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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六章】

    美女和毒酒夜已闌珊，天邊有月，月如鉤。這一眉彎月，是否又勾起了流浪在天
    涯的斷腸人心底的相思？思念，本就如一條奔騰的小河流，永遠都不會停歇下來，直到它乾
    涸的那一刻。

    　　星光朦朧，燕重衣的眼睛也已朦朧，像在雲中，像在霧裡，竟似隱隱含著一種憂悒。他
    是個浪子，浪子沒有家，也沒有明天；他還是個殺手，殺手的生命是死的，只有把自己當作
    是個死人，才能做一個成功的殺手。

    　　月兒彎彎，思念悠悠。望見明月，有的人會想起家，有的人會憶起情人，但燕重衣只能
    懷念朋友。

    　　百里亭也在望月，思念著那兩個成熟而美麗的女人，她們曾經給了他快樂和滿足，而今
    ，他卻為了一己私慾拋棄了她們。

    　　「落紅本非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百里亭常常把女人比喻成「落紅」。紅顏禍水這句話也許是正確的，可是女人也是人，
    只要你把心給了她們，她們就會像姐姐或者母親一樣呵護你，關心你……在你傷心的時候，
    她們溫暖的懷抱就是一片天空，可以讓你的淚水任意揮灑；在你快樂的時候，她們就會陪你
    一起笑、一起跳、一起鬧，讓你不至於一個人獨飲那一份美麗的寂寞……百里亭漸漸開始後
    悔不該一時衝動跟著燕重衣來，燕重衣簡直就不是個「人」，所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人」所
    能做的。

    　　燕重衣不坐車不騎馬，百里亭只好陪著他一起用腳走路，現在他的靴底都快要磨穿了；
    燕重衣不喜歡說話，百里亭也只好做了回活啞巴，現在他才發現一個人有口不能言是多麼的
    悲哀。

    　　夜空中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朦朧的月色。

    　　燕重衣忽然輕輕歎了口氣，神情間止不住露出種傷感之意。

    　　「明月寄相思，你想起了什麼？」百里亭終於忍不住問道。

    　　「朋友。」燕重衣從來都不懂掩飾自己的情感。

    　　「你想起了任我殺？」百里亭輕歎道，「為了他，你不惜勞苦奔波，甚至面臨生死之劫
    ，這麼做，值不值得？」

    　　「就算我死，也值得。」燕重衣笑了笑，「我只做我喜歡做的事，只做我認為應該做的
    事。」

    　　「你真的不怕死？」

    　　「沒有人會不怕死，我只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得其所。」燕重衣回頭道，「你
    是不是在害怕？」

    　　「我為什麼害怕？」

    　　燕重衣又笑了笑，沒有回答，甚至連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百里亭歎了口氣，也乖乖地閉上了嘴，卻突然發現，他已經開始有些瞭解燕重衣這個人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活著，因為他是世襲一等候，有一個輝煌的家世，有花
    不盡的銀子，這世上的所有東西，他都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則去，比如女人，只要他高興，
    那些女人立即就會排成一條長龍等待著他的寵愛。燕重衣卻不同，這個人似乎只是為了朋友
    而活的。

    　　百里亭還發現，其實燕重衣和他也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都是視錢財如糞土的人。但他
    需要的是女人，雖然他從不珍惜每一段感情；燕重衣需要的卻是朋友，友情已是他的一切。

    　　他們根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此刻居然走在了一起，實在滑稽可笑。

    　　「你想不想喝酒？」已經沉默了很久的燕重衣突然問道。

    　　「如果你願意坐車，不管你想喝什麼酒、喝多少酒都沒問題，但現在……」百里亭苦笑
    著歎了口氣。他那輛寬敞華麗的大馬車裡，不僅有美人，也有他花了很大工夫才從各地網羅
    回來的各種各樣的美酒。

    　　「現在也有酒。」燕重衣笑著道。

    　　「酒在何處？」

    　　「有酒香。」燕重衣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你聞到了麼？」

    　　「月色朦朧，夜涼如水，在這荒無人煙、連個鬼影子也瞧不見的地方，哪來的酒香？」

    　　「這是珍藏了十一年的狀元及第。」

    　　百里亭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了燕重衣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聞得出來。」

    　　「你居然可以用鼻子聞出一種酒的名字？而且還能聞出它的年份？」百里亭冷笑著搖頭
    道。

    　　「你不信？我們不妨賭一賭。」

    　　「好，我就跟你賭。賭什麼？」

    　　「賭法是我提出來的，賭注就讓你來決定。」

    　　百里亭想了想：「你輸了，我們就坐車去金陵。」

    　　「好！」燕重衣彷彿勝算在握，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

    　　「我輸了，發誓三個月都不碰任何女人。」

    　　「你碰不碰女人，好像跟我並沒有關係。」燕重衣冷冷道。

    　　「對我來說，一天不碰女人卻是種非常難受的事。」百里亭歎了口氣，「那麼……如果
    我輸了，就撤回那筆五萬兩黃金的懸賞，保證不再找任我殺的麻煩。」

    　　「一言為定。」

    　　百里亭苦笑道：「你寧願不要女人，也不願讓朋友受傷害，難道你真的是個瘋子？」

    　　百里亭終於也聞到了濃郁香醇的酒香，居然真的是狀元及第。隨著酒香越來越濃，一輛
    寬大華麗的馬車也穿過如水般溫柔的夜色緩緩而來，點點月華灑在車廂上，更增添了它詭異
    的色彩。

    　　馬車就像行走於水平如鏡的西湖畫舫那般平穩，但這並非是因為路太平坦，馬匹訓練有
    素，也不是因為那個聾拉著一張臉的中年車伕善於駕馭，實在是這輛馬車走得太慢太慢，馬
    匹只是信步而行，就像是踏青的遊客般，如此的漫不經意。

    　　百里亭正想伸手截住馬車，那長相平淡無奇的車伕卻突然輕輕一聲吆喝，馬車已停住，
    像絲綢般柔軟的簾子裡緩緩伸出一隻白皙潔淨的手，有人笑道：「前面兩位，可是百里亭百
    里兄和燕重衣燕公子？」

    　　這隻手的主人，說話時溫文儒雅，只聞其聲，便已知必然是個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青
    年才俊。

    　　燕重衣冷哼一聲，恍若未聞，百里亭卻已開始在歡呼，大笑道：「閣下連看都不用看，
    居然就猜到了我們的來歷，難道是個未卜先知的高人？」

    　　這人也笑道：「小弟一早就已收到消息，說是兩位必然會從此地經過，所以特地來此擺
    酒恭候。」

    　　百里亭看了燕重衣一眼，歎道：「只不知閣下要等的人是我還是他？」

    　　「自然是兩位，小弟故意讓車把式放緩腳程，就是為了不至於錯過兩位。」這人呵呵一
    笑，「夜寒露重，此間有美酒佳人，兩位先上車廂來再說如何？」

    　　「閣下是哪一位？我們認識麼？」

    　　「百里兄，去年今日，西湖橋畔，你我雖是匆匆一聚，但時隔一年便已忘了小弟這位故
    人，豈非當浮三大白？」

    　　百里亭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大笑道：「原來是『公子多情』花染花公子。」

    　　車廂中沒有錦帳流蘇，也沒有鮮花明珠，卻有美酒飄香，佳人相伴。

    　　思思是個很美很年輕的女孩子，她的身材已相當成熟。此刻她穿著一件鮮紅柔軟的絲袍
    ，像溫馴的貓兒一樣蜷曲在車廂的一角，用一雙指甲上染了鮮紅鳳汁的纖纖玉手，剝了顆在
    溫室中培養成的葡萄，喂到她男人的嘴裡。她是個溫柔的女人，聰明美麗，懂得享受人生，
    也懂得男人享受她。

    　　從第一眼開始，百里亭就根本沒有看過「公子多情」花染這個人一眼，也沒有去看那個
    怯生生地坐在一邊的美麗小婢，只是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露在絲袍外一雙纖柔完美的三寸
    金蓮。他知道她在絲袍裡的肉體是完美而赤裸的，一定很豐滿，也很光滑柔軟。

    　　百里亭就是這種色中餓鬼，只要是女人，通常他都是絕不會輕易錯過的，即便是他只能
    用目光去欣賞這個女人。

    　　思思當然是個很有經驗的女人，她忽然坐起，——她的姿態真是風情萬種，就像舞者一
    樣優美。她俯下身子，慢慢地斟了三杯酒，百里亭的目光立即發直了，他看見她俯身的時候
    ，一片凝脂般的酥胸便露了出來。思思居然好像沒有發覺，連一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

    　　「公子多情」花染的年紀似乎比百里亭還稍小一些，相貌雖不及百里亭英俊，但臉上卻
    始終露出種令女人迷戀的笑意，他輕咳一聲，淡淡笑道：「百里兄，俗話說，朋友妻，不可
    欺……」

    　　「她是你的妻子？」百里亭立即打斷道。

    　　「呃……這倒不是。」

    　　「我們是不是兄弟？」

    　　「小弟早就認定百里兄是這輩子唯一的知己。」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句話想必你一定也很明白。」

    　　花染歎了口氣，輕笑道：「百里兄的意思是想告訴小弟，你已經看上這位佳人了，是麼
    ？」

    　　百里笑了笑，居然也不否認：「只要花兄願意割愛，無論你有什麼要求我都接受。」

    　　「只要思思姑娘一句話，這件事就容易解決了。」花染目光一轉，看了思思一眼。

    　　「只要花公子不介意，百里公子又不嫌棄，思思願意服侍三位公子。」思思嬌笑道。她
    真是個既聰明又聽話的女人，戲子無情，像她這種女人，是決不會得罪客人的。

    　　百里亭似乎很滿意思思的回答，開心地大笑著，緩緩道：「花兄，這狀元及第……」

    　　花染竟似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著接口道：「此酒已窖藏十一年零九天，入口順暢，回味
    無窮，實在是人間不可多得的佳釀。」

    　　「十一年？」百里亭忽然歎了口氣，回頭看著燕重衣，苦笑道，「你贏了。」

    　　燕重衣冷哼一聲，抬目注視著花染，冷笑道：「我們此去金陵，你是從何處打聽到的消
    息？」

    　　「這只是個巧合，真正知道兩位的行蹤的，是另外一個人。」花染從容不迫地答道。

    　　「這個人是什麼人？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一個劍客。小弟遇見他的時候，他就在十里之外的楓林中，他告訴小弟，燕公子一定
    會經過這裡。」

    　　「他還說了些什麼？」

    　　「僅此而已。」花染笑了笑，「燕公子一定很奇怪，小弟為何在此恭候兩位大駕光臨。
    實不相瞞，小弟也是發出五萬兩黃金懸賞的人之一。一個月之前，小弟收到一封匿名信，信
    上說……」

    　　「信上說，任我殺已經出賣了你，是麼？」燕重衣冷冷地打斷道。

    　　「不錯，」花染歎口氣，苦笑道，「小弟的仇家已經知道此事，他們很快就會來找小弟
    報仇了。」

    　　「殺人償命，這有什麼不對？」燕重衣冷笑道。

    　　「咳咳……」百里亭微笑道，「來來，喝酒，何必為了這些小事而大煞風景！」

    　　清純的酒色就像是思思的眼波般泛起一層朦朧的微光，比月色更溫柔。

    　　百里亭舉杯一口飲盡，咂了咂舌頭：「好酒。」

    　　「的確是好酒。」花染看了燕重衣一眼，「燕公子何不嘗一嘗？」

    　　「這酒喝不得。」燕重衣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為什麼不能喝？我都已經喝過了。」百里亭搶著道。

    　　「你喝得，我喝不得。」燕重衣搖搖頭，「這酒有毒。」

    　　百里亭臉色突然變得鐵青，嘎聲道：「這酒裡下了毒？」

    　　「你那一杯沒有，下了毒的是我這杯。」燕重衣看著花染，眼神中充滿了譏屑之意，「
    只因花公子要對付的人是我，你喝多少酒都沒有關係，但我只要喝一小口，立刻就會出事。
    」

    　　花染神色不變，微笑道：「燕公子看到小弟下毒了麼？」

    　　「你的確沒有下毒，因為下毒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燕重衣看了思思一眼，「毒在那位
    姑娘的指甲裡。」

    　　「這只是一種很普通的指甲油而已。」思思嫵媚地笑著，伸出嫩如春筍的手指，鮮紅的
    鳳仙花汁在燈火的照耀下，顯得有些刺眼的妖艷。

    　　「可是這酒只要沾到了一點點，就變成了一種毒藥，就可以讓我立即倒下。」

    　　「思思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思思似乎很委屈，一臉無辜，楚楚可憐，「那麼……
    思思再為燕公子斟多一杯酒，既為陪罪，也為了證明思思是清白的。」

    　　思思又滿滿斟了一杯酒，自己先淺淺啜了一小口，微笑道：「燕公子，這杯酒若是有毒
    ，思思豈非也就一起中了毒？」

    　　燕重衣依然一動不動，搖頭道：「這杯酒我還是不能喝。」

    　　「燕公子還是不肯原諒思思嗎？」思思的眼中似乎已有淚光，泫然欲泣。她的確是個很
    有經驗的女人，懂得眼淚是征服男人的鐵石心腸的最有效的武器。

    　　「這酒也有毒。」燕重衣竟似不為所動。

    　　思思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一滴一滴，滴入酒裡。

    　　「就算你的疑心病再重，也不該如此對待女人。」這一次連百里亭都坐不住了，臉色鐵
    青，忍不住冷笑道。

    　　「這酒本來沒有毒，可是一沾到她的嘴唇，就變成了毒酒。」

    　　「毒在她的嘴唇裡？」

    　　「下毒，是暗殺的一種，下毒的方法就像暗殺一樣，也有很多種。」燕重衣沉聲道。

    　　百里亭一時為之氣結，忽然覺得，和燕重衣拌嘴其實比和女人吵架更無趣。

    　　「燕公子實在是個可怕的人，思思做的如此隱蔽，居然都瞞不過你的眼睛。」花染神情
    淡定，笑得更加動人。

    　　百里亭卻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這酒真的有毒？」

    　　「的確如此。」花染搖頭苦笑道，「小弟本想先放倒燕公子，然後以他的性命作為誘餌
    ，強逼任我殺現身，但現在……我顯然低估了他。」

    　　「連我都拿他無可奈何，花兄這麼做，豈非自討沒趣？」百里亭輕歎一聲，「不過……
    思思姑娘下毒的功夫也實在匪夷所思，令人聞所未聞。」

    　　花染看著燕重衣，歎道：「燕公子能否告訴小弟，你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燕重衣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看出來的，反正我就是看出來了。」

    　　思思絕對是一個讓男人毫不設防的女人，而且她的每一個動作，幾乎都是完美的，是如
    此的不著痕跡，根本就找不到破綻，燕重衣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就有一種奇異的本能，可以預知危險，從而化險為夷，任我殺是
    這種人，燕重衣也是這種人。

    　　這世上還有一種人，天生一副厚臉皮，縱然詭計被拆穿，依然可以面不改色，談笑風生
    ，甚至照樣還能若無其事地和你稱兄道弟，彷彿一切都根本沒有發生過。這並非因為他有風
    度，有涵養，實在是因為他太奸詐，太狡猾，比狐狸還精明，比毒蛇更能忍。

    　　花染無疑就是這種人。此刻他臉上依然笑意未褪，從容道：「燕公子，今日相遇，也算
    我們緣分不淺，你既能和百里兄做朋友，自然也不會嫌棄小弟……」

    　　「我和他不是朋友。」燕重衣冷冷地瞧了百里亭一眼，大手輕揮，「我也不會和你做朋
    友，你這種人實在太可怕、太危險，就像是一條毒蛇，就算沒有人去招惹你，你也會突然發
    瘋咬人一口。和你這種人在一起，飯也不能吃，酒也不能喝，覺都不敢睡，人生豈非無趣的
    很？」

    　　「過獎，燕公子的誇辭，小弟實在受之有愧。」花染臉色不變，抱拳笑道。

    　　燕重衣苦笑一聲，再不瞧他一眼，「呼」地跳下車廂。

    　　「你做什麼？」百里亭急叫道。

    　　「你是不是瞎子？難道看不出我不喜歡和這個人在一起？」燕重衣冷冷道。

    　　「我知道你不喜歡女人，但至少這裡有酒，你何苦非要難為自己？」

    　　「你留下，我走。」燕重衣竟真的抬步就走，百里亭氣得全身發抖，回頭看了看思思一
    眼，狠狠地歎了口氣，終於也跳下了車廂。

    　　「百里兄，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要跟他一起走？」花染愕然問道。

    　　「我已經別無選擇，因為我需要……」說到這裡，百里亭忽然閉上了嘴。「我需要他的
    保護」，這種話他怎麼能說出來？堂堂一個世襲一等候，居然落魄到這種地步，假如傳將出
    去，豈非是種很丟面子的事？

    　　「百里兄，你先上車來，他走不了多遠。」花染似乎隱隱猜到了幾分，卻不說破，「他
    喜歡用腳走路，就讓他走吧，我們坐車慢慢跟著他也是一樣的。」

    　　「這人一走起路來，永遠無休無止，不停不歇，誰也追不上的。」百里亭望著燕重衣漸
    去漸遠的背影，顯然有些無奈，又有些遲疑。

    　　「百里兄請放心，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我們總也能跟上，更何況，他根本就走不出十
    里。」花染臉上的笑意突然變得很詭異，「你別忘了，前面的楓林裡，還有一個人正在等著
    他呢！」

    　　百里亭擰緊了眉，將信將疑，猶在遲疑，一扭頭突然瞧見思思那一對勾魂奪魄的灼熱的
    目光，忍不住輕歎口氣，終於不再猶豫。他本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這一生中從未缺少過
    什麼，尤其是美酒和女人，燕重衣這人冷酷少言，和他走在一起，雖然只是短短幾個時辰，
    百里亭卻彷彿覺得已是三個春去秋來的漫長。這種滋味，豈非正如人間煉獄般痛苦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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