅大師曾經將武林名大門派的刀法都一一作了比較，結果一無所得。」法羅苦笑道 
，「他發誓，據他所知悉的刀法名家中，絕沒有人可以一刀就斬斷柳師侄的腰。」 
 
　　清虛子微一沉吟，低聲道：「貧道倒想起了一個人，大師是否聽說過？」 
 
　　「什麼人？」 
 
　　「『一刀兩斷』任我殺。」清虛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據說此人是個職業殺手，使 
得一手快刀，他的刀究竟有多快，卻連死人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殺人的手法正是將人 
的腰一刀兩斷。」 
 
　　「柳師侄遇害之時，這人聲名尚未鵲起，當他把江湖鬧得亂紛紛的時候，卻也從未懷疑 
過他，只因這人雖是殺手，最近卻已成為了繼韓大少之後的又一個傳奇式的英雄人物。」 
 
　　「此人在短短半年間，就做出了幾件轟動江湖的大事，『索命刀』、『玉面魔鬼』龍少 
雲、『狂人魔女』之子川島二郎這三人，全都被他斬殺於刀下，尤其與『天殘地缺』一戰， 
更被人們奉若神明。就連當代大俠『天山一劍』米玨和『神捕』龍七先生這兩人，對他也是 
敬佩之極，視為一生知己。」清虛子輕歎一聲，搖搖頭道，「只可惜……無論此人是何等的 
英雄，畢竟也只是個殺手，一個殺人工具，活著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錢。」 
 
　　法羅大師呆了呆，也低聲歎道：「道兄的猜測不無道理，實不相瞞，初步懷疑，兇手正 
是任我殺？」 
 
　　「哦？」清虛子眉頭一擰，「大師的意思是……」 
 
　　「本來此事毫無頭緒，但就在一個月前，天羅方丈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所言，大 
意是兇手就是任我殺。」法羅大師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天羅方丈見這信來 
得蹊蹺，並未太過於在意，只是吩咐門人在江湖上走動之時，明查暗訪，卻始終找不到確鑿 
的證據可以證明匿名信所言非虛，只因任我殺早已失蹤多時了。可是在三天之前，又有人傳 
來匿名信，說是只要到了金陵的天涯海閣，找到此間的主人，一個叫歐陽情的女施主，就知 
分曉。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片面之詞，本不能證明什麼，但送信之人一而再的透露，天羅方 
丈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才命貧僧下山前來，查訪真相。」 
 
　　「大師隻身而來麼？」 
 
　　「那倒不是，貧僧久未涉足江湖，對於歐陽情是一無所知，所以又用飛鴿傳書邀請左丘 
大俠，借他俠名主持公道。」 
 
　　「左丘大俠？」清虛子動容道，「是不是那位有『急公好義』之稱，專喜打抱不平的左 
丘權左丘大俠？」 
 
　　「正是！左丘大俠在江湖上輩份極高，德高望重，有他出面，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清虛子抬目向四下裡看了看，問道：「他人呢？」 
 
　　「左丘大俠因事耽擱，不過此刻也該抵達金陵了。」 
 
　　清虛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法羅大師默然半晌，突然想起了什麼，低聲問道：「道兄不在山中煉丹，卻也現身此處 
，不知所為何事？」 
 
　　清虛子微微一怔，歎了口氣，苦笑道：「真是無巧不成書，貧道的來意，正與大師相同 
。」 
 
　　「道兄何出此言？」 
 
　　「此事說來話長，敝教掌教雲虛子師兄，也曾收過一名俗家弟子，此人出身豪門，卻無 
驕縱奢華之氣，天賦異稟，骨格異於常人，天生就是學武奇才，只不過悠悠十載而已，便將 
武當諸般武功習得略有所成，在年輕一代中，其成就也已不作第二人想……」 
 
　　「道兄說的莫非是『多情劍客』衿明衿公子？」 
 
　　「衿明這孩子風流多情，快意江湖，無論是人品還是俠名，都決不在柳少俠之下。」清 
虛子仰天發出一聲長歎，「數十年來，少林與武當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也唯有此二人而已 
，只可惜天嫉英才，他們的命運竟是如此的相似。」 
 
　　法羅大師「啊」地一聲低呼，嘎聲道：「道兄言下之意，莫非衿公子也已……」 
 
　　「正是如此，突然暴斃，死於非命。」清虛子一臉沉痛，清越的聲音竟已變得低沉，「 
他遇難之時的模樣，與柳少俠如出一轍，頭顱不翼而飛，身體一刀兩斷。」 
 
　　法羅大師止不住又「啊」了一聲，雙手合什，輕喧佛號：「難道他們乃是死於同一個人 
之手？」 
 
　　「不錯，兇手正是『一刀兩斷』任我殺』。」 
 
　　「這人究竟是十惡不赦之徒，還是重情重義的英雄？」法羅大師搖頭不住苦笑，「這天 
下所有的壞事，似乎都已被他做盡，偏偏維護武林和平，伸張江湖正義的人也是他。」 
 
　　清虛子雙眉擰緊，默然不語。 
 
　　「道兄怎知這人就是兇手？」法羅大師沉吟著問道。 
 
　　「也是因為一封匿名信，信中內容正如大師所述。」清虛子緩緩說道。 
 
　　「此信道兄可有隨身攜帶？」 
 
　　清虛子一言不發，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法羅大師也已取信在手，攤開細看，二人同時 
「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只見信中字跡筆走龍蛇，都是唐代書法大家張旭狂草之風，果然一 
模一樣，連紙張的質地都是毫無差別。 
 
　　二人相視一眼，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法羅大師才緩緩道：「這匿名信顯然是出自同一 
個人手筆，兇手是否誠如信中所言，固然神秘莫測，但這人留言卻不具名示之，豈非同樣使 
人難以捉摸他的用意？」 
 
　　「敝教掌教酷愛書法，於古今各種不同字體都頗有研究，但窮其一生所學，始終都推敲 
不出這寫字之人是哪裡人氏，只因這些字，表面看來有模有樣，但缺乏力道和神韻，功力尚 
屬淺薄之流，只是這紙張，好像出自江浙一帶。」 
 
　　「依貧僧之見，其中疑點頗多，以道兄之智慧，自然也早已有所發現。」法羅大師正容 
道。 
 
　　清虛子淡淡一笑：「也只參透其中一二而已，不知與大師是否所見略同。」 
 
　　「這人藏頭露尾，究竟是何方高人？這是其一；其二，柳師侄和衿公子之死，不僅神秘 
，而且還非常隱密，他是如何得知兇手就是任我殺？」法羅大師擰眉微一沉吟，「第三點， 
是最重要也最費猜疑的一點，就是這人為何要把這個消息洩露出來，卻又不肯現身相見，細 
述其中情由。」 
 
　　「也許這人與任我殺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關係，譬如說……仇敵。」清虛子輕輕撫著長鬚 
，沉思著道，「他將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洩露出去，目的就是想假借少林、武當兩大派之手 
，除去任我殺這個強敵。」 
 
　　「這說法雖然差強人意，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這人這般行徑也太不夠正當，如果是 
些心術不正之人，存心挑起禍端……」說到這裡，法羅大師搖搖頭，閉口不語。 
 
　　清虛子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假如這是個陰謀，假如兇手並非任我殺，假如少林、武 
當兩大門派不明是非，一味尋仇，勢必又將攪亂江湖一池春水。這江湖亂了，少林和武當便 
難辭其咎，成為罪魁禍首，而這個神秘人，正可隔岸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其中利害關係 
，不言而喻。 
 
　　「此事必然另有隱情，你我不必妄自猜測，既已來了，自然也不能無功而返，此事總有 
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時。」清虛子搖搖頭，在歎息聲中，終止了這一次的談話。 
 
　　安柔凝神細聽二人談話，思緒一如春光中飛舞的蝴蝶，千回百轉：「原來少林和武當這 
兩大高手是為了任我殺而來，只是任我殺早已失蹤多時，下落不明，人海茫茫，要想找到他 
談何容易？他們來到金陵，自然是來向大當家打聽消息的，看來大當家的麻煩又要來了。」 
 
　　想到這裡，她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立即變得憂鬱起來，娥眉緊蹙，一顆心也擰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只聽「蹬」、「蹬」聲響，又有兩個人抬步拾階而上。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花 
甲老人，面目俊朗，雙袖飄飄，滄桑中自有一種令人傾倒的風神，臉上似乎永遠都帶著一絲 
淡淡的笑意，讓人感到既親切又慈祥。 
 
　　他的腰間懸掛著一口長劍，劍柄的顏色鮮明清晰，但仔細一看，竟已相當古老陳舊，顯 
然在平時常作擦拭，才不至於讓歲月的風塵淹沒了它原來的光彩。一個愛劍之人，使用的當 
然不會只是一口普通的長劍，這一點僅從那套綠鯊皮劍鞘就可以看出來，加上淡紅色的劍穗 
飄然而動，明眼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口佩劍的珍貴。 
 
　　這老人的身後，緊緊跟隨著一個一襲白衣、神情謙卑的年輕人，腰身挺得筆直，目光卻 
總是下垂，一副拘謹、忠實的模樣。 
 
　　那老人神閒氣定、從容沉穩的樣子，卻比他腰間的那口佩劍更引人注目，安柔閱人無數 
，也從未見過如此一個慈善長者，正欲上前搭訕，那老人卻已大步向清虛子和法羅大師二人 
走了過去，抱拳一揖，洪聲笑道：「老夫姍姍來遲，讓清虛道長久候了，吾心惶惶，失罪失 
罪！」 
 
　　清虛子連忙起身還了一揖，微笑道：「秦大俠可當真折煞貧道了，為了些許小事便要秦 
大俠勞筋動骨，老遠趕來相聚，貧道才是心中有愧，對不起朋友啊！」 
 
　　那老人大手一揮，笑聲更是豪邁：「道長客氣了，老夫這把老骨頭賤得很，若不活動活 
動，只怕就要生銹了。莫說有事，你我相交數十年，這許多年未見，也該好好會唔會唔。」 
 
　　他目光一轉，瞧著法羅大師，訝然道：「哎呀，法羅大師竟也在這裡麼？真是好極了！ 
」 
 
　　法羅大師輕喧一聲佛號，微笑道：「原來是『乾坤一劍』秦大俠到了，多年未見，秦大 
俠可是越活越年青啊，想來這幾年快意江湖，游哉悠哉，是以風采更勝當年。」 
 
　　秦孝儀淡然笑道：「這人啊，一老起來反而把什麼都看得淡化了，這心呢，自然也就一 
天比一天回去了。」 
 
　　「世人若能參透其中道理，豈非正是一種福氣？」法羅大師手捻佛珠，輕歎道，「可惜 
貧僧身在佛門，卻始終還是有些東西不能放下，唉！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大師言重了。」秦孝儀回身對那白衣人招了招手，「無邪，別站在那裡窮發愣，趕快 
過來和兩位道長、大師打個招呼。」 
 
　　「弟子白無邪，」白衣人對著清虛子和法羅大師深深一揖，「見過道長和大師。」 
 
　　「早在十年之前，秦大俠不是說過，再也不收徒弟了麼？這位白公子是……」清虛子看 
著秦孝儀，又看了看白無邪，眼中充滿了笑意。 
 
　　「無邪本來出身於蜀中書香門弟，但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秦孝儀笑呵呵道，「老 
夫見他聰明勤奮，是個學武奇才，所以才自食其言，破例收了他作為關門弟子，數年來，無 
邪與老夫日夜相伴，情同父子。」 
 
　　「今天吹的哪一門子風啊？居然連秦大俠和清虛道長也來了，哈哈！這老朋友相聚，當 
真值得浮三大白。」話聲中，說話之人已施施然走上樓來。 
 
　　秦孝儀回頭微笑道：「『急公好義』左丘大俠。」 
 
　　第十八章所謂俠者左丘權已年過花甲，雖然長得慈眉善目，一臉祥和，卻比秦孝儀顯得 
更滄老一些，遠遠不如秦孝儀那般從容淡定。最引人注目的卻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劍。 
 
　　這口劍似乎出爐不久，劍柄竟是純金打造，劍穗也是名貴的紅綢所織，就連劍鞘都是又 
光又亮，色澤鮮艷。如此一口劍，本無特別之處，但劍鞘雕龍刻鳳，手工之精美，顯然下了 
不少的心思和工夫，尤其劍柄之上，兩邊都鑲著一顆光彩奪目的紅寶石，顯然也是價格不菲 
之物，若非如此，左丘權臉上也決不敢露出炫耀之色。 
 
　　「左丘大俠來的正是時候，這『急公好義』之名果然說的一點都沒錯，凡事先人後己， 
說來就來了。」法羅大師雙手合什，微笑著說道。 
 
　　「老夫雖不才，但蒙江湖朋友錯愛，冠以『急公好義』之虛名，若不能為大家跑跑腿兒 
，盡一份綿薄之力，只怕就說不過去了。」左丘權連連擺手，臉上卻露出得意之色，「再說 
此事關係重大，既讓老夫遇上了，又豈能袖手旁觀？」 
 
　　「哈哈！」秦孝儀大笑道，「左丘大俠仁義為懷，終日為了他人而勞苦奔波，排危解難 
，實屬難得。」 
 
　　「秦大俠也來拿小弟消遣麼？」左丘權聳了聳肩，兩手一攤，「沒辦法，小弟這愛管閒 
事的毛病就是改不掉。」 
 
　　「多年不見，想不到左丘大俠還是如此幽默。」秦孝儀微笑道。 
 
　　「來來，老夫先為各位引見一位少年英雄。」左丘權身子微側，讓開一線，從身後拉出 
一個青年人。 
 
　　這青年相貌堂堂，衣衫華麗，氣宇軒昂，只是眉目之間隱隱透出一種倨傲而狂妄之氣， 
看起來難免讓人生出厭惡之意。 
 
　　「晚輩『浪子劍』江不雲。」這青年長身而立，口中說的謙卑，神色卻顯得有些漠然。 
 
　　「莫非是洛陽江水寒江大俠的公子？」秦孝儀目光閃動，微笑著問道。 
 
　　「江水寒正是家父。」 
 
　　「江大俠可好？」 
 
　　「托秦大俠的福，家父一切安好，只是近年來足不出戶，修心養性，再也不問江湖事。 
」 
 
　　「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秦孝儀點點頭，隨即歎息著道，「人老了，總難免要做 
出一些不得已的選擇。」 
 
　　「老夫收到法羅大師的飛鴿傳書的時候，恰好就在洛陽江家，江公子說自己年輕識淺， 
正想出來闖闖，看看這個江湖，於是就與老夫一路相伴，來了這裡。」左丘權瞧著江不雲， 
眼中充滿讚賞之意，「如今年輕一輩的少年英雄已經遠遠不如我們這一代，像江公子這般知 
學好進的年輕人更是屈指可數了，難得，難得啊！」 
 
　　江不雲似乎想謙虛幾句，卻只是張了張嘴，終於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左丘權瞧了清虛子一眼，微笑道：「道長莫非也是應法羅大師之邀而來？」 
 
　　清虛子搖頭道：「各位能在此相遇，是一種偶然，也是必然。」 
 
　　「呵呵！」左丘權搖頭道，「道長這禪機，老夫可一點也聽不懂。」 
 
　　「左丘大俠在這裡是最好也不過了，因為需要『急公好義』打抱不平、主持公道的，並 
不僅僅只有少林，連武當都要寄厚望於左丘大俠。」清虛子歎了口氣道。 
 
　　左丘權目光閃動，似乎已經猜到了幾分，低聲道：「道長也是為了任我殺而來？」 
 
　　「正是。」 
 
　　「這人和貴派有何過節？」 
 
　　「敝派俗家弟子衿明之死便與此人有關，秦大俠此行，也正是應貧道所求。」清虛子笑 
了笑，「現在左丘大俠也到了，貧道再發出不情之請，還望左丘大俠多多海涵。」 
 
　　左丘點點頭，正容道：「任我殺這人殺人如麻，太也可惡，如若不除，這江湖只怕再無 
寧日。道長請放一百個心，老夫縱然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為各位武林同道討回一個公道。」 
 
　　歐陽情一路狂奔，走出樓閣，穿過花園，一直衝進了酒樓。 
 
　　她的心像受了傷的小鳥般脆弱，她的美麗與風華卻依然如故，無論在何處出現，如何出 
現，還是在什麼時候出現，永遠都是令人驚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歐陽情美妙的身姿和絕代的風華緊緊吸引住了，但她卻似完全看不見 
別人，焦急的眼神祇是望著安柔。 
 
　　「他在哪裡？告訴我，他在哪裡？」歐陽情劈頭蓋臉地急聲問道。 
 
　　「大當家，你說什麼？」安柔一臉茫然，怔怔道，「什麼『他』？」 
 
　　「他回來了，你看見他了是不是？他在哪裡？」歐陽情似乎已有些語無倫次，「他為什 
麼不肯見我？」 
 
　　「誰？誰回來了？」安柔雙眉緊蹙，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 
 
　　「我明明看見了他的，他回來了……」歐陽情的眼神漸漸變得迷亂，聲音也變得有些低 
沉。 
 
　　安柔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彷彿掉進了一個千年寒潭，剎那間整個人都被凍結。這時候 
，她終於明白，歐陽情口中的「他」，原來就是任我殺。 
 
　　是他，為什麼又是他？為什麼，讓人肝腸寸斷的人是他，讓人牽腸掛肚的人還是他？大 
當家莫非想他想瘋了？ 
 
　　安柔暗暗歎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溫暖的笑容，柔聲道：「大當家，你冷靜一些，別急 
，先坐下來喘口氣再說。」 
 
　　她的聲音猶如一縷春風，輕輕注入歐陽情心裡，竟真的起到了鎮定的作用，歐陽情一手 
扶著櫃檯，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他？」安柔輕聲問道。 
 
　　「不，不是夢，我明明看見了他。」歐陽情搖頭道。 
 
　　「你確定這不是幻覺？」 
 
　　「我說過，這一切都是真的。」歐陽情的眼神自信而堅定，「他回來了，他肯定回來過 
。」 
 
　　「他既然已經回來，為什麼不肯出現？」安柔苦笑著歎道。 
 
　　歐陽情幽幽道：「他……你沒有看見他？」 
 
　　「他連你都不敢見，怎麼會來見我？」 
 
　　歐陽情呆立半晌，喃喃道：「他為什麼回來？為什麼不肯見我？既然如此，又何必回來 
？」 
 
　　「大當家，你……」安柔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但手至中途，卻又縮了回去。 
 
　　「他既然不來見我，當然有他的苦衷，無論他怎麼做，我都可以理解的。」歐陽情的目 
光裡忽然充滿了笑意，「他不肯見我，難道我就不能去見他麼？你說是不是？」 
 
　　安柔心裡又在歎息，此時此刻，絕對沒有人比她更瞭解歐陽情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很多人都以為，歐陽情自信而堅強，其實她的心和大多數人並沒有多大分別，同樣是不堪 
折騰的脆弱。最讓人敬佩的是歐陽情的執著——對追求的執著，對愛情的執著。可惜的是， 
有時候，執著不是一種罪，卻是一種傷害。 
 
　　「你是不是要去找他？」安柔輕撫著自己的額頭，苦笑著問道。 
 
　　「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如果他是有意逃避，找到又怎樣？」安柔歎了口氣，「再說，你未必找得到他。」 
 
　　「只要他的人在金陵，我一定可以找到他的。」歐陽情慢慢地說著，已經慢慢地向樓下 
走去。 
 
　　安柔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攔，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在金陵城裡，只怕還沒有歐陽情做 
不到的事，找不到的人。 
 
　　歐陽情的確是個執著的女人，決定了的事，無論如何都要去做的。這世上也許有許多她 
做不到的事，但決沒有人可以阻止她去做任何事。 
 
　　歐陽情才一轉身，突然又收住了腳步，只因她幾乎一頭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這人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神情淡定，一臉從容。 
 
　　「秦老爺子。」歐陽情目光中露出一絲詫異之色，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歐陽姑娘，自陳園匆匆一別，又已數月，別來無羨吧？」秦孝儀微笑道。 
 
　　「托老爺子的福，小女子還算過得去，只是……」歐陽情笑了笑，輕歎道，「只是沒想 
到竟會在這裡見到老爺子而已。」 
 
　　「只怕你更想不到，不僅老夫來了，還有幾位好朋友也來了。」 
 
　　好朋友？歐陽情心不在焉，淡淡地「嗯」了一聲，卻連目光都未曾抬起。在她心裡，縱 
然是一百個好朋友聚在一起，也決比不上一個葉逸秋更重要，何況，這些人也決不會是她的 
朋友。 
 
　　她的朋友並不多，自從葉逸秋失蹤之後，這些朋友就已分飛天涯，再不相見。天涯路遠 
，山高水長，離別本是為了相聚，相聚之日卻是遙遙無期。 
 
　　「這位是少林法羅大師。」秦孝儀指了指法羅大師，又瞧著清虛子，「這位是武當清虛 
道長。少材武當兩大門派是武林泰斗，名滿天下，想必歐陽姑娘也有所耳聞。」 
 
　　「久仰，久仰！」歐陽情懶懶地躬身作揖，心中卻滿不在意，此時此刻，縱然是皇帝御 
駕親臨，她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稀奇，除了葉逸秋，這世上似乎已經沒有人可以讓她更感興趣 
。 
 
　　秦孝儀拉著左丘權的手，笑道：「這位是『急公好義』左丘大俠，俠名遠揚，就好像歐 
陽姑娘艷名遠播，只怕連三歲小孩也都聽說過。」 
 
　　歐陽情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華山腳下那一幕，忍不住看了左丘權一眼，淡淡笑道：「 
左丘大俠之俠名，小女子非但如雷貫耳，還曾親自領教過左丘大俠的俠義手段，真是佩服到 
五體投地。」 
 
　　「你就是歐陽情？」左丘權臉色不變，瞧他那副神情，非但已忘記了華山腳下受辱之恥 
，就連歐陽情這個人都已完全遺忘。 
 
　　「左丘大俠豈非早就知道？」歐陽情目光中充滿了譏屑，「左丘大俠真是貴人多忘事， 
年初華山一會……」 
 
　　左丘權大手一擺，冷冷地打斷道：「莫非你認識老夫？但老夫卻實在想不起來，我們何 
時見過。」 
 
　　歐陽情微微一怔，忍不住暗暗苦笑：「這人的記性未免也太差了些，武功雖然不怎麼樣 
，這裝聾作啞的功夫卻不小。」 
 
　　她輕輕歎了口氣，決定不再理會這個虛偽的所謂俠者。 
 
　　「你是任我殺的女人？」左丘權陰沉著一張臉，似乎非要找歐陽情的麻煩不可。 
 
　　任我殺的女人？她是嗎？她做夢都想成為任我殺的女人，愁他的愁，笑他的笑……只可 
惜，這錯誤的情緣已注定要讓她和他形同陌路。歐陽情歎了口氣，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任我殺在哪裡？」左丘權目光閃動，陰沉沉地說，「你最好趕快把他交出來。」 
 
　　「天下人誰都知道，天涯海閣是個做生意的地方，左丘大俠若是來這裡找人的，只怕就 
來錯地方了。」歐陽情冷笑道，「難道左丘大俠還以為，是小女子把他藏起來了？」 
 
　　「你不肯說是不是？」左丘權臉色陰沉得就像是暴風雨前夕的天空。 
 
　　歐陽情索性不再理他，別轉了頭。 
 
　　「阿彌陀佛。」法羅大師輕喧佛號，「女檀越能否借一步說話？」 
 
　　「大師有話請說。」歐陽情淡淡道。 
 
　　「女檀越和任我殺可是知交？」 
 
　　歐陽情歎了口氣，神情黯然：「知交倒也說不上，但總有些交情。」 
 
　　「出家人不打逛語，老衲此行，其實正是為了此人而來。女檀越既是此人朋友，想必知 
道他的下落……」 
 
　　歐陽情立即截口道：「大師只怕要失望了，任我殺來無蹤去無影，居無定所，誰也不知 
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離開，小女子也久無此人消息。」 
 
　　「老衲聽說……」法羅大師遲疑著道，「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此人行蹤，那麼這 
個人一定就是女檀越……」 
 
　　「大師懷疑小女子在說謊？」 
 
　　「此事因他而起，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他，才能為此事作出一個解釋。」法羅大 
師歎息一聲，「無論如何，此人是非找到不可的。」 
 
　　解釋？解釋什麼？淪為殺手，本非葉逸秋初衷，縱然以前做錯了許多事，殺錯了許多人 
，但他為了江湖所付出的，已足以彌補從前的錯誤，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給他一個機會，讓他 
重新開始？ 
 
　　歐陽情沒有追問為什麼，這時候安柔悄悄把她拉過一邊，用最簡潔明瞭的方式，告訴了 
她這一切的前因後果。這因，是葉逸秋種下的，這果，當然也只有他才能了結。 
 
　　歐陽情的目光漸漸變得黯淡下去，一顆心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層層漣漪 
慢慢地擴散開去。 
 
　　也許，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就永遠難再回頭，可是命運為什麼總是喜歡開一個人的玩 
笑？他不僅已經失去了幸福，就連退出江湖之後也總是是非不斷。 
 
　　葉逸秋所失去的東西和所承受的痛苦，難道還不能夠補償他所犯下的罪孽？那麼他所付 
出的代價，又有誰可以為他補償？ 
 
　　她本來一心想把葉逸秋找回來的，但現在，她反而希望葉逸秋還是莫要出現的好。他的 
出現，必然又將一石激起千層浪，江湖上的紛紛擾擾，都將因他而起。 
 
　　「任我殺此人作惡多端，冷血無情，留在這世上只怕始終都是個禍端。」左丘權沉著臉 
，侃侃而言，「似這等大奸大惡這徒，人人得而誅之……」 
 
　　歐陽情冷冷地截口道：「你怎麼知道任我殺是大奸大惡之徒？此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任我殺臭名照昭著，人盡皆知。」左丘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沉聲道，「雖然老夫和 
這件事連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這種人如若一日不除，老夫便一日不能安心，這江湖也是再無 
寧日。」 
 
　　「既然和你沒有關係，你憑什麼一定要強出風頭？」歐陽情冷笑一聲，悠悠道，「難道 
……你這麼做，是別有居心？」 
 
　　「老夫有何居心？」左丘權仰天一笑，「天下人誰不知道，老夫生平最喜歡做的就是多 
管閒事，打抱不平？這事既讓老夫遇上了，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小女子倒忘了左丘大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這『急公好義』之名，當然不是別人故意 
討好諂媚送的，而是……」說到這裡，歐陽情微微一笑，閉上了嘴。 
 
　　「而是什麼？」左丘權臉色鐵青，沉聲道，「說下去！」 
 
　　「也沒什麼，其實這世上所謂的善惡之分，也沒什麼了不起，有些人名頭雖響亮，口口 
聲聲說著好聽的話，暗地裡做的事情卻反而不如那些所謂的惡徒光明磊落。」歐陽情故意歎 
了口氣，悠然道，「所以，就算真小人真的比偽君子可愛得多，也決不會有人願意和他們交 
朋友，恰恰相反的是，那些道貌岸然、假仁假義的大俠們，往往都能因為說過一句話，做過 
一件好事，就能贏得天下人的尊重。」 
 
　　「老夫來此，本是應法羅大師之邀而來，只要你把任我殺交出來，老夫便不再與你作這 
口舌之爭，日後相見，也不至於倒戈相向。」左丘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連脖子都變得又粗 
又紫。 
 
　　「如果只憑左丘大俠一己之力，便敢妄言主持公道，那些阿貓阿貓們豈非個個也可以成 
為再世包青天？」歐陽情憎惡左丘權的虛偽，忍不住一再出言相譏。 
 
　　左丘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就像是一隻熟透了的爛柿子，目光中已露出一絲殺機。華山 
腳下那一幕，他至今歷歷在目，這件本不光彩的事雖然並沒有流傳出去，但世上畢竟沒有不 
透風的牆，殺人滅口才是最保險的，更何況，其中還隱藏著一件不為人知的秘密。 
 
　　「老夫只問你，任我殺在哪裡？」左丘權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鎮靜了下來。 
 
　　「左丘大俠只怕是明知故問，江湖上誰不知道任我殺早在數月之前就已失蹤了？」歐陽 
情輕輕攏起垂落下來的髮絲，淡淡道。 
 
　　「這只不過是你們的障眼法而已，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老夫。」左丘權的臉色陰晴不 
定，「你休想玩什麼鬼把戲。」 
 
　　「如果你不相信，為什麼不去搜搜看？」 
 
　　「搜？」左丘權冷笑道，「看來老夫只好把你這座酒樓拆了，你才肯說實話。」 
 
　　「嗆啷」一聲，劍已出鞘。 
 
　　第十九章似曾相識燕歸來淡淡的寒光就像是一道閃電，一閃即逝，快似白馬過隙。 
 
　　又是「嗆啷」一聲，劍已入鞘，左丘權收劍的速度竟似比拔劍更快。 
 
　　「你當真不說？」左丘權臉上充滿了得意又深沉的笑意，冷冷的目光瞧著高高的櫃檯。 
就在他拔劍、收劍之間，櫃檯的一角竟已被他一劍削落，切口平整，他的話剛剛說完，那一 
角才「啪」地跌落。 
 
　　「左丘大俠好快的劍，只是這櫃檯好端端的放在那裡，什麼時候得罪了你？竟遭受這無 
妄之災？」歐陽情目光閃動，不動聲色地說。 
 
　　「如果你再執意隱瞞任我殺的行蹤，就休怪老夫劍下無情。」左丘權緊緊握住了劍柄， 
陰沉著臉慢慢地說。 
 
　　歐陽情歎了口氣，目光轉向秦孝儀，苦笑道：「秦老爺子，你是武林前輩，為人剛正不 
阿，此刻有人恃強凌弱，你竟視而不見麼？」 
 
　　「咳咳……」秦孝儀搖頭歎道，「歐陽姑娘，左丘大俠本是這種脾氣，這麼做，也只是 
為了替武林同道討回公道而已，只要歐陽姑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左丘大俠自然就會給你 
賠個不是。」 
 
　　他聲音一提，看著左丘權微笑道：「左丘大俠，你說……是不是？」 
 
　　左丘權臉色如鐵，冷冷一哼，不置可否。 
 
　　「小女子的確毫不知情，說什麼好呢？」歐陽情苦笑道。 
 
　　「你還是不肯說？」左丘權又沉下了臉，冷笑道，「好，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老夫的 
拳頭硬。」 
 
　　話音未落，「砰」地一聲，他突然一拳重重地擊在櫃檯上，那張實木製成的櫃檯雖然沒 
有被他這一拳打成粉碎，卻已穿了一個大洞。 
 
　　「你做什麼？」安柔俏臉一變，嬌叱出聲。 
 
　　歐陽情神色不變，淡淡笑道：「小女子的嘴，自然比不上這櫃檯硬，不過左丘大俠的拳 
頭，好像卻比這櫃檯還硬。」 
 
　　「你不說沒關係，」左丘權面露獰笑，慢慢地說，「老夫就拆了你這座酒樓。」 
 
　　「呼」地，話聲中，他又已擊出一拳。拳出如風，那櫃檯又被擊穿一個大洞。 
 
　　安柔緊緊地咬著牙，一雙妙目望著歐陽情，歐陽情卻在看著法羅大師，淡淡道：「大師 
，難道你也無話可說麼？」 
 
　　「左丘大俠此舉也是迫不得已，老衲實是愛莫能助。」法羅大師扭轉頭，慢慢地闔起了 
雙眼，雙手合什，口中唸唸有詞，彷彿正在向佛祖懺悔。 
 
　　說話間，那櫃檯又已穿了兩個大洞，一張堅硬平穩的櫃檯幾乎已被擊垮。 
 
　　「左丘大俠好硬的拳頭，好個急公好義的大俠。」歐陽情目光倏然一冷，冷笑道，「這 
般俠義手段，在江湖上只怕絕無僅有。」 
 
　　「這都是被你逼的。」左丘權一張臉漲得通紅，咬了咬牙，接連擊出幾拳，只聽「嘩啦 
啦」一陣聲響，櫃檯終於毀在他這一隻鐵拳之下。 
 
　　安柔又氣又怒，但見歐陽情神色不變，鎮靜如常，自然也不便發作。 
 
　　「左丘大俠莫非已經忘記，這裡是什麼地方？」歐陽情冷眼斜睨著左丘權，胸有成竹地 
說。 
 
　　「老夫管你這是什麼鳥地方？」左丘權雙眼一瞪，彷彿餘怒未息。 
 
　　「天涯海閣本是當今天子御筆所賜，多少年來，一直都受王法保護，你這麼做，擺明了 
是跟官府過不去。」歐陽情悠悠道，「假如觸犯眾怒，只怕左丘大俠也討不好去。」 
 
　　左丘權怔了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江湖人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誰都明白，和朝廷作對決不是件輕鬆自在的事。一個快意 
豪情的江湖人若變成了朝廷通緝犯，那種亡命天涯的日子絕對不會比這種行俠仗義的日子更 
舒服，更悠閒。只可惜，今日之事已勢成騎虎，哪裡還有退路？ 
 
　　「什麼王法？什麼官府？」左丘咬了咬牙，大聲道，「老夫豈是這種很容易就被唬住的 
人？」 
 
　　「呼」地一聲，他又已一拳擊出，但這一拳卻已改變了方向，也改變了目標，直擊安柔 
那張嬌美如花的臉龐。 
 
　　左丘權早已領教過歐陽情的武功，知道自己萬萬不是她的對手，安柔這小姑娘看來卻好 
像比歐陽情更容易對付，這一拳勁力十足，非把安柔好好的一張臉打得稀巴爛不可。 
 
　　「左丘大俠手下留情。」秦孝儀臉色倏然大變，急聲叫道。 
 
　　左丘權盛怒之下，突然出手，這小姑娘看來是如此嬌柔，如何捱得住這力可開山、足以 
擊斃一頭牛的一拳？這女孩子縱然不死，但美麗的容顏勢必被毀於一旦，如此一來，豈非比 
死更痛苦？ 
 
　　人人都道這一拳勢必將安柔的臉打碎，都忍不住驚呼出聲。 
 
　　左丘權這一拳擊出，果然沒有落空，卻不是打在安柔的臉上，「砰」地一聲，竟實實地 
打在另一隻拳頭上。 
 
　　拳頭對拳頭，一種強勁的力道竟似將每個人都震得搖晃起來。 
 
　　左丘權身子一晃，連退了兩大步，幾乎站立不穩，險些跌倒，一隻手臂又痛又麻，一時 
竟提不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人的拳頭竟比他的拳頭更硬更有力？ 
 
　　左丘權定了定神，抬目望去，只見一個頭頂斗笠的黑衣人就像是一座冰山般站在他的面 
前，整張臉都隱藏在斗笠的陰影之下，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殺氣。 
 
　　「左丘大俠的俠名，難道就是靠欺負弱小婦孺得來的？」這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冰冷 
，「這般的大俠行徑，實在令人失望透了。」 
 
　　「你是什麼人？」左丘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五官都擠在了一起，「何必來趟這灘渾水 
？」 
 
　　這人還沒有回答，安柔已失聲叫了起來：「燕重衣。」 
 
　　燕重衣！？一個宛如炸雷、令人震撼的名字，一個極富傳奇色彩的人！ 
 
　　「殺手無情」，你可以沒見過這個人，卻絕不可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這個冷酷的黑衣 
人，居然就是傳說中的殺手之王青龍燕重衣？ 
 
　　傳說中，燕重衣有一口「一擊必中，一中必死」的快劍，想不到他的拳頭竟也如此快而 
硬。 
 
　　左丘權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燕重衣的身軀就像是山一般的挺拔，站在安柔的面前，冷靜而沉穩，安柔從後面望去， 
只能看見他高大堅毅的背影，心裡忽然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安柔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燕重衣看來雖然冷如風雪、硬 
似岩石，卻遠比葉逸秋可愛得多，至少他總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 
 
　　這一刻，正是需要一個人挺身而出的時候。在這個時候，就算左丘權真的會拆了天涯海 
閣，她和歐陽情都絕對不能顯露武功，暴露身份，若非燕重衣及時出現，天知道這件事會變 
成什麼樣子？ 
 
　　「你來了！」歐陽情不動聲色，淡淡說來，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 
 
　　「我來了。」燕重衣一動不動，冷漠的聲音竟似帶著一絲溫情，「幸好我來的不算太晚 
。」 
 
　　歐陽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燕重衣一眼。這淡淡一瞥，卻無疑已勝過千言萬語，有 
感激，有信任，也有對朋友的尊敬。 
 
　　燕重衣也沒有說什麼，因為他已經讀懂了這眼神。 
 
　　「剛才是誰說過要拆了這酒樓？」燕重衣冰冷的目光落在呆若木雞的左丘權臉上，「可 
笑有人枉有大俠之名，所作所為卻大相逕庭，全無俠者之風。」 
 
　　一時間，眾人啞然不敢作聲，清虛子和法羅大師臉上隱隱掠過一絲羞愧之色。 
 
　　這世上本來就有不少沽名釣譽之輩，若非這些人心中無愧，又豈能被燕重衣這番氣勢震 
懾住？ 
 
　　過了半晌，秦孝儀輕咳一聲，微笑道：「閣下就是燕重衣燕大俠？老夫早就有心結識， 
只恨無此良機，今日有緣相見……」 
 
　　燕重衣擺了擺手，冷冷地打斷道：「秦大俠，我希望你能明白兩件事。」 
 
　　「請說。」秦孝儀目光中泛起一絲不快，臉上卻依然充滿了從容的微笑，「老夫洗耳恭 
聽。」 
 
　　「第一，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燕重衣是個殺手，並非大俠，這一點，秦大俠千萬不能弄錯 
。」燕重衣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第二，我們絕對不能成為朋友，因為……像秦大俠 
這般人物，我知道自己高攀不起。」 
 
　　秦孝儀微微一怔，訕訕笑道：「燕……燕公子真會開玩笑，江湖上又有誰不知道『殺手 
無情』是條好漢子？說到高攀，那個人只怕還是老夫。」 
 
　　「殺手就是殺手，在你們這些滿口仁義的君子大俠們的眼裡，何時又成為英雄好漢了？ 
」燕重衣嘴角掀起一絲輕蔑的冷笑。 
 
　　秦孝儀輕咳兩聲，故作沒有聽見，微笑道：「燕公子只怕是誤會了，左丘大俠這麼做， 
其實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為了正義和公道而已。」 
 
　　「你們一再苦苦相逼，甚至差一點就要了人家的命，這公道，她們又該向誰討去？」燕 
重衣冷笑道，「難道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 
 
　　「咳咳……」秦孝儀被這一頓搶白說得臉都白了，團起右拳湊到嘴邊咳嗽了幾聲，「左 
丘大俠出手自有分寸，這一拳只不過是想嚇唬嚇唬這位姑娘而已，怎麼可能會真的傷害她？ 
」 
 
　　「這一拳的份量，足以打碎一匹馬的腦袋，怎麼可能只是想嚇唬嚇唬她？」燕重衣的聲 
音變得更冷，「以秦大俠的眼力，居然沒有看出來？」 
 
　　「這……」秦孝儀尷尬地囁嚅了幾句，似乎找不到最合理的解釋，長歎一聲，終於閉上 
了嘴。 
 
　　「我看他們存心就是來找亂子的。」安柔再也忍無可忍，閃身而出，大聲道，「燕…… 
燕大哥，他們是來找任我殺的麻煩的，找不到人，所以才遷怒於我們。」 
 
　　「你們也在找任我殺？」燕重衣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阿彌陀佛。」法羅大師終於也站了出來，「不錯，施主可有此人下落？」 
 
　　「你們為了什麼找他？」 
 
　　「本門曾有一名俗家弟子無故死於非命，老衲等人前來此處，正是為了證實兇手一事… 
…」 
 
　　「莫非你們以為，任我殺就是兇手？」 
 
　　「就算他不是兇手，也一定和兇手脫不了關係。」法羅大師沉吟著道，「只要找到他， 
我們就可以查出真正的兇手……」 
 
　　話音未落，一人已大聲地打斷道：「大師，這人既然是任我殺的朋友，何必跟他廢話？ 
只要擒下此人，還怕任我殺不肯乖乖就範嗎？」 
 
　　燕重衣看了這人一眼，冷冷道：「你又是誰？」 
 
　　「洛陽『浪子劍』江不雲。」這人挺起胸膛，抬高了頭，傲然說道。 
 
　　燕重衣將他上上下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劍上，沉聲道：「 
你用劍？」 
 
　　「是，我用劍。」江不雲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柄，「聽說你也用劍，而且還 
是用劍的高手。」 
 
　　「拔劍！」燕重衣的聲音硬得就如一塊生鐵。 
 
　　江不雲愕然道：「拔劍？」 
 
　　「如果你想我束手就擒，只有拔劍。」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打敗了你，你就會乖乖地束手就擒？」江不雲目光閃動，一 
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如果你能打敗我，『浪子劍』江不雲，無論是這個人還是這個名字，都很快就會傳遍 
江湖，也許……比『殺手無情』燕重衣和『一刀兩斷』任我殺更出名。」燕重衣悠悠道，「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你應該明白，這種機會並不是每個人每一天都能 
遇到的。」 
 
　　江不雲遲疑了半晌，忽然昂首挺胸大聲道：「好！」 
 
　　這一個「好」字剛剛出口，左丘權的臉色就立即變了，正想出言阻止，但聽「嗆啷」一 
聲，江不雲劍已出鞘。 
 
　　劍一出鞘，左丘權就知道江不雲這一輩子都已經完了。燕重衣劍不輕出，出必見血，甚 
至極少留下活口，江不雲雖然出身於武林世家，但畢竟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這一戰， 
勝負已然注定。 
 
　　江不雲一劍在手，豪情頓生，手腕一抖，劍作龍吟，久響不絕。 
 
　　「好劍。」燕重衣盯著猶在顫動的劍尖，冷冷說道。 
 
　　「本是好劍。」江不雲收劍而立，動作瀟灑至極。 
 
　　「可惜，可惜！」燕重衣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 
 
　　「可惜什麼？」江不雲孤傲的雙目中已迸射出一絲怒意。 
 
　　「可惜如此一口好劍卻落在你的手裡。」燕重衣悠悠道，「你不配用這口劍。」 
 
　　「我不配，誰配？」江不雲的臉色已經變了，沉聲道，「難道你配？」 
 
　　「這口劍在你手裡，就等於是埋沒了它原有的光華。」燕重衣歎了口氣，「但如果落在 
我的手裡，反而是它玷污了我這個人。」 
 
　　「好，好個狂妄的人。」江不雲仰天狂笑道。 
 
　　笑聲忽然收斂，江不雲又厲聲道：「拔劍！」 
 
　　「與你交手，我不必用劍。」燕重衣的身子就像是澆銅般，一動也不動。 
 
　　「為什麼？」 
 
　　「因為你還不夠資格。」 
 
　　這一次，江不雲顯然才是真正被激怒了，厲聲道：「就憑這句話，你就該死一千次。」 
 
　　「我要勝你，非但不用拔劍，而且只用三招就已夠了。」燕重衣搖搖頭，緩緩道，「也 
許……三招都已算是很給你面子了。」 
 
　　「好，好，好氣概！」江不雲臉色鐵青，又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你不相信？」燕重衣的聲音冰冷如鐵，沒有一絲笑意。 
 
　　「你既敢口出狂言，想必一定有這個把握。」江不雲目光一轉，陰惻惻地道，「可是你 
若三招無法取勝，又當如何？」 
 
　　「我就自己挖出我自己這雙眼珠子來送給你，就當我是有眼無珠，竟不識『浪子劍』江 
不雲這位高人。」 
 
　　「你有沒有眼珠子，好像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江不雲淡淡一笑，悠悠道，「更何況 
，你這對眼珠子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作用。既然是沒有用的東西，我要來做什麼？」 
 
　　「那麼你有什麼條件？」 
 
　　「不管我提出什麼條件，你都答應？」 
 
　　「絕不食言。」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諒你賴也賴不掉。」江不雲白皙英俊的臉忽 
然露出一種惡毒的表情。 
 
　　「燕重衣雖然只是個殺手，算不得英雄好漢，但說出來的話，倒從來都沒有不算數過。 
」燕重衣凜然道。 
 
　　「好，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江不雲雙目之中竟閃動著種詭異、狠毒的光芒，嘴角 
掀起一絲詭笑，「對於劍客而言，除了他的一條劍，就只有兩種東西才是最重要的，缺一不 
可，這一點，你當然比我更清楚。」 
 
　　「這兩種東西，就是他的手和他的劍。」 
 
　　「不錯，就是劍和手。」江不雲微笑道，「假如他失去了這兩種東西，真不敢想像他還 
能怎樣活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燕重衣揮了揮手，淡淡道，「你是不是想讓我自己砍下自己的手 
？」 
 
　　「我想要的可不僅僅只是你的手，還想得到你的劍。」江不雲慢悠悠地說道，「『殺手 
無情』燕重衣的劍雖然不是一口好劍，但終究是殺人的劍，我想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想把它 
好好的收藏起來。能夠從燕重衣手中得到這口劍，絕對是件值得他炫耀一生的事情。」 
 
　　「好，我給你。」燕重衣連眉頭都沒有皺一皺，一口答應。 
 
　　「痛快！」江不雲長劍一指，滿臉笑容地道，「請，請出手。」 
 
　　「等一等！我有話說。」安柔在燕重衣的身後狠狠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急聲叫道。 
 
　　「你想說什麼？」燕重衣頭也不回，淡淡問道。 
 
　　「你真的答應了他？」 
 
　　「是，這裡的人，想必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燕重衣的聲音異常平靜， 
絕不帶一絲感情。 
 
　　「這不公平……」 
 
　　燕重衣大手一揮，立即打斷了安柔的聲音：「我需要的不是公平，你難道不知道，在這 
群人的心裡和眼裡，公平和正義根本就是傾斜的？只要是他們自己的朋友或者親人，全都不 
該死，可是無論是誰殺死了他們的親朋好友，那麼這個人就死不足惜。所以，我這麼做，只 
是想告訴他們，無論是誰，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絕不會讓他們傷害我的朋友。」 
 
　　「可是……」 
 
　　「沒有可是。」燕重衣又一次打斷了安柔的話，「如果你想勸我打消這個念頭，那麼… 
…我就要先請你打消勸阻我的念頭，因為，『殺手無情』燕重衣說過的話，是從來都不會更 
改的。」 
 
　　「你……你……」安柔狠狠地跺了跺腳，「你這個呆子……」 
 
　　第二十章劍不輕出溫和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彷彿塗抹在燕重衣的身上，那一襲敞開 
的黑衣映射出朦朧的光芒，但這般的顏色和光芒卻使得他看起來更加冷峻。 
 
　　無所不至的秋風肆意地撩起他的衣襟，就在這時，他忽然慢慢地揚起了他的左手。這不 
是一隻握劍的手，但江不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手在緩緩移動。 
 
　　只要他的手一動，就已算一招。 
 
　　燕重衣自己竟似也在欣賞著自己的手，悠然道：「第一招。」 
 
　　這一招完全沒有作用，而且簡直不能算是一招，三招的約定，他已平白無故地浪費了一 
招。 
 
　　這個人是怎麼了？莫非他已瘋了？安柔一顆心都快從口腔裡跳出來了，不明白燕重衣為 
什麼如此自大。 
 
　　每個人都知道，燕重衣一生使劍，「一劍穿喉」就是他的劍法的精髓。但現在，他居然 
非但棄劍不用，還狂言赤手空拳只用三招，這倒也罷了，他竟白白浪費了一招。 
 
　　燕重衣究竟有何用意，也許只有歐陽情才能明白。 
 
　　和葉逸秋一樣，燕重衣同樣自信，同樣堅毅，同樣永遠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這麼做 
，當然有他的道理。 
 
　　幽藍的陽光照耀著江不雲雪亮的劍鋒，江不雲手腕一翻，一絲亮光倏然反射而出，恰好 
照在燕重衣的臉上。 
 
　　無論是誰，眼睛突然遇到外界光線的刺激，都會禁不住倏然閉合，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 
 
　　江不雲雖然名不經傳，無疑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他決不會錯過每一次機會。 
 
　　劍如流螢，突然刺出。 
 
　　流螢只是一種光芒，這一劍卻如一條毒蛇，奪命的毒蛇，速度之快，已經超出了每個人 
的想像之外，很顯然，江不雲在劍法上曾經下過了不少的苦功。 
 
　　秦孝儀也是使劍的大行家，一手「乾坤十三式」，縱橫江湖，所向披糜，鮮逢敵手，據 
說在二十年前，僅憑手中一支利劍，孤身獨闖十二連環塢，劍挑八大寨，殺得群寇七零八落 
，落荒而逃。 
 
　　江不雲一出劍，秦孝儀就已知道他的劍法已經達到了一流劍手的境界，只可惜這種劍法 
太狠毒，太辛辣，一個武林世家的子弟，本不該練習這種劍法的，除非學劍之人本來就是個 
凶殘狠毒的人。 
 
　　秦孝儀忍不住暗暗搖頭歎息，因為他已看出江不雲心太急，也太衝動。欲速則不達，江 
不雲本不該搶先出手的，但他顯然並不明白「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這些武學中最高深 
的道理。 
 
　　就在這時，那一條毒蛇竟突然幻化成千百條更狠、更毒的靈蛇，一時之間，劍氣滿天， 
劍光如網，將燕重衣緊緊籠罩其中。 
 
　　這一招，才是江不雲劍法的精華所在。 
 
　　原來這一劍還有後著，一劍可以變化出數千數百的劍影。秦孝儀眼睛一亮，幾乎忍不住 
大聲喝彩。 
 
　　江不雲這一劍的精彩，這一劍的變化，實在可以成為當今少年劍客之翹楚，僅僅這一份 
靈動，便已無人能及，就連秦孝儀、清虛子這等老一輩的劍法名家，都難免為之傾倒。 
 
　　燕重衣手無寸鐵，如何抵擋這凌厲的一劍？如果無法破解，兩招之內又如何取勝？ 
 
　　燕重衣沒有退，也沒有閃避，反而迎著劍光衝了過去。他身形方動，劍光猶在，他的人 
卻突然不見了。 
 
　　江不雲大駭，手中劍舞得更緊更密，風雨不透，哪怕只是一隻小小的飛蛾，都會被他這 
劍光絞成粉碎。 
 
　　燕重衣怎麼會突然消失了呢？莫非他自知無法抵擋這一劍，竟已落荒而逃？ 
 
　　江不雲心念一動，正想撤劍，耳畔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第二招！」 
 
　　說話的人分明就是燕重衣，既然他就在身邊，自己為什麼偏偏就是看不見？剎那間，江 
不雲只覺背脊一陣發涼，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江不雲突覺手腕一麻，竟再也無力握劍，手一鬆，長劍脫手飛出。 
劍光倏然消失，「噗哧」一聲，長劍釘入木樑，竟直穿而過，紅色的劍穗不住飄動。 
 
　　「第三招！」燕重衣恰在其時出現，站在江不雲的面前，一動也不動。 
 
　　不多不少，正好三招。 
 
　　江不雲臉如死灰，猶如鬥敗了的公雞，連頭都已抬不起來。 
 
　　三招，燕重衣的確只使用了三招就擊敗了他。 
 
　　每個人都被這個結果驚呆了，雖然沒有人明白燕重衣是如何取勝的，但誰都不能否認， 
他的確是已經勝了。 
 
　　「你贏了！」安柔就像是一隻快樂的小鳥站在燕重衣的身邊，嬌笑道，「你說三招，其 
實只用了一招。」 
 
　　「的確是三招。」 
 
　　「就連我這個對武功一竅不通的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第一招是無償贈送的，根本就不能 
算進去。」安柔搖頭道，「難道這一招也有用？」 
 
　　「有，每一招都有用。」 
 
　　「我不明白。」安柔又搖搖頭，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燕重衣悠悠道，「這是一招虛招，為的 
就是要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讓敵人從心底裡產生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壓力，一種被侮辱的壓力。」燕重衣緩緩地解釋道，「一個人心中有了壓力，難免會 
變得有些衝動，心就會變得很急躁；一個人的心緒，如果不能穩定，劍法必亂；劍法亂了， 
就會出現破綻。這是一種至高至深的『攻心術』，也是我的一種戰略，多少年來，屢試不爽 
。」去在去年，與川島二郎「一招決勝負」那一戰，假如不是燕重衣使用「攻心術」，使得 
川島二郎的銳氣先挫去了一半，他根本就接不下那一招驚天地、泣鬼神的「絕殺一刀」。 
 
　　「可是第二招呢？你好像根本沒有出手。」 
 
　　「有，只是你看不見而已。他的劍法的確嚴謹、狠毒，只可惜他取勝之心太急切，一心 
想置我於死地，情急之下，破綻就顯露了出來，而且還不止一處。」 
 
　　安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了一聲，妙目顧盼流轉：「所以你就趁著他的劍勢還未 
發揮出所有的威力的時候，越過了劍光，整個人都像黏泥般黏在他的身後，讓他的劍找不到 
目標，無法下手，是不是這樣？」 
 
　　「然後我只用手指在他脈門上輕輕一掃，於是我就贏了。」 
 
　　燕重衣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每個人都明白，其實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打鬥，每一步細 
節都不能算錯，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妙到巔毫，否則非但無法三招取勝，而且隨時都有可 
能喪生於劍光之下。 
 
　　燕重衣的成功，絕非偶然，也不是僅僅只靠運氣和武功就已足夠，智慧和勇氣更不可或 
缺。 
 
　　每個人心中都在細細咀嚼著燕重衣的每句話，每個人心中都在暗暗問自己：「如果是我 
，我可以接他多少招？」 
 
　　安柔抬目注視著燕重衣，眼神變得非常複雜，也不知是歡喜還是仰慕？ 
 
　　江不雲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緊緊咬著牙，默立半晌，猛然狠狠地跺了跺腳，一轉身， 
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還有哪位想要找任我殺的麻煩，請不妨出來賜教。」燕重衣淡淡說著，目光從左丘權 
臉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清虛子臉上。 
 
　　清虛子輕咳一聲，苦笑道：「燕公子本是局外之人，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何苦為 
任我殺強出頭？」 
 
　　「任我殺的事，就是燕重衣的事，『朋友』這兩個字的意思，想必道長也一定清楚得很 
。」 
 
　　「任我殺有你這種朋友，別人本已無話可說，可是此事因他而起，卻由你來作了斷，似 
乎……似乎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你們不也請了幫手嗎？」燕重衣看了秦孝儀一眼，冷笑道，「為什麼我就不能為任我 
殺做點什麼？這豈非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清虛子愕然怔住，一時為之語塞。 
 
　　「咳咳……」秦孝儀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道，「這是兩碼事，不可混為一談。老夫和左 
丘大俠雖然是受少林和武當兩派邀請而來，但來意卻和燕公子不同。」 
 
　　「有什麼不同？」 
 
　　「我們只是作個和事佬，調解彼此間的仇恨紛爭，而你……」秦孝儀又輕咳兩聲，緩緩 
道，「任我殺殺害了少林武當兩派的弟子，本已理虧，如今燕公子又憑一己之力，阻止我們 
尋找任我殺，這麼做，豈非正是助紂為虐，無視正義？」 
 
　　「你可知道，任我殺是個殺手？」 
 
　　「殺手又如何？」 
 
　　「殺手的職業，就是殺人，這一點，秦大俠一定明白的。」 
 
　　「不錯，殺手的確只是種悲哀的殺人工具，可是被殺之人豈非也是很無辜的？」 
 
　　「殺手殺人，是因為受雇於人，他要殺什麼人，完全不是他自己能夠做主的，難道這也 
有錯？」 
 
　　「沒有，一點錯都沒有。」秦孝儀苦笑道。「殺人者沒有錯，被殺者也沒有錯，那麼錯 
的究竟是誰呢？」 
 
　　「錯的是誰？」秦孝儀微微一怔，苦笑道，「錯的當然是僱人殺人的人。」 
 
　　「既然如此，你們尋找任我殺又是為了什麼？」 
 
　　「如果不找到他，又怎麼找出真兇？」 
 
　　燕重衣似乎微微一怔：「你們找他，只是為了探聽真兇的信息？」 
 
　　「冤有頭，債有主。」秦孝儀微笑道，「這道理，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是明白的。」 
 
　　燕重衣咬著牙，久久沒有說話，彷彿正在揣摩著秦孝儀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任我殺此人卑鄙無恥，無惡不作，縱然此事錯不在他，但只憑他的所做所為，就已經 
應該死一千次。」左丘權突然昂首闊步，一腳踏了出來，凜凜而言。 
 
　　「你說什麼？」燕重衣目光一冷，殺機已現，「你說他該死？」 
 
　　「如果這種人還不該死，這世間哪裡還有公道可言？」也許是因為無法抵禦從燕重衣身 
上發出來的冰冷殺氣，左丘權忍不住悄悄地退了一步。 
 
　　「左丘大俠果然急公好義，吃的用的都是他人之物，管的就是天下事，卻不知這大俠之 
名值多少錢一斤？」歐陽情忍不住反唇相譏。 
 
　　左丘權臉色一變，怒目相向，沉聲道：「這東西豈能用錢計算？要知道，俠義之名可不 
是用銀子就能買到的。」 
 
　　歐陽情輕搖螓首，「哧」地一聲冷笑。 
 
　　「你笑什麼？」 
 
　　「有些人明明就是個滿肚子陰謀詭計的假道學，卻偏偏擺出一副大仁大義的模樣，假公 
濟私，惺惺作態，豈不可笑？」 
 
　　「你在說誰？」左丘權的臉色變得鐵青。 
 
　　「哎呀！」歐陽情輕呼一聲，嬌笑道，「小女子說的可不是左丘大俠，只是這世上人心 
難測，只看表面是絕對看不出來的，所以小女子才提醒各位，千萬別讓某些人牽著鼻子走。 
」 
 
　　左丘權的臉色瞬間一變再變，怒叱道：「你與任我殺是一丘之貉，只怕也不是好東西。 
」 
 
　　「莫非左丘大俠就是東西？」話一出口，歐陽情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左丘權猛然怔住，作聲不得。 
 
　　「左丘大俠如此激動，難道心中有鬼？」歐陽情得理不饒人，決定給他一個難堪。 
 
　　「閉上你的嘴。」左丘權再也忍耐不住，狂吼道，「你以為老夫不敢殺你麼？」 
 
　　「嗆啷」一聲，劍已出鞘，劍光流動，劍尖直指歐陽情咽喉。 
 
　　歐陽情神色不變，淡淡道：「左丘大俠是想殺人滅口麼？」 
 
　　左丘權一句話也不再說，手腕一抖，劍尖顫動，作勢刺出。 
 
　　燕重衣一步踏出，站在歐陽情的身前，目光盯著雪亮的劍尖，沉聲道：「你也用劍？」 
 
　　左丘權微微一怔，冷哼道：「自然用劍。」 
 
　　「你也不配用劍。」 
 
　　左丘權臉上勃然變色，氣極反笑：「老夫使劍之時，只怕你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你居然敢說老夫不配用劍？」 
 
　　「劍的用途很多，可以用來殺人，也可以用來強身健體，但絕不是用來欺凌弱小的。」 
 
　　「這些道理，還用得著你這臭小子來教嗎？」左丘權陰沉著臉，也不知在打什麼心思。 
 
　　「但這用劍之道，你卻實在無知。」燕重衣搖搖頭，歎了口氣。 
 
　　「老夫無知？哼，哼哼！」左丘權沉聲道，「你又知道多少？」 
 
　　「我也一樣毫無所知，但我知道，在三招之間，我就可以讓你手中無劍。」 
 
　　「幾招？」左丘權氣極，瞪著眼珠子沉聲道。 
 
　　「三招。」燕重衣淡淡道，「你聽清楚了麼？我可不會再重複一次。」 
 
　　左丘權愣了半晌，忽然仰天狂笑，彷彿聽見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一個笑話。 
 
　　笑聲突斂，左丘權回頭瞧著秦孝儀，大聲道：「各位聽見了麼？他居然說三招，三招之 
間就要讓老夫手中無劍。」 
 
　　秦孝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微笑不語。 
 
　　左丘權扭頭瞧著燕重衣，厲聲道：「這可是你說的。」 
 
　　燕重衣冷冷道：「是我說的，想必這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只用三招？」 
 
　　「只用三招。」 
 
　　「好。」左丘權陰惻惻地道，「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我也想要你一樣東西。」 
 
　　「你想要什麼？只要我有的，一定給你。」 
 
　　左丘權慢慢地闔起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線，緩緩道：「對於你來說，你這一生中最珍貴 
的東西是什麼？」 
 
　　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自然是生命！ 
 
　　一個人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又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也不止一個，也許有的人 
認為是金錢，有的人認為是名譽和地位……但對於燕重衣這種人來說，他這一生中最珍貴的 
東西會是什麼？劍？抑或是……燕重衣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自己的右手，這是一隻握劍的手 
。如果不是這隻手，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殺手無情」燕重衣這個人。 
 
　　左丘權也在看著這隻手，這隻手本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握劍的時候，殺人的那一刻。 
 
　　「你以為你最珍貴的東西就是你的手？」左丘權的臉上忽然露出種詭異的微笑。 
 
　　「不是。」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 
 
　　燕重衣想都沒想，立即說出了兩個字：「友情！」 
 
　　「你的意思是說，你這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朋友？」 
 
　　「不錯。」 
 
　　「那麼……老夫就要奪走你的友情。」 
 
　　「友情是長在心裡的，根深蒂固，你如何可以奪得去？」 
 
　　「自然可以。」左丘權雙目一張，陡然射出兩道逼人寒光，「如果你敗在老夫劍下，老 
夫非但要你親手殺了任我殺以慰天下，還要你解散『九龍堂』這個殺手組織，你做得到嗎？ 
」 
 
　　「好，我答應你。」燕重衣依然想都不想，一口應充。 
 
　　失去友情，對於燕重衣這種人來說，那是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死亡，卻比死亡更痛苦。 
 
　　安柔的心又幾乎跳出來了，彷彿連呼吸都已忘記。 
 
　　這呆子又犯了什麼瘋病，居然拿友情作賭注。剛才他雖然只用了三招就擊敗了江不雲， 
但左丘權畢竟不是那種草包一樣的人物。 
 
　　一個人立足江湖，成名不易，左丘權既能成就「急公好義」之名，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 
事，若無真實本領，焉能闖出名堂？這呆子竟好像偏偏就不懂得這道理，居然還裝作若無其 
事。 
 
　　安柔暗暗地跺了跺腳，心裡又是著急又是擔憂，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燕重衣竟如此關 
心。 
 
　　「燕重衣啊燕重衣，你把老夫看成什麼人了？」左丘權仰天長笑，「看來傳說中的燕重 
衣並不聰明。」 
 
　　燕重衣鎮定如常，淡淡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也不必得意得太早。」 
 
　　「拔劍。」左丘權臉色一端，沉聲喝道。 
 
　　「不必。」燕重衣搖頭道。 
 
　　此言一出，非但連左丘權都被驚呆了，就連歐陽情的眼神也變了。 
 
　　燕重衣居然拒絕拔劍，難道他想故伎重施，赤手空拳在三招之間奪下左丘權的劍嗎？如 
果這是一場賭博，他下的賭注也實在太大了些。 
 
　　如果說，劍是燕重衣的生命，那麼他的手就是操縱命運之神，但友情，卻無疑是他的靈 
魂。如果一個人沒有了靈魂，與一具行屍走肉又有何異？ 
 
　　「我說過，劍是用來殺人的，尤其是我的劍。」燕重衣緩緩說道。 
 
　　江湖上一直都有這麼一個傳說，傳說燕重衣的劍是必殺之劍，劍不輕出，出必殺人。傳 
說雖然未必屬實，但總不會是空穴來風，純屬捕風捉影、無稽之談。 
 
　　「你的劍怎樣？」左丘權神色不動，心裡卻暗暗高興。 
 
　　「劍為凶器，本是不祥之物，出必見血，決不空回，在我劍下，流血就是死亡。」燕重 
衣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你這人雖然可惡，但還不該死。」 
 
　　「你不拔劍，就是不想讓老夫死得太痛快？」 
 
　　「嗯！」 
 
　　「可是你是否知道你失敗的下場？」 
 
　　燕重衣搖搖頭，彷彿不想多說，冷冷道：「出劍。」 
 
　　第二十一章揮手縱豪強劍光一閃，左丘權終於出手，凌空一個翻身，手中長劍倏然刺出 
。長劍是直的，直而硬，硬而冷。可是他這一劍刺出，又直又硬的長劍卻像是在不停地扭曲 
顫動著。這口長劍竟像是已變成了一條毒蛇，活生生的毒蛇。 
 
　　這一招，其實與江不雲那一劍並無多大分別，只是更加成熟，也更穩定，雖無江不雲的 
狠毒和辛辣，卻多了一份詭異和虛無。同樣一個招式，左丘權使來竟似全無破綻可尋。 
 
　　左丘權的確是個用劍高手，這一點連秦孝儀都不能否認。 
 
　　這一劍應該如何化解？燕重衣知道自己必須鎮定。長劍毒蛇般刺來，他居然動也沒有動 
。 
 
　　他為什麼不動？不動是什麼意思？不動就是動。不動遠比動更困難，也比動更巧妙，這 
豈非也正是武功中最奧妙之處？ 
 
　　突然間，左丘權這一劍竟已變了，本是一招實招，忽然變成了虛招，一口長劍，忽然變 
幻成數百數千，沒有人能分得出哪一道劍影是實，哪一條是虛？ 
 
　　這一招居然與江不雲那一劍如出一轍，但速度之快、出手之狠，何止勝過萬分？ 
 
　　長劍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結成一片幻影，一片虛無的光幕。就在這時，燕重衣卻動了動 
，身子忽然移開了八尺。 
 
　　與此同時，「篤」的一響，長劍已點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上，接著「篤，篤，篤」，響 
聲不絕，那木製的地板已多了無數個洞——那些虛無的影子，竟全都是致命的殺手。 
 
　　所有的人都在悄悄向後退去，擴大了圈子，唯恐躲避不及，便被這些凌厲的殺招誤傷， 
甚至枉自丟了性命。 
 
　　燕重衣不由自主吐出口氣，冷冷叱道：「第一招。」叱聲中，他腳下一滑，居然直欺向 
前，「呼」地一拳擊出，猛擊左丘權的右肋。 
 
　　此時左丘權還未來得及變招，右肋空門大露，這一拳的時辰和方位拿捏得恰如其分。只 
是這一拳卻太平實普通——「直搗黃龍」，但卻極其迅速，也極準確。這最常見、最平凡的 
一個招式，到了燕重衣的手裡，便顯得威力無比，而且極其有效。 
 
　　左丘權自然也不敢大意，臨危不亂，右肩一縮，整條手臂就像是可以隨意扭曲的靈蛇， 
突然都收了回來，跟著手腕一翻，長劍一掄，竟如刀一般砍向燕重衣的手臂。這一招不僅巧 
妙，而且奇詭莫測，變化萬方，若非左丘權這等劍法名家，絕難有此造詣。 
 
　　與燕重衣那一拳的樸實無華相比，這一招實在精彩絕倫，秦孝儀和清虛子都是一生學劍 
的高手，此刻也止不住地輕聲喝了一聲彩。左丘權的劍法固然變化無窮，運用自如，但僅僅 
只是他臨危不亂的氣勢和應變的能力，就已讓他們的心不能不為之折服。 
 
　　誰知猛聽燕重衣一聲沉喝：「第三招來了。」 
 
　　話音未落，他那一拳竟已硬生生地撤了回來，猛然間飛起一腳。誰也沒有料到，他那一 
拳竟是虛招，為的就是引誘對方撤劍自保，這一腳，才是取勝的關鍵。 
 
　　這一招看來完全沒有什麼巧妙之處，只是太過出人意料，而且速度奇快，左丘權還未反 
應過來，手中長劍已被他一腳踢中，脫手飛出。「噗哧」一聲，劍已入木。無巧不巧，恰好 
釘在江不雲那口長劍之旁。 
 
　　這一下兔起鵲落，全在一剎那間發生，誰也想不到竟是這個結果。 
 
　　三招，不多不少，還是三招。 
 
　　所有人都又一次被驚呆了，沒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見的這一幕竟是如此真實。的的確 
確，真真切切，燕重衣僅僅只用了三招，就讓左丘權失去了手中劍，這是不爭的事實。 
 
　　武功的真意，並不在於奇幻瑰麗，而在於「實用」、「有效」。這道理又有幾人明白？ 
幾人能做到？ 
 
　　「啪、啪、啪……」突然之間，一陣清脆響亮的掌聲倏然傳來，有人大聲笑道：「好功 
夫，精彩，的確精彩！燕公子揮一揮手，就一連挫敗兩個強敵，真是令人大快朵頤。」 
 
　　「是啊，是啊！」另一個聲音隨聲附和，「人人都道『殺手無情』燕重衣的劍法了得， 
卻原來赤手空拳也可以無敵天下，佩服，佩服！」 
 
　　話音剛落，兩個風度翩翩、風神不俗的錦衣公子和一個千嬌百媚、肌膚勝雪的絕代佳人 
施施然走上樓來。 
 
　　此時此刻，酒樓內的氣氛本已相當緊湊，每個人都覺得連氣都透不出來，這三個青年男 
女的出現，竟使得眾人眼前一亮，幾乎已忘卻置身於牢籠之中。 
 
　　百里亭和花染真是陰魂不散，畢竟還是跟來了。燕重衣冷哼一聲，暗暗歎了口氣。 
 
　　百里亭緩緩走到呆若木雞的左丘權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現在 
是不是覺得很難受？」 
 
　　左丘權臉色變了變，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你也用不著難受，試問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人能接下燕重衣一劍？」百里亭微笑道， 
「你敗在他的赤手空拳之下，其實已經很幸運了，你說是不是？」 
 
　　左丘權忍不住抬目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把所有的羞愧和憤怒都發作出來，但見這青年公 
子雖然倨傲，卻自有一番王者氣勢，心頭一動，又強自忍住。 
 
　　「如果換成是我，只怕連他一招都接不住，前輩竟能接他三招，想來必是哪一位前輩高 
人，不知能否賜教？」百里亭神情謙卑，臉上充滿了諂媚、討好的笑意。 
 
　　「老夫左丘權。」左丘權只覺那一番話極是受用，不由自主順口答道。 
 
　　「哎呀！」百里亭陡然一聲驚叫，一臉正色，「可是人稱『急公好義』的左丘大俠？」 
 
　　左丘權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失敬失敬。」百里亭一揖到地，起身抱拳道，「左丘大俠之名，在下可是久仰多時， 
今日終得一見，實在無愧今生。」 
 
　　「公子不必多禮。」左丘權死灰色的臉慢慢地恢復了些許紅潤，擺手笑道，「公子如何 
稱呼？」 
 
　　「在下百里亭。」 
 
　　「莫非是世襲一等候的小王侯百里亭百里公子？」左丘權失聲道。 
 
　　「什麼王侯？那只是虛名而已，倒讓前輩見笑了。」百里亭揮揮手，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 
 
　　「百里公子身為貴胄，果然有王者之風，貴人之氣，難得，難得！」左丘權雙手抱拳， 
連聲讚歎，實在不無諂媚之嫌。 
 
　　「客氣，客氣。」百里亭嘴裡說得客氣，臉上卻露出理所當然的神情。 
 
　　「你們說完了麼？」一個又冷又硬的聲音，就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無情地切斷了二人的 
談話。 
 
　　「燕公子是否也有話要說？」百里亭回過頭，笑吟吟地瞧著燕重衣。 
 
　　「你這拉關係的本事倒不小，不過你大可不必這麼做，因為他們的來意和你們相同。」 
燕重衣冷冷一笑，「這樣也好，現在人都到齊了，倒不用我多費手腳。」 
 
　　「他們竟也是為了任我殺而來？」百里亭搓了搓手掌，微笑道，「怎麼這麼巧？」 
 
　　「唉……」花染故意長長歎息一聲，「任我殺這人也太不愛惜自己了，竟惹了這麼多麻 
煩。」 
 
　　「惹了麻煩倒也不要緊，自己卻偷偷躲起來，叫別人收拾這爛攤子。」百里亭也不知是 
出自真心還是無意，不住地搖頭歎著氣。 
 
　　「兩位竟也與任我殺結下了樑子麼？」左丘權雙眼放光，故意大聲問道。 
 
　　「雖非深仇大恨，但他給我們帶來的麻煩卻也不小，足以讓我們丟掉性命了。」花染狠 
狠地道。 
 
　　左丘權瞪大了眼睛，大聲道：「都快掉腦袋了，還算不上深仇大恨？」 
 
　　花染聳聳肩膀，兩手一攤，作出一個無奈又無辜的表情。 
 
　　左丘權目光閃動，昂首凜然道：「既然大家同仇敵愾，那就應該同心協力，群起而攻之 
，非把任我殺這惡徒揪出來不可，一來還各位一個公道，二來也可以為江湖除害。大家說是 
不是？是不是？」 
 
　　這人變得實在太快，這一刻竟似早已忘記剛才失劍之辱，這番話說得正氣昂然，豪情萬 
丈。 
 
　　「不錯，我們只求討回一個公道。」法羅大師和清虛子對視一眼，齊聲說道。 
 
　　百里亭和花染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也大聲道：「既然少林和武當的兩位前輩都這樣說 
了，晚輩們自然唯命是從。」 
 
　　「那麼……」秦孝儀老成持重，沉吟著道，「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是啊，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百里亭雙手一攤，看著左丘權。 
 
　　「任我殺雖然久無消息，但他的行蹤總會有人知道的。」左丘權目光一側，瞧著歐陽情 
，冷冷道，「此事當然還得從任我殺最親密的人開始做起。」 
 
　　「任我殺最親密的人，豈非就是我們這位『殺手無情』燕公子？」百里亭苦笑著搖搖頭 
，歎道，「只怕燕公子也是什麼都不知道。這幾天在下與他一直都在一起，也沒打聽到任何 
消息，左丘大俠只怕找錯人了。」 
 
　　「他不知道沒關係，還有一個人一定知道。」左丘權微笑道。 
 
　　「哦？」百里亭眼睛一亮，「這個人是誰？」 
 
　　「就是天涯海閣的大老闆，」左丘權緩緩道，「歐陽情。」 
 
　　「歐陽情！？」百里亭和花染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顯然早就聽說過歐陽情這個人。 
 
　　自古以來，江湖上總不乏美麗動人的傳說，二十多年以前，大少爺韓徹和「白衣殺手」 
冷落的故事，就是一個永不腐朽的千古傳奇。在那個年代，一把名為「殺氣飛霜」的魔刀和 
一口銹跡斑斑的鐵劍，幾乎搞得江湖滿城風雨。 
 
　　「殺氣飛霜」，重十七斤六兩，具魔性，若不懂駕馭之法，持刀人反而會為刀的刀氣所 
傷，只因這把刀的殺氣太濃、太重，這世上，唯數人方能操縱自如而已，韓大少就是其中之 
一。 
 
　　鐵劍，只是一口毫不起眼的爛劍，劍既出，決不空回，只因冷落的劍法雖然很簡單，卻 
很有效，很實用。 
 
　　一劍穿喉。 
 
　　據說冷落每次殺人的時候，一襲白衣永遠都是整齊而潔淨的，絕不會沾上別人半滴鮮血 
。死在他劍下的人，不但死得很自然，也很乾淨利落，極少痛苦。 
 
　　俱往矣，逝者如風。這兩個人，一把刀，一口劍，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往事，或隨飛花， 
或如流水，早已一去不回頭。然而，只要江湖不老，故事就還在，不僅猶存，而且一直都在 
繼續。 
 
　　任我殺的人和他的刀，就是當今江湖上最精彩的傳奇。無可否認，歐陽情也是個和任我 
殺同樣神秘、最惹爭議的人。就是這麼樣一個既平凡卻又絕不簡單的女人，甘願為了任我殺 
出生入死，以身涉險。 
 
　　一個神秘的女孩子，愛上一個神秘的殺手，這是一種怎樣的情緣？ 
 
　　這個女孩，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百里亭和花染自命風流，一生多情，對於女人的研究，比對自己的家世族譜更多，但他 
們也瞧不出歐陽情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她的眼神是溫柔的，像秋水般明亮，卻又如冰雪般堅強；她的氣質如風，卻又有著明月 
天涯、詩一般的儒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人心神皆醉，神魂顛倒。這是個完美的女人 
，完美得無可挑剔，甚至不敢心存雜念，只能仰慕，只能悠然神往。 
 
　　思思也是個美麗的女人，但太嬌嬈，太媚俗，脂粉氣也太濃太重，而歐陽情卻是那種不 
著顏色也能令人驚艷的女子。 
 
　　思思的美，就像是野菊花，清麗中帶些狂野；歐陽情的美，卻如不沾風塵、脫俗的芙蓉 
。 
 
　　百里亭開始在不停地搖著頭，歎著氣，花染卻已連眼睛都瞧直了。 
 
　　左丘權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幾聲，大聲道：「任我殺已成眾矢之的，誰若包庇此人，就是 
武林公敵。歐陽大老闆也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為了他而得罪了江湖，是不是？」 
 
　　法羅大師輕喧一聲佛號，緩緩道：「老衲只為查明柳師侄被害的真相，也不想節外生枝 
，女檀越若肯說出任我殺的下落，老衲必為女檀越供奉長生祿位，日夜誦經，祈求平安。」 
 
　　秦孝儀也微笑道：「老夫願意在此擺宴十二席，以謝叨擾之罪。」 
 
　　「小女子的確也無他的消息，說什麼好呢？」歐陽情輕輕歎了口氣，苦笑道，「就算各 
位大老爺們拆了這酒樓，也是徒勞無功。」 
 
　　「歐陽姑娘是否有難言之隱，不便在這裡說？」秦孝儀壓低了聲音道。 
 
　　歐陽情眼波流轉：「老爺子不相信小女子所言？」 
 
　　秦孝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這種事，自然是沒有人會相信的。」左丘權冷冷道。 
 
　　百里亭輕咳一聲，緩緩笑道：「不錯，這世上只有騙死人不償命的女人，卻沒有哪一個 
女人願意把心掏出來給別人看的。」 
 
　　花染立即接口道：「通常女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就是口是心非。」 
 
　　「兩位公子好像很瞭解女人，是麼？」歐陽情冷笑道。 
 
　　「對於女人的研究，自然首推百里兄。」花染微微一笑，「但若論女人的心事，在下倒 
也毫不遜色。」 
 
　　「莫非公子認為小女子是在說謊？」 
 
　　「女人嘛，有時候總是不可全信的，否則吃虧的就是男人。」 
 
　　「噗哧！」思思輕輕發出一聲嬌笑，嗲聲嗲氣道：「歐陽大老闆真是個既癡情又固執的 
女人，能讓她如此執著的男人，想來也必是一個既多情又善解人意的風流公子。這樣的男人 
，思思倒也想見一見，看看他究竟有什麼地方讓女人如此著迷，竟不惜觸犯眾怒。」 
 
　　「可惜你卻要失望了。」花染故意歎了口氣，「這世上絕沒有哪一個女人會把自己的情 
人送到另一個女人的面前。」 
 
　　百里亭也忍不住笑道：「如果我是任我殺，本該開心的，可是男子漢本該敢作敢當，像 
他現在這個樣子，卻未免太委屈歐陽姑娘了。」 
 
　　思思點頭道：「這種事，的確應該由他自己來處理，反而讓一個女人為他遮遮掩掩，倒 
教人好生失望。」 
 
　　「看來任我殺除了只懂殺人以外，還懂得如何推卸責任，如何才能把燙手山芋扔給別人 
。」花染搖搖頭，一連歎了幾口氣。 
 
　　「這種人，通常都是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這可就難為了歐陽大老闆。」百里亭長長歎息 
一聲，臉上露出一給不忿之色。 
 
　　「你們如此一再苦苦相逼，這是英雄所為呢？還是憐香惜玉？」歐陽情冷笑一聲，悠悠 
道。 
 
　　「這……」百里亭微微一怔，搖頭苦笑道，「歐陽大老闆也太強人所難了，你只是一個 
弱小女子，何苦為了任我殺，不惜與武林對立？只要你實言相告，我們立即就離開這裡，再 
不相擾。」 
 
　　「你們既知她只是個弱小女子，卻一再軟硬兼施，未免有失身份吧？」燕重衣一聲冷哼 
，目光一冷，沉聲道，「你們若再不離開，休怪我劍下無情。」 
 
　　「無論你的劍法有多麼可怕，畢竟也只有一把劍，我們卻有這麼多的高手，縱然你劍下 
無情，這一劍又能殺得幾人？」左丘權陰惻惻地冷笑道。 
 
　　「我若出劍，你們哪一個人敢先出手？」 
 
　　沒有人回答，每個人都知道，「殺手無情」燕重衣出手無情，劍不輕出，他們只是一群 
烏合之眾，各懷鬼胎，誰願意冒這個險？ 
 
　　燕重衣冷冷地瞧著左丘權，緩緩道：「就算你們聯手而上，我第一個殺的人必然就是你 
。」 
 
　　左丘權臉色變了變，嘎聲道：「此事因任我殺而起，你為什麼偏偏就是喜歡攬禍上身， 
非為他出頭不可？」 
 
　　「因為我們是朋友，也是兄弟。」燕重衣緩緩道。 
 
　　朋友？為什麼任我殺總有一些這麼樣的朋友？曾經，米玨為了他，甘冒生命之險；而今 
，就連燕重衣也寧願為了他成為武林公敵。這些人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保護他而已。 
左丘權不住地搖頭苦笑，此時此刻，他只有無奈地笑笑。 
 
　　一時之間，沒有人再說一句話，整個酒樓彷彿都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之中。 
 
　　就在這時，突然從樓梯口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 
 
　　這一聲歎息，就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歐陽情的心上：「好熟悉的聲音！」 
 
　　第二十二章再戰江湖一陣輕微而緩慢的腳步聲悠然響起，這人走得很慢，歐陽情的心卻 
「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片刻之後，她才看見一個全身裝束幾乎和燕重衣如出一轍 
的人，頭頂斗笠，整張臉都隱藏在陰影之下，身子卻站得筆直，就像是一支標槍，又如一座 
挺拔的山，極冷，又極靜，一襲整潔的白衣隨風而動，衣袂飄飄，看來就有一種脫俗的味道 
。 
 
　　剎那間，歐陽情眼神已經完全被一種喜悅、驚愕……的複雜感覺所改變，連呼吸都幾乎 
停止。 
 
　　「你們要找的人不是他們，何必為難這些不相干的人？」這人長長歎息了一聲，聲音異 
常低沉。 
 
　　左丘權搶先踏出一步，沉聲道：「你是什麼人？」 
 
　　「你們不是一直都在找我麼？」這人停住腳步後，就再也一動不動，「我就是你們要找 
的人。」 
 
　　「你……你是任我殺？」左丘權失聲叫了出來，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嗯！」葉逸秋慢慢地摘下了斗笠，露出他那張冷漠而英俊的臉孔。 
 
　　回來了！任我殺終於還是回來了！ 
 
　　葉逸秋的臉上，堅毅和冷漠依然，但殺氣卻明顯淡了許多；眼中那一抹憂鬱猶在，卻比 
以前多了一絲哀傷和無奈。 
 
　　他變了，從前的他，就像是一把欲待出鞘、殺氣騰騰的刀，但現在，這把刀的鋒芒已漸 
漸黯淡了下去。 
 
　　是什麼讓他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是沉痛的回憶，還是因為他已經歷了太多的人世滄桑 
？ 
 
　　這數月以來，想必他是孤獨的，沒有朋友的相伴，也沒有殺戮的煩擾，只有酒，只有那 
些傷痛的、快樂的回憶。 
 
　　歐陽情癡癡地瞧著葉逸秋，眼神是如此迷離而溫柔，心中卻有一種刺痛的感覺。 
 
　　燕重衣的身子也像是一支標槍般站得筆直，殺氣猶在，人亦更冷。他的心，是否已被友 
情的溫度融化？他的血，是否已因友情的昇華正在燃燒？ 
 
　　「我回來了！」葉逸秋笑了笑，緩緩說道。 
 
　　回來了？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一刀兩斷」回來了，還是一個已經改變了的任我殺 
？ 
 
　　燕重衣沒有笑，甚至連一點表情都沒有，聲音冰冷如霜：「你終於還是回來了。」 
 
　　「一個浪子，浪跡天涯是他的宿命；一個殺手，始終都是無法拋棄江湖的。」葉逸秋長 
長歎了口氣。 
 
　　燕重衣抬起目光，緩緩道：「你還是個殺手？」 
 
　　「我是，從來都是。」 
 
　　「你的殺氣呢？我為什麼感覺不到你的殺氣？」 
 
　　葉逸秋慢慢地垂下了目光，默然無語。 
 
　　「我看得出來，你的殺氣已被某些東西消磨殆盡。作為殺手，如果失去了殺氣，那是種 
很可怕的事情。」燕重衣的目光漸漸變得嚴厲起來，沉聲道，「一個毫無鬥志的殺手，往往 
都會面臨另一種困境。」 
 
　　殺氣是殺手必備的條件之一，只有充滿信心，才能在殺人的時候減少一些錯誤。 
 
　　葉逸秋咬緊了牙，一言不發。 
 
　　「你是否已經厭倦了殺人？」燕重衣長長歎了口氣，聲音和緩了些。 
 
　　葉逸秋沒有否認，這一點他已經不必否認。 
 
　　「你是否又明白，你不殺人，就只有等著別人來殺你？」 
 
　　殺人和被殺，是殺手的命運。葉逸秋自然明白，但他更瞭解血腥給這人世間帶來的仇恨 
，屠殺給這江湖帶來的災難。 
 
　　「雖然我不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麼才讓你發生了這種改變，但這一次，你根本不該回來 
。」 
 
　　「我不能不回來。」葉逸秋歎了口氣，苦笑道。 
 
　　他的確不能不回來。這江湖已被他一個人和一把刀，攪得滿城風雨，波瀾起伏，他怎麼 
可以繼續選擇逃避？ 
 
　　江湖風雲，瞬間萬變，決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就好像沒有人能輕易改變命運。然而他 
卻已經做到了，完成了從蠶蛹蛻變成飛蛾的漫長而艱辛的過程。 
 
　　昔日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今日已成另類的英雄，這世上，有幾人可以改變自己 
的命運？又有幾人能有這種機會？既然一切都來之不易，為什麼要輕易放棄？ 
 
　　「你回來，又能如何？」燕重衣輕歎道。 
 
　　「至少，我可以了結我自己的私人恩怨。」葉逸秋沉吟著道，「或者，還可以改變一些 
事情。」 
 
　　「你能改變什麼？」燕重衣搖頭苦笑道，「你是不是已經聽說過，江湖上關於你的一些 
傳聞？」 
 
　　「有時候，所謂的流言也未必都是假的。」 
 
　　「難道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你出賣了你的僱主？」燕重衣臉色一變，搖了搖頭，緩緩 
道，「這種事，已經違背了我們這一行的行規，你並不是這種人。」 
 
　　「此事雖非從我嘴裡說出來的，但和我有間接的關係。」 
 
　　「什麼關係？」 
 
　　「燕大哥，你知道我有一個習慣，每殺一個人，我都會做一次詳細的記錄。」 
 
　　「你是說殺人日記？」燕重衣皺了皺眉，點頭道，「你的確提起過。」 
 
　　「你和米兄都曾經勸誡過我，不該把這江湖上的仇恨和殺戮都記錄下來，因為在殺人日 
記裡面，寫著太多太多別人的秘密，一旦遺落江湖，後果可想而知。」 
 
　　「那個時候，江湖上必然又將發生一些大變故，而你，就成了罪魁禍首。」 
 
　　「如果我的朋友得到它，自然不至於這麼做。但是我的敵人得到它的話，你認為他會怎 
麼做？」 
 
　　「一定會把這些秘密公諸於世。」 
 
　　「可是他有什麼好處？」 
 
　　「有兩個好處。」燕重衣沉吟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其一，他可以假借他人之手，將 
你除去；其二，還可以挑起禍端，攪亂江湖。」 
 
　　葉逸秋長歎一聲，苦笑道：「這的確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計劃。」 
 
　　「等一等！」燕重衣似乎想起了什麼，擰眉問道，「這本殺人日記，現在是不是已經不 
見了？」 
 
　　「是！」葉逸秋苦笑道，「在我決定回南方的時候，它就已經丟了。」 
 
　　「你認為這本殺人日記已落在你的敵人手中？」 
 
　　「是！他已經給我製造了許多麻煩，每一個麻煩都足以使我致命。」葉逸秋無奈地歎道 
。 
 
　　「你的敵人雖然不少，但真正想要你的命的人卻不多。」歐陽情緩緩走過來，沉吟了一 
會兒，輕聲問道，「你認為這個人會是誰？」 
 
　　葉逸秋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緩緩道：「你還記不記得，在逍遙宮的時候，鍾濤曾經交 
給我一封信？」 
 
　　「嗯！」歐陽情當然不會忘記，只是每個人都沉浸在葉夢君死亡的哀痛中，誰都沒有提 
及那封信的內容。 
 
　　「信上說，殺人日記已經落在他們的手裡。」葉逸秋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們還說 
，他們絕不會讓紫羅蘭夫人白死，一定會回來報仇。」 
 
　　「既然殺人日記已經落在他們的手裡，所有的秘密自然就是他們洩露出去的。」歐陽情 
輕歎著道，「這是他們的借刀殺人之計。」 
 
　　「從飛龍鎮到金陵，這一路來我還發現幾件很奇怪的事情。」葉逸秋長出一口氣，緩緩 
道，「我遇見了鍾濤，他正在打聽宋終的下落。」 
 
　　「他們本是一夥的，鍾濤為什麼要找他？」歐陽情蹙眉問道。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葉逸秋搖頭道，「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但後 
來發生的事，卻更匪夷所思。」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遇見了『卜仙』胡來。」 
 
　　「胡先生？難道他和宋終那些人也有關係？」 
 
　　「沒有關係。」葉逸秋歎了口氣，「可是他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了。」 
 
　　「他知道什麼？」 
 
　　「宋終那些人在投靠紫羅蘭夫人之前的真正身份。」 
 
　　「他們真正的身份？」歐陽情又蹙起了眉頭，「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 
 
　　「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燕重衣跌足歎道：「事關重大，你怎麼能忽略任何一個問題？」 
 
　　「我來不及。」葉逸秋苦笑著歎道，「因為……如果一個人知道得太多了，往往都會活 
不長的。」 
 
　　「你是說……」燕重衣怔怔道，「胡來已經死了？」 
 
　　「是，他死了。」葉逸秋無奈地搖搖頭，「在未說出那個秘密之前，他就已經被殺人滅 
口。」 
 
　　「兇手是什麼人？」 
 
　　「『鐵蠍子』趙奇。」 
 
　　「他為什麼要殺死胡來？」 
 
　　「不知道，因為他也已經死了，同樣是殺人滅口。」 
 
　　「那麼他又是死在何人手裡？」燕重衣搖搖頭，苦笑道，「這件事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 
 
　　「兇手是誰，我不敢肯定，但我能確定他是中了陰婆子的『冰魄之毒』而死的。」 
 
　　「陰婆子？難道陰婆子就是兇手？」 
 
　　「根據我的推測，兇手不會是陰婆子。」葉逸秋搖搖頭，臉上露出沉思之色，「趙奇死 
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充滿了懷疑和恐懼，我想兇手一定是他認識的人，他至死也不 
相信這人居然會下手殺了他。」 
 
　　「那麼你覺得這個兇手會是誰？」 
 
　　「我不知道。」葉逸秋垂著頭，若有所思，「這幾個人本來毫無關係，但從這件事看來 
，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場經過深思熟慮的陰謀。」 
 
　　「等一等！」燕重衣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在飛龍鎮，我曾經和陰婆子交過手，她一直 
都在找你，她是怎麼知道你的行蹤的？」 
 
　　「洩露了我的行蹤的人，是鍾濤。」 
 
　　「這麼說……」燕重衣沉吟著道，「莫非鍾濤就是那個殺人兇手？也許，殺人日記也在 
他的手裡。」 
 
　　「燕大哥何以肯定？」 
 
　　「你說過，是鍾濤洩露你的蹤跡，由此可見，他和趙奇也是認識的，趙奇殺死胡來之後 
，他又用陰婆子的毒藥殺死了趙奇。」燕重衣緩緩說道，「這件事表面看來似乎有些偶然， 
但也實在太巧合，仔細想一想，卻又覺得這是必然。」 
 
　　「鍾濤形跡已露，如果胡來臨死前想說的秘密和他有關，他也用不著殺人滅口。」葉逸 
秋搖搖頭說道。 
 
　　「如果不是他，兇手豈非另有其人？」 
 
　　「不錯，而且這個兇手我和你都見過，也已經交過手。」 
 
　　「我們都見過？」燕重衣不解地道。 
 
　　「他親口承認的，他說連你都不是他的對手。」 
 
　　「是他！」燕重衣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戴著人皮面具的車伕，擰緊了眉，緩緩說道，「他 
已經去找過你麼？」 
 
　　「他殺死了呂氏兄弟，還追殺宋大小姐……」 
 
　　「呂氏兄弟是什麼人？」 
 
　　「山西呂家，『魔手』呂奉祖的子弟。」 
 
　　「那麼宋大小姐又是誰？」歐陽情忍不住問道。 
 
　　「飛龍堡宋飛騰的女兒。」 
 
　　「你……你怎麼會和她在一起？」歐陽情眼波依然如水般溫柔，眉頭卻已擰緊。 
 
　　葉逸秋搖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緩緩說道：「從我出道以來，還未碰到過一個像那 
個人一樣可怕的對手，他的武功，實在高深莫測。」 
 
　　「如果只是比武較技，我恐怕連他五十招都接不住。」燕重衣苦笑道。 
 
　　「我和鍾濤也已經交過手，我敢肯定，他和兇手絕對不是同一個人。」葉逸秋目光閃動 
，臉上又露出種自信之色，「我總覺得，這件事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他們的目的 
，絕不是只想為紫羅蘭夫人報仇。」 
 
　　「不錯，他們四處散播你的秘密，正是利用某些人報仇心切的弱點，讓這些人與你互相 
殘殺，然後他們再傾巢而出，逐個擊破，達到最終的目的。」燕重衣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 
道，「他們的目的，只是想要一統江湖，成為武林霸主而已，你們每一個人，都是他們的棋 
子。」 
 
　　「只要他們的目的還沒有達到，遲早都會出現的，再狡猾的狐狸，也不可能不露出尾巴 
。」歐陽情笑了笑，悠悠道，「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啪、啪、啪……」一陣響亮而刺耳的掌聲連續響起，左丘權一臉譏屑之色，冷笑道： 
「好戲，好戲，真是一場好戲！」 
 
　　葉逸秋冷哼一聲，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盯在左丘權臉上。 
 
　　左丘權滿臉不在乎的樣子，悠悠道：「你們的戲做完了麼？真是精彩絕倫。老夫保證， 
這輩子還從未看過如此妙絕天下的好戲。」 
 
　　「做戲？」葉逸秋沉聲道，「你覺得我們像戲子麼？」 
 
　　「你們一唱一和，本來就是串通好了做給別人看的，不是麼？」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殺害了柳少俠和衿公子，這是不爭之事實，現在少林和武當兩大門派已興師門罪來 
了，為了推卸責任，所以你就編出這個故事，企圖矇混過關，好讓他們放你一馬。」左丘權 
仰天一聲長笑，悠悠道，「這的確是個天衣無縫的好計，只可惜這把戲騙得了別人，卻騙不 
了老夫。」 
 
　　「你是誰？」葉逸秋沉聲道，「我好像從未見過你這個人，莫非我們之間也有什麼仇恨 
？」 
 
　　「本來沒有，但現在就不同了。」左丘權臉色一凜，沉聲道，「因為你是『一刀兩斷』 
任我殺，老夫是『急公好義』左丘權。」 
 
　　「左丘權？沒聽說過。」葉逸秋看了歐陽情一眼，微笑道，「你知道這個人麼？」 
 
　　歐陽情嫣然一笑，緩緩道：「『急公好義』左丘大俠，一生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專喜 
為他人打抱不平，主持公道。這江湖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都少不了兩肋插刀、拔苗助長 
……」 
 
　　說到「兩肋插刀、拔苗助長」這八個字時，她的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這意思幾乎每個 
人都能明白，其實正是說他借俠義之名，煽風點火，把事情弄得更加複雜，越發不可收拾。 
 
　　左丘權的臉色瞬息數變，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般一條條浮現。 
 
　　「哦？」葉逸秋笑了笑，故意搖頭歎道，「原來又是個欺世盜名、假仁假義之輩。」 
 
　　歐陽情目光也變得有些譏屑，帶著幾許輕蔑，聲音卻溫柔如一縷薰人欲醉的春風：「是 
否欺世盜名，道貌岸然，姑且不論，但此人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弄虛作假，扮豬吃老虎。」 
 
　　「這種人可真的有趣極了。」 
 
　　「有趣？」歐陽情搖搖頭，正色道，「我看這種人才是最危險的。」 
 
　　「有多危險？」 
 
　　「當你筋疲力盡、又饑又渴的時候，突然遇見一匹窮凶極惡的餓狼，這是不是一件很危 
險的事？」歐陽情眨了眨眼睛，悠悠問道。 
 
　　「難道這種人比那餓狼更可怕？」 
 
　　「狼吃人，至少還會留下一些殘渣碎末，可是這種人卻很可能連你的血都會舔得乾乾淨 
淨。」 
 
　　「看來我必須小心一些，否則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還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歐陽情悠悠道，「這種人如果想要殺你，總會編出許多 
令正詞嚴、冠冕堂皇的理由，證明他自己是為了所謂的正義和公道才這麼做的，而你，自然 
是該死的。」 
 
　　「你是說，我死在這種人手裡雖然很冤枉，別人卻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反而還會 
拍手稱快，大讚這種人俠義心腸，為江湖除害，是麼？」 
 
　　歐陽情嫣然一笑：「你總算又想通了一件事。」 
 
　　左丘權臉色一變再變，由紅轉青，最後又變得蒼白如雪，目光中殺機已現，呼吸漸漸變 
得粗重，雙拳緊緊握成一團。 
 
　　此刻，他就像是一頭憤怒的猛獸，所有的殺機都將一觸即發。 
 
　　左丘權並不是那種很能克制自己脾氣的人，雖然他做任何事都決不衝動。「急公好義」 
左丘權縱橫江湖數十年，靠的並不僅僅只是運氣，還必須擁有一種過人的智慧。見風使舵， 
靜觀其變，就是他明哲保身的法子。 
 
　　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經學會了忍。一忍再忍，忍無可忍，便無須再忍。現在是否已經到 
了忍耐的極限？ 
 
　　第二十三章匿名信的秘密左丘權終究還是沒有發作出來，就在猶豫之間，秦孝儀竟似看 
透了他的心思，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 
 
　　「咳咳！」秦孝儀目光落在葉逸秋臉上，「任……任少俠……」 
 
　　葉逸秋立即打斷道：「我只是殺手，與俠義無關，如果你直呼我的名字，也許我還會覺 
得你這個人並不面目可憎。」 
 
　　秦孝儀臉色微變，隨即淡然笑道：「看來你也是個性情中人，果然不失年少英雄之風。 
」 
 
　　「你究竟想說什麼？」葉逸秋冷冷問道。 
 
　　「關於你剛才所說的兇手和殺人日記的故事，無論是真是假，都無足輕重，老夫只不過 
想證實一件事而已。」秦孝儀竟似絲毫不以為軒，「少林柳風鳴柳少俠和武當衿明衿公子， 
是否的確死在你的刀下？」 
 
　　「千真萬確。」葉逸秋一聲苦笑，長長歎了口氣。 
 
　　「殺手的職責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此事本不能怪你，只是殺人償命，元兇至今逍遙 
法外，武林正義就顯得蒼白無力，一文不值，是麼？」 
 
　　「正義與公道，自有你們這些大俠們來伸張、主持，與我有什麼干係？」 
 
　　「你錯了。」秦孝儀搖頭道，「每個人都有權利維護江湖和平。」 
 
　　「可是誰又能要求誰為江湖做些什麼？」葉逸秋目光凜凜，緩緩道，「你是不是想要我 
告訴你們元兇是誰？」 
 
　　「你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關係。冤有頭，債有主。雖然我們不想連累到無辜 
之人，但也絕不能放過殺人兇手。」 
 
　　葉逸秋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歎道：「你應該明白，金錢和殺人其實只是一種交易。」 
 
　　秦孝儀臉上堆滿了淡淡的微笑，悠悠道：「莫非你想和我們也做這樣一筆交易？」 
 
　　「殺手也是人，只要是人，相信都有自己的原則。」葉逸秋突然沉下了臉，冷冷說道， 
「一個有原則的殺手，是絕不會出賣僱主的。如果每個人都不能保守秘密，這天下恐怕早就 
亂了。」 
 
　　「你不肯說？」秦孝儀臉上的笑容已僵硬。 
 
　　「決不能說。」 
 
　　「如果你堅持不說，必然成為武林公敵。」秦孝儀冷笑道，「難道你寧願一輩子都過著 
逃亡的日子？」 
 
　　「我不必逃，也從不逃。」葉逸秋目光冰冷，言詞堅決，「這世上，決沒有不能解決的 
事情。」 
 
　　「你打算怎麼做？」 
 
　　「此事因我而起，當然應該由我來結束。」葉逸秋長出一口氣，緩緩道，「我一定會給 
你們一個滿意的交待。」 
 
　　秦孝儀臉上露出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悠悠道：「如何交待？」 
 
　　「找出那個神秘的兇手，揭穿他的陰謀。」 
 
　　「你覺得這是場陰謀？」 
 
　　「這人既然已經得到我的殺人日記，本來可以直接告訴你們元兇真正的身份，可是他並 
沒有這麼做，卻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你不覺得他是別有用心麼？」 
 
　　秦孝儀沉吟著點頭道：「這一點的確很可疑。」 
 
　　「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不管他有多麼神秘，我都可以揭穿他的陰謀。」 
 
　　「你憑什麼？」秦孝儀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譏屑而懷疑，「你知道兇手是誰？你知道他 
究竟躲在哪裡？」 
 
　　葉逸秋冷冷地瞧著他的笑容，久久不發一言，但目光卻顯得自信而堅定。 
 
　　這世上，決沒有葉逸秋做不到的事，就好像與川島二郎的決鬥，幾乎每個人都認為他必 
敗無疑，可是他勝了，與紫羅蘭夫人那一戰，他連一點生還的機會都沒有，可是他到現在都 
還活著。 
 
　　「我已經掌握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有了它，兇手很快就將原形畢露。」葉逸秋慢慢地 
說著，手中卻已多了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秦孝儀臉上又充滿了譏屑的笑意，「難道這就是你的線索？」 
 
　　「信，一封信。」葉逸秋目光淡淡一掃，「這不是普通的信，我知道你們也有一份。」 
 
　　「匿名信？」秦孝儀動容道，「你這封匿名信從何而來？」 
 
　　葉逸秋沒有回答，不知為什麼，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宋妍。那個美麗而天真無邪的女孩 
子，此刻在做什麼？是不是心裡一直罵著他是個大混蛋，卻又一直呆在那個破爛的客棧裡， 
乖乖地等待著他的歸去？ 
 
　　「這匿名信能證明什麼？」秦孝儀冷笑道。 
 
　　「你不明白？」葉逸秋嘴角也掀起了一絲冷笑。 
 
　　秦孝儀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想通過匿名信上的字跡，找出這個神秘人？」 
 
　　「你只說對了一半。」葉逸秋搖搖頭，緩緩道，「僅憑字跡，就想找到這個人，機會自 
然很小，因為字跡是可以臨摹的，而且，寫字的人並不一定就是兇手。」 
 
　　「但是有了它，我們就可以縮小範圍，尋找證據，是麼？」已經沉默了很久的燕重衣忽 
然說道。 
 
　　葉逸秋微笑著瞧著他，沒有說話。 
 
　　「可是要怎麼縮小範圍呢？其實這法子也很簡單。」燕重衣接著說道，「現在，我們只 
要把匿名信全都拿出來，對比一下它們的字跡和紙質，很快就可以找到一些眉目。」 
 
　　說到這裡，他的手中也已多了一封匿名信。 
 
　　葉逸秋微微一怔，皺眉道：「燕大哥，你……」 
 
　　燕重衣不等他說完，立即接口道：「這封信，是百里亭的。」 
 
　　葉逸秋忍不住看了百里亭一眼，目光卻凝聚在了思思的臉上。 
 
　　思思雖然也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但絕對比不上葉夢君，與歐陽情更有天壤之別，葉逸秋 
卻好像對她很有興趣。他忽然覺得，這麼樣的一個風塵女子不該出現在這裡，更有一種似曾 
相識的感覺，卻始終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 
 
　　她究竟是什麼人，如果只是個風塵女子，為什麼眉目之間竟暗暗隱藏著一種似有還無的 
殺機？ 
 
　　這時候，法羅大師和清虛子也已攤開了他們所持有的匿名信。 
 
　　深秋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淡淡地照著攤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四封匿名信。 
 
　　四封信，都是相同的紙張，相同的字跡。這就證明了一件事，四封信顯然是出自同一個 
地方，同一個人的手筆。 
 
　　書法雖是倣傚唐朝張旭的狂草，卻遠遠不如張旭的狂放自如，也沒有張旭的行雲流水， 
更缺乏張旭瀟灑的神韻。秦孝儀和清虛子除了對劍法頗有成就以外，對書法也有一定的造詣 
，但此刻，二人卻一起皺起了眉頭。 
 
　　清虛子瞧了一會兒，忽然輕輕歎道：「字是好字，只可惜勁力不足，拖沓有餘，顯然這 
人雖然喜愛書法，但不肯用功練習，又或者……他心思太過於複雜，而致不能專心致志。」 
 
　　秦孝伙點頭道：「從一個人的字跡中，往往可以看出他的性格和為人處世。」 
 
　　清虛子抬目瞧了他一眼，問道：「秦大俠看出了什麼？」 
 
　　秦孝儀微一沉吟，緩緩道：「老夫只看出這人必然是個自命不凡、孤傲清高的傢伙。」 
 
　　「哦？」清虛子微笑道，「何以見得？」 
 
　　「此人一心臨摹張旭的狂草，卻又在其中加入了他自己的一些創意，似乎想證明自己可 
以青出於藍勝於藍，殊不知這一來反而弄巧成拙，書法便也顯得不倫不類，可見這人一定是 
個喜歡自我炫耀、自高自大之人。」 
 
　　清虛子似乎也認同他的看法，點頭道：「有理。」 
 
　　秦孝儀輕輕捻起一封信，用手指捏了捏，又隨風晃動，隨即放回原處，說道：「這種紙 
張柔軟而整潔，曾經幾番揉折，但痕跡卻極細微，不易察覺，絕對是用上好的材料造成的。 
」 
 
　　清虛子點頭道：「紙張的價格一定不菲，一般人是絕對用不起的。」 
 
　　「能花得起昂貴價錢買這種紙張，又捨得在上面胡亂塗鴉的人，通常都是那些目無餘子 
、家世顯赫的闊綽公子。」 
 
　　清虛子笑了笑，說道：「秦大俠果然眼光獨到，犀利如劍，而且心思縝密，觀察入微， 
實在教人仰慕不已。」 
 
　　秦孝儀臉有得色，正欲謙虛幾句，卻聽葉逸秋淡然道：「兩位還發現了什麼？」 
 
　　秦孝儀臉色微微一變，怫然不悅，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清虛子搖頭道：「僅此而已。」 
 
　　「道長也看不出這紙張出自何處？」葉逸秋眉頭擰緊，又舒展開來，「只要查出紙張的 
來源，就不難找到寫字之人。」 
 
　　「然而想要知道紙張的產地和銷售之處，只怕也正如大海撈針般困難。」 
 
　　話音剛落，忽聽有人嬌聲道：「我知道。」 
 
　　葉逸秋抬目看了歐陽情一眼，眉梢掠過一絲喜色：「你知道？」 
 
　　「只有一個地方才能製造出這種紙張。」歐陽情眼裡充滿了淡淡的笑意。 
 
　　「哪個地方？」葉逸秋的眼睛立即為之一亮。 
 
　　「金陵。」歐陽情悠悠道，「這種紙張，只有金陵才有，而且還是自產自銷，再無別家 
。」 
 
　　葉逸秋的心都抽緊了，問道：「是哪一家？」 
 
　　「水西門的『源記紙行』。」 
 
　　「如果我們現在去『源記紙行』查一查他們的清單，豈非很快就能找出這個寫字之人？ 
」 
 
　　「我看沒那麼簡單。」歐陽情搖頭道，「只要有錢，誰都可以買到這種紙張，『源記紙 
行』的生意一向很好，他們又怎麼可能每做一筆生意都記錄下每個客人的名字？更何況，這 
個寫字的人，如果真如秦老爺子所說，是個闊綽子弟，這點小事，又何勞他親自動手？」 
 
　　「照你這麼說來，要想在人海中找出這個人，豈非比登天還難？」葉逸秋歎了口氣，苦 
笑道，「難道就再也沒有法子了麼？」 
 
　　歐陽情忽然嫣然一笑，柔聲道：「法子自然有的。」 
 
　　「你有法子？」 
 
　　歐陽情又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只是回頭對安柔道：「你過來看看，這些字跡是否有些 
眼熟？」 
 
　　安柔仔細端詳了半晌，點頭道：「好像見過。」 
 
　　「什麼時候？在哪裡？」 
 
　　安柔側頭想了想，半晌才道：「兩年前，曾經有個紈褲子弟喝高了，硬是嚷著非為天涯 
海閣寫幾個字不可……」 
 
　　「他寫的是什麼？」 
 
　　「好像是……一副對子。」 
 
　　「現在這對子呢？」 
 
　　「我瞧不起他這個人，也嫌他字寫得不好，就擱在一邊了。」 
 
　　「能不能找到？」 
 
　　「我隨手把它扔在了雜物房裡，也許還在的。」 
 
　　「你去找一找，希望它還在，最好還沒有成為老鼠窩。」 
 
　　歐陽情沒有失望，安柔找出來的那副卷軸，雖然已經陳舊泛黃，卻還是完整的。 
 
　　打開卷軸，兩排龍飛鳳舞的狂草大字立刻躍於眼前：酒裡乾坤，與爾小酌一盞互訴衷腸 
； 
 
　　壺中日月，任我狂醉千秋相忘江湖！ 
 
　　落款之處，署名為天之驕子龍歸海。 
 
　　詞句之間，對仗並不算工整，卻自有一番豪情萬丈的男兒氣概，更有一種酒色浪子的奢 
侈風氣。 
 
　　最能讓葉逸秋被深深吸引住的，自然不是詞句本身的意思，他雖然不善書法，但也已看 
出，這些字跡竟與四封匿名信完全相同，尤其「任我」二字，一筆一劃間都毫無分別。毋庸 
置疑，自然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葉逸秋慢慢闔起雙眼，長出一口氣，又慢慢睜開眼睛，緩緩道：「寫這副對子和寫匿名 
信的，絕對是同一個人。」 
 
　　「絕對是的。」歐陽情也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心頭輕鬆了許多。 
 
　　葉逸秋盯著落款之處的署名，緩緩問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 
 
　　「嗯，這個人就是龍歸海。」 
 
　　「龍歸海又是什麼人？」 
 
　　「你不知道？」歐陽情的聲音充滿了詫異。 
 
　　「這個人的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歐陽情笑了笑，悠悠道：「其實你早就認識這個人了。金陵城裡，姓龍的有錢人並不多 
，尤其是那種目無餘子的敗家子。」 
 
　　葉逸秋心頭一動，失聲道：「莫非他就是龍大少？」 
 
　　「嗯！龍歸海的確就是龍大少。」 
 
　　葉逸秋倏然怔住，心裡非但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這件事變得更錯綜複雜，撲朔迷離。 
發出匿名信的人居然是龍大少，的確是種意外，龍大少居然和殺人日記也扯上了關係，更是 
他始料不及，是不是只要找到龍大少，一切迷團就可以迎刃而解？ 
 
　　唯一可以確定的，龍大少功力已廢，行動之間尤輸常人，那個武功高強得可怕的神秘人 
自然不是他，很顯然，龍大少和這人早已勾結在了一起。 
 
　　葉逸秋決定去一趟苦水鎮。 
 
　　就在他心念一動間，忽聽燕重衣冷冷叱道：「花公子，剛才你行色匆匆，不知所為何事 
？」 
 
　　葉逸秋抬目望去，只見花染正自拾階而上，他是何時離開的，竟似沒有一人有所察覺。 
 
　　花染一臉輕鬆，從容地拂了拂衣袖，微笑道：「人食五穀雜糧，有時候難免會憋得難受 
，小弟做什麼去了，燕公子可想而知。」 
 
　　「噗哧！」百里亭忍不住輕笑出聲，悠然道：「妙極，妙極！花兄所言極是，只是如廁 
也不招呼一聲，未免太不仗義。」 
 
　　「哦？」花染目光閃動，似乎想大笑出聲，卻又強自忍住，「難道百里兄……」 
 
　　他話未說完，百里亭已急匆匆地跑下樓去，叫道：「哎呀！你不說倒不覺得，你這麼一 
說，可就更憋得慌了。」 
 
　　花染看了燕重衣一眼，故意歎了口氣，搖搖頭笑道：「看樣子，不知燕公子是否也想輕 
鬆輕鬆？」 
 
　　燕重衣冷哼一聲，不再理他，只是望著百里亭匆匆而去的身影呆呆出神，若有所思…… 
「苦水鎮」，一個很普通、很平凡的名字，華夏大地縱橫千萬里，在某個城市某個集市裡， 
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叫做「苦水鎮」的地方。 
 
　　金陵城的「苦水鎮，在太平門往南二十里之處。這裡並不繁華喧鬧，本來就只是個很普 
通的小集市，但自從龍少雲在此處落戶安宅之後，一切就變得不同。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因為這裡來了個大人物，所以一向都是默默無聞的「苦水鎮」也變得有了名氣，一個惡 
名，一種邪氣。「玉面魔鬼」龍少雲，本身就是邪惡的代名詞，苦水鎮從此也被人們視為不 
祥之地，也成了江湖人士極其避諱、忌憚的禁地之一。 
 
　　龍少雲被葉逸秋一刀斬殺之後，苦水鎮本該從此一蹶不振，對外解禁，但還是沒有人願 
意來這裡生活。龍大少雖然遠遠不如他老子那麼可怕，可是他有兩個比他老子更可怕的師父 
。 
 
　　「天殘地缺」是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也是最難纏的人物，亦正亦邪，雖然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但是誰也不想自惹麻煩，徒增晦氣。 
 
　　於是乎，苦水鎮的邪惡之名，非但沒有因為龍少雲的死亡而逐漸消逝，反而比之從前更 
加旺盛。 
 
　　然而現在，金陵方圓百里之內，再也找不到一個叫做「苦水鎮」的地方。 
 
　　苦水鎮已經死亡。昔日的苦水鎮，如今已變成了一片火海。 
 
　　秋干物燥，天空風高，正是祝融最喜歡作客的季節，猛烈的火勢借助強勁的風力迅速蔓 
延開來，一發不可收拾。不用多久，苦水鎮很快就將變成一堆廢墟，一片瓦礫，成為一個荒 
蕪、蕭索的不毛之地。 
 
　　當火勢終於漸漸微弱下去的時候，在不遠處，葉逸秋和燕重衣並肩站立，清虛子、秦孝 
儀和法羅大師站在他們的身後，五個人都不發一言，無可奈何地眼睜睜看著苦水鎮化為烏有 
。 
 
　　「急公好義」左丘權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沒有人逼他同往，也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不來 
的原因，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不屑與葉逸秋和燕重衣這種人為伍，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 
同一條路上的人。 
 
　　殺手與大俠，正邪不兩立。這個說辭當然不是最好的理由，但究竟是為了什麼，也許只 
有他自己才知道。 
 
　　第二十四章撲朔迷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火終於熄滅，但一切，也已隨風飛，隨煙滅 
。直到連最後一絲火苗都消失了，五人才慢慢踏上了這塊熾熱的土地。 
 
　　秋高氣爽，天空卻已不再湛藍、純淨，滿天都飄飛著灰燼和一些未曾完全燒盡的布幡碎 
片，苦水鎮已徹底成為廢墟，觸目之處，一片狼藉。 
 
　　那兩扇用橡木做成、剛剛新漆不久的大門，已變成了兩塊焦木，似乎還在冒著一縷縷殘 
煙，同時還散發出種刺鼻嗆人的味道。 
 
　　葉逸秋就站在這兩塊焦木前，動也不動，像是已被凝結。腳下的土地餘溫猶存，但是他 
的手腳卻是冰冷的，心也是同樣的冰冷。 
 
　　這是誰放的火？苦水鎮裡的人呢？難道已全都遭到了毒手？龍大少是否同樣已在這場毀 
滅性的大火中喪生？這又是誰下的毒手？ 
 
　　逸秋歎息著，心裡突然湧起一個非常大膽的念頭：「也許，這一切只是個佈局，一個完 
美的陰謀，縱火之人，根本就是龍大少自己。」 
 
　　這種事看來有些荒唐可笑，卻也合情合理，更符合邏輯。龍大少一定是在事先就已得到 
了消息，知道自己身份敗露，葉逸秋一定會找到這裡來求證事實，所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一把火燒燬了自己的家園。 
 
　　如此一來，葉逸秋就很難從匿名信上找到追蹤兇手的突破口。如果他不能揭開事情的真 
相，少林和武當兩大門派自然就不會再對他客氣。 
 
　　好狠毒的陰謀！ 
 
　　葉逸秋輕輕歎了口氣，心念一動間，又覺得有些不對。 
 
　　這個假設雖非絕無可能，但似乎也存在某種破綻。假如縱火者就是龍大少，那麼他的人 
當然還活著；只要他還活著，就絕不可能躲藏一輩子，葉逸秋還是可以找到他的。 
 
　　最令人費解的是，他何必放火燒燬自己的莊院？這麼做豈非得不償失？他究竟為什麼要 
這麼做？ 
 
　　葉逸秋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他很快就證實了這念頭的對或錯——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 
了龍大少。 
 
　　第一個看見龍大少的人是燕重衣。 
 
　　龍大少已經是個死人，他的屍體倒在一堵大火燒不到、坍塌的矮牆之後。 
 
　　龍大少是個英俊的男人，身上的穿著一向都很考究，但是現在，他的模樣非但很淒涼， 
而且還很難看，身上那襲華麗的錦衣已被鮮血玷污——他自己的血。 
 
　　他是被人活活扼死的，雪白的脖子上依然殘留著一道紫色的痕跡，一張臉漲得通紅。 
 
　　兇手顯然是個殺人高手，殘忍的惡徒，他的一隻大手卡住了龍大少的咽喉，直到窒息， 
然後又硬生生地拗斷了龍大少的脖子。 
 
　　這種殺人的手法絕對有效，殺人的手一收回，鮮血就從龍大少的口中慢慢地湧出，順著 
下巴灑在他的衣衫上。 
 
　　龍大少臉上的肌肉已完全扭曲，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充滿了痛苦，顯得非常猙獰可怖。 
一雙灰白色的眼球死魚般凸出，卻猶自帶著種奇特而怪異的表情，也不知是驚訝？是恐懼？ 
還是憤怒？ 
 
　　葉逸秋突然發現，他臨死時的模樣和「鐵蠍子」趙奇竟是完全相同的，同樣充滿了一種 
不敢相信的神色，很顯然，他也是死在自己生前認識的人手裡。 
 
　　兇手究竟是什麼人？是不是殺死呂氏兄弟的那個神秘人？ 
 
　　他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葉逸秋既已發現了匿名信的秘密，自然就可以順著這條線索 
一路追查下去。 
 
　　龍大少並不是那種可以保守秘密的硬漢。這世上決沒有人可以守口如瓶，只有一種人例 
外——死人。 
 
　　死人的確再也不能說出任何秘密，現在，這條唯一的線索也斷了，而秘密，始終還是秘 
密。 
 
　　秋風乍起，拂來一片淒涼的寒意。 
 
　　有人在苦笑，有人在歎息，由始至終，都沒有人說過一句話，這種事已經不必再用任何 
語言討論，每個人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殺人滅口。他們只是奇怪，兇手為什麼能趕在 
他們之前殺死了龍大少。 
 
　　燕重衣俯身仔細地察看著龍大少脖子上的痕跡，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這個 
時候，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你發現了什麼？」葉逸秋忍不住問道。 
 
　　「他至少已經死了四個時辰。」燕重衣身子又站得筆直，臉上笑意猶在，「那個時候， 
我們還在哪裡？」 
 
　　「四個時辰之前，我們豈非還在天涯海閣？」葉逸秋皺眉道。 
 
　　「嗯！」燕重衣點頭道，「那個時候，我們正在討論關於匿名信的秘密。」 
 
　　葉逸秋瞳孔倏然縮小，緩緩道：「你是說……當時兇手也在場？」 
 
　　「他一定在的。當我們提起匿名信的時候，他一定已經發覺這個秘密很快就會保不住了 
，所以才能趕在我們之前殺人滅口。」 
 
　　「難道兇手就是我們其中的一個人？」葉逸秋想了想，搖頭道，「這好像不太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在我們這群人中，決沒有人有這種機會。」 
 
　　「也許兇手的確不是我們中的一個人，但必然有一個人是兇手的同謀。」 
 
　　「這個人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把消息透露給了兇手，是麼？」 
 
　　「所以兇手才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這件事。」 
 
　　葉逸秋沉吟著道：「在當時，好像並沒有人曾經離開過一步。」 
 
　　「有，有一個人。」燕重衣笑了笑，緩緩道，「這個人悄悄溜出去，又悄悄跑回來，也 
許你並沒有在意，可是他的一舉一動，從未逃出我的眼睛。」 
 
　　葉逸秋似乎也已想到這個人是誰了，長出一口氣道：「他現在一定還在天涯海閣。」 
 
　　燕重衣也沒有說出這個人的名字，點頭道：「他一定還在。只有留下來，別人才不會懷 
疑他，才能證明他是清白的，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有酒，有朋友。酒是好酒，朋友絕對是風流英俊、年少多金的富家子弟。 
 
　　左丘權的心情非常愉快，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在不久之前，他雖然在三招 
之間敗在燕重衣赤手空拳之下，但現在，這已經不算是什麼恥辱之事——對於不開心的事， 
他一向忘記得很快，這並不是因為他看得開，只不過是他已經習慣了倚老賣老裝糊塗而已。 
 
　　此刻，他的臉上堆滿了笑，謙卑的笑，雖然笑得有些虛假，卻很開心。 
 
　　百里亭和花染就坐在他的對面，手裡都拿著一杯美酒。 
 
　　酒是淡青色的，在陽光下微微泛起一絲綠光，就像是思思的眼波，令人薰薰欲醉。 
 
　　思思媚眼如絲，嬌柔的身子整個都依偎在百里亭的懷裡，目光卻很不安份地偷偷打量著 
另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花染，卻同樣年少多金，瀟灑不羈，不僅全無花染的酒色之氣，更顯得一身 
正氣，只是滿臉倨傲之色，難免令人感到趣味索然——葉逸秋五人剛剛離去，「浪子劍」江 
不雲便又悄悄溜了回來。 
 
　　此刻，江不雲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但絕不是因為思思勾魂奪魄的眼神，由始至終，他都 
沒有瞧思思一眼。他的手裡，也有一杯酒，他的目光就落在淡青的酒色上。 
 
　　江不雲陪坐在末席，臉上堆滿了和左丘權幾乎一模一樣的笑容，但神色間卻仍然有些冷 
漠，倨傲難除。他雖然出生於武林世家，從小養尊處優，呼風喚雨，但絕不是像百里亭這般 
的紈褲子弟。 
 
　　他是劍客，八歲學劍，今已十餘載，劍法略有所成，居然在三招之間就被燕重衣奪走了 
手中之劍，一個心高氣傲、極愛面子的世家公子，如何能夠忍受這種屈辱和挫折？ 
 
　　然而現在，他似乎早已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記了，忘得比左丘權還快。 
 
　　劍，就在他的腰間，恥辱卻已在九天之外。 
 
　　連左丘權這等名揚天下的大俠客都能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坐下來，跟別人把酒言歡， 
像他這種小角色，又何必耿耿於懷？ 
 
　　只要有酒，有朋友，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何況，這酒是好酒，朋友是許多人都恨不得 
跪下來舔他的腳趾頭的世襲小王侯。 
 
　　這世上，有機會和百里亭坐在一起喝酒的能有幾人？有機會被百里亭瞧得起、視為朋友 
的又有幾人？ 
 
　　美人在抱，暖玉生香。 
 
　　百里亭的心情似乎也好得很，輕輕晃動著手裡的酒杯，瞇起雙眼瞧著懷裡的美人，眼中 
似已有醉意，醉倒在酒香與美人的髮香之中。 
 
　　他自然知道思思時不時地就會對江不雲偷偷瞟上一眼，但他一點也不介意，連一點吃醋 
的意思都沒有，甚至在他的臉上，完全找不到一絲不悅之色，反而淡淡地笑了起來，好像對 
思思這種朝三暮四的態度相當欣賞。 
 
　　這就是女人。 
 
　　思思本來就不是他的女人，這種風塵女子，最善於逢場作戲，絕不是只屬於一個男人的 
。 
 
　　只要他喜歡，只需要輕輕揮一揮手，就會有很多很多像思思一般的女人圍繞在他的身邊 
打轉，像黃鶯一樣歌唱，像蝴蝶一樣翩翩起舞；只要他高興，隨時都可以把思思送到江不雲 
的懷抱裡去，就好像花染沒有任何要求，就把這個女人送給了他一樣。 
 
　　浪子無情，婊子無義，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花染慢慢地喝著酒，顯然心情也非常不錯，臉上始終掛著笑意，卻笑得詭異而奇特。 
 
　　在兩天以前，思思還是他的女人，現在卻跟他已經沒有半點關係。曾經的呢喃細語，還 
有幾番的抵死纏綿，都已隨著秋天的風遠遠飄去，遠離了他的世界。 
 
　　他的臉上，也決找不到半點哀傷的神色。不管思思現在是誰的女人，他都只有在旁邊瞧 
著，絕不再多看一眼，多說半個字。 
 
　　他彷彿已變成了瞎子。 
 
　　瞎子是看不見的，花染當然不是瞎子。 
 
　　就在他又為自己滿滿斟了一杯酒的時候，忽然看見了燕重衣，也看見了葉逸秋。 
 
　　二人就站在他們的面前，身子如標槍般筆直，像山峰般挺拔，冷峻而沉靜。 
 
　　葉逸秋白衣勝雪，但他的人看起來卻比冰雪還冷酷；燕重衣黑衣如鐵，但他的人看起來 
卻比頑鐵還堅硬。 
 
　　這兩個人，不但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也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看見他們，左丘權立即長身而起，臉上笑容一變，變得說不出的譏誚、冷酷，目光從葉 
逸秋和燕重衣臉上淡淡掃過，冷笑道：「你們終於回來了，可讓我們一番好等。」 
 
　　葉逸秋冷哼一聲，一言不發。 
 
　　「你們去了好幾個時辰，是不是又想玩什麼詭計？」左丘權冷笑道，「你們要找的人呢 
？為什麼不帶他回來？」 
 
　　這次的回答，是一聲輕輕的歎息。 
 
　　左丘權的目光落在秦孝儀的臉上，問道：「秦大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秦孝儀苦笑著搖了搖頭，又發出一聲輕歎。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這麼一個人了。」葉逸秋忽然冷冷道，「他已經死了。」 
 
　　「龍大少已經死了？」歐陽情怔怔地道。 
 
　　「我們到達苦水鎮的時候，那裡已經被一場大火夷為平地。」 
 
　　「難道是有人通風報信，殺人滅口？」 
 
　　「一定是的。」 
 
　　「兇手是什麼人？」 
 
　　「沒有人知道兇手是誰。」葉逸秋搖頭歎道，「既然是殺人滅口，兇手又怎麼會留下來 
洩露身份？」 
 
　　歐陽情輕輕歎了口氣，左丘權卻忽然笑了笑，笑得譏誚，笑得詭異。 
 
　　「你笑什麼？」葉逸秋沉聲道，「是不是這條線索斷了，你覺得很開心？因為再也沒有 
人知道這個秘密。」 
 
　　「最開心的人只怕是你。」左丘權冷笑道。 
 
　　「為什麼是我？」 
 
　　「你應該明白，比誰都更明白。」左丘權目光一冷，沉聲道，「這一切，也許根本就是 
你們精心設計的圈套。」 
 
　　葉逸秋笑了笑，等著左丘權說下去。 
 
　　「龍大少？哼！也許這世上真有其人，但決不是發出匿名信的神秘人。這些信，其實就 
是你們的掩人耳目之計。」 
 
　　葉逸秋居然還在笑著，淡淡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們只不過是在找一個替死鬼背這個黑鍋，等到這個人已經毫無利用價值，於是就殺 
人滅口，因為死人是永遠不會說話的，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有理！」葉逸秋笑容未褪，「說下去。」 
 
　　「現在這個人已經死了，一切都死無對證，你們想要怎麼解釋、怎麼做，都不是沒有道 
理的。」左丘權歎了口氣，苦笑道，「你們這個計謀，不但狠毒，而且天衣無縫，老夫實在 
不能不佩服你的智慧。」 
 
　　「你說完了麼？」葉逸秋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已消失。 
 
　　「其實真正的主謀就是你，你又何必裝得如此無辜？」左丘權聳了聳肩，似乎有些無奈 
。 
 
　　葉逸秋索性閉上了嘴，既不辯解也不反駁。 
 
　　這些事情的發生，本來就很巧合，連葉逸秋自己都無法解釋，別人又怎麼會相信他是無 
辜的？ 
 
　　左丘權振振有詞，言之鑿鑿，每一句每一字都擲地有聲，就連法羅大師和清虛子兩位得 
道高人，也都一齊臉露懷疑之色。 
 
　　這時候，葉逸秋的解釋難免會成為一種掩飾。 
 
　　燕重衣長出一口氣，沉聲道：「兇手絕不是任我殺。」 
 
　　「不是他，難道是你？」左丘權冷笑道。 
 
　　燕重衣沒有回答，忽然走到百里亭面前，冷冷道：「你，站起來。」 
 
　　百里亭愕然一怔，滿臉困惑地看著他，吃吃道：「你……是在和我說話？」 
 
　　燕重衣冷哼一聲，冰冷的表情似乎在告訴百里亭，他已經不必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百里亭咬著牙，也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原因，一雙手竟抖得厲害，手中的酒杯也跟 
著晃動起來，淡青色的酒水飛濺而出，染濕了他的衣袖。 
 
　　「站起來。」燕重衣的聲音冷硬如鐵，「我不喜歡別人坐著和我說話。」 
 
　　百里亭的臉色瞬息數變，楞了許久，才苦笑著歎了口氣，終於緩緩長身而起。 
 
　　燕重衣反而閉上了嘴，只是冷冷地瞧著百里亭，冰冷的目光就像是把犀利的刀，狠狠地 
砍在他的心上。 
 
　　百里亭被他這種詭異可怕的神情駭住，只覺手腳冰涼，連心都沉了下去。幸好就在這個 
時候，燕重衣終於說話了：「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金陵？」 
 
　　百里亭硬生生扭轉了頭，拒絕回答。 
 
　　「杏花村是我必經之地，所以你早就在那裡等著我了，是不是？」 
 
　　百里亭依然緊緊咬住了牙，吭都不吭一聲。 
 
　　「你為什麼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是不是曾經有人給你通風報信？」 
 
　　百里亭依然選擇了沉默，有時候，沉默就是默認。 
 
　　「這個人是誰，你當然是不會說的，但是我幾乎可以斷定，他一定不想我插手這件事， 
所以在半路攔截，以示警告。」 
 
　　百里亭的嘴唇已經發白，臉色卻有些泛青。 
 
　　「你一路隨我到金陵，其實並不是為了躲避你的仇人，而是為了殺我，可惜你一直都沒 
有這個機會，因為我根本就沒有給過你任何機會。」 
 
　　百里亭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怪異。 
 
　　「你的武功也許比我想像中的更高，但是你始終沒有把握一擊得手，因為只要一失手， 
必然會死在我的劍下。」燕重衣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微揚，露出說不出的譏誚之意，「所以 
你只能千方百計地設計我，逼我走上絕路。」 
 
　　「我設計你？」百里亭忽然大聲道，「我與你無怨無仇，為什麼要害你？」 
 
　　「因為我是任我殺的朋友。」 
 
　　「說來說去，莫非你認為我就是那個殺人放火的兇手？」 
 
　　燕重衣淡淡道：「我並沒有這麼說，說這句話的人是你自己。」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離開過天涯海閣，怎麼可能是兇手？」百里亭瞪大了眼珠子，冷 
笑道，「你究竟是瘋子，還是瞎子？」 
 
　　燕重衣忽然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百里亭的肩頭，緩緩道：「我當然知道兇手一定不 
是你，也沒有逼你承認，你在害怕什麼？」 
 
　　百里亭長出一口氣，甩了甩肩頭，臉上怒意未消，大聲道：「誰說我在害怕？我又沒有 
殺人放火，為什麼要害怕？我只是不喜歡別人跟我開這種玩笑而已。」 
 
　　「如果兇手不是你，那麼會是誰呢？」 
 
　　百里亭攏起衣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雙目一翻，冷冷道：「我怎麼會知道。」 
 
　　燕重衣歎了口氣，忽然扭頭對花染道：「他不知道，你卻一定知道的，是不是？」 
 
　　花染臉色微微一變，勉強笑了笑，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很好！」燕重衣居然也笑了笑，「你們都不知道，我卻知道兇手是什麼人。」 
 
　　花染的臉突然變得無比蒼白，吃吃道：「你既然已經知道，又何必再開這種玩笑？」 
 
　　「難道你沒有興趣知道兇手究竟是誰？」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非要知道？」 
 
　　「誰說和你沒有關係？」燕重衣的目光突然變成了一把利劍，就像是他那支殺人不沾血 
的鐵劍，一劍刺進了花染的心臟，聲音也冷如殺人的劍，「兇手就是你……」 
 
　　第二十五章殺人兇手「我是兇手？」花染忽然「虎」地跳了起來，但很快又坐了下去— 
—一隻修長而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這是葉逸秋的手，一隻握刀的手。 
 
　　花染只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承受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這力量幾乎摧毀他的意志，額頭 
上已悄然滲出一排排細而密的汗珠。 
 
　　「你……你胡說，我如何能有機會跑出去殺人滅口？」花染掙扎著大聲道。 
 
　　「誰說殺人放火的兇手就是你？」葉逸秋笑了笑，悠悠道，「燕大哥只不過是說，你就 
是兇手的同謀而已。」 
 
　　花染額頭上的汗珠已變成黃豆般大小，不斷滴落下來，流到嘴裡，也不知是鹹？是苦？ 
還是酸？ 
 
　　「當然，你不承認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並不能證明這一點。」 
 
　　花染眼睛一亮，冷笑道：「這事本來就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我自然不必否認，也不必承 
認。」 
 
　　葉逸秋冷哼道：「但我們還是有辦法讓你如實招認，你信不信？」 
 
　　花染自然不會相信，忍不住又狡黠地笑了起來。 
 
　　葉逸秋還有什麼辦法？花染沒有問，也已不必問，因為葉逸秋根本就沒有給他說話的機 
會，冷冷地接著道：「在我們討論匿名信的時候，你一個人偷偷溜出去做了些什麼？」 
 
　　「當然是辦事，辦自己的事。」花染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說。 
 
　　「這件事是不是很重要？必須做得很隱密，絕對不能告訴別人？」 
 
　　「這件事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花染忽然笑了笑，好像在說一個很有趣的笑話， 
「人有三急，我總不能連這種事都要大聲說出來吧？」 
 
　　這不是笑話，絕對不是個很有趣的笑話。沒有人笑得出來，每個人都明白，就在這短短 
工夫裡，已經可以做許多事。 
 
　　「是這樣的嗎？茅廁就在後院，但我已經問過小廝，她們都說你根本就沒有去過那裡， 
而是直接走出了大門。」葉逸秋寒著臉，目光如刀，彷彿正在一刀一刀地解剖著花染的心事 
，一臉譏誚地道，「難道你想在大街上像一條狗一樣撒上一泡尿，證明自己曾經在金陵到此 
一遊？」 
 
　　花染的表情變得相當奇怪，就像是臉上突然被人狠狠擊了一記重拳。 
 
　　「你溜出去的目的，想必就是向兇手通風報信，只要龍大少一死，就等於毀掉了匿名信 
這條線索。」 
 
　　「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還是一點證據都沒有，實在不該這樣懷疑我。」 
 
　　「你認為這些證據還不夠？」葉逸秋看了燕重衣一眼，「燕大哥，你所掌握的證據呢？ 
拿出來給花公子看看又有何妨？」 
 
　　「我剛剛想通了一件事。」燕重衣冰冷的目光盯在花染的臉上，「我忽然想到，把我的 
行蹤洩露給百里亭的那個人一定就是你，也只有你的話，他才會深信不疑，因為你們是朋友 
，你們的一切，彼此都能分享和接受，譬如……女人。」 
 
　　花染一言不發，臉上的肌肉卻已忍不住在抽動。 
 
　　「你早就算準了我往金陵的必經之路，所以搶在宋一多的前頭，故意提醒我有人在等著 
找我的麻煩，企圖解除我的警惕之心，暗中叫這個女人在酒裡下毒。」說到這裡，燕重衣忍 
不住看了思思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我只恨那一次沒有毒死你。」花染鐵青著臉恨聲道。 
 
　　「自從那個神秘人出現以後，我就知道這一路上絕不會很太平，一定會有很多危險在等 
著我。我既早有警惕之心，你們如何能夠輕易得手？你們在深夜中驅車行駛於荒山野嶺，本 
來就已有悖常情，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對你有所懷疑。尤其宋一多被毒蛇咬死之 
後，我就更證實了我的想法。」 
 
　　「你認為暗算宋一多的人是我？」花染沉聲道，「為什麼你沒有懷疑百里亭？」 
 
　　「這一路上，百里亭始終和我在一起。我發現，他除了對風花雪月極有天賦之外，對於 
其他的根本就是一知半解，他的武功雖然也很不錯，但最多也只能算是二流角色。」燕重衣 
搖了搖頭，輕歎一口氣，「一個身世顯赫、揮霍無度的富家公子，是決不肯把時間花在武功 
一道上的，因為他根本不必這麼做，只要他出一筆銀子，就立即會有很多武林高手為他拚命 
，甚至不惜為他而死。」 
 
　　人性本來就有許多弱點，貪婪自然是其中之一；人生本來就有許多錯誤，貪婪自然也是 
其中之一。 
 
　　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不公平，有的人可以一擲千金而面不改色，有的人卻會為了一文 
錢而把自己逼上絕路。 
 
　　有許多事，人們既不能控制，也不能改變它的結果。這是人類的不幸，也是人類的悲哀 
。 
 
　　「百里亭絕不是暗算宋一多的兇手。」燕重衣的目光本已漸漸變得暗淡，但當他看著花 
染的時候，立刻又變得像一把利劍，「兇手究竟是誰，我想再也沒有人會比你知道得更多更 
清楚。」 
 
　　「你還是認為我就是兇手，是不是？」花染無奈地苦笑道。 
 
　　燕重衣搖頭道：「你不是。」 
 
　　「那麼會是誰？」花染看了思思一眼，冷笑道，「難道是她？」 
 
　　燕重衣沒有回答，淡淡道：「暗殺宋一多的，和殺死龍大少的兇手絕對是同一個人。這 
個人，也許是女人，也許不是，也許……」 
 
　　說到這裡，他忽然閉上了嘴，緩緩轉首向窗外望出去，望著遠方。 
 
　　花染的臉色卻又忽然一變，嘎聲道：「也許什麼？」 
 
　　燕重衣沒有立即回答，過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悠悠道：「神秘的兇手，自然會用 
很多種法子以作掩護，這些法子，往往都是最古老卻又最有效的，有時候，他的身份通常都 
是最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的。」 
 
　　花染瞪視著燕重衣，似乎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眼神卻很奇特，似乎有些恐懼，又有 
些欽佩。 
 
　　這是不是因為燕重衣說的每句話，都是準確的？這個殺人兇手，是不是真的無處不在， 
卻又一定在別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就好像葉逸秋的刀，彷彿根本就不存在，卻偏偏無所不 
在，只有在需要它的時候，它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出現。 
 
　　「這就是你的證據？」花染無力地道，聲音已變得很微弱。 
 
　　「這些證據，你認為還不夠？」 
 
　　「至少還不能證明我和兇手是同謀，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說出真相？」燕重衣輕歎道。 
 
　　花染反而為一怔：「什麼真相？」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名所負，為財所累！這就是真相。」 
 
　　花染的臉突然扭曲，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因為痛，所以變得猙獰。 
 
　　「這些年來，你揮金如土，一擲千金，過著逍遙自在神仙般的日子，但是你從來只懂得 
如何揮霍，卻不懂得生財之道，所以最近幾年，其實你家道日漸中落，萬貫家財幾乎被你揮 
霍一空。」 
 
　　花染緊緊咬著牙，似乎極力裝出鎮定的樣子，一雙手卻已經開始在輕輕發抖。 
 
　　燕重衣冷冷瞧著他，欲言又止。 
 
　　「說下去，你為什麼不說下去？」花染冷哼道。 
 
　　「像你這種習慣了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公子哥大老爺們，從來都沒有品嚐過人間疾苦 
和磨難，所以根本就不能明白，總有一天，再高的山也會崩塌，夷為平地，再深的海洋也會 
乾涸，變成綠洲。」 
 
　　花染的確不明白這些道理。其實這些生活中最平常的道理，又有幾人想得通猜得透？ 
 
　　「一旦你突然變得一無所有，曾經的繁華榮耀都化為昨日黃花，就再難忍受這種顛覆的 
改變。」燕重衣歎了口氣，苦笑道，「許多像你這種的花花公子，因為這種致命的打擊而瘋 
狂，甚至輕生。你居然還有活下來的勇氣，我想，並不是因為你比他們更堅強，更能承受。 
」 
 
　　花染忽然笑了笑，笑得說不出的詭異：「你想不到？」 
 
　　「我只想到了一點。」 
 
　　「你說說看。」 
 
　　「就在你落拓的日子裡，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有一個人及時出現，他給了你一個承諾， 
給了你一個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花染的臉色又是一變，變得慘白，神情中充滿了無奈和悲哀。 
 
　　「這個人給了你一筆不小的財富，條件是你必須為他做任何事，甚至獻出你的生命。你 
當然答應了這個交易，因為你已經死過一次，這個人既然給了你重生的機會，這條命自然也 
是他的，無論他要你做什麼，你都不會違背。」 
 
　　花染已經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整個人都像一尊石雕般站在那裡，動彈不得。 
 
　　燕重衣靜靜地瞧著花染，不由得暗暗長出了一口氣，心情突然變得無比輕鬆。他知道自 
己做對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本來只是他的猜測，根本連一點證據都沒有。 
 
　　這是一次賭博，很顯然，他贏了，贏得很徹底，所有的推測都是準確的，所有的假設也 
都成為了最真實的證據。 
 
　　「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可以告訴我，兇手究竟是什麼人了？」 
 
　　花染突然仰天大笑，笑聲倏然停頓，他雙目一睜，厲聲道：「我不能說，絕對不可以說 
出來的。」 
 
　　他已經放棄了辯解，也放棄了自己的尊嚴。既然秘密已被公開，還需要隱瞞什麼？ 
 
　　「為什麼不能說？」燕重衣沉聲問道。 
 
　　「如果我說出了他的秘密，很快就會變成死人。」花染臉上忽然露出種恐懼、驚惶之色 
，「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殺人的手段有多麼高明，在他手下，幾乎沒有活口。他要一個人在黎 
明前死去，就決不會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 
 
　　燕重衣歎道：「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無論你說是不說，他都已非殺你不可。」 
 
　　「只要我守口如瓶，他沒有殺我的理由。」 
 
　　「你本來是他安排在我們身邊的奸細，現在身份已經敗露，不可能再從我們這裡探聽到 
半點消息，對他來說，你已經完全沒有利用價值，留著你的命，豈非就是給他自己製造一種 
威脅？」燕重衣長歎口氣，「你想一想，像他那種人，怎麼可能會把麻煩留給自己？」 
 
　　剎那間，花染的臉色突然變得全無血色，過了半晌，他的眼中才又露出一絲狡兔般的光 
芒，冷冷笑道：「就算他想殺人滅口，我也還是死不了的，因為有人絕對不會讓他這麼做。 
」 
 
　　燕重衣冷笑道：「哦？你憑什麼這樣認為？」 
 
　　花染得意地笑道：「如果你們想知道他是誰，最好保佑我千萬別死，要知道死人是不會 
說話的。」 
 
　　燕重衣冷冷地看著他，恨不得一巴掌打扁他的嘴巴，一拳擊爛他充滿譏笑的臉孔。 
 
　　花染越笑越得意：「只要我還活著，你們就決不會……」 
 
　　他沒有說完他想要說的話。 
 
　　就在這時，燕重衣和葉逸秋突然同時出手，燕重衣駢指如戟，直插花染的喉嚨，葉逸秋 
也沒有打他的嘴巴，卻一拳擊在他的臉頰上。 
 
　　在當今世上，有幾人能夠抵擋當世兩大殺手的聯手一擊？ 
 
　　兩人出手快如閃電，花染根本始料未及，突然就倒了下去，一倒下，便已死亡。 
 
　　花染既死，秘密也就跟著死去。葉逸秋和燕重衣為什麼不讓他說出兇手的秘密就出手殺 
死了他？ 
 
　　在眾人駭然變色的驚呼聲中，左丘權一步搶出，嘶聲道：「你們……你們居然殺了他！ 
」 
 
　　葉逸秋倏然回頭，冷冷地瞧著他，沉聲道：「誰說我們殺了他？」 
 
　　左丘權怒道：「這裡每個人都親眼看見你們出手……」 
 
　　葉逸秋立即打斷了他的話：「莫非你竟沒有看出來，我們是在救人，而不是殺人？」 
 
　　「你們在救人？你以為這裡的人都是瞎子，瞧不見你們在做什麼？」 
 
　　「你連燕大哥手裡有什麼都看不到，不是瞎子還會是呆子？」 
 
　　這時燕重衣慢慢抬起了他的手，眾人目光及處，同時臉色一變，同時發出一聲驚呼！燕 
重衣的手裡，竟是一條赤紅色的小蛇，通體疲軟，顯然已經死了。 
 
　　葉逸秋冷冷道：「你再看看花染是怎麼死的。」 
 
　　花染是被毒蛇咬死的，致命的地方就在喉嚨，沒有流血，傷口僅僅只是兩點血痕。 
 
　　好歹毒的毒蛇，好高明的殺人手段！ 
 
　　現在每個人都已明白，燕重衣這一擊並非想要打斷花染的喉嚨，而是在這一剎那間，用 
兩隻手指夾住了這條奪命的毒蛇，這一夾，恰好是蛇的七寸；葉逸秋這一掌也不是想要打爛 
花染的臉頰，只是將他推離小蛇攻擊的範圍之內而已。可惜還是太遲了些，小蛇的速度實在 
太快、太不可思議，在花染的喉嚨上咬了一口，雖然只是一小口，卻已足以致命。 
 
　　沒有人知道這條小蛇是從哪裡來的，更不知道它如何發起攻擊。 
 
　　兇手究竟是什麼人？難道他真的無處不在？如果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才能揭開秘密，他們 
一定是燕重衣和葉逸秋；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才能找出兇手，這個人一定就是燕重衣。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瞧著燕重衣，燕重衣卻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動也不動。 
 
　　殺人兇手再一次神秘出現，再一次毀掉了真相的線索，到現在為止，竟沒有人知道他究 
竟是什麼人，究竟藏身何處。也許，他是個女人，或如思思這般妖艷風騷，或如安柔這般沉 
靜溫柔；也許，他是個男人，或如左丘權這般虛偽，或如秦孝儀這般深藏不露……但無論他 
是什麼人，都絕對是可怕的！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每個人都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中，最先說話的人是百里亭。 
 
　　「花染是不是兇手的奸細？」百里亭問燕重衣。 
 
　　「是。」燕重衣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是不是兇手？」 
 
　　「不是。」 
 
　　「這件事和我有沒有關係？」 
 
　　「沒有。」 
 
　　「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可以。」 
 
　　百里亭笑了笑，挽起思思的小手，又問：「她是不是兇手？」 
 
　　燕重衣看了思思一眼，搖了搖頭。 
 
　　「你自然知道，她決不可能是兇手，而且跟這件事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不是你的女人。」燕重衣淡淡道，「難道你要帶她一起走？」 
 
　　「本來不是，但現在卻是的。」百里亭鐵青著臉，冷冷道，「我一定要帶她一起走，沒 
有哪一個男人願意把自己的女人留在這樣的地方。這地方充滿了不祥和血腥的味道，我不喜 
歡殺戮，也不喜歡看見死人。」 
 
　　這絕對不是個很好的理由，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但燕重衣卻沒有再追問下去，甚至什 
麼都沒有做，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百里亭與思思手攜著手，揚長而去。 
 
　　葉逸秋也沒有再說什麼，他雖然不知道燕重衣為什麼不讓百里亭留下來，卻知道他這麼 
做，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他瞭解燕重衣，就像燕重衣瞭解他一樣。 
 
　　直到百里亭和思思坐上了那輛華麗的大馬車漸漸遠去，才有人提出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 
 
　　左丘權問燕重衣：「你為什麼不留住他們？」 
 
　　燕重衣那雙被斗笠掩住的眼睛充滿了譏誚的笑意，彷彿帶著種不可捉摸的神秘，淡淡反 
問道：「我為什麼要留住他們？」 
 
　　「這裡的人，每一個都可能就是那個殺人兇手，你根本不應該讓他們就這樣離開。」 
 
　　「每個人？也包括你自己？」 
 
　　「是。」左丘權居然沒有否認。 
 
　　燕重衣搖搖頭，緩緩道：「但百里亭不是，絕不是！」 
 
　　「你憑什麼如此肯定？」左丘權冷笑著，神情間也充滿了譏誚之意。 
 
　　燕重衣沒有回答，慢慢轉過身子，面對葉逸秋：「你知不知道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 
 
　　葉逸秋笑了笑，搖頭不語。 
 
　　「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正在釣魚。」 
 
　　第二十六章釣魚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釣魚？這人不是瘋了，就是腦筋出了毛病，做這種 
事實在很可笑。但沒有人笑得出來，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葉逸秋的眼裡卻隱隱有了笑意，淡然問道：「魚在哪裡？」 
 
　　「沒有人知道。」燕重衣搖搖頭，眼中竟發出種奇特的光芒，「就因為看不見魚，所以 
才要想辦法把魚釣出來。釣魚也是種很高深的學問，你一定也懂得的。」 
 
　　釣魚是一種很有意思的遊戲。一般之人，釣魚大都是為了裹腹，或為嘗鮮；智者釣魚， 
只為消磨時光，從中找到些許樂趣，得到某種人生真諦，如俗語中所言，「姜太公釣魚，願 
者上鉤」，那是別有一番用意。 
 
　　釣魚的時候，通常都以魚餌作為誘魚之用，只要魚兒抵擋不住這種誘惑，便會吞食魚餌 
，一旦魚餌成為魚兒肚子裡的糧食，魚兒便也成了釣魚人刀上之俎。 
 
　　燕重衣是不是釣魚的高手？ 
 
　　葉逸秋笑了笑，現在他已完全明瞭燕重衣的用意，原來他釣的不是魚，而是人。 
 
　　燕重衣卻好像擔心別人不懂，故意對葉逸秋說道：「釣魚需要堅定的耐心和縝密的心思 
，釣魚的人決不能輕舉妄動，否則驚跑了魚兒，下一次它們就不會再輕易上當了。」 
 
　　葉逸秋點頭道：「釣魚的人拉竿的手法也必須高明，這樣才不會讓上了鉤的魚兒吐出魚 
鉤，然後再輕輕鬆鬆地跑掉。」 
 
　　「算準時辰，把握時機，也是釣魚不可或缺的一個步驟。」 
 
　　「你要釣的這條大魚，就是那個神秘的兇手？」 
 
　　「難道兇手還不能算是一條魚？一條很大很大的魚？」 
 
　　「釣魚不能沒有魚餌，你用什麼做餌？」 
 
　　「既然是條大魚，當然只有用人作餌。」 
 
　　「所以…百里亭就是你的魚餌？原來你是故意放他走的。」 
 
　　「百里亭雖然是無辜的，但畢竟和花染相處了好幾天，也許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秘密。」 
 
　　「不錯，花染雖然已經死了，但兇手還是不能完全放心，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百里亭 
也一起殺了滅口。」 
 
　　「兇手用毒蛇咬死了花染，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使用同一種殺人手法，因為我們已經有 
了防備，絕不可能再讓他輕易得手。」 
 
　　「愚我一次，其錯在我；愚我兩次，那便是愚人者之錯了。兇手的確是個聰明人，他知 
道不能在這裡再下毒手，在別的地方卻還是有機會的。」 
 
　　燕重衣長歎道：「只可惜百里亭卻好像沒有想到這一點，以為離開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你這麼做，會不會太冒險了？」葉逸秋擰眉道，「萬一他現在已變成死人，豈非 
功虧一簣？」 
 
　　「你是不是認為我應該跟蹤他們？」 
 
　　「若不盯梢，又怎麼抓得住狐狸的尾巴？」 
 
　　燕重衣搖了搖頭，緩緩道：「百里亭早已在兇手掌握之中，在離開金陵之前，絕不會有 
任何危險。如果兇手不能忍耐，早就已經出手了，決不會等到現在。」 
 
　　「釣魚的人是不是比魚兒更有耐心？」 
 
　　「是。」 
 
　　「所以你也在等，等到魚兒已經上了鉤的時候，你才收桿？」 
 
　　「嗯！收桿太早，反而會嚇跑了魚兒。」 
 
　　「如果收桿太慢又會怎樣？」 
 
　　「魚餌就會被消化，魚兒就會掙脫魚鉤溜走。」 
 
　　「你是不是認為現在還不能收桿，決定再等一等？」 
 
　　「不必再等，現在正是時候。」 
 
　　燕重衣沒有從大門走出去，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一轉身，就像是他的劍般快而準 
地從敞開的窗子竄了出去。 
 
　　這時候，百里亭也許已經離開了金陵城，兇手很可能就潛伏在他的身邊。他已經不能再 
等，既然決心要釣到這條大魚，就決不能錯過最好的機會，更不能算錯收桿的時辰，魚兒若 
是跑了，魚餌將變得毫無價值。 
 
　　燕重衣並不在乎百里亭的生死，但他認為，這個時候百里亭還不能死。 
 
　　葉逸秋也不在乎，卻又不能不擔心。他擔心的人是燕重衣，很多人都認為，「殺手無情 
」有一把殺人快劍，同時也有一顆無情的心，只有他才知道，「無情」絕不是燕重衣的本性 
，他無情，只是因為他必須殺人，殺必殺、必死之人。 
 
　　每個人都有軟弱的時候，難免會偶爾疏忽大意，更何況，燕重衣現在要對付的人，也許 
並不僅僅只是兇手。 
 
　　葉逸秋手裡拿著一杯酒，不知不覺中，樽已空，但他擰緊了眉頭，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竟已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歐陽情坐在他的身邊，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但目光卻從未離開過他的臉，心情如波浪 
般起起伏伏。 
 
　　他回來了，他終於回來了。昨夜發生的，絕不是一場夢，夢不會那麼真實，那麼刻骨銘 
心，久久不能忘懷。 
 
　　歐陽情輕輕歎了口氣，悄悄為他斟滿了手中的空樽，柔聲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葉逸秋漫不經意地輕「嗯」一聲，卻彷彿依然沒有回過神來。 
 
　　「你在想什麼？」歐陽情又問道。 
 
　　葉逸秋又「嗯」了一聲，依然沒有說話。 
 
　　「噗哧！」歐陽情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雖不響亮，卻將葉逸秋迷失的靈魂呼喚了 
回來。 
 
　　「你在笑什麼？」葉逸秋瞧了她一眼，詫然問道。 
 
　　「笑你。」 
 
　　「為什麼笑我？是不是我這次回來，突然變得很可笑？」 
 
　　「我忽然發現，現在的你，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壞、那麼狠了，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葉逸秋笑了笑，垂下了頭又陷入了沒思。他忽然想起了他與歐陽情的初遇，想起了那些 
早該忘記的往事。都說往事不堪回首，為什麼偏偏總會深深駐在人的記憶之中？ 
 
　　「你的確已經變了。」歐陽情眼裡閃動著奇異的光芒，「這世上，也許沒有人可以主宰 
自己的命運，卻一定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你已改變了自己，完成了從殺手蛻變成英雄的過 
程。」 
 
　　是不是每個女人都有這種美好的願望，希望她所愛的男人永遠都是受人敬仰、萬世流芳 
的真漢子、大丈夫？葉逸秋心裡卻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完成蛻變的過程是曲折的，只有他才 
能體會其中苦與樂。 
 
　　「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少了一種殺氣，多了一種男子漢的氣概，還有女人的……」 
 
　　歐陽情的話沒有說完，葉逸秋忽然就像是一隻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來，手中的美酒像 
一片雨水般灑落，幾乎潑在歐陽情的臉上。 
 
　　「女人？」葉逸秋眼神變得很奇特，嘎聲道，「你說女人？」 
 
　　「你……」歐陽情被他這種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葉逸秋卻反而笑了笑：「你提醒了我一件事，你的話讓我想起了一個女人。」 
 
　　「你想起了誰？」 
 
　　「百里亭身邊那個叫思思的女人。」 
 
　　歐陽情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她的確是個不容易被別人忘記的美人。」 
 
　　「美麗的女人，通常都是很危險的。」葉逸秋若有所思地道。 
 
　　「你認為她現在很危險？」歐陽情的聲音明顯有些不悅。 
 
　　葉逸秋搖頭道：「不是她，是燕大哥。」 
 
　　「他會有什麼危險？別人遇見『殺手無情』，那才是最危險的事。」 
 
　　「這一次不同。」葉逸秋的眉頭已經擰成虯結，「這世上只有一種人才能給他製造危險 
。」 
 
　　「哪種人？」 
 
　　「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思思？」歐陽情搖頭道，「她看起來並不是個可怕的女人。」 
 
　　「就是因為看不出來，所以才可怕，別人才不會對她生起戒備之心。」 
 
　　歐陽情想了想，搖頭道：「我還是看不出來。」 
 
　　葉逸秋歎了口氣，苦笑道：「你看不出來，是因為沒有和她交過手。」 
 
　　「難道你早就見過她？」 
 
　　葉逸秋的確見過思思，就在死亡谷的逍遙宮裡，兩個美麗嫵媚的女子，兩把寒光流動的 
刀，刀充滿了殺氣，她們赤裸的胴體卻散發出青春的誘惑。 
 
　　思思就是冰兒。 
 
　　歐陽情也已意識到了這一點，失聲道：「燕重衣現在豈非很危險？」 
 
　　葉逸秋點點頭，忽然拔步就走。 
 
　　歐陽情立即叫住了他：「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我必須去。」 
 
　　「你不必去。」 
 
　　葉逸秋倏然回頭，皺眉問道：「我不去，誰去？」 
 
　　歐陽情有意無意地瞧了瞧安柔，微笑道：「自然會有人去的，這世上，只有女人才瞭解 
女人，也只有女人，才能對付危險的女人。」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那一抹嫣紅就像是少女臉上的胭脂。 
 
　　燕重衣展開輕身功夫，一路狂奔，路上行人紛紛投來詫異、驚訝的目光，他全然不顧， 
直到奔出了金陵城外才放慢了腳步。 
 
　　出了城門，就是寬闊的官道。燕重衣循著車轍和馬蹄留下的痕跡，一口氣追出了十幾里 
路，他卻猛然駐足，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尊石雕般動彈不得。 
 
　　本來極其寬闊的官道，這時忽然向兩旁岔開，竟是個十字路口。 
 
　　馬車是往哪一條道上走的？燕重衣微一沉吟，將三條岔道都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但見右 
邊的那條道路上，除了留著一些紛亂的各種印記外，一無所獲，中間和左邊的兩條大道卻都 
佈滿了車轍和馬蹄的痕跡。 
 
　　哪個方向才是正確的？ 
 
　　燕重衣咬了咬牙，突然往中間那條道全力狂奔。奔行了片刻，馬車的痕跡卻又突然消失 
了。 
 
　　馬車怎麼會忽然失蹤了呢？燕重衣怔怔地呆立半晌，又再俯身凝神察看。 
 
　　這一次他觀察得更仔細，果然發現了些許端倪。只見這條道上馬蹄紛亂如麻，車轍重複 
無章，原來馬車到了這裡，竟又掉頭往來路折返了回去。 
 
　　燕重衣嘴角一撇，露出一絲冷笑，也往來路奔回，轉入了左邊那條道路。奇怪的是，他 
一口氣又奔出十幾里路程，竟一直沒有追上那輛馬車。 
 
　　難道馬車早已絕塵而去？還是根本就沒有走過這條路？ 
 
　　當燕重衣看見大道上印記猶新的時候，很快就否決了這個想法。他提氣又奔出數里，猛 
然間停止了腳步，他突然發現，那見鬼的印記竟又完全消失了。 
 
　　秋風乍起，大道上揚起一片濛濛的灰塵。這條路本非交通要道，平時來往行人稀少，此 
刻放眼望去，但見茅草叢生，樹木依稀，止不住透出種荒涼、蕭索之意。 
 
　　燕重衣緩步而行，環目四顧，窮盡目力，決不錯過目光所及之處，但四下裡一片寂靜， 
莫說整整一輛大馬車，就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燕重衣歎了口氣，幾乎就要放棄尋找，突然目光匆匆一瞥間，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忍不住鬆了口氣，提起的心驟然放下。 
 
　　這一刻，秋風瘋狂吹過，拂開了不遠處一叢雜亂的茅草，茅草叢中，露出了車廂一角。 
 
　　燕重衣終於看見了那輛馬車，卻實在想不到馬車竟會拐入這條死路裡面來，更想不到那 
匹拉車的健馬，此刻竟已倒斃在荒草叢中。 
 
　　燕重衣的心立即又沉了下去，彷彿跌落了萬丈深淵的谷底，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從腳 
底竄上心頭。他猛然衝過去，掀開車簾，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非但心都涼了半截，就連手 
腳都已冰冷。 
 
　　百里亭已經死了，面色慘白，雙眼凸出，身子歪歪斜斜地倚著車廂，衣衫整潔，身上更 
無傷痕，顯然是被人以重手法點了死穴而致斃命的。 
 
　　那個叫做「思思」的女人和那個美麗小婢卻不在車廂裡面，非但她們已經不見了，連那 
個車伕也都失了蹤。 
 
　　這是誰下的毒手？難道他來遲了一步，兇手殺死百里亭之後已逃之夭夭？為什麼死的只 
有百里亭一個人？ 
 
　　燕重衣心念一轉，忽然想到了一件比這些更可怕的事情。 
 
　　也許，兇手就是車伕、思思和那小婢其中一個人！ 
 
　　想到這裡，燕重衣立即飛身退了出去，還未越過荒草叢，他就聽見了一聲冷笑。 
 
　　黃昏，夕陽如血，那一抹鮮紅彷彿是從歐陽情眼中流溢出來的，帶著一種羞怯。 
 
　　葉逸秋手裡拿著一杯美酒，突然變得有些不知所措，這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心裡是什 
麼滋味。 
 
　　他與歐陽情之間，並沒有山盟海誓的承諾，也不曾有過花前月下的纏綿，僅有的只是一 
種莫可言狀的情人的默契而已。 
 
　　有時候，「情人」只是那種「多情的人」，與愛無關，更不關風月。 
 
　　她多情，愛更深；他也多情，但心已死，心中若已無愛，如何接受別人的愛？ 
 
　　然而他已不能逃避，他已經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決不再逃避。所以他又坐了下來 
，又開始喝酒，一杯接著一杯、不停地喝。 
 
　　酒並不是種好東西，雖然可以讓人暫時忘記一些不開心的事，但絕不能為人們解決煩惱 
，有的時候，還會讓人迷失本性，犯下許多不應該的錯誤。 
 
　　葉逸秋酒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心事也變得更重。 
 
　　有些人，這一輩子可以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權勢沒有女人，但絕不能沒有酒沒有朋友。 
葉逸秋便是這種人，他慢慢地喝著酒，不由得想起了朋友。 
 
　　朋友也有很多種，有的朋友可以改變你的一生，有的朋友卻讓你改變了別人的一生。這 
道理就像是一面鏡子，人們可以從中看見許多東西，但心境決定了一切因素，每個人看見的 
東西都不相同。絕望的人，看見的是無邊的黑暗；痛苦的人，看見的是無盡的憂傷；只有對 
生活充滿激情和渴望的人，才能看得見幸福和快樂。 
 
　　米玨就是這種朋友。這個朋友，給了他第二次的生命，也給了他生活的希望。他不需要 
為你做許多事，但所做的每件事絕對都充滿了意義；他不需要對你說很多話，但所說的每句 
話必然都深含人生哲理。 
 
　　米玨用朋友的義，和最真摯的情，證明了一個千古以來顛撲不破的道理：「只要活著， 
生命總是可貴的；只要堅強地活下去，就能發現人間總有許多美好的東西。」 
 
　　龍七帶給他的卻是另一番感受。 
 
　　有一種人，也許他並不是謙謙君子，也不是名滿天下的大俠，但他正直、誠實，從不做 
作，無論是誰，只要能和這種人相識一場，都是這一生最幸運的事。 
 
　　這種人，若為仇敵，必然是最值得尊重的仇敵；若為朋友，必然是最值得尊敬的朋友。 
這世上，只有這種人，才不會出賣他的仇敵，更不會出賣他的朋友。 
 
　　這就是葉逸秋和龍七的共同之處。 
 
　　在秋天的黃昏下，在黃昏的微風中，能與三五知己把酒長歌、笑談今古，這是種多麼愜 
意的人生快事？只可惜故人流離，這種機會實在不多。 
 
　　燕重衣緝兇未返，米玨遠在天山，此時此刻，龍七又在何處？ 
 
　　人生本如一齣戲，總有許多巧合許多偶遇，總會發生許多意外的故事，所以，生活從來 
都極富戲劇性的色彩。 
 
　　就在這個時候，葉逸秋看見了龍七。 
 
　　龍七沒有改變，至少，葉逸秋看不出他的改變。 
 
　　他的風神依舊硬朗、堅毅，表情依舊冷峻、嚴肅，目光依舊如鷹般銳利、靈敏，臉上雖 
然佈滿了僕僕風塵，止不住有種疲倦之意，但腳步依舊像兔子那麼輕快，像獅子那麼沉穩， 
看起來依舊如此的傲岸，如此的挺拔，彷彿這世上永遠沒有人可以把他擊倒，沒有哪一件事 
可以讓他崩潰。 
 
　　這道理就像是絕沒有人可以殺死任我殺一樣簡單。 
 
　　龍七也已看見了葉逸秋，犀利的眼神立即變得充滿了溫情，整張臉都寫滿了笑意，大步 
走了過來。 
 
　　葉逸秋也在笑著，酒入愁腸，本來極易醉人，但這一刻，卻在剎那間溶入了他的血脈， 
當熱血還在澎湃的時候，眼睛已經開始湧起潮汐。 
 
　　歐陽情抬目看了龍七一眼，淡淡道：「請坐。」 
 
　　龍七卻沒有坐下來，微笑道：「有一種人，他已經一貧如洗兩袖清風，你會不會讓他坐 
下來？」 
 
　　「無論是誰，只要來到了天涯海閣，都是我們的客人。」 
 
　　「如果他還想打秋風，你會不會把他轟走？」 
 
　　歐陽情忍不住笑道：「這就要看他是什麼人，只有一種人，是永遠都極受歡迎的，非但 
不能轟走，而且還得以貴賓之禮相待。」 
 
　　「哪一種人？」 
 
　　「朋友，只有朋友才能享受這種特別的待遇。」歐陽情眼裡充滿了淡淡的笑意，悠然道 
，「我們是不是朋友？」 
 
　　「我早已把你當作好朋友，就算你不想承認我這個朋友都不行。」說完這句話，龍七便 
坐了下來，坐在歐陽情的左邊，坐在葉逸秋的對面。 
 
　　第二十七章美女救英雄冷漠的笑聲，尖銳、刺耳，彷彿梟之夜啼，又如鬼魅勾魂。燕重 
衣倏然轉身，只見天邊殘陽如血，艷紅的餘暉落在兩個美麗的女子身上，竟變成了一種神秘 
的景象。 
 
　　黃昏、美女、荒涼的雜草叢，這些本是風牛馬不相及，但此刻，竟無端增添了幾分詭異 
、可怖之意。 
 
　　燕重衣忽然感到從背脊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直至心底，隱隱覺得一股濃濃的殺意從這 
兩個女子身上散發出來，在這荒涼的雜草叢中悄悄蔓延開去。 
 
　　燕重衣臉上已變了顏色，神情有些吃驚。殺氣雖然強烈，但他並不畏懼，他震驚的是這 
兩個女子竟是思思和那個美麗小婢。 
 
　　此時的思思，再也找不到半點風塵女子的韻味，眉目之間充滿了迷人的微笑。有時候， 
笑也可以成為一種殺人的武器，這笑，便隱藏著某種殺機。 
 
　　思思的手依舊柔軟，軟若無骨，但此刻，她手裡拿著的卻不是酒杯，而是一把寒光流動 
的柳葉刀。刀已出鞘，冰冷的刀鋒彎如她的娥眉，冷如她的眼波。 
 
　　「我叫冰兒，她叫雪兒，是我嫡親的妹妹。」思思對著燕重衣嫵媚一笑，悠悠道，「你 
現在當然已經知道，『思思』只不過是我的化名而已。」 
 
　　燕重衣也笑了笑，點頭道：「我知道。」 
 
　　「你是不是在找我們？」冰兒笑得就像是條老奸巨滑的狐狸，「找我們做什麼？」 
 
　　「我只是不明白，百里亭既已死了，為什麼你們還活著。」 
 
　　「你現在明白了麼？」 
 
　　「明白了！」燕重衣長出一口氣，苦笑道，「你們就是兇手。」 
 
　　冰兒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搖首歎道：「百里亭本來不用死的，是你害了他的性命。你讓 
我們離開天涯海閣，無非是想以我們作餌引出兇手而已。」 
 
　　燕重衣苦笑道：「但我卻沒有想到，花染只不過是你們手中的一顆棋子，真正的奸細， 
其實就是你。」 
 
　　「從一開始，我們就已識破了你的企圖，所以將計就計，故意走了一段路再折回頭走另 
一條路。這麼做，當然一定騙不了你，但卻可以讓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做其他的事。」冰兒 
的笑容充滿了神秘的美，卻又顯然非常譏誚，「你自以為很聰明，其實卻是弄巧成拙。」 
 
　　雪兒輕輕抖了抖手中的柳葉刀，悠然道：「我們殺了百里亭，就一直在這裡等著你自尋 
死路。」 
 
　　燕重衣略帶詫異地問道：「你們知道我一定會找到到這裡來？」 
 
　　「我們玩弄的那點小把戲，最多也不過只能騙騙三歲小兒，如果連你也給我們騙了，你 
就不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雪兒面含嬌笑，緩緩道，「能成為殺手組織『九龍堂』 
之龍頭老大，自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冰兒忽然歎了口氣，冷聲接道：「只是這一次來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上一次我在酒裡 
暗中下毒，被你識破，這一次，再也休想還有活命的機會。」 
 
　　燕重衣笑了笑，緩緩道：「你們也會殺人？」 
 
　　冰兒將手中柳葉刀迎風一抖，微笑道：「堂堂一代殺手之王，難道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 
 
　　雪兒緩緩揚起手中刀，目光凝視著刀鋒，沉著臉道：「看見這把刀了麼？」 
 
　　燕重衣淡淡道：「這把刀有什麼特別之處？」 
 
　　「也沒特別之處，」雪兒笑了笑，「不過這是殺人的刀，刀名『飲血』，死在這把刀下 
之人，不計其數。」 
 
　　冰兒也緩緩揚起了手中的刀，悠然道：「此刀名為『泣血』，但若人的血已經流盡，卻 
是連哭泣也來不及的了。」 
 
　　「好刀！」燕重衣神色不變，含笑道，「刀若出鞘，是否見血方回？」 
 
　　「正是。」冰兒、雪兒同時應了一聲，人已飛撲過來。 
 
　　黃昏中，殘陽下，兩道刀光平地掠起，閃動著妖異的光芒。冰兒和雪兒的身姿同樣優美 
，就像是兩隻掠過湖面的燕子，輕盈得令人驚歎。她們自幼學刀，時至今日，絕對是當今世 
上為數不多的使刀高手，就連燕重衣也已看出，她們的刀法非但很嚴謹、很霸道，而且極少 
破綻。 
 
　　燕重衣全身的肌肉都立即繃緊了，右手已按住了腰間的劍柄。這口銹跡斑斑的鐵劍，還 
在「白衣殺手」冷落的手裡的時候，是沒有劍鞘的，冷落只是很隨便地插在腰帶裡，只要他 
的手輕輕一動，劍立即應手而出，那一份快，絕對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直到傳至燕重衣， 
冷落特意打造了劍鞘，並將「一劍穿喉」這一招加以改進，才成就了燕重衣這一手獨一無二 
的快劍。 
 
　　眾所周知，燕重衣的劍法僅只一招：一劍穿喉。這一招，他也不知練習了幾千萬次，拔 
劍的姿勢絕對正確、無懈可擊，速度也絕對快而穩。但此刻，面對紫羅蘭夫人座下的兩大女 
殺手，燕重衣卻沒有拔劍。他的劍，出必見血，血流下的時候，對手往往也已倒下，一倒下 
，便已死亡。在他的劍下，從未留下過活口。 
 
　　他為什麼遲遲不肯拔劍？難道只因對方是兩個美麗的女孩子？ 
 
　　「殺手無情」燕重衣當然不是常常會對敵人仁慈的人，很早以前，他就曾經殺過女人， 
一劍就洞穿了那個女人的咽喉。但此刻，他已來不及拔劍。 
 
　　這兩個女子，忽然間竟變得一絲不掛，全身赤裸，成熟的胴體在殘陽的餘暉下閃動著種 
誘人的魅力。就在她們雙雙躍起之際，身上的衣服已隨風而動，突然飄離了她們的身體，飛 
上了半空，潔白的衣裳彷彿化成了兩片浮雲，赤裸的人卻已變成了兩條滑溜溜、要命的毒蛇 
。 
 
　　燕重衣一愕之間，身子暴退，只退出八尺有餘，「砰」地一聲響，隨即感到一陣疼痛從 
背脊迅速傳來，竟是撞上了車廂，再無退路。 
 
　　燕重衣自出道以來，身經大小數千戰役，臨敵經驗固然豐富，應變之神速，也自是非常 
人所能及，急切間，身子已猛然向上竄起。但他只竄起六尺，忽然眼前一黑，竟什麼都瞧不 
見了，那兩件潔白的衣裳，無巧不巧地在這個時候飄落，恰好罩在他的頭上，遮住了他的眼 
睛，一種濃郁的香味迅速從鼻孔裡鑽入，薰人欲醉，燕重衣只覺頭腦一陣昏眩。 
 
　　就在這時，猛聽冰兒一聲嬌叱：「中！」 
 
　　話音未落，燕重衣的左大腿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已然吃了一刀。 
 
　　幾乎是在同時，隨著雪兒的一聲暴喝，也已一刀砍中了燕重衣的肩膊，一種巨大的痛楚 
，就像是亙古的洪荒猛獸，剎那間吞噬了他，全身都失去了重力，重重地跌落下來。 
 
　　空中鮮血飛濺，灑落雜草叢中；遠方，日落西山，晚霞紅透了半邊天空。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燕重衣是否就像夕陽，生命即將結束？ 
 
　　冰兒和雪兒居然沒有趁勢追擊，仗刀站在黃昏裡的微風中，長髮絲絲飄起，赤裸的胴體 
驕傲地挺立，鮮紅的血，正從刀鋒上一滴一滴地落下。 
 
　　燕重衣掙扎著站了起來，身子又挺得筆直，但一種巨大的昏眩又使得他一頭栽倒，鮮紅 
的血，如泉湧般汩汩流出，片刻間染紅了他的衣衫。 
 
　　她們為什麼不索性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難道她們不想讓他死得太痛快，還想玩一次貓 
捉老鼠的遊戲，讓他受盡折磨、嘗遍痛苦而死？ 
 
　　就在燕重衣心念一動間，刀光又起，冰兒和雪兒的兩把刀，已同時砍了下來。 
 
　　燕重衣倏然闔起了雙眼，顯然已無力抵抗，準備承受這致命的兩刀。但這兩刀並沒有砍 
在他的身上，「叮噹」，金鐵交鳴之聲倏然響起，兩把刀顯然都砍在另一種兵器之上。 
 
　　只聽雪兒怒聲叱喝道：「什麼人？」 
 
　　接著便是冰兒充滿了驚訝的聲音：「是你！」 
 
　　燕重衣倏然睜開雙眼，立即就看見了一個女孩子，一個原本既安靜又溫柔、本來絕不可 
能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出現的女孩子。 
 
　　這個女孩竟是安柔！ 
 
　　從天涯海角的窗外望出去，本來一眼就可以望見的那抹嫣紅，此刻已經漸漸變得黯淡下 
去。 
 
　　遠處的夕陽，是醉了？還是累了？為何要遮住它嬌羞的容顏？ 
 
　　在遠方，倦鳥歸巢，陌上的路人也已歸去，樽卻仍在手中，人猶未醉。 
 
　　樽又已空，空樽很快就被斟滿。空了，滿了，彷彿從未有過片刻的間斷。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喝酒的高手，高手中的高手，千杯不醉且不消說，縱然醉了，也 
決不會倒下。 
 
　　葉逸秋和龍七顯然都是這種人。沒有人仔細計算過他們究竟已經喝了多少斤、多少杯酒 
，就連他們自己也無法估量。 
 
　　龍七本來疲倦的眼神忽然變得更明亮，亮如暗夜中璀璨的明珠，頭腦比捕食的動物更清 
醒，聲音依然冷靜而清晰。 
 
　　「我知道你一定還會回來的。」龍七抬起目光注視著葉逸秋，緩緩道。 
 
　　回來？是回到天涯海閣這個地方來，還是再次踏入江湖這個是非之地？葉逸秋緩緩啜了 
一小口酒，笑了笑，搖頭不語。 
 
　　「這裡有你的朋友，有你的敵人，還有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無論你身在何方，都無法 
忘記這些人。」龍七笑了笑，但笑意中卻又充滿了傷感之意，「你也無法忘記江湖，正如江 
湖不能失去你，因為你是屬於江湖的，江湖也屬於你的。」 
 
　　這句話，葉逸秋有些不懂了，他的確屬於江湖，但江湖卻不屬於他一個人的。江湖給了 
他許多東西，有朋友的義，有人間的溫情，也給了他永遠抹不去擦不掉的傷痛。 
 
　　人生如夢，江湖卻比夢更虛幻，變化也更快。所有關於他的榮譽和讚美，只不過是場鏡 
花水月罷了，彌留不散的是無法忘記的回憶，是永無休止的殺戮、仇恨與紛爭。 
 
　　「江湖不能失去你，只因為江湖上最近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太多，每件事都似乎與你有關 
。」龍七終於切入了正題，「我聽說，『卜仙』胡來在酒池鎮突然被人殺害了，這件事和你 
有沒有關係？」 
 
　　葉逸秋搖頭苦笑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非但胡來已經死了，龍大少也已 
被兇手殺人滅口。」 
 
　　龍七微微一愣，皺眉道：「龍大少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江湖上最近發生的事，全都是因為一封匿名信，正是出自龍大少的手筆。當我們發現 
這個秘密的時候，立即趕到苦水鎮，那裡已被一場大火燒成灰燼，龍大少也被棄屍荒野。」 
 
　　龍七舉起酒杯，臉上露出種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言不發。 
 
　　葉逸秋斜睨他一眼，緩緩道：「你為什麼不問我，這些事是不是我做的？」 
 
　　「我不必問。」龍七莞爾一笑，眼神變得很誠懇，淡淡道，「你沒有殺人的理由，也沒 
有殺人的動機。你雖然會不為了什麼就和別人交朋友，但決不會不為了什麼而殺人。沒有人 
會花五萬兩黃金買自己的人頭，就算世上真的有這種人，這個人也決不會是你。」 
 
　　葉逸秋笑了笑，問道：「為什麼不會是我？」 
 
　　「因為你這人跟我一樣，都是個恨不得拿褲子去典當用來沽酒的窮光蛋，有時候連一兩 
酒的錢都付不起，如何拿得出五萬兩黃金？」 
 
　　葉逸秋久久無言，目光中竟似起了種異樣的變化，緩緩道：「這世上，一夜暴富的事屢 
見不鮮，也許我恰巧也是這種幸運之人。」 
 
　　「世事難料，人生中的確有許多意外。」龍七搖頭道，「但是你連你的敵人都絕不肯出 
賣，這種事，你更是絕對不會去做的。」 
 
　　「如果有人告訴你，這一切都是我設計出來的陰謀，你相不相信？」 
 
　　「不相信。」龍七低沉著聲音，緩緩道，「非但不相信，我還一定會把這個人的腦袋一 
刀砍下來，然後再掏出他的心拿去餵狗。」 
 
　　葉逸秋又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心海卻已開始在湧起浪潮。 
 
　　這就是朋友，這樣的朋友不需要每天見一次面，也不需要太多的語言溝通心靈，但他們 
始終都彼此信任著對方、尊重著對方。 
 
　　生死與共，患難之交的友情，絕對是存在的。如果你不相信，也許那只是因為你根本不 
曾遇見過像葉逸秋和龍七這樣的朋友。 
 
　　假如你是葉逸秋，這個時候還能說什麼？ 
 
　　灰濛濛的蒼茫暮色中，但見刀光翻飛，剎那間，三個人、四把刀，已糾纏在一起，再也 
分不出你我彼此。 
 
　　刀風破空而響，木葉蕭蕭落下，茅草片片飛起。 
 
　　這三個美麗的女人，顯然都是使刀的高手，高手間的決戰，通常都是最吸引人的。在決 
戰的過程中，那種驚心動魄的變化，出人意料的招式，總能使人看得心曠神怡，如癡如醉。 
 
　　昔年大少爺韓徹與「劍癡」於重陽之日決戰泰山之巔，三個月前就已傳遍江湖，轟動九 
城。 
 
　　想看到這一類決戰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太多數人都很難得到這種機會。其中招式中的變 
化，變化間的精妙處，絕對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得出來的，除非你能親臨其境，自己去體 
會，否則你就很難領略到其中的驚險和刺激。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真正關心的並不是決戰 
的過程，而是結局。 
 
　　沒有人曾經親眼目睹大少爺和「劍癡」那一戰，也沒有人知道那一戰是如何的驚心動魄 
，在江湖上盛傳的那些傳說，只不過是人們想當然耳。 
 
　　那一戰，或許過於誇張，塗滿了神話色彩，但事實與結果卻是永遠也無法扭曲和顛倒的 
。據說「劍癡」戰敗之後，當即劍沉深淵，發誓今生再不用劍，還說了句令人熱血沸騰的話 
：「天下第一人，風雲第一刀，唯韓大少耳，決不作第二人想！」 
 
　　這段武林軼事雖然發生在二十年前，燕重衣尚未學劍，但從他練劍的第一天開始，冷落 
就已經把韓大少這一段輝煌的戰役告訴了他，十多年來，他始終未曾忘記。 
 
　　然而傳說畢竟只是傳說，遠遠不如親眼所見來得真實。燕重衣決計想不到，安柔居然也 
懂得武功，而且還使雙刀。 
 
　　在江湖上，使刀的高手雖是不勝其數，但使雙刀的高手卻已不多。安柔的雙刀，顯然已 
深得刀法精髓，不但招式間的變化把握得恰到好處，運氣換氣也控制得自然流暢，出刀穩定 
，收刀自如。 
 
　　高手決鬥，不僅需要耐力和韌性，更取決於臨戰的經驗豐富與否。安柔對這方面竟似極 
有認知，此時以一敵二，既不急功好進，也不委屈求全，進退之間，攻守兼備。 
 
　　相持良久，冰兒和雪兒卻已經開始著急起來，刀法中漸漸露出破綻，再也不能相互呼應 
。「裸女雙刀」本是紫羅蘭夫人專為她們二人所創，僅憑這套刀法，也不知使得多少江湖高 
手飲恨刀下，只可惜她們這一次遇到的人是安柔。 
 
　　面對兩具白生生、嬌美的胴體，安柔完全不為所惑，而且無巧不巧，她的雙刀竟似恰好 
是這套刀法的剋星，無論進攻，還是防守，都能恰到好處地克制住了二人的方位。 
 
　　不消片刻，燕重衣就已看出了雙方的勝負，十六招過後，安柔必勝。 
 
　　他果然沒有猜錯，堪堪鬥到第十六招，只聽「挫」的一聲，雙刀相擊。火花四散，飛濺 
而起，冰兒手中的刀已脫手飛上了半空。 
 
　　安柔身形宛如游魚，向前滑出，左手刀閃電般直刺出去。但見刀光一閃，突然消失，隨 
著一聲慘叫，冰兒竟像一團爛泥般癱倒下去，倒在紛亂的雜草叢中，人一倒下，半空中已標 
起一股血箭，安柔這一刀，竟已插入了她的心臟。 
 
　　心臟是人體中的要害部位，無論是誰，只要中了這一刀，就再無生還之理。 
 
　　慘呼之聲猶未斷絕，刀光突又飛起，雪兒目光赤紅，嘶叫著飛身撲到，手中的「泣血」 
刀直取安柔的喉嚨，但如此一來，胸膛反而大開，露出了極大的空門。 
 
　　這是個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招式，假如對手識得厲害，退而避之，她便使出下一著殺 
招，往往能奏奇效。然而在倉促之餘，雪兒竟似忘記了安柔使的是雙刀。 
 
　　安柔左手一揚，格住了這一刀，右手刀卻在這刻不容緩的一刻，閃電般刺入了她的胸膛 
。 
 
　　雪兒才剛感覺到一種鑽心般的疼痛，安柔已緩緩抽出了刀。刀一抽離，人便立即倒下， 
倒在雜草叢中，倒在冰兒的身旁。 
 
　　雪兒的眼中，居然沒有絲毫的恐懼和留戀，反而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似乎是感激 
，又彷彿是喜悅，但不管是種什麼樣的表情，她都已死了，平靜地死去。 
 
　　第二十八章荒野魅影暮色越發蒼茫，天地間灰濛濛的一片，晚風疾起，雜草叢中不斷發 
出撲簌簌的聲響，從遠處偶爾傳來數聲夜鳥哀切的鳴叫，竟使得偌大一個曠野平空添了幾分 
恐怖之意。 
 
　　燕重衣看著冰兒和雪兒赤裸裸的屍身，暗暗歎了口氣，扶著車廂慢慢地站了起來，身子 
依然像一桿標槍般筆直。他頭上的斗笠早已遺落在草叢中，暴露在暮色中的臉，充滿了一種 
堅毅和冷峻的神色，目光清澈明亮，一頭比黑夜更烏黑的頭髮隨風絲絲飄揚，這副模樣，竟 
令人無端地心生悸動。 
 
　　安柔雙刀一合，插入同一口刀鞘之中，急忙衝過去伸手扶住了他，柔聲問道：「你沒事 
吧？」隨即又跺了跺腳，恨恨道：「如果不是我來遲了一步，你也不會栽在這兩個女人的手 
裡。」 
 
　　燕重衣雙肩一抖，似乎想要掙脫她的扶持，垂目見她一副關切的模樣，不由得心神一蕩 
，終又不忍，淡淡道：「幸好你來遲了一步，否則我怎麼有機會見識你絕世的雙刀刀法？」 
 
　　安柔嬌嗔道：「你都已成了血人，還有心情開這樣的玩笑？」 
 
　　燕重衣勉強笑了笑，滿不在乎道：「如果我真的死了，豈非連笑都笑不出來？」 
 
　　安柔歎了口氣，溫柔的目光從他臉上淡然掃過，似有千言萬語，卻偏偏連一個字都說不 
出來。 
 
　　「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燕重衣反而避開了她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問道，「你是不是 
早已發現了這個女人的秘密？」 
 
　　「發現這個女人的秘密的人是任我殺。」安柔搖頭道，「他擔心你會有危險，果然不錯 
……」 
 
　　「任我殺如何得知她們的秘密？」 
 
　　「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安柔溫柔一笑，柔聲道，「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 
們先回去好不好？」 
 
　　「我們？回去？」燕重衣神情迷茫，喃喃自語，竟似有些癡了。 
 
　　安柔彷彿想起了什麼，粉臉緋紅，再也不敢瞧他一眼，羞怯怯道：「走吧！」 
 
　　話猶未了，忽聽有人冷冷道：「走？你以為你們還走得了嗎？」 
 
　　金陵城在濛濛的暮色籠罩中，已隱隱亮起一片燈光。 
 
　　歐陽情眼睛一片朦朧，似乎已有淚光，顯然被人間這一份友情深深地感動著。 
 
　　「龍七先生，」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忍不住問道，「這數月以來，你去了何處？怎麼今 
日方才來到金陵？」 
 
　　龍七沉沉歎了口氣，神情間竟有種說不出的無奈和感傷，苦笑道：「想必你們一定還記 
得發生在死亡谷逍遙宮的那些事？」 
 
　　歐陽情隱藏在心底的某根弦莫名其妙地被這句話拔動，黯然道：「那個地方，那些事， 
相信沒有人可以忘得掉。」 
 
　　「是啊，那個地方發生過的一切，早已溶入了每個人的血液裡，就算血已流盡，也未必 
能夠忘記。」龍七長歎一聲，低聲道，「你們當然也沒有忘記『萬劫重生』這東西，是麼？ 
」 
 
　　葉逸秋心頭一動，脫口道：「難道『萬劫重生』一直都沒有找回來？」 
 
　　龍七搖搖頭，又是歎氣又是苦笑：「離開死亡谷之後，我一直都在苦苦追蹤這東西的下 
落，一刻也不敢怠慢，只因這是當今聖上所需之物，如今無端遭劫，惹得龍顏大怒，限我在 
三個月之內勢必追回，並且確保萬無一失護送上京，否則這顆腦袋就保不住了。」 
 
　　歐陽情看了看他露在衣領外略顯粗糙的脖子，忍不住微笑道：「你的腦袋此刻還好端端 
地在脖子上，自然是幸不辱命，完成了任務。」 
 
　　「我連半點線索都沒有，三個月的工夫如何能夠偵破此案？我逾期未返，本該罪加一等 
，秋後問斬，但朝廷念我屢破奇案，建功無數，於是放緩了期限，又給了我六個月的時間。 
」 
 
　　「你我自死亡谷一別，已是匆匆九個月有餘，如今豈非期限已到？」葉逸秋一臉憂色， 
擰緊了雙眉，「此事是否有所進展？」 
 
　　「期限雖還未到，但也沒剩下多少日子了。期限一到，如果我仍是不能奉旨完成，縱然 
倖免一死，這前程也就毀於一旦了。」龍七嚥了嚥口水，黯然歎道，「實不相瞞，此時此刻 
，我依然是一籌莫展。」 
 
　　歐陽情蹙眉道：「江湖上人人都道『神捕』龍七先生追蹤術天下無雙，經過了這數月時 
日，難道你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線索倒是有一個，只是尋找起來並不容易。」龍七沉吟著道，「就『萬劫重生』失蹤 
一事，我粗略作了個分析，縮小了搜索的範圍，首先是，我把死亡谷逍遙宮裡的每個人都一 
一作了個詳細的調查。」 
 
　　「你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嫌疑最大的只有四個人。這四人都是紫羅蘭夫人最信任、最可靠的手下，只 
有他們才知道逍遙宮那麼多的秘密，也只有他們，才有機會把紫羅蘭夫人的屍身和『萬劫重 
生』一起帶走。我用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經過多方打聽和證實，才終於搜集到一些關於他 
們的信息，編寫了一份最詳細但並不算完整的資料。」 
 
　　「是哪四個人？」葉逸秋道，「那份資料呢？」 
 
　　龍七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緩緩攤在桌上，只見第一頁寫道：鍾濤，綽號「快 
刀一點紅」。 
 
　　來歷：廣西柳州人氏，父名鍾平凡，富甲一方，母名潘小芸，乃鍾平凡之第四妾，兄弟 
共有八人，排行第七，十歲起從師於某位江湖刀客，十七歲初有成就，二十四歲時，刀法已 
有大成。 
 
　　特長：擅使快刀，刀薄而鋒利，殺人於無形，鮮少見血。 
 
　　去向：三十二歲之後，投效於紫羅蘭夫人麾下，歷時四年零二十天。 
 
　　龍七道：「這人出身很普通，來歷也很簡單，但以他的一手快刀刀法，絕對屬於一流高 
手。」 
 
　　歐陽情回頭看了看葉逸秋，忽然溫柔一笑，緩緩道：「有時候，不一定非要那些身份顯 
赫的世家子弟才能成就非凡的業績，只要努力不懈地奮鬥，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葉逸秋笑了笑，慢慢翻開了第二頁。 
 
　　宋終，綽號「一劍送終」。 
 
　　來歷：三十六歲之前，默默無聞，名不經傳；七年前，仗劍江湖，一夕成名。 
 
　　特長：劍快如風，劍出如電，劍法無名，殺人時往往只需一劍。 
 
　　去向：成名後，即為紫羅蘭夫人所用。 
 
　　「三十六歲之前，默默無聞，名不經傳？」歐陽情皺了皺眉，問道，「為什麼此人在三 
十六歲之前的記錄是空白的？」 
 
　　龍七搖頭道：「這人的來歷非常神秘，師出無名，至今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 
人物，更沒有人知道他在三十六歲之前都做了些什麼，所以，對他的記錄也僅此而已。」 
 
　　第三頁是這樣寫的：王帝，來歷不明，善駕馭，使長劍，劍長三尺七寸，重十三斤另九 
兩，劍法辛辣狠毒，出手決不留情，綽號「劍不留人」；六年前，拜倒於紫羅蘭夫人石榴裙 
下。 
 
　　「這人的來歷是不是根本就查不出來？」葉逸秋擰緊了眉頭，緩緩問道。 
 
　　「是，關於他的身份無從考證。據我猜測，『王帝』這個名字只是他的一種掩飾的手段 
，至於姓甚名誰，從來都沒有人知道。」 
 
　　關於張窮的記載，文字更是少之又少，非但極其神秘，而且幾乎無跡可尋。 
 
　　張窮，來歷不詳，天姿聰明，擅長用毒，善易容，有極強的模仿能力，學人之言行舉止 
惟妙惟肖，投奔紫羅蘭夫人之前，不使兵刃，屠殺「滄州四義」之後，卻以劍法成名，綽號 
「一劍追命」。 
 
　　「這人的身份最可疑，除了與『滄州四義』那一役，我始終查不到他生平事跡。」龍七 
也攢緊了眉，搖頭苦笑道，「江湖上也沒有幾個人聽說過他的名字。」 
 
　　「難道『張窮』也不是他本來的名字？」 
 
　　「一定不是。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為紫羅蘭夫人所用，武功如何，我也一直打聽不出來 
。」龍七黯然一歎，怔怔出神道，「兩個月前，我終於追蹤到了他們的下落，但到了江南一 
帶，卻再也沒有半點消息，他們就像是空氣一樣，突然消失了。」 
 
　　「想必他們定是發現了你的追蹤，所以躲藏了起來。」歐陽情微笑道，「他們躲藏的地 
方必然非常隱蔽，除了他們自己，絕對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否則以你獨步天下的追蹤術， 
他們早已無處遁形了。」 
 
　　「我在江南這一帶呆了兩個多月，雖然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卻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也許，這件事與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關連。」龍七抬目對葉逸秋道，「說不定和你也有關 
係。」 
 
　　「和我有關？」葉逸秋詫然抬頭，饒有興趣道，「是哪件事？」 
 
　　「你有沒有聽說過青衣樓？」 
 
　　「我知道。」葉逸秋淡淡應了一聲，扭頭瞧了歐陽情一眼。 
 
　　「青衣樓是一種組織，據說這個組織裡的每個成員都是女人，她們行蹤飄忽詭異，從來 
沒有人知道她們會在什麼時候出現，又會在什麼時候消失，就像是人間幽靈一般，你可以沒 
有見過她們這些人，但絕不能不相信，她們的確是存在的。」 
 
　　「我還聽說，青衣樓樓主也是個非常神秘的人。」葉逸秋笑吟吟地瞧著歐陽情，「到現 
在為止，只怕還沒有幾個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青衣樓雖然神秘詭異，但她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俠為名，以正義為宗旨，所謂 
『得道者多助』，是以它的勢力日益龐大，早已超越江湖第一大幫丐幫，甚至武林第一門派 
少林也只能望其項背，自歎不如。」 
 
　　葉逸秋失笑道：「你說此事與我有關，難道你認為我就是青衣樓樓主？」 
 
　　龍七搖頭笑道：「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要告訴你，當今江湖上，最神秘、最龐大的組織 
已經不是青衣樓了。就在數月之前，江湖上突然又冒出了一個組織，其聲勢已遠遠超過了青 
衣樓。」 
 
　　歐陽情似乎對這個組織生起了極大的興趣，搶先問道：「是什麼組織？」 
 
　　龍七緩緩道：「血衣樓。」 
 
　　暮風陣陣，悄然拂過，一叢叢荒草在風中不斷搖晃，就像是少女舞動的腰肢。蒼茫的暮 
色中，一道長長的人影倒映在草叢上，似已被暮色吞沒，一種微弱的光芒卻正在隱隱流動。 
 
　　燕重衣和安柔都沒有回頭，卻已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寒意正悄悄襲上心頭。二人相互對視 
了一眼，終於一齊緩緩轉過了身子，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口奇特的青鋼劍。 
 
　　劍很長，長及三尺七寸，鮮紅似血的劍穗隨風而動。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這口劍竟然沒 
有劍鞘，劍鋒流動著青慘慘的寒光，那道寒意正是從這口劍上傳出來的。 
 
　　握劍的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暮色中，靜如磐石，彷彿已和大地溶為了一體，也不知來了多 
久，更不知道他是如何來的。 
 
　　這人身軀並不算特別高大，卻極是魁梧，臉色是鐵青的，就像是個鐵青的面具，連頜下 
那叢茂密的胡碴也都發出青濛濛的光，半翕半張的雙眼，泛動著可怕的殺機。 
 
　　看見他，燕重衣整顆心都突然沉下下去。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不知去向的車伕。 
 
　　「我叫王帝，王者歸來的王，三皇五帝的帝。」這人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陰森森道，「你們一定沒有聽說過，因為江湖上根本沒有叫『王帝』的這號人物。」 
 
　　燕重衣出道多年，的確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燕重衣卻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淡淡道：「我只是沒有想到，原來真正的殺人兇手居然是 
你。」 
 
　　「越是簡單的道理，越是容易被人遺忘。誰也不會對一個下三流的車伕多看一眼，這種 
低俗的身份，的確為我創造了許多殺人的機會。」王帝微笑道，「殺死宋一多的人的確是我 
，可惜你一直都沒有看出來。」 
 
　　「殺死龍大少、燒燬苦水鎮的人，當然也是你。」 
 
　　「殺死花染的兇手也是我，他們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太多，我決不能讓他們落入你們的 
手裡。」 
 
　　「你的秘密已經洩露，江湖中人很快就會知道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劃的陰謀。」 
 
　　王帝搖頭道：「不會，決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計劃。」 
 
　　「我們？」燕重衣微微一怔，擰眉道，「難道你還有同謀？」 
 
　　王帝咧嘴輕笑，既沒有承認也不否認。 
 
　　「你們究竟是些什麼人？是一個幫派，還是一個組織？」燕重衣聲音變得冰冷，「你們 
究竟還有多少秘密？究竟有什麼陰謀？」 
 
　　他似乎也知道王帝是絕對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所以又接著道：「你們花重金懸賞任我 
殺的頭顱，又發出匿名信挑拔是非，目的絕不是只為了對付任我殺一個人那麼簡單……」 
 
　　王帝也不否認，冷笑道：「殺手『一刀兩斷』雖然可怕又可恨，但區區一個任我殺又有 
何懼？」 
 
　　「你們的目標，莫非是這個江湖？」 
 
　　王帝笑而不答，不置可否，目光緩緩落在安柔臉上，森然道：「姑娘好刀法，若非親眼 
所見，我實在不能相信她們竟是死在你的刀下。」 
 
　　「你看見了我殺人？」安柔瞠目道，「你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倒在我的刀下，居然沒有出 
手相救？」 
 
　　「我為什麼要救她們？」王帝搖搖頭，冷冷道，「她們的身份已經暴露，對我們無疑已 
構成了威脅，你殺了她們，豈非正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安柔一時為之語塞，滿臉錯愕地搖著頭歎著氣。 
 
　　「她們自小練刀，多年來，還沒有幾個人可以在她們組成的『裸女刀陣』中安然逃生全 
身而退，能夠抵擋她們一百招而不敗的，也只有幾個人而已。」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安柔忍不住問道。 
 
　　「這幾個人都已作古，提起他們的名字已經毫無意義。」王帝臉上露出種沉思的表情， 
緩緩道，「你居然可以在一百五十招之後將她們擊殺，看來你的武功比我想像中的更高明一 
些。(奇*書*網*.*整*理*提*供)當今江湖上，使刀高手並不多，能使鴛鴦雙刀的，更決非無 
名之輩，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來歷定然不簡單。」 
 
　　安柔眼波流轉，悠然道：「莫非你已經瞧破我的來歷？」 
 
　　「三年前，江湖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組織。」王帝笑而不答，目光看著青濛濛的劍尖，緩 
緩道，「據說這個組織的成員全都是女子，神秘莫測，來去無蹤，時至今日，依然沒有人知 
道她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安柔神色不變，心裡卻已經暗暗吃驚。 
 
　　「這個組織就是青衣樓。」王帝緩緩抬起目光，冷冷地盯著安柔，「而你，想必就是青 
衣樓的人。」 
 
　　這一次，非但安柔臉上變了顏色，連燕重衣都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一個既溫柔又安靜的女孩子，為什麼竟會武功？若非她的來歷可疑，又何必隱藏身份？ 
如果安柔的確是青衣樓的人，那麼歐陽情……安柔忽然笑了笑，悠然道：「青衣樓雖然行事 
詭秘，但所作所為光明磊落，卻不像你這般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專做些殺人放火、見不得 
人的下流勾當。」 
 
　　「自古以來成大事者，都難免不擇手段，偶爾做一次下三流的鼠輩，無傷大雅。」王帝 
傲然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你以為青衣樓就有多清高？」 
 
　　安柔默然半晌，忽然冷笑道：「我明白了，原來你是血衣樓的人。」 
 
　　第二十九章血衣樓這個神秘的組織居然叫做血衣樓？葉逸秋臉上忽然露出種非常奇特的 
笑容，似乎覺得這個組織的名字，非但有趣而且還很滑稽。 
 
　　歐陽情就是青衣樓樓主，天涯海閣乃是青衣樓的總舵，這當然還是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血衣樓這個名字，聽起來卻比青衣樓更神秘、更詭異。青衣樓和血衣樓僅只一字之別，都 
是一種神秘的組織，兩者之間，是否存在一種密不可分的關係？ 
 
　　葉逸秋微一沉吟，問道：「血衣樓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這是個既邪惡又恐怖的殺人組織。」龍七臉色凝重，喝了一大口酒才緩緩說道，「與 
青衣樓替天行道、行俠仗義的宗旨相比，實有天壤之別，這差異，可謂是十萬八千里，完全 
背道而馳，不可相提並論。」 
 
　　「你的意思是說……血衣樓是反行其道？」 
 
　　「青衣樓是為了維護武林和平，血衣樓卻是唯恐天下不亂。血衣樓的人可謂是無惡不作 
、壞事做盡，而且從來都不擇手段，作奸犯科、強取豪奪、黑吃黑、視人命如草芥……這些 
事在他們看來，就像是吃一頓飯那麼簡單平常。」他頓了一頓，又道：「血衣樓甫現江湖， 
一口氣便做下了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每件事都令人心驚膽顫，搖頭不已。」 
 
　　葉逸秋看了歐陽情一眼，問道：「都是些什麼大事？」 
 
　　這個問題，無疑正是歐陽情心中的疑問。 
 
　　「你可曾聽說過鐵飛翼這個人？」 
 
　　「『鐵血槍神』鐵飛翼！？」葉逸秋聳然動容，不由得輕呼出聲。 
 
　　「二十年前，鐵飛翼曾以掌中一桿七尺長的黑鐵槍，橫掃綠林八大寨的三十二條好漢， 
那一役，雖然許多人都未曾親眼目睹，僅僅只是道聽途說，人們就已為之折服。」龍七緩緩 
道，「十八年前，永定河邊一戰，槍挑雙雄『狂龍』龍行雲與『怒虎』風從虎，只怕很多人 
都是不能忘記的。」 
 
　　「讓人真正不能忘記的，當然還是他的『鐵血十八騎』。」 
 
　　「不錯。據說『鐵血十八騎』經過他十三年的嚴格訓練，凡鐵都已被煉成了精鋼，每個 
弟子都已得到他鐵槍的真傳，每個弟子都絕對服從他的命令。」龍七搖搖頭，歎了口氣，「 
可是就在四個月前，鐵飛翼和他的『鐵血十八騎』都已經變成了死人。」 
 
　　「是血衣樓下的毒手？」 
 
　　「這世上，除了血衣樓，還有什麼人可以在一夜之間剷平『鐵血山莊』？」龍七搖頭苦 
笑道，「血衣樓有意招攬鐵飛翼加盟，誰知鐵飛翼不屑一顧。第二天的早上，人們就發現， 
『鐵血山莊』竟已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鐵飛翼和『鐵血十八騎』，連同莊內家屬、雜役 
、奴僕一百八十二口人，無一生還，僥倖逃過一劫的老更夫，幾天之後也突然暴斃了。」 
 
　　葉逸秋不由得想起了梁百兆慘被滅門一案，手背青筋已然現起，沉聲道：「斬草除根， 
這血衣樓的行徑和手段果然不一般。」 
 
　　「鄂中有一巨富，奴僕五百，田地千頃，財產無以計數。血衣樓登門造訪，強行索取其 
七分家業，那巨富是有名的鐵公雞，一毛不拔，還說就算殺了他老父老母，他也決不會拿出 
一文錢。」 
 
　　「然後他的父母果然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依然還是不肯屈服，是不是這樣？」歐陽情 
含笑問道。 
 
　　「正是如此，但這只是一個開始。」龍七也忍不住笑了笑，「第三天，他家裡的所有牲 
口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個乾淨；第四天，有些家屬不是無端失蹤，就是突然暴斃，挑水的跌落 
水井裡淹死，做飯的引火自焚，還有些奴僕、丫環都發了瘋，自己一頭撞死了。」 
 
　　「事已至此，難道他還是不肯就範？」葉逸秋皺眉問道。 
 
　　龍七搖頭道：「第五天，他最寵愛的小妾和幾個青春貌美的女兒都被賣到了當地最紅的 
青樓；第六天的早上，他一覺醒來，竟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裸睡在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大 
街道上。到此地步，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有如下地獄般的折磨，幾乎整個人都崩潰了，終於 
答應了血衣樓的要求，但到後來，他自己還是瘋掉了。」 
 
　　葉逸秋歎息著道：「他一定是捨不得他的錢財，想到就這樣拱手送於他人，越想越氣， 
一氣之下就把自己給逼瘋了。」 
 
　　「這種人若不瘋掉，那就是怪事一樁了。」 
 
　　「血衣樓的手段的確高明，這種卑鄙的法子也想得出來。」 
 
　　「這種事其實也不算什麼，另一件事才讓江湖上的朋友吐盡了唾沫，大罵血衣樓沒有道 
義。」 
 
　　「怎樣？」歐陽情也來了興趣，低聲問道。 
 
　　「太湖有一夥海盜，花費了不少心思和人力，才不知從何處搶回一批價值黃金二十五萬 
的紅貨，還未到家門口，血衣樓的人忽然出現，硬要分一杯羹。雙方一言不合，結果刀戎相 
見，太湖海盜死傷過半，血衣樓大獲全勝，那批紅貨，他們非但沒有留下一文半分，反而將 
太湖海盜的資產洗劫一空，揚長而去。」 
 
　　「黑吃黑我也見過不少，像這種吃了人家鍋裡的，還拿了人家家裡的，倒真是不多見。 
」葉逸秋苦笑著搖了搖頭。 
 
　　「據我所知，江湖上有許多成名之輩都已加入了血衣樓，或為自願，或為利誘，更多的 
卻是出於對方的威逼。」龍七緩緩道，「『天山雙鷹』便已加入了這個組織。」 
 
　　「『天山雙鷹』？」葉逸秋劍眉一挑，殺氣立現。 
 
　　「據說他們是血衣樓的香主，職權都不小。」龍七垂下了目光，沉吟著道，「事實上， 
到目前為止，血衣樓這個組織還是個謎，我只知道，血衣樓一共有三十六位香主，剛好是三 
十六天罡，另有七十二位壇主，這些人都是由血衣樓樓主直接指揮的，彼此間往往很少接觸 
，所以彼此之間就算是面對著面也是絕對不認識的。血衣樓的勢力已遍及各地，幾乎每個地 
方每個城市都有分舵，每個分舵都不少於三百人。」 
 
　　「那麼總舵……」 
 
　　龍七立即搖頭道：「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樓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因為根本 
就沒有人看見過他的樣子，甚至沒有人聽見過他的聲音。」 
 
　　「難道他在接見他的屬下的時候，也都是蒙著臉，閉著嘴巴不說話？」 
 
　　「這人每一次出現，都是坐在一頂又寬又大的轎子裡面，非但蒙住了臉，而且還隔著一 
層厚厚的竹簾。他對屬下發出命令的時候，每句話都是從另一個人口中傳出去的，據我猜測 
，這人用的也許是唇語，或者是一種『傳音入密』的功夫。」 
 
　　「另一個人？」葉逸秋眼睛一亮，「是什麼人？」 
 
　　「當然也是個很神秘的人，非但與他很親近，對他也絕對忠誠、服從，所以他才如此信 
任這個人。」 
 
　　「一個人就能完全掌控勢力龐大的秘密組織，看來血衣樓樓主不是一個人傑，就是一代 
梟雄。」 
 
　　龍七搖頭道：「我認為血衣樓樓主也許並不僅僅只是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說……」 
 
　　「血衣樓至少有三到四個樓主。」龍七目光凜凜，緩聲說道，「我認為……宋終、王帝 
、張窮和鍾濤這四個人都極有可能是血衣樓樓主。」 
 
　　葉逸秋眉頭一挑，低聲問道：「何以見得？」 
 
　　「要想創建如此龐大的組織，必然需要一大筆雄厚的資金，是不是？」 
 
　　「不錯。」 
 
　　「紫羅蘭夫人生前的財富，只怕連當今國庫也不及其萬分之一，這一筆資金，已經足夠 
他們組建一個龐大的勢力，維持一個組織的運作了，你覺得是不是？」 
 
　　葉逸秋目光閃動，搖頭道：「僅僅只是這個推測，似乎有些牽強。」 
 
　　龍七笑了笑，緩緩道：「你仔細想一想，把最近發生的事都聯繫起來，就不難發現我的 
推測並非沒有道理。」 
 
　　葉逸秋心中的確充滿了疑問，此時經龍七提醒，忍不住低頭思索了起來。 
 
　　胡來之死顯然並非偶然，假如兇手是血衣樓的人，為什麼他卻從未提起過這個神秘的組 
織？如果宋終等人的確就是血衣樓樓主，那麼一切的疑問都不難解釋，但葉逸秋卻並不這麼 
想，他總覺得，事情並沒有如此簡單。 
 
　　「你是不是覺得，宋終那些人和血衣樓的關係有些不可思議？」龍七彷彿看穿了他的心 
思，微笑道，「你覺得以五萬兩黃金懸賞你的頭顱這件事，究竟是什麼人做的？」 
 
　　葉逸秋沉吟著道：「我雖然以殺人為業，但仇人並不多，這自然是紫羅蘭夫人的餘孽為 
了報仇，才不惜重金取我性命。」 
 
　　「這就是了。」龍七微笑道，「宋終等人既已得到了紫羅蘭夫人的寶藏，這區區五萬兩 
黃金自然不算什麼。如此一來，豈非也正好說明，他們想要創立血衣樓是綽綽有餘？」 
 
　　這句話倒是事實。葉逸秋點點頭，沒有說話。 
 
　　「唯恐天下不亂，本就是血衣樓的目的，發出這筆懸賞，就是一種製造混亂的手段。重 
賞之下，必有勇夫。無論你死在誰人手裡，對他們都是有百益而無一害。」龍七搖搖頭，歎 
道，「你若死了，那五萬兩黃金他們自然是不肯白白送與他人的，說不定到時又是一場血淋 
淋的殺戮。」 
 
　　說到這裡，龍七又搖了搖頭，緩緩又道：「宋終等人完全有創立血衣樓的動機和條件， 
數月以來，我一直明查暗訪，只是他們的手段實在太過於高明，加上紀律嚴明，每個人都是 
寧死也不願意洩露半點蛛絲馬跡，所以我所掌握的信息也僅此而已。」 
 
　　葉逸秋心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沉吟著道：「有一個人，也許和血衣樓並沒 
有關係。」 
 
　　他頓了一頓，又道：「幾天之前，我在飛龍鎮遇見過鍾濤，有件事我感到非常奇怪，他 
居然也在尋找宋終。他們本是同一條路上的，鍾濤找他是為了什麼？」 
 
　　「據我所知，尚在紫羅蘭夫人生前，這些人就已經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紫羅蘭夫人一 
死，他們便誰也不服誰。」龍七笑了笑，悠悠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們必然是為了紫羅 
蘭夫遺留下來的寶藏應該如何分配，弄得意見大有分歧，而致爾虞我詐，彼此排斥。」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凡能成大事者，必有過人的智慧與深沉的城府。」葉逸秋垂 
首沉吟著道，「協力同心，其利斷金。假如這四人目光短淺，為了一己私慾而名自心懷鬼胎 
，如何能夠共同執掌血衣樓？」 
 
　　龍七呆呆地愣了半晌，搖頭苦笑道：「不管他們和血衣樓有沒有關係，留著也總是江湖 
一大禍害。」 
 
　　迷離、蒼茫的暮色中，舊道上荒草漫漫，迎風飛舞，天畔新月已冉冉升起，朦朧的月色 
，卻也不見掩得去這其間的蕭索之意。 
 
　　「血衣樓？」王帝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充滿了譏誚和不屑，淡淡道，「誰說我是血衣樓 
的人？」 
 
　　安柔目光閃動，緩緩道：「難道你不是？」 
 
　　王帝既不否認，也沒有承認，悠悠道：「我和血衣樓有沒有關係，顯然並不重要，最重 
要的是，你的鴛鴦雙刀，不知能否破我手中長劍。」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安柔冷笑道，「如果我們想要活著離開這裡，就只有擊敗你 
？」 
 
　　「對我而言，結局沒有失敗，只有死亡。」王帝殘酷而陰毒地笑了起來，一字一句道， 
「不是你們死，就是我死，別無選擇。」 
 
　　餘音未歇，他已緩緩揚起了手中長劍，目光慢慢地落在劍鋒上。 
 
　　安柔不由自主地也看著這口劍，但見劍鋒浸青，在月色下泛起一層如水的寒光。 
 
　　「此劍無名，為無名鑄劍師所鑄。」王帝以指彈劍，「嗆」的一聲，劍作龍吟，餘音裊 
裊，久久不絕，在這片空曠的荒野裡顯得異常響亮，彷彿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滲入每個人的心 
裡。 
 
　　安柔皺了皺眉，雖然不說一句話，臉上卻已忍不住變了顏色。 
 
　　「好劍。」燕重衣脫口讚道。 
 
　　「本是好劍，好一口殺人的劍！」王帝鐵青的臉似乎已有了些許笑意，垂目凝視著劍尖 
，眼睛裡發出了種奇異的光芒。 
 
　　「劍雖無名，但能鑄此劍者卻必非尋常之人。」燕重衣緩緩道，「干將莫邪，你可知道 
？」 
 
　　「干將莫邪，上古神兵。我雖未得見，卻聽到過的。」 
 
　　「其實『干將莫邪』只不過是一對夫妻的名字，但百年以後，提起『干將莫邪』這四個 
字，人們卻只知有劍，而將其人忘懷了。」燕重衣也不等王帝說話，接著說道，「歐冶子曾 
受越王之命鑄成五劍，『純鉤』、『湛盧』、『毫曹』、『魚腸』、『巨闕』；楚王也從風 
鬍子之處求得三劍，『龍淵』、『太阿』、『工布』。千載以來，提起這八口劍可說無人不 
知，但知道歐冶子與風鬍子這兩位大師的又有幾人？」 
 
　　王帝點頭道：「這只因人因劍名，人的光芒反而已為劍的光芒所掩蓋，所以後人只知『 
湛盧』、『龍淵』諸劍，卻不知歐冶子等人。」 
 
　　燕重衣目光凜凜，注視著他手中之劍，緩緩道：「此劍造型奇特，不僅比普通之劍長了 
七寸有餘，也略重幾分，鑄劍者固然是個不世出之能人，但能使此劍者，也決非尋常之輩。 
」 
 
　　王帝臉上似乎露出種得意之色，悠悠道：「你也有劍，卻不知兩者相較，究竟是孰弱孰 
強？」 
 
　　燕重衣忽然笑了笑，不再說話。 
 
　　「你笑什麼？」王帝臉色一沉，怫然不悅。 
 
　　「笑你。」燕重衣搖頭歎道，「你雖身為劍客，但對於劍的本身，卻太無知。」 
 
　　王帝的臉色立即又變得鐵青，冷笑道：「我無知？」 
 
　　「劍雖有好壞之分，但神兵利器，惟有德者佩之，否則也會變為頑鐵。這道理正如無論 
什麼頑鐵，到了宅心仁厚的人手裡，也能成為削鐵如泥的利器。」燕重衣輕輕搖搖頭，歎了 
口氣，「許多人為了得到『天下第一』的虛名，你爭我奪，不惜一切代價，不擇任何手段， 
到頭來卻落得眾叛親離、含恨千古的下場，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王帝不由自主地問道。 
 
　　「因為他們都有一種通病，以為擁有了絕世的武功和無可匹比的神兵利器就能無敵天下 
，殊不知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這世上，真正可以天下無敵的，其實只有仁者而已。」 
 
　　仁者無敵。這絕不是笑話，絕對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顛撲不破、已被人們認同的真理。 
 
　　人世間，許多東西都會死亡，但真理卻很難被抹殺，所以自古以來，邪惡永遠不可能戰 
勝正義便也是這個道理。 
 
　　燕重衣慢慢地收斂起臉上的笑意，目光落在腰間的那口劍上，神色間充滿了尊敬，也充 
滿了種不可言喻的感情。 
 
　　這口劍，古老而陳舊，有些地方已經銹跡斑斑，劍鋒上也已崩裂了幾個小缺口，無論怎 
麼看，都像是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廢鐵。但正是這口破爛不堪、毫不起眼的鐵劍，不僅讓燕 
重衣繼承了「白衣殺手」冷落的衣缽，也使得他成就了今日的名聲和地位。這口看似平凡的 
劍，實是他血與肉、靈與魂的結合。 
 
　　「作為一個劍手，你必須愛惜你的劍，無論它是一種神兵利器，還是一堆頑鐵，都必須 
好生對待。」燕重衣緩緩抬起頭，目光熠熠，「人是有感情的，劍也一樣，當人和劍的感情 
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才能達到那種人劍合一的最高境界。」 
 
　　「人劍合一？」王帝動容道，「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心劍』？」 
 
　　燕重衣搖頭道：「據說『心劍』的主旨是『手中無劍，心中卻有劍』，這種既高深又奧 
妙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明白，用心使出來的劍法才是最好的劍法，也是最有效的殺人劍法。 
」 
 
　　「『手中無劍，劍在心中』，這的確是武學的巔峰，這世上能有此造詣的人，只怕也沒 
幾個。」王帝點頭道，「所以『心劍』這個傳說，我也一直都是不相信的。我也認為，只要 
能殺人，就是好劍法。」 
 
　　「看不見，未必就不存在；正是因為看不見，所以才無所不至。就在你心念一動之間， 
它也許已經到了你的眼前，已經到了你的喉嚨，也很可能已經到了你的靈魂深處。」燕重衣 
的這番話，似乎充滿了禪機。 
 
　　王帝久久無言，過了半晌，忽然慢慢抬起了頭，望著天邊那一輪明月。 
 
　　月未圓，但光華明霽。 
 
　　「你的劍呢？」王帝忽然目光一寒，厲聲道，「在手裡，還是在心裡？」 
 
　　燕重衣搖搖頭：「你要我拔劍？」 
 
　　「我已經等不及了。」 
 
　　「我只懂一種劍法，殺人的劍法。」燕重衣歎著氣，緩緩道，「我若拔劍，一定就會有 
人倒下。」 
 
　　倒下的人會是誰？ 
 
　　燕重衣的劍有三不拔，現在是不是拔劍的時候？ 
 
　　拔？還是不拔？ 
 
　　第三十章一劍穿喉夜色終於拉開了帷幕，像一隻隱形的怪獸吞噬了金陵城。 
 
　　當天涯海閣掌起燈火的時候，歐陽情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臉色蒼白、滿臉殺氣的年青人 
。 
 
　　恰在這時，寒風從敞開的窗口呼嘯著湧來，燈光倏忽一閃間，葉逸秋卻看見了一種寒光 
——劍光閃動，就像是一條出洞的毒蛇閃電般刺向他的咽喉。 
 
　　葉逸秋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眨動一下。劍光忽然消失，一口青鋼劍竟在離他喉 
嚨三寸之處硬生生地頓住。 
 
　　葉逸秋這才慢慢抬起了目光，順著冰冷的劍尖看過去，就看見了這個年青人。 
 
　　這人雖然一臉殺氣，看起來卻不像是個可怕的惡鬼。這一劍，他為什麼不刺下去？難道 
他也知道，這一劍縱然刺下去，也決不能刺中葉逸秋的咽喉？ 
 
　　「龍七先生，我敬你一杯。」葉逸秋神情不變，竟似沒有看見這個人和這口劍，昂首一 
口飲盡了杯中酒。 
 
　　龍七笑了笑，也陪他喝了一杯。 
 
　　歐陽情也在笑著，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般，舉止優雅地為他們斟滿了空樽。 
 
　　這人的臉色剎時變得鐵青，緊緊咬住了牙，冷冷地看著葉逸秋從容、鎮定的臉，直到葉 
逸秋一連喝了三杯酒，他握劍的手還是像磐石般那麼堅定。 
 
　　「你們是不是死人？」等到葉逸秋和龍七已經對飲了八杯酒的時候，這人終於忍不住了 
。 
 
　　龍七笑了笑，回頭對歐陽情道：「這裡有沒有死人？」 
 
　　「沒有。」歐陽情眼中充滿了淡淡的笑意。 
 
　　「你們既不是死人，就一定是瞎子。」這人雖然勉強讓自己鎮定了下來，聲音卻已微微 
有些顫抖。 
 
　　龍七又笑了笑，問：「這裡有沒有瞎子？」 
 
　　「沒有。」歐陽情搖首道，「我敢保證，這裡既沒有死人，也決不會有瞎子。」 
 
　　這人終於忍無可忍，大聲道：「你們既不是死人，也不是瞎子，難道竟看不見我手中這 
口劍？」 
 
　　龍七淡然道：「看見了又如何？」 
 
　　「既然看見了，為什麼不說話？」 
 
　　龍七又笑了笑，學著這人的口吻道：「你是不是死人？」 
 
　　這人微微一愣，搖頭道：「我不是。」 
 
　　「你是不是瞎子？」 
 
　　「我不是。」 
 
　　「既然你不是死人，也不是瞎子，為什麼你就不能先說話？」 
 
　　「……」這人已經完全愣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認識他？」歐陽情眼波流轉，微笑著問道。 
 
　　這人似乎從未聽見過如此動聽的聲音，一呆之下，不由自主道：「他是誰？」 
 
　　歐陽情看了葉逸秋一眼，悠悠道：「既然你並不認為他，為什麼要無故拔劍？難道你是 
個殺手？」 
 
　　「如果我是殺手，這一劍決不會只是指著他的喉嚨。」 
 
　　「既然你沒有殺人之心，為什麼還不收劍？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用劍指著他的喉嚨。 
」 
 
　　這人甩甩頭，冷笑道：「你是不是認為，我應該一劍刺穿他的胸膛？」 
 
　　歐陽情微笑著搖首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在你的劍還來不及刺入他的胸膛之前， 
你就已經死了。他可以一刀就斬斷你的腰，這一點，你千萬不能不相信。」 
 
　　這人冷冷一笑，神情充滿了不屑和懷疑。 
 
　　歐陽情故意歎了口氣，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把刀的傳說？這把刀，應該算得上天 
下最可怕、最神秘的一把刀了。」 
 
　　「這把刀有何可怕、神秘之處？」 
 
　　「這是一把看不見的刀，絕對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但它卻偏偏是無處不在的。」 
 
　　「這把刀殺人的時候，是不是絕對不會讓人感到痛苦？」這人的臉上已漸漸變了顏色， 
顯然他的確聽說過這個傳說，沒有人可以否決的事實。 
 
　　「是的。因為這把刀太快、太準，一刀就可以把人斬成兩截。」 
 
　　「一刀兩斷！？」這人瞪大了眼珠子，驚詫無比地看著葉逸秋，失聲道，「你就是殺手 
『一刀兩斷』任我殺？」 
 
　　風吹草動，荒野中透出一絲夜晚的清涼。 
 
　　月色如水，照在燕重衣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平靜， 
臉色卻已露出了一片肅穆，不知在何時，他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 
 
　　王帝的臉色卻又已變得鐵青，連呼吸都似若有若無，冷冷道：「據說你的劍，出必見血 
，那將會是誰的血？」 
 
　　「你的血。」 
 
　　「你是否已經忘記，你現在還在流血？」 
 
　　「我的血在未流乾之前，你已經倒下。」 
 
　　「我還聽說，你殺人通常只需要一招，一劍穿喉，穿喉必死。」王帝悠悠道，「從你出 
道以來，到現在還沒有人可以躲得開你這一劍，難道你的劍法就只有這一招？」 
 
　　「一招已經夠了。」 
 
　　「高手決鬥，往往都是在一招之間分出勝負，生死立判。只要能殺人，無論招式是多是 
少，都是好劍法。」王帝輕歎口氣，「你認為我可不可以接下你這一劍？」 
 
　　燕重衣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我從來都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好。」王帝滿意地點點頭，「請拔劍。」 
 
　　燕重衣搖頭道：「我與人交手，從不先他人拔劍。」 
 
　　王帝微微一愣，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可知道，決戰之中，誰佔得先機，就等於掌 
握了對方的生死？」 
 
　　「人生中，凡事都沒有絕對，有對就有錯，有正必然有反。」 
 
　　「你的意思是說……我若不出手，你就不知道自己那一劍應該如何出手？我一出手，你 
立刻就可以找出我劍法中的破綻，然後一擊而中？」 
 
　　燕重衣並沒有否認：「彼不動，我不動；彼一動，我已動。」 
 
　　「以靜制動，後發制人。你居然可以做到這一點，也難怪你從來都未曾失過手。」王帝 
笑了笑，但笑意中卻充滿了譏誚、輕蔑之意，「如果我的劍法沒有破綻，又或者你根本就來 
不及抓住這種機會乘虛而入，你豈不是白費心機？」 
 
　　「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必然都有破綻，這道理就像是世上絕對找不到一個十全十美的 
人那麼簡單。」 
 
　　「也許，在我還未露出破綻之前，你就已經死在我的劍下了。」王帝陡然目光一寒，厲 
叱道，「看劍！」 
 
　　葉逸秋再也不看這人一眼，臉上絕無表情，縱然是最瞭解他的人，只怕也猜不透他的心 
裡此刻在想些什麼。 
 
　　對於許多人來說，「一刀兩斷」任我殺已經不是一個可怕的殺手，而是一種財富。五萬 
兩黃金，絕對是種極大的誘惑，通常人們為了達到一己私慾，不僅血可流、頭可斷，甚至還 
不惜拋妻棄子、家破人亡。可笑的是，當任我殺就出現在他們的眼前的時候，卻偏偏沒有人 
認識他這個人。 
 
　　「看來五萬兩黃金的誘惑的確不小，既讓人捨不得放棄，又讓人寧願丟掉性命也要冒這 
個險。」 
 
　　「五萬兩黃金？」這人雙目一瞪，嗤之以鼻道，「如果你以為我來找你是為了區區五萬 
兩黃金，那麼你就錯了。」 
 
　　「難道不是？」 
 
　　這人也不回答，大聲道：「現在，我問你的每句話，你都必須回答。你可以選擇沉默， 
但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很可能成為一種殺人的證據。」 
 
　　「殺人的證據？」葉逸秋雙眉一挑。 
 
　　「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宋妍』的女孩子？」 
 
　　「認識。」想起這個可愛的女孩，葉逸秋沒來由地心中一震。 
 
　　「這兩天你一直都和她在一起，是不是？」 
 
　　「是。」葉逸秋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看了歐陽情一眼。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住在城南一家客棧裡。」 
 
　　「是不是一家叫『悅來客棧』的破爛地方？」 
 
　　「你既然早已知道，又何必再來問我？」葉逸秋臉有慍色，冷笑道。 
 
　　這人臉色一沉，目光更冷了幾分，沉聲道：「你知不知道，她已經死了？」 
 
　　王帝的衣衫在夜風的吹拂下，不斷獵獵作響，他的腳步已開始不停地走動，但別人竟似 
感覺不到他身子的移動。 
 
　　在這一刻，他整個人都像是已被磨礪成一把刀子，全身都散發出逼人的殺氣，全身的精 
神力量，也都化為一股劍氣。當他的人已和劍氣溶為一體的時候，風彷彿靜止了，天地也似 
在這一刻死亡。只因為別人只能覺出他劍氣的無堅不摧，已忘了他自身的存在，所以他動的 
時候，也似不動，不動的時候，也似在動。 
 
　　劍，蓄勢待發，一寸寸抬起，似乎帶有千萬斤的重物，看來說不出的沉滯。王帝舉劍齊 
眉，陡地長嘯一聲，突然一劍刺出。 
 
　　這一劍如神龍般矢矯，突然變得奇快無比，彷彿流星飛瀉，又似閃電奔雷，勢如狂風驟 
雨，說來就來，卻又讓人感覺不到它是從何而來，攻擊的地方是人體的哪一個部位。 
 
　　剎那間，劍光似乎已溶入了月色之中。這看似簡單的一劍，其中卻是變化萬千，神鬼莫 
測，絕無破綻可尋。 
 
　　燕重衣的人就像是一張已經繃緊了的弓，右手按在劍柄上，手背上已經凸起青筋。他的 
劍從不輕易出手，尤其是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他只有等，等待最佳時機。他早已學會了忍耐 
和等待，所以才能每每在別人看來絕無可能發生的情況下，或化險為夷，或反敗為勝。 
 
　　但是安柔卻不能等，隨著一聲清脆的嬌叱，她已猱身而上，雙腕一翻，兩道刀光就像是 
兩條橫空出世的天外飛龍，從劍幕中穿了過去。她的動作實在太快，身法也極優美，就像是 
一隻輕巧地掠過湖面的飛鳥，絕不吹皺一面湖水。 
 
　　燕重衣臉上卻已變了顏色，瞳孔漸漸收縮，一顆心幾乎從口腔裡面跳將出來。王帝這一 
劍非但極其嚴謹、緊密，而且風雨不透，無懈可擊，尤其那股劍氣，幾乎無堅不摧，連他都 
沒有把握破解，安柔貿然出手，豈非正如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就在他心念一動之間，事情卻又發生了他意想不到的變化。 
 
　　劍光倏然消失，刀光反而鋪天蓋地般在月色下不停地飛舞。月色朦朧而憂鬱，刀光卻顯 
得明亮而活躍。 
 
　　安柔只攻不守，雙刀越使越快，只見刀光在月色下盤旋閃爍，到後來，月色竟也似為之 
黯淡。 
 
　　劍光再未現起，劍氣也已蕩然無存。王帝全身都在刀光籠罩之下，雖然劍仍在手，卻彷 
彿已無還手之力，腳步卻輕鬆自如，左閃右避，又似毫不吃力，整個人更是毫髮無傷。 
 
　　燕重衣在一旁觀戰，本來已擰緊的眉頭忽然鬆了開來，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他 
身經大小數百戰役，每一次都是生死搏鬥，驚險至極。經過了無數次的生死考驗，他不僅從 
中吸取許多教訓，還學會了許多事情，經驗，就是從戰鬥中磨練出來的。 
 
　　這一戰的勝負，他已瞭然於胸。王帝雖然沒有還手，但他只守不攻，氣力、精神都消耗 
不多，此消彼長，時間一長，安柔便難免落入下風。 
 
　　然而眼見安柔片刻後就要落敗，他為什麼反而笑得出來？ 
 
　　忽然之間，刀光倏地消失。安柔收刀而立，粉臉在月色下顯得非常奇特，胸膛像波浪般 
起伏不止。她目光如刀，冷冷地盯著神閒氣定的王帝，叱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王帝笑了笑，悠悠說道：「你的招式是不是已經用完了？」 
 
　　他的聲音沉穩而緩慢，似乎充滿了譏誚之意。 
 
　　「你怎麼知道？」安柔瞧著他淡淡的笑容，恨不得一巴掌打過去，讓他哭笑不得。 
 
　　「因為你的刀法已經變得有些凌亂無章，有些招式也已經重複了。」 
 
　　「原來你不還手，只是為了想看看我的刀法。」 
 
　　「你的刀法，在你與冰兒和雪兒交手的時候，我就已瞭然於胸了。」王帝笑了笑，緩緩 
道，「你的刀法，對付她們的確是綽綽有餘，對我卻依然略遜一籌。」 
 
　　安柔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對我又何必手下留情？」 
 
　　「你不明白？」王帝輕輕歎了口氣。 
 
　　「明白什麼？」安柔愕然問道。 
 
　　王帝也不回答，目光轉向燕重衣，問道：「你明白麼？」 
 
　　「我明白你不還手，只是不想讓我看出你劍法中的破綻。」燕重衣淡然一笑，「雖然你 
只守不攻，但我卻已從你的身法中找到了兩個破綻。」 
 
　　「我的身法有何破綻？」 
 
　　「第一，你的左腿曾經一定受過重傷，或是患了難以治癒的頑疾，沒有右腿那麼靈敏， 
所以你在閃避之間，總是盡量向右挪移。」 
 
　　王帝臉上立即變了顏色，沉默半晌，才問道：「第二呢？」 
 
　　「你的劍太重，大大影響了劍本身的速度，劍法雖然無懈可擊，但只要破了你的劍氣， 
我就有把握一劍刺穿你的喉嚨。」 
 
　　王帝冷笑道：「你是不是已經想到如何破解我的劍氣的法子？」 
 
　　燕重衣搖頭苦笑道：「沒有。」 
 
　　「你相不相信，只要我一出手，三招之間就可以把你們擊斃於劍下？」 
 
　　「我相信。」 
 
　　「我不相信。」安柔冷笑著叱道，「三招？你再試試我的雙刀。」 
 
　　刀光又起，刀風蕩起一片茅草，就像是一場驟雨般捲向王帝，剎那間已將他整個人都淹 
沒了。 
 
　　安柔一口氣就攻出了十八刀，每一刀都不離對方要害之處。王帝居然還是沒有還手，身 
子在刀光中左衝右突，竟似游刃有餘。 
 
　　「沒有人可以在三招之間殺死我，我不相信你可以做到。」嬌叱聲中，安柔飛身直上， 
如影隨形。 
 
　　王帝仰天一笑，淡然道：「我一定讓你死得心服口服。」 
 
　　話聲中，他的手忽然動了動，只是微微一動而已，安柔卻只覺一股氣浪排山倒海般撲面 
而來，令人窒息，雙刀的速度也受到了一種力量的阻滯。是劍氣，無堅不摧、勢不可擋的劍 
氣。 
 
　　有形之劍，化為無形之氣，這是種何等凌厲的劍法？這是種何等絕妙的技巧？ 
 
　　「這是第一招。」王帝沉聲一喝，手中的長劍已揚起，迎風一抖，鮮紅的劍穗隨風飄動 
，閃電般掃向安柔的手腕。 
 
　　安柔明明看見劍穗拂來，卻偏偏閃避不開，只覺手腕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左手刀已脫手 
飛出。 
 
　　王帝倒轉劍鋒，手腕驟沉，順勢一拖，劍刃已磕在安柔的右手刀上，冷冷道：「第二招 
。」 
 
　　話猶未了，這把刀也已沖天而起，刀在月色下劃出一道朦朧的弧線，還未落下，劍光突 
現。 
 
　　這一劍就像是條突如其來的毒蛇，既沒有方向，也沒有明確的攻擊目標，安柔只覺得自 
己整個人都已在劍光籠罩之下，無論她選擇哪一個方向閃避，都無法掙脫劍氣的侵襲。 
 
　　王帝獰笑著大聲叱道：「第三招，必然取你性命。」 
 
　　話音未落，燕重衣已像一支離弦之箭衝了過來，右手依然緊緊按著劍柄，鐵劍仍然插在 
劍鞘之中。 
 
　　他身形方動，左手已隨手抓起一把茅草，突然用力一揚，全都向王帝疾射而出。茅草立 
即化作堅硬、迅急的箭矢，破空而響，疾如流星。 
 
　　王帝顯然沒有料到燕重衣竟有此一招，不由得為之一怔，一聲長嘯，長劍已化為一片光 
幕。劍光漫天，剎那間將燕重衣吞沒，那把茅草也被這凌厲的劍氣絞得粉碎，化為飛灰，消 
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劍光突然一閃，燕重衣的劍已然出鞘，然後刺出。 
 
　　沒有人能夠形容這一劍的快、狠、準，當劍光消失的時候，王帝手中劍已慢慢垂落，魁 
梧的身軀也已緩緩向後倒去。燕重衣這一劍，竟已洞穿了他的喉嚨。 
 
　　一劍穿喉，一中必死。 
 
　　「砰」的一聲，王帝終於仰面倒在雜草叢中，這時候，一絲鮮血才從他的咽喉之上緩緩 
流了出來。 
 
　　第三十一章殺人者死「你說什麼？」葉逸秋就像是突然挨了一拳重擊，倏然跳了起來， 
失聲道，「她死了？」 
 
　　「她是不是已經死了，難道你會不知道？」這人眼中充滿了悲痛之意。 
 
　　「她……是怎麼死的？」 
 
　　「她是怎麼死的？我想沒有人會比你知道得更清楚。」這人的眼神已經變得非常憤怒， 
「人是你殺的，你居然還問我她是怎麼死的？」 
 
　　葉逸秋呆呆地愣在那裡，只覺手腳冰冷，一顆心已沉了下去。 
 
　　這人淒然一笑，聲音竟已有些哽咽：「你這個殺人狂魔，你怎麼忍心下得了這個毒手… 
…」 
 
　　葉逸秋一言不發，突然拔步就走。 
 
　　劍光一閃，這人身法快得出奇，一閃之間，突然就已攔在了他的面前，長劍依然對準了 
他的喉嚨，冷冷道：「站住，你再動一動，休怪我劍下無情。」 
 
　　葉逸秋臉色冰冷，冷冷地瞧著他，嘴角微揚，神情間充滿了不屑。 
 
　　這人怒道：「你不相信我一劍就可以在你喉嚨上捅出個窟窿來？」 
 
　　「你為何不試一試？」葉逸秋淡淡道。 
 
　　這人氣得連臉色都已變了，沉聲道：「你這殺人兇手，別想存僥倖之心，你是逃不了的 
。」 
 
　　「我不必逃，也從未想過要逃。如果我真的要走，你以為憑你這口劍就可以攔得住我？ 
」葉逸秋不讓這人說話，不迭聲地道，「你是什麼人？為何知道宋妍落腳的地方就是『悅來 
客棧』？你和她是什麼關係？你說的話，我其實連一句都不相信。」 
 
　　這人沉痛地甩甩頭，森然道：「你不相信？好，我就讓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 
 
　　話猶未了，燈光忽然一暗，樓梯口處已出現了一個年青人。 
 
　　這人的臉色和持劍青年同樣蒼白，眼神中卻充滿了陰柔之色，左臉頰上留著四道印記猶 
新的血痕，更添增了幾分猙獰、詭異。 
 
　　他的懷裡橫抱著一個女子，一動不動的身子似軟未軟，似僵未僵，竟似乎已經死了。燈 
光如水銀般灑在她嬌美的臉上，卻見她的臉色竟比這兩個青年更蒼白，絲毫沒有生氣。 
 
　　看見這張臉，葉逸秋幾乎驚呼出聲，剎那間像一根石柱般被釘在那裡。這個女子的確就 
是宋妍，宋妍果然已經死了。 
 
　　手持長劍的青年俊臉一陣扭曲，厲聲道：「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你為何要殺害她？你 
知不知道，再過兩個月，她就滿十八歲了？正是花一般的年紀，你居然……居然殺了她。」 
 
　　說到這裡，他的眼淚再也忍禁不住「唰唰」落下。 
 
　　葉逸秋動也不動，雙拳緊握，緩緩闔起了眼睛。過了半晌，他突然雙目一張，沉聲道： 
「你們究竟是誰？為何對她的下落瞭如指掌？難道……難道你們就是殺死她的兇手？」 
 
　　「我們才是兇手？可笑！你知不知道我們是她的什麼人？」這人仰天淒然一聲厲笑，「 
小師妹離家出走，不知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想不到……」 
 
　　一句話還未說完，葉逸秋已失聲道：「你們是飛龍堡的人？」 
 
　　這人厲聲道：「不錯，我是楊雲聰，抱著小師妹的是我大師兄李雲奇。」 
 
　　一語甫畢，李雲奇已衝了過來，嘶聲道：「二師弟，你還跟這殺人兇手囉嗦什麼？還不 
趕快殺了他替小師妹報仇？」 
 
　　楊雲聰此刻連眼睛都已紅了，咬了咬牙，終於一劍刺了出去。 
 
　　劍光如流螢，在燈下發出朦朧的寒光；秋夜中的螢火，總有種浪漫的色彩，但這寒光卻 
可以在頃刻間就奪去一個人的性命。 
 
　　楊雲聰的手方自一動，一隻大手已閃電般抓住了他握劍的手腕。劍光突然消失，這一劍 
竟已無力刺出，就像是嵌在堅硬的岩石之中，再也不動分毫。 
 
　　楊雲聰扭頭瞪視著龍七，目眥盡裂，雙眼通紅，咬牙叱道：「你做什麼？放手！」 
 
　　龍七搖搖頭，歎了口氣，突然手上微一用力，楊雲聰只覺手腕一痛，「哎呀」一聲，長 
劍已脫手墜落。 
 
　　龍七手一沉，已然穩穩接住了這口劍，歎道：「劍乃凶器，不長眼睛，萬一失手傷了自 
己可不好。」 
 
　　楊雲聰臉色越發蒼白，怒道：「把劍還給我。」 
 
　　龍七搖頭道：「你如此輕舉妄動，如果殺錯了人，非但兇手要笑掉大牙，你也難免要後 
悔一輩子。」 
 
　　「兇手就是任我殺，我不殺了他才會後悔一輩子。」 
 
　　「你的小師妹是怎麼死的？」 
 
　　「她是被兇手一劍刺中心臟而死。」 
 
　　「殺死她的是一口劍？」龍七搖頭笑道，「天下人都知道，任我殺用的是刀，不是劍。 
」 
 
　　楊雲聰微微一愣，大聲道：「有時候用劍的人也可以用刀，用刀的人為什麼不能用劍？ 
」 
 
　　「任我殺殺人的手法是把人一刀兩斷，而不是一劍穿心，你僅憑一些表面的假象就一口 
咬定他是兇手，豈非太武斷了？」 
 
　　「難道你認為兇手是另有其人？」楊雲聰嘎聲道。 
 
　　「你先冷靜下來，我一定會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決不放過兇手，更不冤枉一個好人 
。」 
 
　　「你是誰？」楊雲聰冷笑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 
 
　　「你一定要相信他，因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捕』龍七先生。」歐陽情盈盈起身，悠 
悠笑道，「只要他一出手，天底下就沒有一例破不了的案子。」 
 
　　楊雲聰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你……你就是『神捕』……龍七先生？」 
 
　　龍七不再理他，回頭對李雲奇道：「放下她。」 
 
　　「做什麼？」李雲奇臉色一變，怫然不悅。 
 
　　「難道你不想找出殺害她的兇手？」 
 
　　「你看不出她已經死了？」李雲奇冷笑道，「一個死人難道還能告訴你誰是兇手？」 
 
　　「死人自然不會說話，但想要查明真相，卻非得從死人身上下手不可。」龍七回頭對歐 
陽情道，「歐陽姑娘，你能否幫我一個忙？」 
 
　　歐陽情莞爾一笑：「我一個生意人，查案子可是外行，不知龍七先生有何吩咐？」 
 
　　龍七也笑了笑：「歐陽姑娘能否幫我找一個仵作回來？」 
 
　　仵作姓王，雖已年過花甲，老態龍鍾，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精光四射，據說自十七歲 
開始，便以此行為業，數十年如一日，可謂經驗豐富，往往只是一點點蛛絲馬跡，在他的審 
視與操作下都無以遁形。 
 
　　過了兩盞茶工夫，根據王仵作的敘述，龍七做了一份詳盡的記錄。 
 
　　「最先發現她屍首的是什麼人？」龍七端詳著手中的筆錄問道。 
 
　　「是我。」回答的人是李雲奇。 
 
　　「你發現她的時候，是什麼時辰？」 
 
　　「今天午時三刻。」 
 
　　「唔，這個時候她至少已經死了五到六個時辰。你有沒有移動過她的屍體？」 
 
　　「自然是有的。」李雲奇悶聲答道。 
 
　　「你在現場有沒有發現一些什麼？兇手殺了人之後，難免會一時疏忽，遺留下一點東西 
。」 
 
　　「沒有。」 
 
　　「嗯！我現在至少已掌握了三點非常重要的線索。」龍七緩緩抬起頭，「第一，她的眼 
神和表情充滿了憤怒和驚愕之色，這就是說，兇手一定是她生前認識的人，她根本不敢相信 
這人竟會對她下此毒手。」 
 
　　李雲奇看了葉逸秋一眼，冷冷道：「他豈非就是小師妹認識的人？」 
 
　　「第二，她在臨死之前，曾經和兇手作過一次生死搏鬥，在搏鬥中，她給兇手留下過某 
些紀念。」龍七目光如刀般射向李雲奇，「你老實告訴我，她的右手五指捲曲緊握，是不是 
這隻手上本來還抓著一樣東西？」 
 
　　「一塊黑色的布。」 
 
　　「嗯！這塊黑布一定是她從兇手臉上抓下來的。這塊布呢？」 
 
　　「早已弄丟了。」 
 
　　「也許這塊布就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你怎能隨便丟棄？」 
 
　　「一塊布有何用處？」 
 
　　龍七忽然神秘一笑，盯著李雲奇左臉頰上的傷痕，問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 
 
　　李雲奇猛然一驚，不自覺地把臉偏向一邊，冷聲道：「不關你的事。」 
 
　　龍七笑了笑，故作恍然大悟，悄聲道：「是不是昨夜給哪一個小美人的小手不小心抓傷 
的？別害羞，男人嘛，偶爾去那種地方尋找樂子也不是丟人的事。女人狠下心來，別說撕破 
你的臉皮，就算是挖心掏肺也是常有的事。」 
 
　　「你胡說什麼？這是昨夜不小心給一隻瘋貓抓破的，什麼那個地方？什麼女人？」李雲 
奇臉色鐵青，不耐煩道，「還有第三呢？」 
 
　　「第三，她是被兇手一劍刺中心臟要害致死的。我完全可以想像到當時的情況，她一定 
是在撕下兇手臉上的黑布之後，突然發現這人竟是她認識的人，一愣之下，兇手趁機一劍殺 
死了她。」龍七沉吟著道，「這就說明了一件事，兇手的劍雖然很快、很準，但若非發生了 
這種變故，兇手根本不可能如此輕鬆地得手。由此可見，兇手的武功和她只在伯仲之間，任 
我殺的武功高出她何止百十倍，想要殺她何須經過一場生死搏鬥？」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掃，瞧了瞧臉色陰晴不定的李雲奇，微笑道：「你說是不是？」 
 
　　李雲奇不自覺地避開了目光，臉上肌肉一陣亂跳，沉聲道：「如果任我殺是無辜的，那 
麼誰才是兇手？」 
 
　　「綜合這三點，我已經完全可以斷定兇手是誰了。」龍七目光如刀，狠狠地盯在李雲奇 
的臉上，緩緩道，「兇手就是你。」 
 
　　李雲奇微微一愣，突然「格格」地笑了起來，但目中卻已連半分笑意都沒有。他已經笑 
得連腰都已彎了下去，喘著氣道：「我是兇手？笑死我了……」 
 
　　「你覺得很好笑？」龍七臉上卻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你若認為我就是兇手，至少也得有個真憑實據。」笑聲突然停頓，李雲奇戟指指著龍 
七，厲聲道，「你若拿不出證據，就是血口噴人，只不過是想為任我殺開脫罪名而已。」 
 
　　「你要證據？好，我就拿證據出來，證明誰才是兇手。」龍七忽然展顏一笑，目光落在 
李雲奇腰間的劍上，「你用劍？我看得出來，這是一口好劍，你能不能借給我看一看？」 
 
　　李雲奇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右手按在劍柄上，用力握緊。 
 
　　「你是不是不敢？」龍七不等李雲奇回答，輕歎道，「你自然是不敢的。死者是中劍而 
死，傷口寬三寸一分，是不是剛好與你的劍刃同樣大小？」 
 
　　李雲奇的嘴角突然劇烈的顫抖起來，就像是被人在臉上抽了一鞭子。 
 
　　「死者右手四根手指的指甲裡面，殘留著一些血跡和肉屑，這豈非又恰巧和你臉上的傷 
痕很吻合？」 
 
　　李雲奇的面上似乎起了種難言的變化，整張臉都已扭曲，格格笑道：「這也是證據麼？ 
只是一種巧合罷了，你能證明什麼？」 
 
　　「這些還不夠嗎？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原形畢露。」龍七想了想，問道，「你有沒 
有聽說過『滴血認親』的故事？」 
 
　　「『滴血認親』？」李雲奇搖搖頭，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這個故事是個很有依據的說法，大意是說，只要把父子或者兄弟的血滴入水中，就會 
相溶，但若是外人之血，它們是怎麼樣都不可能溶合的。」龍七冷峻地道，「死者的手指上 
沾有兇手的血，你敢不敢效仿『滴血認親』？假如這血不能溶在一起，那就能證明你並不是 
兇手？」 
 
　　「為什麼不敢？」李雲奇嘴裡說得強硬，卻不由自主地縮了縮手，冷笑道，「也許…… 
這只不過是你的無稽之談，我何必聽你鬼話連篇？」 
 
　　「剛才我已經仔細看過你臉上的傷痕，那絕對不是被貓啊狗啊抓破的，而是死者在撕下 
你的蒙面布時留下的，我的判斷決不會錯。而且……」說到這裡，龍七忽然頓住了聲音。 
 
　　「你究竟想要說什麼？」李雲奇臉色大變，狂吼道，「你他娘的給我一口氣說下去。」 
 
　　龍七靜靜看著怒不可遏、情緒失控的李雲奇，悠然笑道：「我還發現，死者每一隻指甲 
上都塗了一層鳳仙花汁指甲油，你臉上的傷口就殘留著這種味道和一點點已經乾透了的油漬 
，想必是你殺了人之後，一時來不及毀滅這些痕跡……」 
 
　　李雲奇又驚又疑，滿臉漲得通紅，突然厲笑道：「你這些話只能騙騙三歲小兒，卻騙不 
了我。昨天晚上我殺了她之後，非但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連衣服都已全部換過，怎麼可能 
……」 
 
　　語聲未了，突然停頓，李雲奇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然說漏了嘴，剎時臉色蒼白，神情變得 
恐怖可怕。 
 
　　「你終於承認是你殺了她麼？」龍七微笑道。 
 
　　李雲奇額頭冷汗如雨滴落，全身都如置身於冰窖中，動彈不得。 
 
　　「你還是上了龍七先生的當了。」葉逸秋忽然歎了口氣，對著龍七微微一笑，「雖然你 
已掌握了幾個疑點，但若他死不承認的話，你也還是沒有辦法讓他自己親口說出來的，是不 
是？」 
 
　　「俗話說，『做賊心虛』，我只是利用了這個人性的弱點而已，想不到，他一時情急， 
就不自覺地說漏了嘴。」龍七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這就叫『不打自招』。」 
 
　　李雲奇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撕裂成無數片，臉上神色也不知是悲是怒？心裡更不 
知是何滋味？ 
 
　　楊雲聰也已完全怔住，心中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哀痛，雙拳緊握，直捏得骨節格格作響。 
過了好半晌，他終於才一字一字地嘶聲叫了出來：「是你，原來兇手是你。你為什麼要殺小 
師妹？」 
 
　　李雲奇深深吸一口氣，雙目一張，忽然冷笑道：「為什麼？你居然問我為什麼？你知不 
知道，她若不死，就會破壞我的計劃？」 
 
　　「你的計劃？」楊雲聰的雙目之中似乎已滲出了鮮血。 
 
　　「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自從師父死後，飛龍堡群龍無首，已不復當年江 
南武林世家之雄風威望，但這堡主之位，自然是應該由小師妹繼承的。」李雲奇忽然殘酷而 
狠毒地笑了起來，「我身為飛龍堡大弟子，追隨師父十六年，流過多少血淚？拼過多少次性 
命？又立下了多少次汗馬功勞？我得到的是什麼？小師妹何德何能，憑什麼要讓她來掌管飛 
龍堡？」 
 
　　「你為了繼承堡主之位，竟不惜殺死小師妹，虧你還敢自稱是飛龍堡首徒，師父多年的 
養育和栽培之恩，你都已經忘了嗎？」 
 
　　「就是因為從不曾忘記，所以我才不忍心眼睜睜看著飛龍堡三百年來的聲望破落下去。 
你不思進取、不想重振飛龍堡舊日聲威倒也罷了，整日裡只知纏在小師妹身邊，誰還知道你 
暗地裡安的是什麼心？」 
 
　　楊雲聰氣極怒道：「你這畜生，二師叔決不饒你……」 
 
　　「二師叔？他……」李雲奇臉上露出種非常奇特的笑容，聲音卻突然停頓，本已扭曲變 
形的臉，更顯得猙獰可怖。 
 
　　呼吸之間，每個人都看到一股鮮血從他胸膛上綻開，就像是一朵燦爛的鮮花在午夜中突 
然開放。等到鮮血飛濺而出，才能看見他胸膛上露出的一截劍尖。 
 
　　李雲奇低著頭，看著這截發亮的劍尖，彷彿顯得很驚訝、很奇怪。可是他還沒有死，胸 
膛還在起伏著，又彷彿有人在拉動著風箱。 
 
　　「是誰下的毒手？」楊雲聰臉上也已變了顏色，厲聲喝問道。 
 
　　「是我。」深沉而平靜的聲音緩緩從李雲奇身後傳來，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地露出了一 
張從容淡定的臉。 
 
　　「二師叔，你來了！」楊雲聰失聲驚叫。 
 
　　「是……二師叔？」李雲奇也吃了一驚，嘶聲叫道，「沒想到……沒想到……」 
 
　　一言未畢，眼球忽然凸出，身子一陣抽搐，就永遠不能動了，但那雙已凸出眼外的眼睛 
裡，卻還帶著種奇特而詭異的表情，也不知是驚訝？是憤怒？還是恐懼？ 
 
　　「殺人者死。念在你對飛龍堡也曾盡心盡力的份上，我必然會厚葬於你。」這人緩緩從 
李雲奇身上抽出長劍，殷紅的鮮血慢慢湧出，他的臉色依然平靜，眼神中卻有種淡淡的悲哀 
。 
 
　　「砰」、「嗆」兩種不同的聲音同時發出，李雲奇屍身倒地的同時，這人也已還劍入鞘 
。 
 
　　龍七長長歎了口氣，勉強笑道：「這種人利慾薰心，忘恩負義，是死不足惜，只可憐那 
位小姑娘……唉！」 
 
　　「閣下是哪一位？」這人猛然抬頭，凝視著龍七。 
 
　　「在下龍七。」龍七抱拳作揖。 
 
　　「莫非是追蹤術獨步天下、斷案如神的『神捕』龍七先生？」 
 
　　「江湖朋友錯愛罷了！」龍七笑了笑，「敢問閣下是？」 
 
　　這人抱拳還了一禮，淡淡道：「飛龍堡，宋飛揚。」 
 
　　龍七「哎呀」一聲，失聲道：「『江南大俠』。」 
 
　　第三十二章江南大俠劍尖猶自沾著一縷鮮血，燕重衣的手輕輕一抖，血就一滴一滴地落 
下。 
 
　　燕重衣本來站得筆直的身子，此刻已搖搖欲墜，顯然這一劍已耗盡了他全身的氣力。他 
把劍用力插入泥土，勉強撐住身子，絕不讓自己倒下去。 
 
　　安柔急忙搶身過來扶住了他，卻猶自驚魂未定，喘著氣道：「你殺了他，你終於殺了他 
。」 
 
　　燕重衣長出一口氣，苦笑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用的法子實在太冒險？」 
 
　　「我看不出來。」 
 
　　「此人劍法實已登峰造極，我在他的劍氣籠罩之中，幾乎連氣都已透不出來。」 
 
　　安柔笑道：「連我都是如此，何況是你？」 
 
　　「我若不設法破掉他的劍氣，你我兩人必然再無生還之理。但是他的劍氣凝結，實在無 
懈可擊，所以我只有先以茅草來誘發他的劍氣。」 
 
　　安柔搖頭道：「這道理我就不懂了。」 
 
　　「那時他劍氣已完全發揮，正如弓已引滿，箭在弦上，只要輕輕一觸，弦上的箭就不得 
不發。」燕重衣笑了笑，「我所用的就是這道理。這道理，是我在你與他交手的時候想通的 
。」 
 
　　安柔睜著一雙大眼睛，微笑著瞧著他，茫然搖頭道：「這道理，我還是不懂。」 
 
　　「我將茅草以內力逼出，觸及他的劍氣，他劍氣本已飽漲，只要被外物觸及，就立刻要 
發作，是不是？」 
 
　　「好像是的。」安柔似懂非懂。 
 
　　「劍氣一發，便不可收拾，非但那一把茅草要被完全毀滅，就是整整一個人，只怕也要 
變得粉碎。」 
 
　　「好厲害。」安柔神情駭然地吐了吐舌頭。 
 
　　「但劍氣被引發後，就有了空隙，因為他力量已集中在那幾點上，別的地方自然就難免 
要露出空隙，所以我就在這一刻乘隙拔劍。」 
 
　　「你在這個時候拔劍，是不是因為已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把他一劍刺殺？」 
 
　　「嗯！我已看出他劍法中的破綻，但機會往往都是稍縱即逝的，如果把握不住，或是算 
錯了時間，都會得到相反的結果。」 
 
　　安柔微笑道：「無論如何，你還是一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但這一劍，已經耗盡了我僅留的一份精力。」燕重衣扭頭看了安柔一眼，目光變得溫 
柔而誠懇，忽然輕聲道，「謝謝你！」 
 
　　安柔沒來由地臉上一紅，目光竟不敢與之相對，垂首柔聲道：「為什麼要說謝謝？」 
 
　　「你明明知道自己絕對不是這人的對手，卻還是拚命搶先出手，我知道你只不過是想讓 
我在你們動手的時候，看出他劍法中的破綻。」燕重衣的聲音變得更低，「如果不是這樣， 
我只怕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安柔嫣然一笑：「普天之下，只怕沒有人可以抵擋你這穿喉一劍。」 
 
　　燕重衣垂目看著王帝那張死不瞑目的臉龐，忽然歎了口氣，苦笑道：「也許我不該就這 
樣殺了他的。」 
 
　　「他不死，死的人一定是我們。」 
 
　　「但是他一死，事情非但沒有得到解決，留下的疑問反而變得更多更複雜。」燕重衣長 
歎道，「他究竟是不是血衣樓的人？他的同夥又在哪裡？他們最終的目的是什麼？這件事似 
乎越來越奇怪了，雖然兇手已經伏誅，但真相卻還是個解不開的謎。」 
 
　　「嗯！如果我們對外公佈說兇手已經伏法，只怕沒有人會相信。」安柔也忍不住歎了口 
氣。 
 
　　「這就要看是從什麼人口中說出來的。」燕重衣忽然又笑了笑，「如果這事是我說的， 
當然不會有人相信，但是你就絕對不同。」 
 
　　「有什麼不同？」 
 
　　「因為你是青衣樓的人。青衣樓俠名遠揚，造福武林，天下人無不知曉，只要是青衣樓 
做的事情，絕對不會有人反對，說的每句話，自然也不會有人懷疑。」 
 
　　安柔淡淡笑道：「青衣樓真的有這麼好嗎？」 
 
　　燕重衣也笑了笑，還未說話，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僵硬。 
 
　　風吹長草，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響，燕重衣卻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紛亂而沉穩，來的顯 
然還不止一個人。 
 
　　巨燭高燃，一行行蠟淚無聲流淌，彷彿多情少女的青絲正在被相思一寸一寸地侵蝕。 
 
　　酒是極品，絕對摻不得假的狀元及第，濃冽的酒香隨風飄散，沁人心脾，未飲已如醉。 
 
　　「江南大俠」宋飛揚成名已久，名揚四海，素有俠者之風，但華麗的光環背後，畢竟也 
隱藏著平凡和普通，加上他生性隨和，似乎只要能坐下來，就決不會站著，只要可以喝酒， 
也決不會計較對方的身份是貴是賤，是大俠豪客，還是凡夫走卒。 
 
　　一個嗜酒如命的人，往往都是不大在意別的東西的，縱然與乞丐同飲，他也決不會認為 
骯髒、邋遢是一種罪過。宋飛揚就是這種不拘小節、狂放不羈的人，這些年來，他一直過著 
江湖漂泊的流浪日子，早已習慣了隨遇而安。 
 
　　此刻，宋飛揚緩緩舉起了酒杯，微笑著瞧著葉逸秋，雙目中彷彿有種奇特而詭異的光芒 
，表情非常複雜。 
 
　　葉逸秋卻別轉了頭，目光落在夜色迷濛的窗外，神情彷彿若有所思。 
 
　　宋飛揚輕咳一聲，微笑道：「如果在下沒有猜錯的話，這位肯定就是『一刀兩斷』任我 
殺任少俠……」 
 
　　「天下人誰不知道，任我殺只是殺手，閣下這一聲『少俠』，我是愧不能受。」葉逸秋 
冷聲打斷。 
 
　　宋飛揚臉色微變，訕訕笑道：「天下之大，人來人往，你我今日既能相見，便是有緣， 
在下敬各位一杯。」 
 
　　江湖人素以「先乾為敬」，他頭一仰，酒盡樽空。 
 
　　龍七微笑著，也舉杯一飲而盡，葉逸秋卻只淡淡哼了一聲，連手指頭都未挪動。 
 
　　宋飛揚眉頭輕皺，微有不悅之色，勉強笑道：「任……」 
 
　　他說了一個字，葉逸秋已截口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杯酒我不能喝。」 
 
　　「酒逢知己千杯少……」 
 
　　宋飛揚還未說完，葉逸秋又已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不是朋友，大俠與殺手，不可能成 
為朋友。」 
 
　　「這句話讓在下想起了一個人。」宋飛揚一臉無奈，苦笑道，「他曾經跟在下說過同樣 
的話。」 
 
　　「這個人，是不是燕重衣？」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奇特的笑意，雙目中彷彿充滿了異樣 
的溫情，但當他回過頭來瞧著宋飛揚的時候，笑意卻已消失，目光又變得像刀一樣冰冷。 
 
　　「在下終於明白你們為什麼能夠成為朋友，成為兄弟。」宋飛揚沒有迴避他目中的刀光 
，就這樣坦然面對他眼中的殺氣。 
 
　　「你也用劍？」葉逸秋雙目凝視著宋飛揚腰間的劍，聲音冷如堅冰，「你的劍，是用來 
殺人的？」 
 
　　「有時候，殺人的劍偶爾也可以用來救人。」提起劍，宋飛揚腰板忽然挺了挺，滿臉都 
是豪情，「只不過，那要看殺的是什麼人，救的又是什麼人！」 
 
　　「你知不知道，我們不能成為朋友，正是因為你的劍？」 
 
　　「這有什麼關係？」宋飛揚搖頭苦笑道。 
 
　　「殺人的時候，燕重衣從來都不會站在別人的身後。」 
 
　　「殺手無情，一劍穿喉。站在敵人的面前，這樣才有利於看清楚對方的破綻，才能保證 
一擊而中。」 
 
　　「他雖然是個殺手，卻也是個真正的劍客，只有他這種人，才配用劍。」 
 
　　「這一點，絕對沒有人可以否認。正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他從不在後面偷 
襲殺人，自然是不屑為之，因為像他這種劍客，無論如何殺人，都絕不會失手的。」 
 
　　「你呢？你配不配用劍？你是不是劍客？」 
 
　　「『江南大俠』這名堂，就是在下用這口劍和這條命拼回來的。」宋飛揚右手握了握劍 
柄，昂首傲然道。 
 
　　江湖上有多少人，曾經為了虛名，流盡了多少血和汗，其中的辛酸和傷痛，又有幾人能 
深深體會？ 
 
　　「怎麼拼？」葉逸秋眼裡似乎帶著種說不出的嘲笑與譏諷，「是不是每一次都躲在敵人 
的身後，把劍送進他的胸膛？」 
 
　　宋飛揚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像塊生鐵，又如青銅，瞬息數變。直到此刻，他終於明白 
了葉逸秋的意思。雖然「江南大俠」絕非浪得虛名之輩，但縱然修為再深，聽了這一番明嘲 
暗諷，也難免有些坐不住了。他霍地跳起，雙目中已迸射出憤怒的花火，這火如熊熊烈焰， 
頃刻間就能摧毀一大片草原，縱然以四海之水撲覆、五嶽之土掩蓋，只怕也難以熄滅火的源 
頭。 
 
　　「你究竟想要說什麼？是看不得在下在背後出劍，殺死了飛龍堡的叛逆麼？」宋飛揚強 
忍怒火，沉聲道，「這惡徒為奪飛龍堡偌大產業，包藏禍心，不惜殘忍地殺害在下大哥唯一 
遺孤，罪惡如斯，該不該殺？」 
 
　　「該殺！」葉逸秋想起宋妍這兩天來與自己相依相伴，一路同行，為自己帶來些許歡樂 
，此刻卻已香銷玉殞魂斷黃泉，不由得心中大痛。 
 
　　「在下為了清理門戶，怒極之餘憤然出手，根本來不及想太多，這有何不對？」宋飛揚 
一臉憤慨之色。 
 
　　葉逸秋咬牙不語，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宋妍的可愛倩影和她的歡聲笑語。 
 
　　眼見情形顯得非常尷尬，龍七連忙重重地咳了一聲，微笑著不迭聲道：「在下久慕宋大 
俠之名，今日有緣識荊，實是人生大幸。來來來，宋大俠，在下敬你一杯！不行，不行…… 
非醉不堪行，方能聊表心意。」 
 
　　宋飛揚臉色漸漸緩和，強笑道：「『神捕』龍七先生美譽盛傳江湖，在下也早已神交多 
時。相逢不如偶遇，豈可為了些許瑣事敗壞了你我相見之歡娛？」 
 
　　說到這裡，他輕輕拍了拍桌子，大聲道：「也罷，咱們就來個不醉無歸，也不枉相識一 
場。」 
 
　　許多人喝酒都是一口一口地輕啜細飲，宋飛揚卻是一杯一杯地往嘴裡倒，似乎只有如此 
，才喝得過癮。他喝得很快，自然也喝得很多，竟彷彿已完全忘記了適才的不愉快。 
 
　　龍七頻頻勸酒，自己也是越喝越多，如鷹般銳利的眼神，漸漸泛起了一層朦朧的微光。 
 
　　葉逸秋酒來樽空，默然不語，臉色越發冷如寒霜。他不說話，歐陽情竟也絕不言語，迷 
離的眼神溫柔地瞧著他。當這一份柔情已深如海底，濃似膠墨，愛戀便是永遠也剪不斷的了 
。 
 
　　夜涼如水，朦朧的月色下，四個人大步踏過雜草叢，緩緩走來，當先三人竟是左丘權和 
法羅大師、清虛子，江不雲緊隨其後。 
 
　　「你們怎麼會來？」看見左丘權，安柔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難道我們不該來？」左丘權悠然自得。 
 
　　「你們到這裡來做什麼？」安柔粉臉露出一絲厭惡之色，「我們剛才所說的話，你們是 
不是已經聽見了？」 
 
　　「自然是聽見了。」 
 
　　「如此最好，現在殺人兇手就在這裡，一切真相都已大白。」安柔纖指一指已然倒斃的 
王帝，「這個人，便是殺死龍大少和花染的神秘人，如今你們應該明白，任我殺的確是無辜 
的。」 
 
　　左丘權冷笑一聲，悠悠道：「他只是個死人罷了，你如何能夠證明他就是那個人？」 
 
　　「正是。」江不雲撫掌笑道，「你們隨便拿一個死人冒充兇手，這倒的確是個好主意。 
」 
 
　　「你們一定要相信，因為我所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安柔咬著嘴唇，臉上微露慍色。 
 
　　「為什麼要相信？」左丘權目光轉動，「就因為你是青衣樓的人？」 
 
　　江不雲立即笑道：「青衣樓俠名遠揚，造福武林，天下人無不知曉，只要是青衣樓做的 
事情，絕對不會有人反對，說的每句話，自然也不會有人懷疑。」 
 
　　左丘權也笑道：「青衣樓真的有這麼好嗎？」 
 
　　他們所說的這番話，正是剛才燕重衣和安柔說過的，此刻又從他們的嘴裡說出來，燕、 
安二人臉上忍不住同時勃然變色。 
 
　　「想不到以俠義為名的青衣樓，居然也會使用這般瞞天過海的手段欺騙天下人。」江不 
雲故意搖頭歎道，「幸好左丘大俠一早就已識破了你們的陰謀，所謂釣魚之計，其實只不過 
是聲東擊西、故弄虛玄，為自己找個理由殺人滅口而已。」 
 
　　「你們故意安排了這一齣好戲，本來就是做給我們看的，幸好我們發現及時，否則少林 
、武當兩大門派，可就真的是沉冤難雪了。」左丘權一邊說一邊不斷地搖頭，煞有介事一般 
。 
 
　　燕重衣目光緩緩從法羅大師和清虛子兩人臉上掃過，沉聲道：「兩位也認為如此麼？」 
 
　　法羅大師低低喧了一聲佛號，搖頭不語。 
 
　　清虛子沉吟著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些人已死在你的劍下，可謂是死無對證， 
貧道若只憑片面之辭，就妄加定論，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事已至此，何必多言？」燕重衣揮一揮手，回頭對安柔道，「我們走。」 
 
　　話音剛落，但聽「嗆啷」一聲，寒光閃處，江不雲已拔劍在手。 
 
　　「你想要做什麼？安柔柳眉倒豎，杏目圓睜，怒聲叱道。 
 
　　「留下個交待再走。」江不雲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突然一劍刺了出去。 
 
　　這一劍來得好快，燕重衣臉上禁不住已變了顏色，瞳孔倏然縮小：「以他這一劍的速度 
和造詣，本不該在三招之內敗在我赤手之下的，他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實力？」 
 
　　此時此刻，他的精力尚未恢復，手中雖然有劍，卻已無力刺出，索性不閃不避，準備承 
受這致命的一劍。 
 
　　安柔粉臉變得像雪一樣蒼白，驚呼著飛身搶出，擋在燕重衣的身前。 
 
　　這時月色正朦朧，最是撩人，但在這片荒草叢中，卻已充滿了死亡的恐怖意象。 
 
　　－酒過三巡，宋飛揚放下酒杯，臉上露出種說不出的凝重，乾咳一聲，低聲道：「龍七 
先生，你可曾聽說過血衣樓？」 
 
　　「宋大俠也已聽說了嗎？」龍七雙目一亮，緩緩道，「據說這是個很神秘的組織，江湖 
上還沒有人能摸清它的來龍去脈。」 
 
　　「嗯！其聲勢之巨大，簡直超乎人們之想像。」宋飛揚歎了口氣，「據在下所知，江湖 
上就有許多名頭不小的朋友，都甘願為其遣使，譬如苗疆陰婆子，她雄距苗疆一帶已有多年 
，勢力不謂不廣，卻還是與血衣樓勾結在了一起。」 
 
　　葉逸秋眉毛一揚，嘴唇微張，欲言又止。 
 
　　「陰婆子也加入了血衣樓？這消息準確麼？」龍七訝然道。 
 
　　「千真萬確，絕非戲言。」宋飛揚又是一聲苦笑，「就連『急公好義』左丘權，一代鐵 
骨錚錚、仁義無雙的大俠，也忍不住動了利慾之心、權勢之念，不惜為千夫所指、萬人唾棄 
，甘願做了血衣樓的走狗，又何況是聲名狼藉的陰婆子？」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 
 
　　葉逸秋騰地長身而起，沉聲道：「左丘權也是血衣樓的人？」 
 
　　「他是血衣樓三十六位香主之一。」 
 
　　葉逸秋的心立即沉了下去，一直落到了腳心。他忽然想起，安柔離去的時候，左丘權等 
人也匆匆而去，想來他們必是另有詭計。 
 
　　一個冰兒已不容易對付，如果再加上一個老奸巨滑的左丘權，後果更是難以設想。強敵 
環伺，尚不自知，燕重衣的劍再快、再准，安柔的雙刀再如何犀利，也難免要落入敵人早已 
設計好的佈局之中。 
 
　　想到這裡，葉逸秋的額頭已沁出了一排排細密的汗珠，就像是一支離弦之箭般，突然衝 
了出去，還未衝到樓梯口處，整個人都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這人「哎呀」一聲，勉強站穩，怒氣沖沖道：「是什麼人瞎了眼睛……」目光一瞥，突 
又失聲道：「咦！怎麼是你？」 
 
　　葉逸秋收住腳步，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人竟是他在「酒池鎮」上陳年老店裡，曾經有 
過一面之緣的卓不凡。 
 
　　「卓兄，你怎麼也來到了此處？」宋飛揚斜睨著一雙朦朧的醉眼，大笑道，「你來得正 
好，且來喝它三百杯……」 
 
　　卓不凡與葉逸秋擦肩而過，走到宋飛揚身邊，淡淡笑道：「這酒嘛，小弟只怕沒福消受 
。」 
 
　　「為什麼不能喝？」宋飛揚雙眉一揚，瞪眼道。 
 
　　「若在平時，小弟自然要與宋兄不醉不歸，但此刻卻不是喝酒的時候。」 
 
　　「你不是來喝酒的？那麼你來做什麼？」 
 
　　卓不凡看了看龍七，微一遲疑，把嘴巴湊近宋飛揚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聲音細微， 
他人竟不可聞。 
 
　　宋飛揚微微皺了皺眉，淡淡地「嗯」了一聲，緩緩起身離座，對龍七抱拳作揖道：「龍 
七先生，在下身有要事，急需處理，今日一會便到此為止，恕不能奉陪了。」 
 
　　龍七連忙起身還禮：「宋大俠既有不便之處，在下豈敢強人所難？宋大俠只管請便。」 
 
　　「唔！就此別過，他日相見，就由在下作東，再來謝罪。」宋飛揚連連告罪，末了又客 
套了幾句，這才與卓不凡相偕而去。 
 
　　龍七甩甩頭，顧盼之間，卻發現竟不知是在何時，葉逸秋和歐陽情也已失去了蹤影。 
 
　　第三十三章死士劍光一閃，人就倒了下去，鮮紅的血立即慢慢地流溢出來。 
 
　　這一劍不偏不倚，正好刺在咽喉上，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方位也算得非常準確，但倒 
下的人卻不是安柔，也不是燕重衣，竟是清虛子。 
 
　　江不雲這一劍，明明是襲擊燕重衣的，但當他越過清虛子的時候，忽然一招「回風拂柳 
」，反手一劍就洞穿了清虛子的咽喉。 
 
　　清虛子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劍刺的居然是他，雖然已看見劍光正刺向他的咽喉，卻已經來 
不及閃避，這一劍實在太快、太詭異。 
 
　　就在清虛子倒下去的同時，法羅大師也像一灘爛泥般軟綿綿地癱倒在雜草叢中。站在他 
身邊的左丘權，突然駢指如戟，出手如電，剎那間已點了他身上「膻中」、「章門」、「氣 
海」等七八處要穴。 
 
　　法羅大師雖然全身都已不能動彈，卻還能說話，驚詫地叫道：「左丘大俠，你……」 
 
　　左丘權大手一擺，淡淡笑道：「大師是不是想問我，這是為什麼？」 
 
　　他不讓法羅大師說話，歎了口氣，又道：「我知道你永遠也想不到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 
 
　　「既然是朋友，為何還要下這毒手？」 
 
　　左丘權大眼一瞪，冷冷道：「誰說人是我左丘權殺的？你看我像是個殺人的兇手嗎？『 
急公好義』縱橫江湖幾十年，行事光明磊落，怎麼可能會殺害朋友？」 
 
　　他不再理會法羅大師，抬目瞧著燕重衣，問道：「清虛道長和法羅大師下山尋凶，現在 
忽然死了，是不是很多人都會起疑？」 
 
　　燕重衣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既然有人懷疑，就必定有人追查他們的死因，是不是？」左丘權悠然道，「那麼，兇 
手究竟是誰呢？你知道嗎？」 
 
　　燕重衣忍不住道：「自然是你，除了你這個虛情假義的偽君子，誰還有這麼惡毒、卑鄙 
的手段？」 
 
　　「我是他們的朋友，若說是我害死了他們，天底下只怕沒有幾個人會相信。」左丘權臉 
色不變，微笑道，「可是他們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就死了呢？」 
 
　　燕重衣冷笑不語，他實在弄不明白左丘權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殺人兇手自然是『殺手無情』燕重衣。」 
 
　　「我？」燕重衣不由得為之一怔。 
 
　　「自然是你。江湖上，誰不知道你的劍是最快、最準的？除了你，還有誰懂得『一劍穿 
喉』的技巧？」 
 
　　燕重衣沉默半晌，才緩緩問道：「我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因為你是任我殺的同黨，你為了保全任我殺和自己，所以不惜與天下人為敵。」左丘 
權陰森森地一笑，「事實本是如此，你想不承認都不行。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如果換了是我 
，一樣也會像你這麼樣做的。」 
 
　　「江湖中人還知道，燕重衣雖然是個殺手，卻不是濫殺無辜之人，你以為他們真的會相 
信我是兇手？」 
 
　　「江湖中人也都知道，『急公好義』左丘權是個怎麼樣的一個人，我若說兇手就是你， 
你認為他們會不會懷疑？」 
 
　　燕重衣苦笑道：「好一個栽髒嫁禍的高明手段。」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左丘權不待燕重衣回答，自己已說出了原因，「因 
為我要讓你像任我殺一樣，成為眾矢之的，永遠無法立足江湖。」 
 
　　「我們和你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竟然非要把我們逼入絕境不可？」 
 
　　「這只是整個計劃中的不可不走的一步棋而已。」 
 
　　「什麼計劃？」燕重衣恍然道，「難道殺人日記的洩露和重金懸賞任我殺的人頭，都是 
你一手策劃出來的？那個神秘的幕後主使人，其實就是你？」 
 
　　左丘權忽然又笑了笑，既不否認也不承認，淡淡道：「你們既為殺手，偏偏不肯安守本 
份，總喜歡多管閒事，若不將你們一併除去，必然會成為我們的絆腳石。」 
 
　　燕重衣冷笑道：「你們既然唯恐天下不亂，接下來要做的，只怕就是如何消滅武林各大 
門派了。」 
 
　　「少林與武當是江湖中的泰山北斗，只要這兩大門派土崩瓦解，其他的就不足為懼。」 
左丘權看了法羅大師一眼，「所以清虛道長和法羅大師就成為了我們對付少林武當的第一個 
目標。他們一死，我就可以嫁禍於你，這正是一舉兩得。」 
 
　　燕重衣不住搖頭苦笑，事到如今，他實在不能不承認這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計謀，既 
除掉了少林武當兩大高手，又實現了借刀殺人、使得他和任我殺都成為末路窮徒的目的。 
 
　　法羅大師縱然修為高深、涵養極好，此時也已聽得氣憤填膺，目眥盡裂，淒然長笑道： 
「原來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枉少林還如此信任於你，邀請你主持公道。『急公好義』，正 
人君子，一代大俠，卻原來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哈！哈哈！」 
 
　　他的笑聲漸漸變得淒厲，彷彿厲鬼慘嚎，說不出的恐怖和詭異，卻也充滿了心酸和無限 
的悲痛。 
 
　　左丘權搖頭歎道：「大師，你我相交二十幾年，今日卻要死在我的手裡，我也實在於心 
不忍，只是你若不死，我們組織的計劃就很難再繼續實行下去……」 
 
　　「你們是什麼組織？」法羅大師叱道，「堂堂一代大俠，竟何時也成了他人走狗？」 
 
　　「你既將死，念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以實言相告也無妨。」左丘權也不生氣，微笑道 
，「大師可曾聽說過血衣樓？實不相瞞，我便是血衣樓三十六樓中第七樓的香主。」 
 
　　「血衣樓？」 
 
　　「你不必問我關於血衣樓的事情，知道這一些，你已可死而無憾了。」左丘權回頭對江 
不雲道，「江壇主，你還等什麼？快些送大師登上極樂之路吧！」 
 
　　江不雲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月色下，但見他的臉色蒼白而冷漠，雙目赤紅，充滿了狠毒 
與殘酷之意，手中的劍泛動著寒光，劍鋒上的血已凝結，只聽他獰笑著道：「大師，在我還 
未殺死你之前，我想……我必須告訴你一個秘密。」 
 
　　法羅大師在這臨死之際，居然一臉祥和，全無半分懼怕和留戀之意，淡淡地「嗯」了一 
聲。 
 
　　「其實我才是殺死衿明的無凶，這件事，你只怕是永遠也想不到的。」 
 
　　法羅大師輕喧一聲佛號，緩緩道：「因果循環，善惡終須報。江公子出身於武林世家， 
前途一片光明，今日誤入歧途，莫非是受了他人唆使？」 
 
　　「不必你來假惺惺的勸告我，佛渡有緣人，你還是到陰間繼續弘揚佛法吧！」話音未落 
，劍光一閃，江不雲手中的劍已閃電般刺了出去。 
 
　　未圓將圓的月，高高懸掛在繁星點綴的夜空之中，月色柔和似水。舊道邊，衰草叢中， 
除了晚風拂過的聲音，其他幾不可聞。 
 
　　大地突然間變得死一般寂靜，反而更添增了些許詭異和令人深感不安的騷動。天地間， 
已失去了一份應有的安詳。殺氣太濃，寒意太重，就連秋夜中的鳥兒蟲子都被駭得遠遠逃離 
，彷彿一旦沾上這裡的邪惡和血腥，就將淪入萬劫不復之地。 
 
　　劍光閃動，清亮而妖異，在月色下有種難言的淒美，雖然淒美何嘗不是一種美麗，卻讓 
人完全失去了欣賞的心情。 
 
　　花開綻放的過程，在許多人的記憶中都彌留不去，即使在多年以後，人們都猶在回味那 
一剎的愉悅和快樂。花在凋謝之後，殘留的就是這種無奈的淒美。 
 
　　劍光消失之後呢？留下的，只不過是殷紅而腥臭的鮮血而已。鮮血流盡的時候，就是生 
命的終結，所以死亡對許多人來說，大都是種恐怖的意象。 
 
　　劍光中，江不雲臉上猙獰的笑容宛然可見，本來風流英俊的世家公子，此刻竟已成了魔 
鬼的化身。 
 
　　月色下，法羅大師臉色莊重、寧靜，目光安詳，彷彿已在準備承受死亡的痛苦，然後在 
這荒涼的異鄉羽化升天。 
 
　　劍如毒蛇，但就在倏忽之間，這條奪命的毒蛇卻突然萎軟了下去。靜夜裡，「喀」的一 
聲，劍竟在半空中生生一斷為二。 
 
　　江不雲猛然一驚，手裡握著半截斷劍，喝道：「誰？……什麼人？」 
 
　　他環目四顧，但見這荒草叢中，除了幾個死人和左丘權等人之外，別無人影。只是…… 
這百煉精鋼的快劍，又怎會平空斷了？ 
 
　　「怎麼回事？」左丘權臉上也已變了顏色。 
 
　　「見鬼……鬼才知道。」江不雲愣了半晌，突又竄了過去，手中半截斷劍橫切法羅大師 
喉嚨。 
 
　　「喀」地一聲，這半截斷劍，竟又一斷為二。 
 
　　江不雲的面色終於大變，禁不住連退三步，駭然道：「莫非……莫非真的遇見鬼了？」 
 
　　左丘權臉色凝重，他一直都在留神看著，竟也看不出劍是如何斷的。他沉吟半晌，冷冷 
道：「這世上怎會有鬼？」 
 
　　「不是鬼，難道是……」 
 
　　「讓我來。」 
 
　　「嗆啷」一聲，劍已出鞘。左丘權獰笑著，一劍向法羅大師咽喉刺了出去。劍光如一道 
流星，卻比江不雲那一劍更急、更快！ 
 
　　劍到中途，他手腕突然一抖，劍光錯落，竟已改變了方向。「叮」地一聲，他手中長劍 
雖未折斷，卻多了個缺口。 
 
　　左丘權臉色一變，冷笑道：「果然有人暗算。」 
 
　　「這暗器竟連我們都看不見，想必十分細小。」江不雲擰眉道。 
 
　　「此人能以我們瞧不見的暗器擊斷青鋼劍，這是何等驚人的手法？何等驚人的功力？」 
 
　　江不雲顫聲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人？莫非是……」 
 
　　語聲突然停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竟不敢將那個「鬼」說出口來。 
 
　　左丘權眉頭一擰，斥道：「胡說！」 
 
　　他昂首大喝一聲，壯了壯膽色，大聲道：「是什麼人鬼鬼祟祟地暗箭傷人？給我滾出來 
。」 
 
　　他以內力將聲音遠遠傳送出去，空曠的荒草叢中不斷迴盪著他的餘音。過了好半晌，餘 
音終於停歇，大地又回復了原有的安靜與荒涼。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聲音說道：「究竟是誰暗箭傷人？」 
 
　　語聲冰冷、深沉，彷彿一把利刀刺入左丘權耳朵裡，一股寒意從心裡直滲出來。 
 
　　江不雲臉色突變，失聲道：「任我殺。」 
 
　　他抬頭望去，只見風吹草長，波浪起伏，在淒迷的夜色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兩條人影 
，左邊的人纖弱、修長，右邊的人冷峻、沉靜，身子筆直得就像是一條長槍。 
 
　　左丘權臉色在月光下變得慘白，以他的耳力，竟絲毫察覺不到這兩人是從哪裡來的。 
 
　　一陣風吹過，遠在數丈的人影，忽然到了面前。 
 
　　歐陽情身上穿的是雲霞般的錦繡衫子，長裙及地，長髮披肩，宛如流雲，在夜風中飄飄 
飛舞，在月色下看來，彷彿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 
 
　　葉逸秋一襲白衣，衣袂飄飄，風神俊朗，充滿了殺意的目光冷冷地瞧著左丘權，緩緩道 
：「重金懸賞和匿名信，都是血衣樓的陰謀，是不是？」 
 
　　左丘權臉如死灰，緘口不語。 
 
　　「你以為你不說話，我就無法揭開血衣樓的秘密嗎？」葉逸秋緩緩移動腳步，一步一步 
向左丘權逼近，從他身上發出來的殺氣，剎那間與流動的空氣相融於一體。 
 
　　左丘權身軀一顫，一種無言的恐懼悄然襲上心頭，只覺秋夜再濃，寒意再重，也不及這 
股殺氣的窘迫。 
 
　　「不許過來。」左丘權身形晃動，手中長劍迎風一抖，抵住了法羅大師的咽喉，「你再 
向前走一步，我立即就殺了這老和尚。」 
 
　　或許因為恐懼，他手中不覺運用了幾分力氣，一滴血已沾上了冰冷的劍尖。 
 
　　法羅大師緩緩輕喧一聲佛號，平靜地道：「左丘大俠，你何苦如此執迷不悟？須知懸崖 
勒馬，回頭是岸……」 
 
　　「你這禿驢，給我住口。」左丘權怒道，「事已至此，我還可以回頭嗎？」 
 
　　「來得及！」法羅大師微笑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回頭就能成佛？你以為我是呆子還是瘋子？我的身份已經敗露，如果放下屠刀，束手 
就擒，非但不能成佛，只怕連鬼都做不成了。」左丘權面色一寒，手上微一用力，劍尖又刺 
入幾分，「趕快閉上你的鳥嘴，否則我讓你永遠也說不出話來。」 
 
　　「你連朋友都下得了手，枉有俠義之名。」葉逸秋搖頭歎道，「真的難以想像，你這俠 
名從何而來。」 
 
　　「朋友本來就是用來出賣的，只有像你這種愚昧無知的人，才會為了朋友連自己的性命 
都可以不管不顧。」 
 
　　「看來你也不夠聰明，你真的以為，挾持了大師，你們就可以安然脫身了麼？」 
 
　　左丘權冷笑不語，在江湖上摸爬打滾了這麼多年，「投鼠忌器」這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更 
明白。 
 
　　葉逸秋忽然笑了笑，悠悠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好端端的一口劍為什麼突然就斷 
了？」 
 
　　「自然又是你玩的把戲。」 
 
　　「可是打斷這口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難道你不想知道？」 
 
　　「是什麼？」江不雲忍不住問道。 
 
　　葉逸秋緩緩攤開手掌，說道：「就是這個。」 
 
　　左丘權與他相距不過一丈兩尺遠近，凝目望去，藉著月色，依稀可以看出他掌心裡的東 
西，竟是一粒小如黃豆的石子。能以如此細小的石子擊斷堅硬的青鋼劍，葉逸秋的功力，顯 
然已至化境。 
 
　　「你是不是以為，發出這石子的人一定是我？」葉逸秋微笑道。 
 
　　「難道不是你？」 
 
　　「的確不是。」 
 
　　左丘權目光一轉，瞧著歐陽情，目光中充滿了驚懼之色，彷彿看見了鬼魅一般。 
 
　　歐陽情溫柔的眼神，在月色下彷彿有著一種鏡花水月般的朦朧美，悠悠笑道：「不是他 
，自然是我。」 
 
　　語音未歇，她的手忽然動了動，柔軟的衣袖隨風拂起，彷彿一片流雲從天際飄過。這姿 
態優美、輕柔，瞬間消失，如此地不著痕跡，驚愕和恐懼卻留在了左丘權慘白的臉上。 
 
　　「喀」地一聲，他手中的劍突然也斷成了兩截。 
 
　　左丘權臉色慘變，猶如魔鬼般猙獰可怖，咬牙切齒恨聲道：「今日我縱然難逃一死，也 
要找個墊背的。」 
 
　　說話之時，他手中斷劍已如驚鴻一瞥，睞眼間已到了法羅大師的咽喉。 
 
　　就在這時，一股凌厲的勁風從他身邊匆匆拂過，本來遠在一丈之外的葉逸秋，突然間竟 
已到了他的面前。 
 
　　左丘權手腕翻動，急切間一連攻出十八劍，劍雖已斷，但他畢竟是劍法名家，情急之下 
，更全都是拚命的招式，這十八劍就像是狂濤駭浪，力量無窮無竭，天地似乎都為之色變。 
 
　　一個人的理智到了極限之處，往往連他自己都已無法控制。 
 
　　葉逸秋整個人突然化成了一葉扁舟，在風浪中跌宕起伏。風止時，浪已靜，這片扁舟便 
也停止了飄動。 
 
　　左丘權口中不斷發出狂吼，不斷揮動斷劍，剎那間又已攻出了八劍。 
 
　　這八劍更凌厲、更狠毒，像秋天的風春天的雨水，連連綿綿，欲斷不斷，濃而密的光幕 
，像潮水般淹沒了葉逸秋。 
 
　　葉逸秋沒有拔刀反擊，拉起法羅大師飛身暴退。這個時候，法羅大師決不能死，他是這 
世上唯一可以證明葉逸秋清白的人，也是唯一可以揭穿左丘權虛偽面具的人。 
 
　　劍光突斂，左丘權竟不追擊，猛然一個轉身，人已向後飄然掠出。 
 
　　靜夜裡，劍光再起，一閃即沒，一聲淒厲的慘嚎撕破了夜空，那半截斷劍，此刻竟已完 
全插入了江不雲的胸膛。 
 
　　「你……你殺了我！」江不雲滿臉猙獰，瞪大了雙眼，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和憤怒，搖頭 
嘶聲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左丘權殘酷地笑了起來，沉聲道：「你必須死。血衣樓的人，從來都是死士，沒有人可 
以洩露血衣樓的秘密，我決不能讓你活著，落入他們的手裡。」 
 
　　說完這句話，江不雲沒有倒下去，他卻忽然仰天跌倒。 
 
　　第三十四章柳暗花明一股奇臭、黑色的血從左丘權嘴角慢慢滲透出來，他臉上卻依然帶 
著一抹冷酷的笑意，喃喃道：「你們休想從我嘴裡打聽到關於血衣樓的任何秘密……」 
 
　　聲音漸漸變得微弱下去，終不可聞。 
 
　　「你不能死。」葉逸秋飛步搶上。 
 
　　「別碰到他。」江不雲喘息著道。 
 
　　「為什麼不能碰？」 
 
　　「他已經死了，血衣樓的人，嘴裡都藏著一種劇毒，一旦遇到緊急變故，就必須自己作 
個了斷，決不能洩露本組織的秘密。」江不雲重重地咳了幾聲，勉強忍住巨大的痛楚，「這 
就是血衣樓的規矩，每個人都是不成功便成仁，否則必然死得更慘。」 
 
　　葉逸秋苦笑道：「你是說……左丘權是服毒自殺的？」 
 
　　「這種毒是人間至毒，見水即化，侵肌蝕骨，不消片刻，中毒的人就會枯朽腐化，化為 
飛灰，不留痕跡。你若觸及他的頭髮或衣物，毒性就會立刻侵入你的肌膚，無藥可解。」 
 
　　說話中，一陣柔柔的晚風悄然拂過，左丘權偌大的身軀果然漸漸腐爛，轉眼間就已枯朽 
，最終化成一片灰燼，隨風而去。 
 
　　「看見了嗎？這就是血衣樓的手段，這就是血衣樓可怕之處。」江不雲喘息著道。 
 
　　「如果我碰著了左丘權的衣物，就會變成灰飛煙滅？」 
 
　　「如果你在剎那間砍掉你一條膀子，也許還來得及。」 
 
　　葉逸秋歎了口氣，緩緩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血衣樓紀律嚴明，尤其對於叛逆，一律格殺勿論。自加入血衣樓開始，我就已抱著必 
死之心。我曾想過我日後的多種死法，卻決想不到居然是死在左丘權這等卑鄙小人的卑鄙手 
段之下。」江不雲苦笑道，「其實以血衣樓的手段，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背叛他們 
的。既已必死，我也就沒有任何顧忌了，一定要把我知道的東西都說出來，可惜我知道的也 
實在少得可憐……」 
 
　　「你知道什麼？」 
 
　　江不雲喘息良久，掙扎著道：「一時之間，我也不知從何說起。」 
 
　　葉逸秋微一沉吟，說道：「我問，你答。」 
 
　　江不雲勉強點頭道：「好。」 
 
　　「血衣樓樓主是什麼人？」 
 
　　「他真正的身份，只怕連左丘權都不知道。」 
 
　　「血衣樓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血衣樓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統一江湖，稱霸武林。他們有一個統一的口號：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還有一個共同的特徵，每一個人的貼身內衣的左下擺，都繡著一 
個『血』字，字樣越大，就表示他在血衣樓的職權也就越重要。」江不雲勉力扯開衣服，在 
他內衣的左下擺果然繡著一個拇指般大小、紅色的「血」字，就像是綻放的梅花，醒然入目 
。 
 
　　「那些匿名信和血衣樓有沒有關係？」 
 
　　江不雲搖頭道：「我只是血衣樓一個無關輕重的小小壇主，身份卑微，許多事情都由所 
屬香主吩咐，根據沒有資格參與……」 
 
　　「那麼你還知道什麼？」 
 
　　江不雲臉色驟然變得通紅，喘息著急聲道：「我……我……」 
 
　　一句話還未說完，終於到了油盡燈枯之境，再也無力支撐下去，砰然倒地，這一倒，就 
再也沒有站起來。 
 
　　夜靜寂，明月朗朗。天際一片浮雲慢慢飄移，瞬間掩住了月色的光華。 
 
　　葉逸秋心裡某一個角落也隨之變得陰暗，喟然一聲長歎，神色有些落寞和無奈，眼中殺 
氣漸漸淡薄。 
 
　　不管江不雲有多少秘密，現在都已埋葬在無邊的夜色中了。 
 
　　葉逸秋解開法羅大師的穴道，緩緩道：「大師，你現在明白了麼？」 
 
　　這時，天際那片雲已飄過去了，月亮重又綻放光明，只是這一絲亮光，卻依舊驅不散他 
心頭的陰霾。 
 
　　法羅大師雙手合什，輕輕喧了聲佛號，默然不語，神情頹廢已極，似乎經過了剛才那一 
次的生死劫之後，剎那間已蒼老了不止十年。 
 
　　「花非花，霧非霧，是與非，黑與白，孰對孰錯，一切皆有定數。」法羅大師不住捻動 
佛珠，苦笑道，「人魔之間，本只一線相隔，肉眼凡胎，不可參透。可笑少林身為佛教之祖 
，竟也不能放下紅塵嗔念，不能對仇恨坦然釋懷。千里追兇，卻不知身邊的朋友原來竟是最 
危險的敵人，看來眾生萬相，也不過是場夢而已。」 
 
　　善者未必為善，惡者未必為惡，世人的目光總是很容易被外在的假象所蒙蔽。這是種致 
命的錯誤，這世上很少有人可以避免。 
 
　　「一刀兩斷！你可知道你一刀就斷送了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留下了多少人的痛苦和悲 
哀？」法羅大師聲音越發低沉，「冤有頭債有主。人在江湖，自然就要遵守江湖規矩。衿師 
侄這樁血案，如今兇手伏法，真相大白，從此少林決不會與你為敵。」 
 
　　葉逸秋有些意外，又有些激動：「大師……」 
 
　　法羅大師蒲扇般的大手輕輕一揮，截口道：「只是你殺孽太重，縱然懸崖勒馬，回頭是 
岸，也已難消罪孽。如果想要讓世人接受你的悔改，也許只有一個法子。」 
 
　　「大師的意思是不是說……出家為僧，皈依佛門？」葉逸秋苦澀地問道。 
 
　　歐陽情輕輕「啊」了一聲，欲言又止，卻已憂形於色。 
 
　　燕重衣忍不住笑道：「大師，如果你想奉勸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怕你這番苦 
心就要白費了，有一個人絕對不答應，少林寺難免會落得雞犬不寧的下場。」 
 
　　法羅大師看了歐陽情一眼，微笑道：「佛渡有緣人。任少俠心事未了，塵緣未盡，這佛 
門是萬萬進不來的。」 
 
　　葉逸秋忽然揚手朝著自己倒映在月下的影子輕輕一斬，微笑道：「大師，我早已和昔日 
的『一刀兩斷』任我殺一刀兩斷了，今日的我，叫做葉逸秋。」 
 
　　「哦？葉少俠能有這般覺悟，非但是你自己一個人的福份，也是天下蒼生之福啊！」 
 
　　「大師，你剛才說的究竟是什麼法子？」歐陽情暗暗長出一口氣，含笑問道。 
 
　　「這個法子，還得看葉少俠願不願意去做，做不做得到。」 
 
　　葉逸秋立即接口道：「只要能一雪前恥，謝眾之罪，我決不會計較任何代價。」 
 
　　法羅大師雙目之中掠過一絲欣慰之色，緩緩道：「血衣樓為害江湖，你若能夠揭開它的 
秘密，將之徹底瓦解，非但可以將功贖罪，也可以博得流芳千古的美譽。」 
 
　　人生美譽，葉逸秋並不在意。富貴與功名，只不過是過眼煙雲，人生百年，草木一秋， 
當一切皆成黃土，那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罷了！盛名之下，其實難負。做一個名人，遠遠 
不如做一隻閒雲野鶴來得快樂！ 
 
　　眾人回到天涯海閣的時候，天色已然大亮。 
 
　　龍七似乎一宿未眠，雙目通紅，瞪視著手裡的酒杯。喝酒也有很多學問，一個人孤獨地 
自酌自飲，最易醉倒，嗜酒之人大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龍七喝得並不快。 
 
　　酒逢知己千杯少，何況這個知己，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大俠——「乾坤一劍」秦 
孝儀。 
 
　　酒喝得越多，龍七的眼睛就越亮，秦孝儀卻似已不勝酒力，臉色就像是燒紅了的烙鐵。 
但是他們依然在你來我往不斷地喝著，彷彿誰也不願意向對方屈服，誰也不願意在對方還未 
喝醉之前自己已先倒下。 
 
　　但凡賭徒都有個通病，贏了想贏得更多，輸了便想翻本，就算他們把老婆兒女都賣了， 
也決不會皺一皺眉頭。酒鬼也是如此，明明已不能再喝了，卻始終不肯認輸。 
 
　　「小兄弟，你們去了哪裡？怎的現在才回來？」看見葉逸秋等人，龍七忍不住喜形於色 
。 
 
　　「我有一個壞消息，你想不想聽？」葉逸秋歎口氣問道。 
 
　　「哦？恰好我這兒也有個消息。」龍七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先聽聽你那個壞的。」 
 
　　「我們已經找到了王帝，但是他已經死了，直到現在，我們還是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揭開 
血衣樓的秘密。」葉逸秋苦笑道qi書網-奇書，「所以這是個很壞的消息。」 
 
　　「要打開一扇緊閉的門，其實方法並不僅僅只有一種。」龍七笑得更神秘，也更詭異， 
「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用一把鑰匙打開門上的鎖。」 
 
　　「你有鑰匙？」 
 
　　「這就是我說的消息。」龍七微笑道，「你一定想不到這是把什麼樣的鑰匙，其實這把 
鑰匙是一個人。」 
 
　　「一個人？他是誰？」 
 
　　「『快刀一點紅』鍾濤！」 
 
　　「是他？」葉逸秋擰眉道，「他能告訴我們什麼？」 
 
　　「他能告訴我們很多我們想知道的秘密。」龍七歎了口氣，苦笑道，「只是他現在身受 
重傷，奄奄一息，留著一口氣，就是為了見你。」 
 
　　朦朧的燈光，照著鍾濤慘白的臉龐，顯然分外詭異。雖然他還沒有死，卻和一個死人已 
經沒有太大的分別，唯一比死人多一樣的東西就是還有一口氣。他身上雖無傷痕，但嘴裡不 
斷溢出鮮血，顯然是被人以內家真力震斷了心脈，臟腑受到了極大的重創，能活到現在，實 
在已是奇跡。 
 
　　是什麼讓他暫時拒絕了死神的誘惑？葉逸秋也不能不驚歎鍾濤的生命力居然是如此頑強 
。 
 
　　看見他，鍾濤死魚般的目光立刻變得明亮起來，蒼白的臉色也有了些許紅潤，彷彿想要 
掙扎著坐起來，但只要動一動，口中便不斷湧出鮮血，一陣巨大的痛苦傳遍了他的全身。 
 
　　鍾濤輕輕吁出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呼吸平順一些，緩緩道：「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你再不來，只怕我們都會抱憾終生，因為我有很多事情必須告訴你。」 
 
　　「幸好現在還來得及。」葉逸秋勉強笑了笑。 
 
　　「你知不知我是怎麼受的傷？」鍾濤無力地道，「你一定想不到，打傷了我的人，居然 
是『江南大俠』宋飛揚。」 
 
　　「是他？」葉逸秋皺眉道，「他為什麼要對你下這毒手？」 
 
　　「因為我發現了他的秘密，他不能不殺我滅口，其實換了是我，也同樣會這麼做的。」 
 
　　「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鍾濤沒有立即回答，緩緩道：「你與蘭夫人那一戰，勝負本無任何懸念，誰知你卻做到 
了別人根本做不到的事。群龍無首，作鳥獸散。蘭夫人的死，給我們留下了許多無法解決的 
問題。」 
 
　　葉逸秋點頭道：「我也一直想不通，紫羅蘭夫人死後，你們這些人究竟去了哪裡？這九 
個多月以來，你們究竟在做些什麼？」 
 
　　「蘭夫人畢生心願就是成為江湖霸主，窮其一生精力，積攢了一筆豐厚的財富。她死後 
，這筆財富應該如何處理，卻是個難題。」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財富與功名，本是世人所求。」 
 
　　「這只是其一，事情並沒有如此簡單。」鍾濤歎道，「蘭夫人之武功，可謂天下無敵， 
她曾將畢生所學都記載了下來，無論是誰，只要得其技之二三，就能縱橫江湖。蘭夫人的兩 
個兒子，一個已死在你的刀下，另一個被你打敗後也已自伐，再無子嗣可以繼承她的衣缽和 
基業，所以她留下來的一切，自然成為了我們這些人的囊中之物。只是每個人都心懷鬼胎， 
誰都想要獨自吞食，最重要的是，『萬劫重生』乃是稀世珍寶……」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轉，看了看葉逸秋，又道：「據說你曾經被川島二郎以內力震斷全 
身經脈，而至功力盡失，形同廢人，就是因為服食了此物，才得以重生，而且功力比以往更 
勝一籌，是麼？」 
 
　　葉逸秋沒有回答，忍不住回頭看了龍七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感激之色。 
 
　　「財富、寶物、武功秘笈，這些東西無一不是人們夢寐以求的。」鍾濤黯然一歎，「古 
往今來，曾有多少人為了它們你爭我奪，拚個你死我活，弄得家破人亡，生靈塗炭？」 
 
　　這三者只需其一，就已能引起江湖禍亂，如今三者齊集，天下豈有太平之日？ 
 
　　「由於每個人都想把這三樣東西據為己有，所以如何分配便也一時委決不下，加上時間 
倉促，最後只好暫時作出一個決定，皆由宋終作主定奪。」 
 
　　「為什麼是他？」葉逸秋皺眉問道。 
 
　　「冰、雪二女雖是蘭夫人一手撫養長大的，但畢竟是女流之輩，江湖閱歷尚淺，不足成 
事。在我們四大侍衛中，宋終跟隨蘭夫人的時日最為長久，深得蘭夫人倚重，所以由他主持 
大局，是種無奈卻又最恰當的選擇。」鍾濤苦笑道，「但這也是種錯誤的選擇。」 
 
　　「莫非他背叛了紫羅蘭？」 
 
　　「他背叛的不是蘭夫人，而是他的良心，他的承諾。」鍾濤長歎道，「他與張窮、王帝 
、冰雪二女四人密謀攜寶潛逃，從離開死亡谷逍遙宮那一天開始，他們便從此不知所蹤，直 
到半個多月以前，我才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如此說來，我的殺人日記，也是落在他的手上？」 
 
　　「如果沒有你的殺人日記，他們的陰謀也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葉逸秋搖頭道：「可是這些事和你受傷有什麼關係？」 
 
　　「你想不通？」 
 
　　「莫非……宋飛揚和宋終早有勾結？」葉逸秋恍然道。 
 
　　「你錯了，其實宋飛揚就是宋終，宋終就是宋飛揚。」 
 
　　葉逸秋愕然失聲道：「他們居然是同一個人？」 
 
　　「『江南大俠』宋飛揚早在七年之前突然隱匿，不知所蹤，但在半年前卻又突然重現江 
湖，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 
 
　　「僅憑這一點，似乎並不能夠證明宋飛揚就是宋終。」葉逸秋沉吟道。 
 
　　「本來我也不敢確定，但有個人卻證實了我的懷疑。」鍾濤忽然歉然一笑，「其實你在 
酒池鎮遭遇到陰婆子的設計暗算，全都是因為我洩露了你的行蹤。」 
 
　　葉逸秋淡然道：「我早已猜到是你，只有你，才知道我又重現江湖。」 
 
　　「宋終重回飛龍堡，恢復『江南大俠』的身份之後，便開始策劃他的陰謀詭計，完成蘭 
夫人的遺志。僅憑他幾個人的薄弱之力，自然無法輕易實現，所以他第一步的計劃就是招兵 
買馬，增強實力。陰婆子雄踞苗疆多年，一直庸碌無為，終於被宋飛揚開出的條件打動，只 
可惜她並不瞭解這個陰險狡詐、言而無信的小人，她只不過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而已，一旦 
失去價值，就會成為宋飛揚整個計劃裡的絆腳石。」 
 
　　「宋飛揚違背了他曾經許下的承諾，想要殺陰婆子滅口，是不是？」 
 
　　「嗯！所以我與她才會一拍即合。宋飛揚欠別人的實在太多了，沒有人會願意讓他舒舒 
服服地過日子。」 
 
　　「你們既已識破他真正的身份，為什麼沒有揭穿？」 
 
　　「如何揭穿？陰婆子臭名昭著，我更是默默無名，江湖上有誰會相信我們所說的話？」 
鍾濤苦笑道，「二來也為了不打草驚蛇，雖然明知宋飛揚就是宋終，我也還是不敢硬闖飛龍 
堡。但是在酒池鎮，我卻意外地發現了另一個人的行蹤。這個人你也認識，他就是卓不凡。 
」 
 
　　「卓不凡？他有何可疑之處？」 
 
　　「江湖上，其實並沒有卓不凡這個人物。」鍾濤沉吟著道，「既然宋終就是宋飛揚，那 
麼卓不凡極有可能是王帝或者張窮喬裝張扮的。」 
 
　　「王帝已經死了，死在燕重衣的劍下。」 
 
　　鍾濤沉默半晌，緩緩道：「我與陰婆子覺得卓不凡形跡可疑，於是一路跟蹤，誰知到了 
金陵，宋飛揚與卓不凡突然出現，痛下殺手，我的武功遠遠不如宋飛揚，被他打成重傷。」 
 
　　「陰婆子呢？她是不是技高一籌，使用某些伎倆逃脫了？」 
 
　　鍾濤苦笑道：「在卓不凡面前，她根本用不上任何手段，因為連我都沒有想到，卓不凡 
的武功居然遠在宋飛揚之上。」 
 
　　葉逸秋目光閃動，臉上露出種沉思之色，緩緩問道：「陰婆子已經死在了卓不凡的手裡 
？可是他們為什麼不索性連你也一起殺了？留下你這個活口，豈非後患無窮？」 
 
　　「他們來不及下手。」鍾濤微笑道，「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突然出現救了我一 
命。這個人，就是『乾坤一劍』秦大俠。」 
 
　　「秦老爺子？」葉逸秋忍不住回頭看了秦孝儀一眼。 
 
　　秦孝儀微笑著接口道：「老夫與劣徒無邪本想藉著月色看一看秦淮河的夜色，沒想到無 
心之舉，卻恰巧為武林做了樁天大的好事，奇*shu$網收集整理引出了一個驚天秘密。」 
 
　　葉逸秋沉吟良久，忽又想起一事，問道：「那麼你知不知道，血衣樓樓主究竟是不是宋 
飛揚？」 
 
　　他一連問了幾次，都沒有聽見鍾濤回答，凝目看時，但見鍾濤雙目緊閉，已永遠不能回 
答任何人的問題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依然彌留在了他慘白的臉上。 
 
　　對他而言，可以在生命的最後一剎那得到別人的諒解，便已死而無憾。一個生命的終結 
，也許正是更多生命的延續！ 
 
　　第三十五章爾虞我詐飛龍堡自創建以來，歷時三百數十載，歷代堡主也不知經過多少次 
大小戰役，拋頭顱、灑熱血、流盡辛酸淚，鑄就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方才成就了今日威 
名。到了宋飛騰這一代，飛龍堡儼然已成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大有震古鑠今、騰飛之象，孰 
料悲劇卻在一夜之間發生，改變了這座古堡的命運。 
 
　　宋飛騰猝然辭世，本是武林一脈的隱痛，但是宋飛揚的回歸，卻又讓人們化悲痛為力量 
，看見了飛龍堡未來的希望。 
 
　　年華易逝，古往今來，曾有多少人為了不能把瞬間化作永恆而扼腕歎息？然而，不管經 
歷了多少年的風雨沖刷，「江南大俠」的威名卻始終沒有被別人淡忘。雄風猶在，聲名依舊 
，已經深深鐫刻在記憶裡的，絕不是輕易就能抹去的。 
 
　　「江南大俠」宋飛揚的模樣雖然已經完全變了，但他的劍卻依然沒有改變，他的回來， 
無疑讓江南武林再一次煥發光彩。事實上，「江南大俠」宋飛揚本身就是個光芒四射、有故 
事的人，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憑著他手中一口利劍，開始闖蕩江湖，揚名立萬。 
 
　　在宋飛揚十七歲的時候，就在杭州城中，拔劍殺了「江南太歲」。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從那個時候開始，三年之間，他不僅殺了「關中七雄」、「黃河四蛟」，還擊敗了武當名宿 
、當時最負盛名的劍客笑笑道人和「刀霸」吳無敗。也只是在這三年間，「江南大俠」聲名 
鵲起，冠絕天下。 
 
　　就在他如日中天的時候，卻突然傳出他失蹤的消息。流言不斷飛來飛去，以訛傳訛，眾 
說紛芸。有人說，宋飛揚已厭倦了江湖，封劍歸隱，從此不再過問紅塵俗世，循入空門去了 
；有人說，他尋找了一處清靜之地，潛心研習劍法，再出世時，便是「一劍光寒十四州」， 
放眼天下，捨我其誰？也有人說，他為了爭奪飛龍堡堡主之位，已被宋飛騰暗中囚禁了起來 
，最後鬱鬱而終……傳言畢竟只是些毫無根據的說法，不管真相如何，在七年之後，他終於 
又回來了，往昔如亂花滿天飛的謠言，也就此不攻自破。 
 
　　飛龍堡既為江南武林第一世家，不僅聲名顯赫，就連它的田園之廣，也是人們所不能想 
像的。曾經有人不完全統計過，從前門到後門、從東牆到西牆，縱橫之間，若要徒步走完飛 
龍堡，最少也得花上一整天的工夫。 
 
　　飛龍堡內屋宇連綿，處處都是飛簷樓閣，花園更與院落銜接，穿過一個大花園裡的桃花 
林，走過一條彎曲通幽的石徑，就可以看見一個種滿了修竹的小院子。 
 
　　風吹竹葉，宛如聽濤。到了這裡，似乎已完全與外界的人聲笑語隔絕。 
 
　　小院裡有五間平軒，三明兩暗，不僅是個既舒適又安靜的起居之處，也是個靜思讀書的 
好地方。最後面的一間雅室，就是「江南大俠」宋飛揚的書齋，四麵粉刷的白牆都擺著油漆 
猶新的桐木書架，書架上整齊而有序地排滿了各種各類的書籍，走進來就像是走入了墨寶飄 
香的書城。 
 
　　在如此靜謐、幽雅的書齋裡，不僅可以讀書作畫，也可以修心養性。在這裡，如果沒有 
宋飛揚的吩咐，根本不會有人前來騷擾，所以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臨窗一隅，擺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有一壺酒，兩隻酒杯。 
 
　　宋飛揚是個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絕不會虧待自己。但在 
此刻，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緊緊閉著嘴，目光游離。 
 
　　卓不凡雙手反剪，倚在窗前，長身而立，臉上依然充滿了淡淡的笑意，半瞇著雙眼，望 
著不遠處的桃花林。這種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很久，至少有一盞茶的時辰，既不移動身子，也 
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飛揚忽然輕輕歎息了一聲，打破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有心事？」卓不凡頭也不回，淡淡問道。 
 
　　「難道你沒有？」宋飛揚也不否認，反問道。 
 
　　卓不凡一聲輕笑，默然不語。 
 
　　宋飛揚抬頭看著他的背影，緩緩道：「你當然已經知道，王帝和冰、雪姐妹都已經死了 
。」 
 
　　「嗯！每個人遲早都要死的，連蘭夫人都已死在任我殺的刀下，這世上，還有什麼人可 
以逃過這一劫？」卓不凡倏然轉身，淡淡笑道，「你和我，也不能例外。」 
 
　　宋飛揚看著卓不凡的笑臉，嘴角不住牽動，目光中露出種很奇怪的神色，冷笑道：「他 
們死了，你不傷心？也不難過？」 
 
　　「我為什麼要傷心？為什麼要難過？」卓不凡沒有逃避宋飛揚滿含譏諷的目光。 
 
　　「畢竟他們都是為了我們的計劃而死的，就算你不想知道他們是死在什麼人的手裡，也 
應該設法為他們報仇才是。」 
 
　　「為了大局，流血犧牲在所難免，只要對計劃有益無害，死幾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卓 
不凡沉聲道，「蘭夫人的仇，是一定要報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在我們這個計劃還未完全 
成熟之前，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佈署，決不可以自亂陣腳，更不能打草驚蛇。」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這道理淺顯易懂，宋飛揚豈不明白？ 
 
　　卓不凡慢慢坐了下來，微笑道：「也許……我們應該感激殺了他們的人。」 
 
　　宋飛揚雙眉一挑，目光變得更冷。 
 
　　「如今鍾濤被你打成重傷，八成沒指望活了，『天山雙鷹』不足為懼，王帝和冰、雪姐 
妹也都死了，蘭夫人留下來的一切，豈非就是只屬於你和我？」卓不凡臉上的笑意越發詭異 
，「這道理你當時不會不懂，就像一隻蘋果一切為二，你我一人一半那麼簡單明瞭。」 
 
　　宋飛揚愣了半晌，突然失笑道：「不錯，你說的不僅很正確，而且還有趣極了。」 
 
　　他端起一隻酒杯，遞給卓不凡，又道：「就為了你這句話，我們是不是應該乾了這一杯 
？」 
 
　　卓不凡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微一沉吟，緩緩接過酒杯，又輕輕放下，悠悠道 
：「但現在卻還不是我們慶功的時候。鍾濤為秦孝儀所救，我們的秘密只怕也保不住了。如 
果任我殺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這個心腹大患若不除去，我們的計劃就 
很難成功。」 
 
　　宋飛揚沉默半晌，歎道：「對付這個人，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辦法自然是有的。」卓不凡緩緩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兵來將 
擋，水來土掩。」 
 
　　「這並不是個很好的辦法。」宋飛揚愕然道。 
 
　　「辦法雖然不好，卻很有效。」卓不凡從容一笑，表情非常輕鬆，端起剛才那杯酒，遞 
給宋飛揚，「無論這個辦法好是不好，這杯酒還是要喝的。」 
 
　　宋飛揚卻動也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這杯酒，目光中竟似有些異樣。 
 
　　「你是不想喝這杯酒，還是不敢？」 
 
　　宋飛揚嘴角牽動，似乎被卓不凡說中了心事，強笑道：「我怎麼不敢？」 
 
　　他咬了咬牙，終於接過了這杯酒，卻只是停頓在空中，呆呆出神。 
 
　　卓不凡笑了笑，端起桌上另一杯酒，悠然道：「你難道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你怎麼可能在酒裡下毒？」宋飛揚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鎮定如常，大聲道，「如果有 
人告訴我，說你有殺我之心，我一定會先殺了那個人，因為只有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會想要 
我死，也沒有任何理由殺我。」 
 
　　卓不凡忍不住一聲長笑，笑聲一頓，正色道：「就為了你對我的信任，這杯酒我不能不 
喝。」 
 
　　一昂首，酒盡樽已空。 
 
　　在這一剎那間，宋飛揚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狡猾而驚喜的微笑，當卓不凡放下酒杯的時 
候，這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卻又已蕩然無存。 
 
　　「你為什麼不喝？」卓不凡看著宋飛揚手裡的酒杯，微微皺了皺眉。 
 
　　宋飛揚笑了笑，昂首喝了這杯酒，點滴不剩，末了又倒轉酒杯，說道：「我已經喝了。 
」 
 
　　卓不凡臉上浮現出一絲非常奇特的笑意，點頭道：「好，很好！」 
 
　　「的確好得很。」宋飛揚臉上又露出那種狡黠的微笑，「剛才那杯酒滋味如何？」 
 
　　「的確很不錯。」卓不凡淡淡道。 
 
　　宋飛揚大笑道：「何止不錯？簡直是美妙極了，因為……我在酒裡還加了一些東西。你 
有沒有興趣知道加了什麼？」 
 
　　「是什麼？」卓不凡臉上已變了顏色，吃吃道，「難道……難道是毒藥？」 
 
　　「不錯，正是毒藥。」宋飛揚得意地道，「這是只有我才有解藥的獨門毒藥。」 
 
　　「酒中真的有毒？」卓不凡瞪大了眼珠子，嘎聲道，「你……你莫非在開玩笑？」 
 
　　宋飛揚臉上的笑容卻非常愉快，沉聲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卓不凡狠狠地盯著他的笑臉，恨不得一拳打扁他的鼻子，良久才道：「看來我實在不該 
喝下這杯酒的。」 
 
　　宋飛揚收住笑聲，搖頭道：「無論你喝的是哪一杯，都一樣。」 
 
　　「兩杯酒裡都有毒？」 
 
　　「何止只是這兩杯？」宋飛揚拿起酒壺，「整個酒壺裡都是有毒的。」 
 
　　「你豈非也喝了酒？豈非一樣也中了毒？」 
 
　　「我太瞭解你了，知道你對我一定存有戒心，如果只在一杯酒裡下毒，你一定會跟我調 
換，所以索性在酒壺裡下毒，只是在事先就已服下了解藥。」宋飛揚哈哈一笑，悠然道，「 
現在是你我談判的時候了。」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你的命。」 
 
　　「我的命現在豈非已經是你的了？」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拿回去。」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可以給我解藥？」卓不凡眼中掠過一絲喜色。 
 
　　「我並不想真的要你的命，你死了，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何不以此做個人情？」宋飛 
揚得意地笑了笑，「你是個聰明人，當然知道我是有條件的。」 
 
　　卓不凡歎了口氣，苦笑道：「你果然是條老狐狸。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只是想要拿回屬於我的那一份東西而已。只要你把蘭夫人的武功秘笈和萬劫重生都 
交出來，我們一樣還可以繼續合作，完成蘭夫人的遺志。」 
 
　　「如果我把東西交出來，你非但不會給我解藥，我還會死得更快。」卓不凡搖頭道，「 
更何況，我已經被你暗算了一次，如何還能夠再相信你？」 
 
　　「難道你已經忘了，你的生死全都掌握在我的手裡？」宋飛揚沉著臉道，「你死了，那 
些東西一樣還是我的。」 
 
　　卓不凡忽然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條反而讓捕捉他的獵上了當的老狐狸。 
 
　　宋飛揚瞧著他笑，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厭惡，恨不得一拳搗爛這張可惡的臉，讓他永 
遠都笑不出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冷笑道：「你笑什麼？」 
 
　　「笑你太無知，太幼稚。」卓不凡笑容未斂，「你有沒有想過，陰婆子的武功遠在鍾濤 
之上，為什麼鍾濤沒死在你的手裡，我卻在一招之間就要了陰婆子的命？」 
 
　　宋飛揚臉上剎那間變了顏色，嘎聲道：「為什麼？」 
 
　　「因為我的武功已今非昔比，放眼天下，只怕再無對手，莫說只是區區一個陰婆子，就 
連任我殺我都未必放在眼裡。」 
 
　　宋飛揚目光中露出種驚恐和憤怒之色，大聲道：「難道你已經學會了蘭夫人的武功？」 
 
　　「你的確還不算太笨。」卓不凡淡淡道。 
 
　　宋飛揚一口鋼牙咬得格格直響，恨恨道：「那本武功秘笈呢？」 
 
　　「早已被我一把火燒成灰燼了。」 
 
　　宋飛揚憤怒得連眼珠子都凸了出來，狂吼道：「你居然毀了它？那可是蘭夫人一生的心 
血，畢生的武功精華所在，你怎麼可以毀掉？」 
 
　　「我已經學會了裡面所記載的武功絕學，為什麼還要留著它？難道要讓別人也學會了那 
些武功，然後再來對付我？」卓不凡眼中露出一絲快意。 
 
　　宋飛揚愣了半晌，目光瞬息數變，突然又狡黠地笑道：「你已中了我的獨門毒藥，沒有 
我的解藥，縱有蓋世神功又有何用？」 
 
　　卓不凡笑了笑，學著宋飛揚剛才的口吻道：「你看我像是中了毒的樣子嗎？」 
 
　　宋飛揚漸漸笑不出來了，一顆心直沉下去，全身都已變得僵硬而冰冷。 
 
　　「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萬劫重生』不僅是療傷聖藥，而且還具有解毒的功效，所以 
你下的毒，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宋飛揚的身子，剎那間再也動彈不得，只覺嘴唇乾澀而發苦，一股寒意卻從腳底直竄上 
來，頃刻間蔓延到了頭頂。 
 
　　「從這一刻起，我們已經不是朋友。既不是朋友，自然就是敵人。」卓不凡目光一寒， 
就像是一把尖銳的刀子狠狠刺入宋飛揚的心臟，「你也知道，我對敵人是從來都不會手軟的 
。」 
 
　　「你……你要殺我？」宋飛揚長身欲起，但在剎那間，臉上竟露出種恐懼之色，原來他 
這才發現，他的身子已無法移動，就像是一尊被凍結了的雕像。 
 
　　卓不凡冷酷地笑道：「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全身所有的關節和肌肉都很僵硬，完全不聽 
使喚？」 
 
　　宋飛揚嘴角抽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已發不出聲音。 
 
　　「這是因為你中了另外一種無色無味、無藥可解的劇毒。你當然也知道，這種毒是哪一 
種。」卓不凡輕笑道，「不錯，這種毒正是陰婆子的『冰魄之毒』。想要你的命，我並不用 
出手，只需要耍耍小手段，把毒溶入你剛才喝下的酒裡，就可以讓你悄然死去。」 
 
　　宋飛揚表情依舊，好像在凝神聽著。 
 
　　「其實我早有殺你之心，要知道人心無足，我怎麼可能允許他人和我一起分享享不盡的 
榮華富貴？」卓不凡歎息著道，「你儘管放心的去吧！蘭夫人的仇我一定會報，她的遺願， 
我也一定會替她完成。」 
 
　　這時候，宋飛揚的呼吸已經完全停頓，再也聽不見他的說話了。 
 
　　「江南大俠」是個英雄，也是一代梟雄，他的人生充滿了傳奇，卻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 
，所有關於他的故事，結束的時候只有「悲哀」兩個字而已！ 
 
　　風吹竹葉，宛如聽濤。 
 
　　卓不凡雙身反剪，倚在窗前，長身而立。他的臉上依然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又落 
在不遠處的那一片桃花林中。 
 
　　運籌千里，一統江湖。這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現在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等，等待葉逸秋的出現。只要葉逸秋一死，所有的計劃就等於完全成功了。 
 
　　「任我殺，你在哪裡？究竟什麼時候，你才會到來？」 
 
　　等待顯然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太孤獨，太無助！ 
 
　　第三十六章鐵手生花秋色漸深，秋意漸濃。 
 
　　兩匹高頭大馬鐵蹄翻飛，拉著寬大的車廂一路向東疾馳而去。車廂中，濃郁的酒香摻雜 
著歐陽情淡淡的髮香，在這小小的空間裡面悄然瀰漫。 
 
　　龍七側著身子歪著頭，閉著眼睛，倚著車窗，手裡拿著半杯酒，一動不動，彷彿已經睡 
著了。燕重衣就在坐在他的身邊，身子坐得筆直，經過兩天的療養，傷勢顯然已無大礙。 
 
　　葉逸秋和歐陽情並肩而坐，本來靠得並不太近，但馬車飛奔得太快，顛波之間，二人的 
身子難免因為失去平衡而稍有碰觸，葉逸秋每一次都如觸電般縮了縮身子，歐陽情忍不住又 
是好氣又是好笑，終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是不是很怕我？」歐陽情偷偷看了龍七和燕重衣二人一眼，悄悄拉了拉葉逸秋的衣 
袖，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葉逸秋沒有回答，輕聲道：「你知不知道此行有多麼危險？你本不該來的。」 
 
　　「你在擔心我麼？」 
 
　　「我沒有為你擔心，也不必為你擔心。」 
 
　　歐陽情嫣然一笑，柔聲道：「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卻還是很擔心的。你這麼對我， 
我……我心裡實在很高興。」 
 
　　葉逸秋看著她一臉含羞的樣子，禁不住心神一蕩。 
 
　　「是啊，是啊！她怎麼可以不來？」龍七雙眼半張半翕，似醒未醒，喃喃說道，「久別 
重逢，天知道相思之苦是多麼的難熬？這一次說什麼她也不會讓你離開了，無論天涯海角， 
還是刀山火海，她都要跟著你，跟你一輩子……」 
 
　　歐陽情羞怯怯地瞪了龍七一眼，卻見他閉著雙眼，竟又似睡著了。 
 
　　葉逸秋暗暗歎了口氣，只覺心裡無端地生起一種沉重的感覺，竟有種莫名其妙的哀傷。 
 
　　龍七卻在這時忽然睜開了雙眼，沉吟著道：「有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到現在都還沒 
有想通。」 
 
　　「連『神捕』龍七先生都想不通的事情，只怕棘手的很。」燕重衣忽然說道。 
 
　　「宋飛揚本是紫羅蘭生前最為倚重的心腹，按理說，他應該就是這件事的主謀，」龍七 
輕輕晃動著手裡的酒杯，目光看著清冽的酒色，「可是照鍾濤所說的看來，卓不凡的武功似 
乎還遠在他之上，這豈非很奇怪？」 
 
　　葉逸秋沉吟著道：「也許卓不凡已經學會了紫羅蘭的武功。」 
 
　　「可是學會紫羅蘭的武功的這個人，為什麼是他而不是宋飛揚？」 
 
　　這件事似乎已沒有更好的解釋，葉逸秋不由得啞然無聲。 
 
　　燕重衣想了想，緩緩道：「此事雖然奇怪，但我認為，最令人費解的卻還是關於血衣樓 
的秘密。」 
 
　　「你是否有什麼看法？」龍七問道。 
 
　　「血衣樓樓主的身份神秘莫測，究竟是不是宋飛揚，我倒覺得極為可疑。」 
 
　　「嗯！假如宋飛揚就是血衣樓樓主，他根本不可能洩露左丘權的身份。不過……他雖然 
沒有說謊，但也不能證明他和血衣樓毫無關係，只怕又是他的借刀殺人之計。」龍七搖搖頭 
，昂首將那半杯酒全都倒進了嘴裡，又閉起了雙眼。 
 
　　葉逸秋擰緊雙眉，正欲說話，忽聽後面蹄聲得得，頗為急驟，掀開簾子看時，但見大道 
上塵煙滾滾，一彪人馬風馳電掣般飛奔而來。 
 
　　那彪人馬來得好快，轉眼便已追了上來，前後左右將馬車團團圍住，竟有二十五騎之多 
。 
 
　　趕車的車把式眼見去路受阻，立即吆喝一聲，勒住馬韁。他正值壯年，不由得心頭火起 
，回頭對歐陽情說道：「小姐，只怕是遇上了強盜了。」 
 
　　歐陽情微微一愣，說道：「秦大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真是些小毛賊，你就隨便打 
發了他們。」 
 
　　秦大叔點點頭，回頭大喝道：「是哪條道上的朋友不長眼睛，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前來 
剪徑！？」 
 
　　「你小子眼睛瞎了？誰說我們是強盜？」說話的人是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一頭華髮，長 
鬚飄白，高高坐在馬上，怒目而視，自有一番威嚴，身上一襲華服錦衣似乎鑲了不少金絲， 
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刺得他人幾乎睜不開雙眼。 
 
　　「不是強盜？那你們是什麼人？」瞧見白髮老人威武的氣勢，秦大叔口氣不由得軟了些 
許。 
 
　　「老夫問你，你這車廂裡頭都是些什麼人？」白髮老人神色倨傲，森然問道。 
 
　　「裡頭坐著什麼人，與你何干？」秦大叔不亢不卑地道，「好狗不擋路，你們趕快讓開 
，別要耽誤了我們的腳程。」 
 
　　「你不說就別想走。」語聲未了，從白髮老人身邊竄出一騎，馬上的年輕騎士咬牙切齒 
，一雙眼睛狠狠地盯著秦大叔。 
 
　　「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我就先廢了你這兩隻扁毛牲口，看你用什麼拉車。」那年輕人口裡說得凶狠，手上更 
狠，「嗆啷」一聲，劍已出鞘，向左邊那匹馬的馬頸筆直刺出。 
 
　　「不許傷我馬兒。」秦大叔臉上勃然變色，斷喝聲中，猛然右臂暴長，五指箕張，竟以 
血肉之掌生生抓向劍刃鋒利的長劍。 
 
　　那年輕人不閃不避，心道「這一下非剁掉你的手掌不可」，誰知心念方動，只聽「卡嚓 
」一聲，長劍竟已被這一隻肉掌生生拗斷。 
 
　　「爺爺……」年輕人驚愕地瞧著白髮老人，微微哂了哂嘴。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凡事都不可莽撞，你就是不聽。」白髮老人臉色陰沉，斥道，「 
給我退下去。」 
 
　　年輕人耷拉著腦袋，悄悄吐了吐舌頭，圈馬退出三尺，再也不敢造次。 
 
　　「呵呵！閣下這一隻手可當真硬得很，老夫差點就看走了眼了。」白髮老人盯著秦大叔 
冷笑道，「卻不知堂堂『鐵手生花』秦步，何時甘願寄人籬下，做了他人的車伕？」 
 
　　「世事蹉跎，苦海沉浮，人生多有變數，今日乞於街頭的流浪漢，或為昔日出入豪門的 
王侯將相，也可為叱吒風雲的大人物，秦某偶為人用，倒也不是件很丟臉的大事。」秦大叔 
神色不變，淡淡說道。 
 
　　白髮老人為之一怔，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與他辯駁，不由得「嘿嘿」冷笑。 
 
　　「爺爺，『鐵手生花』秦步是何許人物？」剛才那年輕人忍不住輕聲問道。 
 
　　「嘿嘿！」白髮老人回頭道，「說起這個人，話可就長了，他的故事就是說上三天三夜 
也說不完的。」 
 
　　「那爺爺就揀些簡單的說。」 
 
　　「咳咳！」白髮老人清了清嗓子，緩緩道，「秦步在二十年前，名噪一時，與『大少爺 
』韓徹、『白衣殺手』冷落是同一個年代的大人物。在他二十歲之前，學的本來是刀，但他 
發現自己學了十幾年的刀法，根本不可能取得韓大少那般的成就，於是棄刀學劍。學劍五年 
，他又發現自己的劍法根本不可能達到冷落的造詣，於是毅然決然放棄了劍術，發誓此生再 
也不用兵器，學起了掌法。如此過了十年，他終於學藝有成，成為當今江湖上獨一無二的鐵 
掌高手，一雙鐵手堅硬如鋼，無堅不摧，尋常的刀劍在他手下只如朽木，不堪一擊，便有了 
『鐵手生花』的名號。但在三年後，這人突然無故失蹤，此後再無音迅，卻不想今日在此有 
幸得見。」 
 
　　那年輕人看了看秦步那一雙骨節突出、青筋凸起、黑黝黝如同火炭的大手，想起剛才的 
情形，不由得又吐了吐舌頭，再不言語。 
 
　　「秦大俠，咱們明眼人不說瞎話，趕快把人交出來吧！念你是條好漢子，老夫也不追究 
你姑息養奸之過。」白髮老人臉色嚴峻，緩緩說道。 
 
　　「秦某不明白你的意思。」秦步皺眉道，「你究竟是誰？要找的人又是什麼人？」 
 
　　「老夫一干人等從金陵一路追到這裡，為的就是想要討回一個公道，秦大俠若是一再從 
中作梗，那便不能怪山西呂家不近人情了。」白髮老人大聲說道。 
 
　　「山西呂家？」秦步吃了一驚，失聲道，「啊？你是呂千秋呂老爺子？」 
 
　　「哼！哼哼！」白髮老人傲然道，「原來秦大俠也聽說過老夫的名字。」 
 
　　「呂老爺子風塵僕僕、不辭勞苦，從山西趕到這裡，不知所為何事？」這老人雖然倨傲 
，但畢竟也是武林前輩，秦步也不便一再出言不遜。 
 
　　話音未了，忽見車簾掀動，葉逸秋飄然而下，淡淡道：「秦大叔，呂老爺子是來找我的 
。」 
 
　　「你就是任我殺？」呂千秋目光如刀，狠狠地盯在葉逸秋臉上，一字一句地問。 
 
　　「我是。」葉逸秋笑了笑，「呂老爺子是不是為了『魔手』呂奉祖而來？」 
 
　　「你既已明白老夫來意，那倒不必多費唇舌。」呂千秋大手一揮，大喝道，「通統一起 
上，把這小子給分屍了，才解老夫心頭之恨。」 
 
　　話猶未了，已有四騎策馬上前，一人一勒馬韁，但聽「唏路路」一聲，那馬前蹄高揚， 
人立而起，竟向葉逸秋狠狠地踏落下去。與此同時，另外三人從馬背上撲落，左右夾攻，同 
時拔劍衝了過來。 
 
　　「葉少俠，你對付那三口爛劍，這匹馬就交給秦某吧！」 
 
　　話聲中，秦步已飛身而起，一拳向那匹馬的肚子擊了出去，劍乃鋼鐵所鑄他尚且一拗即 
斷，這馬腹最是柔軟，如若被他擊中，勢必穿破一個大洞不可。 
 
　　呂千秋臉上已變了顏色，怒聲吼道：「呂家此行只為尋仇而來，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不可趟這渾水，否則呂家必然視他如同死敵，任你逃到天涯海角，都不惜任何代價，非將你 
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不可。」 
 
　　「好狠毒的詛咒。」秦步□牙一笑，變拳為掌，暗用巧力，一掌擊在馬腹上。 
 
　　那馬吃痛，身子一側，非但雙蹄下落的方向偏向一邊，還將馬上騎士掀落下來，恰巧撞 
在左邊持劍攻擊葉逸秋的人身上，這一劍便也失去了準頭，刺了個空。 
 
　　就在這時，忽聽「叮噹」一聲響，火花四濺，也不知葉逸秋使了什麼手段，竟引得右邊 
那兩個人雙劍磕在了一起。 
 
　　這四人聯手夾擊未能奏效，又已有四人揮刀挺劍衝了上來，大有不死不休之勢。 
 
　　秦步擋在葉逸秋身前，高大魁梧的身軀宛如一座鐵塔，直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右拳直擊，左掌輕揮，竟將那四人逼得無法近身。 
 
　　「姓秦的，你非要與呂家過不去嗎？」呂千秋氣得暴跳如雷，大聲咆哮。 
 
　　秦步手下不停，目光斜睨，大聲道：「呂老爺子，葉少俠與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竟 
似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殺子之仇，弒孫之恨，你說這是不是深仇大恨？」 
 
　　「不錯，這仇不共戴天。」 
 
　　「任我殺殺死了老夫一個兒子兩個孫子，難道老夫就不該向他討回來？」 
 
　　「這……」秦步用手抓了抓頭，怔怔道，「人都死了，你怎麼向他要回來？」 
 
　　「老夫要他一命抵一命，把他五馬分屍也算是便宜了他。」呂千秋咬牙切齒道。 
 
　　「呂老爺子，你只怕是誤會了。」秦步回頭看了葉逸秋一眼，「我怎麼看，都覺得葉少 
俠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 
 
　　「你懂個屁。」呂千秋一臉怒色，罵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活 
了大半年紀，怎的如此不知好歹？殺人放火又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勾當，難道壞人都要把壞 
字寫在臉上不成？」 
 
　　「據我所知，葉少俠早就不做殺人的勾當，呂老爺子口口聲聲說他殺了你的兒子和孫子 
，可有憑據？」 
 
　　「老夫雖是一介莽夫，卻也不是不講道理之輩，若無憑據，豈能如此勞師動眾前來興師 
問罪？」呂千秋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在空中微微一揚，「有書信為證，還能冤枉了好人？ 
」 
 
　　「僅是片面之辭，如何能信？」秦步不以為然道，「呂老爺子別要誤信他人讒言，中了 
小人挑拔離間之計。萬一這人心存不軌，有意陷害葉少俠，借山西呂家之財力、勢力擾亂江 
湖，豈非得不償失？」 
 
　　「是真是假，老夫自有主意，還用得著你這後輩來囉嗦？」呂千秋臉上已變了顏色，陰 
沉沉地冷笑道，「你如此袒護他，究竟是何用意？」 
 
　　「自與葉少俠相識以來，我所聽所聞，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非仁即義，呂老爺子也太獨 
斷專橫了。」 
 
　　呂千秋本是剛愎自用的性格、乾柴烈火般的脾氣，此時終於忍無可忍，大喝道：「老夫 
不與你逞一時口舌之利，識時務時為俊傑，趕快讓開。」 
 
　　「不讓！」秦步搖搖頭，淵亭嶽峙般站在那裡，態度極其堅決。 
 
　　「是非只為強出頭。」呂千秋面色一寒，目光中殺氣陡現，顯然動了真怒，「老夫這就 
先廢了你這一雙鐵手再說。」 
 
　　語聲未落，他的身子已如一隻大鳥般驟然飛起，剎那間已到了秦步身前，左手五指如鉤 
，抓向秦步面門，右手五指如戟，直插秦步心口，招式狠毒而怪異，竟與呂氏祖傳的武功獨 
門點穴手法大相逕庭。 
 
　　秦步雖覺陰風襲體，卻不退避，雙手一揚，抓向對方手腕，誰知呂千秋這一招兩式竟是 
虛招，手腕翻動，快逾閃電，連袍帶袖急拂而出。 
 
　　秦步只覺雙臂一麻，左右「尺澤」、「曲池」、「虎口」諸穴都已被拂中，縱有千斤氣 
力也已施展不出。 
 
　　呂千秋哈哈一笑，腳不沾地，猛然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去，穩穩落在馬背上，不住 
冷笑。 
 
　　「沒想到呂老爺子堂堂一代宗師，竟也使詐，秦某算是又長了見識。」秦步微微氣惱， 
臉上也露出一絲冷笑。 
 
　　呂千秋臉色不變，淡淡道：「技不如人，還逞口舌之強。」 
 
　　一言甫畢，隨即大手一揮，喝道：「大夥兒一起上，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無論是誰都 
妄想助任我殺一臂之力，否則通統格殺勿論。」 
 
　　眾騎士緩緩策馬靠近馬車，蠢蠢欲動，似欲將葉逸秋一舉斬殺於馬下、血染戰袍而後快 
。 
 
　　就在這時，忽聽一個冰冷的聲音倏然響起：「誰敢過來，我必教他血濺五步。」 
 
　　語聲未了，燕重衣已飄然下車，與葉逸秋並肩而立，一隻強而有力的右手緊緊按住了腰 
間的劍柄，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蔓延開去。 
 
　　「你是誰？」呂千秋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殺手無情』燕重衣。」燕重衣霍然揚起頭，森然道，「試問普天之下，有多少人可 
以抵擋我與任我殺的刀劍合壁？」 
 
　　沒有人，絕對沒有人可以化解當世這兩大殺手的聯手一擊。每個人都摒緊了呼吸，連呂 
千秋都已似為這一句話所震懾，僵持的形勢一時竟變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又聽一聲清朗的輕笑，龍七也從車廂中跳了下來。 
 
　　「好，好，原來你還有這麼多個幫手。」呂千秋面色變得非常難看，盯著龍七老臉一沉 
，「你又是誰？」 
 
　　龍七抱了抱拳，微笑道：「在下龍七。」 
 
　　「莫非是人稱『神捕』的龍七先生？」呂千秋顯然有些意外。 
 
　　龍七笑了笑，不置可否，隨即收住笑容，正色道：「呂老爺子，能否聽我一言？」 
 
　　「龍七先生有話請說，不必客氣。」 
 
　　「任我殺殺你子弒你孫，只怕此事另有蹊蹺，如果有人存心挑起禍端，呂老爺子如此不 
分青紅皂白，豈不正好中了奸人道兒？」 
 
　　「如果任我殺是被人陷害的，剛才他為何不分辨？」呂千秋吹鬍子瞪眼道。 
 
　　「剛才呂老爺子一上來就下了格殺令，根本就不容我解釋，」葉逸秋苦笑道，「我是百 
口莫辯啊！」 
 
　　呂千秋沉吟良久，沉聲道：「好，老夫姑且信你這一回，但是你如何能夠證明自己的清 
白？」 
 
　　「呂老爺子只需要去一個地方，就知分曉。」 
 
　　「什麼地方？」 
 
　　「飛龍堡。」 
 
　　第三十七章飛龍堡候門深如海。飛龍堡內，庭院深深，也深似海。這座古老的莊園給人 
的感覺不僅是壯觀和廣闊，而且莊嚴、雄偉、沉厚、紮實，就像是個神話中的巨人，永遠都 
不會被擊倒，無論誰想要摧毀這一片基業，都無異於癡人說夢、椽木求魚。 
 
　　三百多年來，能夠在江湖上始終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數像少林、武當這些歷史輝煌 
、悠久的門派，就只有像飛龍堡這些聲名顯赫的武林世家。這些武林世俗，有些雖然是因為 
他們的先人為了江湖道義而犧牲，才換來別人對他們的尊敬，大都卻還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有 
某種特殊的才能和成功，才能夠存在，有誰知道在弱肉強吃的年代，曾有多少門派一夜崛起 
，卻又在一夜之間沒落、消失？ 
 
　　飛龍堡既為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其力量之龐大、其聲名之顯赫，自然不是其他武林世家 
可以比擬的。所以，無論是飛龍堡的弟子還是家僕、奴役，只要是飛龍堡的人，在地位上、 
氣勢上，都已高人一等。 
 
　　這時陽光明媚，剛過午時，飛龍堡兩扇剛剛新漆不久的大門向兩邊敞開，從外面望進去 
，只見一條用青石板鋪成的大道，整齊、乾淨、寬闊，就算兩輛大馬車並綹而馳，也絕不會 
顯得擁擠。 
 
　　每塊青石板都洗得像鏡子一樣發亮，每個人走在上面，腳步都很輕快，心情也絕對愉快 
。 
 
　　牛麻子此刻的心情已不能用「愉快」兩個字來形容，他簡直是太開心了，開心到恨不得 
給每個路過飛龍堡的行人跪下來親吻他們的腳趾頭。 
 
　　今天早上，他起了個一大早，正打算用早膳的時候，飛龍堡的總管事就來了，還帶來了 
一個令他三天三夜都可以不眠不休的好消息：他被提升為飛龍堡前院的龍頭。 
 
　　龍頭的意思，就是老大。換句話說，他牛麻子從今天開始，搖身一變，已經從一個小小 
的、卑微的雜役領班，變成了前院總管。有了這種身份，只怕連那九品芝麻官見了他都要點 
頭哈腰地尊稱他一聲「牛大爺」！ 
 
　　牛麻子並不姓牛，也不叫「麻子」。別人叫他「牛麻子」，是因為他的身軀高大魁梧， 
渾身橫肉，胸膛上長滿了黑茸茸的粗毛，健壯得就像是條大水牛，臉上卻長滿了一粒粒大麻 
子。最要命的是，他臉上總是帶著種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微笑。他在笑的時候，每一粒大 
麻子好像都在抖動。 
 
　　現在，牛麻子得意揚揚地挺著敞開的胸膛雙手叉腰站在大門之外，臉上放著紅光，每一 
粒麻子都像是笑開了花。 
 
　　從此以後，只怕再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叫他「牛麻子」了吧？！他越想越得意，越得意 
就越開心，到後來，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突然停頓！牛麻子瞪大了兩隻像牛目珠子般的眼睛，凝視著自己面前的不遠處，只 
見一輛很大、很華麗的馬車正飛馳而來，後面塵煙滾滾，蹄聲高揚，竟是一彪足有二十幾騎 
的人馬。 
 
　　馬車漸行漸緩，那二十幾騎也慢慢地停了下來，在大門台階下戛然而止。 
 
　　牛麻子怔了怔，眉頭一擰，正想上前詢問，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已今非昔比，立刻 
又改變了主意。 
 
　　左側的車門「吱呀」一聲輕響，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年輕人，身上一襲白衣隨風飄舞，顯 
得瀟灑脫俗，但他的臉色卻太冷，就像是冬天的雪一樣冰冷。 
 
　　牛麻子再也笑不出來，瞪著大眼看著這個冷漠、孤獨的年輕人，只一瞇眼間，這人竟已 
站在他的面前。剎那間，牛麻子突然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只覺一股冰冷的殺意就像是一把 
刀，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 
 
　　他甩了甩頭，暗暗說了聲「大白天遇見了鬼了」，沉聲問道：「閣下是……」 
 
　　這人輕輕揮了揮手，打斷道：「我是來找宋飛揚的。」 
 
　　「呸！」牛麻子狠狠吐了口口水，怒叱道，「你這小子，竟敢直呼二堡主的名字！」 
 
　　「我又不是宋飛揚的朋友，為什麼不可以叫他的名字？」這人嘴角微揚，帶著一抹淡淡 
的冷笑。 
 
　　「你來求見二堡主，有沒有拜貼？」牛麻子強忍一肚子怒火，「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 
來到飛龍堡，都得按照規矩行事，必須奉上拜貼。」 
 
　　這人搖頭道：「我沒有。」 
 
　　牛麻子冷冷一笑，沉聲道：「荒唐，可笑！就連本堡之人都難得見上二堡主一面，豈容 
外人說見就見？朋友你既無拜貼，又未相約，我看你還是請回吧！改天再來。」 
 
　　這人忽然微笑道：「你要拜貼？好，我這就給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出手，「叭」地一聲清亮的脆響，牛麻子臉上竟已挨了一巴掌。這一 
掌並不重，卻還是把牛麻子給打懵了。 
 
　　過了半晌，牛麻子終於回過神來，臉色漲得通紅，一手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一手戟指怒 
喝：「小子，你竟敢打我？」 
 
　　「這就是我的拜貼，你是不是受不起？」 
 
　　牛麻子連脖子都氣粗了，拳頭握緊，直捏得骨節格格直響。講理講不過別人的時候，就 
只有動拳頭。他手底下居然還有兩下子，不但練過北派的譚腿和大洪拳，而且練得還頗有火 
候，一拳打出，竟也虎虎生風。 
 
　　他曾經用同樣的一拳，打在一個壯漢的胸膛上，直把那個壯漢打得口吐鮮血，半天都爬 
不起來。他相信這一拳，一定可以打扁這人的鼻子。只可惜他並不知道這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否則就算再給他兩個膽子，他也決不敢出手。 
 
　　這人左掌輕輕一帶，就已將他的腕子托住，右手輕輕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 
 
　　牛麻子一百八十多斤重的身子立即被打得往後踉蹌而退，腳下被門檻一絆，就向大門內 
翻滾著像一條死狗一樣趴在青石板路上。他掙扎了老半天，終於爬了起來，想起這人的厲害 
，再也不敢跑出去與之動武，但無端吃了這虧受了這辱，卻又心有不甘，忍不住破口大罵： 
「王八羔子，狗娘養的……」 
 
　　罵聲不絕，幾乎將天下他所知道的惡毒穢語都搬出來了，卻始終不敢踏出門檻一步。 
 
　　在一片不堪入耳的罵聲中，一個清脆有力的聲音驟然響起，「叭」地，牛麻子臉上又重 
重地挨了一巴掌，直打得他滿嘴鮮血，連牙齒也脫落了三枚。 
 
　　他「呸」地一聲把牙齒和著鮮血一口吐出，一句「殺千刀的」還未來得及罵出口來，只 
聽一人大聲斥道：「你若還敢再罵一句，我立即把你剁碎了餵狗。」 
 
　　這聲音好熟，絕不是那個冷漠的年輕人。牛麻子一激靈，驚恐地抬起頭，就看見了楊雲 
聰，立即嚇得把話又吞了回去，再不敢吭半句聲。 
 
　　楊雲聰一身素縞，白布纏頭，面容憔悴，目光中竟有種悲痛之意，顯然還未從宋妍死亡 
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冷眼瞧著表情錯愕、惶恐的牛麻子，沉聲道：「你這狗仗人勢的東西， 
竟敢對客人無禮。」 
 
　　「是……是他先出手的。」牛麻子一臉無辜，叫起了撞天屈。 
 
　　「住口。」楊雲聰叱道，」如果不是你先做出無禮之事，客人豈會代我教訓你這狗東西 
？你可知道這位客人是什麼人？」 
 
　　「他是二堡主的敵人。」 
 
　　「他是堡主的敵人？你給我仔細聽清楚，『一刀兩斷』任我殺縱然不是飛龍堡的朋友， 
也決不會是我們的敵人。」 
 
　　這個冷酷的年輕人，居然是當今江湖上最可怕的殺手任我殺？我的媽呀！牛麻子扭頭瞪 
視著身子站得筆直的葉逸秋，雙腿一軟，再也站立不穩，像麵條一樣癱倒在地。 
 
　　楊雲聰不再理他，大步流星走出大門，拱手恭聲道：「這狗奴才有眼無珠，怠慢了任大 
俠，恕罪，恕罪！」 
 
　　葉逸秋淡淡一笑，緩緩道：「我是來找宋飛揚的。」 
 
　　楊雲聰臉色立即變得凝重而沉痛，黯然道：「你來遲了。」 
 
　　葉逸秋微微一愣，皺眉道：「什麼意思？」 
 
　　「堡主他……他已經去世了。」 
 
　　葉逸秋臉色陡變，失聲道：「宋飛揚已經死了？怎麼死的？」 
 
　　「堡主是得了一種急病，突然暴斃，甚至連後事都來不及交待，就這樣撒手人寰。」 
 
　　「暴斃而亡？」葉逸秋冷笑道，「宋飛揚倒死得真巧，也太離奇。」 
 
　　楊雲聰似乎聽不出他這句話中尚有他意，頹然道：「堡主氣色一直很好，一點也看不出 
身患絕症的樣子，猝然離世，我也覺得很蹊蹺，只是……堡主他的確已經死了。」 
 
　　葉逸秋默然半晌，問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就在上午，大概是……巳時前後。」楊雲聰歎了口氣，「屍體尚未收斂。」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看一看。」 
 
　　楊雲聰遲疑著道：「死者已矣！你……」 
 
　　葉逸秋淡淡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看而已，能一瞻『江南大俠』遺容，在他面 
前鞠一躬，也算是對他的一種敬仰。」 
 
　　風拂過桃花林，落葉遍地，幾千竿修竹隨風款款擺動，竹葉簌簌有聲，宛如波濤，一浪 
接著一浪，節奏順暢而和諧。但在這惱人的秋之一季，此情此景，卻大有蕭索、肅殺之意。 
 
　　本來極其精簡、雅致的書房，此時已作了暫時的殮房，雖然擺設簡單，既無香燭，也無 
哭啼，卻仍然充滿了死亡的氣氛。 
 
　　書房中央的空曠之處，鋪著一張草蓆，宋飛揚的屍體上，只覆蓋著一張白色的布幔。 
 
　　楊雲聰神色一黯，淒然笑道：「堡主猝然暴斃，我們還來不及向武林同道發出訃告，所 
以只好暫時做出這樣草率的安排。」 
 
　　葉逸秋漫不經意地輕「嗯」一聲，默然不言，俯身掀開布幔，凝神注視著宋飛揚的臉色 
。 
 
　　龍七雙目從四面整齊的書架一掃而過，最後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酒杯上，走過去拿起酒杯 
湊近鼻子不住輕嗅，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就在這時，葉逸秋忽然回首叫道：「龍七先生，你過來看看。」 
 
　　龍七仔細看了半晌，起身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看出了什麼？」燕重衣問道。 
 
　　「我至少看出了兩件事。」龍七沉吟著道，「第一，宋飛揚現在的這張臉，並不是他原 
來的面目。」 
 
　　「這是種易容之術。」 
 
　　「不是易容。」龍七搖頭道，「如果用藥物易容，他臉上的表情不會如此真實，他用的 
是另一種手法，人皮面具。這塊人皮面具，製作精巧，可謂是天衣無縫，粘在臉上，除了容 
貌作了改變以外，喜怒哀樂都能形於色，一般人絕不可能發現破綻。」 
 
　　葉逸秋歎道：「能夠製作出如此完美的人皮面具，普天之下，只怕已經沒有幾個人。」 
 
　　「我想起了一個人。」龍七微笑道，「這個人不僅擅長口技和模仿，還精於易容。」 
 
　　「你是說……張窮？」 
 
　　「嗯！」龍七點頭道，「也許張窮才是這幾個人中最高明的一個，非但把你騙了，連我 
也沒有瞧出來。」 
 
　　他忽然伸手在宋飛揚臉上輕輕一抹，一拉一扯之間，手中赫然已多了一張薄如蟬翼、輕 
似鴻毛的人皮。他瞧著這張幾近透明、若有若無的人皮面具，心裡暗暗讚歎製作者的高超技 
術，苦笑道：「戴上這東西，只怕連他最親近的人也看不出來。」 
 
　　話音未落，只聽葉逸一聲驚呼，失聲道：「龍七先生，你看這張臉……」 
 
　　龍七聽他語聲中充滿詫異之意，失笑道：「一張死人的臉難道還能長出一朵花來？」 
 
　　目光及處，也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這個死人，竟非宋飛揚，而是張窮。 
 
　　「怎麼了？」楊雲聰一步搶了過來。 
 
　　葉逸秋問道：「你看得仔細一些，這個人，是不是宋飛揚？」 
 
　　楊雲聰盯著張窮瞧了半天，搖頭斷然道：「堡主失蹤多年，他的面目在我記憶中雖已模 
糊，但我還是可以肯定，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人。」 
 
　　龍七笑道：「你當然不認識這個人，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你的二師叔宋飛揚。」 
 
　　「你的意思是說……堡主並沒有死？」楊雲聰用手指敲擊著額頭，怔怔道，「這個人， 
只不過是他的替身？可是他究竟是什麼人？堡主的人又在哪裡？」 
 
　　龍七沒有回答這些問題，目光又落在桌上的酒杯上，緩緩道：「他並不是得了急病暴斃 
而亡，而是中毒而死，一種非常詭異、毒性非常猛烈的劇毒。」 
 
　　「這種毒，是陰婆子的『冰魄之毒』。」葉逸秋長出一口氣，「當日在酒池鎮的陳年老 
店裡，胡來和『鐵蠍子』趙奇都是死於此毒。」 
 
　　「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龍七微笑道，「也許，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了 
。」 
 
　　「你在說什麼？什麼真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楊雲聰茫然道。 
 
　　「這件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最好不要明白。」葉逸秋微笑著搖頭道，「我只問你 
，第一個發現這個人的屍體的是什麼人？」 
 
　　「是卓不凡卓先生。」 
 
　　「是他？」葉逸秋眼睛一亮。 
 
　　「從金陵回來，他就沒有再離開過飛龍堡，也沒有踏出這裡半步。堡主曾經吩咐過，他 
們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誰也不許前來打擾。」 
 
　　「他現在人在哪裡？」 
 
　　楊雲聰搖頭道：「他……」 
 
　　他剛剛說了這一個字，聲音突然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你們在找我？」 
 
　　門外似乎又刮起了風，一條人影輕輕閃動，卓不凡已飄然走了進來。 
 
　　楊雲聰叫道：「卓先生……」 
 
　　「他不是卓不凡。」葉逸秋立即打斷了他的聲音，「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江湖上有卓不 
凡這個人？」 
 
　　「那麼他是誰？」楊雲聰的確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甚至連這個人的來歷都一無 
所知。 
 
　　「他現在的名字，叫做『一劍送終』宋終。」葉逸秋微笑道，「你一定也沒有聽說過這 
個人，但他本來的名字，你卻一定很熟悉，他才是真正的宋飛揚，這個死人只不過是他的替 
死鬼而已。」 
 
　　楊雲聰張大了嘴，就像是活生生吞下了十隻大老鼠那般震驚、錯愕！ 
 
　　卓不凡依然一臉微笑，神情非常自然、輕鬆，既不否認，也不反駁。 
 
　　楊雲聰愣愣地瞧著卓不凡怪異的臉，搖頭道：「他是二師叔？你只怕弄錯了。」 
 
　　「絕不會錯。你為什麼不自己問問他？」 
 
　　「卓先生，你……」楊雲聰眼中仍然充滿了懷疑。 
 
　　「江湖上的確沒有卓不凡這個人，『江南大俠』宋飛揚才是我原來的名字。」卓不凡目 
光一轉，瞧了葉逸秋一眼，「但是宋飛揚未必就是宋終。」 
 
　　「天底下沒有永遠守得住的秘密。」葉逸秋淡然笑道，「鍾濤在臨死之前，就已經揭穿 
了你的秘密。」 
 
　　「人云亦云，人言豈可輕信？」宋飛揚冷笑道，「除非你有證據，證明我就是『一劍送 
終』宋終。但是我知道，你們是絕對拿不出證據的。」 
 
　　「誰說沒有？」龍七立即接口道，「七年前，你正是意氣風發、風華正茂之時，突然從 
江湖上徹底消失，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七年來，你去了什麼地方？究竟在做些什麼？」 
 
　　宋飛揚目光一寒，冷哼一聲，卻不說話。 
 
　　「你不敢回答這個問題，豈非正好證明了你心裡有鬼？」 
 
　　「這問題實在太幼稚，太可笑，我不屑回答。」 
 
　　「大丈夫既然問心無愧，又何必藏頭露尾？」 
 
　　宋飛揚沉默不語，似乎在回憶著往昔的無限風光，又彷彿在緬懷過去。過了半晌，他忽 
然輕輕一聲歎息，緩緩道：「我少年成名，從一個年少輕狂的無名小子，做到名揚四海的『 
江南大俠』，也不知付出了多少辛酸的代價，其中的努力和奮鬥的歷程，又有幾個人可以體 
會？」 
 
　　第三十八章陰謀世事多無常！每個人若想成名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古往今來，江湖上 
那些有名聲有地位的人，通常在他背後都隱藏著一段充滿血和淚、痛苦與辛酸的歷史。像「 
大少爺」韓徹、「游龍大俠」葉漫天這些名垂青史的大俠們，人們只記得他們華麗的光環和 
至高的榮譽，卻沒有人會去遙想他們曾經所付出的努力和流淌的血淚。 
 
　　一個人顯赫的身份，可以與生俱來，但一個人的地位和聲名，卻只能依靠自己的拚搏去 
爭取。最高的榮譽，從來都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 
 
　　宋飛揚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沉緩、頹廢：「我本來有一個很好的前途，但命運……人總是 
擺脫不了命運對他的捉弄，恨只恨我不該生在江湖，長在武林世家，更不該是飛龍堡的子弟 
。」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就像是被人在臉上抽了一鞭子，沙啞著聲音 
又道：「因為你是飛龍堡的世家子弟，所以你所有的成就，都已被武林第一世家的光榮所淹 
沒，無論你做了什麼事，別人都不會為你喝彩，只是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你若是偶爾做 
錯了一件事，或者毫無成就，別人又會覺得你太無用，罪大惡極，丟了老祖宗的臉面，砸了 
飛龍堡數百年屹立不倒的招牌。」 
 
　　這是事實，無論你用什麼方法，都絕不能將之駁倒。葉逸秋等人目光漸漸變得黯淡下去 
，心裡忍不住悄悄歎息。 
 
　　宋飛揚苦笑道：「若是換了別人，也許就此向命運低頭，甚至就此消沉。但是我不能， 
我絕不可以認輸，就算失敗，也不可以讓別人嘲笑我是個懦夫。」 
 
　　龍七輕歎道：「所以你選擇了離家出走，拋開家世的光環，甚至得來不易的名譽，下定 
決心只用自己的努力打造屬於自己的另一片天地，是不是？」 
 
　　「的確如此。但我壯志未酬，便得悉我大哥猝遇不測，飛龍堡是武林第一世家，豈可一 
日無主？所以我只好回來重掌大局，這個時候，正是我大展鴻圖的好時機。」 
 
　　「只可惜你這七年來走的那條路卻走錯了。」龍七搖頭歎道，「你不該投靠紫羅蘭。」 
 
　　「什麼紫羅蘭？」宋飛揚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但是這七年來你音迅全無，這是為什麼？」 
 
　　「你怎知我毫無消息？」宋飛揚雙目中隱隱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殺意。 
 
　　「我調查過你的行蹤，根據我所掌握的資料，『江南大俠』宋飛揚在七年間從未出現在 
江湖之中，而『一劍送終』宋終投靠紫羅蘭的時日卻正好與之吻合，最重要的是宋終在此之 
前的記錄一片空白，這兩點顯而易見，這兩人的身份實在令人不能不覺得懷疑。」 
 
　　「這不過是種巧合，能說明什麼？」 
 
　　「我還發現，你們二人不僅有種很密切的關係，還有著太多的相同之處。」龍七一聲輕 
笑，悠然道，「第一，你們年紀相符；第二，你們都用劍，而且都是使劍的高手；第三，你 
們都和張窮、王帝二人狼狽為奸；第四，在你的臉上，同樣也戴著一張人皮面具。就憑這四 
點，連瞎子都能看出，你的確就是『一劍送終』宋終。」 
 
　　「不錯，我的確就是宋終。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必否認。」宋飛揚伸手在臉上輕輕一抹 
，模樣竟突然神奇地改變了，露出了宋終的臉。 
 
　　「二師叔，你……你……」楊雲聰吃驚地盯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宋飛揚既然就是宋終，那麼真相便已大白，一切都到了結束的時候了。」葉逸秋長出 
一口氣。 
 
　　宋飛揚嘴角輕揚，明顯露出種嘲笑之意，淡淡道：「什麼是真相？如何結束？」 
 
　　「血衣樓神秘崛起，重金懸賞我的人頭，『卜仙』胡來遇害，呂氏兄弟焚屍茶林，這些 
事看起來好像全無關係，發生卻絕非偶然，而是你精心策劃的陰謀。」 
 
　　「為什麼是我？」宋飛揚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奇怪，就像是看見一隻小老鼠活生生吞下了 
一隻大象那般驚詫、可笑。 
 
　　「因為在這世上，只有你才有這麼大的本事。」 
 
　　「你太抬舉我了。」宋飛揚臉色一沉，冷冷道，「我想你並沒有忘記，這裡是飛龍堡， 
而我恰恰就是飛龍堡的主人。我一未作奸犯科，二未為禍江湖，你們非但口口聲聲說我就是 
這陰謀的策劃者，還擅闖飛龍堡，那便是犯了武林大忌，公然與武林為敵。」 
 
　　「你認為這只是我們的猜測，冠於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葉逸秋冷笑道，「如果 
你的陰謀能夠成功，非但報了紫羅蘭之仇，也統一了江湖，成為一代霸主，這實在是個兩全 
其美的好計劃。這計劃本來很完美，只可惜你太貪婪，為了獨佔成果，背信棄義，排除異己 
，終於變成眾叛親離。」 
 
　　「這都是鍾濤告訴你的？」 
 
　　「所謂陰謀，不過是跳樑小丑的詭計而已，遲早總會被人揭穿的。」葉逸秋歎了口氣， 
「但你這計劃可以進行得如此順利，我的作用也不小。」 
 
　　「你有什麼利用價值？」宋飛揚冷笑道。 
 
　　「我只是你復仇的目標，根本沒有任何價值。但是我的殺人日記，卻幫了你一個大忙。 
殺人日記絕對是整個計劃的中心樞紐，它記載著太多人的秘密，沒有人可以想像，一旦它遺 
落江湖，將會引起一種怎麼樣的禍亂。你是幕後主使人，有些事不能親手去做，所以你就找 
了個替死鬼。」 
 
　　「這個倒霉的替死鬼是誰？」 
 
　　「這個人就是龍大少。」 
 
　　「龍大少只是個廢人，我要他何用？」 
 
　　「可是他不僅有錢，還有勢力。龍少雲死在我的刀下，龍大少自然對我恨之入骨，所以 
當他知道你的計劃後，於是根據殺人日記的記錄，發出匿名信，又散佈出以重金購買我的頭 
顱的謠言，他卻不知道，他只是你的一顆棋子而已。」 
 
　　宋飛揚笑了笑，捋掌道：「好主意。」 
 
　　「這主意的確很不錯，一舉多得，既可把江湖攪得腥風血雨，又能借刀殺人，除去我這 
個強仇大敵，而你正好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葉逸秋一邊搖頭一邊歎氣，「計劃的第 
一步非常成功，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擴大你的勢力，於是你或以利誘，或以威逼，招攬了諸 
如陰婆子、『鐵蠍子』趙奇、花染這些人，讓他們也參與到你的計劃之中，但也有人拒絕了 
你的誘惑，百里亭和『塞北狂龍』宋一多就是其中之一。」 
 
　　「說下去。」宋飛揚臉色又沉了下去。 
 
　　「百里亭貴為世襲一等候，年少多金，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像他這種人自然不屑自貶 
身份，落入草莽，受人指使。」 
 
　　「通常這種人有很多弱點，大多數世家子弟都自命風流，沉迷酒色。」宋飛揚表情輕蔑 
，冷笑道，「他還很怕死。」 
 
　　「但他卻是個聰明人，只犧牲了些許身外之物，就得到了我的庇護。只要和『殺手無情 
』在一起，無論是什麼人，想殺他都不容易。」燕重衣接口道，「我現在才明白，那天喬扮 
成車伕的人其實就是你，你要對付的人原來也不是我，而是百里亭。」 
 
　　「如果我真的想要殺你，你決活不到今天。」宋飛揚傲然道。 
 
　　燕重衣搖搖頭，歎道：「宋一多就沒有百里亭那麼幸運了，他知道你那麼多秘密，自然 
是非死不可。雖然他到最後仍然難逃一死，卻留下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只可惜我一直無法 
參透。」 
 
　　「什麼線索？」 
 
　　「他只說了一個『宋』字，當時我還以為他毒發攻心，必死無疑，所以要我送他一程， 
幫他結束生命中最後一刻的痛苦，卻沒想到，他要說的其實是你的名字。」 
 
　　宋飛揚笑了笑，點頭道：「無論做什麼事，王帝都可以比別人做得更好。」 
 
　　「但他還是做錯了一件事。」燕重衣冷笑道，「我們發現了匿名信的秘密，趕到苦水鎮 
的時候，那裡已被一場大火燒為灰燼，龍大少也已經暴屍郊外。」 
 
　　「殺人滅口，何錯之有？」宋飛揚不解道。 
 
　　「錯就錯在他不該用殺死宋一多的方法殺死花染，這樣一來，他反而暴露了自己，等於 
告訴我們，殺死宋一多的兇手，其實一直都在花染的身邊，但我並不能確定兇手究竟是那個 
車伕，還是那個小婢。」燕重衣微微一笑，「所以我就想到了一條很古老、普通的，卻又很 
有效的妙計：釣魚。」 
 
　　宋飛揚愕然一愣：「釣魚？」 
 
　　「說明白一些，就是引蛇出洞。」燕重衣悠悠道，「我故意讓百里亭離開天涯海閣，其 
實就是想把兇手引出來。」 
 
　　「不錯，只要兇手一出現，真相便昭然若揭。」宋飛揚苦笑道，「果然是條好計。」 
 
　　「此計雖好，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那個叫思思的女人和那個小 
婢，竟然都是你們的人，而且還是兩個讓人非常頭痛的殺手。」燕重衣搖頭苦笑道，「這個 
錯誤，幾乎斷送了我的性命。」 
 
　　「你是如何化險為夷？」 
 
　　「是我。」葉逸秋微笑道，「我忽然想起了思思真正的身份，但我還是沒有想到王帝居 
然也環伺身側，伺機而動。」 
 
　　「只是到了最後，死的人依然還是王帝。」宋飛揚長歎道。 
 
　　「這次我回到江南，行蹤本極隱密，若非宋妍無意洩露，你尾隨而至，想必『卜仙』胡 
來也不必為我而死。」葉逸秋苦笑道，「雖然胡來早已看出江湖上最近發生的事是一樁陰謀 
，在陰謀的後面，必然隱藏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但他要說的那個人未必就是你，你何必 
連他也一起殺了？」 
 
　　宋飛揚嘿然一聲冷笑，搖頭不語。 
 
　　「胡來之死，本來是你的傑作，但為了掩人耳目，又暗示『鐵蠍子』趙奇發出暗器釘在 
胡來身上，然後故意製造了一場混亂，掩護趙奇趁亂逃離，免得他留下來被我看出端倪。」 
 
　　「你猜得一點都沒有錯。」宋飛揚微笑道，「但你知不知道，趙奇為什麼也死於非命？ 
」 
 
　　「趙奇身份敗露，留下遲早是個禍根，自是非死不可。」葉逸秋看了宋飛揚一眼，「我 
想殺死趙奇的人一定就是喬裝成宋飛揚的張窮，他死也想不到這個宋飛揚竟要殺他滅口，所 
以臉上才會露出那種懷疑的表情。」 
 
　　宋飛揚臉色漠然，目光中卻有種得意之色，緩緩道：「你是從什麼時候才開始懷疑我的 
？」 
 
　　「我一直都沒有懷疑過你，更從未想過，卓不凡就是你喬裝改扮的。」葉逸秋臉上忽然 
浮現出種痛苦的表情，啞聲道，「直到宋妍突遭慘死，我才發現了一些蹊蹺。」 
 
　　宋飛揚冷笑道：「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兇手是李雲奇，他自己豈非也已承認，他這 
麼做只是為了爭奪飛龍堡堡主之位？」 
 
　　「但事實的真相卻沒有這麼簡單，李雲奇只不過是你的傀儡，以他的武功才智，決不像 
是個深藏心機的人。為了除去我這個強仇大敵，成為眾矢之的，你實在用心良苦。宋妍隨我 
一起到金陵，對你來說，就是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葉逸秋重重一歎，黯然道，「可是宋 
妍本來並不是你計劃中的一步棋，她太無辜，只可惜她到死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是死在你的手 
裡。」 
 
　　宋飛揚臉上肌肉不住抽動，沉聲道：「你莫非忘了，宋妍是我大哥唯一的後代，也是飛 
龍堡僅存的血脈，我怎麼能忍心害死她？」 
 
　　「要成大事，自然是不擇手段。像你這種人，只要達到目的，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等一等！」楊雲聰臉色鐵青，轉身面對葉逸秋，沉聲道，「小師妹的死，究竟是怎麼 
回事？難道兇手不是李雲奇，竟是另有他人？」 
 
　　宋妍的死，不僅是葉逸秋的遺憾，也是楊雲聰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他與宋妍青梅 
竹馬，對她的情感早已不再是兄妹那麼單純。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葉逸秋暗暗歎息。 
 
　　楊雲聰心裡突然湧起一個非常可怕的念頭，只覺全身都在剎那間被凍結。 
 
　　「真正的兇手，其實是宋飛揚，李雲奇只是受了他的唆使，替他背這黑鍋而已。」 
 
　　楊雲聰如刀般充滿殺意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宋飛揚，彷彿恨不得一拳將他的胸膛打出個窟 
窿，然後再掏出他的心來，看一看究竟是什麼顏色。 
 
　　「宋飛揚最初的想法，本是嫁禍栽髒，讓江湖上人人都以為我是殺害宋妍的兇手，如此 
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口誅筆伐，將我置於死地，卻不會有人懷疑，他這麼做是別有居 
心。」葉逸秋看了呆若木雞的楊雲聰一眼，輕歎道，「你豈非也以為我就是兇手？這個計劃 
本來很成功，但他們卻沒有想到半路竟殺出個程咬金，龍七先生只不過略施小計，李雲奇就 
問心有愧，原形畢露。」 
 
　　「喬扮成宋飛揚的張窮眼見事情敗露，立即又故伎重演，殺人滅口。」龍七微笑著接口 
道，「李雲奇自然也想不到宋飛揚居然下此毒手，所以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無疑成了一種 
提示。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弄巧反拙。我故意與他有心結納，就是想從他身上找到一些 
破綻，卻沒想到張窮實在太善於偽裝，我竟連一點辦法都沒有。若非鍾濤洩露了他們的秘密 
，結果很可能就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宋飛揚忍不住問道。 
 
　　「因為等到我們揭穿你的陰謀的時候，一切都已太遲了，張窮所扮的宋飛揚早已被你毀 
屍滅跡，這消息一旦傳遍江湖，就算我們有充足的證據可以證明你才是真正的宋飛揚，也沒 
有人會相信。」 
 
　　「這倒是事實。」 
 
　　「還有一件事，你敢不敢承認？」葉逸秋忽然道。 
 
　　「事到如今，只要是我做的，還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宋飛揚傲然笑道。 
 
　　「『魔手』呂奉祖和呂氏兄弟是不是都死在你的手裡？」 
 
　　「不錯。呂奉祖居然敢背叛蘭夫人，把你救出逍遙宮，是死有餘辜。」 
 
　　「呂老爺子，」葉逸秋回身對呂千秋道，「你聽見了嗎？這個人，才是殺你子弒你孫的 
真正兇手。」 
 
　　宋飛揚瞪著臉色陰鬱的呂千秋，微微一笑，抱拳道：「原來是呂老爺子到了，失敬，失 
敬！」 
 
　　「失敬個屁！」呂千秋雙眼一瞪，怒喝道，「媽那巴子，原來你才是殺我子弒我孫的兇 
手，害得老夫差點就冤枉了好人。」 
 
　　一迭聲的怒罵詛咒不絕於耳，他突然整個人都撞了過來，雙掌一揚，向宋飛揚迎面劈了 
過去。他顯然怒不可遏，一出手便是狠毒兇猛的招式，但瞧他那種不要命的打法，竟如街頭 
潑皮打架一般，全然不顧自己身份。 
 
　　宋飛揚先是一愣，隨即又覺好笑，身子向後飄然掠出數尺，冷笑道：「人人都說呂老爺 
子雖善於經商，武功卻是一般，尤其脾氣暴躁，終究難成一代武學宗師，今日一見，果然如 
此。」 
 
　　「你這小子竟也敢恥笑老夫，今天老夫就讓你見識見識呂家的祖傳絕學。」呂千秋暴怒 
之餘，手下不停，施展呂家祖傳的點穴功夫，或啄或點，或抓或戳，對著宋飛揚身上的穴道 
一陣猛攻狠擊。 
 
　　宋飛揚見他招式雖然純熟，手法也極奇特，但他已學成紫羅蘭夫人的奇功絕學，今非昔 
比，只覺對方破綻百出，全然無用，不由得啼笑皆非。這時身邊強敵環伺，他不願與呂千秋 
多作糾纏，心裡立即湧起一片殺機，縱身搶入對方鋪天蓋地的手影之中，大喝一聲：「倒下 
！」 
 
　　語音未歇，只聽「砰」然一聲，呂千秋偌大的身軀已應聲倒地，四肢僵直，絲毫不能動 
彈，顯然反被宋飛揚點中了身上的穴道。 
 
　　宋飛揚雙手反剪，神閒氣定地站在那裡，微笑道：「以其人之身，治其人之道。呂老爺 
子，被人點了穴道的滋味如何？」 
 
　　「我呸！」呂千秋怒目而視，罵道，「操你祖宗十八代……」 
 
　　宋飛揚見他一大把年紀了，竟不顧自己身份，出口成髒，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抬足點了 
他的「啞穴」，微一用力，又將他踢得從門口飛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血戰「現在真相已大白，對於你們，一切都應該結束了。」宋飛揚抬起頭， 
一字一句道，「不過對我來說，這才是剛剛開始。」 
 
　　葉逸秋等人還未說話，只聽楊雲聰一聲狂吼：「我這就先殺了你，看你怎樣開始！」 
 
　　聲既出，人也已撲出。 
 
　　劍光一閃，化作流螢。這一劍既快且狠，如毒蛇吐信，又彷彿飛龍在天，絕對是致命的 
一擊。 
 
　　楊雲聰一出手，葉逸秋就知道要糟了，臉上已變了顏色，急聲叫道：「不可！」 
 
　　然而楊雲聰這一劍已勢如潑水，一旦擊出就再也收不回來。憤怒、傷心與悲痛，已使得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像是一匹瘋狂的野馬，衝刺之間，激發出了所有潛伏著的力量。 
 
　　面對這種可以摧毀天地間萬物的力量，宋飛揚卻沒有閃避，只是很隨便地站在那裡，如 
嶽峙，似淵亭，出奇地鎮靜。直到劍尖尚不及他面門兩尺之外，絲絲頭髮都已被劍氣激盪而 
起，他本來毫無表情的臉突然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冷冷道：「退下去。」 
 
　　身未動，手已揚起，袍袖如流雲般拂出。 
 
　　雲起，雲舒，雲散！這片雲飄然而去，另一片雲又已悄然飛過。 
 
　　楊雲聰就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飄飄飛舞，傷心的眼淚一如漫天花雨，紛紛灑 
落。但那絕不是淚水，是血！ 
 
　　「砰」地一聲，楊雲聰整個人都狠狠地砸在書架上，接著又是「轟隆」一聲，書架倒地 
，「嘩啦啦」地聲音連響不絕，書本狼藉。 
 
　　楊雲聰尚未爬起身來，又被書架重重壓倒下去，「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終於昏死 
過去。 
 
　　「流雲飛袖，好功夫！」龍七忍不住大聲喝彩。 
 
　　葉逸秋一臉凝重，看著一臉輕鬆、從容的宋飛揚，沉聲道：「你已經學會紫羅蘭的武功 
？」 
 
　　宋飛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陰婆子就是死在這一招之下？」 
 
　　宋飛揚點點頭，依然微笑不語。 
 
　　「我見識過你的武功，那個時候，你在我手下還走不出三招。」葉逸秋長出一口氣道。 
 
　　宋飛揚臉上笑意依然，悠悠道：「現在呢？」 
 
　　「你的功力似乎比以前精進了不少，這一招『流雲飛袖』完全是以內家真力發出的，如 
果沒有一甲子以上的火候，根本傷不了人。」葉逸秋慢慢搖了搖頭，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就連我此時的功力，也還達不到飛花摘葉、俱可傷人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功力已遠遠超越了你？」 
 
　　「我也許最多只能抵擋三百招。」葉逸秋居然沒有否認。 
 
　　「三百招？」宋飛揚搖搖頭，滿臉不屑，冷笑道：「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你認為殺死我需要多少招？」 
 
　　「三十招，最多三十招！」 
 
　　葉逸秋也不與他分辨，淡淡道：「你的功力如此突飛猛進，當然不完全是因為紫羅蘭的 
武功秘笈。」 
 
　　「武功只是招式，招式都是死的，與功力是深是淺，完全沒有關係。」 
 
　　龍七臉上駭然變色，失聲道：「難道你已經服食了『萬劫重生』？」 
 
　　「若非『萬劫重生』，我早已和張窮一樣，中毒而死。」宋飛揚得意地笑了笑，不勝感 
慨道，「『萬劫重生』的確是人間至寶，我現在非但百毒不侵，功力也已達到爐火純青的最 
高境界。放眼天下，只怕再無人是我對手。」 
 
　　龍七臉如死灰，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可是我還是有些遺憾。」宋飛揚忽然黯然一歎，神情間顯得非常落寞、無奈，「『萬 
劫重生』雖然無所不能，卻不能讓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如果可以，蘭夫人就不用死……」 
 
　　龍七立即截口道：「你錯了，不管有沒有『萬劫重生』，紫羅蘭都必死無疑，你的結果 
也是一樣。」 
 
　　「什麼結果？」 
 
　　「人雖為萬物之聖，但不可與天爭。」龍七臉色肅穆，緩緩道，「『萬劫重生』乃是貢 
品，當今皇上必需之物，兩度遭劫，此事早已震驚朝野，皇上曾下御旨，全力捕捉劫匪，追 
回即格殺勿論。此刻你縱然無敵天下，但畢竟只是一介草莽，以你勢單力孤的綿薄之力，如 
何能與朝廷千千萬萬兵將抗衡？如若反擊，必是螳螂擋車；但若逃亡，朝廷也會尋遍天涯海 
角，挖地三尺，將你找到，施以各種酷刑，虐待至死而後快。」 
 
　　「你不必危言聳聽。」宋飛揚冷笑道，「你既為『神捕』，辦事不力，必遭重罰，黃泉 
路上，有你相伴，倒也不見得會如何寂寞。」 
 
　　他不再理會龍七，目光落在葉逸秋臉上，緩緩道：「殺手無情，一劍穿喉。看來這句話 
的確不假。」 
 
　　「無論是誰，都必須相信這一句話。普天之下，絕沒有人可以避開這一劍。」葉逸秋微 
笑道。 
 
　　宋飛揚目光閃動：「是不是連你都不能？」 
 
　　「不能！」葉逸秋想都不想，毫不猶豫回答。 
 
　　「有沒有例外？」 
 
　　「沒有！」 
 
　　宋飛揚慢慢搖了搖頭，緩緩笑道：「我不信。」 
 
　　「你最好相信，千萬不要懷疑這一劍的威力。」 
 
　　「也許這一劍並沒有你們想像中的那麼可怕，如果有機會，我一定不會錯過。」 
 
　　「無論誰想要挑戰這一劍，都必死無疑。」 
 
　　「我現在就很想試一試。」 
 
　　一劍穿喉，致命的一招，必死的一劍。 
 
　　這一劍刺出，似乎已凝聚了天地間所有的力量，一種無堅不摧、不可抗拒的魔力。這一 
劍，雖然平凡、簡單，但它太快、太準，不可思議的快！不差毫釐的准。 
 
　　然而這一劍卻不是隨手就可以擊出的，必須集中所有的精神，使用全身的力量，劍一擊 
出，就連燕重衣自己都無法控制它的速度和威力。 
 
　　雖然你明明知道這一劍必然刺向你的喉嚨，但你偏偏就是不能閃避，因為你根本不知道 
它會在何時出手。 
 
　　把握最適當的時機，就是這一劍的關鍵，既不能太早，也不能稍遲。只要你的招式一旦 
出現破綻，這一劍必然已刺入你的喉嚨，一擊必中，中則必死！ 
 
　　這一劍，也許只不過是一絲不可捕捉的輕風，卻絕對不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傳說！ 
 
　　燕重衣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知道今日一場血戰已難以避免。不知為什麼，他以前經 
歷無數次大小戰役，都未曾心生虛怯，但此刻面對宋飛揚，卻有種心弦顫動的感覺。那口鐵 
劍竟似也知今日遭遇強敵，殺意越發濃烈，那種蠢蠢欲動、躍躍欲試的意念，連燕重衣都已 
不能控制。 
 
　　「江湖上傳言，你的劍從不先人出手，今日我就以剛才那一招『流雲飛袖』與你交手， 
免得他人說我是勝之不武。」宋飛揚慢悠悠地說完這句話，慢慢地踏出一步，緊接著又是一 
步……當他踏出第四步的時候，與燕重衣的距離僅只兩劍之隔，燕重衣突然闔起了雙眼。 
 
　　就在這一剎那，忽聽宋飛揚一聲沉喝，已然出手。但見雲起，雲舒，雲卷，雲散，寬大 
的袍袖已似流雲飛了出去，這一次的威力卻遠非剛才那一袖可比，顯然他顧忌燕重衣的武功 
遠在楊雲聰之上，不敢掉以輕心，是以全力以赴。 
 
　　當一大片流雲籠罩住靜立不動的燕重衣的時候，每個人都看見了一道烏黑的劍光倏然脫 
鞘飛出，又在瞬間收回，竟無一人看見燕重衣是如何出手，又如何收劍的。 
 
　　空氣彷彿就在這一瞬間凝結，呼吸彷彿就在這一瞬間停頓，生命彷彿就在這一瞬間滯留 
！ 
 
　　死一般的靜寂中，傳出宋飛揚的一聲悶哼，隨即一道血花如箭標起，燕重衣卻「哇」地 
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子向後倒飛出去，從敞開的大門穿過，落在三丈開外的青草地上。 
 
　　隨著歐陽情的一聲驚呼，龍七已搶先奔出，將燕重衣抱起，但見他面色如紙，一絲鮮血 
猶自從他緊抿的嘴唇泌了出來，急聲叫道：「燕兄弟……」 
 
　　燕重衣緩緩睜開雙眼，臉上露出一絲牽強的笑容，緩緩道：「這一劍……我刺的不是他 
的咽喉……我已經破了他的……『流雲飛袖』……」 
 
　　「你沒事吧？」龍七暗暗鬆了口氣。 
 
　　「這點傷……大概還死不了吧……」話猶未了，燕重衣卻已昏死過去。 
 
　　「穿喉一劍，果然名不虛傳！」宋飛揚臉色煞白，繼而轉為鐵青，瞬息數變。 
 
　　葉逸秋望著他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的袍袖，淡淡道：「你現在是不是相信普天之下決 
沒有人能夠接他一劍？」 
 
　　宋飛揚搖搖頭，冷笑道：「我原以為，他這一劍必然穿喉，卻不想他竟然使詐，破了我 
的『流雲飛袖』，可見並非是我不能接他一劍。」 
 
　　「衣已沾血，猶自嘴硬……」葉逸秋忽然叫道，「血衣，血衣！宋飛揚，飛龍堡是不是 
血衣樓的總舵？」 
 
　　「是誰告訴你，飛龍堡就是血衣樓總舵？」宋飛揚微微一愣，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笑得詭異又不可捉摸，「你是不是還以為，我就是血衣樓樓主？你怎麼會有如此奇怪的想 
法？」 
 
　　「血衣樓是個龐大的殺人組織，如果想要保證它的運作周全妥當，自然需要一大筆資金 
。飛龍堡是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富甲一方，實力雄厚，運作能力綽綽有餘，再加上紫羅蘭留 
下的財富，只要你高興，隨手都可以買下整座江山，你說是不是？」 
 
　　「這倒不是假話，我很喜歡聽這種話。」宋飛揚微笑道。 
 
　　很多人都喜歡聽假話，奉承、諂媚之類的話雖然虛偽，但只要說得恰到好處，讓人聽起 
來既舒心又順耳，很少人會揭穿你的用心。可是你說的實話，恰好就是別人最引以為傲的地 
方，同樣不會讓人覺得生氣、厭惡。說穿了，這道理就像是「英雄最重名節，美人尤惜青春 
」那麼簡單。 
 
　　「除了財富，還不能缺少武功與智慧。只要三者兼而有之，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你做 
不到的？」 
 
　　「照你如此說來，我的確就是血衣樓樓主最合適的人選。」 
 
　　「除了你，已不作第二人想。」 
 
　　「可是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宋飛揚冷然一笑，「我既是血衣樓樓主，為什麼要告訴 
你們左丘權和江不雲的秘密？這麼做，豈非正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才是你的高明之處，這叫做故佈疑陣，換句話說，就是『掩耳盜鈴』。」葉逸秋微 
笑道，「你想必一定聽說過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無非只是個自欺欺人的笑話罷了。」 
 
　　「這個故事發生在你的身上，就絕不是笑話，而是個非常聰明的妙計。明修棧道，暗渡 
陳倉。你只不過犧牲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小腳色而已，卻換來我們對你消除了懷疑。」葉逸秋 
長歎道，「江湖上有幾個人想像得到，飛龍堡、血衣樓、『江南大俠』、血衣樓樓主，這好 
像全不相干的東西，竟有著種密不可分的連繫？」 
 
　　自古正邪不兩立！飛龍堡與血衣樓，一個大正，一個極惡，兩者本非同出一源，卻又偏 
偏一脈相承，豈非正是種莫大的諷刺？天下有誰會將他們聯想在一起？ 
 
　　「除了你，我本無心殺死他人，但是現在，我卻不能不改變主意。」宋飛揚冷眼瞧著葉 
逸秋，陰惻惻地笑了笑，「你們知道的秘密實在已太多，如果讓你離開飛龍堡，我便如自掘 
墳墓。」 
 
　　他雙目一張，陡然精光暴射，目光竟如殺人利劍般鋒芒畢露。 
 
　　在這剎那間，葉逸秋彷彿也已變成了一把刀，刀意蠢蠢欲動，殺意竟比花園裡的秋意更 
濃。 
 
　　出鞘劍，看不見的刀，兩者相遇，注定是條沒有回頭的不歸路！只是刀與劍的撞擊，將 
會發出怎麼樣的一種花火？怒火？還是血花？ 
 
　　「拔劍！」這兩個字從葉逸秋口中緩緩說出來，更是冰冷如雪，不帶一絲感情。 
 
　　「拔劍？」宋飛揚瞳孔漸漸收縮，雙目中殺意更盛，「我已經不再用劍。」 
 
　　「你是劍客，劍對劍客來說，不僅是種榮譽，也是生命。」葉逸秋顯然有些意外，「你 
以劍成名，以劍為榮，此刻大敵當前，你居然棄劍不用？」 
 
　　「你錯了。」宋飛揚臉上露出一絲嘲笑，「劍只是一種兵器，它的確可以給你帶來許多 
你想要的東西，但它畢竟是沒有生命、沒有靈魂的死物。在三十二歲之前，蘭夫人也是用劍 
。她也曾經像大多數劍客一樣認為，劍是生命是最高的榮譽，但在這之後，她卻有了另一種 
認知。咳……咳……與其說是認知，不如說是覺悟。她覺得劍雖然可以創造出許多她想要的 
，但天天拿在手中，未免是種負擔，尤其是那種吹毛立斷、削鐵如泥的寶劍，你既怕埋沒了 
它的光華，又擔心他人見寶起意，生出搶奪之心。既然如此勞心費神，倒不如像拋棄食之無 
味的雞肋一樣棄之不用。所以，在她三十二歲之後，就已經不再使用任何武器。」 
 
　　「以她的武功，根本不必使用任何武器。」葉逸秋想起與紫羅蘭夫人的那一戰，驚險與 
死亡彷彿又充斥著他的腦海，令他呼吸為之出現一陣短暫的停頓。 
 
　　「她常說，只要一個人的武功已至出神入化之境，功力也已爐火純青，那麼拳腳上的功 
夫就遠遠比任何武器都有用得多。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人體上的任何一樣東西都可以成為 
天下最厲害的武器，譬如衣服、頭髮、指甲……」 
 
　　「所以『流雲飛袖』就是種殺人的利器，是麼？」葉逸秋緩緩道，「你是不是已經決定 
就以『流雲飛袖』對決我的刀？」 
 
　　宋飛揚沒有立即回答，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道：「剛才燕重衣那一劍，已經破了我的 
『流雲飛袖』，如今這種功夫威力已大打折扣，能不能與你一決生死，連我自己都已經沒有 
把握。」 
 
　　葉逸秋忽然笑了笑，悠悠道：「紫羅蘭的武功，當然不是只有一種，你究竟已學會了多 
少？」 
 
　　宋飛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緩緩垂下了目光，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陷入了沉思之中。 
 
　　天下人人都知道，葉逸秋的刀，是看不見的刀，刀無形，殺人也無形，它的可怕，並不 
僅僅是在「上天入地，誅神殺魔」的傳說，它的力量才是沒有人能夠抵擋的，就像燕重衣穿 
喉的一劍。連自命天下無敵的紫羅蘭夫人都死在這把刀之下，他又有幾分把握？ 
 
　　宋飛揚沒有仔細考慮這個問題，因為就在這個時候，葉逸秋已出手，刀就在手中，但他 
還是看不見這把刀的樣子。 
 
　　刀光一閃，極輕，也極淡，輕柔如明月清風，淡然似一湖春水。但這一刀，卻實在太快 
，快若流星飛瀉，又彷彿白駒過隙，令人有種驚鴻一瞥的瞬間震顫。 
 
　　宋飛揚來不及眨眼，一股凌厲的勁風已然撲面而來，他已看出，這一刀至少蘊藏著八種 
變化，無論他的身子如何移動，都完全在刀光籠罩之下。 
 
　　天下沒有人能夠在葉逸秋這一刀的攻擊下還能保持鎮靜，若想輕鬆呼吸，更是絕不容易 
。 
 
　　宋飛揚自從練成紫羅蘭夫人的武功秘笈之後，對於自己的武功，一直充滿了自信，但現 
在，他只覺得壓力之大，竟是以前從所未有的。他唯一的武器，似乎就只有一雙手，奇書 
-整理-提供下載他的手，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殺人利器，陰婆子多年來能夠雄霸苗疆，武功 
自非泛泛，但只在一招之間，他就把她整個人都改變了，變成了死人。 
 
　　終於，他從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手輕揚，袍袖已揮出。 
 
　　第四十章刀劍合壁流雲飛袖，似流水般輕柔，似行雲般飄揚，似飛花般瀟灑。如此一個 
既簡單又平凡的動作，簡直不能算是一種武功絕學，更像是輕歌曼舞，歌者的歌，舞者的舞 
！ 
 
　　此情此景，若有風雅之士看見這種女人般柔弱的動作，必然捧腹大笑，或是忍禁不住大 
聲吟哦。但在此刻，沒有人笑得出來。 
 
　　龍七抱著昏迷不醒的燕重衣站在門外，臉色嚴峻，呼吸突然變得十分粗重；歐陽情背靠 
牆壁，目光也已變得非常凝重，憂形於色。 
 
　　「流雲飛袖」雖已為燕重衣所破，但這一擊的威力，明顯還是致命的殺手，這世上，能 
夠抵擋這強弩之末的人，只怕也沒幾個。 
 
　　葉逸秋心中突然也有了種壓力，只覺宋飛揚的袍袖，彷彿已變成一堵銅牆鐵壁，而他自 
己，此刻卻好像是一塊易脆的玻璃，玻璃撞上鐵牆，立刻就會支離破碎。 
 
　　葉逸秋就在這一瞬間作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既不退也不閃避，刀法一變，剎那間 
已擊出二十七刀，每一刀攻擊的部位，都是宋飛揚必救之處。 
 
　　這二十七刀，比剛才蘊藏著八種變化的那一刀更快，快到已非肉眼能見，沒有人可以想 
像這二十七刀的速度，也沒有人會輕覷這二十七刀的威力。非凡的刀，非同凡響的刀法！ 
 
　　宋飛揚的瞳孔立即放大，又收縮，陡然變招，一聲叱喝，左掌已擊出。他的手掌本來平 
淡無奇，但突然間卻化成一片幻影，虛空中，彷彿俱都是他的手掌，這「無影掌法」，也是 
紫羅蘭夫人的武功絕學之一。 
 
　　但見無數只手掌倏地布成了一張無形的巨網，後發先至，彷彿已纏住了葉逸秋的喉嚨， 
隨時都可以把他活活勒死。 
 
　　葉逸秋臉上已變了顏色，目光沉了下去。自出道以來，他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任何人 
的手掌，竟能發揮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威力。 
 
　　宋飛揚的臉上，陡地浮現出一絲陰鷙的笑意，彷彿在告訴葉逸秋：「你死定了！」 
 
　　葉逸秋只覺呼吸越來越是急促，彷彿死神與自己的距離只有咫尺之遙。就在這時，這張 
緊緊纏住他的巨網突然一鬆，化為無形。 
 
　　葉逸秋雖然生性堅強冷韌，卻不是個爭強好勝之人，只是他一直都覺得，他的運氣一向 
都比別人好得多，所以這一次他想賭一把，縱然死在宋飛揚手下，也決不能讓對方活得太輕 
鬆、太自在。 
 
　　可是宋飛揚為什麼收遏了攻勢？莫非他已看出葉逸秋存心與他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葉逸秋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一口劍突然擾亂了宋飛揚的視線和心神！ 
 
　　可是能夠干擾到宋飛揚的劍，這世上又有多少？這是一口什麼樣的劍？ 
 
　　紅色的劍穗，墨綠色的劍柄，明亮如水的劍鋒，這只是一口很普通、很平凡的青鋼劍， 
絕對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然而就是這樣一口劍，卻讓宋飛揚心頭一驚，一種從所未有的壓力又悄然襲上心頭。他 
認得這口劍，這口劍是楊雲聰的！ 
 
　　但當他看見握劍的人的時候，卻突然愣住，本已擴張的瞳孔倏然收縮。他做夢都想不到 
這個人居然是個女人，那個看來既嬌柔又冷靜的歐陽情！ 
 
　　宋飛揚突然覺得有些冷，又有些恐懼。學成紫羅蘭夫人的武功秘笈之後，他一直認為， 
這世上唯一可以成為他的強敵的人，就只有葉逸秋而已，可是這個女人……他簡直已經不敢 
再想下去！ 
 
　　「你究竟是什麼人？」宋飛揚深吸一口氣，勉強平靜下來。 
 
　　「女人，我當然是個女人，難道你一直都沒有看出來？」歐陽情笑了笑，她笑的時候， 
目光中卻毫無笑意。 
 
　　宋飛揚瞧著歐陽情看了很久，慢慢搖了搖頭，緩緩道：「我看不出來。」 
 
　　他看不出來的，只是歐陽情居然也會武功，而且絕不在葉逸秋之下。 
 
　　「那麼你能看出什麼？」 
 
　　「我只看出你使劍，使得一手好劍法，我甚至還從未見過劍法有你這種造詣的劍客。」 
 
　　「在一般情況下，我其實並不用劍。」歐陽情垂下目光，看著冰冷的劍鋒，微笑道，「 
很多時候，我更喜歡利用自己得天獨厚的條件。」 
 
　　「那麼你這一劍？」宋飛揚眼中掠過一絲狐疑之色。 
 
　　歐陽情忽然又抬起目光，含笑看著葉逸秋：「我用劍，只因為他用刀。」 
 
　　「這有什麼關係？」宋飛揚愣然問道。 
 
　　「你想不通？」歐陽情慢慢舉起了劍，微笑道，「假如我與他聯手與你一戰，你認為結 
局會是哪一種？」 
 
　　「聯手一戰？」宋飛揚臉上已變了顏色，脫口輕呼，「刀劍合壁！」 
 
　　「嗯！就是刀劍合壁。」 
 
　　宋飛揚默然不語，心頭那一絲恐懼突然變得更濃，濃如秋色。 
 
　　這世上也許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只因天下絕沒有人可以抵擋葉逸秋和歐陽情的刀 
劍合壁，聯手一擊！ 
 
　　「你敢不敢一試？」歐陽情已舉劍齊眉，一道流光從劍鋒上淡淡溢出，「勝負本來也是 
要靠運氣的，也許你的運氣並不會太差。」 
 
　　「我不相信運氣。」宋飛揚冷冷道。 
 
　　「連運氣都不肯相信的人，一定很相信自己。」 
 
　　「當然，真實的本領才是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 
 
　　歐陽情笑了笑，目光斜睨，瞧了葉逸秋一眼，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還等什麼？」 
 
　　刀劍無情！刀劍合壁，聯手一擊，也同樣無情！ 
 
　　其實，人世間最無情的還是歲月。刀與劍都是死物，無論是削鐵如泥的寶刀利劍，還是 
銹跡斑斑的破刀爛劍，都是死物。不可否認，這種死物都是無情的。殺雞宰鴨的刀劍無情， 
殺人的刀劍更無情。 
 
　　刀劍是人類創造出來的，但人類卻反而往往會死在冰冷的刀刃劍鋒之下，究竟是刀劍對 
不起人，還是人對不起刀劍？ 
 
　　人可以創造刀劍，可以抓住刀劍，也可以毀滅刀劍。但人類卻永遠不可能創造時間，不 
可能抓緊時間，也無法把時間毀滅。 
 
　　時光一點一滴的溜走，歲月一天一天的消逝，就算是世間上權力最大的人，也必須在歲 
月的面前認輸，最後終於倒在時間的腳下。所以，歲月比刀劍更無情。 
 
　　除了刀劍與歲月，還有什麼更無情？這是個很主觀的問題，每個人心目中的答案都並不 
一樣。 
 
　　有人認為人才是最無情的，但葉逸秋卻不是這麼想的，他認為世間上最無情應該是一顆 
本來已經死去的心。他曾經以為，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的決心發生改變，但現在 
，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世上唯一可以改變他的人，就是歐陽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歐陽情為什麼一定要跟著他一起來到飛龍堡的原因。這就是愛！ 
 
　　愛情，改變了一切！ 
 
　　劍光閃處，刀風蕩起。刀與劍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出手的，沒有語言的交流，沒有事先的 
約定，只有一種配合無間的默契——刀劍合壁，這聯手一擊竟似有些平淡無奇。 
 
　　平靜的海面，往往都是激流暗湧。這一擊的威力就好像是無形的波浪，波翻浪湧，令人 
無處可逃。 
 
　　宋飛揚沒有逃，呼吸卻似已停頓，瞳孔再次收縮，低吼聲中，振衣而起。 
 
　　人在空中，衣袂飄飄！這種姿勢不僅好看，而且還很自如瀟灑，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 
蘊藏著無數的殺機，致命的招式。只見他左掌一翻，就像是一把刀凌空劈出，右腿卻陡然一 
彎，踢向葉逸秋的胸膛。 
 
　　勁風疾起，刀光劍影，拳腳風聲，在小小一間斗室中相互交錯，但見書籍橫飛，遇到刀 
與劍的碰觸，立即化為碎片，飄飄蕩蕩，竟不落地。 
 
　　倏然之間，三人一合即分。 
 
　　「噗」地一聲輕響，宋飛揚這一腿狠狠踢在葉逸秋身上。這一腿肯定已命中，但葉逸秋 
卻在最後一剎那間，身子向下沉了五寸。這五寸，已足以確定他的生死存亡。 
 
　　宋飛揚這一腿雖然踢中了葉逸秋，但踢中的地方卻非要害，而是肩膀。葉逸秋這一刀自 
然落空，但宋飛揚那一掌也沒有擊中歐陽情。 
 
　　就在這時，劍光突然消失，血在這一瞬間飛濺而出！ 
 
　　血是從宋飛揚胸膛上射出來的，就在他欲落未落、腳尖尚未及地之際，歐陽情一揚手間 
，已將長劍送入了他的胸膛。這絕對是致命的一劍！ 
 
　　宋飛揚並沒有倒下去，劍還留在他的胸膛上，一時不能就死，但他卻已完全愣住，絞盡 
腦汁，也沒想明白歐陽情這一劍是怎麼刺進他的胸膛的。 
 
　　人已將死，他不必再想。但他還是明白了一件事，普天之下，絕對沒有人可以抵擋葉逸 
秋和歐陽情的刀劍合壁，聯手一擊。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宋飛揚瞪大了眼珠子，瞧著歐陽情，「以你的武功，絕對不 
會只是天涯海閣的大老闆那麼簡單……」 
 
　　「我是歐陽情，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確就是天涯海閣的大老闆。」歐陽情的語聲顯 
得非常平靜。 
 
　　宋飛揚愣了半晌，突然大聲狂笑起來，巨大的痛苦從胸膛傳遍他的身體，他的臉孔變得 
無比猙獰可怖，這笑容，也變得無比殘酷而邪惡。 
 
　　如梟之夜啼般淒涼、刺耳的笑聲，突然停頓！ 
 
　　「你們一定不知道，我還有一個秘密，可是我永遠都不會說出來。」宋飛揚喘息著，嘶 
啞著聲音道，「我究竟是不是血衣樓樓主，你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了。也許是，也許不是… 
…告訴你們，縱然他就站在你們的面前，就在你們的眼前，你們也猜不到這個人究竟是誰… 
…」 
 
　　「你究竟想說什麼？」歐陽情心頭一動，忍不住問道。 
 
　　宋飛揚「桀桀」一聲厲笑，說道：「我就要死了，帶著這個秘密死去……」 
 
　　聲音漸漸微弱，終不可聞！ 
 
　　宋飛揚是一代梟雄，也許他大奸大惡，不仁不義，但畢竟也曾經有過一段輝煌、不平凡 
的過去，就像紫羅蘭夫人一樣，他同樣是個令人很難忘記的人。 
 
　　「江南大俠」的一生，是彩多姿的，但他的人生卻像是顆流星。流星的光芒雖然短暫， 
但天上還有什麼星能比它更燦爛？當流星出現的時候，就算是永恆不變的星座也奪不去它的 
光芒。 
 
　　人的生命卻無比的脆弱，甚至比鮮艷的花朵更脆弱，這世上，還有什麼才是最接近永恆 
的？也許，只有愛，愛心，愛情！ 
 
　　黃昏，殘陽如血。落日的餘暉把整片竹林都染成一片妖異的慘紅，雖極鮮艷，卻也難掩 
秋色的淒清、蕭索！ 
 
　　風拂過竹林，片片細葉飄動，猶如海濤湧起，發出悅耳的呼嘯。 
 
　　葉逸秋站在竹林之中，身子筆直得也如一竿修竹，堅毅、挺拔。他的頭髮在風中亂舞， 
衣袂飄飄，但這風，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疑惑。兇手伏誅，真相大白，他本該高興才是，但不 
知為什麼，他卻笑不出來。有些事，他始終無法釋懷。 
 
　　流星已經隕落，生命已經消逝，正義永遠不死不滅，然而罪惡，是否也正在悄悄蔓延？ 
 
　　宋飛揚臨死之際，始終都沒有承認他就是血衣樓樓主，尤其是那一句話，似有深意，耐 
人尋味：「也許是，也許不是……縱然他就站在你們的身邊，就在你們的眼前，你們也猜不 
到這個人究竟是誰……」 
 
　　宋飛揚究竟是不是血衣樓樓主？如果他是的，為什麼不肯承認？如果他不是，為什麼又 
不否認？他所知道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想到這裡，葉逸秋心頭一動：「難道關於血衣樓一 
案，竟是另有隱情？」 
 
　　他沒有再想下去，就在這時，他的思緒突然被一種很輕微、極細碎的跫音打斷。跫音是 
從他身後傳來的，但他沒有回頭，彷彿已經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 
 
　　歐陽情踏著滿地零亂的竹葉，衣袂飄飄，長髮飛揚，彷彿乘風而來。在這一剎那間，天 
邊的夕陽彷彿已褪盡了它哀艷的顏色。只因她太美，太清純！美若出塵脫俗的風中芙蓉，清 
純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 
 
　　歐陽情靜靜地站在葉逸秋身邊，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息一聲，柔聲道：「你的傷…… 
」 
 
　　葉逸秋抬起頭眺望著遠山，但見天邊那一抹殘紅猶在，西山漸漸低沉。 
 
　　他一時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道：「從第一次殺人開始，我經常受傷，究竟有多少次， 
我都已經記不起來，但只有這一次，才是最輕的。」 
 
　　他說的是實話，如果不是歐陽情一劍刺穿了宋飛揚的胸膛，也許現在，他已經躺倒下去 
，接著就是不斷地吃藥、療傷，療傷、吃藥……「我現在還可以握刀，可以攻擊。」他還是 
害怕歐陽情會擔心，轉首輕輕一笑，揮動著右臂，一臉輕鬆。 
 
　　歐陽情瞧了他半晌，忍不住嫣然一笑。 
 
　　葉逸秋心神一蕩，連忙移開了目光，注視著一片剛剛被風吹落、在空中翩然旋轉的竹葉 
，問道：「燕大哥呢？」 
 
　　「他受的傷不輕。」歐陽情輕歎一聲，苦笑道，「但也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般重，至少 
……不用像上次一樣一躺就是半年。」 
 
　　「唔！」葉逸秋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那麼呂老爺子……」 
 
　　提起那個性子魯莽、脾氣火爆的老人，歐陽情忍不住「噗哧」一聲輕笑，說道：「呂老 
爺子說，他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兒孫滿堂，多福多壽，卻還未丟過這麼大的臉，回到了家 
一定要把呂家的祖傳絕學點穴功夫好好練習，三十年後再重出江湖，揚名立萬，所以領著他 
那所謂的『追風二十四騎』風風火火地趕回山西去了。」 
 
　　「三十年後？」葉逸秋也忍不住失笑起來，「他都知道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想在三十 
年後在江湖上露臉？這老人實在可愛。」 
 
　　「可不是嗎？說好聽點的，他是童心未泯，說得難聽點的，他是老天真。」 
 
　　葉逸秋又笑了笑，突然擰眉問道：「楊雲聰呢？」 
 
　　「他已經醒過來了，傷得也不算太重。龍七先生正在裡面陪著他，順便和他商量宋飛揚 
的後事。」歐陽情搖搖頭，輕歎道，「只是飛龍堡此後的命運可就笈笈可危了，自宋飛騰死 
後，聲勢本已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連宋飛揚也都死了，只怕……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江湖上最近發生的那些事兒，竟是「江南大俠」宋飛揚精心設計的陰謀，這種事說出來 
，有幾個人會相信？楊雲聰太年輕，江湖閱歷也太淺薄，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只憑他的 
隻言片語，一人之力，是絕對不能處理這些複雜、煩瑣的事務的。 
 
　　宋飛騰已然作古，宋飛揚也已作法自斃，飛龍堡一時無主，這武林第一世家的牌子只怕 
從此就要砸了，這一份巨大的產業又如何支撐得下去？ 
 
　　廣陵散絕，是歷史的一個悲劇。對於這種無奈的悲劇的發生，人們通常只能無奈的接受 
。 
 
　　飛龍堡數百年來浸淫於歷史的風吹雨打中，始終屹立不倒，那是何等的輝煌歲月？可是 
今天，這至高無上的榮耀似乎己走到了盡頭。 
 
　　萬丈高樓，築成不易；一經坍塌，便成廢墟。飛龍堡曾經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但從此以 
後，人們卻再也不能仰視它的高度，只能在記憶中憑弔它的背影。 
 
　　人呢？是否也是如此？ 
 
　　自古以來，聖賢英雄多寂寞。 
 
　　在別人眼中，葉逸秋無疑就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但他始終不是這樣認為。他早已厭倦 
了漂泊，厭倦了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只希望自己是個很平凡、很普通的人，不必流浪 
天涯，與一個傾心相愛的妻子共同建築一個溫馨、幸福的家，看著幾個可愛、聰明的孩子慢 
慢長大，就這樣過著平淡又舒適的生活。 
 
　　盛名之下，其實難負。英雄這一虛名實在是種痛苦的負擔。人生百年，終究不過只是一 
杯黃土而已！ 
 
　　第四十一章銀絲飄香狼嘯月第四十一章銀絲飄香狼嘯月天邊殘陽血一般的紅，歐陽情的 
雙瞳卻彷彿一剪秋水般的清澈、明亮。她從側面凝視著葉逸秋，看見他微顯蒼白的臉在剎那 
間已變化了無數次表情。 
 
　　「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葉逸秋忽然說道，「我覺得宋飛揚和血衣樓之間的關係 
很可疑。」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歐陽情點頭道，「宋飛揚雖死，但血衣樓的勢力並未瓦解， 
假以時日，樓主之位很快就會被別人取代。」 
 
　　「我的意思是，宋飛揚未必就是血衣樓樓主。」葉逸秋搖頭道。 
 
　　「他不是？」 
 
　　「也許是，也許不是！」 
 
　　「你還在琢磨著宋飛揚臨死前說的那些話？」歐陽情失笑道，「你是不是覺得他說的秘 
密並非空穴來風？」 
 
　　「人之將死，其言亦善。你想一想，他說出那些話，究竟是為了什麼？那個秘密，究竟 
是個什麼樣的秘密？」 
 
　　「我想不通。」 
 
　　「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為什麼不肯動一動腦筋去想一想？」 
 
　　歐陽情又輕輕一笑，淡淡道：「這還不是因為你。」 
 
　　葉逸秋愣愣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歐陽情目光中流露出無限深情，輕輕道：「只要你在我身邊，別的事情我根本沒有工夫 
去想，也不必再想。」 
 
　　葉逸秋又愣了愣，心裡湧起種莫可言狀的激動，莞爾道：「你是不是打算把所有的困難 
和疑惑都留給我一個人去解決？」 
 
　　「就算我想要幫忙，也插不上手，因為你是任我殺，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任我殺。」 
歐陽情悠然道，「這世上，永遠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葉逸秋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消失，攢緊了雙眉，緩緩道：「宋飛揚所說的 
秘密，無疑就是關於血衣樓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說……」歐陽情也蹙起了雙眉，沉吟著道，「就算他與血衣樓毫不相干， 
也知道血衣樓樓主真正的身份？」 
 
　　「也許…」葉逸秋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忽然中斷。 
 
　　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遙遙傳來，一個人模樣慌張，匆匆忙忙地賣力狂奔，幾次跌倒 
又爬起，一路跌跌撞撞，終於來到了二人面前。 
 
　　葉逸秋和歐陽情一起皺起了眉頭，因為他們並不認識這個人。其實就算他們見過這個人 
，也絕對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臉上似乎剛剛才挨了一記重拳，五官全都擠在了一起，面目全非，只是依稀之間 
，還能看見他這張已經完全扭曲變形的臉上，居然有幾粒豆大的麻子在血紅的殘陽下閃閃發 
光。 
 
　　這個人居然是牛麻子。 
 
　　牛麻子是飛龍堡前院的總管，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這麼大老遠的跑來，難道飛龍 
堡發生了什麼事？ 
 
　　葉逸秋還沒有問，牛麻子已顧不得喘息，氣急敗壞地大聲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任大俠，你的仇家找到這裡來了……」 
 
　　他一張口，幾枚脫落的牙齒就和著鮮血一起噴了出來，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我的仇家？」葉逸秋愕然一愣，皺眉道，「你別急，慢慢說。」 
 
　　牛麻子喘了幾口氣，用一隻手掌按住起伏不停的胸膛，另一隻手掩著溢血的嘴巴，唔唔 
道：「他們指名道姓，來勢洶洶，好像要把人撕成兩半……」 
 
　　「他們是什麼人？」葉逸秋揮手打斷道。 
 
　　「兩個老怪物。」牛麻子似乎心有餘悸，結結巴巴道，「他們的樣子好怪，怪得可怕， 
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樣的兩個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一個怪異的聲音「桀桀」笑道：「你說的兩個老怪物，是不是 
長成我們這個樣子？」 
 
　　這笑聲尖銳、刺耳，傳入耳中，就像是一隻飛蟲鑽了進去一樣難受。 
 
　　「我的媽呀！他們來了。」牛麻子臉色大變，慘叫一聲，一步竄到葉逸秋的身後，渾身 
都如篩糠般猶自抖個不停，顯然驚懼到了極點。 
 
　　葉逸秋和歐陽情心頭一凜，相視一眼，齊聲脫口道：「天殘地缺。」 
 
　　朦朧的暮色下，疏落的竹影中，倒映著兩道人影。左邊一人身軀龐大，是個眇目老嫗； 
右邊一人身子瘦小，卻是個缺了半隻耳朵的小老頭。果然是江湖四對奇異天妻之一的「天殘 
地缺」！ 
 
　　「很好，很好！」天殘老人格格笑道，「好小子，總算讓我們找到你了，我們夫婦可是 
一直都在惦念著你哪！」 
 
　　她雖然在笑，但臉上橫肉全都堆在了一起，看來毫無笑意，聲音卻洪亮、沙啞，宛如洪 
鐘，狠狠地撞擊著別人的耳膜，震耳欲聾。 
 
　　葉逸秋苦笑道：「原來是老朋友……」 
 
　　地缺老人「呸」地一聲，恨恨道：「誰跟你是老朋友？我們跟你有個屁交情。」 
 
　　「老頭子，你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天殘老人目露凶光，不耐煩道，「快動手！」 
 
　　地缺老人對天殘老人既尊敬又懼怕，立即連屁都不敢崩一個出來，叱喝道：「小子，看 
掌！」 
 
　　他「掌」字出口，正要出手，誰知「啪」地一聲，後腦勺竟先已挨了一大巴掌。 
 
　　天殘老人怒罵道：「動手就動手，還先跟他打招呼做什麼？是不是先要他提防著點？」 
 
　　「是，是！」地缺老人非但不氣不惱，反而忙不迭地賠著笑。 
 
　　天殘老人獨目一瞪，喝道：「還愣著做什麼？是不是要我在你猴屁股上加上一腳，把你 
踢出去？」 
 
　　地缺老人再也不敢多言，更不遲疑，寬大的袍袖如鼓風般展動，一掌劈出。風聲呼嘯， 
凌厲的勁風像一把鋒利的剪刀，無情地撕裂了虛無的空氣，發出「嗤嗤」之聲，狂風激盪中 
，落葉漫天飛旋。 
 
　　「小心！」歐陽情驚呼出聲，目光中掠過一絲驚懼不安，關切之情，呼之若出，難以言 
表。 
 
　　葉逸秋心頭也暗自一凜，腳下一滑，彷彿一隻蝴蝶般飄然掠出三尺，掌風從他身側「呼 
」地刮過，衣衫隨之蕩起。 
 
　　地缺老人輕「咦」一聲，不勝驚奇道：「好小子，許久不見，你的武功好像又精進了不 
少。」 
 
　　他發出「嘿嘿」兩聲短促的怪笑，隨手一揮，又是「呼呼」兩掌連環擊出。這兩掌看似 
平淡無奇，但勁力驚人，掌風蕩起滿地落葉，他瘦小的身子穿梭其中，彷彿蝴蝶穿花繞樹般 
優美、曼妙。 
 
　　葉逸秋連變數種身法，堪堪避過這兩擊，地缺老人連環掌又已攻到。這一次，威力竟已 
大不相同，如浪潮初起，澎湃不絕。他只覺得有一股奇異的力量阻住了他的去路，無論他如 
何閃避，都無法越出這力量的範圍之外。 
 
　　世間上，什麼樣的力量才是最可怕、最具威力的？水，無情的水！水滴石穿，這就是它 
的力量。洪水到處，完全顛覆了世界。自古以來，天下就從來沒有任何一種東西可抵抗水的 
力量。 
 
　　地缺老人掌中的力量也正如「水」一樣，看來柔和平靜，其實卻是無堅不摧、無孔不入 
、無可抵擋！ 
 
　　「小子，你為什麼還不拔刀？」地缺老人陰惻惻地怪笑道。 
 
　　葉逸秋在這種力量的包圍下，窘迫得連話都已說不出來了，但他依然沒有拔刀。他的刀 
和燕重衣的劍一樣，一經發動，便不由自主，勢成拚命；普天之下，絕沒有人可以避開燕重 
衣的一劍，也絕沒有人可以抵擋他的一刀。「天殘地缺」本非邪惡之徒，與他雖小有過節， 
卻無天大冤仇，何必非要拚個兩敗俱傷，你死我活？可是地缺老人為什麼要如此苦苦相逼， 
痛下殺手？ 
 
　　歐陽情目光散亂，面紗之下的花容已然失色，狠狠咬了咬貝齒，跺了跺腳，突然展動身 
形衝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片巨大的陰影突然攔在她的面前，天殘老人伸手按住了她的香肩，格格怪 
笑道：「小妮子，你想要做什麼？你給我乖乖站在這裡不要動，不然可不給你好看。」 
 
　　歐陽情香肩一沉，似欲掙脫對方掌握，誰知天殘老人手上用力，她的身子立即像一根木 
樁子般被釘在那裡，絲毫動彈不得。 
 
　　「銀絲飄香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歐陽情又氣又急，眼睛水汪汪般已如一片紅海 
，大聲說道，「這兩句詩，你莫非已經忘記了嗎？」 
 
　　天殘老人臉色一變，從鼻子裡重重一哼，沉聲道：「你少拿你的爹娘來壓我。任我殺這 
小子是你什麼人？你如此三番五次地維護他，是為了什麼？」 
 
　　「他……他……」歐陽情只覺雙頰發燙，竟無言以對。 
 
　　「既然你和他沒有關係，又何必為了他傷了我們兩家的和氣？」 
 
　　「我……我不管。」歐陽情跺腳道，「你趕快叫地缺老前輩住手，不然……不然我…… 
」 
 
　　「咦，你想怎麼樣？」天殘老人冷笑道，「老實告訴你，就算『鐵狼銀狐』也在這裡， 
我們夫婦也未必會給他們這個面子。任我殺這小子實在太可惡了，他該死奇Qisuu.�gom書， 
簡直該死一千次、一萬次！」 
 
　　「你說什麼？」歐陽情愕然一愣，「他為什麼該死？他究竟什麼地方得罪……」 
 
　　語聲突然中斷！ 
 
　　此時黃昏早已遠去，夜色不知在何時悄然降臨。秋夜的風輕輕拂過，捎來一陣淡淡的花 
香。 
 
　　在這個淒涼、蕭艾的季節，居然傳來芬芳的花草氣味，莫非這是種幻覺？ 
 
　　花香越來越濃，分明不是錯覺。只是這香，卻不像是花的香味，似麝非麝，似蘭非蘭， 
清幽、淡雅，便如歐陽情的髮香。 
 
　　天殘老人的臉色突然大變，變得非常怪異、奇特，臉上肌肉不住抽動，彷彿有些吃驚， 
又有些忌憚。 
 
　　歐陽情的目光卻在這一剎那變得異常明亮，一種驚奇的喜悅從她如水的眼眸中倏然現起 
，久久彌留不去。 
 
　　這香氣，究竟有什麼魔力，居然可以讓她們同時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變化？ 
 
　　－月已升起，未圓將圓，月光朦朧。 
 
　　月色遍地，淡淡的光輝淡淡地灑在竹林中，竟使得這朦朧的夜色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 
 
　　香氣漸漸飄散，漸去漸遠，一聲長嘯卻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穿破了夜空。 
 
　　嘯聲猶如狼嚎，卻無孤獨的狼在午夜徘徊時的寂寞和淒涼，清越、激昂，充滿了一種說 
不出的神韻，絕非狼的悲哀嘶叫。 
 
　　每個人都聽見了嘯聲，但誰也不能確定嘯聲是從何處發出的。這嘯聲彷彿遠在天涯，又 
彷彿近在咫尺！ 
 
　　究竟是天涯咫尺，還是咫尺天涯？葉逸秋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雖然覺得這香氣和嘯聲 
都來得非常蹊蹺，卻已無瑕理會，地缺老人掌中的力量已將他迫得喘息連連，險象環生。 
 
　　葉逸秋暗暗一咬牙，就在他決定拔刀的時候，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忽然緩和了下來。 
 
　　地缺老人臉上也已完全變了顏色，陰鬱得可怕，目光也起了某種變化，彷彿看見一種毫 
無可能的事情正在慢慢發生。 
 
　　這是為什麼？莫非這嘯聲……葉逸秋心念方動，忽聽地缺老人冷冷道：「小子，你的救 
星來了。」 
 
　　「什麼救星？」葉逸秋愣愣地問。 
 
　　地缺老人目露凶光，殺意又起，「桀桀」怪笑道：「我先斃了你這小子再說，人既死， 
他們能拿我怎麼辦？大不了翻臉無情，一拍兩散！」 
 
　　怪笑聲方起，他已迎面一掌向葉逸秋拍了過去，掌影舞動，勁風撲體，這一掌，竟似凝 
聚了他畢生功力，一心想要置葉逸秋死地。 
 
　　他這「摧心掌」與天殘老人的「碎心掌」如出一轍，威力卻是大不相同，掌力最厲害之 
處，就是令對方非但不能招架，也無路可退，正像是已投身洪流之中的人，只有奮力逆流而 
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但若閃避，反而立刻就會被洪水捲走，死無葬身之地。 
 
　　退一步，既然已是懸崖，何必再退？葉逸秋非但不退不避，反而向前直衝出去。但他身 
子方動，就發現從斜刺裡傳來一種極輕柔又極巧妙的力量，如春風拂面般落在他的身上，整 
個人都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般向後倒飛出去。 
 
　　葉逸秋的身子隨著一道柔和的微風飄然掠出，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一聲巨響 
。 
 
　　驚呼的聲音是地缺老人發出來的，他忽然發現，有一種極其神奇的力量，一牽一引，竟 
將他的掌力轉移了方向，這奪命的一掌雖然沒有落空，擊中的卻是那片翠綠的竹林。 
 
　　剎那間，竹林之中發出一陣「簌簌」聲響，一大片修竹搖搖擺擺，不停地晃動，片片飄 
落的竹葉在銀色的月光下，漫天紛飛，形成一種令人昏眩的景象！ 
 
　　透過朦朧的夜色，藉著輕柔的月光，只見兩條人影彷彿從天而降，悄無聲息地站在天殘 
老人與地缺老人之間。左邊一人是個男子，一襲黑衣如鐵，長身玉立，風神俊朗；右邊那人 
卻是個白衣女子，風姿綽約，清麗無方，一頭銀灰色的長髮隨風飄飛，散發出陣陣幽香。 
 
　　這兩人都已不再年輕，看來卻彷彿是對無可挑剔的璧人，並肩站在一起，竟是如此的優 
雅、完美，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覺。 
 
　　「天殘地缺」臉上卻又已變了顏色，時而鐵青，時而漲紅，最後又變得慘白，一個人咬 
牙冷哼，另一個人擰眉瞪眼，你看著我，我也看著你，卻是相覷無言。 
 
　　歐陽情卻眉眼含笑，像只歡快的小鳥向這兩人飛奔過去，嬌聲喚道：「爹！娘！」 
 
　　剎那間，葉逸秋心頭狂跳，身子卻像木樁般被釘在原地。 
 
　　這兩個神秘人竟是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的「鐵狼銀狐」！ 
 
　　歐陽情整個人都依偎在銀狐懷裡，眼神似嗔還喜；銀狐伸出一隻潔白如玉的手，輕輕撫 
弄著歐陽情柔順的長髮，目光裡充滿了無限愛憐；鐵狼含笑看著妻女，只覺人生雖有四喜， 
最快樂卻莫過於此。 
 
　　月色下，但見這一家子其樂融融，外人竟已成為多餘的擺設！ 
 
　　天殘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妒忌之色，冷哼一聲，別轉了頭；地缺老人卻瞧得連眼都發直了 
，「咕」的一聲吞了一口口水，末了，「唉」一聲重重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落在天殘老人耳裡，竟又激發了她心頭的怨氣，伸手一掌拍在地缺老人後腦 
勺上，怒罵道：「死老頭，人家一家三口團圓相聚，你看著就看著，用不著妒忌。」 
 
　　「自己連屁都不能放一個，你就不眼紅？」地缺老人跳腳大叫。 
 
　　天殘老人天生肥胖臃腫，不能生育，與地缺老人成親數十年，一直沒有子嗣延續香火， 
本來耿耿於懷、懊惱不已，此時聽得地缺老人竟敢出言頂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吼道：「 
你敢頂嘴？」 
 
　　地缺老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老婆，見天殘老人動了真怒，立即就蔫了下去，賠笑道 
：「不敢，不敢！」 
 
　　天殘老人神色稍霽，地缺老人卻又嘀咕了一句「要是自己有個一兒半女那該有多好」。 
 
　　天殘老人忍無可忍，怒喝道：「死老頭，說什麼呢？」 
 
　　地缺老人嘻皮笑臉道：「說什麼來著？不就是癡人說夢話嘛！」 
 
　　天殘老人勃然大怒，舉手欲打，地缺老人早有防備，一閃身，已遠遠逃了開去。 
 
　　歐陽情見他們活了這麼大的歲數，卻依然像個頑童般嬉笑怒罵，不由得「噗哧」一聲輕 
笑。 
 
　　天殘老人獨目一瞪，狠狠盯了她一眼，但礙著「鐵狼銀狐」的臉面，卻又作聲不得，只 
是「呼呼」喘氣，餘怒不息。 
 
　　鐵狼目光緩緩從葉兔秋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地缺老人臉上，輕歎道：「地大哥，這孩子 
究竟什麼地方得罪了你，竟下這麼重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一掌連小弟都不敢硬接， 
他小小年紀，如何抵擋？」 
 
　　「咳咳！」地缺老人正色道，「你不知道，這小子本事大著呢，怎麼也打不死的。」 
 
　　話音剛落，天殘老人大吼道：「這小子非死不可！」 
 
　　第四十二章聚散兩依依月色下，鐵狼一張黑黝黝的臉顏色如鐵，目光如炬，竟看不出有 
何表情，淡然笑道：「許多年未見，看來賢伉儷不僅武功大有長進，連性子也已經改變了。 
」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夫婦以大欺小？」天殘老人獨目閃著凶光，彷彿洪荒猛獸慾待 
擇人而噬。 
 
　　鐵狼又看了葉逸秋一眼，歎道：「畢竟他還是個孩子，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偶有得罪 
，倒也不是不可饒恕。」 
 
　　「你知不知道這小子是什麼人？」天殘老人恨恨道，「殺人者死，難道不該一命抵一命 
？」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鐵狼不以為然，「天大嫂，你橫行江湖幾十年，死在你 
手裡的人有多少？如果真要一命抵一命，你有幾條命可以賠給別人？」 
 
　　「這……」天殘老人一時為之語塞。 
 
　　「但是這一次不同。」地缺老人戟指叫道，「你知不知他殺了什麼人？」 
 
　　「莫非是你們的朋友？」 
 
　　「朋友倒也罷了，我們的朋友大都忘恩負義，死不足惜。」地缺老人叫道，「本來任我 
殺這小子愛殺誰就殺誰，我們管也管不著，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殺死了我們的徒弟龍大少 
。」 
 
　　「兩位居然也收了徒弟？」鐵狼微笑道，「名師出高徒。兩位如此厲害，想必徒弟也高 
明得很，怎麼也會死在這孩子刀下？」 
 
　　「龍大少要是肯花心思好好跟我們學好武功，十個任我殺也奈何他不得，恨只恨他…… 
」地缺老人狠狠一跌腳，沉聲道，「這小子本來已經死定了，你們一來，害得我們連仇都不 
用報了。」 
 
　　歐陽情忍不住道：「像龍大少這種為富不仁的紈褲子弟，雖百死也不足惜，兩位老前輩 
何必全力袒護？」 
 
　　「小妮子知道個屁！」天殘老人獨目一瞪，「當年我們夫婦慘遭仇人暗算、群起而攻， 
寡不敵眾，不幸雙雙身負重傷，若非他仗義相救，拚死收容，早已客死異鄉，哪裡還有今日 
的我們？」 
 
　　地缺老人忙不迭點頭隨聲附和：「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小妮子不會不懂這道 
理吧？我們夫婦可不願意做忘恩負義之徒，如今他死於非命，這仇又豈能不報？」 
 
　　「這世上，人人難免一死。我們還指望百年歸壽之後，有人給我們送終呢！」天殘老人 
氣咻咻道，「如今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你說，我們如何能不傷心難過？你說，你說……」 
 
　　說到後來，她竟已語無倫次，泣不成聲。 
 
　　歐陽情沒想到傳說中既可怕又可恨的「天殘地缺」竟也是性情中人，不由得愣在那裡， 
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她才輕輕歎息了一聲，輕輕道：「你們要報仇，為什麼不去找 
兇手？卻來找任我殺的麻煩做什麼？」 
 
　　天殘老人戟指一點葉逸秋：「這小子不就是兇手？」 
 
　　「是誰告訴你們他就是殺死龍大少的兇手？」 
 
　　「血衣樓。」 
 
　　「又是血衣樓！」歐陽情秀眉一擰，「是不是血衣樓樓主親口告訴你們的？」 
 
　　「血衣樓樓主是什麼鳥東西？」天殘老人瞪著獨眼道，「若是讓我老婆子看見他，非扭 
斷他的鴨脖子不可，然後再把他剁碎了餵狗。」 
 
　　地缺老人連忙接口道：「血衣樓只是托人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兇手就是這小子。」 
 
　　「就憑一卦信，你們居然也相信？」 
 
　　「龍大少的確是死了，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信？」 
 
　　歐陽情看了葉逸秋一眼，歎道：「你們為什麼不自己去問一問他事情的真相？」 
 
　　天殘老人瞪眼道：「我們怎麼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你們既能相信一封無憑無據的信，為什麼就不能相信他說的話？」歐陽情莞爾一笑， 
「他從來都不說謊，只要是他做過的事，也從來都不會不承認。」 
 
　　語聲方歇，葉逸秋已慢慢走了過來，緩緩道：「我沒有殺死龍大少，可是我也沒有辦法 
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因為兇手也已經死了。」 
 
　　天殘老人看了他半晌，緩緩搖頭道：「我不信，你說的每句話我都無法相信。」 
 
　　「你非信不可，因為這件事本是一個陰謀。」葉逸秋苦笑道，「血衣樓要對付的人，本 
來就是我，可是我並不是個很容易對付的人，所以他們就用了挑拔離間的小手段，使得我們 
之間產生誤會，無論我們誰死誰傷，躲在暗外的血衣樓都得益非淺。只要能達到目的，他們 
做任何事都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天殘老人臉色陰晴不定，目光閃爍，瞧了瞧葉逸秋，又看了看地缺老人，信心顯然已有 
所動搖。 
 
　　地缺老人沉吟著道：「關於血衣樓的所作所為，我們倒也有所耳聞，難道你們對血衣樓 
也無計可施嗎？」 
 
　　「本來我們以為有一個人，一定和血衣樓有莫大的關係，但現在看來，這好像又不大可 
能。」 
 
　　「他是誰？」 
 
　　「飛龍堡堡主，『江南大俠』宋飛揚。」 
 
　　「宋飛揚是什麼人物？」地缺老人捋捋衣袖，怒道，「你去把那小子叫來，小老頭扒了 
他的皮抽他的筋拆他的骨，讓他死無全屍。」 
 
　　葉逸秋失笑道：「就算你把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再把他的肉切成一塊一塊扔到大海裡 
喂王八，也是沒有用的。」 
 
　　「你怎麼知道這種法子不能用？」地缺老人瞪眼道。 
 
　　「因為他也已經死了。」葉逸秋苦笑一聲，歎道，「本來我還以為，他就是血衣樓樓主 
，但現在看來，他只怕和血衣樓一點關係都沒有。以他的武功，要殺我簡直是易如反掌，根 
本不必假借他人之手。可是血衣樓樓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卻又成了撲朔迷離的無頭案 
。」 
 
　　地缺老人呆立半晌，瞧著天殘老人，閉上了嘴巴。 
 
　　天殘老人瞧著葉逸秋看了半天，緩緩道：「你小子說的可都是真話？」 
 
　　「絕無半句虛言。」葉逸秋正容道。 
 
　　天殘老人又瞧了他半天，冷冷道：「如果你小子敢欺騙我們，就算我們拼了性命，也決 
沒有人可以再救你一次。」 
 
　　明月在天，人已遠杳。 
 
　　鐵狼凝視著「天殘地缺」背影消逝的方向，搖頭歎道：「這麼多年了，他們的性格還是 
一點都沒有改變，性子急躁暴烈，做任何事都不問青紅皂白。」 
 
　　「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銀狐失笑道，「看來要他們改變，簡直比愚公移山還困難幾 
百倍。」 
 
　　鐵狼微微苦笑，看了看葉逸秋，緩緩道：「江湖上傳說，『一刀兩斷』任我殺雖是殺手 
，但氣度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長者之風，自有一番威嚴，但他語氣和緩，令人如沐春風。 
 
　　葉逸秋一聲輕歎，低沉著聲音道：「成為殺手，晚輩是情非得已。」 
 
　　「我聽說過你的故事。」鐵狼微笑道，「任我殺，唔，這個名字很有趣。」 
 
　　「晚輩本不姓任，名字也不叫『我殺』。」葉逸秋恭聲道，「晚輩本是個不知來歷的棄 
兒，自小跟了先師之姓，叫葉逸秋，樹葉的葉，飄逸之逸，秋天的秋。」 
 
　　「葉逸秋？！這名字起得好。」鐵狼眉頭一擰，「尊師姓葉？」 
 
　　「『游龍大俠』葉漫天。」 
 
　　「啊，是葉大俠！葉大俠一生耿直，忠肝義膽，是條充滿血性的好漢子。我與他雖非深 
交，但也有數面之緣，非常欽佩他的為人。」鐵狼黯然一歎，「多年未見，卻不知他已不在 
人世，當真是物是人非，世事難料。」 
 
　　葉逸秋黯然一笑，輕歎道：「行俠仗義，本是英雄所為，但晚輩……非但不能繼承先師 
遺風，反而倒行逆施，淪為殺手，實在大逆不道，玷污了師門聲譽。」 
 
　　「你豈非也是個英雄？」 
 
　　「晚輩不配。」 
 
　　「你是否還在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自責？人非草木，孰能無過？世間上有許多條道路 
，每個人也不止只有一種選擇。無論你曾經做錯什麼，只要誠心悔改，回頭之時，沒有人會 
把你拒於千里之外。」 
 
　　一個人總惦念著過去，活在痛苦的記憶裡面，實在是種非常可怕的事。葉逸秋並非不明 
白，只是不願意清醒而已！ 
 
　　「人無完人，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真正問心無愧的？就算是當年的『大少爺』韓徹， 
都曾為了一己私慾偶爾的一念之差，險險釀成非人力可以挽回的大禍，可是誰能說他不是英 
雄？」鐵狼緩緩抬起頭，遙望著天邊的月，喟然歎道，「心懷天下，捨己為人；仁義為先， 
正氣長存。這豈非正是俠之大者的不朽行徑？但真正的俠者，成就一世英名絕非偶然，也非 
一朝一夕便可做到，那是個漫長又曲折的過程，不僅需要一顆百折不撓的心，更不能缺少堅 
定的意志和恆心。」 
 
　　葉逸秋靜靜聽著，彷彿已經癡了。 
 
　　鐵狼垂目瞧著葉逸秋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目光含笑，似有深意，緩緩道：「你跟我來， 
有些話，我一定要和你說。」 
 
　　話音剛落，只聽歐陽情嬌嗔道：「爹，你要說什麼，難道不能在這裡說？」 
 
　　「不能。」鐵狼搖搖頭，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為什麼不能？」歐陽情狠狠地跺著腳。 
 
　　「這些話，本來就是只能和他一個人說的。他可以聽，你卻聽不得。」 
 
　　靜謐的夜空，青碧如一片海洋；浮雲漂移，追逐著孤獨的月；月色朦朧，在地面上投下 
淡淡銀光，添增了秋夜的微微寒涼。幾千竿修竹在夜風中不住搖曳，如水的清輝中，這片竹 
林竟彷彿隱藏著許多神秘的故事。 
 
　　歐陽情秀眉緊蹙，時而抬頭望月，時而又垂目看著自己的腳尖，更多的時候，卻是往鐵 
狼和葉逸秋一起離去的方向凝視，目光中充滿了不安和焦慮，在期待中等待，又在等待中有 
所期待。然而期待和等待卻完全是兩回事，等待總是遙遙無期，而期待雖然有些無奈，卻又 
不如等待那麼痛苦。只是這期待，實在讓她心神恍惚，備受折磨。 
 
　　一片枯乾的竹葉隨風飄落，在空中幾個盤旋，終於輕輕落在她如飛瀑般一瀉如注的秀髮 
上，她竟恍然未覺。 
 
　　歐陽情雕像似的站在那裡，雖然顯得有些安靜，但她的纖指卻在反反覆覆地撫弄著衫子 
的衣角，捲起，又撫平，撫平，再捲起……銀狐目光慈祥，含笑看著她，悄悄伸手為她拭去 
粘在秀髮上的葉子，輕聲道：「情兒，你在想什麼？」 
 
　　「啊？」歐陽情茫然抬起目光，「沒有。」 
 
　　「你是不是有心事？能不能跟娘說？」 
 
　　「沒有，哪有啊？」 
 
　　「沒有嗎？」銀狐忍不住失笑道，「為什麼總是在玩弄著自己的衣角？」 
 
　　歐陽情微微一愣，急忙抽回了手，卻不說話，垂下螓首，輕輕跺著腳，吃吃地輕笑起來 
。 
 
　　銀狐輕輕撫弄著她的長髮，笑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以為娘會不知道？」 
 
　　歐陽情還在低聲笑著，螓首垂得更低。過了半晌，她忽然抬起頭，望著遠空的月亮，猶 
豫著道：「娘，你說，爹和他……去了那麼久，怎麼還不回來？」 
 
　　「他？」銀狐笑了笑，故作迷惘道，「他是誰啊？」 
 
　　「他……」歐陽情心中一省，又跺了跺腳，嬌嗔道，「娘……」 
 
　　銀狐輕輕道：「才有多久啊？也只不過是半盞茶的工夫而已嘛！」 
 
　　半盞茶的時光？是這樣的嗎？她怎麼覺得這半盞茶的時光，居然像是整個午夜那麼的漫 
長？ 
 
　　「半盞茶的工夫還不算很久嗎？也不過是說幾句話而已。」歐陽情故意撅起了嘴。 
 
　　銀狐柔聲問道：「情兒，你告訴娘，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娘，你怎麼可以這麼直接地問這個問題啊？」歐陽情嬌羞無限地又垂下了頭，低低道 
，「他是第一個看見我的臉的男人，他已經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 
 
　　「你十四歲那一年發下的毒誓，娘沒有忘記。」 
 
　　「雖然他曾經淪落過，但並沒有沉淪下去。」 
 
　　「娘看得出來，他是個好人。一個人走錯了路並不可怕，能夠回頭才是最重要的。」 
 
　　歐陽情又抬起了頭，眼眸裡放著光，緩緩道：「其實他是個很善良的人，喜歡朋友，為 
了朋友，他可以犧牲一切。無論做什麼事，他都有自己的原則。」 
 
　　「唔！有情有義，一諾千金，這才是男兒本色。」 
 
　　歐陽情卻忽然搖了搖頭，輕歎道：「可是他也有很多很不好的地方。」 
 
　　銀狐笑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若無瑕疵，那便不是凡人了。」 
 
　　「可是他的缺點絕不止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對朋友太好、太在意。」 
 
　　「這也是缺點？」銀狐啞然失笑。 
 
　　「這種人，往往會看輕自己，覺得自己的生命輕如鴻毛。」歐陽情又嘟起了小嘴，「如 
果他總是把朋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對別人來說，豈非也是種負擔？有時候，我寧願是他身 
邊的朋友，因為在他心中，只有友情才是永遠的。」 
 
　　銀狐搖頭否決道：「你錯了，友情固然可以永遠，但海枯石爛、天地可絕的愛情，才是 
真正永恆不變的。」 
 
　　歐陽情展眉一笑，忽然低聲道：「就好像爹和娘這樣子的嗎？」 
 
　　銀狐愕然一愣，兩片紅雲飛上了臉頰，昔日的情事如潮般湧上心頭。她忽然想起，在無 
數個花前月下，曾經立過無數個海誓山盟……她年輕過，深深地愛過，這愛，無休無止，到 
現在都未曾停止過，是如此的銘心刻骨。 
 
　　飄飄的銀絲，在晚風中彷彿一片雲海不斷起伏，淡淡的清香伴隨著銀狐的記憶，飄向遠 
方。剎那間，已不再年輕的她彷彿又回到了那青春如夢的少女花樣年華……過了很久、很久 
，歐陽情如水的目光遙望著冉冉而升的月亮，輕輕問道：「娘，你說，爹會和他說什麼？」 
 
　　銀狐笑了笑，還未說話，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笑道：「你把爹和娘當年訂情的信物都已 
交給了他，爹還能說什麼？」 
 
　　「爹，你……你們回來了！」歐陽情眼睛一亮，只見鐵狼已到了身前，葉逸秋就站在他 
的身邊，身子依然站得筆直，但神情卻顯然有些謙卑，又有些忸怩，垂下了目光看著自己的 
腳下，竟似不敢向她望過來。 
 
　　鐵狼微微一笑，淡淡道：「可是我和你娘很快又要離開了。」 
 
　　「離開？」歐陽情倏然一驚，「你們又要走了麼？」 
 
　　「嗯！」 
 
　　歐陽情眼圈一紅，淚水彷彿就要滴落下來，緩緩道：「情兒難得見你們一面，每次相見 
，又都是如曇花一現般匆忙，這一次，難道……難道你們就不能多待片刻？」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鐵狼輕輕歎息一聲，「有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存在，這江湖， 
再也沒有我們這些老骨頭的立足之地，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你們還會再回來嗎？」 
 
　　「離開，豈非就是為了回來？」 
 
　　月色漸濃，銀狐殘留在空中的淡淡清香卻已慢慢隨風飄散。 
 
　　歐陽情伸出雙手，在虛空不停地抓握，彷彿想要抓住這香氣，留住那短暫卻美好的回憶 
！月光像一匹冰涼的絲綢從指間滑過，她合攏手掌，卻什麼都沒有握住。 
 
　　更寒露重，兩串晶瑩的珍珠淚，終於從她臉頰上悄悄滑落，噙在嘴裡，彷彿咀嚼著離別 
的情愁。這一次，離情別緒的味道依然無比的苦澀。 
 
　　人生匆匆，只不過百年光景，為何總是充滿了那麼多的悲歡離合？歐陽情輕輕歎息著， 
忍不住看了葉逸秋一眼。 
 
　　葉逸秋沒有動，好像一直都未曾移動過，始終保持著那種嶽峙淵亭的姿勢。夜涼如水， 
他的眼睛卻彷彿閃動著種不可捉摸的光芒。 
 
　　他在做什麼？是在思考？還是在聆聽秋夜的風聲？歐陽情歎了口氣，輕聲道：「喂…… 
」 
 
　　她只說了一個字，忽然閉上了嘴。她看見葉逸秋豎起一根手指，湊近嘴唇輕輕「噓」了 
一聲！ 
 
　　葉逸秋卻彷彿沒有看見她疑惑的眼神，低聲問道：「你聞到了沒有？」 
 
　　「聞到什麼？」歐陽情愣愣問道。 
 
　　「血腥之氣。」葉逸秋擰緊了雙眉，「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這時，一陣風沒有方向的吹來，血腥的味道竟似越來越濃。 
 
　　流血的地方，往往就是殺戮的戰場。在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四十三章神秘黑袍桃花林的前面不遠處，還是個廣闊的園子，園裡有一片小樹林，種 
植的大都是纖弱的柳樹和高大的柏楊。枝木交錯，落葉遍地，那未圓將圓的月，彷彿就掛在 
高高的樹梢上，淡淡的月色照射下來，樹林就像是抹上了一層銀輝，朦朧、神秘，卻又是如 
此的詭異。 
 
　　一條寬敞可通馬車的青石板路，若隱若現地泛著青光，從樹林的中間筆直穿了出去，但 
從這一邊望過去，卻看不見那一端的任何物事。 
 
　　到了這裡，血腥的氣味分明更濃，薰人欲嘔。沒有廝殺，只有秋蟲和幾隻不知名的夜鳥 
的嘶叫；沒有流血，看得見的也不過是流蘇般的月光。 
 
　　殺戮是否已經停止？ 
 
　　葉逸秋踏著青石板路，走得很慢很慢，全身肌肉似都已崩緊。 
 
　　「那裡有人！」在他身邊的歐陽情忽然低聲輕叫，手指指向左邊的樹林。 
 
　　葉逸秋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凝目看去，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只見左邊的樹林裡，在朦朧 
的月色下現出二十幾條人影，彷彿就掛在樹幹上，隨風飄蕩。 
 
　　行到近前，二人卻又猛然呆住，這二十幾條人影竟全都是死人，每個死人的身上都塗滿 
了腥臭的鮮血，血是從他們左頸邊的大血管裡流出來的，傷口平整而窄小，如出一轍，顯然 
是同一個人用同一口劍刺出來的。 
 
　　「一、二、三……」歐陽情忽然算起了數子，「……十七、十八、十九……」 
 
　　「這個時候，你還有興趣數綿羊？」葉逸秋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我在數死人。」歐陽情輕聲道，「二十三、二十四……啊！不多不少，正好是二十四 
個死人。」 
 
　　葉逸秋心頭一動，忽聽歐陽情又道：「你認不認得這些死人？你還記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他們？」 
 
　　葉逸秋腦海裡靈光一閃而過，脫口道：「呂老爺子的『追風二十四騎』。」 
 
　　「嗯！正是他們。」歐陽情低聲道，「我剛才數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明白，這裡面並沒 
有呂老爺子。你說，他的手下都死在了這裡，他又哪裡去了？」 
 
　　「呂老爺子他們不是已經回了山西嗎？怎麼全都死在了這裡？」 
 
　　「是啊！此事實在蹊蹺。」 
 
　　「快退出去。」葉逸秋目光突然一變，「有殺氣。」 
 
　　他最初的職業是殺手，雖然那段並不光彩的過去已成一場花事塵封在記憶裡的某一個角 
落，但野獸般的警惕和得天獨厚的第六感覺卻並未消失。 
 
　　就在他拉起歐陽情的小手想要退出林子的時候，「咻」的一聲，寒光陡然閃動，一口劍 
毒蛇般從一棵柏樹的枝葉濃蔭間刺了出來。奇快的來勢，狠毒的出手，這一劍竟似凌空飛來 
。 
 
　　果然有埋伏，可是人呢？ 
 
　　歐陽情忍不住輕輕驚呼：「小心！」 
 
　　語聲未落，劍光突然消失。葉逸秋一揚手間，也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法，劍就已到了他的 
手裡，伸手一抖，手中的劍突然斷成了七、八截。 
 
　　樹林裡也傳來一聲驚呼！ 
 
　　「八道呼吸，八個人。出來！」葉逸秋瞳孔倏然收縮。 
 
　　「咻咻」兩聲，兩道青光立即從木葉叢中閃電般擊下。劍光如匹練，辛辣、狠毒，絕沒 
有什麼花俏的招式，但一出手就能奪人性命。 
 
　　葉逸秋目光一寒，刀已在手。刀光飛起，鮮血也像旗花般飛出，右邊一名刺客已然仆倒 
。 
 
　　右邊那名刺客飛身而退，駭然大呼：「一刀兩斷！」 
 
　　他的動作並不慢，但葉逸秋卻比他又何止快了十分？刀光再次掠起。刀光很美，就像一 
句優雅的殺人的詩。 
 
　　這人只覺腰間一涼，身子已倒下，還沒來得及感覺痛苦，就已經永遠失去了生命。 
 
　　刀光一閃而沒，從木葉叢間又飛出六道劍光，六個黑袍人將葉逸秋圍在中間，穿繞著林 
木，身法怪異，出手狠毒，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刺客。他們絕不和葉逸秋正面交 
鋒，一人長劍刺出，另一人立即揮劍護住他的身子，如此你攻我守，劍光繚繞，配合得滴水 
不漏。 
 
　　本已漸漸凋殘的枝葉被劍氣所摧，雨點般四面紛飛，附近十幾株老樹，片刻後就已只剩 
下一截光禿禿的樹幹，在月夜中看來，就像是一些被剝光了衣服的風中老兒。 
 
　　這個時候，葉逸秋反而沒有拔刀，身子如穿花繞樹的蝴蝶，在劍光交織而成的大網裡不 
停地飛舞。 
 
　　捕魚人撒下了漁網，無論是大魚還是小魚，都很難掙脫網的束縛。但他卻不是網裡的魚 
，他的人就像他的刀，隨時都可以破網而出。 
 
　　劍光中，葉逸秋突然一聲輕嘯。嘯聲未絕，他已厲聲叱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若是 
一再苦苦相逼，休怪我刀下不留人。」 
 
　　刀下不留人！這句話絕對不是恫嚇，但六名黑袍人竟似充耳未聞，出手愈加毒辣。 
 
　　刀光一閃，葉逸秋的刀終於出手。淡淡的刀光彷彿一縷輕風掠過，鮮血立即箭一般標出 
，一名黑袍人腰上已然中刀。 
 
　　剎那間，八名黑袍人已去其三，剩下的五個人竟似已被葉逸秋這把看不見的刀所駭住， 
再也不敢貿然出手。 
 
　　葉逸秋一刀得手，便即收刀，站在那裡，迎著風，抬頭望月！ 
 
　　只不過瞬間的停滯，只聽一名黑袍人大呼道：「點子厲害，風緊，扯呼！」 
 
　　這是綠林暗語，另外四名黑袍人都是同道，聽得明白，立即同時反身向後撲出，飛掠而 
去，剎那間不見了蹤影。 
 
　　葉逸秋也不追趕，回身走到歐陽情身邊，柔聲問道：「你沒事吧？」 
 
　　歐陽情搖搖頭，反問道：「你怎麼不追？」 
 
　　葉逸秋含笑不語，神情間竟似隱藏著一種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歐陽情跺腳道，「他們很可能就是殺死『追風二十四騎』的 
兇手。」 
 
　　「我知道。」葉逸秋微笑道，「我看，他們一定是血衣樓的人。」 
 
　　說著，他俯身去扯一個黑袍人的衣衫。 
 
　　「你做什麼？」歐陽情驚呼道，「小心有毒。」 
 
　　「你忘了，我是百毒不侵的。」葉逸秋回頭笑了笑，扯開那人衣衫，冷笑道，「果然是 
血衣樓的人。」 
 
　　歐陽情湊近前去，但見那人內衣下擺繡著一個「血」字醒然入目，忍不住歎道：「既然 
他們真的是血衣樓的人，你就更不該放走他們。」 
 
　　「我的用意，你很快就會知道了。」葉逸秋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有什麼用意……」語聲驟然頓住，歐陽情的目光也驟然變了。 
 
　　樹林的那一端，忽然隨風傳來一聲慘呼。呼聲淒厲，仔細一聽，竟又像是五個人發出來 
的，雖有先後，相差卻極微，乍聽之下，宛如一聲，而且十分短促，顯然他們慘叫聲剛剛發 
出，就已氣絕。 
 
　　五名黑袍人果然已橫屍就地，喉嚨間仍有鮮血向外湧出。一個穿著件長可及地的黑袍人 
站在他們的身邊，手裡提著柄狹長的劍，劍尖還在滴著鮮血。 
 
　　那五名黑袍人劍法都不弱，輕功也極高，但竟在一剎那間，就已全部遭了這人的毒手， 
這人手段之辣，劍法之快，實是駭人聽聞，就連燕重衣，也未必能夠做到這一點。 
 
　　聽見腳步聲，這人倏地回身。只見他臉上戴著個不知是鐵還是木雕成的面具，黑黝黝的 
面具，竟是一平如整，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露出一雙幾乎完全是死灰色的眼睛，看來更 
是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來的人可是『一刀兩斷』任我殺？」這人的聲音有些蒼老，但低沉有力，甚至有些沙 
啞，竟彷彿是從喉嚨裡逼出來的。 
 
　　葉逸秋瞪著這人手中的劍，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很好！你可以叫我『黑袍』。」這人彷彿在笑，「我早就知道你我兩人終有一日會見 
面的。」 
 
　　「黑袍？」葉逸秋皺了皺眉，「以前我們從未見過面？」 
 
　　黑袍搖頭道：「你錯了！」 
 
　　「我錯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聽錯了。」黑袍發出一聲異常乾澀的笑，「樹林裡一共有九道呼吸，不 
是八個人，而是九個。」 
 
　　九道呼吸？葉逸秋心頭一凜，他居然沒有聽出來。他臉上神色不變，淡淡道：「既然你 
一直都藏在林子裡，當時為什麼不出手？」 
 
　　「我沒有出手，是因為我想不到。」黑袍歎了口氣，苦笑道，「我想不到這五個不中用 
的東西竟敢逃走。」 
 
　　「所以你才殺了他們？」 
 
　　「不能完成任務的人，留下來也沒有多大用處。」黑袍冷笑道，「你故意不追，豈非正 
是為了把我引出來？」 
 
　　「你就是血衣樓樓主？」葉逸秋失聲道。 
 
　　「你們豈非一直都在找我？」 
 
　　「那麼宋飛揚？」 
 
　　「宋飛揚？」黑袍目光中又露出種很奇怪的笑意，「難道你以為他就是血衣樓樓主？如 
果他是的話，我又是誰？可笑，荒唐！」 
 
　　葉勉秋反而笑了笑，長出一口氣：「宋飛揚究竟是不是血衣樓樓主，我一直無法猜透， 
現在這個謎底已經解開，也算是了結了我一樁心事。」 
 
　　歐陽情擰緊雙眉，凝視著那五名已倒斃的黑袍人咽喉上的微細傷口，忽然道：「我明白 
了，呂老爺子的『追風二十四騎』就是你下的毒手。」 
 
　　「所謂的『追風二十四騎』，他們簡直不過是一群沒用的草包。」黑袍搖搖頭，冷笑道 
，「名字倒是響噹噹，但是真的動起手來，卻沒有哪一個人能在我劍下走出第二招。」 
 
　　「呂老爺子又被你弄到哪裡去了？」 
 
　　「那匹夫更是膿包，嘴上說的厲害，手上的功夫卻全不中用。」黑袍長長一歎，「與其 
讓這樣的人拿來活現世，倒不如早日讓他歸位。」 
 
　　聽他言下之意，呂千秋顯然也已死在他的劍下，但是為什麼，在樹林裡卻沒有看見他的 
屍體？ 
 
　　「宋飛揚是不是已經死在你們的手裡？」黑袍死灰色的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芒，一字一 
句地問道。 
 
　　葉逸秋笑了笑，緩緩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可惜，可惜！」黑袍忽然長長歎了口氣，「若是換了平時，兩位酒足飯飽，養足了精 
神氣力，或許還能接我三十招，但今天你們剛剛才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十成功力已去五成 
，在這種情況下與我動手，嘿嘿！連我都已說不准你們還能接我幾招。」 
 
　　「就在不久之前，宋飛揚也和我說過同樣的話，但是結果卻不是他能想像得到的。」葉 
逸秋微笑道，「你們的用意，只不過是虛張聲勢，先寒敵膽，只要在氣勢上壓倒了對手，無 
疑便是佔了先機。」 
 
　　「你雖然不害怕，我卻有些失望。」黑袍目光慢慢地看著凝結在劍尖上的鮮血，死灰色 
的眼睛裡露出種熾熱的火焰，「數年以前，我四處遊山玩水，曾經遇見高手無數，唯有在被 
李太白譽為『難於上青天』的蜀中棧道與一名刀客的浴血一戰，才是真正的痛快淋漓，令我 
終生難忘。只是在那一戰之後，縱然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中原塞外，也從來都沒有遇見過那 
般稱心如意的對手。」 
 
　　「如此說來，你難道已是天下無敵了？」葉逸秋冷笑道，「那只是因為，你根本還沒有 
遇見過真正的對手而已！」 
 
　　「但不知你算不算是一個？」黑袍笑了笑，歎道，「須知劍士而無對手，其心情之寂寞 
苦悶，非常人能夠想像。可是這些道理，你卻是一定能明白的，因為你和我一樣，都是這種 
人。」 
 
　　高處不勝寒。人生的巔峰，其實只是一種無言的痛苦！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葉逸秋目光閃動，緩緩道，「你我今日這一戰已是勢在必行 
，在所難免？」 
 
　　「千金易得，良將難求。在芸芸眾生中，想要找到一個可以與之抗衡的對手更是無異於 
在大海裡撈針般困難，當真是可遇而不可求！」黑袍又長長歎息了一聲，極不情願道，「任 
我殺啊任我殺，我這樣殺了你，實在是有些暴餮天物了，可惜可惜！」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殺我不可？」葉逸秋也歎了口氣。 
 
　　「若讓你這種人活在這世上，我也是寢食難安啊！」黑袍目中忽然射出一股殺機，冷然 
道，「但今日只要你能接得住我三劍，我就不殺你。」 
 
　　夜風拂過，他掌中劍尖已挑起。殺機本來只在他眼睛裡，但他劍式一起，天地間彷彿都 
充滿了殺意。 
 
　　三劍？葉逸秋嘴角忍不住掀起一絲冷笑。這世上竟有如此狂妄托大之人，試問普天之下 
，還有什麼人可以讓他在三招之內就已血濺五步？燕重衣或許可以做到，但他們是患難與共 
的朋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這一生中，已注定了刀與劍不可交鋒。 
 
　　葉逸秋瞳孔倏然收縮，掌心裡竟不斷地沁出冷汗。他忽然發現，黑袍本身的殺機與劍氣 
已合而為一。劍是死的，但這殺意卻是活的；劍雖未動，殺意卻已在流竄著，無孔不入。 
 
　　黑袍的劍尖下垂，非攻非守，乍看之下，似乎全身都是空門大露，破綻百出。但葉逸秋 
卻沒有動，更不敢貿然出手。他根本看不出黑袍這口劍下一步的變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如 
何出手。 
 
　　這世上絕沒有人可以避開他致命的一刀，連紫羅蘭夫人也不能，眼前的黑袍能不能？他 
沒有把握，連一分的把握都沒有。 
 
　　黑袍無疑是他生平遇到的最可怕、最難對付的敵人。 
 
　　銀色的月光下，劍光陡然飛起。 
 
　　這一劍並沒有任何奇特之處，但卻快得不可思議，如長江大河之水，一瀉千里。剎那間 
，劍光綿綿不絕，如一片光幕，絕對看不見有絲毫空隙，又正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這世上，絕沒有人可以赤手空拳接得下這一劍。葉逸秋絲毫不敢托大，終於拔刀，刀一 
在手，刀光便即飛起。 
 
　　看不見刀，也看不見月色，刀光竟也變得黯淡下去，只見劍影重重，光芒反而掩蓋住了 
灑落下來的銀輝。 
 
　　刀與劍沒有相互撞擊，黑袍的劍勢卻已一變，劍的光影陡然收縮，就像是一張網撒出去 
之後慢慢縮小，葉逸秋的身子被籠罩其中，所有的退路，也已被這一劍完全封鎖。 
 
　　蠶困於繭，猶能化作飛蛾，破繭而出，重獲新生。葉逸秋雖非飛蛾，但他手中有刀。刀 
光再起，花火四濺。這一刀的速度和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不偏不倚，結結實實磕在劍尖 
上。 
 
　　落葉如錦，經不起刀劍相擊的餘震之力，片片紛飛。 
 
　　葉逸秋也飛了起來，沖天而起，宛如飛鳥般斗一折翼，竟掠上了樹梢。 
 
　　「還有一招呢，就想逃了嗎？」黑袍冷笑著一聲輕叱，竟也如飛鳥般掠起，但眼前一花 
，葉逸秋竟已到了另一棵樹上。 
 
　　黑袍冷笑著長嘯一聲，人劍合一，追了過去。 
 
　　葉逸秋伸手在樹幹上一撐，竟又竄了出去，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他似乎並沒有算好下 
一步該如何閃避，整個人竟向另一棵樹上撞了過去，等到他發覺危險時，收勢已然不及。 
 
　　黑袍心頭狂喜，再不遲疑，一劍已刺出。葉逸秋的身子要是撞上樹幹，勢必躲不開這一 
劍，但他若是向下墜落，也難免被這一劍刺穿腦袋。這一劍實在太快，連黑袍都不能相信這 
一劍竟比平時都快了幾分。他的劍一出手，就再也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 
 
　　「噗」的一聲，劍已刺入……但刺入的竟不是葉逸秋的身體，而是樹幹。這一著，竟是 
葉逸秋的誘敵之計，他不僅早已看準了方位，也算好了時間，其中的變化，完全是智慧與膽 
量的結合，一切果然都按照他的計劃而在進行著。 
 
　　劍刺入堅實的樹幹，絕不可能應手就能拔出來，這個時候，豈非正是他出手攻擊的最好 
時機？黑袍手中無劍，就沒有如此可怕了。但葉逸秋並沒有這麼做，只是像只大鳥般站在樹 
枝上，隨風擺動，銀色的月光灑落在他的身上、臉上、頭髮上，看來彷彿是神的影子。 
 
　　黑袍沒有拔劍，也沒有再出手，就這樣握住劍，任憑身子吊在空中，沉默了很久，才冷 
冷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葉逸秋笑了笑，淡淡道：「說實話，我不敢。」 
 
　　「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黑袍「桀桀」笑道，「如果剛才你出手向我攻擊，那麼 
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葉逸秋又笑了笑，歎道：「我知道你說的絕不是假話，因為我實在沒有把握可以把你斬 
於刀下。」 
 
　　「三招已過，你既沒有敗，我也沒有輸，但我一定會遵守我的諾言，這一次絕不殺你。 
」黑袍長長歎息一聲，緩緩道，「放眼天下，也許只有『一刀兩斷』任我殺才配做我的敵人 
了，你死了，我豈不是很寂寞？可是總有一天，你還是要死在我的劍下。」 
 
　　「來日方長，誰也不知道會發生怎麼樣的變故。」葉逸秋沉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現 
在就很想留下你的人頭？」 
 
　　「我的人頭？」黑袍忽然狂笑道，「我現在就要離去了，有本事，你就來拿吧！」 
 
　　他左手用力在樹幹上一撐，人已借勢蕩了開去，「哧」地一聲，劍也已應手而出。 
 
　　葉逸秋輕叱道：「你不能走！」 
 
　　「我要來就來，想去就去，這世上，有誰留得住我？」黑袍笑聲未絕，但見他身上一襲 
黑袍隨風飄動，在樹梢上像只夜鳥般幾起幾落，轉眼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星光依然閃爍，月色依然如水，卻再也瞧不見黑袍的影子！ 
 
　　大結局秘密（博君一笑） 
 
　　夜涼如水，月色亦如水。只是這水縱然純淨，也沖洗不去歐陽情眼眸中的憂愁，更蕩滌 
不盡葉逸秋心裡的疑惑。 
 
　　「你能不能確定，在此以前，你的確沒有見過黑袍？」歐陽情依在葉逸秋身邊，輕輕問 
道。 
 
　　「沒有。」葉逸秋沉吟著道，「但我可以確定，他一定見過我。」 
 
　　「你覺得他會不會是我們認識的人？」歐陽情若有所思，「譬如……呂老爺子！」 
 
　　「呂老爺子怎麼可能會是血衣樓樓主？」葉逸秋失笑道，「你也見過他的武功，以他的 
身手，只能勉強算是二流高手，怎麼能夠和黑袍相比？更何況，『追風二十四騎』中，至少 
有八騎是呂老爺子嫡親孫子，他又怎麼狠得了心下這個毒手？」 
 
　　歐陽情不以為然，淡淡道：「血衣樓樓主行事詭秘，心狠手辣，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 
 
　　葉逸秋沉默半晌，緩緩歎道：「不管黑袍是誰，我敢保證，他就是我這輩子遇見的最可 
怕的敵人。」 
 
　　歐陽情輕輕拉起葉逸秋的右手，把臉貼在他溫暖的掌心上，輕輕道：「你知不知道，我 
剛才有多麼的擔心？萬一你真的接不下黑袍三招……」 
 
　　她真情流露，語聲已禁不住有些哽咽。 
 
　　葉逸秋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絲感動，輕笑道：「他的劍法雖然很可怕，但他不該低估了我 
。」 
 
　　「這世上，絕沒有人可以在三招之間就把你打敗。」歐陽情展顏一笑。 
 
　　「也許只有一個人。」葉逸秋一臉凝重。 
 
　　歐陽情愕然問道：「這世上真的有這麼一個人？」 
 
　　「當然有。」葉逸秋詭秘地笑了起來，「這個人是個女人。」 
 
　　「女人？她是誰？」歐陽情的眼神忽然變得緊張、警惕，同時充滿了一種敵意。 
 
　　「這個女人，你也認識。」葉逸秋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慢慢說道，「她就是天涯海閣 
的大老闆，也是青衣樓的樓主，她的名字你也一定聽說過，叫做『歐陽情』。」 
 
　　歐陽情愣了很久，突然嫣然一笑：「想不到我才是這世上唯一可以打敗『一刀兩斷』任 
我殺的人。」 
 
　　「你要打敗我，並不需要用上三招，一招就已經足夠了。」 
 
　　「哦？願聞其詳！」歐陽情故意瞪大了眼珠子。 
 
　　葉逸秋也故意長長歎了口氣，緩緩道：「你的眼淚。有人說，女人的眼淚永遠是對付男 
人最有效的武器，我想這句話是對的。」 
 
　　在悲傷的時候，女人的淚水是條河；在快樂的時候，女人的淚水還是一條河。男人縱然 
用盡一生的時間去泅渡，也永遠靠不了岸！ 
 
　　樹影婆娑，月已傾斜。 
 
　　歐陽情的倩影被月光映在地上，也開始在慢慢地傾斜。到最後，她索性整個人都緊緊依 
偎在葉逸秋的懷裡，目光中充滿了幸福的味道。 
 
　　戀愛中的少女，總是最容易被愛情的芬芳陶醉的！ 
 
　　「看，流星！」葉逸秋忽然指著西方的夜空說。 
 
　　歐陽情急急忙忙從他懷裡坐直身子，手忙腳亂地拉扯著衣角在打結。 
 
　　「你在做什麼？」葉逸秋忍不住失笑道。 
 
　　「你有沒有聽說過，當流星劃過天際的時候，如果你能在它消失之前在衣服上打個結， 
然後在心裡許下你的願望，那麼你的願望就會實現？」歐陽情癡癡地道。 
 
　　「沒聽說過。」葉逸秋搖搖頭，忽然叫道，「快，快……又有一顆流星！」 
 
　　流星彷彿從九天裡的銀河墜落下來，在天際劃下一道長長的痕跡，轉眼便即消失。這個 
時候，歐陽情剛剛才在衣角上打了一個結，卻還來不及許下心願。她不由得歎了口氣，充滿 
了失望的眼神裡卻又流露出一絲希冀。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上又掉下一顆流星，這一次，她終於許下了心願，卻忘了在衣角上 
打個結。但她絕不是個很容易就放棄的人，於是又做好了準備等待第四顆流星的出現。然而 
，流星卻彷彿知道了她的心思，故意跟她開起了玩笑，此後再也沒有出現！ 
 
　　歐陽情翹首以待，等待了好久、好久，終於從希望變成失望，又從失望到了徹底的絕望 
。她氣惱地又把頭鑽進了葉逸秋的懷裡，氣咻咻道：「心願許不成了，怎麼辦？我要你賠我 
一個。」 
 
　　葉逸秋輕輕擁著她，微笑道：「你的心願是什麼？」 
 
　　歐陽情抬起頭，眨動狡黠的眼睛，輕聲道：「我想知道，我爹究竟跟你說了些什麼？」 
 
　　「就這麼簡單？」葉逸秋似乎有些意外。 
 
　　「就這麼簡單，比你想像中的還簡單。」 
 
　　葉逸秋歪著頭想了想，緩緩道：「我不能告訴你。」 
 
　　歐陽情嬌嗔道：「為什麼不能說？」 
 
　　「因為……這是個秘密。」 
 
　　「什麼秘密？」 
 
　　「這個秘密就是……」葉逸秋笑了笑，搖頭道，「還是不能說。」 
 
　　「我偏要知道。」歐陽情嘟起了小嘴。 
 
　　「好吧！那麼我就告訴你。」葉逸秋故意無奈地歎了口氣，眨了眨眼睛，「他說，你是 
個刁蠻任性，又喜歡胡鬧的小女孩，如果……如果我娶了你做妻子，以後的日子就很難過了 
。」 
 
　　「你騙人！」歐陽情團起粉拳，輕輕捶打著葉逸秋的胸膛，嬌笑道，「我才不信你的鬼 
話，天下哪有父母說自己的孩子的壞話的？」 
 
　　葉逸秋拚命忍住了笑，一臉正經地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反正你就是在騙我。」歐陽情不依不饒。 
 
　　「好吧！」葉逸秋苦笑道，「我告訴你。」 
 
　　「不許撒謊！」歐陽情伸出兩隻手指，輕輕捏住了他的鼻子。 
 
　　葉逸秋點了點頭，緩緩道：「這個秘密就是……秘密！」 
 
　　他忽然輕輕推開懷裡的她，撒腿向樹林裡跑去，一邊跑一邊嘻笑道：「秘密是不能跟別 
人說的，否則它還是個秘密嗎？」 
 
　　歐陽情微微一愣，一躍而起，追逐著他的背影，一邊追一邊叫：「你耍滑頭！喂，你回 
來，不許跑……」 
 
　　一連串清脆如鈴的笑聲灑遍了整片小樹林，隨風飄出很遠、很遠，飄過了飛龍堡，飛向 
山的那一邊……當時明月在，明月在天上！ 
 
　　秘密呢？它在哪裡？ 
 
　　秘密就在每個人的心裡……第三卷《刀鋒猶未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