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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三章】

    品刀白雪皚皚，天地茫茫。濃濃的殺氣似乎凝結了空氣，凝結了飛雪。

    　　「神刀巨人」將刀插入雪裡，長身而立。

    　　刀光冷，任我殺的目光卻比這刀光更冷。他一襲白衣，挺立在雪地上，身子筆直，就像
    一枝標槍，又如一座靜峙的山嶽，沉穩、安靜。他只是站在那裡而已，卻顯得玉樹臨風，瀟
    灑、高傲，卻又說不出的孤獨——這不是滄涼的寂寞，只是一種沒有人可以理解的哀傷。

    　　白的雪，白的衣裳，似乎已和大地溶為一體；一動不動的身軀，似乎已站在天地的極限
    。

    　　任我殺沒有拔刀，沒有人知道他的刀在哪裡，但誰都知道他絕對有刀。

    　　風拂起，一片雪花飄飄落在「神刀巨人」的頭髮上。他靜靜地站著，冷眼瞧著比他更沉
    靜的任我殺，冷冷道：「如果你想回頭，現在還可以選擇。只要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立
    即離開，從此之後絕不再找你的麻煩。」

    　　「對殺手而言，死並不是最可怕的。一個殺手若背信棄義，沒有原則，他豈能立足於江
    湖？」

    　　「殺手，不就是因為銀子而殺人嗎？我一樣出得起這個價錢。」

    　　「你以為殺手的尊嚴就值幾個銅板？你以為每一個殺手都會為了金錢而出賣別人？」

    　　「這是交易，不是出賣。」

    　　「金錢的確很可愛，但你必須明白，它絕不是萬能的東西。」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絕不會再改變主意？」

    　　任我殺笑了笑，彷彿心意已決。

    　　「好，既然你一心求死，我成全你。」「神刀巨人」眼中殺氣漸濃，身軀如澆銅般一動
    不動，手已揚起，刀橫臥空中，寒光流動，彷彿出征的將軍，期待浴血一戰。

    　　任我殺也不動，安穩如石磬，風忽然拂起，掀動他的衣裳，凌亂的頭髮。

    　　「神刀巨人」就在這個時候選擇了出手，他的人本來還在數丈之外，雙臂一振，如大鳥
    般飛撲而起，剎時就到了任我殺面前。寒光驟起，他手中的刀在空中一揚，劃起一條白色的
    弧線，斬向任我殺的頸。

    　　這一刀去勢極快，卻毫無殺氣；攻勢雖然凌厲，卻華而不實。這是虛招。善於醫者，為
    病人治病時，通常先以第一劑藥探其病質，尋取源頭，對症下藥。這一刀，也是這個道理。

    　　任我殺竟似看破了他這一刀的用意，連眼皮都沒有眨動。

    　　「神刀巨人」冷笑不止，沉喝道：「看刀。」

    　　刀光陡起，天空中彷彿無端騰起一條白龍。這一刀並不快，卻剛猛有力。

    　　刀風激盪，任我殺似乎並沒有閃避，只不過身子像大海上的一葉扁舟，在掀天巨浪中輕
    輕一晃，連腳步都沒有移動過，可是這一刀竟已完全落空。這一刀堪堪從他身旁劈落，斬在
    雪地上，刀風蕩起一堆飛雪，雪花如蝴蝶，漫天飄飛。

    　　「神刀巨人」立即回刀橫削，變招之快，速度之捷，全在電光石火之間。

    　　任我殺的身子依然只是微微一晃，很從容地避開了這一刀。

    　　「你為什麼還不拔刀？」「神刀巨人」狂吼一聲，握刀的手突然狂抖。這一抖，天空中
    無端飛起千百道刀光，如風似雨，像一張大網裹向任我殺。

    　　任我殺依然沒有拔刀，身子化作一條白色的影子，如離弦之箭從刀光中穿越而出，沖天
    飛起，剎那間已完全脫離了刀光的籠罩，在空中一個折身，如一片秋風中的枯葉，輕飄飄落
    在數丈之外。

    　　「神刀巨人」似乎絕未想到他的輕功竟如此高明，大愕之下，一聲狂吼，人已撲出，與
    任我殺糾纏在一起。

    　　小木屋的門外，米高和杏伯相偕而立。

    　　米高微笑道：「小兄弟這種輕功當真絕世無雙，看來比我們想像中的還高。」

    　　杏伯點頭道：「恐怕只有當年以輕功著稱的『千里獨行』，才能與他一較高下。」

    　　「『千里獨行』？是不是大少爺韓徹的師父『刀聖』？韓大少的刀法獨步天下，這是人
    盡皆知，他的輕功竟也天下無雙麼？這倒是很少聽人提起。」

    　　「據說『刀聖』自失去一條腿之後，勤練獨腳輕功，歷時二十載，終於練成獨步武林的
    『千里獨行』，數百年來，輕功當以他為最。韓大少雖藝出『刀聖』，但他肢體健全，縱然
    聰明絕頂，也總是無法掌握『千里獨行』的訣竅，所以他刀法雖天下無敵，輕功卻略嫌不足
    。」

    　　「『千里獨行』乃是『刀聖』遭遇一場大變故之後，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韓大少本是
    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若沒有『刀聖』那般辛酸艱苦的經歷，又豈能成功？」米高喟然一歎
    ，「小兄弟年紀輕輕，輕功竟有如此造詣，實在不可思議。」

    　　就在二人談話之際，任我殺和「神刀巨人」的決鬥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刀風呼嘯中，突然有人發出一聲狂吼，「神刀巨人」臉色煞白，越發嚇人。忽然間，他
    碩大的身軀一扭，如輕煙般掠出，如鷹擊長空，手中的刀向任我殺當頭劈落。

    　　人在半空，他握刀的手一抖，剎那間竟已攻出一十八刀。這十八刀幾乎是在同時發出，
    就像一刀生出十八種變化，六把刀攻上盤，六把刀攻下盤，六把刀卻在同一時間封鎖住了任
    我殺的左、右、後三個方向。

    　　一把刀變成十八把刀雖然不難，可是要在同一時間攻擊對手的五個部位，卻實在駭人聽
    聞。

    　　「神刀巨人」既稱「神刀」，畢竟不是浪得虛名。江湖上雖有許多使刀名家常常都會自
    誇「神刀」，但只憑「神刀巨人」這一手刀法，的確有他值得吹噓的地方。

    　　任我殺的臉色竟也為之一變，自出道以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嚴謹、緊密的刀法。此時他
    全身都在刀光籠罩之中，根本沒有退路。

    　　他只有拔刀——他的刀已到了非拔不可的時候，寒光一閃，刀已在手。

    　　任我殺一刀在手，立即揮刀迎擊。刀光翻飛，他已擊出十八刀。

    　　「叮叮噹噹」之聲連響不絕，一連響了十八下之後終於停歇。任我殺的刀實在太快，雖
    然後發，卻先至，「神刀巨人」這攻勢凌厲的十八刀，剎那就消失於無形。

    　　米高和杏伯都沒有瞧見任我殺這把刀的樣子，他們只看見兩道一長一短的白光如絲如織
    地絞在一起，短光顯然比長光要快得多。兩道寒光居然毫不停滯，一觸即分，一分即合，宛
    如矯龍靈蛇，剎那間已交手數十招。

    　　直到第二百五十四招，杏伯才看出二人刀法的強弱，對米高道：「『神刀巨人』的刀法
    剛猛有力，沉穩凶狠；小兄弟的刀法卻輕靈矯健，詭異奇妙，虛實不定，飄渺虛無。」

    　　「相對來說，『神刀巨人』勝在功力深厚，小兄弟則長於輕功高絕，變化多端。但若論
    刀法，沉穩剛猛卻遠遠不如輕靈飄渺。」米高點頭道，「只是小兄弟身上有傷，腿腳不靈，
    若久戰不下，只怕難免要吃虧。」

    　　「小兄弟雖處於不利之地，但他是個聰明人，絕不會與『神刀巨人』以力碰力。」

    　　「不錯，有時候武功並非唯一的取勝之道。」米高若有所思，沉吟著道。

    　　杏伯點頭含笑道：「小兄弟膽識過人，玲瓏剔透，若不能力敵，必可以智取勝。米先生
    ，你我真是眼福不淺，居然可以在這冰天雪地裡看到如此激烈的決鬥。」

    　　「如此驚天動地的決鬥，的確難得一見。」

    　　「據說當年韓大少代『刀聖』與『劍帝』決鬥華山之巔，那一戰雖也打得昏天暗地，日
    月無光，畢竟不是親眼目睹，只怕描述者誇大其辭，故意渲染。」

    　　「他們只是比武，並非生死決鬥，當然手下留情，點到即止，料想怎麼也比不上這場決
    鬥的驚險。」

    　　二人只不過說了幾句話，任我殺和「神刀巨人」卻已交手幾近一百招。

    　　杏伯臉色漸漸變得有些異樣，竟嚴肅起來，歎道：「『神刀巨人』雖然凶狠，可是他的
    刀法來來去去也只有一百多個招式，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小兄弟刀法卻毫無招式，詭異古怪
    ，虛實莫測，層出不窮。這一份輕靈，這一份詭秘，即使『游龍大俠』重生，只怕也要自愧
    不如。」

    　　「葉大俠的刀法走的也是這條路子嗎？」

    　　「嗯！葉大俠一手刀法宛如游龍，來無蹤去無影，小兄弟的刀法和他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葉大俠乃一代大俠，心胸坦蕩，心懷天下，刀法極有靈性，小兄弟的刀法卻是殺氣太重
    。可惜，可惜！」

    　　「小兄弟憤世嫉俗，身為殺手，的確難免有些霸氣。」米高微笑道，「據說『劍帝』敗
    在韓大少刀下之後，曾經稱讚韓大少刀法空前絕後。今日看來，韓大少的刀法的確空前，卻
    未必絕後。」

    　　「小兄弟的刀法的確可以稱為『天下第一刀』。如果他能做到像韓大少、葉大俠那般的
    『俠之大者』，刀法必能更上一層樓，獨步天下。」杏伯點頭認同，輕輕歎了口氣，「只可
    惜他誤入歧途，淪為殺手，自毀前程。」

    　　米高也黯然歎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他這麼做，也許是迫不得己。」

    　　「也許，他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杏伯正悵然若失、長吁短歎，突聽米高大聲
    道：「杏伯，你看，勝負已分。」

    　　雪花紛飛，一塊衣袂隨風飄起，竟是任我殺一刀削掉了「神刀巨人」的衣角。

    　　「撒手。」任我殺一刀得手，立即直取中宮，「神刀巨人」手中的刀還未劈出，他手中
    的短刀竟然一個迴旋，斫向「神刀巨人」的手腕。

    　　「神刀巨人」狂吼：「休想。」一言未畢，突覺手腕一麻，竟再也握不住刀，手一鬆，
    刀已跌落。

    　　任我殺的刀忽然不見了，但他手中仍然有刀——「索命刀」。「神刀巨人」手一鬆，這
    把刀就到了他的手裡。

    　　「神刀巨人」大駭，抽身欲退，突然刀光一閃，一把刀已輕輕抵住了他的咽喉。

    　　「只要你再動一動，我一刀就割斷你的喉嚨。」任我殺的聲音比刀鋒更冷。

    　　「神刀巨人」沒有動，他不敢動，也不能動，全身都已僵硬，瞪大了眼珠子，似乎不敢
    相信這一切事情的發生。

    　　他居然敗了，敗在任我殺的刀下，這太突然，太不可思議。這一生中，他經過數十次大
    小戰役，從未被對手奪去過手中的刀，也從未被對手用刀抵住咽喉。這世上，只怕絕對沒有
    人可以拿刀抵住他的咽喉，這個看起來冷酷而憂鬱的少年，居然做到了別人永遠也做不到的
    事。

    　　「神刀巨人」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緊緊咬著嘴唇，血從嘴唇中滲了出來，長歎道：「
    我敗了。」

    　　如此一個倨傲的彪形大漢，居然也有言敗的勇氣。

    　　任我殺英俊的臉冰冷如雪，絕無半點表情，目光也冷如刀光，冷冷道：「你敗了。」

    　　「你的刀呢？你為何不讓我看看你的刀？」

    　　「我說過，我的刀不是拿來看的，從來都沒有人見過我的刀。」

    　　「我大哥這把刀在『神兵利器八大家』排行第五，削鐵如泥，本是好刀，你的刀居然完
    好無損，想必也是一把好刀。」「神刀巨人」聲色俱厲，「拿出來，讓我看看你的刀。」

    　　「沒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我既已敗在你的刀下，你索性殺了我吧！」

    　　任我殺冷冷一笑，突然鬆手，手中的刀落在雪地上。他回身就走，再也不瞧「神刀巨人
    」一眼，冷冷道：「我不殺你。」

    　　「神刀巨人」臉色變了，嘶聲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我為什麼要殺你？」任我殺倏然駐足，卻沒有回頭。

    　　「你既已殺了我大哥，又何妨再殺一次人？」

    　　「我殺了他，是因為我收了別人的銀子。我不殺你，因為你不是我的敵人。殺人者死，
    你為報仇而來，我何必殺你？」

    　　「可是你必須明白，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卻絕不會饒你。」「神刀巨人」咬牙切齒地
    道。

    　　「我不在乎。」

    　　「你不後悔？」

    　　「我從未後悔過。」任我殺不再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緩緩走回酒鋪。

    　　「神刀巨人」怔怔地望著他冷酷而孤獨的背影，竟似被釘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也不
    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拾起雪地上的刀，沮喪地走進茫茫風雪中。

    　　他只有離開，這一戰，任我殺才是勝者，對於一個失敗者而言，報仇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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