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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七章】

    殺人日記劍光閃動，接連八聲慘叫，此起彼落，血雨紛飛。

    　　「我說過，誰也不能動他。」這人收劍而立，隨手輕揮，劍花飛舞，回頭笑了笑，「小
    兄弟，看來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你本不該來。」任我殺搖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我非來不可。」這人也歎了口氣，「你的傷……」

    　　他的話沒有說完，人群中一個黑衣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聲音：「這小子刺殺了龍老爺，我
    們奉命捉拿刺客，閣下何必多管閒事？」

    　　這人從容一笑：「你們豈非也是多管閒事？龍少雲的死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

    　　「食君之祿，奉君之事。」

    　　「善惡不分，忠奸莫辨，枉你們還是江湖好漢，自欺欺人！」

    　　「閣下是什麼人？」

    　　這人沉吟半晌，緩緩說道：「『天山一劍』米玨。」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最震驚的人是任我殺。米高居然就是當今天山派掌門人，「天山
    六傑」之首「天山一劍」米玨？沒聽說過這個人的人實在很少，因為「天山一劍」就像「殺
    手無情」、「一刀兩斷」一樣出名。當年，上一代掌門「天山神劍」米松劍法出神入化，手
    中一口「無情斷腸劍」，曾經飲盡宵小之血，啖盡惡人之肉，何等威風？據說其子「天山一
    劍」年紀不過三十四、五，但無論武功還是劍法和輕功，都絕不在乃父之下，大有青出於藍
    勝於藍之勢。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笑道：「你是『天山一劍』？」

    　　「你不相信？」米玨手中的劍輕輕一抖，黑夜中突然綻放出一朵碗大的花朵。這花朵猶
    如曇花一現，稍縱即逝，但它的影子卻依然存留於虛空，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有人大聲道：「不錯，這一招正是天山派劍法中的一式，『寒梅傲霜』。這一招只有天
    山派掌門才能使，我曾見米松米大俠使過，別人是學不來的。」

    　　「果然是米大俠。」一個黑衣人隨即附和，「我曾與『天山一劍』有過一面之緣，這位
    的確就是米大俠。」

    　　「難得江湖上的朋友還記得在下這個人。」米玨淡淡一笑，「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何必
    為了龍少雲而傷了和氣？你們如此以自家性命苦苦相逼，豈非大違武之一道？今日留一線，
    他日好相見。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可是……龍老爺之死……」一個黑衣人遲疑著，回首看了看身後的同伴，一時竟不知
    該如何定奪。

    　　「如果各位一定不肯這麼做，我也無法可說，只是……」米玨語聲一頓，冷冷道，「只
    是我一定會拼盡全力幫助我的朋友。各位雖然人多勢眾，卻也未必可以留住我們，如果不相
    信，盡可一試。」

    　　沒有人願意嘗試，沒有人願意冒險。「天山一劍」是一代大俠，和這種人為敵，絕對是
    一種很愚蠢的事情，所以他們很快就消失了。這些人來如鬼魅，去時也如地獄幽靈，頃刻間
    就已全都隱入黑暗中。

    　　任我殺靜靜瞧著米玨，冰冷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複雜，是仰慕，也是敬佩，更多的是感
    動，輕輕一歎，緩緩道：「你真的是『天山一劍』？」

    　　「是真是假，都沒有什麼關係，無論我是誰，都是你的朋友。」

    　　朋友？大俠與殺手本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居然可以成為朋友，這
    對任我殺而言，是幸運，還是一種諷刺？

    　　任我殺又是一聲輕歎，左手突然一動，剎那之間已多了一把劍，劍未出鞘，寒光卻已流
    動。他把劍遞給米玨，緩緩道：「米兄，你可認得此劍？」

    　　米玨目光一瞥，臉上立即變了顏色，失聲道：「『無情斷腸劍』！」他緩緩接過寶劍，
    剎那間呆呆地怔在那裡，久久無言，心頭是喜是悲是何種滋味，只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任我殺望向長街，但見長街血流成河，屍身狼藉，充滿了淒厲、肅殺之意，說不出的恐
    怖。

    　　飛雪連綿，就像是旅人對家的思念、妻子對丈夫的叮嚀般剪也剪不斷，一刻也不能停止
    。

    　　米玨和任我殺回到百花樓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梁百兆只說了兩句話：「你受了傷？」「傷有多重？」

    　　任我殺沒有回答，反問道：「你為什麼不問我，龍少雲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不必問。米先生告訴我，你一定不會失手，你若失手，就一定不會再回來了，因為
    ……那個時候你已經是個死人。」

    　　「如果不是米兄及時出現，我早已是個死人。」

    　　「我說過，龍少雲並不是一個很好對付的人，你一定也吃了不少苦頭。」梁百兆緩緩從
    身邊的幾上拿起一疊銀票，「這是你的酬金，你一定要收下。」

    　　銀票很厚，全都是一千兩一張，至少也有五百張。

    　　「這是大通寶鈔，現在市面上最通行的一種，無論塞北還是江南，只要是在中土，每一
    家錢莊都可以兌現。」

    　　自古以來，財富的誘惑一直沒有人可以輕易拒絕，因為金錢可以創造出很多東西，就連
    堂堂一國，如果失去它的維持，江山朝夕不可保。

    　　任我殺卻連看也不看它們一眼，淡淡道：「不必。對我來說，龍少雲這條命一文不值，
    因為他本來就該死。」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他消失？」梁百兆沉默半晌，緩緩道，「冰凍三尺，非
    一日之寒。一直以來，我與他在生意上糾紛不斷。三年前，他派人劫走我一批貨物，我兒子
    尋他討回，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我悲憤之餘，也將他的兒子打成了廢人。其實以龍少
    雲的能力，完全可以一舉將我置於死地，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要我活著，孤單單地活下去
    ，看著他不擇手段一點一點蠶食我的資產，直到我承受不了這種打擊和喪子之痛慢慢老死。
    其實這三年來，我早已萬念俱灰，心灰意冷，無心經營，生意已一落千丈，家道中落。我遣
    散門客，就是擔心會連累他們，只有米先生一人始終不願離開……」

    　　米玨忍不住低聲道：「其實我留下來，是因為心事未了……」

    　　梁百兆左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點頭道：「米先生的來歷，我早已隱約猜到幾分，現
    在我已可完全斷定你真正的身份。你應該就是天山派當今掌門人，『天山一劍』米玨米大俠
    。」

    　　「三年前，先父身患重病，我攜拙荊下山尋藥，回到天山才知道本派鎮山之寶『無情斷
    腸劍』已然被盜。先父因此而終日愧疚，終於不治而逝。我下山尋找此劍，幾乎走遍了中華
    大半河山，卻始終沒有下落。後來我聽說此劍曾在金陵出現過，所以才來投奔老爺府下。」

    　　「現在有沒有眉目？」

    　　米玨輕輕揚起手中的「無情斷腸劍」，道：「原來此劍一直就在龍少雲手裡，若非老爺
    你僱請小兄弟刺殺他，只怕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善惡因果，皆有循環。也許，一切都是注定
    的。如今梁老爺的怨仇已了，此劍也已失而復得，如此好事，當浮一大白。」

    　　那一次，三人俱都醉得狂吐不止；這一醉，就是三天兩夜。

    　　米玨悠悠醒來時，已是午後，梁百兆依然呼呼大睡，任我殺卻不見了蹤影。宿酒最令人
    頭痛，他用力甩了甩頭，這種感覺雖未消失，卻一眼瞥見了任我殺。任我殺站在窗外的露台
    上，似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挪動過，頭髮沾滿了雪花，像一支標槍般站在那裡。

    　　聽見腳步聲，任我殺沒有回頭，低沉著聲音道：「米兄，你醒了。」

    　　米玨站在他的身邊，笑道：「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醉過了。」

    　　「這一醉醒來，感覺真好，就像重獲新生一樣。」

    　　米玨又笑了笑，目光一瞥，突然看見任我殺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問道：「這是
    什麼？」

    　　「米兄問的是這個麼？」任我殺揚起手，把手中的小冊子遞過去，「這是我的日記，殺
    人日記。」

    　　「殺人日記？」米玨接過來翻開，一行行蒼勁豪邁、龍飛鳳舞的柳體字立即躍映眼前。
    字是好字，幾乎可以直追當年的柳公權，可惜字裡行間卻隱隱透出一種濃濃的殺氣。

    　　日記是這樣寫的：一號：「塞北狂龍」宋流雲，三十八歲，師承塞北宋一多，於五月初
    五陳屍杭州西湖；「鐵蠍子」趙奇出價白銀五千兩。

    　　二號：「追風劍」柳風鳴，二十八歲，師承少林掌門天羅方丈，於七月十八日陳屍少室
    山中；「浪子劍」江不雲出價白銀七千八百兩。

    　　三號：「玉手情魔」李花艷，女，三十二歲，師承苗疆陰婆子，於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之
    夜陳屍洞庭湖畔；「風流小王侯」百里亭出價白銀一萬三千兩。

    　　四號：「多情劍客」衿明，二十五歲，師承武當掌門雲虛子，於十月初三陳屍家中書房
    ；「公子多情」花染出價白銀一萬兩。

    　　五號：「索命刀」，二十九歲，來歷不詳，於十二月十三日陳屍荒野；江南飛龍堡堡主
    宋飛騰出價白銀九千六百兩。

    　　六號：「玉面魔鬼」龍少雲，六十一歲，有一子龍大少，於十二月十六日凌晨陳屍苦水
    鎮聽濤軒；分文不值。

    　　米玨緩緩合上日記，輕輕歎了口氣。他原以為任我殺年紀不過二十，出道也尚不足一年
    ，卻想不到到目前為止，他居然已經殺了六個人。這六個人居然全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
    手。也許，他低估了任我殺，這個少年殺手遠遠比他想像中的還可怕，更神秘。

    　　「逝者逝矣，你記下這些事難道只是為了留作紀念？」

    　　「這是我成長的過程。」

    　　「你至少做錯了一件事。」米玨搖頭道，「你是殺手，殺人只是因為受雇於人，那些人
    的死本與你無關，可是一旦這些僱主的身份被洩露出去，你的麻煩也就跟著來了。苗疆陰婆
    子、塞北宋一多這些人倒還不足為懼，可是你居然還招惹上了少林和武當兩大門派，這日子
    可就不好過了。還有那些僱主，一定會懷疑你出賣了他們，到時你豈非就成了眾矢之的，群
    起而攻之？」

    　　任我殺沉默了許久，忽然仰天歎道：「生既無歡，死有何懼？」

    　　「你有沒有想過，江湖很可能因此而掀起腥風血雨，不斷的尋仇，無盡的殺戮，再無安
    寧之日，有些人妻離子散，有些人家破人亡，有些人亡命天涯，四處都是那些流浪的乞丐、
    無家可歸的孤兒……」

    　　任我殺抬起頭，望著遠方，緩緩道：「我也是一個孤兒，曾經流浪過……我沒有父母，
    也沒有名字，我的童年就是在流浪和乞討中渡過的，從一開始，我就恨透了這個世界。但是
    上蒼永遠都是公平、公正的，他讓你失去一樣東西，必然會讓你得到另一樣東西，甚至更多
    。」

    　　米玨默然無語，他有一個金色、快樂的童年，根本沒有嘗試過那種悲慘的生活，但他卻
    能想像出其中的淒苦和傷痛。

    　　「每殺死一個人，我就可以得到一筆不少的佣金，可是到現在我還是一個很貧窮的流浪
    殺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米玨沒有回答，他知道任我殺一定會說下去。

    　　「每次拿到殺人的酬金，我都分散了給了那些孤兒、乞丐，那些生活困苦的窮人。這些
    人比我更需要錢。」

    　　米玨猛然怔住，只覺得喉嚨發苦，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事實上，他還能說什麼？有
    誰可以想像得到，像任我殺這樣一個殺手，居然是如此的善良、淳樸，寧願散盡用鮮血和生
    命拼回來的財富，也要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這樣一個殺手，你說是無情還是有情？這樣一個殺手，你說是好人還是壞人？殺手本應
    該冷血無情，否則就很難達到成功的巔峰，像任我殺這種人，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遠離失敗
    ？是他善良的本性？是他的愛心？還是……這種心懷天下的仁者胸襟，與那些專門劫富濟貧
    的俠盜們又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也許就是俠盜不過是「賊」，是綠林好漢；殺手，卻
    是江湖上最下流、最卑賤的那種人。

    　　米玨凝視著身邊這個神秘而可怕的殺手，感覺有些陌生，卻又那麼熟悉。他究竟有過怎
    麼樣的一段過去？他所經歷的人生，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日子？也許，他的遭遇比誰都曲折
    、滄桑。但是他實在是個倔強、堅毅的人，沙漠的烈日風沙，大海的狂濤駭浪，也許都不能
    把他擊倒，崩潰他的意志。他的人，看起來有一種蒼松的勁、小草的韌、冰雪的冷，但他的
    內心，也許是柔弱的，尤其他的情感，雖然豐富，卻很容易潰散。

    　　米玨長歎一聲，目光緩緩從任我殺身上移開，望著飄飛的雪，輕聲道：「小兄弟，你有
    沒有想過退出這個是是非非、紛紛擾擾的江湖，做一個快樂的自由人？」

    　　「既然選擇了這一條路，不管可以走多遠，都必須走下去。」任我殺俊臉忽然扭曲，緩
    緩道，「從我踏入這江湖的第一步開始，我就已經死了，至少我的心死了。死並不可怕，殺
    人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心死。」

    　　「我不懂。」

    　　「殺手總難免會死在別人手裡，所以，每一次殺人的時候，我都當作自己也已經死了。
    」

    　　米玨雖然還是不懂，但他知道任我殺必有苦衷，一言難盡的苦衷。他是聰明人，所以他
    什麼也沒有問。

    　　「很多人都認為，殺手冷血無情，卻不知道，有時候，殺手根本別無選擇。」

    　　「你不是。你也有感情。」

    　　「我有，而且我的感情並不比別人淺薄。」任我殺居然沒有否認。

    　　「所以，做殺手並不適合你，從一開始你就錯了。」米玨長長歎了口氣，「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我知道，你曾經一定有過美好的生活，選擇這條路，你一定也是出於無奈……」

    　　「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任我殺立即打斷道，「我說過，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就
    很可能永遠都不能再回頭了。」

    　　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就很可能永遠都不能再回頭。為什麼不能回頭？答案，也許只有
    任我殺自己知道。

    　　一個流浪的殺手，往事如煙，既不必回憶，也無須憑弔，明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也已
    變得不再重要。有時候，人的確應該學會遺忘，忘記過去，也不必憧憬未來。任我殺就是這
    種人，只可惜遺忘對他而言，並不是一種幸福，反而是種痛苦，即使他從來不敢想像他的明
    天是否會有陽光。

    　　米玨和任我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米玨天生就屬於江湖，從初出道到現在，家世帶給
    他的光環和榮耀就從未褪色，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有人恭恭敬敬地尊稱一聲「大俠」。任
    我殺呢？他只不過是一個殺手而已。不同的身世，不同的遭遇，米玨又怎麼會明白任我殺此
    時此刻的心態？

    　　「小兄弟，你不肯放手，是不是想成為最有名、最成功的殺手？」

    　　「我現在就已經很有名，但並不是最成功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才是最成功的真正的殺
    手。」

    　　「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的確是一個真正的成功的殺手。他不僅無情，亦無愛無恨，甚
    至無我。

    　　燕重衣用劍，但他的劍法並無招式。他殺人只有一種方法——一劍穿喉。他的劍很快，
    快到沒有人能看見他在何時拔劍，何時出劍，甚至沒有人可以看見他的劍是如何刺入對手的
    咽喉。

    　　江湖上一直有一種傳說，傳說他是當年「白衣殺手」冷落的傳人，因為他們的劍法同樣
    的快、狠、準，殺人的手法也如出一轍。在他的劍下，無論是誰，幾乎都沒有生還的機會。

    　　讓人最頭痛的卻不是他的劍法，而是他不怕死、永不放棄的精神。他不僅能拚命，還能
    玩命，甚至賭命。有一次他與一個高手決鬥，居然挨了那人六六三十六刀，最後才一劍刺穿
    了那人的喉嚨。

    　　燕重衣為人亦正亦邪，可以不為什麼而殺人，也可以不為什麼而救人。

    　　三年前，他邀請了八位江湖上可怕的獨行殺手，組織成一個「殺手組織」。這個殺手組
    織就叫「九條龍」，按年齡依次排行，燕重衣排行第六。但在九個人中，他的武功最好，威
    信最高，而且殺人從未有過失手的記錄，所以他就成為了這個殺手組織的首腦「青龍」。

    　　他原來當然並不叫燕重衣，但他真正的姓名卻從來都沒有人知道。

    　　三年以來，殺手組織的人員仍然未變，可是他們的身份和地位卻都已經改變了，「九條
    龍」終於在江湖上佔據了一席之地。他們守信、重義氣，絕不濫殺，死在他們手裡的人大都
    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釣譽之輩。

    　　可是江湖中卻很少人喜歡這個殺手組織，因為他們從來都是我行我素，獨來獨往，根本
    不屑與武林各大門派往來。不能否定的是，「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殺手之王」的地位始
    終都沒有人可以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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