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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十章】

    一招決勝負昔日的「神刀巨人」，看起來有些呆頭笨腦，但現在的他，竟似完
    全已變了一個人，臉色堅毅，眼睛裡閃動著狠毒而狡黠的光芒。

    　　「難怪江湖上沒有人知道『索命刀』和『神刀巨人』的來歷，誰又想得到，他們竟是扶
    桑人。」任我殺歎道。

    　　「神刀巨人」笑了笑，得意中竟似又有些感傷。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一定就是川島狂人的兒子。」

    　　「我的名字叫做川島二郎。」「神刀巨人」緩緩抬起目光，望著天空中飄飛的雪，悠悠
    道，「三十年前，我父親離開扶桑來到中土，一心只想稱霸神州，所以創立了『千杯島』，
    利用人心的貪婪設計了非常巧妙的佈局，如果不是韓大少從中阻撓，他差一點就成功了。那
    一次，他敗在韓大少刀下。對於扶桑武士來說，敗就是死，敗是恥辱，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
    。戰敗了的武士，只有用自己的血洗淨他的恥辱。」

    　　「川島狂人竟是……」

    　　「我父親是切腹自殺的。」川島二郎冷冷地接口道。

    　　「勝與敗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他太執著了。」米玨苦笑道。

    　　「這就是武士道精神。」川島二郎臉色肅穆，沉聲道，「我以我的父親為榮，他是一個
    真正的武士。」

    　　「據說川島狂人當年曾經留下一封遺書，裡面究竟說了些什麼？

    　　「他戰敗以後，心灰意冷，於是修書囑咐我們兄弟倆長大以後不必為他復仇，日後不許
    再踏入中土一步。」

    　　「原來他並不想真的挑起戰爭。」米玨搖頭歎道，「但我還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忤逆
    他的意思，反而在中土攪亂一池春水。」

    　　「因為我母親並不希望我們留在扶桑。」

    　　「你母親？」米玨皺眉問道，「是不是『魔女』？」

    　　「她的確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女。她是一個很可怕的女人，我的武功是她親手所授
    的，卻遠遠不及她畢生所學之萬一。」

    　　「你的武功已經高深莫測，她豈非更可怕？」任我殺苦笑道。

    　　「我說過，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可怕的女人。」

    　　「自從川島狂人死後，魔女也絕跡江湖，許多人都以為，她已經回到了扶桑，卻原來一
    直都留在中土。」

    　　「她留下來，是因為她不甘心。」

    　　「難道她還想繼續做完沒有完成的計劃？」

    　　川島二郎輕歎道：「他們精心佈署了多年的計劃，也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卻被
    韓大少毀於一旦，自然不肯就這樣輕易放棄。我們兄弟倆成年後闖蕩江湖，我母親極力反對
    ，她想把我們訓練成她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難道她還有稱霸江湖的野心？」

    　　川島二郎沒有回答，神色哀傷：「我們卻一再背叛了她，只因她所做的每件事，都讓我
    們覺得……很羞恥。但如果我們沒有離開她，我大哥也許就不會死。」他瞧了任我殺一眼，
    又道：「我知道任我殺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所以和他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我故意有所保留
    ，佯裝不敵。」

    　　任我殺苦笑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只有這樣，以後無論我做什麼事，你才不會懷疑我。」

    　　「你裝得的確很像，如果沒有那麼多的巧合，我根本就不可能識破你的身份。可是我始
    終不明白，梁百兆究竟和你有什麼仇恨，你居然殺害了他滿門，甚至連老少婦孺都不放過。
    」

    　　川島二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和他並沒有仇恨，我這麼做全是為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龍少雲？」

    　　「嗯！其實他早有殺梁百兆之心，卻沒有想到梁百兆居然先下手為強。」

    　　任我殺輕歎道：「龍少雲臨死之前，曾經對我說過，有一個人一定會為他報仇，我一直
    以為這個人是龍大少，或者是龍大少身邊的人，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是你。」

    　　「你想不到，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和龍少雲的關係。」川島二郎道，「三十年前，他遭人
    追殺，我父親出手相救，所以他這條命是我父親給的。從我們兄弟倆出道以來，他一直給予
    我們最豐厚的資助。」

    　　「所以你才要為他報仇？你為什麼不乾脆一刀殺了我？」

    　　「你雖然該死，但我絕不能讓你死的太舒服。」

    　　「於是你就廢了我的武功，讓我活得比死還痛苦？」

    　　川島二郎笑了笑，笑得冷酷而殘忍，冷冷道：「你手裡還有刀，卻不能用；你的仇人明
    明就站在你的面前，卻無法報仇，這豈非也是一種痛苦？」

    　　「天下的事情，並沒有完全絕對的！」一直都沒有說話的燕重衣突然不再沉默。

    　　「你想說什麼？」川島二郎冷笑道。

    　　「他的武功並不是沒有可能恢復。」

    　　任我殺歎道：「燕大哥，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你的確不是在開玩笑，只不過是癡人說夢話而已。」川島二郎冷笑道。

    　　「我全身經脈已斷，形同廢人，怎麼可能恢復武功？」任我殺頹然道。

    　　米玨微笑道：「燕兄弟的確不是在開玩笑，據龍七先生說，只要一樣東西，你很快就可
    以恢復如常。」

    　　「什麼東西？「「『萬劫重生』！」

    　　「『萬劫重生』？」任我殺失聲道。

    　　「這東西真的有那麼好？」川島二郎沉聲道。

    　　「它就是有那麼好。」

    　　「就算它真的能幫任我殺恢復武功，那又怎樣？你們知不知道那東西現在在誰的手裡？
    」

    　　「你！」燕重衣的回答乾脆利落，簡單而堅定。

    　　「你應該明白，這東西我當然是不會拱手相送給你們的。」

    　　「我並沒有要你贈送的意思。」

    　　川島二郎目光閃動：「難道你還想從我手裡搶回去？」

    　　燕重衣抬起頭，目光冰冷，緩緩道：「我不必搶，我只不過想和你打個賭而已。」

    　　「打賭？你想怎麼賭？」

    　　「我和你決鬥。」

    　　川島二郎笑了笑，搖頭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你不敢？」

    　　川島二郎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我不敢？好，我答應你。」

    　　「如果你敗了，就留下『萬劫重生』！」

    　　「敗的人是你呢？」

    　　「我的命就是你的。」

    　　任我殺臉色突變，叫道：「燕大哥，你……」

    　　燕重衣揮一揮手，淡淡道：「你什麼也不用說，你知道我決定了的事，是從來也不會改
    變的。」

    　　任我殺立即閉上了嘴，他實在太瞭解燕重衣這個人了。一諾千金，絕不反悔。燕重衣是
    一個很有原則的殺手，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好像是他的劍——劍一出手，就永遠也收不回來
    。

    　　川島二郎沉默著，冷酷的臉上竟似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
    你也是一個很值得我尊重的敵人。如果你敗了，我不會殺你，活著的人才有價值。」

    　　很多人都認為，情人的一個香吻、一滴眼淚，就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但這些又怎比
    得上敵人的一句讚美？贏的敵人的尊重，遠比一刀殺了他更困難。

    　　「活人的確比死人更有用。」燕重衣淡淡道。

    　　「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無論什麼事，你都不可以拒絕。」

    　　燕重衣想也不想，立即道：「好。」

    　　川島二郎沒想到他居然如此乾脆，微微一愣，皺眉道：「你答應了？」

    　　「我的命都已經是你的了，我還可以選擇嗎？」

    　　「好，痛快！」川島二郎一擊掌，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突然停頓，目光變得寒冷似冰，
    「你要怎麼賭？」

    　　「一招決勝負。你攻，我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川島二郎搖頭道。

    　　「這一招，你必須使用川島狂人當年的成名絕技『絕殺一刀』。」

    　　川島二郎臉上又變了顏色，冷冷道：「你可知道『絕殺一刀』除了當年的韓大少，至今
    無人能破？」

    　　「如果我接不下這一刀，立刻就跟你走；如果我破了這一刀，你就留下『萬劫重生』。
    」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破我這一刀。」川島二郎冷笑道。

    　　「你絕不會後悔？」

    　　「你覺得我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嗎？」

    　　「不像。」

    　　「你呢？」

    　　「我也一樣。」

    　　「很好。」川島二郎大笑道。

    　　「你卻很不好，今天你非敗不可。」燕重衣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詭異的笑意。

    　　「你好像很有把握。」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師傅就是當年的『白衣殺手』冷落。」

    　　「我聽說過。」

    　　「他是韓大少的生死之交，這個你自然也一定知道。」

    　　川島二郎沒有否認。普天之下，就算是沒有見過這兩個人的人，也一定聽說過他們是同
    生死、共患難的朋友。

    　　「而韓大少，就是唯一破了『絕殺一刀』的人。」

    　　川島二郎臉色又已經變了，沉聲道：「這件事，我永遠也不忘記。」

    　　「當年那一戰，我師父是親眼所見，他曾經不止一次的研究過『絕殺一刀』，和韓大少
    破解這一刀的招式。」燕重衣又笑了笑，「今天，我一樣可以破這一刀。」

    　　川島二郎的臉忽然變得鐵青，沉默了很久才道：「任何一種武功都會有破綻，可是每一
    個人使出來結果都不相同。我母親因為我父親的慘敗，曾經在這一招中下過一番很大的功夫
    加以改進，所以，這一刀已不可同日而喻。」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不出刀？難道你還是有一些顧慮？」

    　　川島二郎忽然一聲輕歎，苦笑道：「燕重衣，你果然是一個高手，你的攻心術的確很高
    明。」

    　　其實從一開始，兩人就已展開了較量——攻心之戰。

    　　高手相爭，差之毫釐。如果想要打敗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就一定要先挫敗他的信心和鬥
    志。缺乏信心和鬥志的人，真正交手的時候，武功中的破綻往往會比平時暴露得更多，只要
    在氣勢上壓倒了對方，就等於已成功了一半。

    　　這就是攻心術的巧妙之處。

    　　風雪漸漸變小的時候，任我殺、歐陽情和米玨三人都已經悄然離去。燕重衣不想讓任何
    人騷擾到他，他和對手決鬥的時候，總不喜歡還有第三個人在場。他認為，這樣會形成一種
    壓力，心裡是否平靜，往往就是成與敗的關鍵。

    　　他只對他們說了一句話：「我一定會把東西帶回去。」

    　　任我殺信任他，因為他的確有這種能力。

    　　燕重衣緩緩拔出了他的劍。這把劍，絕不是一把好劍，劍柄雖然光滑，卻陳舊而古老，
    劍刃鈍而銹跡斑斑，沒有耀眼的光彩，只有深沉的寒意。這把劍，彷彿是從垃圾堆裡找出來
    的破銅爛鐵，但它的的確確是把殺人的劍。

    　　燕重衣的目光凝聚在冰冷的劍鋒上，慢慢地伸出左手，就像撫摸情人的柔柔長髮般輕撫
    長劍，緩緩道：「這把劍，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此劍無名，卻飲盡了許多名人之血。」

    　　川島二郎冷笑道：「這把劍也能殺人？」

    　　「飛花摘葉，俱可傷人。只要你懂得駕馭，世間萬物都可以成為殺人的武器。」燕重衣
    目光一轉，搖頭道，「這把劍一樣可以殺人，卻絕殺不了你。我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殺
    你。你的命，是任我殺的。」

    　　「你錯了。我的命由我自己掌握，沒有人可以殺死我，除了我自己。」川島二郎反手從
    背後卸下一個長形的包裹，緩緩解開，不經意間，一股寒意已驟然溢出，裡面是一把刀——
    「索命刀」。

    　　一刀在手，川島二郎整個人都已經變了。刀也已經變了，刀是殺人利器，本來沒有生命
    ，但在此刻，這把刀卻彷彿變成一個跳躍的鬼魂。究竟是刀改變了人，還是人給了刀活力？

    　　「這把刀，遇佛殺佛，遇神殺神，誰也擋不住，因為它的主人本來就是一個勾魂奪命的
    人。」

    　　「你手中有刀，我也劍已在手，出手吧！你還在等什麼？」

    　　刀可索命，劍能穿喉；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刀在手，已揚起；劍在手，亦待發。

    　　燕重衣目光凜凜，盯著刀鋒。

    　　刀鋒冰冷，川島二郎的目光，也凝聚在冰冷的刀鋒之上。突然之間，刀鋒一陣抖動，「
    叮零」之聲響而不絕。

    　　燕重衣的瞳孔立即縮小，他知道，刀已將出。

    　　「絕殺一刀」。雖然這只是一招刀法，但其中變化卻是千百種。

    　　雪花飄飄，從川島二郎眼前落下，他的眼裡卻沒有雪，只有刀，只有敵人。就在這一剎
    那，刀已出手。刀風激盪，天地為之黯淡，空氣為之凝結，飄飛的雪竟似也已停止。

    　　這一刀，摟頭斫起，迎風而斬；這一刀，緩慢、沉穩，似乎全無著力之處，卻偏偏令人
    窒息；這一刀，看似平凡，但其威力卻如大海，表面一平如鏡，其實激流暗湧。沒有變化，
    就是它的變化。

    　　燕重衣只覺一股強大的勁道，悄無聲息地緊逼過來，使他幾乎無法呼吸。

    　　慢與穩，也許就是這一刀最可怕的地方。突然之間，刀風大作，瘋狂的風驟然刮起，捲
    起了地上的積雪。雪翻飛，淹沒了刀，淹沒了人，也掩蓋了天地。

    　　燕重衣突然發現，刀被雪花淹沒的那一刻，就變得快捷而輕靈。這一刀斬下，他的人也
    許立刻就會分為兩半。

    　　越簡單、平凡的招式，其實比那些既好看又好聽的武功要實用得多，可怕得多。世上並
    沒有任何一種武功是真正可以無敵天下的，能夠殺人的，就是一種好武功。

    　　燕重衣不再遲疑，也絕不猶豫，手微微一動，劍已刺出。

    　　這一劍沒有速度，它太快，沒有人可以形容這一劍的快。黯淡的劍光輕輕一閃，穿入了
    雪花。這一劍，就像是雄鷹展翅搏擊長空；這一劍，只是一個動作，簡單而普通的動作。

    　　雪花紛飛中，隱約發出一種輕微的金鐵交鳴之聲。

    　　「叮鈴」未絕，劍光和刀光已一齊消失。

    　　刀在手，劍亦然。兩個人的身子都已在風雪中頓住，就像是活生生地被釘在那裡，紋風
    不動。

    　　川島二郎臉色煞白，目光閃爍不定，也不知是驚詫、是懷疑，還是懊惱。

    　　燕重衣的臉色更白，眼裡卻閃動著興奮的光芒。過了很久很久，他突然撇嘴一笑，冷冷
    道：「我破了你這一刀。」

    　　川島二郎臉色又是一變，咬著牙，過了很久很久，才能說出一句話來：「你絕接不下第
    二刀。」

    　　燕重衣臉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微笑，搖頭道：「只可惜沒有第二刀，你敗了。」

    　　「我敗了。」川島二郎的臉已經扭曲。

    　　「我希望你遵守承諾。」

    　　「給你。」川島二郎想也不想，立即從懷裡掏出一個檀香木盒，揚手拋到燕重衣腳下，
    手腕一抖，唰一聲，長刀抖動，刀光閃處，已然入鞘。

    　　「回去告訴任我殺，大年初一，黃昏，城西，茶寮，老地方見，不見不散。」川島二郎
    回身就走，頭也不回，他的聲音依然堅定、沉穩，穿透漫天風雪，擲地有聲，「你叫他最好
    洗淨他的咽喉，帶著他的刀來，我也會洗淨我的腰，帶著我的刀去。」

    　　風雪裡，他的身影漸漸遠去，燕重衣突然「哇」地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以劍駐地，支撐
    住搖搖欲墜的身子。他雖然破了「絕殺一刀」，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川島二郎的內力
    透過他的刀，然後再經過燕重衣的劍，震傷了燕重衣的臟腑。

    　　燕重衣並非不知道，強忍內傷，將會使傷情變得更加嚴重，但他太倔強、太堅韌，絕不
    肯在對手面前認輸，更不可能倒在對手的腳下，所以他一直都在拚命地忍著。誓不低頭，絕
    不認輸。他和任我殺，都同樣有著這種堅毅的精神。憑著一種堅定的信念和頑強的意志，一
    步一步，燕重衣就這樣走回了「天涯海閣」。經過龍七的鑒定，確認檀香木盒裡的東西就是
    「萬劫重生」之後，他終於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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