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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三章】

     一刀睥睨天下

        秋盡冬臨，冬去春又來，季節在變遷，時光，永遠都不可能為了誰，為了什麼而停留。

    　　韓山滿山的落葉黃了，飄落了，在這暮春之際，又已重新長了出來，煥發出一股股盎然
    的綠意。

    　　葉逸秋在韓山之中，就這樣度過了一百多天。

    　　在這百日之中，葉逸秋樂此不彼地反覆修練葉家祖傳的兩項絕技——「落日刀法」和「
    落日心訣」。自然，他從「落日心訣」中體驗出更多的要訣，而且進展神速，功力猛強，簡
    直是一日千里，突飛猛進，不可言喻！

    　　「落日心訣」實際上是一種內家氣功，專修精氣神，共分九重，每一重都是一道門檻一
    個關卡，只有完全修練成了第一重「阿修羅門」，才能修練第二重「羅剎地獄」，然後是第
    三重「人間疆界」，如此重重推進，直到第九重「萬流歸宗」，換而言之，到了這個境界，
    神功就是已經修練完成了，放眼天下，唯我獨尊，無人可以匹敵。

    　　「落日心訣」是種非常難練的神功絕學，因為它具有一個非同尋常的過程，首先，它是
    從「鬼」與「魔」的步驟修練而起的，第一重和第二重就是必須把自己視為沒有生命的靈魂
    ，摒棄一切人的思想，幻想自己由死而生得到重活，當你已經擺脫了這個夢魘之後，就可以
    修練第三重了，而邁出了這一關，那也說明你的功力已精進了一層，再世為人，當你甩掉了
    人的軀殼和人的思想，那麼你就達到了佛的境界，這就是第四重「佛道地域」！

    　　葉逸秋修練到第四重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十天的時間，但一切都還是按照著葉漫
    天所說的在進行，百日之後，他果然修練到了第六重「瑤臺仙宮」，但是他的進境也只能到
    此為止，無論他再怎麼努力，始終無法更進一步，突破到第七重。

    　　日暮時分，韓山山頭。

    　　巨大的火燒雲如一團熾熱火焰般熊熊燃燒著，照亮了整個天地蒼穹！

    　　在韓山的後山山谷深處，有一處世外桃源般的美麗、幽靜所在，那裡古木參天，遍生奇
    花異草，松竹蒼翠成行，巖壑幽美，岩石中有清泉汩汩流出，林中一塊如茵的芳草地上，時
    有猿猱麋鹿出入，鳥語花香，有如神仙居處，加之終年雲霧繚繞，瑞氣氳氤，實在是一處修
    心養性之絕佳境地，隱居出世、嘯傲山林的方外勝景！

    　　幽深之處，隱隱有淙淙水聲傳來，不絕於耳，行到近處，只見一流瀑布彷彿懸掛於九天
    之上，轟然墜下，一落千丈，此情此景，怕是唯有唐代詩人李白的那一句「飛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銀河落九天」可以形容了！但見水流源源不斷，一起注入谷中一口水潭之中，水花四
    濺，水浪翻滾，泛起一圈圈漣漪向四方擴散而去。那一潭水色清澈碧綠，入口也必是甘甜可
    口，舌底生津。

    　　水潭之中，一塊巨大無比的岩石突兀凌空，彷彿一把刺刀橫插在水上，一個身著白衣，
    袍袖飄飄、俊朗瀟灑的青年，長身玉立，站在巨石之端，雲水深外，水波飛灑到他的頭髮上
    、衣衫上、肌膚上，他渾然未覺，如玉樹臨風，說不出的俊逸飄然，卓越不群！

    　　在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刀鞘形似彎月的寶刀，刀未出鞘，刀氣已然飄動。他緩緩揚起手
    中的刀，一寸一寸，慢慢地拔刀出鞘……「錚！」

    　　當刀終於出鞘，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輕吟，一道寒芒彷彿流水般電射而出，頓時殺意縱橫
    ，馳騁天地，山水為之失色。

    　　「嗷！」

    　　驀然間，一聲清越激盪的嘯聲從那白衣青年口中傳出，直衝雲霄，竟似充滿了笑傲天地
    、睥睨世間之豪情壯意。

    　　嘯聲未絕，陡然間，從那巨石之端、雲水深處，一道白色微光沖天而起，卻是那白衣青
    年持刀逆流而上，化作一道毫光劈開從天而降的飛瀑流泉，從中掠起，所經之處，水流紛紛
    向兩旁斜逸開去，竟是點滴不沾他的衣衫。

    　　那一道毫光速度是何其之快？就如白馬過隙般不可捕捉，又如流星飛瀉般肉眼僅見，瞬
    間已穿越過了百丈飛流，一人，一刀，白衣飄飄，寒氣沖天，傲然站在高山之巔飛流頂端，
    就像是……矗立於天地連接的那一線，就那般的，豪氣縱橫，睥睨世間！

    　　「哈哈哈哈……」

    　　那白衣青年突然昂首長笑，笑聲中充滿桀驁不馴之意，只見他以指彈刀，高聲吟唱道：
    「仙鶴入雲繞仙山，落花銜夢語，墨灑豪情，幾度瀟灑，江山美如畫。

    　　一段過往點容華，十年情懷亦難話。

    　　英雄驀然回首處，淡淡笑看人間，一夜落盡繁華……」

    　　歌聲未絕，他的人又已俯衝直下，鉆入飛流之中，刀劈流泉，化作一道白色毫光落在了
    之前巨石落足之處，神色坦蕩，動作飄逸，更增添了幾分灑脫！

    　　四周山花爛漫，春意盎然；天邊風雲浮動，澄清乾淨；山中飛瀑如注，聲響雷動……白
    衣青年緩緩闔上了雙眼，頎長的身子就像是標槍般筆直地站在巨石上，一動不動。

    　　不過是剎那之間，他彷彿已經入靜！

    　　他在傾聽。

    　　他聽見的不是飛瀑流泉一瀉千丈的恢宏而壯闊的響聲，而是一種極其細微而輕快的跫音
    。

    　　有人來了！

    　　來的這個人是歐陽情！

    　　「逸秋！」她輕聲呼吸，站在寒潭邊緣駐足不前，飛濺的水珠沾上她的衣襟，山風拂過
    的時候，微有寒意。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葉逸秋說著話的時候，身子忽然緩緩飄起，就像一片葉子隨
    風擺動，慢慢越過了寒潭，落在歐陽情的身前。

    　　「我是聽見你的嘯聲找來的。」歐陽情剪水般的雙瞳彷彿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你的功
    力似乎又精進了一層，是不是已經學成了『落日心訣』的第七重？」

    　　「沒有。」葉逸秋搖頭苦笑，無奈地道，「第七重非常怪異，無論我怎麼練習，都是一
    無所獲。」

    　　「有無名前輩在旁悉心指點，你很快就能攻克難關。」

    　　「無名前輩對『落日刀法』的瞭解，也就僅此而已！」葉逸秋搖頭道，「先師在世時，
    從未向他透露過關於第七、八、九重的隻言片語。」

    　　「難道你的進境也就只能至此而止嗎？」歐陽情輕嘆口氣，不無遺憾地道，「以六式刀
    法，如何與黑袍的『縹緲九劍』抗衡？」

    　　「這也未必。」葉逸秋腰板挺直，自信地笑了笑，「我師娘是個不諳武功的弱女子，她
    既然能夠創造出後面三式，我一定也可以參悟其中奧秘，學成完整的『落日刀法』。」

    　　歐陽情抬起頭，深情地注視著葉逸秋的眼睛，微笑不語。

    　　她欣賞他的自信，她相信他一定能夠做到——因為他是任我殺，無所不能的任我殺！

    　　葉逸秋沒有避開她的目光，慢慢伸出雙手，輕輕將她擁在懷中。

    　　這數月以來，他一直沉溺於「落日刀法」之中，對她難免有些疏遠，他決定以後好好地
    疼惜她，加倍的彌補她。

    　　歐陽情「嚶嚀」一聲，螓首一側，整個人都依偎在葉逸秋的身上。

    　　夜色悄然拉下了巨大帷幕，籠罩住了大地，大地顯然深邃而神秘，濃濃的迷霧瀰漫著山
    谷，飛瀑流泉沖瀉而下的聲音顯得異常響亮，隱隱迴盪在天地每一個角落。

    　　沒有隻言片語的交流，只有心與心的默契和溝通，沉浸在愛戀的河流的青年男女，就這
    樣相偎相依，任夜色吞沒他們的影子，任飛流濺濕他們的衣裳。

    　　在這一刻，天地彷彿已經沉寂，時光彷彿已經停留！

    　　過了許久，葉逸秋輕輕喚著歐陽情的名字。歐陽情彷彿已經沉沉入睡，不言也不動。葉
    逸秋一連喚了三句，歐陽情依然毫無反應。葉逸秋輕輕將她推離開了自己的懷抱，凝視著她
    蒙著黑紗巾的臉。只見歐陽情雙目緊閉，面紗隨著呼吸起起伏伏，竟似早已甜蜜入夢。

    　　葉逸秋輕輕為她拔開被風拂落在她額頭上的幾綹秀髮，深情的目光注視了許久，憐惜地
    輕嘆一聲，緩緩將她橫抱在懷裡，輕聲道：「枉你也是身負絕學之人，此時此地，居然還能
    睡得這麼香甜……」

    　　語聲未落，忽聽有人輕笑道：「她被一種奇異的點穴手法封住了『昏睡穴』，自然酣然
    入夢，若無三個時辰，是絕對醒不來的。」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除了無名，是絕對不會再有別人突然出現的。然而這人聲音清越
    、溫和，絕非無名。

    　　迷茫的夜霧中，一個人影慢慢顯露出來，朦朧的星光下，只見他身形頎長，氣定神閑，
    渾身散發出種儒雅而從容的特殊氣質，竟是那個姑蘇城外寒山寺中神秘的灰袍人！

    　　葉逸秋從未想過居然會在寒山中再與灰袍人相逢，一時間已然完全愣住。

    　　「前輩，她……」葉逸秋目光望著懷中的歐陽情，憂形於色。

    　　「她只是被我點了穴道而已，並無大礙。」灰袍人慢慢走過來，淡淡道，「三個時辰之
    後，穴道自解，無須擔心。」

    　　「前輩為何要點她穴道？」

    　　灰袍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微一揮手，輕咳一聲問道：「你是否已經找到『落日刀法』
    的秘笈？」

    　　「嗯！」葉逸秋點頭道，「這數月以來，晚輩一直刻苦練習，已學成六式，只是最後三
    式，任憑晚輩如何努力，都始終無法參透。」

    　　「最後三式由小香所創，是『落日刀法』中最強的招數，就連令師葉大俠都未學過，自
    然不是那麼容易。」

    　　「先師居然也沒有學成？」葉逸秋愣然問道，「為什麼？」

    　　「三式方成，小香便即心力交瘁，香銷玉殞，葉大俠也因此作出封刀的決定，所以普天
    之下，絕沒有人見識過最後三式的威力。」灰袍人輕嘆一聲道，「世上知道『落日刀法』共
    有九式的人並不多，以你已學成的六式，足以與黑袍的『縹緲九劍』一較高下了！」

    　　葉逸秋搖頭道：「晚輩見過黑袍施展『縹緲九劍』，僅以六式刀訣就能將他擊敗，晚輩
    實在沒有太大的把握。」

    　　「『落日刀法』乃是武林三大至尊絕技之一，又是百家刀法之王，其之深奧難明可想而
    知，縱然是天賦異稟、絕頂聰明之人，若無高人異士指點，也絕難在短短百日之內就輕而易
    舉地學成六式。」灰袍人目光如炬，熠熠生輝，「我實在不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葉逸秋默然不語。

    　　灰袍人微微一笑，不再追問。

    　　沉默了很久，葉逸秋才慢慢說道：「前輩所料不錯，晚輩的確是得到了高人相助，所以
    才能在最短的時日之內學成六式刀訣。」

    　　「是哪一位高人？」灰袍人饒有興趣地問道，「難道他也學過『落日刀法』？」

    　　「此人自稱『無名』，隱居在韓山後山已有二十多年，就連先師都不知道他的來歷。」
    葉逸秋如實答道，「先師在世之時，常與無名前輩交流武學心得，所以無名前輩雖從未學過
    『落日刀法』，但瞭解極深，每逢晚輩遇到難題，總會前來指點迷津。」

    　　「哦！？」灰袍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韓山之中另有高人隱居避世，此事倒從未聽聞
    令師說起。此人能夠成為葉大俠推心置腹的知己，看來絕非尋常之輩。」

    　　「先師常說，無名前輩必然是個有故事的人，身份來歷絕對不小。」葉逸秋微笑道，「
    前輩可有興趣與他見上一面？」

    　　「既然有此機緣，豈能錯過？」灰袍人微笑道，「此人現在何處？」

    　　「就在後山，結心廬中！」

    　　結心廬。

    　　廬外兩棵大樹就像是兩把巨大的綠色的傘，撐起一片無邊的春色，遠遠望去，韻味尤濃
    。

    　　無名喜歡清淨，門下三名弟子向來都不敢大聲喧嘩吵鬧，就連平時交談，都必避開無名
    耳目，因而結心廬常常靜如止水，絲毫不起片波浪花。

    　　在一片沉寂如死的氣氛中，忽然「嗖」地一聲，一條黑影敏捷地從敞開的大門竄了出來
    ，竟是一條皮毛黑亮光澤的大狗！那條大黑狗嘴裡叼著一根血肉相連的骨頭，似是正在躲避
    什麼人的追趕，慌不擇路亡命奔逃，活脫脫是條喪家之犬。

    　　「天殺的，阿黑你這條死狗，我剛剛剝下山豬的骨頭，你就闖進來偷食，這回饒不了你
    ……」

    　　伴隨著一個憤怒的咒罵聲，何不平手持一把刀鋒雪亮的菜刀，飛一般地追趕出來，一張
    本就略顯黝黑的臉膛，此時已漲成了醬紫色。然而，等到他追出門外，阿黑早已不見了蹤影
    ！

    　　「畜生……死狗……」何不平站在左邊大樹下，嘴裡罵罵咧咧，卻又一臉的無可奈何。

    　　「二師兄，是不是阿黑又闖禍了？」正在打掃庭院的歐陽遠聞聲趕來。

    　　「哼！哼哼！」何不平臉色鐵青，鼻孔裡噴著粗氣，冷冷道：「老ど，這世道變了，畜
    生也知道狗仗人勢了，它仗著最近師父對你另眼相待，越來越肆無忌憚，你再不好好看管…
    …嘿嘿！」

    　　他冷笑兩聲，突然閉上了嘴巴，只用冷冷的眼神瞧著歐陽遠，神色怪異。

    　　歐陽遠憨憨一笑，誠惶誠恐道：「二師兄，我這就去把阿黑找回來，讓它給你賠禮道歉
    ，叩頭謝罪！」

    　　「呸！」何不平狠狠吐出一口口水，鼻孔裡噴著粗氣，冷笑道：「畜生還能說人話？我
    倒是頭一次聽說……」他突然臉色一變，猛然怒聲叫道：「老ど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
    成你把我也當成了畜生？」

    　　「沒……不是……」歐陽遠猛然嚇了一跳，臉色漲紅，語無倫次地口不擇言道，「我哪
    有說二師兄是畜生？我……我是說……二師兄連豬狗都不如……」

    　　「老ど！」何不平猛然一聲怒吼，一張臉已經氣得發紫。

    　　歐陽遠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想也不想，撒開兩腿就往外跑，頭也不回道：「我…
    …我找阿黑去……」

    　　語聲未落，忽聽有人含笑道：「不必找了，阿黑已經回來了！」

    　　「葉大哥！」

    　　「小葉！」

    　　歐陽遠和何不平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葉逸秋與灰袍人並肩站在一起，阿黑模樣乖巧地匍匐在他的腳下，靜靜地啃著那根骨頭
    。

    　　葉逸秋慢慢走到何不平身邊，輕聲道：「何師兄，今天有客人遠道而來，無論阿黑闖了
    什麼禍，都不要計較了，日後小弟一定還你一個公道。」

    　　「嗯！看在小葉你的面上，我就暫時饒了這畜生一次。」何不平目光投向灰袍人，滿臉
    疑惑道，「小葉，你也知道家師從不會客，你怎麼帶了個陌生人前來？」

    　　葉逸秋微笑道：「這位客人可不是一般人物，無名前輩一定不會拒而不見。無名前輩可
    在裡面？」

    　　「嗯！」何不平苦笑道，「家師平時足不出戶，對世間任何事都漠不關心，要想讓他離
    開結心廬一步，除非是韓山突然變成了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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