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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十五章】

     前輩高人

        「咚……咚……咚……咚……」

    　　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邊迴盪而來，響自寒山寺鐘樓的低沉、緩慢而有節奏的鐘聲，悠悠傳
    出，將天地間的萬物眾生都一一從深深的迷夢中喚醒，那沉沉鐘聲，由近至遠，緩緩的，似
    乎敲入了心底。

    　　鐘聲悠揚，彷彿永遠也不會停下，就這般一直敲打下去。

    　　天將入暮，僧人們已經開始了晚課。

    　　禪室裡點燃了油燈，四方角落各有一盞，居中再點燃一盞，剎那間，整個禪室都如同紅
    色的海洋，驅散了從窗外趁隙而入的蒼茫暮色。

    　　有很長一段時間，禪室內的三人都沒有說話，甚至連手指頭都未曾動過。

    　　沉默，自然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種極高的禪意。佛家之靜，品茗之靜，「靜」的無
    上境界，也只有這三位世外高人才能參悟出其中的快樂！

    　　但是寧靜終於還是被打破了！

    　　「公子。」無垢方丈祥和的目光望著灰袍人，悠然道，「你我上次相見之日，是在何時
    何地？」

    　　「十年之前，還在此處。」灰袍人恭恭敬敬地答道。

    　　「十年？」無垢方丈喃喃道，「這就十年過去了麼？」

    　　「佛祖有言：一彈指間已是六十剎那。這十年，當真如剎那流星，不經意間就已經消逝
    。」灰袍人也低聲輕嘆。

    　　「十年之前，公子來到此間，猶自豪言千杯不醉，一醉方休，而今卻以茶代酒，看來公
    子果然是已經放下了。」無垢方丈微笑道，「公子往日一呼百諾，天下人無不隨從，居然能
    夠看破昔時繁華美景，與青山相伴，與綠水為鄰，實在難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灰袍人淡淡笑道，「可惜明輩雖已放下了刀，卻終究成不了
    佛。」

    　　「以公子悟性與品德，若能看破紅塵眾生，遁入空門參禪，何愁不能成佛？」

    　　「青燈古佛，白雲蒼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灰袍人黯然輕嘆，苦笑道，「也許晚
    輩並非不能看破，而是看不穿？」

    　　「看不穿什麼？」

    　　「看不穿生死，更看不穿輪迴。」

    　　「人之生，終為死；而人之死，乃為往生。輪迴之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無垢方
    丈手捻念珠，低聲喧著佛號，「是與非，善與惡，因與果……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凡事都
    有正反兩面，二者相生相剋，卻又相輔相成，天地萬物，莫不如此，這便是天理循環的必然
    結果。」

    　　「大師說的固然是精闢至深的佛理，但世人懂得的終究不多，晚輩終非聖人，又如何能
    夠做到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灰袍人心生感嘆，不勝唏噓。

    　　無垢方丈嘆了口氣，低聲宣了句佛號，意味深長地道：「不是公子看不透想不通，公子
    真正看不穿的，是這裡……」說著，他用手掌按在心口之上，又道：「人心！這世間，許多
    人都可以勘破紅塵，看破生死，只有人心，卻是永遠也看不穿的。」

    　　此言一出，灰袍人剎那間如遭當頭棒喝，額頭汗出如雨，心頭波瀾浮動，久久不能平息
    ！

    　　其實，無垢方丈這番話中，所蘊藏的禪鋒並不深奧難明，可以說是淺顯易懂，然而，以
    灰袍人修養之精深，悟性之高強，卻偏偏無所覺悟，怎不令人汗顏？或許，人世間便是如此
    ，最平凡最普通的東西，往往反而會被人忽視，甚至遺忘。

    　　這道理正如一個人常常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窮其一生去尋找答案，卻不知，人所追
    求的，不過就是因為活著而活著罷了，哪來那麼的疑惑和緣由？

    　　「佛理博大無限，但以『四諦』為總綱。釋迦牟尼成道後，第一次在鹿野苑說法時，談
    的就是『四諦』之理。而『苦、集、滅、道』四第以苦為首。人生有多少苦呢？佛以為，有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佛法求的是『苦海無邊，回
    頭是岸』，參禪即是要看破生死觀、達到大徹大悟，求得對『苦』的解脫。」無垢方丈慢慢
    喝了一口茶，潤了潤乾燥的喉嚨，悠悠言道，「禪宗五祖弘忍在將傳授衣缽前曾召集所有的
    弟子門人，要他們各自寫出對佛法的了悟心得，誰寫得最好就把衣缽傳給誰。弘忍的首座弟
    子神秀是個飽學高僧，他寫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弘忍認為這偈文美則美，但尚未悟出佛法真諦。當時寺中一位燒水小和尚慧能也作了一偈文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認為：『慧能了悟了』。
    於是當夜就將達摩祖師留下的袈裟和鐵衣缽傳給了慧能，因為慧能明白了『諸性無常，諸法
    無我，涅磐寂靜』的真理。只有認識了世上『本來無一物』才能進一步認識到『無一物中物
    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

    　　說完了這個故事，無垢方丈說得興起，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微微停頓了一會，又繼續
    興致勃勃地說道：「正所謂：『唯是平常心，方能得清靜心境；唯是清淨心境，方可自悟禪
    機』。公子既然已經放下了昨天，一顆心便已回歸平常，來日方長，若能阪依佛門，必可成
    為一代高僧，弘揚佛法，造福眾生！」

    　　灰袍人愣愣地出了一會神，左手習慣地摸了摸額頭，輕笑道：「既然來日方長，此事日
    後再說如何？」

    　　無垢方丈又低聲宣了句佛號，苦笑道：「公子自然是來日方長，不過老衲怕已是來日無
    多，公子……」

    　　「大師，十年前你我手談數局，結果是不分勝負，今日繼續如何？」灰袍人急忙打斷了
    無垢方丈的話，目光飄向右邊角落。

    　　那個角落裡，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副棋枰。棋枰的樣子有些特別，雖然也是黝黑色的，
    但充滿了亮眼的光澤，其上一塵不染，盤面上縱橫交叉的每個點都非常清晰。

    　　無垢方丈哭笑不得，心知灰袍人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也不再強求，微一頷首，慢慢伸
    出一隻枯槁的大手，作了個「請」的姿勢。

    　　灰袍人將擱在几上的一壺白子輕輕推至無垢方丈面前，笑道：「大師先請。」

    　　無垢方丈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不再客氣，伸指拈了一枚白子，隨手甩了出去。

    　　一絲輕微的破空之聲過後，白子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棋枰右下角的一個點上，竟發出「噹
    」的一聲清響，猶如珠落玉盤，又似金戈相擊，聽那聲音，鑄造棋枰與棋子的材料，顯然非
    鐵即石。

    　　灰袍人微微一笑，脫口讚道：「大師好功夫，十年未見，勁力依然如此巧妙，落位也是
    如此準確。」

    　　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拈起一枚黑子，食指輕彈，「嘶」地一聲，黑子飛出，落在棋枰居中
    的一個點上，也發出「噹」地一聲。

    　　無垢方丈聽風辨聲，只覺這一聲與自己方才落子的聲音不分伯仲，點頭笑道：「公子好
    手法，比起十年之前尤勝許多。」

    　　二人你來我往，紛紛落子，「當當」之聲響之不絕，此起彼落，悠揚入耳，竟令人絲毫
    不覺聒噪。不過片刻，棋枰上已佈滿了棋子，黑白相間，散散落落，竟然都未有提子的跡象
    。

    　　那白衣人似乎對手談並不感興趣，起初閑來無事只作壁上觀，但瞧了半晌，見二人猶自
    酣戰，不覺索然無味，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獨自品著香茗。

    　　就在這時，禪室外忽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有人叩門喚道：「方丈！」

    　　無垢方丈手拈一子，頭也不抬，隨聲應道：「是忘語麼？何事？」

    　　「是弟子。」門外人應道，「秦施主偕同一位姓葉的年輕施主前來求見。」

    　　「哦！是秦步到了，那位姓葉的年輕人想必就是葉家唯一的傳人葉逸秋了！」無垢方丈
    還未說話，灰袍人已搶先道，「煩勞忘語大師，請他們進來！」

    　　「吱呀」一聲，微掩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秦步當先走了進來，葉逸秋邁步相隨
    ，那個名為「忘語」的中年僧人輕輕掩上了房門，轉身離去。

    　　葉逸秋雙手長垂，就像是一支標槍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淵渟嶽峙，略顯冷漠的臉上
    充斥著如刀鋒般逼人的英氣。

    　　無垢方丈不經意地瞧了葉逸秋一眼，眼中掠過一絲奇特之色，心中暗道：「好一塊璞玉
    ，若經用心雕琢，他日必成大器，不難成為武林第一人！」

    　　灰袍人與白衣人相互對視了一眼，臉上都充滿了驚嘆和讚賞的神色，彷彿從葉逸秋的身
    上，重又見到了「游龍大俠」葉漫天當年叱吒江湖，一刀縱橫的影子。

    　　秦步踏步上前，對著無垢方丈畢恭畢敬地揖首作禮，慢慢坐在灰袍人下首的一個蒲團上
    ，又對著灰袍低聲耳語了數句。

    　　灰袍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位葉施主便是近年來縱橫江湖，笑傲風流的葉逸秋葉少俠麼？」無垢方丈從蒲團上
    站起身來，含笑道，「老衲法號『無垢』，乃是寒山寺住持。來，葉少俠請上坐！」

    　　葉逸秋揖首作禮，也慢慢坐了下來，坐在秦步的身邊。

    　　白衣人緩緩遞過來一杯新沏的茶，微笑道：「早就聽說葉家傳人不比尋常，是個有情有
    義的熱血男兒，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夫俗子。」

    　　葉逸秋笑了笑，笑容卻帶著少有的羞澀而窘迫。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不知前輩召見
    晚輩有何吩咐？」

    　　白衣人笑了笑，目光轉向了灰袍人。

    　　「我們來找你，是為了完成朋友的遺願。」灰袍人低沉著聲音緩緩道，「葉大俠生前曾
    經拜託過我為他做一件事。」

    　　「前輩是先師的朋友？」葉逸秋一臉驚喜之色。

    　　「雖非推心置腹之知己，卻也是出生入死的患難之交。」

    　　「那麼前輩是？」

    　　灰袍人微微搖頭，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十年之前，葉大俠曾經來找過我，告
    訴我一個非常重要的秘密，這個秘密，不但可以改變葉家日漸衰微的名望和地位，甚至還可
    以決定江湖的命運。」

    　　「什麼秘密？」葉逸秋忍不住問道。

    　　「這是個關於葉家祖傳絕技『落日刀法』的秘密。你雖然從未學過，但應該也聽說過，
    『落日刀法』乃是武林中三大至尊絕技之一，號稱刀法之霸，天下所有的刀法在它面前都是
    不堪一擊，無不尊它為王。」

    　　「前輩怎知晚輩從未學過『落日刀法』？」葉逸秋心裡忽然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眼前
    這個一直不肯洩露身份的前輩高人，必然知道葉家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灰袍人依然沒有回答葉逸秋的問題，反問道：「你可知道『落日刀法』的歷史？」

    　　葉逸秋點頭道：「相傳『落日刀法』最初並非源自葉家，而是一位名為『葛老人』的鑄
    劍神匠所創，原來只有三式，經過葉家歷代傳人的完善和創新，傳到先師祖那一代，已有六
    式，再傳到先師之時，卻又多了三式，據說這三式乃是晚輩那位驚才絕艷、聰明敏慧的師母
    ，翻閱了無數武林刀譜，經過幾近一年的工夫才研究出來的，她還為此耗盡了精力，最終香
    銷玉殞，令先師含恨終生。」

    　　「嗯！『落日刀法』本就非常霸道，變化之複雜，招式之奇妙，令人嘆為觀止，拍案叫
    絕，偏又集內功心法為一體，更是深奧難懂。只創招式已屬不易，還必須得在每一個招式上
    結合一種上乘的內功心法，簡直是難於上青天，若非像小香這種聰明絕頂，博覽天下武功絕
    學的才女子，這世上還有誰能做得到？」灰袍人喟然長嘆，神色間又是敬佩又是愛憐，「小
    香創出三式，準確說來，應該是一年零十八天。其間小香已經身懷六甲，正是休養待產的時
    候，但她一腔真情都已傾注於葉大俠身上，是以甘冒奇險，煞費苦心地研創刀法。她如此倒
    行逆施，非但極傷自身，對腹中胎兒也極為不利。葉大俠沉醉於絕世刀法之中，竟完全沒有
    注意到這一點，等到三式完成，這才發現為時已晚，小香終因心力交瘁，精氣虛損，傷了胎
    氣，不足七月便產下一女，而她自己卻因精、氣、血、神全失，無力回天，魂歸黃泉。」

    　　「啊？！」葉逸秋失聲驚叫道，「原來師母竟是因此而去世的，難怪先師每每對著夢君
    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暗自落淚，鬱鬱寡歡。」

    　　「唉！」灰袍人長嘆一聲道：「這也難怪，聽葉大俠說，他的女兒像極了小香，每每看
    見幼女，便不自由主念及亡妻，可見葉大俠用情之深。」

    　　想起紅顏薄命的葉夢君，葉逸秋心裡一痛，眼中已蒙上了一層淚光。

    　　灰袍人輕輕搖了搖頭，黯然一聲長嘆，又接著說道：「小香之死，令葉大俠痛不欲生，
    悔疚不已，同時又非常自責，認為若非自己癡迷武學，便不會害了愛妻性命，更不至於讓愛
    女一出世便失去了母愛，所以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決定。
    」

    　　「什麼決定？」葉逸秋眉頭一跳，急聲問道。

    　　「葉大俠決定，有生之年，決不再施展『落日刀法』，甚至隻字不提。當年我聞及此事
    ，忍不住仰天長嘆：絕世刀法，從此絕矣！」

    　　人生中，知音固然難覓，但佳偶同樣不可得。當年鐘子期病逝，伯牙悲而摔琴，喟嘆「
    廣陵散絕」，而葉漫天因失妻之傷痛，憤而封刀，二者之遭遇，是何等的相似？

    　　一個人用情之深，一旦失去，自然傷得更深，痛得更深！

    　　此刻，葉逸秋已經禁不住地淚流滿面，低聲飲泣，為自己，也為已逝的葉夢君和葉漫天
    夫婦。

    　　灰袍人眼中竟似也已有朦朧淚光，沉默了許久才又緩緩說道：「華山乃是小香與葉大俠
    初遇的地方，小香臨終之際，仍然念念不忘，是以葉大俠便將小香葬在了那裡，每一年祭日
    ，必然攜女前往弔祭。也就是在小香去世後的第三個月，葉大俠從華山返回嶺南的途中，從
    一幫惡徒棍棒之下救了你一命，收留撫養，那年你僅四歲。」

    　　「哇！」葉逸秋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你自幼聰慧過人，天賦極高，天生就是個學武奇才，葉大俠傾囊相授，將畢生武功都
    毫無遺漏地傳給了你，但礙於自己曾經發下的毒誓，終於還是隱藏起了『落日刀法』這一至
    尊絕技，我想，這也是你的武功一直都無法更上一層樓的最大原因。」

    　　「前輩，難道『落日刀法』真的就這樣絕跡江湖了嗎？」葉逸秋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哽咽著問道。

    　　灰袍人昂首輕嘆道：「『落日刀法』本是葉家世代流傳下來的絕技，花費了歷代以來先
    祖們的很多心血，還賠上了小香一條性命，葉大俠豈能就這麼讓它成為絕跡？」他微微一頓
    ，又接著說道：「葉大俠做出了封刀的驚人決定後，思及『落日刀法』乃是家傳絕技，非但
    傾注了先人的心血，愛妻更因此而亡，覺得不該就此失傳，是以用薄絹寫成刀譜，希望有朝
    一日，有緣人可以得之，讓這路絕世刀法得以流傳，並且發揚光大。」

    　　「刀譜現在何處？」

    　　「這個葉大俠倒從未提及。」

    　　葉逸秋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灰袍人淡然瞧了他一眼，目光隨即轉向無垢方丈，說道：「方丈，可是輪到晚輩落子了
    ？」

    　　無垢方丈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頜首道：「嗯！該公子了！」

    　　灰袍人點點頭，伸手一指壺中白子，對葉逸秋說道：「年輕人，請你幫我拈一枚子落在
    那邊棋枰右方居中的『天元』上。」

    　　大結局離別，不說再見！

    　　更新時間2011-7-115:18:06字數：2783棋枰上，黑白棋子如星羅密佈，縱橫交錯，黑子
    蜿蜒而上，大有吞吃白子的跡象，但白子也絲毫不落下風，形成一道堅固的防守，只要在那
    灰袍人所說的方位再落一子，便能首尾銜接，環環相扣，非但能夠有效地抵禦黑子的攻勢，
    反而還有反噬之機。

    　　圍棋是門非常高深奧妙的藝術，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千變萬化，經久不衰。

    　　葉逸秋平時並無對弈的愛好，但歐陽情卻對此情有獨鍾，閑來無事，總喜歡糾纏他手談
    幾局，久而久之，葉逸秋棋藝大進，雖然未至一流高手境界，但總也有了多少瞭解和參悟。

    　　葉逸秋抬目望去，略一觀摩，已知灰袍人落這一子的用意。他輕應一聲，拈起一子，只
    覺入手處光滑異常，而且沉甸甸的份量不輕，用力小了則拈之不穩，力道太大卻又幾乎滑落
    。他不敢遲疑，暗運真力飛指彈出。

    　　「噹！」棋枰發出一種沉厚的響聲，異常刺耳！

    　　這聲音怎麼如此響亮？這是什麼棋枰？葉逸秋嚇了一跳，眉頭倏然擰成一線。

    　　「年輕人，你落錯地方了！」灰袍人看了落在棋枰上的那枚白子一眼，苦笑著連聲嘆道
    ，「可惜，可惜了我一盤好局。」

    　　葉逸秋注目而望，臉色立即變得緋紅。但見那枚白子，所落之處竟非灰袍人所指的「天
    元」，而是落在另一個方向的星位上，如此一來，非但不能使之連接，反而截斷了白子的退
    路。

    　　葉逸秋心中暗道「慚愧」，對那灰袍人訕訕一笑，一臉歉意道：「前輩，我……」

    　　灰袍人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的聲音，轉首對無垢方丈笑道：「方丈，請落子！」

    　　無垢方丈低聲一笑，說道：「阿彌陀佛！葉少俠一時失手，錯落一子，老衲豈可乘人之
    危，搶佔先機？」

    　　他手拈一子，隨手甩出，「噹」一聲輕響，落在另一個星位上。

    　　灰袍人肅然起敬道：「方丈胸襟萬丈，不願乘人之危，晚輩在此先謝過了！」他將目光
    轉向一臉尷尬的葉逸秋，溫聲笑道：「年輕人，這一次可別再失手了！」

    　　「是！」葉逸秋伸手入壺，也不知是否因為緊張，白子滑手跌落。

    　　「年輕人，你應該已經看出，無論這棋子還是棋枰，都很有古怪，絕非平常之物。」灰
    袍人沉聲道，「你先運氣於指，借助粘力拈起一子，而後運勁輕彈，不過，非但這手法必須
    使用巧妙，便連棋枰上的方位也要看得準確，否則便是『一子錯，全盤皆落索』！」

    　　「是！」葉逸秋輕輕拭了把額頭上的微汗，依言而行，拈子彈出。

    　　「噹！」這一次，白子終於穩穩落在了它應該落下的方位上，但發出的聲音依然刺耳。

    　　葉逸秋悄悄吁了口氣，如釋重負。

    　　豈料灰袍人卻極不滿意地搖頭道：「眼力是不錯，手法也算不含糊，不過還是不夠巧妙
    ，力道也太大了些！」

    　　這一番話，頓時又將葉逸秋說得幾乎無地自容。

    　　「公子不必多有微詞，葉少俠初試身手，便已有如此奇效，當屬不易。」無垢方丈一邊
    為葉逸秋解圍，一邊甩手又落一子。

    　　葉逸秋目光不經意地一瞥，忽然一聲驚「咦」，滿臉都是驚訝之色。他突然發現，無垢
    方丈飛手落子的手法看似平常而隨意，其實卻深藏一門武林中早已失傳的獨門武功。

    　　「無垢方丈居然懂得『蘭花拂穴手』，想必也是位武功了得的絕頂高手！」葉逸秋心中
    波瀾激盪，引起一陣異樣的騷動。

    　　灰袍人不斷指點著葉逸秋如何拈子、彈子和落子，如此來回六、七次，葉逸秋的手法已
    變得非常純熟和巧妙，非但眼力獨到，落子準確無誤，便連棋子落在棋枰上時發出的聲音也
    漸漸變得輕微。

    　　雙方你來我往，又各落了數子，終究是那灰袍人棋高一著，將左下方的一片黑子圍剿堵
    截，成為死棋。酣戰半個時辰之後，終於得到了第一次提子的機會。

    　　葉逸秋走到棋枰之前，伸手去提死子。豈料那黑子竟像是牢牢粘在棋枰上，紋絲不動。

    　　葉逸秋眉頭微皺，暗暗加重了手上力道，終於提起一子。就在這一剎那，他忽然感到有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力量從棋枰上傳來，猝不及防，手中棋子竟又被吸了回去，「噹」一聲清
    響，重又落回原來的位置。

    　　這棋枰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聽那聲音，絕非石板，像是鋼鐵所鑄。

    　　葉逸秋深吸一口氣，暗運真力，連連出手，其快如電，終於將二十幾枚死子都一一提離
    了棋枰，一條手臂卻已隱隱發麻，額頭上微微沁出一排細密的汗珠。

    　　「啪！啪！啪！」禪室裡忽然響起了清亮的掌聲。

    　　「葉少俠竟能一口氣將那些死子提出棋枰，絲毫不曾影響到整盤棋勢，功力之深厚，確
    是非同一般。」無垢方丈捋掌讚道。

    　　葉逸秋微微一愣，詫然道：「方丈，這棋枰……」

    　　「如何？」

    　　「這棋枰充滿了吸力，莫非竟是用磁鐵打造的？」

    　　「不錯。」無垢方丈點頭道，「不過，這磁鐵也非凡物，乃是深藏海底的千年寒磁，吸
    力之大，難以想像。用純鐵打造的棋子落在其上，若是功力不夠深厚，根本無法將之提出。
    」

    　　「你過來。」灰袍人向葉逸秋招手道，「我有一些話要對你說。」

    　　葉逸秋緩步過去，恭聲道：「前輩請說。」

    　　「你是否還記得，葉大俠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再有兩個月需八天，就是先師第八年的祭日。」

    　　「葉大俠因何而故？」

    　　「師母死後，先師一直不能忍受失妻之痛，思念過度，終於日久成疾，最後憂鬱而亡。
    」

    　　「嗯！葉大俠的確是因為『心病』才猝然離世的。」灰袍人輕嘆一聲道，「十年之前，
    葉大俠曾經對我說過，他已經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觀他脈象，果然氣息已微，回天乏力
    。」

    　　葉逸秋神色淒楚，黯然無語。

    　　灰袍人黯然嘆道：「葉大俠本已心生去意，倒也不覺如何，唯一未了之事，就是『落日
    刀法』。『落日刀法』招式霸道，威力無窮，尤其是內功心法玄妙複雜，初學者若無武功根
    基，功力淺薄，非但不能有成，反而會為其反噬，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斃命。葉大俠一
    直都很擔心，日後你獨自練習這路刀法的時候，是否能夠得心應手，不入岔道。不過，他的
    擔心顯然是多餘的，我觀你今日功力之火候，應該正是最佳時機，只要潛心修練，必有所成
    ，他日成就或許遠在葉大俠之上。」

    　　「可是刀譜都已不知所蹤，晚輩……」

    　　灰袍人揮手打斷道：「雖然我也不知道刀譜藏於何處，但我相信，它確實沒有失傳。」
    他微微一頓，緩緩又道：「葉大俠在離去之前，他還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前輩請說。」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要是離開嶺南，萬萬不可拋棄葉家列代先祖的靈牌。」

    　　葉逸秋默然許久，慢慢點頭道：「晚輩一出生便被父母遺棄，若非先師好心收留，視如
    己出，絕不可能活到今天。在晚輩心裡，早就認定自己是葉家嫡傳血脈，又豈會遠離嶺南，
    捨先祖而去？」

    　　「嗯！」灰袍人點點頭，緩緩道：「朋友遺願我已完成，你我今日談話至此結束。」他
    大手輕揮，又道：「你們去吧！」

    　　葉逸秋愕然一愣，一臉不捨道：「前輩，我們何時再見？」

    　　灰袍人微笑道：「見與不見，那就要看機緣如何了！」

    　　葉逸秋默然無語。

    　　灰袍人對秦步耳語了幾句，秦步點點頭，緩緩起身，拉著葉逸秋的手大步走出了禪室。

    　　出了禪房，眼前一片光明，天已經亮了！

    　　放眼望去，但見那小小的院落，紅牆碧瓦，院中僅只種植幾株矮小樹木而已。在這高山
    之巔，人間絕境，遠處雲霧迷濛繚繞，隨風遊走，那山、那樹、那天地，時而顯現，時而隱
    去，竟似暗藏一種空明透徹之高深禪意，令人心為之一空，渾然忘我，物我兩忘！

    　　葉逸秋抬目望向遠方，遠方不知名處，有清幽鳥鳴傳來，天空蔚藍，白雲幾朵，心胸開
    豁處，天地也為之一寬……——《殺手劍無情》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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