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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七十九章】

     逼我殺人
    　　夏潯從南潯鎮趕回湖州城的第二天，一位便裝打扮的錦衣衛悄悄找上了知府衙門。門禁先是找到了老噴，見到輔國公的近身侍衛，那個錦衣衛才向他說明了自己的真正身份，老噴驗過他的錦衣衛腰牌後，馬上把他帶去見夏潯。
    　　「國公爺，這是鎮撫大人要小人交給國公的秘信！」
    　　那錦衣衛自鞋幫夾層裡抽出一封密信，交到夏潯手上，夏潯驗過火漆封口無誤，打開信來一看，不由暗吃一驚。劉玉玨的信裡自然不會點明道姓說的非常明白，甚至沒有題款和落款，內容說的也非常含蓄，不知內情的人見了這封信，未必就能猜出來在說甚麼，可夏潯親自交待給劉玉玨的事，他豈能不明白？
    　　夏潯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即引著火燭，將那封密信當面燒燬，直到那信燒得只剩最後一片兒，他才輕輕鬆手，看著那紙片飄然落地，燃成灰燼。
    　　「你回去，告訴劉大人，他做得很好，要小心一些，盯緊一些！」
    　　「遵命！」
    　　夏潯點點頭，老噴就引著那南鎮撫司的錦衣衛離開了，夏潯的眉頭馬上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已經收到了家書，知道梓祺帶著孩子回山東奔喪去了，可他沒想到這竟引起了紀綱的注意。八大金剛過去一半，帶了不下百餘人手，這麼大的陣仗，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若是紀綱追蹤的是謝謝、小荻甚至海盜出身的蘇穎，夏潯都絲毫不會慌張，可是彭家……彭家的那個秘密身份，可是皇帝的逆鱗啊！雖說在他有意誘導之下，這幾年彭家已經漸漸疏淡了教務，著重經商發財，可這層身份一旦曝光，仍就是塌天大禍。
    　　白蓮教深入民間，普通的教民實在是太多了，朝廷圍剿白蓮教，從來沒有對普通百姓趕盡殺絕過，曾經拜過香堂、入過教壇的普通信眾，只要沒有跟著扛槍造反，搗毀教壇後轟回家去也就是了，可那些大小頭目、核心人物……就絕不會放過。
    　　誰會相信以彭家的勢力，如果是白蓮中人的話，會是一個普通的教眾？
    　　如果再知道彭老太公的真實身份……
    　　夏潯霍地站了起來，恨不得馬上插翅飛到山東去。
    　　「不要慌，不要慌，越是遇到大事，越是不能慌！」
    　　夏潯搓了搓，輕輕閉上了眼睛。
    　　自從他冒充楊旭成為青州秀才，也曾屢歷驚險，可是近幾年，他已經很少遇到這樣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機了，而這一次不但危險，甚至有可能變成一場全家人的生死危機。
    　　閉目瞑思半晌，夏潯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靠在椅上，雙目微闔，一言不發。就這樣整整坐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捋清了思路。
    　　「咳，來人！」
    　　夏潯招呼一聲，老噴立即走了進來。
    　　這一個時辰，已經有好幾撥人來找過夏潯了，只是老噴走到門前稟報了好幾回，夏潯竟然充耳不聞，老噴放心不下，悄悄開了房門查看，見自家老爺好端端地在椅上坐著，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正在假寐，老噴也不敢打擾，便又出去，隨便找個理由，把人都哄走了。
    　　此後他就一直守在門外，等著夏潯傳喚，夏潯一叫，他立即走了進來，躬身聽命。
    　　夏潯道：「叫高初來見我！」
    　　老噴一呆，吃吃地道：「國公，小人不知……高初是誰啊？」
    　　夏潯道：「給我趕車那個。」
    　　老噴一拍後腦勺，恍然大悟：「哦，車伕小高啊，國公爺您找他干什……是是是，老噴馬上就去！」
    　　老噴一溜煙兒地離開，片刻的功夫，高初就站到了夏潯面前。
    　　高初身子削瘦結實，皮膚白皙，總是笑笑的樣子，就像個脾氣很溫柔的大姑娘。從馬伕到司機，這個職業從古到今都是個很不錯的，當然，這裡指的是給達官貴人服務的司機。一個合格的司機，要有眼力見兒，做事要勤快，嘴巴要閉緊。
    　　基本上他就跟那拉車的馬兒差不多，不管走到哪兒，人們注意的是車裡的人，沒人會注意到他。雖然他是負責給夏潯駕駛車子的，可是就連夏潯的親信侍衛們也只稱他小高，而沒人記得他的名字。可是這樣不起眼的人，通常也屬於車主人的心腹之一。
    　　此刻，馬伕小高就站在夏潯面前，氣定神閒，態度從容，許多官兒到了夏潯身邊或許都會有些侷促，還未必有他顯得鎮定呢。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小高鎮定地問：「國公，有大事了？」
    　　夏潯沉重地點點頭：「不錯，你馬上去山東，到青州彭家莊，找到祺夫人，把我的這封親筆信交給他。然後……」
    　　夏潯對他竊竊私語了一番，不管聽到什麼，小高臉上都沒有露出驚訝或者慌張的神色，他就那麼認真的聽著，直到夏潯囑咐完了，才點了點頭，接過書信貼身藏好，向夏潯抱拳一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夏潯默立良久，喃喃地道：「老紀，要搞我的黑材料了嗎，你這是逼我翻臉吶！」
    　　「聖上，四郡之民，遭受水患，今舊谷全無，新苗未成，老幼嗷嗷，饑餒無告。雖有朝廷賑糧、地方自救，暫可安頓災民，然則賑濟之舉，不能延續至明秋，則賣兒鬻女之慘事，於我永樂盛世，勢不可免。
    　　臣以為，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今京都大報恩寺，需用工役十餘萬，各地百姓需輪番進京服役，若能以浙東受災百姓赴京都專任修築大報恩寺一事，以工代賑，則災民可得安頓，免生是非，四方百姓又免奔波之苦……」
    　　又經過幾天的審查，常英林的一系列罪行陸續浮出水面，夏潯將整個奉旨賑災過程中，各地的受災情況、賑濟情況、軍民表現，尤其是湖州地方出現的一系列問題全部寫在奏章裡面，結尾部分單獨拿出一塊來，重點闡述了在賑災之後對受災百姓的安排。
    　　一封奏章在夏潯口授、夏原吉執筆的情況下，用了一個下午才寫成，夏原吉又反覆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錯字和玷污的地方，這才交與夏潯署名封口，遣心腹立送京師。
    　　這件事處理完了之後，夏潯離開知府衙門往城外去，因為水勢正緩慢回落，逃難至湖州城外的百姓們得知消息，牽掛家裡的罈罈罐罐，急於返回故里。官府按照人口發放了一定的賑糧之後，這幾天災民們已經陸續返鄉。
    　　湖州府的最高領導班子幾乎被俞士吉一窩兒端了，幸好基層的官吏們都還在，他們大部分沒有大問題，上行下效，或多或少也有些貪腐行為，但是罪行不顯，危害不大，在俞士吉看來，但凡有一點問題，就該一窩兒抄了，但是把湖州地方上下官吏來個一網打盡，正在救災的緊急時刻，抗災的事兒誰去辦？
    　　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不行，我隨便扯過一個小夥伴來，就能讓他幹的，朝廷官吏，豈能私相授與。你等著朝廷重新任命官員來，再等著他們熟悉地方，瞭解從屬，準備開衙辦事的時候，那些災民早就餓死、或者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去了。
    　　故而在夏潯和夏原吉的一致控制下，俞士吉的打擊範圍才沒有進一步擴大。
    　　湖州士紳百姓被完全動員起來了，積壓已久的憤怒一旦爆發出來，曾經像綿羊一樣只能扮小受的百姓們變成了憤怒的雄獅，這些天來公開要求處死一眾貪官，以報湖州百姓、以報屈死災民的呼聲越來越大，一開始是受災民眾請願，接著是城中百姓請願，現在士紳們也公推了德高望重的人物做代表，向俞青天遞上了萬民書。
    　　俞士吉一開始還能沉得住氣，所有的請願狀子他都往夏潯跟前兒送，可夏潯比他還沉得住氣，總是跑出湖州城，去各村各鎮實地檢查，看看有沒有官員欺上瞞下，對救災事宜是否含糊了事，至於俞士吉遞上來的罪狀和請願狀子，夏潯一樣痛心疾首，一樣表示憤慨、一樣表示理解，可就是從他嘴裡聽不到一個「殺」字。
    　　俞士吉急了，一開始夏潯支持他查常英林，他還以為輔國公鐵面無私，毫無雜念，根本不給紀綱面子，現在這一看，敢情這輔國公比泥鰍還滑，常英林的案子自己和夏原吉都是當堂聽說，輔國公若不查，一旦傳到皇上耳朵裡，對他必定不利，他不可能不查。
    　　可他查了，卻躲在幕後，利用自己來查處這個大貪官，現在案情真相大白，他卻上書朝廷，闡明經過，毫無在遼東時的殺伐決斷，你可以把這理解成是等候聖裁，也可以理解成他是給紀綱面子，給紀綱留出斡旋的餘地，一旦紀綱真能說服皇帝……
    　　俞士吉坐不住了，於是……
    　　當夏潯即將趕到東城時，無數的百姓簇擁著幾位在湖州城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向夏潯迎來。
    　　「國公爺，常英林作惡多端，天怒人冤，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吶！」
    　　「國公爺，殺貪官！」
    　　「屈死的冤魂，在天上看著吶！」
    　　一見他們振臂高呼的這般架勢，夏潯微微蹙起眉來：「這是怎麼回來？」
    　　這時人群一分，俞士吉神情莊重地走了過來，人群中立即傳出興奮的叫聲：「俞青天來啦！青天大老爺來啦！」
    　　俞士吉走到夏潯面前，雙腳一分，不丁不八地穩穩站定，雙手一拱，聲音清朗，高聲說道：「國公，湖州父老群情激忿，下官再三勸止，卻仍安撫不下，因下官做不得主，父老們才來向國公請願。國公爺，下官也以為，常英林及其一眾奸黨，罪惡滔天，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下官願代民執言，為民請命！」
    　　他把袍裾一撩，直挺挺跪下，肅然道：「請國公祭王命旗牌，殺常賊還天下公道！」
    　　湖州請願父老一見，立即隨之跪下，長街上黑壓壓一群人頭，齊聲高呼道：「請國公祭王命旗牌，殺常賊還天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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