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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章】

    劍不輕出溫和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彷彿塗抹在燕重衣的身上，那一襲敞開
    的黑衣映射出朦朧的光芒，但這般的顏色和光芒卻使得他看起來更加冷峻。

    　　無所不至的秋風肆意地撩起他的衣襟，就在這時，他忽然慢慢地揚起了他的左手。這不
    是一隻握劍的手，但江不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手在緩緩移動。

    　　只要他的手一動，就已算一招。

    　　燕重衣自己竟似也在欣賞著自己的手，悠然道：「第一招。」

    　　這一招完全沒有作用，而且簡直不能算是一招，三招的約定，他已平白無故地浪費了一
    招。

    　　這個人是怎麼了？莫非他已瘋了？安柔一顆心都快從口腔裡跳出來了，不明白燕重衣為
    什麼如此自大。

    　　每個人都知道，燕重衣一生使劍，「一劍穿喉」就是他的劍法的精髓。但現在，他居然
    非但棄劍不用，還狂言赤手空拳只用三招，這倒也罷了，他竟白白浪費了一招。

    　　燕重衣究竟有何用意，也許只有歐陽情才能明白。

    　　和葉逸秋一樣，燕重衣同樣自信，同樣堅毅，同樣永遠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這麼做
    ，當然有他的道理。

    　　幽藍的陽光照耀著江不雲雪亮的劍鋒，江不雲手腕一翻，一絲亮光倏然反射而出，恰好
    照在燕重衣的臉上。

    　　無論是誰，眼睛突然遇到外界光線的刺激，都會禁不住倏然閉合，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

    　　江不雲雖然名不經傳，無疑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他決不會錯過每一次機會。

    　　劍如流螢，突然刺出。

    　　流螢只是一種光芒，這一劍卻如一條毒蛇，奪命的毒蛇，速度之快，已經超出了每個人
    的想像之外，很顯然，江不雲在劍法上曾經下過了不少的苦功。

    　　秦孝儀也是使劍的大行家，一手「乾坤十三式」，縱橫江湖，所向披糜，鮮逢敵手，據
    說在二十年前，僅憑手中一支利劍，孤身獨闖十二連環塢，劍挑八大寨，殺得群寇七零八落
    ，落荒而逃。

    　　江不雲一出劍，秦孝儀就已知道他的劍法已經達到了一流劍手的境界，只可惜這種劍法
    太狠毒，太辛辣，一個武林世家的子弟，本不該練習這種劍法的，除非學劍之人本來就是個
    凶殘狠毒的人。

    　　秦孝儀忍不住暗暗搖頭歎息，因為他已看出江不雲心太急，也太衝動。欲速則不達，江
    不雲本不該搶先出手的，但他顯然並不明白「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這些武學中最高深
    的道理。

    　　就在這時，那一條毒蛇竟突然幻化成千百條更狠、更毒的靈蛇，一時之間，劍氣滿天，
    劍光如網，將燕重衣緊緊籠罩其中。

    　　這一招，才是江不雲劍法的精華所在。

    　　原來這一劍還有後著，一劍可以變化出數千數百的劍影。秦孝儀眼睛一亮，幾乎忍不住
    大聲喝彩。

    　　江不雲這一劍的精彩，這一劍的變化，實在可以成為當今少年劍客之翹楚，僅僅這一份
    靈動，便已無人能及，就連秦孝儀、清虛子這等老一輩的劍法名家，都難免為之傾倒。

    　　燕重衣手無寸鐵，如何抵擋這凌厲的一劍？如果無法破解，兩招之內又如何取勝？

    　　燕重衣沒有退，也沒有閃避，反而迎著劍光衝了過去。他身形方動，劍光猶在，他的人
    卻突然不見了。

    　　江不雲大駭，手中劍舞得更緊更密，風雨不透，哪怕只是一隻小小的飛蛾，都會被他這
    劍光絞成粉碎。

    　　燕重衣怎麼會突然消失了呢？莫非他自知無法抵擋這一劍，竟已落荒而逃？

    　　江不雲心念一動，正想撤劍，耳畔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第二招！」

    　　說話的人分明就是燕重衣，既然他就在身邊，自己為什麼偏偏就是看不見？剎那間，江
    不雲只覺背脊一陣發涼，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江不雲突覺手腕一麻，竟再也無力握劍，手一鬆，長劍脫手飛出。
    劍光倏然消失，「噗哧」一聲，長劍釘入木樑，竟直穿而過，紅色的劍穗不住飄動。

    　　「第三招！」燕重衣恰在其時出現，站在江不雲的面前，一動也不動。

    　　不多不少，正好三招。

    　　江不雲臉如死灰，猶如鬥敗了的公雞，連頭都已抬不起來。

    　　三招，燕重衣的確只使用了三招就擊敗了他。

    　　每個人都被這個結果驚呆了，雖然沒有人明白燕重衣是如何取勝的，但誰都不能否認，
    他的確是已經勝了。

    　　「你贏了！」安柔就像是一隻快樂的小鳥站在燕重衣的身邊，嬌笑道，「你說三招，其
    實只用了一招。」

    　　「的確是三招。」

    　　「就連我這個對武功一竅不通的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第一招是無償贈送的，根本就不能
    算進去。」安柔搖頭道，「難道這一招也有用？」

    　　「有，每一招都有用。」

    　　「我不明白。」安柔又搖搖頭，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燕重衣悠悠道，「這是一招虛招，為的
    就是要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讓敵人從心底裡產生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壓力，一種被侮辱的壓力。」燕重衣緩緩地解釋道，「一個人心中有了壓力，難免會
    變得有些衝動，心就會變得很急躁；一個人的心緒，如果不能穩定，劍法必亂；劍法亂了，
    就會出現破綻。這是一種至高至深的『攻心術』，也是我的一種戰略，多少年來，屢試不爽
    。」去在去年，與川島二郎「一招決勝負」那一戰，假如不是燕重衣使用「攻心術」，使得
    川島二郎的銳氣先挫去了一半，他根本就接不下那一招驚天地、泣鬼神的「絕殺一刀」。

    　　「可是第二招呢？你好像根本沒有出手。」

    　　「有，只是你看不見而已。他的劍法的確嚴謹、狠毒，只可惜他取勝之心太急切，一心
    想置我於死地，情急之下，破綻就顯露了出來，而且還不止一處。」

    　　安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了一聲，妙目顧盼流轉：「所以你就趁著他的劍勢還未
    發揮出所有的威力的時候，越過了劍光，整個人都像黏泥般黏在他的身後，讓他的劍找不到
    目標，無法下手，是不是這樣？」

    　　「然後我只用手指在他脈門上輕輕一掃，於是我就贏了。」

    　　燕重衣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每個人都明白，其實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打鬥，每一步細
    節都不能算錯，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妙到巔毫，否則非但無法三招取勝，而且隨時都有可
    能喪生於劍光之下。

    　　燕重衣的成功，絕非偶然，也不是僅僅只靠運氣和武功就已足夠，智慧和勇氣更不可或
    缺。

    　　每個人心中都在細細咀嚼著燕重衣的每句話，每個人心中都在暗暗問自己：「如果是我
    ，我可以接他多少招？」

    　　安柔抬目注視著燕重衣，眼神變得非常複雜，也不知是歡喜還是仰慕？

    　　江不雲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緊緊咬著牙，默立半晌，猛然狠狠地跺了跺腳，一轉身，
    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還有哪位想要找任我殺的麻煩，請不妨出來賜教。」燕重衣淡淡說著，目光從左丘權
    臉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清虛子臉上。

    　　清虛子輕咳一聲，苦笑道：「燕公子本是局外之人，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何苦為
    任我殺強出頭？」

    　　「任我殺的事，就是燕重衣的事，『朋友』這兩個字的意思，想必道長也一定清楚得很
    。」

    　　「任我殺有你這種朋友，別人本已無話可說，可是此事因他而起，卻由你來作了斷，似
    乎……似乎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你們不也請了幫手嗎？」燕重衣看了秦孝儀一眼，冷笑道，「為什麼我就不能為任我
    殺做點什麼？這豈非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清虛子愕然怔住，一時為之語塞。

    　　「咳咳……」秦孝儀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道，「這是兩碼事，不可混為一談。老夫和左
    丘大俠雖然是受少林和武當兩派邀請而來，但來意卻和燕公子不同。」

    　　「有什麼不同？」

    　　「我們只是作個和事佬，調解彼此間的仇恨紛爭，而你……」秦孝儀又輕咳兩聲，緩緩
    道，「任我殺殺害了少林武當兩派的弟子，本已理虧，如今燕公子又憑一己之力，阻止我們
    尋找任我殺，這麼做，豈非正是助紂為虐，無視正義？」

    　　「你可知道，任我殺是個殺手？」

    　　「殺手又如何？」

    　　「殺手的職業，就是殺人，這一點，秦大俠一定明白的。」

    　　「不錯，殺手的確只是種悲哀的殺人工具，可是被殺之人豈非也是很無辜的？」

    　　「殺手殺人，是因為受雇於人，他要殺什麼人，完全不是他自己能夠做主的，難道這也
    有錯？」

    　　「沒有，一點錯都沒有。」秦孝儀苦笑道。「殺人者沒有錯，被殺者也沒有錯，那麼錯
    的究竟是誰呢？」

    　　「錯的是誰？」秦孝儀微微一怔，苦笑道，「錯的當然是僱人殺人的人。」

    　　「既然如此，你們尋找任我殺又是為了什麼？」

    　　「如果不找到他，又怎麼找出真兇？」

    　　燕重衣似乎微微一怔：「你們找他，只是為了探聽真兇的信息？」

    　　「冤有頭，債有主。」秦孝儀微笑道，「這道理，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是明白的。」

    　　燕重衣咬著牙，久久沒有說話，彷彿正在揣摩著秦孝儀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任我殺此人卑鄙無恥，無惡不作，縱然此事錯不在他，但只憑他的所做所為，就已經
    應該死一千次。」左丘權突然昂首闊步，一腳踏了出來，凜凜而言。

    　　「你說什麼？」燕重衣目光一冷，殺機已現，「你說他該死？」

    　　「如果這種人還不該死，這世間哪裡還有公道可言？」也許是因為無法抵禦從燕重衣身
    上發出來的冰冷殺氣，左丘權忍不住悄悄地退了一步。

    　　「左丘大俠果然急公好義，吃的用的都是他人之物，管的就是天下事，卻不知這大俠之
    名值多少錢一斤？」歐陽情忍不住反唇相譏。

    　　左丘權臉色一變，怒目相向，沉聲道：「這東西豈能用錢計算？要知道，俠義之名可不
    是用銀子就能買到的。」

    　　歐陽情輕搖螓首，「哧」地一聲冷笑。

    　　「你笑什麼？」

    　　「有些人明明就是個滿肚子陰謀詭計的假道學，卻偏偏擺出一副大仁大義的模樣，假公
    濟私，惺惺作態，豈不可笑？」

    　　「你在說誰？」左丘權的臉色變得鐵青。

    　　「哎呀！」歐陽情輕呼一聲，嬌笑道，「小女子說的可不是左丘大俠，只是這世上人心
    難測，只看表面是絕對看不出來的，所以小女子才提醒各位，千萬別讓某些人牽著鼻子走。
    」

    　　左丘權的臉色瞬間一變再變，怒叱道：「你與任我殺是一丘之貉，只怕也不是好東西。
    」

    　　「莫非左丘大俠就是東西？」話一出口，歐陽情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左丘權猛然怔住，作聲不得。

    　　「左丘大俠如此激動，難道心中有鬼？」歐陽情得理不饒人，決定給他一個難堪。

    　　「閉上你的嘴。」左丘權再也忍耐不住，狂吼道，「你以為老夫不敢殺你麼？」

    　　「嗆啷」一聲，劍已出鞘，劍光流動，劍尖直指歐陽情咽喉。

    　　歐陽情神色不變，淡淡道：「左丘大俠是想殺人滅口麼？」

    　　左丘權一句話也不再說，手腕一抖，劍尖顫動，作勢刺出。

    　　燕重衣一步踏出，站在歐陽情的身前，目光盯著雪亮的劍尖，沉聲道：「你也用劍？」

    　　左丘權微微一怔，冷哼道：「自然用劍。」

    　　「你也不配用劍。」

    　　左丘權臉上勃然變色，氣極反笑：「老夫使劍之時，只怕你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你居然敢說老夫不配用劍？」

    　　「劍的用途很多，可以用來殺人，也可以用來強身健體，但絕不是用來欺凌弱小的。」

    　　「這些道理，還用得著你這臭小子來教嗎？」左丘權陰沉著臉，也不知在打什麼心思。

    　　「但這用劍之道，你卻實在無知。」燕重衣搖搖頭，歎了口氣。

    　　「老夫無知？哼，哼哼！」左丘權沉聲道，「你又知道多少？」

    　　「我也一樣毫無所知，但我知道，在三招之間，我就可以讓你手中無劍。」

    　　「幾招？」左丘權氣極，瞪著眼珠子沉聲道。

    　　「三招。」燕重衣淡淡道，「你聽清楚了麼？我可不會再重複一次。」

    　　左丘權愣了半晌，忽然仰天狂笑，彷彿聽見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一個笑話。

    　　笑聲突斂，左丘權回頭瞧著秦孝儀，大聲道：「各位聽見了麼？他居然說三招，三招之
    間就要讓老夫手中無劍。」

    　　秦孝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微笑不語。

    　　左丘權扭頭瞧著燕重衣，厲聲道：「這可是你說的。」

    　　燕重衣冷冷道：「是我說的，想必這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只用三招？」

    　　「只用三招。」

    　　「好。」左丘權陰惻惻地道，「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我也想要你一樣東西。」

    　　「你想要什麼？只要我有的，一定給你。」

    　　左丘權慢慢地闔起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線，緩緩道：「對於你來說，你這一生中最珍貴
    的東西是什麼？」

    　　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自然是生命！

    　　一個人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又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也不止一個，也許有的人
    認為是金錢，有的人認為是名譽和地位……但對於燕重衣這種人來說，他這一生中最珍貴的
    東西會是什麼？劍？抑或是……燕重衣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自己的右手，這是一隻握劍的手
    。如果不是這隻手，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殺手無情」燕重衣這個人。

    　　左丘權也在看著這隻手，這隻手本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握劍的時候，殺人的那一刻。

    　　「你以為你最珍貴的東西就是你的手？」左丘權的臉上忽然露出種詭異的微笑。

    　　「不是。」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

    　　燕重衣想都沒想，立即說出了兩個字：「友情！」

    　　「你的意思是說，你這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朋友？」

    　　「不錯。」

    　　「那麼……老夫就要奪走你的友情。」

    　　「友情是長在心裡的，根深蒂固，你如何可以奪得去？」

    　　「自然可以。」左丘權雙目一張，陡然射出兩道逼人寒光，「如果你敗在老夫劍下，老
    夫非但要你親手殺了任我殺以慰天下，還要你解散『九龍堂』這個殺手組織，你做得到嗎？
    」

    　　「好，我答應你。」燕重衣依然想都不想，一口應充。

    　　失去友情，對於燕重衣這種人來說，那是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死亡，卻比死亡更痛苦。

    　　安柔的心又幾乎跳出來了，彷彿連呼吸都已忘記。

    　　這呆子又犯了什麼瘋病，居然拿友情作賭注。剛才他雖然只用了三招就擊敗了江不雲，
    但左丘權畢竟不是那種草包一樣的人物。

    　　一個人立足江湖，成名不易，左丘權既能成就「急公好義」之名，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
    事，若無真實本領，焉能闖出名堂？這呆子竟好像偏偏就不懂得這道理，居然還裝作若無其
    事。

    　　安柔暗暗地跺了跺腳，心裡又是著急又是擔憂，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燕重衣竟如此關
    心。

    　　「燕重衣啊燕重衣，你把老夫看成什麼人了？」左丘權仰天長笑，「看來傳說中的燕重
    衣並不聰明。」

    　　燕重衣鎮定如常，淡淡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也不必得意得太早。」

    　　「拔劍。」左丘權臉色一端，沉聲喝道。

    　　「不必。」燕重衣搖頭道。

    　　此言一出，非但連左丘權都被驚呆了，就連歐陽情的眼神也變了。

    　　燕重衣居然拒絕拔劍，難道他想故伎重施，赤手空拳在三招之間奪下左丘權的劍嗎？如
    果這是一場賭博，他下的賭注也實在太大了些。

    　　如果說，劍是燕重衣的生命，那麼他的手就是操縱命運之神，但友情，卻無疑是他的靈
    魂。如果一個人沒有了靈魂，與一具行屍走肉又有何異？

    　　「我說過，劍是用來殺人的，尤其是我的劍。」燕重衣緩緩說道。

    　　江湖上一直都有這麼一個傳說，傳說燕重衣的劍是必殺之劍，劍不輕出，出必殺人。傳
    說雖然未必屬實，但總不會是空穴來風，純屬捕風捉影、無稽之談。

    　　「你的劍怎樣？」左丘權神色不動，心裡卻暗暗高興。

    　　「劍為凶器，本是不祥之物，出必見血，決不空回，在我劍下，流血就是死亡。」燕重
    衣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你這人雖然可惡，但還不該死。」

    　　「你不拔劍，就是不想讓老夫死得太痛快？」

    　　「嗯！」

    　　「可是你是否知道你失敗的下場？」

    　　燕重衣搖搖頭，彷彿不想多說，冷冷道：「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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