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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七章】

    血在燃燒「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任我殺望著「天山雙鷹」湮
    沒在風雪中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冷冷說道。

    　　燕重衣慢慢走到他的身邊，輕聲道：「你不能死。你是任我殺，任我殺是不會死在別人
    手裡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任我殺頭也不抬，「每個人都會死，為什麼我就不能死？難道
    我所受的折磨還不夠？」

    　　燕重衣久久無言，過了很久才輕歎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任我殺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冷冷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你的刀呢？你的自信呢？你的殺氣呢？莫非你已經忘記了你的過去？」

    　　「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我們是朋友，是兄弟，難道……你居然連我都已忘了嗎？」

    　　「我沒有朋友，也沒有兄弟。我……我只是一個沒用的乞丐。」

    　　「我只知道你是任我殺，還是我以前認識的任我殺。」燕重衣的聲音已經變了，變得有
    些激動，有些憤怒。

    　　「我什麼人都不是，都不是……」任我殺猛然從雪地上站起來，聲音也已經變了，變得
    有些激動，有些痛苦。

    　　燕重衣長歎一聲，聲音和緩了些：「你在逃避，是不是？你不敢面對你自己，是不是？
    」

    　　「我只是一個乞丐，沒錢、沒勢，沒有身份地位，我不敢面對任何人。」

    　　「你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本來就是乞丐，沒用的廢人，你為什麼總是如此糾纏不清？
    」

    　　燕重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身子依然像冰山一般地佇立，雙拳卻已握緊，指節發白
    ，青筋暴漲。他的心在絞痛，彷彿被千百萬條粗糙的繩索縱橫交錯地捆紮著，鮮血淋漓。

    　　歐陽情飛奔過來，泫然欲泣，幽幽道：「你就是任我殺，你為什麼不敢承認？」

    　　任我殺冷冷道：「看來你既是聾子，也是瞎子，聽不見我在說什麼，更看不見我是個乞
    丐。」

    　　歐陽情的眼淚幾乎忍不住就要掉下來了，澀聲道：「你是任我殺……任我殺不是乞丐…
    …」

    　　「他是你什麼人？你為什麼要如此關心他？他不值得任何人關心，更不值得你為他流淚
    。」

    　　歐陽情抓起任我殺的左手：「這枚指環，是我送給你的，你忘了嗎？我是歐陽情，你也
    忘了嗎？米先生呢？他是你的朋友，這一切，難道你都已經忘記了嗎？」

    　　任我殺甩開了她的手，大聲道：「我沒有朋友，也不認識你們，你們走！」

    　　淚水，終於從歐陽情眼眶裡噴湧而出，彷彿決了堤的江水，一發不可收拾。這一生中，
    她從未如此動情。在遇見任我殺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居然也會為了一個男人而流淚，任我
    殺完全改變了她的命運，顛覆了她整個世界。

    　　「無論你做錯過什麼，我都沒有恨你，沒有怪你，你何苦自暴自棄？何必這樣……對我
    ？」她的心，又一次碎了。

    　　「我的確做錯過許多事，的確對不起很多人，但我絕不是自暴自棄。你們別再逼我，趕
    快離開這裡，不要回來，我不想見到你們。」

    　　歐陽情輕輕握住任我殺冰冷的手，柔聲道：「跟我回去，好嗎？」

    　　「回去？回到哪裡去？我只是一個乞丐，沒有家，也沒有親人，還能去哪裡？」任我殺
    不斷地甩著頭，彷彿要把所有的煩惱和痛苦都甩飛，甩到九霄雲外，但心中之痛，反而更根
    深蒂固。

    　　「你……你至少還有朋友，還有我……」

    　　「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任我殺突然仰天狂笑，嘶聲道，「如果一個人活得比死還
    痛苦，他還需要什麼？如果一個人變成了廢人，連一條流浪的狗都不如，他還能做什麼？」

    　　他的目光突然一寒，冷眼瞧著歐陽情：「假如你就是這麼一個人，你還有勇氣活下去嗎
    ？留在這世上，接受別人的同情和憐憫的目光，還是去忍受別人的譏笑和諷刺？」

    　　歐陽情突然怔住，彷彿中了魔咒般再也不能動彈。

    　　燕重衣倏地抬頭，臉色已變得如同死灰，目光也已變得震驚而恐懼。他竄上一步，一把
    抓住任我殺雙肩，顫聲道：「你是不是被人廢了武功？」

    　　「我全身經脈已斷，功力全失，這一輩子，再也不能用刀了，再也不能殺人了，只能等
    著別人來殺我。」任我殺淒然說道，聲音已漸微弱，「我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留著一條命
    、一口氣還能做什麼？」

    　　一個以殺人為生的殺手，失去了武功，就等於失去了生命，縱然還留下一口氣，也只不
    過是風燭殘年、苟延殘喘而已。燕重衣也是殺手，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個道理。他雙目盡
    赤，幾欲滴血，嘶聲道：「究竟是什麼人這麼殘酷，居然讓你活得這麼痛苦？」

    　　任我殺閉著嘴，彷彿已不願再說起那個神秘的扶桑浪人。

    　　「這樣不是也很好嗎？至少你可以退出江湖，不必再理會江湖上的紛紛擾擾、是是非非
    ，做一個平凡的人，過那種平靜的生活。」歐陽情的星眸中充滿了真誠和柔情，輕輕道，「
    你有酒、有朋友，你絕不會寂寞，一定會很快樂……」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你知不知道，你說這些話其實比一刀刺入我的心口更殘忍？你知
    道我有多痛苦？我不僅連一絲力氣都沒有，還要忍受飢餓和寒冷。為了活下去，我曾經從垃
    圾堆裡找出已經發霉的食物，強迫自己吃下去。那種味道，你也許做夢也想不到，可是如果
    我不想死，就一定不能想太多。」任我殺的嘴唇幾乎被他自己咬得鮮血淋漓，越說越激動，
    臉上的肌肉已開始在抽搐，「寒冷的時候，我只能躲在人家的屋簷下避風雪，遇見好心的，
    他們就會塞給我一兩個饅頭，碰到惡劣的，他們能給我的不是辱罵就是一頓暴打。有一次，
    我在街上撿到一隻腐爛的梨子，那賣梨的小販硬說我是小偷，我只不過不願意和他爭辯，結
    果被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狠狠揍了一頓。那一次，我只能爬著離開。」

    　　他的眼睛在發亮，但那絕不是淚光，臉上充滿了悲哀卻又倔強的神色：「為了和一條野
    狗爭搶一塊被別人丟棄的骨頭，我接受了人們厭惡的譏笑；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我寧願忍
    受仇人的胯下之辱，最終被他們打得半死不活。在白天，如果我找不到食物，晚上就必須忍
    受飢餓……」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絲笑容，苦澀的笑，笑得悲哀、淒涼，聲音已經有些
    沙啞：「你有沒有嘗過飢餓、寒冷的滋味？你知不知道等待死亡的痛苦？」

    　　每個人都在聽著，呆若木雞地聽著。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已經凝結，天絕、地滅，世界已
    經死了。

    　　任我殺大聲咳嗽著，接著道：「人們的欺辱和嘲笑，其實並不能算是一種痛苦，最可怕
    的還是傷病的折磨。每次內傷和病痛交替發作，我都只能像一條死狗一樣躺下來，咬著牙，
    默默地承受著。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別人的關懷，因為我是一個等待死亡的乞丐，連討飯
    都不懂的乞丐……」

    　　歐陽情已倒了下去，淚水一串一串，無聲地溶入雪裡。她的心已碎，整個人都已崩潰。
    只不過短短幾天，任我殺竟承受著這許多的折磨和痛苦。這種事，為什麼偏偏發生在他身上
    ？這是人過的日子嗎？這種生活，也許連魔鬼都不能忍受。任我殺究竟是怎樣走過來的？

    　　燕重衣突然感到天地在不斷地旋轉，兩滴晶瑩的淚珠從他臉頰悄然滑落。他居然也有眼
    淚？英雄只流血，絕不流淚。英雄不流淚，只因未到傷心時。他咬著牙，顫聲道：「別說了
    。」

    　　他是孤兒，他的童年雖然也很不幸，卻遠遠不如任我殺現在的處境這麼悲慘。

    　　「沒有人可以想像，曾經不可一世的殺手任我殺，淪落到這種連乞丐都做不成的地步的
    時候，他過的是怎樣一種殘酷的生活？這種事，連我自己都從未想過。」

    　　任我殺依然沒有流淚。是不是只要抬起頭，眼淚就不會往下掉？還是因為他的淚水早已
    乾涸？或許，熱淚早已化為熱血。淚已流盡，所以血才在沸騰、在燃燒？

    　　任我殺搖著頭，向後倒退著，沉聲道：「讓我走，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來找我……」

    　　他突然轉身，發力狂奔，奔進了夜色深處，消失在天地的盡頭……沒有人追出去！歐陽
    情泣不成聲，淚如泉湧；「天山三鳳」抱成一團，埋頭輕啜！

    　　任我殺這幾天來的生活，跟活在地獄裡有什麼分別？也許更痛苦，更可怕！

    　　雪，冰冷！燕重衣的心也已冰冷。陡然間，他仰首發出一聲長嘯，飛身掠出。

    　　歐陽情大聲道：「你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燕重衣的人早已瞧不見了，聲音遙遙傳來：「我一定會把他帶回去。」

    　　歐陽情望著蒼茫的夜色，慢慢地站了起來，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也奔進了夜色裡的風
    雪之中。風雪仍在嗚咽，而她的泣聲依然未絕。

    　　但這一切，都不能改變她的決定。無論任我殺是否還是原來的任我殺，無論任我殺已變
    成什麼樣子，她都不會離開他。這一生，她已經無法忘記任我殺這個人。她發誓，她要用自
    己所有的溫柔，去撫平任我殺心裡的創傷。

    　　清晨，濃濃的晨霧瀰漫著梅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幅正在緩緩展開的圖畫。

    　　漫長的冬季，總有飄不完的飛雪。結束冬天，雪才會消失，正如結束悲劇，人們才能看
    見希望。

    　　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再過兩天，就是除夕，那個點燃炮仗的喜慶日子。

    　　米玨一手扶著梅枝，一手負在腰後，望著遠處的山、遠處的樹，飄飛的雪。他太寂寞，
    梅家夫婦一個癡梅，一個嗜酒，彷彿根本就已忘記了他的存在。人在寂寞的時候，總會想起
    許多事、許多人。他想起了朋友，思念著家人。想起任我殺，他就忍不住笑了；想起家中的
    妻兒，他的心中就充滿了一種溫馨的感覺。

    　　思念，是一條奔騰的河流，永遠無休無止。他又想起了那三個可愛的師妹，尤其是小師
    妹陳玉如，他離開天山的時候，她才十四歲，還是個女孩子，但現在，她一定已經出落得亭
    亭玉立了。

    　　每個人的心裡，總會有一份美麗的憧憬，只是這憧憬越美麗，就越容易破碎。

    　　風又拂起，夾帶著幾片雪花迎面撲來。米玨的眼皮突然輕輕在跳動，感覺到有一種無形
    的氣息，像波浪般悄然襲來——殺氣。他的心立即擰緊，凝神戒備，很快就聽見了一種聲音
    。這聲音，不是風聲，也絕不是雪的痕跡。

    　　猛然間，「咻」地一聲，一柄寒光流動的長劍，穿破風雪，如一條毒蛇般刺向米玨的後
    頸。那裡有一條大動脈，是人體的要害。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米玨的身子突然矮了一截。「噗」地一聲輕響，從身後襲來
    的長劍刺進了梅樹的樹幹，梅花和雪花一齊飄落。又是「卡嗒」一聲，米玨已折斷了手裡的
    梅枝，反手揮出，身後立即又傳來一聲輕響，又有一支長劍撥開了他手裡的梅枝。

    　　米玨手腕一抖，梅枝閃電般脫手飛出，身子卻已向前直衝。他衝出一丈數尺，一回身，
    就看見了兩個黑衣蒙面人，他們的目光就像他們手裡的劍一樣，閃動著冰冷的寒光。

    　　「兩位朋友好像存心要把在下置於死地，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米玨輕蹙著眉，沉聲問
    道。

    　　兩個黑衣蒙面人沒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狠狠盯著他。

    　　米玨心裡突然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覺得這兩個人竟似十分熟悉，忍不住冷笑道：「
    你們為什麼不說話？莫非你們是在害怕我聽出你們的聲音？」

    　　這一次終於有了回答，但這回答並不是語言，他們的回答是劍。劍光飛起，人劍合而為
    一，快到無與倫比，一起撲到，兩支長劍就像是毒蛇般纏住了他。

    　　米玨也用劍，但他的手裡沒有劍，若在平時，他也許可以接下這兩劍，但現在他太虛弱
    ，功力尚未完全恢復。他只有退，退出八尺，對方的劍風已蕩起了他的衣袂。

    　　這兩個蒙面人出手絕不留情，每一劍都攻向米玨的要害。他們的劍法不但造詣極高，速
    度也快得驚人，攻守間頗有默契。他們甚至不設任何防守，一個攻擊，另一個封鎖米玨所有
    的退路。

    　　他們對米玨的武功竟似非常瞭解，而且料敵機先，無論米玨如何閃避，兩支劍都已在他
    閃避的方向等著他了。米玨只能迎擊，倉促中，他順手拗斷一根梅枝，擊向刺向他咽喉的那
    一劍，梅枝立即斷為兩截。

    　　劍勢稍滯，米玨已從這人的身邊掠了過去。

    　　兩個蒙面人立即折身撲出，兩支長劍凌空追刺。他們的速度實在太快，米玨只有硬接，
    手中的半截梅枝再次反手刺出。梅枝再次被削斷，一道血箭沖天標起——另一支長劍已刺中
    他的左臂。

    　　米玨還沒有感到疼痛，那人已收劍。他大喝一聲，手中僅存的小半截梅枝忽然斷為兩截
    ，像兩把飛刀一般飛了出去。

    　　那兩個蒙面人顯然想不到米玨竟有此一招，微一錯愕，梅枝已襲到。兩人同時發出一聲
    低叱，劍光閃處，梅枝跌落，米玨卻已趁機越過了那條小橋。

    　　那兩個蒙面人飛身追出，但身子剛剛拔起，突又頓住。但見不遠處，三條人影衣袂飄飄
    ，彷彿乘風而來。

    　　那兩個蒙面人相視一眼，長歎著狠狠地跺了跺腳，齊聲道：「走！」

    　　雪花飄飛，猶未散時，已失去兩人蹤影。

    　　米玨臉色蒼白，倚著小橋欄杆不停地喘著氣。那三條人影飛奔過來，一齊扶住了他，三
    雙妙目彷彿已有淚光，泣然喚道：「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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