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寒刀行

    【第一章】

     古鎮驚魂

         江南，江南在夢裡，夢裡又飛花。江南夢，如星光般朦朧，浪子的悲傷和遊子的離愁
    ，卻如江南的煙雨般綢繆。

    　　「重湖疊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釣叟蓮娃。千騎
    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這是柳永柳屯田的詞，據《錢塘遺事》中記載，孫何督師錢塘時，柳屯田作這首《望海
    潮》贈之，卻被金主完顏亮無意窺視，於是特意令畫工至江南繪《風物圖》進呈，在上面題
    詩曰：「移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據說這就是金兵入侵江南的主要原因。

    　　這是一首美麗的詞，傳頌千古，醉倒世間幾多人？江南本如夢，有剪不斷的相思，也有
    揮不去的思念，誰能不憶江南？

    　　江畔楊柳依稀，青石小巷斑駁。

    　　「飛龍鎮」是個古老的小鎮，三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廢墟，隨著江南武林四大
    世家之一的「飛龍堡」的崛起，「飛龍鎮」也因此而誕生，經過幾許風雨的侵蝕，和物換星
    移的變遷，時至今日，儼然已成小有名氣的小城市。

    　　有風，有陽光。風是柔和的，陽光，也是柔和的，輕輕地撫摸著大地，就像是情人的手
    在他的情人的髮絲上摩挲。在如此溫柔暖和的陽光下，這世間好像也變得得很美麗、很潔淨
    ，絕沒有人會在這般的陽光下，做出一些骯髒而邪惡的事情。如果是你，你喜不喜歡陽光？
    喜不喜歡陽光帶來的和平？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秋風漸起，秋意正濃，小橋的那端，有人踏
    歌而來。

    　　這人的步伐很輕，也很快，他的腰挺得很直，寬大的黑色斗篷迎風敞開，露出腰間一截
    劍柄。劍柄陳舊而古老，卻又極其光滑。他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
    半個面孔，只微微露出一小截挺拔的鼻尖，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他還很年青，渾身都散發出
    一種冷漠的神采，但這份冷漠卻無法掩蓋他青春的氣息。

    　　這人行走的時候，除了兩隻腳在運動外，其餘所有的關節，彷彿完全都處於休息狀態，
    似乎絕不會浪費多餘的東西，包括力氣。

    　　這人很快就走過了小橋，小橋的這端，是一條繁華的街道。街道上，賣小吃的，賣胭脂
    水粉的，賣鮮荷綠葉的……各種各樣的小販要麼大聲吆喝，要麼笑容可掬，竭盡所能地招攬
    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這人突然搖了搖頭，歌聲戛然而止，彷彿有些厭惡這鬧市的氣氛和味道。寧靜而致遠，
    淡泊以明志。他是個非常喜歡寧靜的人，也喜歡思考和回憶。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會要求自
    己保持一個清醒、冷靜的頭腦，糊里糊塗的做人實在無聊。

    　　回憶，是一種很美好的東西，譬如朋友，譬如酒。朋友和酒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卻常常有一種密切的關係。酒逢知己千杯少，也許就是這個道理。

    　　江南並沒有他的朋友，卻有酒，還有回憶。

    　　這人忽然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在盯著他看。這雙眼睛撲閃撲閃的
    ，就像是秋夜裡的流螢，很漂亮，很動人。這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身材瘦小而單薄，腦
    後梳著兩條長長的小辮子，小臉雖然像沒有澆過水的菜一樣地黃，卻很標緻可愛。她的身上
    只穿著一件陳舊的小白褂，至少已有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補丁，卻相當潔淨。她的手裡，拿
    著三個顏色並不漂亮但手工精緻的風箏，一個燕子，一個蝴蝶，還有一個是龍。秋高氣爽，
    正是兒童放風箏的好時節。但這種遊戲卻彷彿並不是像她這種小女孩玩的，她一個人也不能
    同時放飛三個風箏。

    　　這人慢慢俯下身子，輕聲道：「小妹妹，你是不是想要我幫你放風箏？」

    　　小女孩抿著嘴，搖搖頭，卻不說話。

    　　「莫非你這風箏是拿來賣的？」

    　　「嗯！大哥哥你買一個吧！？」小女孩點了點頭，怯生生地好不惹人愛憐。

    　　「我不喜歡放風箏。」這人輕輕歎了口氣。他小時候是個孤兒，童年都是在苦難和流離
    中渡過的，在那些充滿了血和淚的日子裡，放風箏這種遊戲，對於他是種奢求。

    　　小女孩似乎有些急了，美麗的眼睛裡已微微泛起淚光，小聲說道：「大哥哥，你就買一
    個好不好？這些風箏，是我娘花了一個晚上才做好的……」

    　　「好，我買，」這人微微一怔，歎了口氣，「你賣多少錢一個？」

    　　「三個風箏才賣一文錢，不過我有了這一文錢，就可以買十個大肉包子回家了。」

    　　「十個大肉包子？」這人皺著眉，有些不解。

    　　小女孩忽然笑了笑：「我娘吃了包子，就不會餓到暈倒，才會有力氣繼續做風箏，賣了
    風箏，就有錢給我爹治病……」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人也在全神貫注地聽著，心裡卻已隱隱作痛。

    　　在每個人的一生裡，記憶最深刻的也許就是自己的童年，這小女孩也真可憐。這人輕輕
    歎息著，從懷裡摸出一綻銀子，輕輕塞進小女孩的小手裡，輕聲說：「小妹妹，我不要你的
    風箏，這銀子你拿回去，買點吃的，然後趕快找大夫給你爹治病。」

    　　那小女孩突然一怔，拿著銀子，茫然不知所措。

    　　這人笑了笑，站起身子緩步而行。

    　　「大哥哥，這三個風箏才賣一文錢，這銀子太多了。」小女孩很快就追了上來，一邊跑
    一邊大聲叫喊。

    　　「不多，只是十兩紋銀而已。」這人回頭淡淡一笑。

    　　「不，我娘說的，做人要厚道，誠實守信，小孩子更不可以佔別人的便宜。」小女孩的
    眼神誠懇而真實，表情非常天真，「大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買十個大肉包子，然後把
    多餘的銀子還給你。」

    　　這人還沒有回答，她已飛快地跑開了。

    　　在這個人情淡薄、銅臭紛飛的人世間，居然還有如此誠實的孩子，真是難能可貴。這人
    闇然失笑。當他的目光追隨著小女孩辮子飛揚的背影而去的時候，臉上卻突然變了顏色。

    　　「得得」之聲不絕，一陣馬蹄聲疾起，一騎快馬絕塵而來。這騎來得好快，追風掣電，
    撞倒街中央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子，又絆倒一塊江南小吃的牌幌子，然後又從賣瓷器娃娃
    的案頭一躍而過，片刻間就已到了包子鋪。

    　　「路人速速閃開，這馬瘋了……」馬上那名騎士大聲呼叫。

    　　所有的人都在驚慌中紛紛閃避，那包子鋪的老闆也顧不得那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了，慌
    慌張張地奪路奔跑，那小女孩卻似已被嚇呆了，竟硬生生地被釘在那裡，動也不能動。

    　　那名騎士也被驚呆了，大聲叫道：「危險！小姑娘快快閃開啊……」

    　　他拚命勒緊手中韁繩，那匹馬卻似真的發瘋了一般，全力狂奔，鐵蹄高高揚起，轉眼間
    便將把那小女孩踏成肉漿。路人齊聲驚呼，膽子小一點的婦孺甚至已轉過頭去閉上了雙眼，
    不忍心看這慘絕人寰、血淋淋的一幕。

    　　那名騎士臉色也已變得毫無血色，雖想用盡全力別轉馬頭，改變馬匹前奔的方向，但一
    切都已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人群中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閃電般飛掠而起，竟似比那騎快馬更
    快幾分。黑影猶在空中，另一道烏黑的影子已如流星般飛過——是劍光！

    　　淡淡的劍光倏地消失！那匹發了瘋狂奔的快馬突然像一座大山般重重砸倒在地，不住發
    出哀痛的嘶叫，全身抽搐，片刻間已氣絕身忙一股腥紅的鮮血從馬頸之處狂湧而出，剎時染
    紅了青石板街道。

    　　那名騎士整個身子都被拋得高高飛起，重重地砸在街邊一個擺賣乾菜的小攤子上。他很
    快就爬了起來，快步奔向那小女孩。小女孩的手裡依然拿著風箏，整個人都依偎在一個頭頂
    斗笠的年輕人懷裡，猶自驚魂未定。

    　　這是怎麼回事？是這人一劍刺穿了馬的喉嚨嗎？他的劍卻似乎連動都沒有動過。這人好
    快的身手，好快的劍。無論如何，令人慘不忍睹的一幕總算沒有發生。

    　　那騎士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手腳冰涼，一顆心「怦怦」地跳得厲害，拱了拱手，緩緩
    道：「多謝這位大俠出手相助，否則……否則這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你可知道你剛才差一點就要了這位小妹妹的命？」這人的聲音冷的就像是冬夜裡的風
    雪。

    　　「是……是……在下這匹坐騎突然發了瘋，控制不住，所以……所以……」那騎士連大
    氣都不敢出，誠惶誠恐地陪著笑，「幸好沒釀成大禍，傷人性命。」

    　　「既然是一匹瘋馬，為何還要跑到這裡來？」

    　　「這匹馬本是西域良種，在下以重金購得，不知這馬野性難馴，只是想試一試它的腳力
    ，卻沒想到……」那騎士訕訕一笑，用手搔頭，表情相當尷尬。

    　　這人大手一揮，冷笑道：「西域良種？區區一匹畜牲又怎比得上一條人命重要？人命關
    天，若是殃及無辜，你如何擔當？是否一命抵一命？」

    　　那騎士的冷汗不斷從額頭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唯唯諾諾，再也不敢多言。

    　　這人也不再理他，俯身對那小女孩輕聲道：「小妹妹，現在沒事了，快點回家去，別讓
    你爹和娘擔心。」

    　　小女孩睜大了雙眼，茫然點了點頭，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此事因在下一時疏忽而起，當然應由在下承擔起一切責任。」那騎士搶著道。

    　　「你打算怎麼做？」

    　　「這位小姑娘就由在下來護送她回家吧，在下一定會好好安頓她的一切。」

    　　這人抬目看了那騎士一眼，見他滿臉充滿愧疚之色，目光誠懇，於是點了點頭，再不說
    話，起身就走。

    　　「大俠請留步。」那騎士大聲叫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這人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大俠尊姓大名？今日得你出手相助，日後必然相報。」

    　　「不必。」

    　　那騎士似乎有些急了，大聲道：「大俠莫非連名字都不肯留下麼？」

    　　這人沉吟半晌，輕輕歎了口氣，終於說道：「燕重衣。」

    　　那騎士顯然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失聲道：「『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竹葉青清冽香醇，入口平淡，後勁卻極強，燕重衣平時最喜歡喝的就是這種烈酒。一口
    氣喝了五斤窖藏了至少八年的竹葉青，此刻，他彷彿已微有酒意，卻依然不肯放下手中的酒
    杯。

    　　他今天的心情實在好極了，每個人做了一件好事，都會很開心的，尤其是他這種人。他
    是殺手，殺手唯一要做的事，通常都是殺人，救人的時候卻是少之又少。可是他今天居然就
    救了一個小女孩的性命，這比他殺了十個無惡不作的高手更令他開心。

    　　兒須有名，酒須醉；人生得意，須盡歡。

    　　他已忘記這個歌者的名字，卻一直深深地記著這一首歌。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在江湖上絕對是個非常有名的人，就像「一刀兩斷」任我殺
    一樣，你可以沒見過這個人，但一定聽說過他的名字，聽說過他的故事。

    　　現在，燕重衣對自己非常滿意，尤其是他的劍。那一次，他雖然化解了川島二郎的「絕
    殺一刀」，臟腑卻也受到重創，整整休息了七個月零八天，他的功力才完全復原。這一次，
    是他第一次試劍，一劍就刺穿了那匹瘋馬的喉嚨，他的劍依然很快，很準，就像從前一樣，
    一樣充滿了自信。

    　　燕重衣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心裡不由得想起了一個人。一年多以前，準確地來說，應
    該是去年的清明，還是江南，杏花飄香，煙雨朦朧。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是首家
    喻戶曉的詩，幾乎連垂髫童子都能吟哦幾句，所以每個地方也幾乎都有「杏花村」。叫做「
    杏花村」的地方通常都有酒，酒是瀘州大曲，他一口氣就喝了至少六斤。一個人喝酒實在太
    悶了一些，幸好這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美酒的人。

    　　這是個年紀比他更小的少年，他的身上至少有二十幾道傷口，身上一襲白衣已被鮮血染
    紅，但是他的身子依然挺得筆直，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走來。

    　　他們有很多驚人的相似之處，同樣倔強，同樣自信，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是以殺人為職
    業的殺手。他們很快就成了朋友，後來，他們又成了兄弟。這個少年，就是任我殺。

    　　任我殺，你現在在何處？

    　　他和任我殺已經整離別了九個月零十八天，這九個多月以來，任我殺就像是空氣一樣消
    失了，全無蹤跡，他再未聽說過關於任我殺的故事。

    　　想起朋友，他只感到全身都在發熱，熱血沸騰。他大口飲盡杯中酒，倏地長身而起，大
    聲道：「小二，結帳。」

    　　「大爺這就要走了麼？如果大爺高興，再喝上三天三夜也無所謂。」店小二快步走來，
    滿臉都是諂媚的微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是個酒鬼？」燕重衣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店小二居然沒有否認，點頭哈腰道：「小人的確從未見過像大爺這麼會喝酒的人。」

    　　「我身上就只有夠喝這麼多酒的銀子，再喝下去……」燕重衣看了他一眼，悠悠道，「
    只怕就要打秋風了，難道你願意讓我白吃白喝？」

    　　店小二的臉上笑意更濃，搖頭道：「大爺儘管放心，就算你把小店的酒全都喝光了，也
    不會有人攆你走的。」

    　　「就算你的店給我喝垮了，你也不會趕走？」

    　　「大爺放心，這店說什麼也不會垮的。剛才已經有人代大爺付過帳了，而且還交待過小
    人，只要大爺你還能繼續喝，不管多少，這帳都算他的。」

    　　「什麼人？」燕重衣皺起了眉頭。

    　　「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燕重衣似乎生起了極大的興趣。

    　　「一個很美、很年輕的女孩子，難道大爺也想不起在這裡是不是還有朋友？」店小二討
    好地說。

    　　「我在這裡沒有朋友，我從來都不和女人做朋友的。她說了些什麼？」

    　　「她說……大爺你是她的朋友，像她那種漂亮的女孩子，誰都喜歡和她做朋友的。」

    　　「她為什麼要替我付帳？」燕重衣的臉色越來越陰鬱。

    　　店小二聳了聳肩，兩手一攤，做出一個不知道的動作。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大爺想要見她？」

    　　「如果有人無故為你付了酒錢，你卻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你會怎麼做？」

    　　「當然會把這個人找出來，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連你都是如此，又何況是別人？」

    　　店小二笑了笑道：「那位姑娘還留下一句話，她說大爺如果想要見她的話，可以去『快
    樂樓』，到了那裡，自然就會有人帶你去見她了。」

    　　「『快樂樓』？」燕重衣又皺起了眉頭，「那是什麼地方？」

    　　店小二伸出油膩膩的左手，用髒得發亮的衣袖抹了一把嘴，笑道：「『快樂樓』是有錢
    的大爺們去的地方，那裡不僅可以一擲千金地豪賭，還有很多漂亮的姑娘。」

    　　「原來只是煙花之地。」燕重衣忍不住一聲冷笑。

    　　店小二搖頭道：「那地方和青樓可是大有分別，因為它的老闆可不是個普通的生意人。
    」

    　　「那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瞧大爺這副行頭，想必也是江湖中人，一定也聽說過『飛龍堡』吧？」

    　　「『飛龍堡』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沒有聽說過的人不是傻子就是聾子。」

    　　「『快樂樓』的老闆就是『飛龍堡』堡主宋飛揚。」

    　　燕重衣微微一怔，皺眉道：「是那位人稱『江南大俠』的宋飛揚？」

    　　「『江南大俠』宋飛揚只有一個，不是他還有誰？」

    　　「『江南大俠』不是已經失蹤了多年嗎？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提起宋飛揚這個人，燕
    重衣顯然有些意外。

    　　「這問題，小人就沒辦法回答大爺了。」店小二搖搖頭，似乎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

    　　「『快樂樓』在什麼地方？」

    　　「大爺出門向右直走，十字路口向左轉，然後轉入右邊第一個巷口，再前行八十尺左右
    就到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