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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淮右猛虎VS中山白兔
    　　「喂，怎麼每次遇到你都是前呼後扔的，不過可惜呀，圍著你的人都是要抓你的，你到處惹事麼？」
    　　徐茗兒捂著嘴吃吃地笑，順手把盤子遞到了他的面前，夏潯遲疑了一下，不好拂卻郡主美意，只好撿了一枚荔枝拿在手裡，卻不肯的剝開，他是被告啊！被告得有當被告的覺悟，在公堂上剝荔枝吃，也太不給主審官面子了。
    　　徐增壽一把沒攔住，妹子直接從後邊跑出來了，徐增壽沒有辦法，只好趕緊揮手讓人出去，仁義理智信一看，立即溜之大吉，那些擺樣子的兵哥哥一見老大們都跑了，也不需人催促，立即很識相地跟著退了出去。吳不殺呆呆地對徐增壽道：「大都督，這案子……」
    　　徐增壽迷糊道：「還沒判完嗎？」
    　　吳不殺大汗：「大都督，好像原告被告各抒己見，才說到一半兒，因為楊充犯了國法，便被大都督提出去受刑了哇，這案子……已經判完了麼？」
    　　「你傻呀！」
    　　徐增壽大怒：「你還要等那根蔥回來，跟他商量商量再做判決？他是主審你是主審？」
    　　吳不殺點頭哈腰地道：「哦哦哦，卑職知道怎麼做了。」
    　　徐增壽連連搖頭：「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下去下去。」
    　　那邊夏潯對徐茗兒苦著臉道：「小郡主，哪是我惹事兒呀，人家上門找我的麻煩而已。」
    　　徐茗兒把盤子往他手裡一遞：「拿著！」
    　　夏潯捧著盤子，徐茗兒騰出手來拈了顆荔枝，剝去了皮兒，把晶瑩的荔肉放進嘴裡，撇嘴笑道：「你就裝可憐吧，我才不相信你，你有這麼好欺負？心眼多，人又凶，對自己都那麼狠的人，哼、哼哼。」
    　　徐增壽把人都趕跑了，站在堂上摟著肚子，無奈地對徐茗兒道：「小妹，這裡……不是說話之地呀，呃……你和楊旭夫婦倆都很熟嗎？」
    　　「就幾句，就幾句。」
    　　徐茗兒擺擺手，粉嫩嫩的小舌頭輕輕一舔薄嫩紅唇上的荔枝汁液，開心地道：「你怎麼真到應天府來了呀？我還以為，你回青州去了呢。」
    　　夏潯道：「本來是回去了的，在青州待了一個多月，這才到江南來，這兒是我的老家嘛，小郡主剛從北平回來？」
    　　「是啊，昨天才回來，還是外邊好玩，家裡好無聊啊。你有事沒有，沒事陪我去玩，好不好？」
    　　兩個人拉呱啦呱說個不停，應天府的兩個小吏站在堂下門口，看看院子裡「辟嚦啪啦」挨揍的楊充，再看看大堂上嘮家常的一男一女，其中一人道：「老哥，咱們現在怎麼辦？」
    　　另一個道：「管他呢，咱們是聽審的啊，現在聽完啦，回去交差就是了，快走，快走，這些丘八不是善類，莫要引火燒身。」
    　　在徐增壽的再三催促下，徐茗兒意猶未盡，很不高興地結束了與夏潯的聊天，被哥哥強行拖回後堂去了。夏潯四下看看，大堂上連個管事兒的人都沒有，根本沒人理他了，只好一個人很不好意思地走出了大堂。
    　　楊充剛剛受完刑，這些大兵打人雖狠，卻不會錦衣衛的用刑功夫，若是錦衣衛的用刑高手，二十板子下去，讓你生就生，讓你死必死，可這些大兵雖然打得楊充屁股開花，卻沒傷了元氣。
    　　楊充看見夏潯沒事人兒似的從裡邊走出來，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可他掙扎了幾下，卻沒爬起來，他的褲襠已被鮮血浸透了。
    　　夏潯舉步要走，可是看見他那毒蛇般的眼神，忽然改變了主意，反而走到他的身邊，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從來沒有想過主動害人，真的沒有。如果人家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也會想一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甚麼，如果是我有錯在先，能原諒的，我會原諒人家，這不是胸襟寬廣，而是做人的道理。可你和我完全不同。你恨我，我看得出來，你用了許多陰損缺德的法子整我，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了甚麼，讓你這麼恨我？」
    　　楊充不答，只是咬著牙冷笑。
    　　夏潯點點頭，自問自答地道：「我現在想明白了，你恨我恨得理直氣壯，是因為你從心底裡，就把你自己當成了楊家的太陽，楊家上下凡是不跟著你轉的，就是十惡不赦，就是罪該萬死。你是這樣，你家老爺子也是這樣，倒真是祖孫一脈，沒丟了繼承。」
    　　夏潯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不會主動去害人，可是如果有人來害我，我不會坐以待斃。楊充，你還有什麼壞水，趕緊使出來吧，時間……不多了！」
    　　夏潯說罷，起身，悠然離去。
    　　楊充目眥欲裂地瞪著他的背影，許久許久，呸地一聲，吐出一口血沫子。
    　　………………………………
    　　朱元璋頭上繫著一條黃色的抹額，身穿一襲柔軟舒適的半舊布袍，端坐在榻沿上，枯樹皮般的老臉沉著，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虎死尚且不倒威，何況這頭淮右猛虎還活著，那種凜厲懾人的氣勢，壓得遠遠站在殿角的四個內侍身子佝僂著，連氣都喘不上來。
    　　老朱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翻江倒海，地動山搖，風雲色變，宇內惶惶，就算他最寵愛的大孫子朱允炆看了都為之害怕，天下間還有何人不怕？
    　　有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站在朱元璋面前的那個小小的人兒。
    　　她身穿滾銀邊的蔥白斜綾小襖，紈色的靴裙，懷裡抱著一隻小貓兒，俏生生的，彷彿一隻可愛的小白兔。
    　　朱元璋瞪著她，她就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無辜地回瞪著朱元璋，一臉的天然呆。
    　　一老一少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朱元璋「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用手指點點面前的小姑娘，無可奈何地道：「你呀，你呀，你這個小丫頭，真是無法無天了。公堂問案，尊嚴神聖之地，也是你能干預的，嗯？」
    　　小姑娘嘟起了小嘴，腳尖在地上墨拾，就是不說話，看見她那副樣子，年歲已高的朱元璋慈性大發，最後一絲不快也煙消雲散了。
    　　他還得把聲音放柔和了，免得把這小姑娘說哭了，只能苦笑著歎道：「還有啊，你告訴你那個糊塗三哥，說甚麼朕規定的，打官司不許提起已經判決了的案子，否則要打板子，嗯？朕怎麼不知道啊，這是什麼時候制訂的律法？」
    　　小姑娘很委屈地嘟囔道：「皇大爺，明明就是你說的嘛，在《大誥》後面的案例附錄中，皇大爺明明說過這樣的話，現在又不承認了，你這麼大的人，說話還不算數，冤枉人家……」
    　　朱元璋翻個白眼兒，無力地道：「茗兒，你是不是記混啦，那不是《大誥》，是《洪武大赦詔》！」
    　　徐茗兒眨眨眼，理直氣壯地道：「管它是《大誥》還是《洪武大赦詔》呢，都是皇大爺您說的啊！您說的就是聖旨啊，聖旨……不就得聽嘛。」
    　　朱元璋哭笑不得地道：「問題是，茗兒呀，你現在是在假傳聖旨啊！」
    　　「啊？」徐茗兒很驚訝，立即再度進入天然呆狀態。
    　　朱元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小機靈鬼，不許跟皇大爺裝傻。」
    　　徐茗兒嘻地一笑，跑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道：「皇大爺，茗兒到底說錯甚麼啦？」
    　　朱元璋哼了一聲，乜著她道：「你真不是故意的？」
    　　徐茗兒茫然道：「甚麼事我故意的呀？」
    　　朱元璋見她不似作偽，不禁苦笑一聲，捻著鬍鬚道：「茗兒啊，朕在《洪武大赦詔》裡說的這段話，是說凡在大赦以前所犯的罪，除「十惡」等不准赦之罪以外，不論已判未判，不論輕重，一經赦免，以後不准再告，敢有以赦前之罪相告言者，以其罪罪之。你聽懂麼了？朕是專指大赦之罪，並非所有已判決的案子呀……」
    　　徐茗兒吐了吐舌頭：「是這樣嗎？呃，茗兒好讀書……不求甚解，那現在怎麼辦？」
    　　朱元璋沒好氣地道：「還能怎麼辦？你捅的漏子，朕只好裝聾作啞啦。」
    　　徐茗兒眼珠轉了轉，很擔心地道：「那要是有御使風聞奏事呢……」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道：「朕繼續裝聾作啞唄。」
    　　徐茗兒嘻地一笑，丟開小貓，抱住朱元璋的脖子，撒嬌道：「我就知道，皇大爺對我最好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道：「少拍朕的馬屁。」
    　　他捻著鬍鬚，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個楊旭，和你中山王府到底是什麼關係呀，你們要這般維護著他？」
    　　徐茗兒可不能把楊旭救了她和姐姐、姐夫的事說出來，姐姐姐夫可是再三叮囑過的，便一臉天真爛漫地道：「我哥其實不認識他的，是茗兒認識他。茗兒去北平看姐姐時，在山中獵狐，險些滾落懸崖，恰好他也在那裡狩獵，是他救了我……」
    　　朱元璋臉上深刻的皺紋微微一舒，輕喔道：「唔……，為了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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