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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二十九章】

     先禮後兵

        腳步聲由遠而近，很快就到了門外，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一人身材挺拔而堅毅，一人
    身材修長而佝僂。

    　　「有客人來了！」肖無衣精神一振，嘴裡咕噥著道，「是誰家裡死了人？死的可真是時
    候。」

    　　話音未落，就聽門外那身材佝僂的人笑罵道：「老九，你這小子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來
    ，棺材鋪這地方，難道非要家裡死了人才能來嗎？」

    　　「哎呀！」肖無衣驚叫一聲，輕輕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忙不迭道：「是二哥！你怎麼來
    了？瞧小弟這張臭嘴，該打。」

    　　「我這次來，可不是一個人。」賴布衣笑道，「就連我們的老朋友小任……哦，不不不
    ，是葉逸秋葉大俠，他也來了！」

    　　「誰誰？」肖無衣愣愣地道，「葉逸秋葉大俠？不就是『一刀兩斷』任我殺任大哥嗎？
    」

    　　「是我！」葉逸秋與賴布衣攜手走了進來。

    　　「坐！」與肖無衣的雀躍不同，杜血衣只是淡淡地看了葉逸秋一眼，又緩緩闔起了眼睛
    。

    　　「唰」地一聲，肖無衣立即從角落裡拖來一條板凳，慇勤地招呼二人坐下。

    　　「你變了！」杜血衣說話的時候，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是。」葉逸秋輕輕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你已經不再是殺手，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一刀兩斷』任我殺。」

    　　「我不是。」

    　　「為什麼要改名字？」

    　　「我沒有改名字，我本姓葉，名『逸秋』。」

    　　「是誰改變了你？是什麼改變了你？」

    　　「很多人，很多事！」

    　　「老六也已經改變了。」

    　　「燕大哥還是殺手，還是『一劍穿喉』青龍燕重衣。」

    　　「他當然還是青龍，可是卻已經沒有殺手的氣質和樣子。」杜血衣倏地睜開眼睛，一雙
    冷銳而鋒利的目光緊緊盯在葉逸秋的臉上，「是誰改變了他，是什麼改變了他？」

    　　「人，總是會改變的。」葉逸秋沒有避開那刺人的眼光，坦然道，「我覺得，杜三哥你
    也已經改變了很多。」

    　　「哦？我如何變了？」

    　　「本來你這個人是非常勤奮努力的，現在卻變得越來越消沉，懶散而無求。」葉逸秋笑
    了笑道，「賴二哥雖有『懶龍』之稱，卻越來越變得愛動腦筋。我實在很不明白，一個醉心
    於創造發明的人，怎麼還會被他人冠於懶惰之名？」

    　　杜血衣瞧了賴布衣一眼，嘴角似乎隱隱帶著一絲笑意，淡淡道：「一個連吃喝拉撒都不
    願意走出屋子的人，難道還不算懶惰？」

    　　「噗嗤」！肖無衣忍不住笑出聲來，瞧了賴布衣一眼，又別過了頭，卻依然情不自禁地
    掩嘴輕笑。

    　　葉逸秋眼角向賴布衣斜睨過去，臉上也寫滿了笑意。這笑，絕不是恥笑，代表的是崇高
    的敬意。

    　　賴布衣也笑了笑，聳了聳肩膀，一臉不以為然的摸樣。

    　　杜血衣默然半晌，問道：「你來此地，是為了什麼？」

    　　「除了見一見老朋友之外，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葉逸秋輕嘆口氣道，「我想各位
    兄弟姐妹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如何幫？」

    　　「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名字叫做『李紅綃』的女孩子。」

    　　「她和你是什麼關係？」

    　　「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

    　　「既然關係一般，為何找她？」

    　　「其中情由錯綜複雜，三言兩語難以描述。」

    　　杜血衣不再追問，只是淡淡問道：「你是否已經見過老六？」

    　　「還沒有。」

    　　「那麼你應該先去找他，只要他點一個頭，『九龍堂』必然全力以赴，莫說只是找一個
    人，就算是殺光這世上的人，也不會有人拒絕。」

    　　「葉大哥，我帶你去找六哥。」肖無衣虎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杜血衣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去，不過我將扣除你一天的工錢。」

    　　肖無衣愣了愣，「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口水，咕咕噥噥道：「摳門。」

    　　請君入甕？飛蛾撲火？鬼影子這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夠輕而易舉地潛入了鐵槍山莊，
    原來殺伐之神早有預謀。

    　　「鬼大俠若是一直隱藏在暗處不肯出現，我的確沒有任何辦法把你找出來。」殺伐之神
    陰沉沉的冷笑道，「既然你已現身，就別再想著從這裡逃出去了，要知道，羊入虎口，再多
    的掙扎都是徒勞的。不過……」

    　　殺伐之神突然頓住了聲音。

    　　「不過什麼？」鬼影子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小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大家出來行走
    江湖，要的就是豪邁和爽快，少唧唧歪歪的像個娘們兒。」

    　　「鬼叔叔……」李紅綃跺腳嬌嗔道。

    　　鬼影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訕訕一笑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說你。」

    　　只聽殺伐之神長長的唉了口氣，悠悠道：「只要鬼大俠交出魔窟秘圖，你和李姑娘就可
    以大搖大擺地走出鐵槍山莊，絕對沒有人敢跟你們為難。」

    　　「哈！哈哈哈……」鬼影子仰首大笑道：「你想要魔窟秘圖，有本事的話何不自己進來
    跟我要？」

    　　「聽鬼大俠的意思，似乎連一點合作的誠意都沒有，是麼？」殺伐之神陰森森道。

    　　「要我鬼影子乖乖束手就擒，那是癡人說夢話。」

    　　「古人云：先禮後兵！既然鬼大俠不肯賞臉受禮，我也只好迫不得已以強應之了！」

    　　「我若不走出這間屋子，你奈我何？」

    　　「我自有辦法逼你出來。」

    　　「你要強攻？」鬼影子哈哈冷笑道，「這辦法只怕行不通，有我鬼影子在此，誰也別想
    走近這屋子三步之內。」

    　　「如何沒有這屋子作為你們掩護的屏障，那又如何？」

    　　「只可惜這屋子好端端的在這裡，你不是瞎子，豈非早就已經看到？」

    　　「我若一把火燒掉了屋子，這是不是一個好辦法？」

    　　「火燒屋子？虧你想得出來。」鬼影子哈哈大笑道，「如此一來，魔窟秘圖也必將化為
    灰燼，這可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殺伐之神淡然道：「這辦法果然行不通，多謝鬼大俠提了個醒。可是……我若是將這屋
    子拆了，卻不知結果又將如何？」

    　　這一次輪到鬼影子笑不出來了，張大了嘴巴，無言以對。

    　　李紅綃長嘆一聲，苦笑道：「鬼叔叔，這一次我們可是在劫難逃了，除非……」

    　　「除非什麼？」鬼影子眼睛一亮，急聲問道，「你是不是想到了脫身好辦法？」

    　　李紅綃搖搖頭，嘆道：「除非我們懂得飛天遁地之術。」

    　　鬼影子頓時目瞪口呆，一顆心涼了大半截。

    　　只聽殺伐之神大聲道：「鐵傳雄！」

    　　一個人應聲道：「屬下在。」

    　　「立刻叫你的人把這屋子給我拆了！」

    　　「遵命！」

    　　話音剛落，外面便響起了一陣雜亂的風聲，「呼呼呼……」就像是潮水般一齊向屋子湧
    來。

    　　「噗噗」之聲連續響起，泥土塵屑漫天飛舞，四面堅硬的牆壁突然出現了無數個手腕般
    大小的窟窿，數支只黑漆漆的鐵牆穿牆而過，彷彿亂箭般在屋子窄小的空間裡交錯著，勁力
    強者，鑌鐵槍頭直接插入牆壁之中，力道稍弱者，碰觸牆壁之後隨即落地，發出「叮噹」脆
    響，異常刺耳。

    　　鬼影子擔心李紅綃功力未復，無力抵擋，抓著她的小手，展開輕功四處騰挪，躲避鐵槍
    的襲擊。白色的光芒，從無數個窟窿中透射進來，相互交錯，映照在二人臉上、衣服上，竟
    是有種說不出的炫目的淒美。

    　　若在平時，鬼影子應付這種紛亂的場面自是游刃有餘，但他唯恐李紅綃受傷，難免分散
    了心神，幾次險象環生，措手不及。忽聽李紅綃「哎呀」一聲驚叫，腳下打了個踉蹌，幾乎
    趺倒。又聽「嘶」地一聲，身後傳來撕帛之音，原來是李紅綃的裙裾被一支鐵槍穿刺而過，
    穩穩的釘在地上。

    　　鬼影子吃了一驚，百忙中回頭問道：「紅綃，你沒事吧？」

    　　李紅綃搖頭道：「沒事……」話音未落，她臉上突然變色，驚叫道：「鬼叔叔，小心…
    …」

    　　「呼」地一聲，一支鑌鐵長槍裹夾著勁風向鬼影子當胸飛去，槍頭尖利如獠牙，閃爍著
    刺眼的寒光，觸目驚心。

    　　鬼影子來不及回過頭去，一掌揮出，強勁的掌風當即將鐵槍震飛了出去。

    　　「好險！」鬼影子暗暗心驚。

    　　就在這時，只聽「砰」然一聲巨響，屋頂突然穿了一個大洞，一塊至少重逾三、四百斤
    的巨石從天而降，向二人當頭砸落下來。

    　　被巨石砸中，只有一個結果：成為肉餅，死於非命。

    　　鬼影子不想成為肉餅，更不想死，但在亂槍交錯飛射之中，實已是退避兩難。

    　　就在這刻不容緩之際，鬼影子當機立斷，飛身而起，一腳踹出，同時雙掌運勁直推，三
    股強大的力道同時擊在巨石之上。巨石一偏，「砰」地落在地上，震得整個屋子彷彿都晃了
    幾晃，搖搖欲墜。

    　　「呼呼呼呼」，四道風聲從上空呼嘯而過，四道飛索從那個巨大的破洞中飛了進來，繩
    頭上牢牢繫著的鐵爪同時穩穩的扣住了屋頂上的橫樑，外面的人發力一拉，「嘩啦嘩啦」之
    聲響之不絕，塵土飛舞中，無數片瓦礫紛紛揚揚地散落下來。

    　　這一次，鬼影子和李紅綃再也沒有辦法一一避開，都被砸得臉青鼻腫，處處瘀傷，狼狽
    不堪。

    　　放眼張望，但見屋頂早已蕩然無存，頭頂上一片天青，虛空中飄蕩著幾朵白雲，一輪白
    日斜斜掛在東方，四面牆壁千瘡百孔，滿目瘡痍，那扇木門也早已碎成數片，倒在地上。

    　　數十個鐵爪子此起彼落，滿天飛舞，就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獸，在破敗不堪的牆壁上亂抓
    亂啃，不過片刻，就在不久之前還是完完整整的一座房子，轉眼間便已成為一堆遍體鱗傷、
    處處狼藉的廢墟。

    　　鬼影子和李紅綃二人狼狽不堪的身影就這樣暴露在殺伐之神、獨孤一劍和鐵傳雄等人的
    眾目睽睽之中，無可遁形。

    　　「明知自己已是甕中之鱉，窮途末路，卻還是不自量力，猶作困獸之鬥，結果把自己弄
    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鬼大俠你這是何苦？」殺伐之神不住搖頭嘆息道。

    　　「呵呵！」鬼影子皮笑肉不笑道：「我這人天生命賤，受不起他人大禮，此刻雖然讓人
    看笑話，心裡卻舒坦多了。」他緩緩闔起了雙眼，深深吸了一口長氣，又慢慢吐了出來，大
    笑道：「鐵槍山莊本是武林泰斗，果然是鳥語花香，人傑地靈，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事過
    境遷，老莊主鐵槍死於非命，鬼魅魍魑、跳樑小丑在此張牙舞爪、翻天覆地，實在是大煞風
    景。」

    　　殺伐之神冷笑道：「成王敗寇，身為階下囚，居然猶在逞口舌之利，鬼大俠這份勇氣，
    也實在令人深感敬佩。」

    　　李紅綃狠狠地瞪了殺伐之神一眼，低聲對鬼影子道：「鬼叔叔，你輕功舉世無雙，天下
    無人可比，你趕快逃吧，不必理我，他們暫時還不敢對我為難。你逃出去後，趕緊通知爺爺
    ……」

    　　她的話還未說完，鬼影子已將頭搖得像是撥浪鼓，決然道：「不行，我絕不能丟下你獨
    自逃生，否則我又何必冒險闖進來？要走，一起走；要留，也要一起留下作個伴。」

    　　李紅綃還欲爭辯，只聽殺伐之神冷笑道：「兩位不必爭了，鐵槍山莊可不是任何人能夠
    隨意來去的地方，不過我也無意強留二位在此做客，還是那句老話，只要你們交出魔窟秘圖
    ，你們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從這裡走出去。」

    　　「要想得到秘圖，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鬼影子挺了挺胸，「想要留下我們，可也不
    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殺伐之神冷哼一聲，握住劍柄的手微一用力，向前踏出一步，緩緩道：「好，我倒要試
    一試，究竟有多麼困難。」

    　　「總執法！」獨孤一劍一個箭步走上前來，「屬下聽說鬼影子成名立萬，靠的是兩項絕
    技，輕功『鬼影無蹤』和武功『鬼手幻影』，早就有心見識，就讓屬下先打頭陣，以遂夙願
    如何？」

    　　殺伐之神轉首望了他一眼，木然的目光中似乎隱含著某種深意，點了點頭，緩緩向後退
    出了數步。

    　　獨孤一劍對殺伐之神深深一躬，揚聲對鬼影子道：「念你輩分晚我一輩，我讓你三招，
    出手吧！」

    　　「讓我三招？」鬼影子冷笑道，「獨孤大俠說話算數？」

    　　「絕無戲言。」獨孤一劍語氣傲慢自大，神色嚴肅而狂妄。

    　　鬼影子微微冷笑，再不多言，邁開腳步慢慢向獨孤一劍走去。走出幾步，他又回頭對李
    紅綃笑問道：「紅綃，你可明白什麼是『自取其辱』？是否見過這樣的人？」

    　　李紅綃微微一愣，搖頭微笑道：「沒見過。」

    　　「今天你的眼福可真不淺，瞧仔細了，我讓你見識見識這樣的人。」

    　　李紅綃瞪大了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笑吟吟地沉默不語。

    　　鬼影子笑瞇瞇地瞧著對面的獨孤一劍，過了許久，空無一物的右手忽然微微一動。

    　　鬼影子以「鬼影無蹤」和「鬼手幻影」兩大絕技聞名於世，獨孤一劍表面雖然狂妄自大
    ，心裡卻絲毫不敢大意，屏氣凝神，全力戒備。

    　　豈料，鬼影子卻只是將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揮，淡淡道：「「第一招。」

    　　第一招？獨孤一劍臉上一陣抽搐，臉色忽青忽白，冷冷道：「這是虛招。」

    　　「的確是虛招。」鬼影子平靜地道，「虛招難道就不是一種招式？」

    　　「這……」獨孤一劍啞口無言。

    　　「獨孤大俠不願倚老賣老，占後輩的便宜，這第一招，算是還了你的人情。」

    　　「很好。」獨孤一劍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鬼影子舉起左手又在空中虛劈一掌，悠悠道：「第二招。」

    　　「這一次還是虛招。」獨孤一劍耐著性子，一臉陰沉地道。

    　　「嗯！」鬼影子點頭道，「不過這一掌卻是用來打你的，打你活了一大把年紀，卻還如
    此狂妄傲慢，有失武林前輩、一代宗師之大家風範。」

    　　「噗哧」一聲，李紅綃再也忍俊不禁，笑顏燦爛如花枝招展，笑的彎下了小蠻腰。

    　　獨孤一劍沒有笑，他根本笑不出來，一張老臉卻已變得像是黃昏的天空，呈現出醬紫色
    ，臉上肌肉一齊扭曲，緊緊堆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下巴。

    　　鬼影子強忍暴笑，故意板著臉道：「最後一招。」他慢慢抬起雙臂，右拳從右至左橫擊
    而出，左拳由上而下砸落下來，招式簡單而怪異，卻依然還是虛招。

    　　「這是一招兩式，左拳為『當頭棒喝』，右拳為『如雷貫耳』。」鬼影子一臉正色，令
    正辭嚴地大聲道，「這一招是為了打醒你的！自古以來，正邪不兩立，你身為崑崙派一代元
    老，地位崇高，本應以身作則，除魔衛道，反而與邪派同流合污，為虎作倀，非但有辱崑崙
    名門正派之名，也讓天下人蒙羞，丟盡了臉面，糊塗如斯，實在該打。」

    　　獨孤一劍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鬼影子回頭對李紅綃笑道：「看見了嗎，這便是『自取其辱』。」

    　　李紅綃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嗯！我明白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鬼影子仰首長嘆道：「人在做，天在看。咱們活在這世上，做任何事都千萬別沒了良心
    ……」

    　　話未說完，忽聽一聲如同炸雷般的狂吼，惱羞成怒的獨孤一劍再也忍耐不住，飛身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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