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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七十六章】

     陳瑛的風格
    　　習絲姑娘被押回「環采閣」時，老鴇子已經從先行趕回送信的人那兒知道經過了，聽說習絲得罪了知府老爺，還往國公爺臉上潑了酒，把那老鴇子嚇的嘴唇都紫了。
    　　等習絲姑娘回來，慢說旁邊還有國公府和都察院的人跟著，就算沒人跟著，那老鴇子也不敢上前去了，現在就算要收拾習絲姑娘也輪不到她了，她得琢磨著怎麼送份厚禮，再送幾個沒開封的姑娘給知府老爺去嘗嘗鮮，哄得知府老爺開心，不要為難她的「環采閣」才好。
    　　老噴叫她單獨準備一棟小樓，老鴇子麻溜兒地照辦，安頓好了習絲和一眾官爺，老鴇子馬上跑去找內外管事商議對策去了。青樓裡一般都有內外兩個管事，內管事負責採辦飲食、器物，看管院裡的姑娘，同時還要負責應付一些惡客。而外管事則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物，專門負責打點各方勢力，結交權貴。
    　　誰想這三個人焦頭爛額的還沒商量出個對策，官府又來人了，老鴇子一聽還以為是知府老爺派人找她晦氣來了，壯著膽子迎出去一問，來的卻還是都察院的人，是來提那習絲姑娘去問案的。
    　　這回是俞士吉親自來的，他一身官衣，不能出入青樓煙花之地，是以就在「環采閣」外候著，叫手下一個旗牌進去提人。老噴倒是警醒，在那小樓四周都部署了侍衛，來人一說，他親自趕出來一看，果然是御使大人到了，這才一溜煙回去提人。
    　　習絲姑娘被押回「環采閣」，定下神來一想，也有些摸不清那位國公爺的態度了，莫非他真肯為百姓們主持公道，查那貪官罪證？可轉念一想，又不禁暗暗搖頭，那位國公的態度實在是太曖昧了些，似乎是要查辦此案，又似乎是維護常英林。
    　　官場中的人物，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他們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似是而非的，你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用意，恐怕這位國公還是故作公正，隨意查上一查，應付了事的可能大些，到那時候，恐怕自己還是難逃一死。這樣一想，她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習絲姑娘左思右想得不出個結論，便合衣躺到了床上。她今晚本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結果人沒死掉，卻變得囚犯不像囚犯、人證不像人證，神思不免有些恍惚，怔忡了半晌，才微微有了些睡意，可她剛剛合眼，房門便急促地叩響了：「習絲姑娘，起身，快快起身！」
    　　習絲一驚，霍地坐了起來，沉聲問道：「什麼事？」
    　　老噴在外邊道：「御使俞大人到了，要提你問案！」
    　　習絲心裡咯登一下，暗想：「半夜提審問案？」
    　　老噴在外邊砰砰地敲門：「習絲姑娘，你快著點兒，御使大人還在院子外邊等著呢！」
    　　習絲明白了幾分，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她坦然坐起，挑亮了燈，整整衣燧，便姍姍走去打開房門，粲然一笑，道：「走吧！」
    　　俞士吉正在「環采閣」前踱來踱去等的不耐煩，院中燈籠高挑，老噴等侍衛護著習絲姑娘走了出來，習絲姑娘還是晚間那一身打扮，見了俞士吉拜也不拜，凜然說道：「民女所知，只有晚間所言，大人若要查證，當去查那常英林的賬、問那顛沛流離的災民，還需向民女問些甚麼？」
    　　俞士吉一見她來，不由大喜，說道：「不然不然，姑娘所知斷不止於此，本官有些事情要問，一時卻不知本地何人可以信得過，求教於姑娘你是最好不過的了，事情緊急，姑娘請上車，咱們車上談！」
    　　俞士吉說著，身子一側，已擺手指向後邊的一輛馬車，習絲姑娘心中一緊，情知自己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得攥緊粉拳，向車上走去，那架勢，就像英勇就義的一個烈士。
    　　在習絲姑娘心中，只道是那輔國公假仁假義，人前故作公正，此刻卻是叫人來取她性命了。要讓一條性命消失得無影無蹤，對一位國公來說太容易了，把她弄出去幹掉，屍體隨便一埋，明日一早只說她心虛膽怯溜之大吉，誰知其中真偽？
    　　「環采閣」的老鴇、管事、大茶壺，亦或是那些苦命的姑娘們，誰敢說不是？動手的人都是那位國公爺的心腹，常英林又是湖州城的土皇帝，這一手就能遮天吶！
    　　縱是遮不住，蒼天又怎會在乎她這蒲草一般低賤的性命？像她這樣的女子，生如夏花，逝如冬雪，人世間，有誰在乎過她們的存亡？
    　　可就是這樣一個受人輕賤的女子，卻在別人敢怒而不敢言的時候，當堂向一位國公發難，為無數冤死的孤魂發出了憤怒的吶喊！
    　　轎簾兒一掀，習絲姑娘就怔住了，她本以為車中必定早就藏了一個殺手，自己探頭進去，立即就會被人摀住嘴，像殺雞一般割斷她的喉嚨，孰料車中空空，竟然沒人。稍稍一怔間，俞士吉也鑽了進來，急急吩咐道：「開車！」
    　　隨即又對習絲姑娘道：「姑娘請坐，我要打聽幾個地方的所在，這湖州城裡，現在我誰也不敢用，只有習絲姑娘你，才能叫我放心得下！」
    　　「快著快著！他娘的，你就趴在娘們肚皮上時有勁兒，快著點搬！」
    　　楚夢拎著皮鞭，喝罵著他的家奴和打手，那一百斤一袋的糧食，扛上一袋兩袋還成，扛久了真是受不了啊。可是黑燈瞎火的，他上哪兒去雇那麼多苦力，說不得全家齊上陣，所有的家丁僕役和打手惡奴，全都派上用場了。
    　　「老爺，一夜之間，這倉裡有二十多萬擔吶，我們真的是累的……」
    　　話沒說完，楚夢的鞭子就到了：「有說話的功夫，你孫子又能扛一袋糧了！給老子閉嘴，把吃奶的勁兒都拿出來，今晚這事辦成了，老子每人多發一個月的餉錢，放你們三天大假，咱們家開的窯子裡，隨便你們快活，不要錢！」
    　　「好勒！」
    　　那些家奴打手一聽這話，登時來了精神，本來漸趨緩慢的搬運速度又快了許多。
    　　燈籠火把，從糧倉到糧車，照成了一條長長的光路，遠處，俞士吉帶著幾個人靜悄悄地看著。
    　　習絲姑娘道：「大人，這是最後一家了，這家員外姓楚，叫楚夢，是常英林最忠心的爪牙，跟著他沆瀣一氣，幹了不少壞事兒。」
    　　另一邊，一個都察院的旗牌問道：「大人，這幾家都在連夜運糧，看來府庫裡邊真的是被他們給掏空了，咱們要不要馬上動手，把他們抓起來？」
    　　俞士吉撮了撮牙花子，嘿嘿笑道：「不忙！等他們趕到府庫去自投羅網，豈不省了力氣？咱們走，免得走漏風聲，打攪了他們的好事！」
    　　他一擺手，幾個人影便悄悄消失在夜色當中。
    　　府庫所在地為了防火與民居隔得甚遠，在城中極偏僻處，此時，府庫前面火把照得大地一片通明，幾路糧車絡繹不絕地從城中各個方向運來。
    　　賑糧只能濟一時之需，由於水患，今年一年，這些地區的糧價都會居高不下的，這些糧紳屯積這麼多的糧食，就是想著穩穩地大賺一筆。可現在常英林有難，常英林做的許多惡事，都是由他們來具體經辦的，常知府要是倒了，他們也要跟著倒霉，不能不予搭救，只好肉痛地把糧運來了府庫。
    　　俞士吉隱在暗處，笑微微地看著。
    　　也真難為了他，為了不驚動常英林，他討了夏潯的兵符之後，並不敢從府中走開，而是喚來幾個心腹，悄悄地爬牆回去的。這湖州城裡他不熟，可是夏潯那三千護衛屯紮之地並不遠，道路他是認識的，便先趕到兵營，亮出兵符得了軍士幫助，帶了一隊人一輛車，抓了個路人帶著，趕到了習絲姑娘所在的「環采閣」。
    　　他留了人把整個環采閣封鎖起來，再由習絲姑娘這個當地土生土長的女孩兒指路，摸清了那幾個與常知府有所勾結的奸商住處。只是為了避免驚動這些奸商，他未敢出動大隊人馬，每處都只留了幾個機靈的都察院差役守著，至於三千護軍的營中已然準備停當，士兵們都枕戈以待，隨時可以出動。
    　　這時眼見各路糧車紛紛趕到，俞士吉才陰聲吩咐道：「去，馬上引陳將軍那三千兵馬來，包圍這個地方，一個不許走脫！」
    　　這一夜，湖州城裡好生熱鬧，先是西城最偏僻處的府庫方向喊聲震天，有那離得稍近的人家半夜聽到動靜，披衣起床登高一看，府庫方向火把有如天上的繁星，人喊馬嘶，好一通熱鬧，還以為走了水，便悻悻地罵上一句：「拿媽的誒，有府台老爺那隻大耗子，庫裡哪裡存得住糧喔，救什麼救！」便回去繼續呼呼了。
    　　俞士吉可不是只抓那些人一個現行了事，他是當場就問案，趁著那些人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當口，胡亂逼出幾句漏洞百出的話來，登時便逮著了理兒，這時事先摸清他們的家宅住處就派上了用場，立即就派人引著官兵去抄他們的家了。
    　　還別說，這裡畢竟是常知府的主場，想要完全封閉消息是不可能的，俞士吉的行動如此迅速，還是逃走了幾隻小魚小蝦，急惶惶似喪家之犬，奔向知府衙門告狀去了，誰料俞士吉連知府衙門外圍都撒了一圈兵，只要闖進來的不管是報信的還是過路的，全都抓了起來，而且馬上拷問口供。
    　　人證、物證、倉惶被抓者毫無準備之下徹底交待的口供，半夜功夫，俞士吉就全弄齊了。不要說還有別的罪證待查，光只這些罪狀，就足夠讓最恨貪官的朱元璋老爺子氣得從墳頭裡蹦出來，判常英林一個用六十萬擔糧食活活壓死的重刑，再活扒了他的人皮，塞上草，杵在湖州府庫前邊給貪官們打樣兒！
    　　俞士吉不愧是陳瑛帶出來的兵，做事雷厲風行，而且夠狠夠絕，抄著蔓、順著籐，連根都給你掘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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