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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刀行

    【第五章】

    無情斷腸劍苦水鎮只有一條筆直的長街和三條橫街，居民共三十二戶，比起繁榮
    昌盛的金陵城，這裡簡直變成了窮山惡水。三更剛過，沒有犬吠，也沒有喧嘩，整個苦水鎮
    就如一座墳墓，寂靜而荒涼。

    　　長街的盡頭，就是龍府。龍少雲顯然比梁百兆更懂得「人靠衣裝，佛靠金裝」的道理，
    府邸遠比梁府更豪華，更雄偉。聽濤軒雖然位於龍府中心，卻是個非常幽靜的地方。任我殺
    只是奇怪，這座小樓為什麼要叫做「聽濤軒」，因為在這裡絕對看不見海，除了種著三五十
    株梅樹外，還有著十數株蒼松，幾千竿修竹。風拂起時，雪落無痕，樹枝搖曳，竹影婆娑。

    　　看著如海的竹林，任我殺想起了百花樓的那一片花海，終於明白聽濤軒既然無海，為什
    麼偏偏還取名「聽濤」。他暗暗歎了口氣，飛身掠起，在飄飛著細雪的暗夜中宛如一隻大鳥
    ，悄無聲息地落在聽濤軒的最高處，然後一個「倒捲簾」，雙腳足尖勾住飛簷一角，整個身
    子都倒掛在空中。

    　　窗戶是開著的，他很容易地看清楚了屋中的一切。閣樓內，布幔輕垂，隨風而動，左右
    各有一根巨燭高燃，中間一張矮几上放著一隻銅爐，爐中一圈龍涎香花火閃爍，香煙裊裊，
    香氣氤氳。這香氣，明顯有些刺激，毫無百花樓內的清淡和舒適。屋內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熊熊火焰發出陣陣暖流，驅散了暗夜中流動的寒意。與溫暖如春的百花樓相比，這樓閣雖也
    寧靜幽香，卻少一份祥和，多一種神秘，讓人不安而厭煩。

    　　在這個感覺並不是很舒服的樓閣裡，卻有個看起來很慈祥、很安靜的花甲老人。這老人
    坐在墊著塊虎皮的搖椅上，身上穿著件嶄新而名貴的貂裘，在他一伸手就可以觸及的另一張
    矮几上，是一盞熱霧繚繞的香茗。他本來面對著窗戶，一雙如煙的目光一直望著窗外飛揚的
    雪，卻偏偏沒有發現窗外居然有人在窺探，忽然緩緩闔上眼睛，一臉安詳，一臉從容。

    　　任我殺輕輕皺著眉，有些遲疑，忽然咬了咬牙，一個翻身，整個人就好像一片雪花輕飄
    飄從窗子裡面鑽了進去，無聲無息地站在這老人面前。這老人竟似沒有發覺異樣，仍然閉著
    雙眼，好像已經睡著了。

    　　風從敞開的窗子吹拂進來，夾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這老人的手忽然一抖，竟感到有一
    種氣息正在緩緩逼近他的身體——一股濃濃的殺氣，隨風而來。他倏地睜開眼睛，立即就看
    見了一個少年像一支標槍般筆直地站在那裡，冷得像風，冷得像雪，但他並沒有絲毫的驚慌
    ，甚至沒有一絲詫異，只是看了任我殺一眼，然後又緩緩闔上了眼睛，彷彿眼前這個不速之
    客是透明的。

    　　「龍少雲？」任我殺的聲音冷得像冰，絕沒有一絲感情。

    　　這老人這才好像有了知覺，終於慢慢睜開雙眼：「嗯！你認識我？」

    　　「不認識。」任我殺輕輕吁了一口氣，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閣下深夜造訪，只怕非奸即盜。如果你喜歡這屋子裡的某些東西，要偷要搶，悉聽尊
    便，只是……」說到這裡，龍少雲忽然閉上了嘴，只是「嘿嘿」冷笑。

    　　「只是什麼？」

    　　「你最好別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只怕來得，去不得。」

    　　「這裡的東西我一樣也不會要。」

    　　龍少雲忽然笑了，笑容依然從容而安詳，緩緩道：「果然不是一般盜賊。」

    　　「本來就不是。」

    　　「那麼你來做什麼？」

    　　「殺人。」任我殺冰冷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殺人？」龍少雲怔了怔，「你要殺的是什麼人？」

    　　「你！」

    　　「你要殺我？」龍少雲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只要我輕輕拍一下手掌，這裡很快就會
    有八個江湖高手出現？他們的名字，也許你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這一笑彷彿春風解凍，卻又像窗外的風雪一樣冰冷，更充滿了輕蔑
    和譏誚之意。

    　　「你不相信？」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不相信。」

    　　「你最好相信，每句話都必須相信。」

    　　「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幾乎每一種野獸都有一種天生的本能和特別的嗅覺。」任我殺
    這句話好像和殺人已經無關，所以龍少雲又在笑，在等，冷笑著等待他說下去，「它們可以
    嗅出隱藏著的危險，感覺到敵人的存在。」

    　　「你不是野獸。」

    　　「我不是，但我也能看出很多事。」

    　　「你看出了什麼？」

    　　「在這裡，除了你和我，再無人跡。」

    　　龍少雲目光閃動：「你能確定？」

    　　「如果我的判斷總是錯誤，我早已經是個死人。」

    　　「很好，這一次你還是沒有錯。」龍少雲歎了口氣，「這是我的地盤，我已經在這裡生
    活了很多年，一直都很安逸穩定，從來都沒有人敢闖進來殺我，所以我根本不必在這裡設下
    埋伏。」

    　　任我殺皺了皺眉：「從來沒有人？」

    　　龍少雲默然半晌，緩緩說道：「曾經有過，他們雖然走著進來，卻都是被人抬著出去，
    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任我殺忍不住問道。

    　　「和你一樣，都是來殺我的人。」

    　　任我殺又閉上了嘴，有些事他已經不必再問。那些人當然都已經死了，死在龍少雲的手
    裡。「玉面魔鬼」龍少雲竟真的像梁百兆說的那麼可怕嗎？

    　　「有一件事，你千萬不能不信。只要我輕輕一聲咳嗽，立刻就會有幾百個人把苦水鎮圍
    堵得水洩不通。」龍少雲得意地笑著，握緊了一隻拳頭，「只要我一聲令下，這裡連一隻蒼
    蠅都飛不出去。」

    　　任我殺沒有說話，他相信龍少雲說的並不是假話。龍少雲的確有這種本事，根本不必恫
    嚇以寒敵膽。

    　　「你為什麼要殺我？」

    　　「我是殺手。」

    　　龍少雲怔怔道：「你是殺手？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號，我是誰，誰又是我，這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死在你的手裡，卻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豈非死不瞑目？」龍少雲微微一頓，目
    光閃動，「我倒想起了一個人。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一定就是最近江湖上傳說最可怕的
    殺手，這一行的後起之秀……『一刀兩斷』任我殺。」

    　　「好眼光。」任我殺居然沒有否認。

    　　龍少雲沉吟著，緩緩道：「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我只喜歡和一種人做交易，活人。」任我殺冷冷道，「死人不會做生意，我也不會向
    死人收錢。你何時見過死人也會說話，死人也會做生意？」

    　　「誰是死人？」

    　　「你！」任我殺又從牙縫裡迸出這個字。

    　　龍少雲淡然笑道：「我不是死人，我還沒有死。」

    　　「現在沒有，但很快就是了。」死人的確已經什麼都不能做，在任我殺眼中，龍少雲無
    疑已經是個死人。

    　　龍少雲歎了口氣，沉聲道：「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還要再等一等。」

    　　「你還等什麼？」

    　　「等你，等你出手。」

    　　有時候等待也是一種功夫，這種功夫就是忍耐。

    　　「為什麼？難道我不出手，你就絕不會亮刀？」

    　　任我殺搖頭道：「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你的兵刃呢？」

    　　「能死在你這種人的刀下，倒也是一種快樂。」龍少雲一聲長歎，忽然長身而起，緩緩
    走到床前，取下懸掛在床頭的劍。

    　　一劍在手，龍少雲竟似年輕了二十歲，彷彿又回到了縱橫江湖、快意豪情的年月，仗劍
    狂歌，笑傲風流。只可惜這一切都已隨風而去，往事只留回味，追憶徒增感傷。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詭異的笑。這笑如毒蛇般狠
    毒、險惡，但任我殺沒有看見他的笑，他看見的只是那把劍。劍鞘形狀古老，皮革華麗，柄
    上嵌著松綠石，鑲金絲，劍穗飄紅。劍未出鞘，劍氣卻已透射而出，冷如寒冰。

    　　龍少雲右手執劍，左手輕輕摩挲著劍鞘，緩緩道：「這是一把好劍。」

    　　任我殺臉色有些變了，沉聲道：「我看得出來。」他忽然感到有一道寒流悄然襲來——
    劍氣，這是那把劍的劍氣。他竟似抵擋不住這道透體生寒的劍氣，緩緩闔上眼睛，深深地吸
    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種輕微的聲音——拔劍的聲音，然後他就感覺到一道冰冷的寒
    光向他當頭劈落！

    　　這一劍如流星飛瀉，但絕沒有人可以確切的形容這一劍的速度。

    　　龍少雲一臉猙獰，目光凶殘，彷彿吸血的魔鬼。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功力，他幾乎已斷
    定，這一劍勢必可以將任我殺劈為兩半。時機和方位，他都已經完全掌握，但他畢竟還是算
    錯了一件事，他不該忘記對手是什麼人——任我殺就是任我殺，天上地下，只有一個任我殺
    。

    　　任我殺身子突然一動，這一動雖然慢了一些，但還不算太遲。他的速度，竟比劍還快幾
    分。他只向左掠出三寸，劍氣已經刺入了他的身體，但任我殺並沒有被分成兩半。血飛濺！
    這一劍從他的右肩直削而落，經過右臂再至手腕，肌肉向兩邊分開，腥紅的鮮血猶如塗鴉般
    灑落一地。

    　　任我殺幾乎痛暈過去，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他的心也冷到了極限，他實在不敢相信，
    龍少雲居然如此歹毒、心狠手辣。如果……如果他警覺稍遲一些，動作稍慢一些，他已經是
    個死人。他不由得想起了梁百兆對龍少雲的評價：「比狼還狡猾，比狐狸還精明，比獅子更
    凶殘，比毒蛇更狠毒。」

    　　任我殺緊緊咬著牙，沒有呻吟，深深地吸了口氣，冷冷道：「你好狠。」

    　　他站穩身子以後就一直沒有動過，臉卻因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眼中的殺氣卻反而更加
    濃重——憤怒，是他此時唯一的心情。

    　　龍少雲幾乎被他這種冷靜的表情給駭住，獰笑道：「我不想死，如果你不死，我怎麼活
    得下去？」

    　　「所以你就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對付我？」

    　　「難道你竟沒有聽說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酷？」

    　　任我殺目光一冷，緩緩道：「有人曾對我說過，你是個比狼還狡猾、比狐狸更精明、比
    獅子更凶殘、比毒蛇更狠毒的偽君子。你的確是個陰險毒辣的魔鬼。」他左手疾點，運指如
    飛，封住右手所有的穴道。但這道劍傷實在不輕，流血並沒有停止，他索性撕破身上衣裳，
    緩緩包紮傷口。

    　　龍少雲居然沒有阻止他，居然沒有趁機一再追擊。在沒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的時候，他絕
    不能輕易出手。

    　　許多人都是這樣，年歲越老，反而不敢再隨便去冒險。老人大都很珍惜生命，因為他們
    明白，能活到這把年紀，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動不動就把死亡掛在嘴邊，根本不把生命當
    作一回事的大都是年輕人。

    　　任我殺做好這一切，冷冷地瞧著龍少雲手中的劍，緩緩道：「果然是好劍。」

    　　此時此刻，他居然還如此沉得住氣，連龍少雲都不能不佩服他了。

    　　「的確是好劍，我也沒有想到它竟然有這麼好。」龍少雲舉指輕彈劍鋒，劍作龍吟，久
    響不絕，「此劍號稱『劍中之王，百劍之祖』，乃天下獨一無二的寶劍。」

    　　任我殺不禁動容道：「天山派鎮山之寶，『無情斷腸劍』？！」

    　　「不錯。梅家夫婦口編『神兵利器八大家』，此劍名列第二，僅屈居於『游龍大俠』的
    『冷月彎刀』之下，自然不是胡說八道。」

    　　「此劍為天山之物，為什麼現在卻到了你手裡？」

    　　「反正你已經是個快死之人，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又有何妨？」龍少雲一聲輕咳，「三
    年前，我到天山採購一批雪蓮，無意中發現了這把劍，在神兵利器的誘惑之下，我自然而然
    地起了奪寶之心，就好像一個嗜酒之人往往不會錯過好酒，好色的男人則不會放棄美女。」
    他說這種骯髒而卑劣的話時，居然就像在述說天下最美麗的故事，臉上不禁露出一種陶醉的
    笑意：「我在天山派潛伏了三天三夜，終於等到一個機會，盜走了此劍。或許是天意如此，
    當時米松纏綿病榻，而他的兒子『天山一劍』米玨也因故離開了天山，若非諸多巧合，此劍
    應該還在天山。」

    　　任我殺沉聲道：「原來你這人不僅陰險狠毒，而且還很無恥，那一刀我本該殺了你的。
    」

    　　「你現在才後悔，好像已經太遲了。」

    　　「不，還不算太遲。」任我殺搖頭道。

    　　龍少雲冷冷地瞧著他血淋淋的右手，冷笑道：「你的手連刀都已握不住，還能殺人？」

    　　「誰說不可以？」任我殺的聲音堅定而自信，殺氣，開始從他身體上任何一個地方蔓延
    出來，與無形的空氣混合凝聚，令人窒息。

    　　龍少雲瞳孔漸漸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迅速升騰，他咬了咬牙，道：「你只剩下一隻左
    手可以握刀，難道你的左手也可以殺人？」

    　　「莫非你以為我的左手就不能握刀，不能殺人？」

    　　「一般使用右手的人，左手通常都不會有右手同樣的力量和速度。」

    　　「別人也許不能，但你別忘了，我是任我殺。」任我殺突然笑了笑，這笑、這句話就像
    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刺入了龍少雲的心臟——任我殺就是任我殺，天上地下，古往今來
    ，只有一個任我殺。

    　　「我有一個秘密。」任我殺臉上笑意未褪，慢慢抬起左手，緩緩道，「我的右手能夠做
    到的事情，左手同樣可以做到。除了死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左手的秘密。」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你也不用再守著這個秘密。」龍少雲冷冷的笑著，滿臉不以
    為然。

    　　「你死了，這秘密還是秘密。如果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到明天，那個人一定不是你
    。」任我殺卑夷地看著他，真想一拳打爛他面目可憎的臉孔，讓他永遠也笑不出來，「你準
    備好了嗎？我現在決定殺你了。」

    　　龍少雲忍不住又再一次冷笑。

    　　任我殺厭惡地撇開目光，冷冷道：「兩招，殺你我只用兩招就已足夠。」

    　　龍少雲怒極反笑，大聲叱喝道：「很好，我倒要看看你的左手刀究竟如何殺人。」

    　　劍光忽然飛起，剎那間，龍少雲最少已經刺出三十六劍。每一劍都快如閃電，每一劍都
    攻向任我殺的要害部位，每一劍都宛若毒蛇，每一條毒蛇似乎都要吞噬任我殺。

    　　任我殺冷笑一聲，人已掠起，左足輕輕一勾，那張搖椅忽然飛了起來。「噗噗」之聲連
    響不絕，龍少雲這三十六劍全都刺在這張搖椅上。「嘩啦」一聲，搖椅跌落，四分五裂。

    　　龍少雲低叱一聲，身子陡然飛起，快如閃電，輕如枯葉，手中的劍再一次刺出，這一劍
    更快、更狠。

    　　「撒手。」任我殺左手一動，刀光掠起。

    　　這把刀彷彿鬼魅，來時突然，去時無蹤，龍少雲居然看不見他的刀究竟是何時出手的，
    等到他發覺之時，一切都已太遲，刀光已經捲入劍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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