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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一章】

     拳頭對拳頭

        秋風肅殺，落葉繽紛，天地間充斥著種淒涼的寒意。

    　　秋風中，官道上，嗩吶之聲時高時低，隱隱響起。迎親隊伍行走的速度並不快，秦步此
    時已換上了另一套行裝，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與軟呢彩轎並排而行，秋風拂動著他的毛髮，
    撩起了他身上嶄新的紫色寬袍。

    　　「按照如此的速度計算，到達金陵最少也要三四天的行程。鐵全拿很快就會追將而至，
    到時必然會給他瞧出破綻，少不了一場惡戰。」秦步心裡暗暗揣摩，平時本是非常冷靜沉著
    的臉上已慢慢浮現出一絲焦慮之色，然而燕重衣此時的傷勢和毒性已在慢慢加劇，實在不宜
    快速奔波，否則還未擺脫六扇門的追捕，就早已一命嗚呼！

    　　秦步環目四顧，目光從迎親隊伍慢慢掃過，心裡突然生起種後悔之意。他一直都是一個
    很有自信的人，學刀，雖然比不上韓大少，練劍，雖然遜於冷落，但他拳頭上的造詣，卻絕
    對是武林中他人望塵莫及的。他也非常相信自己的眼光，這支迎親隊伍是他自己親自挑選的
    ，每個人都是絕頂的武林高手，絕不可拿泛泛之輩作比較。他後悔的是這支隊伍的人數太少
    ，一旦被鐵全拿追上，縱然能夠立於不敗之地，勢必大費周章，白白延誤了燕重衣療傷解毒
    的最佳時機。

    　　秦步緊緊擰著眉，低頭微一沉吟，縱馬越過彩轎，追上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叫
    道：「南宮兄弟。」

    　　「秦大俠有何吩咐？」那個複姓「南宮」的中年漢子扭頭問道。

    　　「你們出發之前，是否已經通知過葉少俠和歐陽姑娘？」秦步臉色凝重。

    　　「嗯！在下一直都是按照秦大俠所吩咐的去辦的。」南宮點頭道，「我想，葉少俠和歐
    陽姑娘此時應該就在路上。」

    　　秦步滿意地點點頭，投以嘉許的目光。就在他不經意地一瞥之際，目光突然停滯在了空
    中。

    　　「看，信鴿！」秦步抬起右手，指著天空道。

    　　風淡雲輕的天空裡，一隻白色的鴿子展翅飛翔，迅速地向隊伍飛來。

    　　「怕是葉少俠回訊了！」南宮微笑著，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扣成環，放進嘴裡發出一
    聲尖銳、清脆的呼嘯。

    　　那只白鴿聽見呼喚之音，口中也發出一聲鳴叫，在空中一個盤旋，隨即俯身直衝而下，
    落在南宮的左肩膀上，左腳上果然緊緊縛著一管小小的竹筒子。

    　　秦步心急火燎地取下小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條，只見紙條上面寫道：「已出金陵，
    偕同梅君醉妃伉儷，午時或可會晤！」落款處正是「葉逸秋」字樣。

    　　秦步又抬頭望了望天，自言自語地喃喃道：「午時？如今已是巳時，還有一個時辰，只
    要鐵全拿沒那麼快發生端倪，那麼一切就都還來得及，梅君醉妃伉儷一旦趕到，燕公子所中
    之毒就不必擔憂了！」

    　　就在秦步心念一動之間，身後遙遠之處突然傳來一陣陣急驟而瘋狂的馬蹄聲。他猛然回
    頭，瞳孔瞬間慢慢縮小。

    　　秋日下，官道上，一彪最少也有四五十騎的人馬正以風雷湧動之勢閃電般追逐而來！

    　　那彪人馬來得好快，不過片刻工夫，已然來到了隊伍後面數丈之處，三騎當先而行，馬
    上騎士正是江南第一名捕「鐵面無私」鐵全拿、「乾坤一劍」秦孝儀和白無邪師徒三人。

    　　「來了！」秦步心裡暗嘆，「來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了一些。」

    　　鐵全拿一馬當先，縱馬越過迎親隊伍，手中馬韁用力一勒，胯下坐騎立即一個漂亮的轉
    身，擋住了秦步的去路。後面的四五十騎人馬，速度很快就緩了下來，蹄聲得得，團團圍住
    了迎親隊伍，彷彿鐵桶一般，將秦步等一行人圍堵得嚴嚴實實。嗩吶聲就在這時停止了下來
    。

    　　「好，好一個『金蟬脫殼』之計！」鐵全拿冷冷笑著，目光銳利如一把尖刀，狠狠盯住
    秦步的臉，臉色卻是鐵青的，「如此妙計，幾乎教鐵某著了道兒，看來閣下也是位高人，失
    敬，失敬！」

    　　「官爺說誰是高人？在下聽不明白。」秦步臉色不變，從容而對，既來之則安之，目前
    唯一的辦法就是盡量拖延時間，等待葉逸秋的出現。

    　　鐵全拿目光微垂，盯著秦步那雙如同鋼筋鐵骨般的大手，又是冷然一笑，沉聲道：「原
    來你不是個啞巴！」

    　　「在下本來就不是啞巴。」秦步依然一臉從容，心裡卻已開始後悔。他知道一定是李菜
    園子已經被鐵全拿追上，經不住嚴厲索問而供出了全部實情。他實在不應該太相信那個見利
    忘義的小人，早知如此，他應該點了李菜園子的穴道，然後再把他藏起來！

    　　「正是，啞巴又豈能開口說話？」鐵全拿臉上沒有絲毫笑意，「你們的行藏已經敗露，
    趕快把殺人兇手交出來，免受牢獄之苦。」

    　　秦步環目四顧，但見四周都圍滿了捕快，裡三層，外三層，就算是一隻飛鳥，只怕也飛
    不出這重重包圍。他心裡懊悔不已，卻依然鎮定地道：「什麼殺人兇手？這裡只有新娘子，
    沒有什麼殺人犯，官爺怕是弄錯了！」

    　　「事到如今，閣下還不肯承認麼？」鐵全拿臉色越發鐵青，冷笑道，「李菜園子已經如
    實招供，你們是如何藏匿於陳園，又如何將殺人兇手藏於盛裝夜香的大木桶中運出城外，又
    是如何假扮迎親以掩人耳目等等都交待得一清二楚，你居然還在這裡扮豬吃老虎，當真可笑
    而又愚笨至極。」

    　　果然是李菜園子洩露了秘密，當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秦步心裡長嘆。

    　　「大家一起上，如有反抗拒捕者，殺無赦！」鐵全拿當機立斷下了格殺令，無論如何，
    這一次絕對不可以讓燕重衣逍遙法外。

    　　數十個捕快早已蠢蠢欲動，聽見命令，再不遲疑，只聽「嗆嗆啷啷」之聲不絕於耳，各
    自亮出了兵器策馬上前，向迎親隊伍發起了圍攻。

    　　秦孝儀與白無邪四目相望，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一齊策馬退出了戰團。

    　　秦步臉色倏然大變，扭頭對身邊的南宮低聲急道：「我對付鐵全拿，你們保護轎子，萬
    萬不能讓任何人接近。」

    　　鐵全拿一聲令下，立即策馬退出數尺，群毆並不是他的嗜好，這些事，交給他的下屬去
    做已經足夠。就在這時，他突覺眼前一花，一道紫色的光芒在陽光下淡淡一閃，繼而風聲呼
    嘯，勁風撲體，蕩起了他身上的衣衫，一隻蒲扇般寬大的手五指箕張，就像是一隻鷹爪般向
    他當胸襲來。

    　　「擒賊先擒王。」秦步作出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只要將鐵全拿一舉制住，就可以當作
    人質，用以要挾數十個捕快撤退，放棄攻擊。

    　　鐵全拿顯然也識破了秦步的意圖，一聲冷笑，瘦骨嶙峋的手輕輕一揮間，手中已多了一
    聲鐵尺，以尺作刀，斜刺裡向秦步的手腕直斬而下。豈料秦步這一擊其實不過是虛招，手至
    中途，突然如靈蛇般扭曲，折而向下，變爪為拳，同時氣貫於拳，狠狠擊向馬首。

    　　「射人先射馬。」秦步真正的目標乃是鐵全拿胯下的坐騎。

    　　鐵全拿發覺不妙，想要策馬閃避已然不及，只聽「嗷」地一聲慘叫響起，那匹馬的馬首
    已被一拳擊中，頓時腦袋開花，顱骨盡碎，一股強勁的餘力將它震出數尺，方才砰然倒斃。
    鐵全拿只覺身體也被那道拳勁震動，微微一晃，借力躍起，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輕輕巧巧地
    落下地來，還未來得及喘息，秦步的拳頭又已攻到。

    　　秦步綽號「鐵手生花」，其意本是說他的雙手堅硬如鐵，卻又靈巧如女子之手可以穿針
    引線平空繡出一幅絕妙圖畫來。其實他這雙手又何止能夠繡花，就算是轟碎一座冰山也是絕
    不為奇。

    　　秦步瘋狂的拳頭激起了鐵全拿的鬥志和好勝之心，他「嘿」然一聲冷笑，尺交左手，右
    手握拳，氣注於臂，催動深厚的真力凝聚在於拳頭，以左腳腳跟為軸，身子飛快一轉，右拳
    隨著身子的轉動劃出一個圓圈，就在他吐氣開聲中，夾雜著種呼嘯之風猛然擊出，迎向來拳
    。

    　　拳頭對拳頭！

    　　鐵全拿自幼練的就是外家功夫，拳腳方面極其到家，直到入六扇門為捕快之後，這才改
    用鐵尺作兵器，但更多時候，他倚仗的依然是他的拳頭，雖然他天生瘦削、薄弱，但他的拳
    頭卻是堅硬如鐵，一擊足可開碑碎石，將硬物化為齏粉。

    　　沒有人能夠想像，當江湖上這兩大鐵拳相遇，將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碰！」紛斗廝殺聲中，雙拳相擊發出的聲音雖極低沉，卻也顯得異常刺耳，伴隨著一
    陣陣骨頭相撞輕微的「格格」之聲，深入人心。

    　　兩道強勁的力道相擊，鐵全拿只覺從手骨之處傳來一陣酸痛，很快就蔓延到了手臂，整
    個人也都被對方的力道震退了數尺，反觀秦步，不過是連退數步而已！

    　　拳頭對拳頭，秦步顯然略佔上風。

    　　鐵全拿連退三步，以力御力，勉強拿樁站穩，心中又氣又怒，驚疑不定，暗暗忖道：「
    好硬的拳頭，難道此人竟是失蹤已久的……」他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大聲問道：
    「閣下是『鐵手生花』秦步秦大俠的什麼人？」

    　　「在下便是秦步！」秦步傲然道。

    　　此人竟是天下第一鐵拳高手秦步！鐵全拿瞳孔陡然收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鐵手生花」秦步？秦孝儀聽見這個名字，瞳孔猛然擴張，臉上露出種非常複雜的表情
    ，也不知是驚訝？是激動？還是興奮？

    　　白無邪瞧了秦孝儀一眼，白皙的右手悄悄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現在還不是你出手的時候。」秦孝儀一眼瞥見白無邪的動作，緩緩搖頭道，「沉著，
    冷靜，靜觀其變，凡事切忌浮躁，萬萬不可操之過急。」

    　　白無邪慢慢鬆開了按住劍柄的手。

    　　為了捕捉燕重衣歸案，確保萬無一失，鐵全拿傾巢而出，出動了六扇門中所有的捕快，
    其中不乏高手，羅志雄和王大壯就是其中之一。二人本身就是江湖好手，追隨鐵全拿幾近十
    年，幾經鐵全拿精心指點，武功大有精進，若是聯手合擊，鐵全拿非百招而不能勝。當下二
    人以身作則，首當其衝，一個用刀，一人使劍，向彩轎同時衝去。

    　　迎親隊伍中的十二人，個個皆非弱者，此時面對數十人馬的圍攻，絲毫沒有懼色，「唰
    唰唰」，一齊亮出兵器，團團護住彩轎，嚴陣以待。複姓「南宮」的中年漢子本是這十二人
    中的首領，本領尤勝眾人，他已看出王、羅二人在數十捕快中屬於頂尖人物，當即縱馬上前
    ，反手從縛於馬後的包裹上取出一截短槍和一支鐵桿，雙手並用，迅速地連接成一柄長及一
    丈的長槍，手法乾淨而利落，顯然是位善使槍法的高手。

    　　槍為刺兵器，殺傷力很大，其長而鋒利，使用靈便，取勝之法，精微獨到，其他兵器難
    與匹敵。在百般兵器中，槍為「百兵之王」，進可攻，退可守，攻防兼備，正是「一分長，
    一分強」。一般而言，槍的長度約莫相當於人體直立，手臂伸直向上的高度，槍法以攔、拿
    、扎為主，在十八般武藝中最為難學，不易掌握，民間有言：「年拳，月棒，久練槍」。

    　　但凡長兵器者，份量必重，使用之人若非膂力巨大，絕不可能靈活使用。南宮雙臂一抖
    ，在半空中劃出一朵槍花，「唰」地一聲，尖銳、鋒利的槍頭在日光下閃耀著一層白芒，向
    羅志雄當胸刺去。這一槍絕無取巧之外，顯得平淡無奇，但南宮自幼膂力過人，這一刺傾注
    了他八成功力，頓時勁風呼嘯，深含破竹之勢。

    　　羅志雄身經百戰，絲毫不敢怠慢，鋼刀抖動，亮光掠起，撩向槍頭。刀聲破空響起，但
    尚未碰觸到長槍，長槍忽然一擺，居然改變了方向，一個虛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從絕不可能的方向轉而刺向王大壯的面門。

    　　南宮變招之快，出手之穩，運槍之靈，著實匪夷所思，無疑已深得槍法精髓，將一路槍
    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妙不可言。

    　　王大壯雖然早已嚴陣以待，卻也萬萬料不到南宮的槍法竟已直達化境，變化自如，化不
    可能為可能，眼前光芒一閃，槍尖已近面門一尺數寸，不由得嚇了一跳。他處驚不亂，長劍
    遞出，勁力暗吐，凝注於劍，「叮噹」一聲響，槍劍相交，長槍居然被這一劍擋格在了一邊
    。

    　　槍劍一觸即分，決無半分停滯。南宮雙手緊緊握住槍桿，輕輕回抽，槍頭竟又轉了一個
    彎，再刺出時，方向又已改變，從下至上，直挑右邊羅志雄的襠部，去勢迅急，力道兇猛異
    常，似欲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撩陰式」是一種非常狠辣而陰毒的招數，用於女子則顯得輕浮而下流，這一來，羅志
    雄顯然被深深地激怒了，嘴裡狠狠罵了句：「直娘賊！」左手抓住刀背，向下直切，刀刃在
    槍頭上一擋，同時雙腳用力一蹬，順著長槍挑起之勢，整個人都借力躍起，鋼刀展動，就像
    一隻飛翔的大鳥般向南宮掠去。

    　　就在這時，趁著南宮的招式欲變未變，王大壯劍化飛龍，和身撲上，與羅志雄一刀一劍
    ，展開夾擊。

    　　「『白雲出岫』，『拔草尋蛇』，『峰迴路轉』，接下來就是『柳暗花明』，『一飛沖
    天』，『落日長河』，『漁歌唱晚』，『一葦渡江』，『飛花逐月』等等幾個招式了！」秦
    孝儀目光投向長槍揮舞的南宮，數著他槍法的招數道，「這漢子使的是『南宮十八槍』，想
    必他就是絕跡江湖已有數十年之久的南宮世家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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