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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八章】

     脫困

        人語漸漸遠去，火光伴隨著腳步聲漸漸消失，經過了半刻鐘的喧嘩，後花園終於又恢復
    了死亡一般的寧靜。

    　　燕重衣隱藏在假山之後，屏息靜氣，傾耳細聽，確定週遭已無人跡，立即拔步飛奔，直
    衝前院。此刻，秦孝儀和鐵全拿等人全都往荒郊之地搜尋他的蹤跡，前院必然已空無一人。

    　　燕重衣果然沒有猜錯，前院被一團漆黑的夜色所籠罩，早已人去庭空。燕重衣略一猶豫
    ，快步向來時那條冷清而幽靜的青石板路奔去。他逃亡的方向一直向東，與往西北方追蹤的
    秦孝儀等人正是「南轅北轍」，等到秦孝儀等人一無所獲空手而回之時，他縱然尚未逃之夭
    夭脫離危險，至少也能夠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藏匿起來。

    　　既已衝出重圍，那麼他現在需要的就是時間。時間拖延得越久，對他就越有利。不過，
    就目前而言，他需要的也許並不僅僅只是時間，更多的是精力和最有效的金創藥。剛才那激
    烈的一戰，實在耗費了他太多太多的功力，況且身上的傷口一直血流不止，如果得不到足夠
    的休息和好好的處理傷口，他完全不敢想像，自己究竟還能夠跑多遠？

    　　疲勞和傷痛就像是個陰魂不散的魔鬼，糾纏著他，撕咬著他，始終揮之不去。燕重衣只
    有用思考去化解這種無奈，他突然想起了那個神秘的聲音神秘的人：「這個人是什麼人？為
    什麼要助我衝出重圍？他有何目的？」

    　　最令燕重衣迷惑不解的，這個人的行蹤居然能夠不被秦孝儀等眾多高手發現，他究竟是
    怎麼做到的？

    　　「除非……除非這個人就是那些人之中的一個。」燕重衣心頭猛然靈光一現，「他以『
    千里傳音』的功夫與我說話，顯然就是不想被他人識破他的身份。『千里傳音』是種非常難
    練的武林秘技，當今江湖上，懂得這功夫的人只怕不多，他究竟會是誰？」

    　　燕重衣努力回憶著那個神秘的聲音，過了良久，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不由得失聲道：
    「難道是他？」

    　　那個人的聲音蒼老而從容，中氣十足，帶著種雍容華貴的王者氣質，分明就是「乾坤一
    劍」秦孝儀。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燕重衣心念電轉，疑竇叢生，「難道……他並不相信陳士
    期一家並非死在我的劍下，有心助我脫險，給我一個洗清冤屈的機會？我與他素無瓜葛，陳
    士期又是他至交好友，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是另有目的？」

    　　太多太多的疑問始終尋找不到答案，燕重衣越想越亂，只覺頭痛如裂，疲勞的感覺反而
    漸漸加重，腳步也已變得越來越是沉重，如灌了鉛一般舉步維艱。也不知又奔跑了多遠，他
    突然雙腳一軟，終於倒了下去。這一倒，任他如何掙扎，都已無力爬起，全身的力量就像是
    流沙般悄然流失，終於消磨殆盡。

    　　「難道我燕重衣今夜將要死在這裡？就這樣死去？」燕重衣心裡暗暗長嘆，有一種窮途
    末路的傷懷。

    　　人在瀕臨絕境的時候，通常都會不油然地想起很多東西，有過往舊事，有昔日故友……
    燕重衣卻沒有想起什麼，他只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一切，都已離他遠去，不可觸摸，更不
    可擁有。

    　　就在他慢慢闔起雙眼的時候，隱隱約約，他彷彿瞧見了一道人影，就像是從天外飄降而
    下的仙子，一臉憐惜和憂傷，向他迅速奔來。

    　　是從地獄走來的勾魂使者前來索我的命嗎？燕重衣這樣想著，終於昏了過去，再無知覺
    ！

    　　晚秋之夜，更寒露重，夜風帶著陣陣寒意，襲人而來，飄雪的冬季是否即將來臨？

    　　鐵全拿與「一劍西來」獨孤一劍一組，向荒郊的西南方展開搜索。夜霧迷濛，在夜風中
    不住搖晃的燈籠發出濛濛的亮光，目力所及之處，但見遍地枯木落葉，一片荒涼。二人摸索
    著搜尋了小半個時辰，一無所獲，但見所經之處除了二人的腳步痕跡，再無其他可疑的發現
    ，不由得同時皺起了眉頭。

    　　「獨孤大俠，看來兇手並未經過此處。」鐵全拿突然停住了腳步，沉吟著道，「我們如
    果再這樣盲目搜尋下去，只怕反而耽誤了時辰。」

    　　獨孤一劍揚起雙目，向四下裡望了望，只見遠處似有數盞燈籠燈火朦朧，耳邊只聞呼呼
    風聲，一大片黑暗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悄然湧至，似欲吞噬無邊無際的天地，二人孤立在
    空曠的荒郊中，竟是顯得非常渺小。

    　　沉默了半晌，獨孤一劍搖頭苦笑道：「燕重衣的本事果然不小，在我們眾多高手的圍攻
    之下，居然還能安然逃脫，的確不愧是殺手之王。」他嘿嘿兩聲乾笑，又道：「人人都說燕
    重衣最擅長忍耐的功夫，卻哪裡知道，他逃命的本領其實遠在忍耐之上？」

    　　「獨孤大俠，我們與其這般盲目尋找，不如暫且先回去，或許秦大俠他們已有所斬獲也
    難說的很。」鐵全拿拿著燈籠的手緊了緊，用一種商量和詢問的口吻說道。

    　　獨孤一劍點頭道：「看來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二人循著來時腳步留下的痕跡，不過片刻，就回到了後花園。

    　　後花園中，一燈孤懸，掛在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上，不住隨風搖晃，就像是一具風乾的
    屍體。老樹下，秦孝儀雙手反剪，長身而立，雙目正半翕半張地望著從遠處漸漸走來的鐵全
    拿和獨孤一劍二人，白無邪依然一如既往，雙臂長垂，畢恭畢敬、淡定從容地站在他的身邊
    ，絕不多言。

    　　「秦大俠，你已經回來了？」乍然見到秦孝儀，鐵全拿顯得有些意外。

    　　秦孝儀笑了笑，點頭道：「老夫也是剛到而已。」他微微一頓，問道：「二位可有何發
    現？」

    　　「燕重衣這廝逃得真快，」鐵全拿還未說話，獨孤一劍已搶先道，「我們一路尋去，連
    他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秦大俠，你們怎樣？」鐵全拿問道。

    　　秦孝儀搖搖頭，苦笑道：「老夫同樣是空手而回，卻不知狄大俠他們如何？」

    　　過不多時，狄傑、斷川流和洪天雷等人也相繼回到後花園，都是一臉沮喪和失望，南宮
    兄弟在燕重衣手下吃了虧，心頭忿恨，一路罵罵咧咧，恨不得將燕重衣碎屍萬段方才罷休！

    　　從前院衝到後花園，不過片刻工夫，短短時辰內，燕重衣究竟做了些什麼，居然能夠逃
    脫出眾人的追捕？鐵全拿擰緊了雙眉，陷入了思考中。四大名捕斷案如神，卻也各有所長，
    龍七善於追蹤，而鐵全拿以鐵面無私、絕不枉法徇私著稱，但破案的經驗卻也還是非常豐富
    充足的。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可能，也許……燕重衣根本就沒有逃往荒郊，而是將側門打開之
    後，返身隱藏在了後花園中，眾人中計向荒郊追捕而去，就是他向前院奔逃的最好時機。

    　　「該死，我怎麼會忘記了如此重要的一點。」鐵全拿暗罵自己一聲，藉著數盞燈籠發出
    的亮光，目光投向後花園的每一處，最後定格在了一座假山之上。

    　　後花園並不寬闊，多是栽種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那座假山是這裡唯一能夠隱藏的地方
    。鐵全拿想也不想，忽然快步衝了過去，目光匆匆一瞥間，頓時僵愣在那裡。泥土上血跡斑
    斑，早已凝固，在燈光下顯得尤其刺目，假山的數塊石塊上，同樣也沾著數塊血跡，毫無疑
    問，這裡的確就是燕重衣藏身之處。

    　　燕重衣沒有死，當他從昏睡中醒過來的時候，他就確定自己還活著。

    　　燕重衣睜開雙眼，就發現自己是躺著的，卻並非在冰冷的土地中，而是在一張非常舒服
    、溫暖的，蓋著一床厚厚的棉被的大床上。他環目四顧，只見深秋的陽光正從東邊敞開的雕
    花窗照射進來，顯得非常耀眼。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燕重衣努力回憶著昨夜發生過的一切，「是那個
    勾魂使者帶我來的嗎？難道這裡就是地獄？」

    　　這個地方當然不可能是地獄，傳說中，地獄處於九幽的最深深處，根本見不到一絲陽光
    ，而且更不會有一床溫暖的棉被。

    　　活著真好！劫後餘生的燕重衣心情非常不錯，但是接下來的那一刻，他又陷入了深深的
    疑惑之中。

    　　救了他一命的人究竟是什麼人？燕重衣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就在他正想挪動身子走下床
    的時候，緊閉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同樣帶來一陣芬芳的幽香和
    滿屋陽光。

    　　「你醒了！」從門外走進來的是一個紫衣女子，俏臉含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聲音
    比門外的陽光還要溫柔千百倍，「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醒過來的，不過卻沒想到這麼快。」

    　　看見這個紫衣女子，燕重衣猛然間完全愣住。他實在想不到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居然
    能夠見到她。

    　　安柔，一個既安靜又溫柔的美麗女人！

    　　「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是麼？」安柔笑意盈盈，兩個深深的酒窩彷彿已
    經笑開了花。

    　　燕重衣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他只能笑笑。

    　　「我曾經去過『九龍堂』……」

    　　「你去那裡做什麼？」燕重衣立即打斷了安柔的聲音。

    　　「當然是去找你的。」安柔嘆了口氣，緩緩道，「你知道嗎？傳言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中
    的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都已經毀在了你的手裡，這些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你是不是認為那都是我做的？」燕重衣不答反問道。

    　　「沒有人會相信這些事和你有關。」安柔依然一臉甜笑，「所以小任才要我去『九龍堂
    』找你，向江湖澄清你是清白的。」

    　　燕重衣苦笑著嘆道：「我還能澄清什麼？從今以後，只怕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
    ，無論我說什麼，都可能是越抹越黑。」

    　　「那麼『君子劍』陳士期慘遭滅門又是怎麼回事？」

    　　「天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燕重衣苦笑道，「我只知道，在我到達陳園之前，他們就
    都已經死了，死在一劍穿喉之下。」

    　　「一劍穿喉？這豈非正是你的成名絕技？」安柔雙眉緊鎖，沉吟著道，「難道是有人模
    仿你的劍法殺人，陷害於你？」

    　　燕重衣搖搖頭，顯得非常無奈，默然半晌，忽然問道：「你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

    　　「勞老大告訴我，你在數天前去了鐵槍山莊，我趕到時已經晚了一步。幸好青衣樓耳目
    眾多，有人發現了你的行蹤，不過……」安柔輕輕吁出一口氣，「我還是又晚了一步，發現
    你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不醒。」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個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安柔笑得很詭異，「這裡就是陳士期的家。」

    　　「陳園？」

    　　「對，就是陳園。」

    　　「你怎麼會想到帶我回到這裡來？」

    　　「因為……我們已經無處可去，這座城裡已經被六扇門中的人重重包圍了，就好像是鐵
    桶一樣，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安柔又笑了起來，悠悠道，「有一個人說過，最危險的
    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你聽說過這句話嗎？」

    　　「誰說的？」

    　　「我！」安柔還沒有回答，一個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燕重衣目光立即投向門外，這時候他又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鐵手生花」秦步
    ！

    　　「鐵全拿在城中布下了天羅地網，展開全面的大搜索，你已經被官府列為最危險的通緝
    犯，任何客棧任何人如果收留你，都將視為共犯處置。」秦步解釋道，「我實在想不到哪裡
    才是最安全的，所以才鋌而走險，把你藏在這裡。」

    　　「鐵全拿再如何精明能幹，只怕也絕對想不到你居然會回到陳園來。」安柔抿唇笑道。

    　　燕重衣道：「萬一他尋找至此，我們豈不就洩露了行藏？」

    　　「就算他把這座古城整個都翻轉了過來，也決計不會踏入這裡半步。」安柔胸有成竹道
    ，「三天前，官府清理了這裡的死人之後，秦孝儀就已經要求官府封閉了這座莊園，任何人
    都不準出入。」

    　　「三天前？」燕重衣詫異地瞪了瞪眼，愣愣道，「難道我已經睡了三天？」

    　　「五天，整整五天！」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麼堅強的人，準確來說，我應該是從未見過像你身上受了那麼的傷
    ，居然還能活下來的硬漢。」秦步看著燕重衣，眼神奇特而複雜，「韓大少和你師父都是人
    中之龍，他們自出道以來，經過無數戰役，可是他們身上所受的傷，加起來只怕也沒有你一
    半那麼多，我實在不敢想像，你究竟是怎麼做到和死神對抗的。」

    　　「因為我敢拚命。」燕重衣笑了笑，「死神不敢和我拚命，所以我的命他不敢要。」

    　　他說的當然是玩笑話。他傷重而不死，那是因為他曾經有過一個不堪回首的痛苦童年，
    飽受人間疾苦，嘗遍百般折磨，所以才練就了鋼鐵般的意志和身軀！

    　　「你受的傷比任何人能想像到的更重。」秦步一臉憂色，緩緩道，「你的臟腑都受到了
    極大的震擊，裡面已有淤積之象，如果在最短的時間內得不到最好的治療，我擔心會影響你
    的功力。最要命的，是你的外傷，傷口已經開始腐爛，金創藥完全不能起到作用，如果再拖
    延下去，將會使你全身的肌肉都腐蝕掉。」

    　　「怎麼會這樣？」燕重衣皺眉問道。

    　　「因為讓你受傷的兵器淬有一種傷肌蝕肉的慢性毒藥。」秦步嘆口氣道，「究竟是誰如
    此心狠手辣，居然要這般折磨你？」

    　　燕重衣搖頭不語，半晌才問道：「城裡有沒有解毒高手？」

    　　「別說沒有，就是有，我也不敢將他請來。」秦步苦笑道，「鐵全拿已經完全控制住了
    城裡的每一個大夫和每一家藥鋪，我若前去，你必然死得更快。」

    　　「秦大叔，那你趕快想個辦法啊！」安柔跺腳道。

    　　秦步擰緊雙眉，沉思半晌才道：「我們必須趕快出城，然後找到梅君醉妃夫婦為燕公子
    解毒療傷。」

    　　「可是……」安柔又跺了跺腳，「這座古城早已被六扇門的人嚴防密守了，我們要怎樣
    才能安全走出去？」

    　　「這個就交給我吧！」秦步忽然邁開大步向門外走去，「我出去轉一轉，或許能發現什
    麼，不管怎樣，明天，最慢就是明天，我們一定得出城，否則他就永遠都別想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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