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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四章】

    刺客夜色漸濃，飛雪在潑墨般的濃黑中漸也變得黯淡。

    　　「封閉華山就是她的命令。早在幾天之前，她就已發出江湖追殺令，誓誅任我殺。」秦
    孝儀長長吁出一口氣，緩緩道。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其中原因，無人知曉。但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紫羅蘭夫人的追殺令一旦發出，就絕
    對沒有人可以抵抗，即使上天入地都在劫難逃。如今任我殺和紫羅蘭夫人誓不兩立，紫羅蘭
    夫人更欲殺他而後快，你們此行無疑是引火自焚，無端遭受池魚之殃。」

    　　「老爺子，這位紫羅蘭夫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就連對江湖之事瞭如指掌的『卜仙』也毫無頭緒，說不出個所
    以然來。」

    　　「『卜仙』？是不是胡來那瘋子？」

    　　秦孝儀忽然笑了笑，悠悠道：「『卜仙』名字雖然叫做『胡來』，但為人一點也不含糊
    ，熟知江湖上數十年來的奇聞軼事，是個不折不扣的百事通先生。」

    　　「胡來既然如此博識多聞，居然也猜不透這個女人的秘密？」米玨皺眉道。

    　　「對於紫羅蘭夫人，眾所周知的只有一點。」秦孝儀輕輕歎道，「她絕對是個可以讓天
    下所有男人都瘋狂著魔的絕世美人，聽說當今江湖上的確已有不少男兒英豪因為抵不住她的
    誘惑，而不惜屈膝折腰、誓死相隨。」

    　　米玨想起「天山雙鷹」說起紫羅蘭夫人的時候，表情陶醉而癡迷，忍不住發出一聲喟然
    長歎。

    　　「據老夫所知，『神兵利器八大家』中的朋友就有四位。」

    　　「哪四位？」米玨動容道。

    　　「『追風劍』司徒一龍、『魔手』呂奉祖、『勾魂槍』江上飛、『金銀龍鳳環』尤不敗
    。」

    　　米玨愕然道：「這四人名聲不壞，尤其是『魔手』呂奉祖，更是山西呂家一百多年來唯
    一的頂尖高手，居然也甘願成為紫羅蘭夫人裙下之臣？」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他們都是衝著你來的，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就是向
    你挑戰。」

    　　「向我挑戰？這又是為什麼？」

    　　「正確來說，是挑戰你的劍。他們都覺得，在『神兵利器八大家』排名上，自己的兵刃
    應該排得更前一點。」

    　　「『無情斷腸劍』也僅名列第二，他們要找的人本不該是我。」

    　　「不錯，名列第一的是『冷月彎刀』，可是自從葉大俠逝世之後，這把刀就從未在江湖
    上出現過，他們只能退而求其次。」

    　　天下第一神兵利器「冷月彎刀」既已了無蹤跡，「無情斷腸劍」自然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

    　　秦孝儀道：「司徒一龍的『追風劍』本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寶物，卻排名第三，他
    一直都不肯服氣，很早以前就想找你一決高下了。」

    　　「這第三和第二也只在伯仲之間，何必非要分個明白？」米玨歎道。

    　　「呂奉祖的『魔手』據說是用千年金蠶之絲摻合百年玄鋼所鑄，他一直認為，這才是天
    下第一神兵利器，位居其四，實非他所願。」秦孝儀輕啜一口香茗，「江上飛的『勾魂槍』
    號稱百槍之祖、槍中之王，卻僅列第六，名次反而落在『索命刀』之後，他又豈能甘心？」

    　　米玨笑而不語，心裡暗暗歎息。「梅君醉妃」夫婦是當今江湖上輩份極高的前輩，每說
    一句話，都極具權威，既然他們如此排名，自然有他們的道理，若非經過深思熟慮的權衡，
    絕對不敢輕易妄言。

    　　「尤其是尤不敗，據說他的『金銀龍鳳環』至今百戰百勝，未嘗敗績，當年在峨眉金頂
    ，一招『龍鳳雙飛』絞碎了峨眉派兩大護法的雙劍，絕對是經典的一戰。如果他的雙環一直
    排名第七，他還能叫『不敗』嗎？」

    　　米玨苦笑道：「佛爭一柱香，人爭一口氣，只怕就是這個道理。其實就算他們毀了『無
    情斷腸劍』又能如何？誰的兵刃才是天下第一？難道在他們之間，繼續你爭我鬥，非要分出
    高下才肯結束嗎？」

    　　「此去華山雖然只不過數日的行程，但對於你，卻一定是最漫長、最危險的旅途。」

    　　「想必這四人早已守候在途中，等待與我對決。」

    　　「所以老夫才好意勸阻賢侄放棄華山之行，暫且避一避再作打算。」

    　　米玨搖頭歎道：「他們心意已決，無論我走到哪裡，他們都還是會找到我的，要來的始
    終還是要來，我又何必逃避？」

    　　「就算你過了這幾道關卡，也不一定能趕到華山；就算你到了華山，也未必可以找到任
    我殺，助他一臂之力。而且……只怕還未見到他之前，你就已先遭毒手……」

    　　米玨忽然笑了笑，坦然道：「就算華山已成阿波羅地獄，我也還是不會改變初衷的。」

    　　「為什麼？」秦孝儀臉色微變，悶聲道，「難道就僅僅只為了任我殺？」

    　　「是！為了朋友，也為了江湖道義。」米玨正容道。

    　　秦孝儀臉色分明有些不悅，冷冷道：「道義？區區一個下三濫的殺手，值得你如此冒險
    嗎？」

    　　米玨還未說話，歐陽情已忍不住插口道：「老爺子，你錯了。」

    　　秦孝儀目光一抬，冷笑道：「老夫錯在何處？」

    　　「任我殺絕不是個下三濫的殺手，在許多人心中，他不但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好朋友，甚
    至還是一個無私的英雄。」

    　　秦孝儀目光更冷，忽然笑了起來，但這笑，卻充滿了譏誚之意。笑意忽斂，他沉聲道：
    「荒謬，殺手和英雄豈非正是風牛馬不相及？」

    　　「昔年的漢高祖劉邦本也出身低微，一個市井之徒都可以成為一國之君，可見『英雄莫
    問出處』這句話，的確是個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真理。」

    　　秦孝儀「啊」了一聲，一時為之語塞。自古以來，史上有多少英雄不是來自草莽？事實
    強於雄辯，「英雄莫問出處」這個道理，絕對不容置疑，是永遠也無法駁倒的。

    　　剎那間，眾人陷入了一種死寂的沉默。過了許久，秦孝儀才輕咳一聲，緩緩道：「各位
    既然去意已決，老夫若是一再出言勸阻，就是不近人情了……」他抬目望了望廳外深沉的夜
    色，又道：「如今夜色已深，三位就暫且留宿一晚，待明天用過早膳後再啟程吧！」

    　　米玨起身抱拳道：「如此叨擾了。」

    　　「如果……他日還能再見，你我共續前緣，一醉方休，那才爽快。」秦孝儀笑道。

    　　「小侄一定不敢辜負老爺子的厚望。」米玨忍不住大聲笑道，笑聲雖然豪邁，卻又怎能
    驅散他心頭的憂傷、愁緒？

    　　更殘，寒意重，一燈如豆，人輕倚窗前。

    　　米玨雙眉深鎖，充滿焦慮、不安的目光凝望著不住隨風跳動的燭光，心中思潮起起伏伏
    。如果一個人心事太濃，總難免胡思亂想，尤其是在寂寞的午夜。

    　　紫羅蘭夫人究竟是什麼人？是魔鬼？還是仙子？紫羅蘭夫人居然有能力全面封鎖華山，
    她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巨大？多麼可怕？任我殺和她發生了什麼衝突，竟遭遇江湖追殺令？他
    的處境究竟有多麼危險？這些問題已經折磨了他幾近一個更次，思緒一片混亂，始終在他心
    中牽扯不清。

    　　米玨一聲輕歎，決定不再思索下去。華山這一行，縱然明知是條不歸路，他都絕不可能
    棄任我殺而不顧。他輕輕吹滅燭火，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右耳輕輕一動。許多時候，當
    他嗅到某些危險的時候，都會出現這種動作，他的預兆通常和野獸一樣準確。他隨即聽見了
    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這是一種夜行人在風雪中疾行，不小心踩破瓦片發出的聲響。

    　　米玨心裡一緊，立即提劍閃身隱藏在黑暗的角落中。

    　　片刻之後，窗外人影一閃，一個人像片雪花般從敞開的窗子竄了進來，他的身法非常輕
    盈、靈敏，落在地上就像是一片落葉，居然悄無聲息。

    　　這人沒有動，彷彿在凝神傾聽屋子裡的動靜。顯然，他是個很謹慎的人。

    　　米玨摒住呼吸，也沒有動，他在等，等待這人下一步的動作。

    　　這是什麼人？身手不錯、深夜來訪，難道是個刺客？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刺客？

    　　黑暗中，米玨看不見這人的樣子，卻隱隱聞到一種幽香。這幽香，彷彿和歐陽情的髮香
    有些相似，清雅而淡薄。

    　　這個刺客居然是個女人？米玨的心立即擰緊。

    　　一道亮光倏然淡淡掠過，這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支寒光流動的長劍。

    　　果然是個刺客。米玨的心擰得更緊，只覺一道殺氣從這人的身上、劍上，緩緩流露出來
    ，侵入肌膚，令他透體生寒。

    　　心念方動，這人倏然飛身躍起，長劍撕破了黑暗，向床的中央直刺出去。這一劍快如疾
    風，狠如鷹隼，卻不是武林中任何一個劍派中的劍法。

    　　他早已算準這一劍刺出去的方位，無論床上的人，頭足朝向何方，這一劍必可刺穿他的
    心臟。他的計算一向準確，但這一次，他畢竟還是失誤了。

    　　「噗」地，一種沉悶的聲音隨即響起。床上沒有人，這一劍刺中的只不過是厚厚的被褥
    。

    　　這人的心忽然掉了下去，彷彿從高處墜落萬丈懸崖。他還來不及抽劍回身，忽覺一種氣
    息倏然逼近，有人輕輕走了過來。他身子一顫，如見鬼魅，立即掠出三尺，就像是一尾游魚
    從窗口竄了出去。

    　　米玨動作更快，「呼」地也從窗口竄出，冷笑道：「朋友，請留步。」

    　　這人絕不說話，身子還未落地，足尖在一枝梅枝上輕輕一點，已飄然掠出一丈。風掠過
    ，梅枝竟紋絲不動。

    　　這人的輕功固然不弱，但天山派的「飄雪流雲」更是武林一絕，米玨身子只一晃間，已
    截住了他的去路。藉著朦朧的微光，只見這人身子嬌小，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明亮而美麗
    的眸子，夜涼如水，這雙眼眸也冰冷如水。

    　　米玨不由地怔了怔，微笑道：「姑娘……」

    　　他只說了兩個字，這人長劍一抖，剎那間已刺出三劍。這三劍一氣呵成，竟似蘊含著無
    數的變化。

    　　米玨的臉色突然變了，失聲道：「天山劍法的『梅花三弄』！？」

    　　他窮其一生研習「天山劍法」，對本門武功盡已純熟精深，這人一招「梅花三弄」，竟
    似頗具火候。

    　　他臉色嚴肅，「無情斷腸劍」連著劍鞘閃電般抖動，以一招「落英繽紛」化解了對方凌
    厲的攻勢。

    　　這人冷笑道：「再看這一招。」

    　　聲音如珠落玉盤，又似黃鶯出谷，嬌柔清脆，顯然年紀絕不會超出二十歲。餘韻猶在，
    她又已一連攻出六劍，一朵梅花彷彿平空綻放。

    　　米玨脫口道：「峨嵋劍法的『梅開三度』。」

    　　這人出手實在太快，他的劍根本來不及出鞘，倉促間，又使出一招「漫天花雨」，才得
    以全身而退，穩住了陣腳。

    　　這人一聲冷笑，劍法再變，叱道：「這一招又如何？」

    　　這一次，她的劍就像是一片潮汐，起起伏伏，連綿不絕，頃刻間已刺出九劍。

    　　米玨臉色又變了，詫然道：「這是南海劍法的『潮汛三生』。」

    　　這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劍法又變，不過片刻之間，竟一連使出了十八種劍法，每一種都
    有著不同的變化，每一種變化無一不是凌厲的殺招。

    　　米玨大傷初癒，精氣神都還未完全恢復到最佳狀態，這十八招雖然逐一化解，呼吸卻已
    開始急促，一顆心也有些亂了。

    　　這人劍法層出不窮，招招凌厲，如此僵持下去，最後吃虧的人一定是米玨。幸好這人久
    戰無功，似乎也有些急躁，再也無心戀戰，虛晃一劍，身子猛然向後倒飛出去，飄然掠出三
    丈之外。幾個起落，她優美靈動仿似蝴蝶的身影已隱沒在夜色蒼茫中。

    　　風拂起，一種淡淡的幽香猶自傳來……米玨沒有追出，仗劍而立，目光一瞥，突然整個
    人都已怔住。白茫茫的雪地上，竟有一朵紫羅蘭正在悄悄綻放，彷彿在午夜中獨舞的妖冶精
    靈。

    　　漆黑的夜，潔白的雪，一朵紫羅蘭。這樣的情景，竟似有些詭異。

    　　突然間，但聞腳步聲響，有人快步奔來，數盞燈火通明的大紅燈籠隨風而晃，院落裡或
    動或靜的事物彷彿都在隨著晃動的亮光不住搖曳。

    　　「紫羅蘭！」歐陽情長裙曳地，俏生生迎風而立，衣袂飄飄，猶如九天下凡而來的仙子
    。

    　　呼聲未絕，又聽一人大聲道：「賢侄，發生了什麼事？」

    　　只見秦孝儀身披長袍，睡眼惺忪，顯然本已安歇，聽見聲響，立即趕了過來。在他的身
    邊，一人默然無語，悄然佇立。這人也是個老人，年紀和秦孝儀相若，面目清瘦、身材頎長
    ，頜下一縷長鬚飄飄，直近胸前，竟有幾分悠然自得、仙風道骨之意。

    　　米玨輕輕搖搖頭，道：「有刺客。」

    　　「刺客？他要刺殺的人是誰？」秦孝儀皺眉道。

    　　「自然是我。」

    　　「賢侄是否無恙？」

    　　米玨拂了拂沾在劍鞘上的雪花，微笑著搖了搖頭。

    　　「刺客是什麼人？」

    　　「是個年輕的女子。」米玨目光落在那朵紫羅蘭上，「我想……這個女刺客一定和紫羅
    蘭夫人有關係。」

    　　「和紫羅蘭夫人有關？」秦孝儀皺眉道。

    　　米玨俯身去拾那朵紫羅蘭，手指還未碰觸花瓣，忽聽歐陽情輕聲呼道：「米大俠，小心
    有毒……」

    　　米玨回首向她微微一笑，緩緩縮回了手。

    　　秦孝儀大步過來，仔細看了看那朵紫羅蘭，忽然握在手中。

    　　「老爺子……」

    　　秦孝儀臉色凝重，搖頭道：「沒有毒。」

    　　「可是這朵花是那個女刺客留下來的，還是謹慎一些……」

    　　秦孝儀大手一揮，沉聲道：「這也不是花。」

    　　「不是花？這明明就是一朵紫羅蘭。」

    　　秦孝儀把紫羅蘭遞過去，道：「你掂一掂，如果真是花，份量有如此沉重的嗎？」

    　　米玨伸手接過，只覺入手極重，錯愕地道：「這是……」

    　　秦孝儀臉色越來越嚴峻，緩緩道：「此物本是玄鐵所鑄，淨重一斤三兩六錢。」

    　　鐵鑄的紫羅蘭花？米玨驚詫地望著秦孝儀，等著他說下去。

    　　「你再看看花瓣的內側，是不是刻著『必殺』兩字？」

    　　藉著火光，米玨凝目看去，果然看見一葉花瓣上用隸書小體刻著「必殺」兩字。他心念
    一動，失聲道：「難道這是……」

    　　秦孝儀臉色竟似已經變了，目光中充滿了恐怖和畏懼，顫聲道：「嗯！江湖追殺令，這
    就是紫羅蘭夫人的追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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