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寒刀行

    【第二十三章】

    寶刀入鞘任我殺的刀，一直是江湖上的一種可怕而神秘的傳說，曾經有多少
    人想一睹此刀的真容，解開它的秘密，卻原來，這把看不見的刀，竟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
    冷月彎刀」。

    　　「其實我早就該想到了，這幾十年來，江湖上最好的刀法當數『大少爺』的刀法，劍法
    則是『白衣殺手』的劍法，但論輕功，卻是以『游龍大俠』的『浮光掠影』為最。小兄弟的
    輕功輕靈飄忽，踏雪無痕，來去無蹤，神鬼莫測，豈非早就露出了破綻？『索命刀』本也是
    絕世寶刀，卻依然被你的刀斬斷，那個時候，我就應該想到你這把看不見的刀，也許就是『
    冷月彎刀』。」米玨拍了拍額頭，歎道，「可笑，我竟然始終沒有想到這一點。」

    　　「其實你想不到的只是葉大俠的傳人居然會淪落為殺手而已。」任我殺苦笑道，「『游
    龍大俠』一生行俠仗義，除魔衛道，快意江湖，他的傳人卻反行其道，豈非是個天大的笑話
    ？」

    　　這的確是個笑話，但沒有人能夠笑得出來，因為這個笑話實在是種莫大的諷刺。

    　　「『冷月彎刀』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你刻意掩藏這把刀，原來只是因為擔心被別人瞧
    破你的來歷。」

    　　「如果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一代大俠的傳人居然自甘墮落，成為一個職業殺手，豈非玷污
    了大俠的名聲？」任我殺神色黯然。

    　　「可是我還是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傳說中，你的刀是無所不在、無所不至的，你究
    竟把它藏在何處？」

    　　「以訛傳訛，虛張聲勢，本是人類的一種不可避免的通病之一，越是神秘的東西，人們
    往往都會誇大其辭。其實這把刀並沒有像傳說中的那麼神秘，從出道以來，我就一直把它掖
    在靴子裡，只因我拔刀的動作實在太快，根本沒有人能夠看出它是怎麼出手的，所以才有神
    秘一說。」

    　　米玨怔了怔，看了看他那雙長靴，不解地道：「靴子裡？這把刀居然就藏在靴子裡？難
    道沒有刀鞘嗎？」

    　　任我殺看了葉夢君一眼，緩緩道：「那一次夢君墜落懸崖，這把刀和刀鞘就跟著人一起
    經歷著生離死別。」

    　　「刀鞘並沒有遺失，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就希望有朝一日，寶刀可以回鞘，我們能夠
    破鏡重圓。」就像是變戲法般，葉夢君的手裡忽然多了一口刀鞘，刀鞘雖然略顯陣舊，但刻
    劃著的松鶴紋路依舊清晰醒目，更添幾分古色古香的味道。

    　　「破鏡重圓，寶刀回鞘！」任我殺伸手接過，輕輕摩挲著紋路，握刀的手忽然輕輕一動
    ，寒光突斂，「冷月彎刀」已然入鞘，不留餘刃，悄無聲息。

    　　歐陽情用一種複雜的眼睛看著任我殺。她發現，任我殺的眼神已經不再憂鬱而悲傷，變
    得像春風一樣溫柔；他的臉也已不再冷漠，充滿了幸福的笑容。任我殺就像是突然變了個人
    似的，再也不是她曾經認識的那個殺手。

    　　在這一剎那，歐陽情的心突然往下一沉，竟似掉進了萬丈深淵之中，幾乎已經完全絕望
    。她曾經以為，經過了那麼多的風雨和磨難，她和任我殺之間的距離已經僅僅只是一紙之隔
    ，一戳即破，但是現在，一切都成泡影，希望原來只是一種奢望。

    　　她的目光，艱難地從任我殺臉上緩緩移開，終於落在葉夢君的笑靨上。和任我殺一樣，
    葉夢君眼神裡昔日的憂傷哀愁，此刻都已化為水一般的柔情。她的確是個很美很可愛的女孩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散發出一種令人迷醉的魅力，尤其是那一份嬌柔，我見猶憐。

    　　歐陽情只能用四句話來形容這個令任我殺念念不忘的女孩：「風華絕代，溫柔似水；羞
    花閉月，宛如天人。」

    　　是必然，也是種偶然，關於任我殺和他的看不見的刀的所有秘密，都已經被解開，歐陽
    情反而變得更加迷惘。她本來以為，她對任我殺已漸有瞭解，但現在卻好像什麼都不瞭解了
    。

    　　他的名字，原來叫做『葉逸秋』；他的刀，原來就是「冷月彎刀」；他居然是葉大俠的
    傳人。她忽然覺得，任我殺這個人原來是這麼簡單，他的秘密也僅僅只是如此簡單而已——
    其實世上的事大都是很簡單的，只是人們的思想太過複雜，把它們想像得很神秘罷了！

    　　歐陽情悲哀的發現，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是了，那個轟動江湖、俠名遠揚的「青衣樓」樓
    主，也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幻影。突然之間，朋友、親人、名譽都彷彿已離她遠去，這個世
    界變得很可悲、很無奈、很遙遠，她的靈魂漸漸脫離了她的身軀，慢慢地隨風消逝……她心
    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終於昏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歐陽情就像是個熟睡的嬰兒般，孤單無助地躺在床上，眼角猶帶淚痕，楚楚可憐。除了
    葉夢君，每個人都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昏倒。

    　　任我殺看著她被燈光映照成嫣紅的額頭，心裡充滿了不安和愧疚。他和她，已注定有緣
    無份。蒼天實在喜歡捉弄世人，為何要讓他們相遇？為何要如此安排？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傷
    害過她，這一次，無疑傷得更深。

    　　任我殺點了歐陽情的「昏睡穴」，輕歎道：「她太累了，讓她好好睡一覺吧，但願她醒
    來之後，可以忘掉從前，忘掉所有的哀傷……」

    　　忘掉從前？真的可以嗎？歐陽情一顆芳心早已緊緊繫在了他的身上，甚至連比生命更重
    要的傳家之寶都贈送給了他，這段情，她如何能夠輕易忘記？

    　　「這位姐姐是誰？為什麼一直蒙著臉？」葉夢君茫然問道。

    　　任我殺心中一痛，忽然想起歐陽情曾經說過的話：「在十四歲那年，我就開始蒙住了臉
    ，還發過一個毒誓，我的容顏，今生今世，我只讓和我……兩情相悅的男子看見，從此以後
    ，無論天涯還是海角，我都願意一生相隨，無怨無悔。」一時之間，竟惶惶然無言以對。

    　　「逸秋，你怎麼了？」

    　　任我殺回過神來，神色間患得患失，心不在焉地道：「啊？沒……沒什麼！她叫歐陽情
    ，是我們的……朋友。」

    　　葉夢君嫣然一笑，輕輕道：「也是我的朋友嗎？」

    　　任我殺不禁也笑了，柔聲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朋友，我們的朋友。」

    　　葉夢君又笑了，眸子裡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夢君，你墜落懸崖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是怎麼化險為夷的？我到谷底尋找了幾
    天幾夜，幾乎將地皮都翻轉過來，為什麼沒有發現你的蹤跡？」

    　　葉夢君思及往事，悠悠出神，緩緩說道：「那一次……」

    　　葉夢君墜落懸崖的那一刻，她感覺到整個人都已被絕望掏空，可是她還有愛，還有夢，
    所以雖然恐懼，卻沒有失去希望。

    　　漂渺的雲霧中，一切都很朦朧，無意間，她抓住了一根蔓籐。這根蔓籐就像一盞燈，點
    燃了她求生的慾望。借助這根蔓籐，她攀住了崖壁，一步一步摸索著緩緩往下爬。她不知道
    距離谷底還有多遠，也不去想，只是往下爬、往下爬……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已經很累很
    疲倦，一雙纖纖玉手已被嶙峋的山石磨得血肉模糊，巨大的痛楚幾乎讓她的意志崩潰。她沒
    有流淚，因為她流的血已經太多。

    　　這時候，一個人的影子突然浮現，彷彿就在眼前。「逸秋……」她終於還是沒有放棄，
    咬著牙，不斷地往下爬。她沒有失望，當觸摸到柔軟的泥土、聞到花草的芳香的時候，她就
    昏了過去。

    　　任我殺靜靜地聽著葉夢君的訴說，星眸中已泛起淚光，輕輕撫摸著她的小手憐惜地道：
    「夢君，原來……原來你竟受了那麼多的苦。」

    　　葉夢君深情地看著他，柔聲道：「只要還能夠見到你，再大的苦我也可以忍受。」

    　　任我殺心裡一陣感動，輕輕道：「從此以後，我絕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葉夢君嫣然一笑：「以後的故事，你還聽不聽？」

    　　「嗯！你說。」

    　　「我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已躺在一張非常舒服的床上，有個很美的小丫環告訴我，這
    裡是逍遙宮，是她的主人救了我。」

    　　「逍遙宮？救你的人……是紫羅蘭夫人？」

    　　「嗯！她不但救了我一命，而且還收我做了徒弟。傷癒之後，我就回到了家鄉，可是你
    卻已經不在了，也沒有人知道你去了那裡。我到江湖上四處打聽你的消息，卻沒有人知道『
    葉逸秋』這個人。」

    　　「自從你出事之後，我就一直都沒有回去，潛入深山苦練了整整一年刀法和輕功，然後
    就以『一刀兩斷』任我殺這個名字闖蕩江湖。」任我殺神色間又變得沮喪而落寞，黯然歎道
    ，「這一年來，我不斷地殺人，雙手沾滿了別人的鮮血，已經不是最初的那個我了，師父在
    天之靈一定很後悔把我撫養成人……」

    　　「不會的，逸秋，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總是責備自己。」葉夢君輕撫著他的臉，柔聲
    道。

    　　米玨微笑道：「小兄弟，葉大俠在天之靈一定會覺得很欣慰，因為……他既沒有看錯你
    ，你也沒有丟他的臉，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我只是個以殺人為職業、遭萬古唾棄的殺手而已。」

    　　「小兄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龍七滿臉真誠地說道，「江湖上，又有幾個人沒有
    殺過人？我身為公門中人，都難免犯下殺孽，你既為殺手，殺人更是在所難免，更何況……
    你和別的殺手根本就不一樣。」

    　　「有什麼不同？」

    　　「你殺人，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正義。每一次收到僱主的酬金，你從未給自己留下
    一些什麼，全都散發給了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這些俠義之事，早已在江湖上傳開了。有時候
    ，連你的敵人都不能不承認你是條好漢。你我本無交情，你卻依然冒著生命危險幫助我從『
    天殘地缺』手裡奪回『萬劫重生』，這種大丈夫無所懼的氣概，又有幾個人可以做到？」

    　　葉夢君靜靜聆聽，心中又喜又悲，淚水悄然滑落。

    　　任我殺也在聽著，他對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從未仔細揣磨過，凡事都隨心所欲，更不理
    會是對是錯，如今聽到龍七的的評價，只覺全身的血突然都在沸騰。

    　　「每個人都難過生死大關，死在什麼人的手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得起，放得下。」

    　　拿得起，放得下！這是一種勇氣，許多人就是因為沒有信心，所以才會在遭遇變故之後
    變得頹廢，一蹶不振。思想若是不能放開，心結也只有糾纏得更緊，如果一個人總是生活在
    陰暗中，如何得到快樂？

    　　任我殺長長吐出一口氣，點頭道：「我明白了！」

    　　龍七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好像又忽然想通了，是麼？」

    　　葉夢君嬌怯怯地依偎著任我殺：「往事如煙，就當它是場夢，忘記過去，我們重頭開始
    。」

    　　任我殺輕輕擁著她：「我要永遠陪伴在你身邊，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葉夢君嫣然一笑：「『一刀兩斷』任我殺這個名字太霸道，殺氣太重，我不喜歡，我只
    喜歡你原來的名字。」

    　　「我的名字，你不是已經叫了很多年了嗎？」

    　　兩人相視而笑，無限深情如浪潮般蕩漾在他們的眸子裡。

    　　龍七也在笑著，看見他們經過一次生離死別後再度相逢，看見任我殺的改變，他實在很
    開心，心情愉悅得就像是小孩走進了糖果店。

    　　米玨卻笑不出來，心事竟似反而更濃更重。

    　　「往事如煙，就當它是場夢，忘記過去，我們重頭開始。」可以嗎？歐陽情呢？這一次
    她受到的傷害也許比任我殺失去葉夢君的痛苦更深更重。

    　　愛情，本就撲朔迷離，讓人費盡疑猜，甜蜜時如沐春風，痛苦時肝腸寸斷。天地很大，
    它的空間卻很小，小得只能容下兩個人的存在，絕不允許第三人的插足，有的人回來，有的
    人就必須離開。歐陽情是否就是應該離開的那個人？

    　　離開，需要太大太多的勇氣，可是留下又能如何？只是徒添煩惱種痛苦而已。更何況，
    這痛苦已不是一個人的痛苦。

    　　米玨暗暗歎息著，這個問題還未離開他的思想，另一個更令人頭痛的問題已接踵而來。

    　　他們真的還有重頭開始的機會嗎？任我殺與紫羅蘭夫人這一戰，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燈光下，葉夢君粉臉桃紅，分外嬌艷，但眸子裡卻隱藏著一絲淡淡的哀愁。她幾次欲言
    又止，良久終於一聲輕歎，幽幽道：「逸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別說只是一件事，就是十件、一百件，我都願意為你做的。」任我殺微笑道。

    　　「你能不能答應我，放棄和我師父決鬥？」

    　　「放棄？為什麼要我放棄？」

    　　「她於我恩同再造，而且……她一直對我很好，就像對她的親生女兒那麼好，從她身上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母愛。」

    　　「夢君，什麼事我都可以答應你，惟獨這一次……我真的做不到。」任我殺輕歎口氣，
    緩緩搖了搖頭。

    　　「你不答應？」

    　　「就算我肯放棄，她也不會這麼做的。她認為，我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威脅，最可怕的對
    手，在她眼裡，我是非死不可。」

    　　「我可以勸阻她，她那麼疼我，一定會聽我的話的。」

    　　「像她這種驕傲的女人，絕對沒有人可以阻止她的，你和她一起生活了兩年，難道對她
    也並不是很瞭解嗎？」

    　　「我只知道，她是個很孤獨的女人，沒有丈夫，沒有朋友，也許是因為她太寂寞，所以
    才特別地疼愛我。她是個很奇怪的女人，在她的身邊總是不會缺少男人……」葉夢君輕搖螓
    首，美麗的粉臉忽然泛起一片桃紅，輕輕咬著貝齒，低聲道，「所以她的生活一直都有些混
    亂，但這並不是因為她太下賤，而是那些男人太無恥、太下流。」

    　　「她所做的每件事，是對還是錯，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我只覺得，她是個好人，一個很可憐的女人。」葉夢君搖頭道。

    　　「夢君，你個性單純，心地太善良了，江湖險惡，有許多事，你是不會明白的。紫羅蘭
    夫人並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她野心勃勃，想要利用她的美色征服天下男人，心甘情願為她驅
    使，為她賣命……」

    　　葉夢君一臉茫然：「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要一統江湖，稱霸武林。為了達到目的，這種人通常都是不擇手段的，有時候
    ，她甚至連自己最心愛的東西都可以捨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葉夢君蹙眉道：「你是說……為了得償夙願，她將不惜出賣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包括我
    ？」

    　　「像她這種可怕的女人，絕沒有人會明白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葉夢君幽幽歎了口氣，抿嘴不語。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明白，我與她的決鬥勢在必行，根本就是無法避免的？我若不死，
    她的陰謀就無法輕易成功；她若不死，江湖就會發生一場慘絕人寰的浩劫。我們之間，已注
    定了這種結局，誰也改變不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