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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六章】

    喋血長街刀劍相交，龍少雲突覺一股大力傳來，手掌一麻，劍已脫手飛出，「噗
    哧」，鏗然有聲，利劍穿梁而過，刺破了瓦片。

    　　「第一招。」任我殺冷冷道。

    　　龍少雲立即飛身而退，他的身法並不慢，但任我殺比他更快。

    　　任我殺就像是附骨之蛆，如影隨形，冷冷道：「我說過，你必須死。」

    　　他手中的刀忽然掠起，這一刀既平凡又普通，簡直沒有招式，可是它太快，太穩。沒有
    人能形容這一刀的快，也沒有人能想像到這一刀的穩。

    　　刀光突然消失。沒有血，但龍少雲卻已經聞到了血的味道。

    　　任我殺依然像標槍一般站得筆直，手中的刀已不見了——刀在，在它應該在的地方。他
    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緩緩道：「第二招。」

    　　龍少雲並沒有感到疼痛，心裡卻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分離。
    他的臉完全被這種可怕和驚慌扭曲，嘶聲道：「你殺了我，日後必然會有一個人為我復仇，
    他不一定會像你殺我一樣殺死你，卻一定會讓你活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

    　　任我殺臉色漠然，靜靜地聽著。

    　　龍少雲喘了口氣，又恨恨道：「我知道一定是梁百兆叫你來的。我死了，他一定也會給
    我陪葬，甚至還要付出更多的代價……這是利息……」

    　　他的臉孔變得像來自地獄的惡魔般猙獰、恐怖，厲聲道：「你殺了我，一樣也走不出苦
    水鎮……」

    　　話音未落，他突然感到自腰以下的肢體就倒了下去，然後他的上半身才從半空中摔落，
    他的身軀居然被任我殺攔腰斬成兩截——一刀兩斷。這時候，他的眼珠子才凸出來，完全不
    敢相信這一切居然是真的。他連任我殺的刀都沒有看見，就已經死在這把看不見的刀下。

    　　「秘密就是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任我殺嘴角上揚，勾起一抹冷笑，緩緩轉
    身，望著窗外的飛雪，突然想起龍少雲臨死前說的話：「你殺了我，日後必然會有一個人為
    我復仇，他不一定會像你殺我一樣殺死你，卻一定會讓你活著比死還痛苦，連乞丐都不如。
    」

    　　這個復仇的人會是什麼人？他和龍少雲有什麼關係？和龍少雲關係最深的人，當然是他
    的兒子。他的兒子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這個人當然是一個既可怕又很難對付的人，也許他
    比豺狼更凶殘，比毒蛇更狠毒，有著岩石般的堅忍，也有風雪般的殘酷。

    　　任我殺沒有再想下去，這一切，已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浪子，一個殺手。殺手的命運
    只有兩種，殺人和被殺；浪子的命運也不是他自己可以掌控的。

    　　去日之日，如煙匆匆不可留，而來日……他還有來日嗎？對於一個漂泊天涯、沒有歸宿
    的浪子殺手，明天是怎樣的一個日子？

    　　沒有明天，他從未憧憬過他的將來！他的心已死，靈魂早已麻木，每一次從黑暗中走過
    ，看見這俗世的光明，他就深深地覺得這是種痛苦和不幸。死和痛苦都不可怕，活著，才是
    他生命的深淵！

    　　四更已過，夜色似乎更加深沉，窗外的雪依然很白。

    　　梁百兆踱著步子，在小樓裡來來回回也不知徘徊了多少次。米高始終坐在椅子上，已經
    很久沒有說過一句話了。終於還是梁百兆打破了沉默，他看著米高，緩緩道：「米先生，你
    看他還會不會回來？」

    　　「會，他一定會。」

    　　梁百兆皺眉道：「可是此時他應該回來了……」

    　　米高也皺起了眉頭，陷入了沉思中。

    　　梁百兆輕咳一聲，道：「他……會不會毀約？」

    　　「不會。他不是這種人。」

    　　「龍少雲本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據我所知，這五年來至少有十一個想刺殺他的武林
    高手闖入聽濤軒，卻沒有一個活著走出來。」梁百兆一聲輕歎，「你覺得他會不會失手？」

    　　米高怔了怔，道：「連『索命刀』都死在他的刀下，龍少雲又有何懼？」

    　　「你千萬不能小看龍少雲，就算任我殺可以把他斬於刀下，只怕也很難離開苦水鎮。」

    　　「為什麼？」

    　　「因為苦水鎮是龍少雲的地方，是江湖上的『魔鬼禁地』。也許……任我殺現在的處境
    並沒有我們所想像的那麼安全，我本來不該讓他一個人孤身涉險的……」

    　　梁百兆的話還沒有說完，米高突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道：「我想，我應該去看看……
    」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衝進了飛雪飄揚的茫茫夜色。

    　　米高居然也會武功？而且還絕對是個武林高手。米高投奔梁百兆已一年有餘，從未顯露
    過武功，這一次是什麼讓他如此情急？難道這就是友情的力量？

    　　「原來米先生的武功比我想像中的還好。」梁百兆望著米高轉瞬消失的身影，似乎有些
    驚訝，微笑著歎了口氣，忽然一聲輕「咦」，彷彿發現了什麼，喃喃道，「他這手輕功豈非
    就是天山派的『飄雪流雲』？莫非米先生竟是……」

    　　長街落寞，雪白如洗；風欲靜，而雪未止。黑色的夜，白色的雪，似乎有一種神秘的氣
    息正在悄悄蔓延。

    　　任我殺一步一步地走在鋪滿了雪的長街上。他走的很慢，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踏出，
    白雪就出現一隻深深的腳印。他的呼吸輕柔而均勻，全身的肌肉卻都已繃緊。他突然發覺，
    這條長街不但寂靜得詭異、可怕，而且還隱藏著一種看不見的殺機。

    　　他不禁想起龍少雲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殺了我，一樣也走不出苦水鎮……」

    　　也許，龍少雲並沒有說謊。任我殺長長吸了一口氣，瞳孔漸漸收縮，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每一步都走得更小心翼翼。

    　　這個晚上，注定要發生許多事情，包括死亡。

    　　任我殺走出十步，遠處突然傳來犬吠，一聲又一聲，長而刺耳。他的瞳孔再次收縮，又
    擴張，那股殺氣似乎已越來越濃，就像長街的雪，冰冷刺骨。

    　　犬吠倏然終止！任我殺倏地駐足，心道：「來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破空之聲連綿響起，至少有十七、八件暗器從各自不同的方向向他射
    來。暗器快、準、穩、狠，幾乎不帶聲息，除了風的聲音。

    　　夜黑天高，無星、無月，但是這些暗器卻在黑暗中發出一種藍光。

    　　任我殺明白，潛伏的狙擊手一定要把他置於死地。暗器來其不意，來得突然，他似乎已
    無可閃避，就在這時，他竟突然不見了。他只是輕輕一閃，著地滾入左邊最近的一間屋子，
    幾乎是在同時掀脫了木門，隱身在木門之後。「奪奪奪」之聲連綿不絕，每一件暗器全都沒
    有落空，釘入了門板之中。若非他見機極快，輕功高絕，縱然有一百個任我殺，只怕也已變
    成了刺蝟。

    　　任我殺還未站起身子，對面的屋子的門突然倒了下來，長街上已多了八個手持長刀的黑
    衣人。

    　　一人大喝道：「出來，你逃不掉的。」話聲中，八把長刀著地捲來。

    　　任我殺沉喝一聲，左手猛一用力，深厚的掌力自手中逼入木門，「嗤嗤嗤」之聲不絕於
    耳，釘在木板上的暗器都被他的掌力逼了出來，射向那八個黑衣人。

    　　那八個黑衣人簡直連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有此一招，有人大叫：「散開。」

    　　八個人一齊揮刀，一齊閃避，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八聲慘叫、厲嚎，然後靜止。八個人
    一齊倒下——這些暗器，居然沒有一件沒有淬過見血封喉的毒藥。

    　　任我殺長身而起，還未衝出這間陰暗的屋子，一股勁風已自他身後撲到——這屋子居然
    還藏著人。任我殺沒有回頭，只是淡然一笑，然後寒光倏閃，左手已多了一把刀。那把奇詭
    的刀，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可是它又無所不在。他隨手一揮，刀光閃電般向後劃去，只聽
    一聲慘叫，黑暗中鮮紅的血飛濺而起，這一刀斬斷了那人的腰——一刀兩斷。

    　　任我殺一擊即中，立即衝了出去。他剛剛站穩腳步，就發現長街已站滿了人。數十個黑
    衣人立即將他圍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大聲喝道：「你逃不了的，這裡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任我殺身子又如標槍般站得筆直，冷笑道：「誰說要逃？」他非但不逃，反而往人最多
    的方向衝了過去。既然身陷重圍，就必須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這是任我殺的原則，縱然龍
    潭虎穴，他從來都不逃。這世上從來都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江湖上一直有一個傳說，傳說「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不僅劍法很好，拼起命來簡直就
    像賭博。可是任我殺拚命的時候非但很像賭博，更像在玩命。他像離弦的箭，又如憤怒的狂
    龍，揮刀衝出。他的刀化作一條白龍，所經之處，血花紛飛，屍倒如山。

    　　長街本如洗，此時卻已被鮮血染紅。白的雪，紅的血，更增添了夜的詭異，死亡的恐怖
    。

    　　雪夜中不斷傳出黑衣人的尖叫、慘嚎，一批衝近任我殺的黑衣人倒下，又一批已如潮似
    浪般圍攻而來，十八般兵器交錯縱橫。任我殺並不畏懼，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衝出重圍。
    」如果想要衝出重圍，就只有殺開一條血路，然後踩著這些人的屍體離開這裡。

    　　任我殺並不想死，至少不應該死在這裡，死在這個時候。這個世界有時候雖然很醜惡，
    但畢竟還有美好的一面。任何美好都值得留戀，譬如朋友，譬如酒。

    　　第二批黑衣人倒下的時候，任我殺的身上又多了兩道傷口。一道是刀傷，傷在右肩，傷
    口長三寸；一道是劍傷，傷在右肋，傷口長一寸。這兩道傷口並不算重，但血流不止。

    　　任我殺已經沒有時間包紮傷口，因為又一批黑衣人衝了過來。他聳了聳左肩，一聲長嘯
    ，揮刀衝出。刀光閃處，三個黑衣人倒下。任我殺身形不停，狂奔而出，忽然身後掠起一陣
    疾風。他手中的刀立即反手斬出，背後的人悶哼一聲，仆倒在地，然而他的背脊也捱了一記
    重拳。

    　　任我殺衝勢未歇，前面一根長及一丈的銀槍已在等著他了。他忽然感到胸膛一涼，槍頭
    已入肉三分。他已無路可走，再向前走一步，胸膛勢必被長槍刺穿。他低聲怒吼，手中的刀
    向前撩起，「崩」地一聲，斬斷槍頭，一俯身，順勢斜滾過去。

    　　那使槍的人眼前一花，任我殺已不見了蹤影。忽然之間，他只感到腰際一涼，「噗噗」
    兩聲，他的身子已被任我殺斬成兩截。

    　　任我殺一刀得手，人已如閃電般撲入黑暗之中，他太累了，必須休息。

    　　任我殺躲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三處傷口如火灼一般刺痛。但他是
    殺手，殺手的意志和忍耐都非常人可比，這點傷並不算得了什麼。

    　　任我殺拔下胸前的槍頭，就聽見長街中有人在大聲怒罵，也有人在大聲叱喝：「直娘賊
    ，王八蛋……」「出來，你逃不了的。」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任我殺又想起了龍少雲的最後一句話：「你殺了我，一樣也走不
    出苦水鎮……」

    　　任我殺暗暗苦笑，剛才與龍少雲那一番糾纏，顯然已驚動了所有人，所以他們才布下天
    羅地網，等君入甕，作困獸鬥。

    　　「龜孫子，膽小鬼，躲躲藏藏算什麼好漢？出來，你為什麼不敢出來？」外面又傳來罵
    聲。

    　　我為什麼不敢出去？任我殺心中猛然升騰起一股怒火，他是一個倔強的殺手，絕不容許
    別人侮辱。就算死，也要死得有自己的尊嚴。

    　　那個人還在破口大罵，一條人影突然從黑暗中飛掠過來，瞬間已到了他的身邊。他大吃
    一驚，倉皇而退，振臂大呼：「大夥兒一齊上，殺了這小子，龍大少必有重賞……」

    　　語聲突然中止，他的人已被斬成兩截——好快的刀，好準的手法。

    　　任我殺傲然而立，冷冷道：「誰侮辱我，誰就得死。」

    　　他剛剛說完這句話，「噗哧」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整條左臂就像是一條被打中了七寸
    的毒蛇，軟綿綿地垂落下來，再也無力揚起。剛才那一刀，幾乎已耗盡了他最後一分力氣。

    　　一個黑衣人大聲道：「如果你現在還能接我一刀，我就放你走。」

    　　刀光一閃，一把雁翎刀凌空劈落。天旋，地轉。這一刀好快、好狠，刀風就像無情的風
    雪恣意地呼嘯著。

    　　雪紛飛。血呢？是不是也會像它一樣翩然起舞？

    　　任我殺已無力再接下這一刀。他的身子依然站得筆直，可是這一刀立即就可以把他分成
    兩半，他已經放棄了抵抗。他不怕死，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死過一次。死亡，又有什麼可
    怕的呢？

    　　血染長街，也染紅了雪。

    　　長街遍地都是殘缺的屍首，有的手或腳不翼而飛，有的卻是好好一個身子變成了兩段，
    不多不少，整整六十八具屍體。

    　　這六十八個人，全都死在任我殺那把神秘、看不見的刀下。殺人的人，總難免也會死在
    別人的手裡。

    　　夜，很黑，因為太黑，所以恐怖。隨風飄揚的雪花，似乎正在譜寫一首英雄悲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破空之聲突然響起，「呼」地一聲，一件物事彷彿從天外飛來，
    恰巧撞中刀鋒。又是「呼」地一聲，雁翎刀從任我殺的身邊削過，重重磕在雪上，雪花飛濺
    。

    　　那人驚愕之餘，還來不及再次出手，任我殺已一刀揮出。刀光一閃，這一次斬的不是腰
    ，是喉嚨。

    　　一刀既出，絕不落空。任我殺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從不輕易出手；他殺人極少失手，所
    以到現在他還活著。沒有人可以否認，任我殺的運氣的確一向都比別人要好很多，而且他每
    一次都能把握住機會。

    　　刀光忽斂。一顆人頭沖天而起，跌落下來的時候，那人的屍身才迎面倒下。

    　　雪飛，血濺！

    　　任我殺本已是刀上之俎，死的那個人卻偏偏不是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突然
    怔住。

    　　遲疑、驚駭僅只頃刻。誰也不相信這個邪，有人狂吼，飛身撲上，七、八條黑影在飄揚
    的雪花中交錯飛舞。

    　　任我殺沒有動，彷彿一座冰山平靜地站在那裡，這一次，他的手真的再無力揚起。

    　　在死神面前，他顯得很鎮靜，很坦然。現在，沒有人可以救他，在這個時候，絕不可能
    還會發生奇跡。

    　　就在每個人都以為任我殺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卻偏偏沒有死。

    　　「誰若敢動他一根毫毛，我一定會讓誰死得很難看。」溫和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悸的話
    語。

    　　一個人像流星飛瀉，又彷彿一片浮雲從天而降，擋在任我殺的身前。他手中有劍，劍長
    三尺，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

    　　這時那八條黑影堪堪撲到，這人冷哼一聲，然後出劍——好快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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