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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四十章】

    刀劍合壁流雲飛袖，似流水般輕柔，似行雲般飄揚，似飛花般瀟灑。如此一個
    既簡單又平凡的動作，簡直不能算是一種武功絕學，更像是輕歌曼舞，歌者的歌，舞者的舞
    ！

    　　此情此景，若有風雅之士看見這種女人般柔弱的動作，必然捧腹大笑，或是忍禁不住大
    聲吟哦。但在此刻，沒有人笑得出來。

    　　龍七抱著昏迷不醒的燕重衣站在門外，臉色嚴峻，呼吸突然變得十分粗重；歐陽情背靠
    牆壁，目光也已變得非常凝重，憂形於色。

    　　「流雲飛袖」雖已為燕重衣所破，但這一擊的威力，明顯還是致命的殺手，這世上，能
    夠抵擋這強弩之末的人，只怕也沒幾個。

    　　葉逸秋心中突然也有了種壓力，只覺宋飛揚的袍袖，彷彿已變成一堵銅牆鐵壁，而他自
    己，此刻卻好像是一塊易脆的玻璃，玻璃撞上鐵牆，立刻就會支離破碎。

    　　葉逸秋就在這一瞬間作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既不退也不閃避，刀法一變，剎那間
    已擊出二十七刀，每一刀攻擊的部位，都是宋飛揚必救之處。

    　　這二十七刀，比剛才蘊藏著八種變化的那一刀更快，快到已非肉眼能見，沒有人可以想
    像這二十七刀的速度，也沒有人會輕覷這二十七刀的威力。非凡的刀，非同凡響的刀法！

    　　宋飛揚的瞳孔立即放大，又收縮，陡然變招，一聲叱喝，左掌已擊出。他的手掌本來平
    淡無奇，但突然間卻化成一片幻影，虛空中，彷彿俱都是他的手掌，這「無影掌法」，也是
    紫羅蘭夫人的武功絕學之一。

    　　但見無數只手掌倏地布成了一張無形的巨網，後發先至，彷彿已纏住了葉逸秋的喉嚨，
    隨時都可以把他活活勒死。

    　　葉逸秋臉上已變了顏色，目光沉了下去。自出道以來，他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任何人
    的手掌，竟能發揮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威力。

    　　宋飛揚的臉上，陡地浮現出一絲陰鷙的笑意，彷彿在告訴葉逸秋：「你死定了！」

    　　葉逸秋只覺呼吸越來越是急促，彷彿死神與自己的距離只有咫尺之遙。就在這時，這張
    緊緊纏住他的巨網突然一鬆，化為無形。

    　　葉逸秋雖然生性堅強冷韌，卻不是個爭強好勝之人，只是他一直都覺得，他的運氣一向
    都比別人好得多，所以這一次他想賭一把，縱然死在宋飛揚手下，也決不能讓對方活得太輕
    鬆、太自在。

    　　可是宋飛揚為什麼收遏了攻勢？莫非他已看出葉逸秋存心與他同歸於盡，玉石俱焚？

    　　葉逸秋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一口劍突然擾亂了宋飛揚的視線和心神！

    　　可是能夠干擾到宋飛揚的劍，這世上又有多少？這是一口什麼樣的劍？

    　　紅色的劍穗，墨綠色的劍柄，明亮如水的劍鋒，這只是一口很普通、很平凡的青鋼劍，
    絕對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然而就是這樣一口劍，卻讓宋飛揚心頭一驚，一種從所未有的壓力又悄然襲上心頭。他
    認得這口劍，這口劍是楊雲聰的！

    　　但當他看見握劍的人的時候，卻突然愣住，本已擴張的瞳孔倏然收縮。他做夢都想不到
    這個人居然是個女人，那個看來既嬌柔又冷靜的歐陽情！

    　　宋飛揚突然覺得有些冷，又有些恐懼。學成紫羅蘭夫人的武功秘笈之後，他一直認為，
    這世上唯一可以成為他的強敵的人，就只有葉逸秋而已，可是這個女人……他簡直已經不敢
    再想下去！

    　　「你究竟是什麼人？」宋飛揚深吸一口氣，勉強平靜下來。

    　　「女人，我當然是個女人，難道你一直都沒有看出來？」歐陽情笑了笑，她笑的時候，
    目光中卻毫無笑意。

    　　宋飛揚瞧著歐陽情看了很久，慢慢搖了搖頭，緩緩道：「我看不出來。」

    　　他看不出來的，只是歐陽情居然也會武功，而且絕不在葉逸秋之下。

    　　「那麼你能看出什麼？」

    　　「我只看出你使劍，使得一手好劍法，我甚至還從未見過劍法有你這種造詣的劍客。」

    　　「在一般情況下，我其實並不用劍。」歐陽情垂下目光，看著冰冷的劍鋒，微笑道，「
    很多時候，我更喜歡利用自己得天獨厚的條件。」

    　　「那麼你這一劍？」宋飛揚眼中掠過一絲狐疑之色。

    　　歐陽情忽然又抬起目光，含笑看著葉逸秋：「我用劍，只因為他用刀。」

    　　「這有什麼關係？」宋飛揚愣然問道。

    　　「你想不通？」歐陽情慢慢舉起了劍，微笑道，「假如我與他聯手與你一戰，你認為結
    局會是哪一種？」

    　　「聯手一戰？」宋飛揚臉上已變了顏色，脫口輕呼，「刀劍合壁！」

    　　「嗯！就是刀劍合壁。」

    　　宋飛揚默然不語，心頭那一絲恐懼突然變得更濃，濃如秋色。

    　　這世上也許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只因天下絕沒有人可以抵擋葉逸秋和歐陽情的刀
    劍合壁，聯手一擊！

    　　「你敢不敢一試？」歐陽情已舉劍齊眉，一道流光從劍鋒上淡淡溢出，「勝負本來也是
    要靠運氣的，也許你的運氣並不會太差。」

    　　「我不相信運氣。」宋飛揚冷冷道。

    　　「連運氣都不肯相信的人，一定很相信自己。」

    　　「當然，真實的本領才是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

    　　歐陽情笑了笑，目光斜睨，瞧了葉逸秋一眼，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還等什麼？」

    　　刀劍無情！刀劍合壁，聯手一擊，也同樣無情！

    　　其實，人世間最無情的還是歲月。刀與劍都是死物，無論是削鐵如泥的寶刀利劍，還是
    銹跡斑斑的破刀爛劍，都是死物。不可否認，這種死物都是無情的。殺雞宰鴨的刀劍無情，
    殺人的刀劍更無情。

    　　刀劍是人類創造出來的，但人類卻反而往往會死在冰冷的刀刃劍鋒之下，究竟是刀劍對
    不起人，還是人對不起刀劍？

    　　人可以創造刀劍，可以抓住刀劍，也可以毀滅刀劍。但人類卻永遠不可能創造時間，不
    可能抓緊時間，也無法把時間毀滅。

    　　時光一點一滴的溜走，歲月一天一天的消逝，就算是世間上權力最大的人，也必須在歲
    月的面前認輸，最後終於倒在時間的腳下。所以，歲月比刀劍更無情。

    　　除了刀劍與歲月，還有什麼更無情？這是個很主觀的問題，每個人心目中的答案都並不
    一樣。

    　　有人認為人才是最無情的，但葉逸秋卻不是這麼想的，他認為世間上最無情應該是一顆
    本來已經死去的心。他曾經以為，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的決心發生改變，但現在
    ，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世上唯一可以改變他的人，就是歐陽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歐陽情為什麼一定要跟著他一起來到飛龍堡的原因。這就是愛！

    　　愛情，改變了一切！

    　　劍光閃處，刀風蕩起。刀與劍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出手的，沒有語言的交流，沒有事先的
    約定，只有一種配合無間的默契——刀劍合壁，這聯手一擊竟似有些平淡無奇。

    　　平靜的海面，往往都是激流暗湧。這一擊的威力就好像是無形的波浪，波翻浪湧，令人
    無處可逃。

    　　宋飛揚沒有逃，呼吸卻似已停頓，瞳孔再次收縮，低吼聲中，振衣而起。

    　　人在空中，衣袂飄飄！這種姿勢不僅好看，而且還很自如瀟灑，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
    蘊藏著無數的殺機，致命的招式。只見他左掌一翻，就像是一把刀凌空劈出，右腿卻陡然一
    彎，踢向葉逸秋的胸膛。

    　　勁風疾起，刀光劍影，拳腳風聲，在小小一間斗室中相互交錯，但見書籍橫飛，遇到刀
    與劍的碰觸，立即化為碎片，飄飄蕩蕩，竟不落地。

    　　倏然之間，三人一合即分。

    　　「噗」地一聲輕響，宋飛揚這一腿狠狠踢在葉逸秋身上。這一腿肯定已命中，但葉逸秋
    卻在最後一剎那間，身子向下沉了五寸。這五寸，已足以確定他的生死存亡。

    　　宋飛揚這一腿雖然踢中了葉逸秋，但踢中的地方卻非要害，而是肩膀。葉逸秋這一刀自
    然落空，但宋飛揚那一掌也沒有擊中歐陽情。

    　　就在這時，劍光突然消失，血在這一瞬間飛濺而出！

    　　血是從宋飛揚胸膛上射出來的，就在他欲落未落、腳尖尚未及地之際，歐陽情一揚手間
    ，已將長劍送入了他的胸膛。這絕對是致命的一劍！

    　　宋飛揚並沒有倒下去，劍還留在他的胸膛上，一時不能就死，但他卻已完全愣住，絞盡
    腦汁，也沒想明白歐陽情這一劍是怎麼刺進他的胸膛的。

    　　人已將死，他不必再想。但他還是明白了一件事，普天之下，絕對沒有人可以抵擋葉逸
    秋和歐陽情的刀劍合壁，聯手一擊。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宋飛揚瞪大了眼珠子，瞧著歐陽情，「以你的武功，絕對不
    會只是天涯海閣的大老闆那麼簡單……」

    　　「我是歐陽情，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確就是天涯海閣的大老闆。」歐陽情的語聲顯
    得非常平靜。

    　　宋飛揚愣了半晌，突然大聲狂笑起來，巨大的痛苦從胸膛傳遍他的身體，他的臉孔變得
    無比猙獰可怖，這笑容，也變得無比殘酷而邪惡。

    　　如梟之夜啼般淒涼、刺耳的笑聲，突然停頓！

    　　「你們一定不知道，我還有一個秘密，可是我永遠都不會說出來。」宋飛揚喘息著，嘶
    啞著聲音道，「我究竟是不是血衣樓樓主，你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了。也許是，也許不是…
    …告訴你們，縱然他就站在你們的面前，就在你們的眼前，你們也猜不到這個人究竟是誰…
    …」

    　　「你究竟想說什麼？」歐陽情心頭一動，忍不住問道。

    　　宋飛揚「桀桀」一聲厲笑，說道：「我就要死了，帶著這個秘密死去……」

    　　聲音漸漸微弱，終不可聞！

    　　宋飛揚是一代梟雄，也許他大奸大惡，不仁不義，但畢竟也曾經有過一段輝煌、不平凡
    的過去，就像紫羅蘭夫人一樣，他同樣是個令人很難忘記的人。

    　　「江南大俠」的一生，是彩多姿的，但他的人生卻像是顆流星。流星的光芒雖然短暫，
    但天上還有什麼星能比它更燦爛？當流星出現的時候，就算是永恆不變的星座也奪不去它的
    光芒。

    　　人的生命卻無比的脆弱，甚至比鮮艷的花朵更脆弱，這世上，還有什麼才是最接近永恆
    的？也許，只有愛，愛心，愛情！

    　　黃昏，殘陽如血。落日的餘暉把整片竹林都染成一片妖異的慘紅，雖極鮮艷，卻也難掩
    秋色的淒清、蕭索！

    　　風拂過竹林，片片細葉飄動，猶如海濤湧起，發出悅耳的呼嘯。

    　　葉逸秋站在竹林之中，身子筆直得也如一竿修竹，堅毅、挺拔。他的頭髮在風中亂舞，
    衣袂飄飄，但這風，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疑惑。兇手伏誅，真相大白，他本該高興才是，但不
    知為什麼，他卻笑不出來。有些事，他始終無法釋懷。

    　　流星已經隕落，生命已經消逝，正義永遠不死不滅，然而罪惡，是否也正在悄悄蔓延？

    　　宋飛揚臨死之際，始終都沒有承認他就是血衣樓樓主，尤其是那一句話，似有深意，耐
    人尋味：「也許是，也許不是……縱然他就站在你們的身邊，就在你們的眼前，你們也猜不
    到這個人究竟是誰……」

    　　宋飛揚究竟是不是血衣樓樓主？如果他是的，為什麼不肯承認？如果他不是，為什麼又
    不否認？他所知道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想到這裡，葉逸秋心頭一動：「難道關於血衣樓一
    案，竟是另有隱情？」

    　　他沒有再想下去，就在這時，他的思緒突然被一種很輕微、極細碎的跫音打斷。跫音是
    從他身後傳來的，但他沒有回頭，彷彿已經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

    　　歐陽情踏著滿地零亂的竹葉，衣袂飄飄，長髮飛揚，彷彿乘風而來。在這一剎那間，天
    邊的夕陽彷彿已褪盡了它哀艷的顏色。只因她太美，太清純！美若出塵脫俗的風中芙蓉，清
    純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

    　　歐陽情靜靜地站在葉逸秋身邊，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息一聲，柔聲道：「你的傷……
    」

    　　葉逸秋抬起頭眺望著遠山，但見天邊那一抹殘紅猶在，西山漸漸低沉。

    　　他一時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道：「從第一次殺人開始，我經常受傷，究竟有多少次，
    我都已經記不起來，但只有這一次，才是最輕的。」

    　　他說的是實話，如果不是歐陽情一劍刺穿了宋飛揚的胸膛，也許現在，他已經躺倒下去
    ，接著就是不斷地吃藥、療傷，療傷、吃藥……「我現在還可以握刀，可以攻擊。」他還是
    害怕歐陽情會擔心，轉首輕輕一笑，揮動著右臂，一臉輕鬆。

    　　歐陽情瞧了他半晌，忍不住嫣然一笑。

    　　葉逸秋心神一蕩，連忙移開了目光，注視著一片剛剛被風吹落、在空中翩然旋轉的竹葉
    ，問道：「燕大哥呢？」

    　　「他受的傷不輕。」歐陽情輕歎一聲，苦笑道，「但也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般重，至少
    ……不用像上次一樣一躺就是半年。」

    　　「唔！」葉逸秋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那麼呂老爺子……」

    　　提起那個性子魯莽、脾氣火爆的老人，歐陽情忍不住「噗哧」一聲輕笑，說道：「呂老
    爺子說，他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兒孫滿堂，多福多壽，卻還未丟過這麼大的臉，回到了家
    一定要把呂家的祖傳絕學點穴功夫好好練習，三十年後再重出江湖，揚名立萬，所以領著他
    那所謂的『追風二十四騎』風風火火地趕回山西去了。」

    　　「三十年後？」葉逸秋也忍不住失笑起來，「他都知道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想在三十
    年後在江湖上露臉？這老人實在可愛。」

    　　「可不是嗎？說好聽點的，他是童心未泯，說得難聽點的，他是老天真。」

    　　葉逸秋又笑了笑，突然擰眉問道：「楊雲聰呢？」

    　　「他已經醒過來了，傷得也不算太重。龍七先生正在裡面陪著他，順便和他商量宋飛揚
    的後事。」歐陽情搖搖頭，輕歎道，「只是飛龍堡此後的命運可就笈笈可危了，自宋飛騰死
    後，聲勢本已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連宋飛揚也都死了，只怕……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江湖上最近發生的那些事兒，竟是「江南大俠」宋飛揚精心設計的陰謀，這種事說出來
    ，有幾個人會相信？楊雲聰太年輕，江湖閱歷也太淺薄，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只憑他的
    隻言片語，一人之力，是絕對不能處理這些複雜、煩瑣的事務的。

    　　宋飛騰已然作古，宋飛揚也已作法自斃，飛龍堡一時無主，這武林第一世家的牌子只怕
    從此就要砸了，這一份巨大的產業又如何支撐得下去？

    　　廣陵散絕，是歷史的一個悲劇。對於這種無奈的悲劇的發生，人們通常只能無奈的接受
    。

    　　飛龍堡數百年來浸淫於歷史的風吹雨打中，始終屹立不倒，那是何等的輝煌歲月？可是
    今天，這至高無上的榮耀似乎己走到了盡頭。

    　　萬丈高樓，築成不易；一經坍塌，便成廢墟。飛龍堡曾經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但從此以
    後，人們卻再也不能仰視它的高度，只能在記憶中憑弔它的背影。

    　　人呢？是否也是如此？

    　　自古以來，聖賢英雄多寂寞。

    　　在別人眼中，葉逸秋無疑就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但他始終不是這樣認為。他早已厭倦
    了漂泊，厭倦了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只希望自己是個很平凡、很普通的人，不必流浪
    天涯，與一個傾心相愛的妻子共同建築一個溫馨、幸福的家，看著幾個可愛、聰明的孩子慢
    慢長大，就這樣過著平淡又舒適的生活。

    　　盛名之下，其實難負。英雄這一虛名實在是種痛苦的負擔。人生百年，終究不過只是一
    杯黃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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