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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十五章】

    爾虞我詐飛龍堡自創建以來，歷時三百數十載，歷代堡主也不知經過多少次
    大小戰役，拋頭顱、灑熱血、流盡辛酸淚，鑄就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方才成就了今日威
    名。到了宋飛騰這一代，飛龍堡儼然已成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大有震古鑠今、騰飛之象，孰
    料悲劇卻在一夜之間發生，改變了這座古堡的命運。

    　　宋飛騰猝然辭世，本是武林一脈的隱痛，但是宋飛揚的回歸，卻又讓人們化悲痛為力量
    ，看見了飛龍堡未來的希望。

    　　年華易逝，古往今來，曾有多少人為了不能把瞬間化作永恆而扼腕歎息？然而，不管經
    歷了多少年的風雨沖刷，「江南大俠」的威名卻始終沒有被別人淡忘。雄風猶在，聲名依舊
    ，已經深深鐫刻在記憶裡的，絕不是輕易就能抹去的。

    　　「江南大俠」宋飛揚的模樣雖然已經完全變了，但他的劍卻依然沒有改變，他的回來，
    無疑讓江南武林再一次煥發光彩。事實上，「江南大俠」宋飛揚本身就是個光芒四射、有故
    事的人，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憑著他手中一口利劍，開始闖蕩江湖，揚名立萬。

    　　在宋飛揚十七歲的時候，就在杭州城中，拔劍殺了「江南太歲」。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從那個時候開始，三年之間，他不僅殺了「關中七雄」、「黃河四蛟」，還擊敗了武當名宿
    、當時最負盛名的劍客笑笑道人和「刀霸」吳無敗。也只是在這三年間，「江南大俠」聲名
    鵲起，冠絕天下。

    　　就在他如日中天的時候，卻突然傳出他失蹤的消息。流言不斷飛來飛去，以訛傳訛，眾
    說紛芸。有人說，宋飛揚已厭倦了江湖，封劍歸隱，從此不再過問紅塵俗世，循入空門去了
    ；有人說，他尋找了一處清靜之地，潛心研習劍法，再出世時，便是「一劍光寒十四州」，
    放眼天下，捨我其誰？也有人說，他為了爭奪飛龍堡堡主之位，已被宋飛騰暗中囚禁了起來
    ，最後鬱鬱而終……傳言畢竟只是些毫無根據的說法，不管真相如何，在七年之後，他終於
    又回來了，往昔如亂花滿天飛的謠言，也就此不攻自破。

    　　飛龍堡既為江南武林第一世家，不僅聲名顯赫，就連它的田園之廣，也是人們所不能想
    像的。曾經有人不完全統計過，從前門到後門、從東牆到西牆，縱橫之間，若要徒步走完飛
    龍堡，最少也得花上一整天的工夫。

    　　飛龍堡內屋宇連綿，處處都是飛簷樓閣，花園更與院落銜接，穿過一個大花園裡的桃花
    林，走過一條彎曲通幽的石徑，就可以看見一個種滿了修竹的小院子。

    　　風吹竹葉，宛如聽濤。到了這裡，似乎已完全與外界的人聲笑語隔絕。

    　　小院裡有五間平軒，三明兩暗，不僅是個既舒適又安靜的起居之處，也是個靜思讀書的
    好地方。最後面的一間雅室，就是「江南大俠」宋飛揚的書齋，四麵粉刷的白牆都擺著油漆
    猶新的桐木書架，書架上整齊而有序地排滿了各種各類的書籍，走進來就像是走入了墨寶飄
    香的書城。

    　　在如此靜謐、幽雅的書齋裡，不僅可以讀書作畫，也可以修心養性。在這裡，如果沒有
    宋飛揚的吩咐，根本不會有人前來騷擾，所以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臨窗一隅，擺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有一壺酒，兩隻酒杯。

    　　宋飛揚是個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絕不會虧待自己。但在
    此刻，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緊緊閉著嘴，目光游離。

    　　卓不凡雙手反剪，倚在窗前，長身而立，臉上依然充滿了淡淡的笑意，半瞇著雙眼，望
    著不遠處的桃花林。這種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很久，至少有一盞茶的時辰，既不移動身子，也
    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飛揚忽然輕輕歎息了一聲，打破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有心事？」卓不凡頭也不回，淡淡問道。

    　　「難道你沒有？」宋飛揚也不否認，反問道。

    　　卓不凡一聲輕笑，默然不語。

    　　宋飛揚抬頭看著他的背影，緩緩道：「你當然已經知道，王帝和冰、雪姐妹都已經死了
    。」

    　　「嗯！每個人遲早都要死的，連蘭夫人都已死在任我殺的刀下，這世上，還有什麼人可
    以逃過這一劫？」卓不凡倏然轉身，淡淡笑道，「你和我，也不能例外。」

    　　宋飛揚看著卓不凡的笑臉，嘴角不住牽動，目光中露出種很奇怪的神色，冷笑道：「他
    們死了，你不傷心？也不難過？」

    　　「我為什麼要傷心？為什麼要難過？」卓不凡沒有逃避宋飛揚滿含譏諷的目光。

    　　「畢竟他們都是為了我們的計劃而死的，就算你不想知道他們是死在什麼人的手裡，也
    應該設法為他們報仇才是。」

    　　「為了大局，流血犧牲在所難免，只要對計劃有益無害，死幾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卓
    不凡沉聲道，「蘭夫人的仇，是一定要報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在我們這個計劃還未完全
    成熟之前，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佈署，決不可以自亂陣腳，更不能打草驚蛇。」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這道理淺顯易懂，宋飛揚豈不明白？

    　　卓不凡慢慢坐了下來，微笑道：「也許……我們應該感激殺了他們的人。」

    　　宋飛揚雙眉一挑，目光變得更冷。

    　　「如今鍾濤被你打成重傷，八成沒指望活了，『天山雙鷹』不足為懼，王帝和冰、雪姐
    妹也都死了，蘭夫人留下來的一切，豈非就是只屬於你和我？」卓不凡臉上的笑意越發詭異
    ，「這道理你當時不會不懂，就像一隻蘋果一切為二，你我一人一半那麼簡單明瞭。」

    　　宋飛揚愣了半晌，突然失笑道：「不錯，你說的不僅很正確，而且還有趣極了。」

    　　他端起一隻酒杯，遞給卓不凡，又道：「就為了你這句話，我們是不是應該乾了這一杯
    ？」

    　　卓不凡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微一沉吟，緩緩接過酒杯，又輕輕放下，悠悠道
    ：「但現在卻還不是我們慶功的時候。鍾濤為秦孝儀所救，我們的秘密只怕也保不住了。如
    果任我殺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這個心腹大患若不除去，我們的計劃就
    很難成功。」

    　　宋飛揚沉默半晌，歎道：「對付這個人，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辦法自然是有的。」卓不凡緩緩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兵來將
    擋，水來土掩。」

    　　「這並不是個很好的辦法。」宋飛揚愕然道。

    　　「辦法雖然不好，卻很有效。」卓不凡從容一笑，表情非常輕鬆，端起剛才那杯酒，遞
    給宋飛揚，「無論這個辦法好是不好，這杯酒還是要喝的。」

    　　宋飛揚卻動也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這杯酒，目光中竟似有些異樣。

    　　「你是不想喝這杯酒，還是不敢？」

    　　宋飛揚嘴角牽動，似乎被卓不凡說中了心事，強笑道：「我怎麼不敢？」

    　　他咬了咬牙，終於接過了這杯酒，卻只是停頓在空中，呆呆出神。

    　　卓不凡笑了笑，端起桌上另一杯酒，悠然道：「你難道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你怎麼可能在酒裡下毒？」宋飛揚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鎮定如常，大聲道，「如果有
    人告訴我，說你有殺我之心，我一定會先殺了那個人，因為只有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會想要
    我死，也沒有任何理由殺我。」

    　　卓不凡忍不住一聲長笑，笑聲一頓，正色道：「就為了你對我的信任，這杯酒我不能不
    喝。」

    　　一昂首，酒盡樽已空。

    　　在這一剎那間，宋飛揚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狡猾而驚喜的微笑，當卓不凡放下酒杯的時
    候，這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卻又已蕩然無存。

    　　「你為什麼不喝？」卓不凡看著宋飛揚手裡的酒杯，微微皺了皺眉。

    　　宋飛揚笑了笑，昂首喝了這杯酒，點滴不剩，末了又倒轉酒杯，說道：「我已經喝了。
    」

    　　卓不凡臉上浮現出一絲非常奇特的笑意，點頭道：「好，很好！」

    　　「的確好得很。」宋飛揚臉上又露出那種狡黠的微笑，「剛才那杯酒滋味如何？」

    　　「的確很不錯。」卓不凡淡淡道。

    　　宋飛揚大笑道：「何止不錯？簡直是美妙極了，因為……我在酒裡還加了一些東西。你
    有沒有興趣知道加了什麼？」

    　　「是什麼？」卓不凡臉上已變了顏色，吃吃道，「難道……難道是毒藥？」

    　　「不錯，正是毒藥。」宋飛揚得意地道，「這是只有我才有解藥的獨門毒藥。」

    　　「酒中真的有毒？」卓不凡瞪大了眼珠子，嘎聲道，「你……你莫非在開玩笑？」

    　　宋飛揚臉上的笑容卻非常愉快，沉聲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卓不凡狠狠地盯著他的笑臉，恨不得一拳打扁他的鼻子，良久才道：「看來我實在不該
    喝下這杯酒的。」

    　　宋飛揚收住笑聲，搖頭道：「無論你喝的是哪一杯，都一樣。」

    　　「兩杯酒裡都有毒？」

    　　「何止只是這兩杯？」宋飛揚拿起酒壺，「整個酒壺裡都是有毒的。」

    　　「你豈非也喝了酒？豈非一樣也中了毒？」

    　　「我太瞭解你了，知道你對我一定存有戒心，如果只在一杯酒裡下毒，你一定會跟我調
    換，所以索性在酒壺裡下毒，只是在事先就已服下了解藥。」宋飛揚哈哈一笑，悠然道，「
    現在是你我談判的時候了。」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你的命。」

    　　「我的命現在豈非已經是你的了？」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拿回去。」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可以給我解藥？」卓不凡眼中掠過一絲喜色。

    　　「我並不想真的要你的命，你死了，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何不以此做個人情？」宋飛
    揚得意地笑了笑，「你是個聰明人，當然知道我是有條件的。」

    　　卓不凡歎了口氣，苦笑道：「你果然是條老狐狸。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只是想要拿回屬於我的那一份東西而已。只要你把蘭夫人的武功秘笈和萬劫重生都
    交出來，我們一樣還可以繼續合作，完成蘭夫人的遺志。」

    　　「如果我把東西交出來，你非但不會給我解藥，我還會死得更快。」卓不凡搖頭道，「
    更何況，我已經被你暗算了一次，如何還能夠再相信你？」

    　　「難道你已經忘了，你的生死全都掌握在我的手裡？」宋飛揚沉著臉道，「你死了，那
    些東西一樣還是我的。」

    　　卓不凡忽然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條反而讓捕捉他的獵上了當的老狐狸。

    　　宋飛揚瞧著他笑，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厭惡，恨不得一拳搗爛這張可惡的臉，讓他永
    遠都笑不出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冷笑道：「你笑什麼？」

    　　「笑你太無知，太幼稚。」卓不凡笑容未斂，「你有沒有想過，陰婆子的武功遠在鍾濤
    之上，為什麼鍾濤沒死在你的手裡，我卻在一招之間就要了陰婆子的命？」

    　　宋飛揚臉上剎那間變了顏色，嘎聲道：「為什麼？」

    　　「因為我的武功已今非昔比，放眼天下，只怕再無對手，莫說只是區區一個陰婆子，就
    連任我殺我都未必放在眼裡。」

    　　宋飛揚目光中露出種驚恐和憤怒之色，大聲道：「難道你已經學會了蘭夫人的武功？」

    　　「你的確還不算太笨。」卓不凡淡淡道。

    　　宋飛揚一口鋼牙咬得格格直響，恨恨道：「那本武功秘笈呢？」

    　　「早已被我一把火燒成灰燼了。」

    　　宋飛揚憤怒得連眼珠子都凸了出來，狂吼道：「你居然毀了它？那可是蘭夫人一生的心
    血，畢生的武功精華所在，你怎麼可以毀掉？」

    　　「我已經學會了裡面所記載的武功絕學，為什麼還要留著它？難道要讓別人也學會了那
    些武功，然後再來對付我？」卓不凡眼中露出一絲快意。

    　　宋飛揚愣了半晌，目光瞬息數變，突然又狡黠地笑道：「你已中了我的獨門毒藥，沒有
    我的解藥，縱有蓋世神功又有何用？」

    　　卓不凡笑了笑，學著宋飛揚剛才的口吻道：「你看我像是中了毒的樣子嗎？」

    　　宋飛揚漸漸笑不出來了，一顆心直沉下去，全身都已變得僵硬而冰冷。

    　　「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萬劫重生』不僅是療傷聖藥，而且還具有解毒的功效，所以
    你下的毒，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宋飛揚的身子，剎那間再也動彈不得，只覺嘴唇乾澀而發苦，一股寒意卻從腳底直竄上
    來，頃刻間蔓延到了頭頂。

    　　「從這一刻起，我們已經不是朋友。既不是朋友，自然就是敵人。」卓不凡目光一寒，
    就像是一把尖銳的刀子狠狠刺入宋飛揚的心臟，「你也知道，我對敵人是從來都不會手軟的
    。」

    　　「你……你要殺我？」宋飛揚長身欲起，但在剎那間，臉上竟露出種恐懼之色，原來他
    這才發現，他的身子已無法移動，就像是一尊被凍結了的雕像。

    　　卓不凡冷酷地笑道：「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全身所有的關節和肌肉都很僵硬，完全不聽
    使喚？」

    　　宋飛揚嘴角抽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已發不出聲音。

    　　「這是因為你中了另外一種無色無味、無藥可解的劇毒。你當然也知道，這種毒是哪一
    種。」卓不凡輕笑道，「不錯，這種毒正是陰婆子的『冰魄之毒』。想要你的命，我並不用
    出手，只需要耍耍小手段，把毒溶入你剛才喝下的酒裡，就可以讓你悄然死去。」

    　　宋飛揚表情依舊，好像在凝神聽著。

    　　「其實我早有殺你之心，要知道人心無足，我怎麼可能允許他人和我一起分享享不盡的
    榮華富貴？」卓不凡歎息著道，「你儘管放心的去吧！蘭夫人的仇我一定會報，她的遺願，
    我也一定會替她完成。」

    　　這時候，宋飛揚的呼吸已經完全停頓，再也聽不見他的說話了。

    　　「江南大俠」是個英雄，也是一代梟雄，他的人生充滿了傳奇，卻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
    ，所有關於他的故事，結束的時候只有「悲哀」兩個字而已！

    　　風吹竹葉，宛如聽濤。

    　　卓不凡雙身反剪，倚在窗前，長身而立。他的臉上依然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又落
    在不遠處的那一片桃花林中。

    　　運籌千里，一統江湖。這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現在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等，等待葉逸秋的出現。只要葉逸秋一死，所有的計劃就等於完全成功了。

    　　「任我殺，你在哪裡？究竟什麼時候，你才會到來？」

    　　等待顯然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太孤獨，太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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