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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十三章】

    死亡谷．逍遙宮任我殺一口氣衝到歐陽情的房間，房門竟未上閂，應手而開。

    　　「歐陽情，你在嗎？」房內一片漆黑，任我殺顧不得點燈，一連喚了三聲，房中寂寂，
    悄無聲息，一種寒意立即從他背脊傳來。這一路來，歐陽情車馬勞頓，歷盡風雪，只為見他
    一面而已，如果遭遇不測，他這輩子於心何安？

    　　這時在他身後亮起一片燈光，米玨和龍七、杏伯三人大步走來。

    　　「歐陽姑娘……」米玨的聲音突然停頓。燈光下，只見羅帳緊垂，錦衾重疊，床上卻空
    無一人，唯留一枕髮香。

    　　任我殺咬著牙，沉聲道：「她……果然……」

    　　「几上有留柬。」

    　　米玨搖搖頭，目光落在屋子中央的几子上，把燈湊近，數行娟秀、飄逸的字跡立即映躍
    眼前：諸君俠名，賤妾聞之久矣，恨無緣識荊。今日偶遇，故攜女眷先去，盼死亡谷逍遙宮
    會晤！落款之處署名正是紫羅蘭夫人。

    　　「她擄走了歐陽情，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任我殺雙拳緊握，指節發出「格格」輕響，
    「她要殺的人是我，和歐陽情有什麼關係？」

    　　「這裡的東西安置整齊，顯然歐陽姑娘並未受到侵害。」龍七環目四顧，緩緩道，「紫
    羅蘭夫人擄走她，一定是別有居心。」

    　　「龍七先生有何高見？」米玨問道。

    　　龍七輕咳一聲，沉吟著道：「以我之見，歐陽姑娘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紫羅蘭夫人只
    是以她作餌，逼我們去死亡谷逍遙宮走一趟而已。」

    　　「死亡谷，逍遙宮，這是什麼地方？」

    　　「顧名思義，這地方必然是個既隱蔽又奇異的險惡所在。紫羅蘭夫人既未說明，當然還
    會留下其他線索。」

    　　「什麼線索？」

    　　「根據我的判斷，她的人也許沒有全部撤離，一定會留下一兩個人帶引我們前往死亡谷
    。」

    　　燭影搖紅，房中燃著一圈龍涎香，香氣繚繞，兩名男子左手拿著酒杯，右手各執一子，
    正自對弈。

    　　突然間，「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任我殺一臉殺氣，冷冷道：「很好，
    你們都在。」

    　　兩人臉色不變，恍如無睹。

    　　左邊那人手執一目黑子，欲落未落，忽然歎道：「張兄，看來這一局又下不完了。」

    　　右邊那人微微一笑：「這一局小弟已是棋差一著，輸掉了整盤，王兄棋藝日進千里，小
    弟甘拜下風。」

    　　「張兄今夜心神不寧，失利在所難免，回到宮中，你我非分出高下不可。」

    　　「蘭夫人好像已經得手了。」

    　　「蘭夫人每做一件事，有哪一次失手過？」

    　　「以蘭夫人的武功，就算那幾個人聯手也不足為懼，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蘭夫人這麼做，自然有她的用意。我們只管奉命行事，不該知道的最好還是別問那麼
    多。」

    　　右邊那人目光一轉，苦笑道：「王兄，好像有人來了。」

    　　「嗯！難道他不知道進來不敲門，是很沒禮貌的嗎？」左邊那人故意輕輕歎了一口氣。

    　　「王兄，看樣子，我們這位客人好像很不高興。」

    　　「他踢壞我們的房門，不高興的人本應該是我們，怎麼也輪不到他吧？」

    　　「我想……那位美麗可愛的女孩子一定是他的情人，情人不見了，自然高興不起來……
    」

    　　右邊那人的話還未說完，任我殺忽然飛身撲來，一把揪住他的胸襟，沉聲道：「她在哪
    裡？」

    　　這人既不掙扎也不還手，只是含笑看著他的手。

    　　「若在平時，我一定會讓你活得很可笑。」任我殺咬咬牙，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這人臉色不變，冷笑道：「若非蘭夫人有意留你一命，我也一定不會讓你活到明天。」

    　　任我殺目光一寒：「你們是誰？我要永遠記住你們的名字。」

    　　右邊那人一口飲盡杯中酒，臉上露出一種自豪而得意之色，大聲道：「你有沒有聽說過
    『滄州四義』？」

    　　「江湖上誰不知道『滄州四義』都是響噹噹的好漢？他們嫉惡如仇，行俠仗義，曾經聯
    手搗毀了獨霸滄州的『神槍樓』……」

    　　「嗯！『神槍樓』能夠獨霸滄州多年，樓主趙飛天當然不是泛泛之輩，但『滄州四義』
    卻在一夜之間殺得『神槍樓』人仰馬翻，豈非更是技高一籌？」右邊那人忽然詭秘地笑了笑
    ，「他們武功雖高，但最後仍然難逃一死，而且還是死在同一個人的劍下。這個人，你知不
    知道他是誰？」

    　　任我殺臉色漠然，冷冷道：「不知道。」

    　　「他就是『一劍追命』張窮。」

    　　「裝窮？」任我殺忽然笑了，笑得譏誚，「這世上喜歡充闊氣扮大爺的人倒不少，喜歡
    裝窮叫苦的人，我卻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人臉色變了變，沉聲道：「你竟連『一劍追命』張窮這個人都沒聽說過？」

    　　「你跟我說了這麼一大堆廢話，莫非是繞著彎子告訴我，你就是『一劍追命』張窮？」

    　　「不錯，張窮正是區區在下。」這人微微一笑，伸手一指左邊那人，「這位是『劍不留
    人』王帝。」

    　　任我殺皺了皺眉：「皇帝？」

    　　「如果我是皇帝，你的人頭早已不在你的脖子上了。」王帝冷冷道。

    　　任我殺一聲冷哼：「現在你們可以告訴我，死亡谷、逍遙宮在哪裡了。」

    　　「那是一個雖不遙遠卻很神秘的地方，明天你自然會知道。」

    　　「明天？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那個地方不僅機關重重，而且處處都是天然屏障，如果沒有人帶路，外人休想進得去
    ，就算是我們，晚上進去，一不留神也得死無全屍。」王帝悠悠道，「所以無論你再如何焦
    急，也只能乖乖的等到天明再走。」

    　　任我殺臉上如罩嚴霜，冷冷道：「如果你們有半句虛言，就永遠別想再說話。」

    　　天色微明，山谷中靜寂無聲，茫茫白雪把大地覆蓋成一片光禿禿的淒涼。放眼望去，四
    周都是大大小小、犬牙交錯、千奇百怪的岩石。大的如石峰排雲，直插雲霄，透入蒼穹之中
    ；小的也高有數十寸，如太古洪荒時的惡龍怪獸，靜靜地蹲踞在那裡，欲待擇人而噬。這些
    石峰，半由天生，半是人為，鬼斧神工，其中道路盤旋，竟隱含生死變化之理。

    　　飛雪飄飄，晨霧未散，迷漫在狹谷之間，平添一種淒涼詭秘之意，兩仞聳立，天僅一線
    。這裡竟好像已是天地的盡頭，再往前走，便要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

    　　通往山谷的唯一一條山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濃濃的晨霧中，一輛陳舊
    但結實的馬車穿了出來。

    　　杏伯本極善馭，但眼前都是石峰，無邊無際，再也寸步難行。

    　　「喂，小老頭，我來駕車。」張窮忽然道。

    　　「還能再往前走嗎？」杏伯冷冷道。

    　　「你不熟悉谷中道路，縱然走上三天三夜，也只有在原地打轉。」張窮勒緊韁繩，竟往
    左邊一塊石峰撞去。

    　　杏伯老來無伴，唯一聊解寂寞的就是這匹白馬，縱然鎮定，這時也不由大吃一驚，怒喝
    道：「你做什麼？」

    　　張窮呲牙一笑，卻不理會，口中發出一聲厲叱，催促白馬快速前行。杏伯臉色大變，伸
    手搶奪韁繩。突然間，「軋軋軋」一陣聲響，石峰居然向兩旁快速滑開，露出一條寬及五尺
    的通道，馬車堪堪一閃而過，又是「轟隆」一聲悶響，石峰併攏，通道已然閉合。

    　　杏伯長長吁出一口冷氣，臉色卻依舊蒼白。

    　　馬車馳出數十丈，張窮手中一緊，白馬腳步放緩，停在一處石坳中。

    　　「都下來，這一次是真的無路可走了。」張窮看了王帝一眼，「王兄，要不要蒙上他們
    的眼睛？」

    　　王帝微一沉吟，搖頭道：「不必。這秘谷鬼徑，我們就算再帶他們走幾次，他們也無法
    辨認方向的。」

    　　「不錯，普天之下，無論誰到了這裡，也休想自己走出去，除非……被人抬著出去。」

    　　到了這裡，風雪漸漸變得微弱，彷彿已被隔絕，晨霧反而越來越濃。依稀中，一條羊腸
    小道宛然可見，蜿蜓曲折，盤旋而上。

    　　王帝當先領路而行，只見他東轉西折，時而向左兜一圈，時而向右倒行幾步，走得非常
    輕鬆，似乎並沒有什麼艱難凶險之處。但每一個人都明白，若非有他引路，就算走到你的生
    命終結時，只怕也還是在原地未動。

    　　過了盞茶時分，終於不再迂迴，但這時晨霧猶濃，窮盡目力，依然視物朦朧，耳邊卻傳
    來一陣清越、明亮的淙淙流水聲，伴隨著微風，彷彿是情人的低語呢喃，又像是歌者的曼妙
    吟唱……王帝回身把一樣物事塞到四人手裡：「噙在口中，跟著我的腳步……」

    　　「這是什麼？」龍七忍不住問道。

    　　「前面就是桃花源了，桃花瘴終日瀰漫，毒性極強，重則立即喪命，輕則昏迷癱軟，這
    是辟毒丸，可解桃花瘴。」

    　　「辟毒丸？我們怎麼知道是不是毒藥？」杏伯冷笑道。

    　　「如果蘭夫人想讓你們死得痛快一些，早就在客棧的時候動手了。既然到了這裡，又何
    必下毒？」王帝哼了一聲，回轉身子，沉聲道，「記住了，我走一步，你們就跟著走一步，
    這裡機關重重，只要走錯一步，每一道機關就會自動開啟，連一隻飛鳥都飛不過去的。」

    　　他走出兩步，忽然又回頭道：「還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們，穿越桃花源的時候，每
    個人都不許發出任何聲音，否則悔之莫及。」

    　　任我殺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因為這些機關中，有的是循聲而發的，」回答的人是張窮，「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
    會一起發射出來，把人釘成刺猥。」

    　　「僅是入谷之道，外人就已尋找不到，更別說走出那條羊腸小道。這桃花源本有桃花瘴
    作為屏障，你們還如此處心積慮地設計下重重機關……」任我殺長歎一聲，苦笑道，「逍遙
    宮，逍遙宮，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張窮冷笑道：「這裡已算險惡了麼？真正險惡的地方，是看不出來的。逍遙宮才是最危
    險的所在。」

    　　費了大半個時辰，眾人才小心翼翼地走過桃花源，從一個僅容一個人側身而過的石縫之
    間穿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風拂過時，隱隱傳來一陣甜蜜的芳香。抬目望去，只見遠處一片繁花燦爛如海，鋪天蓋
    地般一齊綻放，花團錦簇，鵝毛般的白雪飄飄揚揚地灑落下來，顯得美麗而妖異，竟是清一
    色的紫羅蘭。從滿目蒼痍的山谷，走過煙幕迷亂的桃花源，再來到這世外桃源，無疑如經歷
    了地獄仙境兩重天。

    　　淡淡的陽光透過一層薄霧照射下來，花海中忽然亮起一片金色的光芒。

    　　杏伯失聲道：「看，宮殿……」

    　　極目遠眺，但見那座宮殿金壁輝煌，綠色的琉璃作瓦，晶瑩的白玉作牆，澄澄的黃金作
    櫞，竟似比皇宮更華麗。宮殿的四角由灰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撐，在徐風中沉穩靜謐。大理石
    柱之間的石階上垂著朦朧的紗幔，任清風拂過，那薄紗婆娑揚起，銀色的紗與太陽的光華交
    相輝映，顯出五彩的斑斕。

    　　張窮笑了笑：「這就是逍遙宮，你們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竟有幸親眼目睹這人間
    奇境。」

    　　人間奇境？也許這才是災難和夢魘的開始！

    　　宮殿的大門前，並沒有全身裝甲、執槍帶刀的森嚴侍衛，只有三五個手挎花籃、形銷骨
    立的長衫男子，正在俯身拾撿飄落的凋殘花瓣。這種只有女孩子才願意做的事，他們居然做
    得很認真，彷彿除此之外，他們已經別無所求。

    　　他們是些什麼人？難道只是卑賤的奴隸？任我殺輕歎著，心裡忽然覺得有些難過。真可
    笑，像他這種人，居然也會有悲天憫人的心腸。

    　　酒喝多了，殺人的手難免會發抖；朋友太多，再堅硬的心腸也難免會有脆弱的時候。多
    情，本來就是人性的弱點之一。

    　　任我殺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頭：「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那人頭也不抬，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聽他的聲音，他的年紀顯然
    還非常年輕。

    　　「你在拾花嗎？」

    　　「你是不是瘋子？」那人冷冷地反問道。

    　　「我不是。」

    　　「既然不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可笑的問題？」

    　　任我殺一聲輕歎：「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人微一遲疑：「歡樂谷。」

    　　「不是死亡谷嗎？」任我殺皺眉道。

    　　「既然知道是死亡谷，為什麼還要來？」

    　　任我殺苦笑道：「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話猶未了，王帝突然快步奔來，飛起一腳，將那人踹出一丈，罵道：「狗奴才，忘了宮
    中規矩了嗎？再多說一句廢話，把你剁碎了作花肥。」

    　　那人抬起頭，滿眼怨毒地狠狠盯了王帝一眼，彷彿恨不能在王帝臉上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

    　　看見這人，米玨忽然失聲道：「游四海。」

    　　王帝冷冷道：「這狗奴才辦事不力，蘭夫人只是命人將他處於宮刑，在此間做了花奴，
    實在是開恩至極。」

    　　米玨一聲輕歎，久久無言，一股寒意從心底油然升起。紫羅蘭夫人手段之殘忍，實在駭
    人聽聞，這種把男人弄得人鬼難分的刑罰，普天之下，只怕只有她才做得出來。

    　　逍遙宮，究竟是天上仙境？還是人間地獄？

    　　在花海間穿穿繞繞，一行人漸漸遠離了逍遙宮，又行片刻，一座紅牆綠瓦、三明兩暗的
    屋舍突然躍入眼簾。在漫漫無涯的花海中，在光彩奪目的宮殿旁，這座簡潔、雅致的屋舍反
    而成為最亮眼的一筆，這道獨特的風景，竟讓人衷心生起一種如釋重負的感動。

    　　「這裡就是你們落腳之處。」張窮輕輕推開了緊閉的木門。

    　　「為什麼不是逍遙宮內？」任我殺皺眉道。

    　　「憑你也想住進宮裡？蘭夫人是絕不允許外人踏入宮裡一步的。」張窮冷笑道。

    　　「我來這裡，只是為了見她。」

    　　「蘭夫人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會來；她不想見任何人時，誰也不能勉強。」張窮揚眼望
    向花海，「如果你們覺得無聊，可以隨意走動，這裡絕對無人看守，但不可以走入花海。這
    些花，都是蘭夫人傾盡心血栽培的，利用這裡的天時、地利，再加上獨特的方法，才能保得
    終年不凋，四季常開，只要你們損壞了一朵，蘭夫人就會用千百種不同的方法來對付你們，
    讓你們後悔不該從娘胎裡爬出來。」

    　　王帝沉聲接口道：「這些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你們千萬不能不信。除此以外，不可擅闖
    逍遙宮，否則必死無疑。宮內的通道和屋子的構建，都是按照諸葛武侯的八陣圖佈置的，除
    了盡人力之極致外，還加以天道之威，天鑾之險，就算是一石一木，都可能是某種機關陷阱
    ，純熟如我們，稍一不慎，也難免死於非命。」

    　　張窮冷哼一聲：「各位都是聰明人，想必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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