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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二十五章】

     洗三朝
    　　解縉張口結舌，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夏潯如此聲色俱厲地向他發脾氣，一時驚住，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口若懸河。
    　　夏潯是真的氣壞了，他回到京城時，才知道解縉回來了。解縉從京城離開，風塵僕僕趕到安南，腳還沒站穩當，聽說陳季擴有請降文書，就主動請纓又跑回來了，他根本不知道朱棣北巡的事兒，因此撲了個空。
    　　既然沒等到皇上，你就把請降書上交通政司，或者見一見內閣的同僚們，由他們安排，直接叫你拿著陳季擴的請降書去北京不就成了麼？
    　　他居然直接跑去見太子了。太子聽說解縉回來，登時嚇了一跳，朱高煦還打算過個一年半載，再想辦法把他弄回來，沒想到他竟自己跑回來了。
    　　按理說解縉現在應該剛到安南還沒多久，他突然回來，不知該是何等大事，太子豈能不見？再者說，解縉原是內閣首輔，擁戴太子的文臣班中第一人，就算明知他沒有要事，他既然已經站到了太子宮前，太子也必須接見，否則解縉遭厄，太子就閉門不納，豈不寒了所有人的心？
    　　結果，解縉當然沒有什麼要事。他是回京送信來的，他也知道是否接受陳季擴投降，必須得由皇帝來拍板，他來求見太子，只是因為多日不見，故而登門拜謁，敘敘舊而已。
    　　一位遭皇帝貶謫的宰相，在皇帝不在京城期間，跑去拜謁太子，就為了不鹹不淡地聊點閒嗑……
    　　解縉何止是情商有問題，政治覺悟也太低了，可以說是毫無政治敏感性。叫他當個學者綽綽有餘，叫他給皇帝做個秘書、做個顧問也夠格，可是叫他做一個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職的內閣首輔，真難為他這幾年太平宰相是怎麼混下來的。
    　　夏潯回京聽說此事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真是不怕虎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這麼幼稚的錯誤解縉也能犯，他腦子裡除了盡快得回首輔之位，就沒有別的了麼？
    　　當初漢王私自接見韃靼使節，皇帝是個什麼反應？太子私晤外臣，這性質更加惡劣啊。夏潯若非敬重解縉的才名，兩人又做了十多年的政治盟友，只此一舉，夏潯就得把他踢出自己的隊伍，免得他自己犯傻，連累大家受罪。
    　　解縉聽說夏潯從廬山回來，忙又登門前來拜訪，雖然說上次被皇帝貶謫，太子和輔國公都沒怎麼盡力替他說情，解縉心裡不無怨尤，可他覺得想要得回首輔之位，還得太子和輔國公幫忙機會才大些，這小小不快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夏潯一個散秩的公爵，倒不怕見他，但是因為解縉干的這樁蠢事，夏潯餘怒未消，只怕一見了他就要克制不住狠狠訓斥他一頓，因此便藉口在廬山著了風寒，正在歇養，不宜見客，閉門不納。
    　　夏潯本意給他個閉門羹，叫他好好反思反思。在他春風得意的時候，皇上把他貶去安南，結果他不思教訓，如今他在官場上最親密的朋友冷落他一下，總該能叫他冷靜一下了吧？
    　　夏潯去廬山靜思多日，雖然依舊沒有猜透永樂大帝的心意所在，但是心性得到了鍛煉，不再患得患失誠惶誠恐，如果解縉能因此反思，必將獲益匪淺。解縉完全沒有理解夏潯的苦心，回去館驛候了三天，這位仁兄只做了一件事：上疏議遷都。
    　　今日他閒來無事，又往輔國公府來，恰好碰上了鄭和，兩個人一個在內閣做事、一個在內宮做事，平素就很熟的，就聯袂登門。夏潯倒不好讓他一而再的吃閉門羹，再者說還有鄭和跟著呢，就把兩人請了進來，此時黃真正在夏潯府上，他也剛到。
    　　鄭和雖與夏潯交好，但鄭和是皇帝極寵信的內宦，黃真當著他的面，就不敢講些犯忌諱的話題，尤其是不能叫鄭和看出他是唯夏潯馬首是瞻的，於是只談風花雪月，東拉西扯，不入正題。
    　　鄭和是久離京師，今日特意來拜見關係比較密切的輔國公，坐在席上，所談也只是下南洋的所見所聞。唯獨解縉口無遮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全無防範之意，還虧得黃真一個勁兒地幫他打岔，把他的話題給拉回來。
    　　夏潯那時就已暗惱，及至聽說解縉擅作主張，摻和遷都之議，夏潯的火再也壓不住了。夏潯聲色俱厲地訓斥一通，冷冷看一眼面色極其難看的解縉，說道：「方纔那位弦雅姑娘，你可認得？」
    　　解縉一直高談闊論來著，壓根沒正眼看過那個侍茶的小丫環，哪裡能認得。解縉茫然搖搖頭，夏潯便道：「那麼她的父親，洪武三十五年任戶部侍郎的陸瀟駿陸大人，你可認得？」
    　　解縉和黃真一齊「啊」了一聲，解縉動容道：「方纔那個小侍女……是陸侍郎之女麼？」
    　　建文四年，解縉蒙同鄉禮部侍郎董倫為他說情，已經從蘭州回到京城，任一吃閒飯的翰林待詔，而黃真那時正在都察院坐冷板凳。陸瀟駿那時任戶部侍郎，官比他們高，權比他們大，那是僅比六部九卿略低一級的權貴人物，人家陸侍郎那時未必認得他們，他們可是認識陸侍郎的。
    　　夏潯沉聲道：「不錯，弦雅姑娘正是陸侍郎之女。若非陸侍郎在靖難時走錯了路，走得太深、太遠，想回頭時業已不能，弦雅姑娘如今怕不也是一位使相千金？宦途風光，宦途亦險惡，一步行差踏錯，難保不是個粉身碎骨、家破人亡的下場！
    　　今日風光無限，來日落葉黃花，在這宦海官途上，稀奇麼？你非山野一村夫，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莫不有人關注，莫不可生是非。赴廣西途中，你一首詩，便改任了安南，還不自省？說話做事須謹慎，你縱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家人、為友人好生想一想！」
    　　夏潯這番話說的很重，不能不重！
    　　十多年來，廟堂內外、朝野上下、中外對手，對手不知凡幾，或鬥智、或鬥力，他都闖過來了，他不想沒被敵人扳倒，卻被自己隊友的大嘴巴給葬送掉。這一刻，他是徹底放棄了再把解縉扶上內閣首輔的打算！
    　　※※※※※※※
    　　解縉急扯白咧地想要解釋，夏潯已沉著臉拱手送客了。
    　　這個毫無防人之心的解大嘴，好言好語是改不了他那肆無忌憚、狷狂不羈的個性的，真要讓他吃點苦頭才成，可如今解縉吃的苦頭已經不少了啊，怎麼這性子就不知道改一改呢？真個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黃真生怕掃了風尾，忙不迭一同告辭。待二人離開，夏潯在後花園中徘徊良久，餘怒不息，一抬頭，見已到了小荻住處，夏潯的心情才陡然轉好。今天是兒子洗三朝的喜日子，他可不想把外面的不愉快，帶到家裡來。
    　　小荻所住的院落在幾位妾室中算是最大的，因為旁的妾室都只有侍候的下人相伴，而小荻雙親俱在，夏潯沒有那麼強烈的階級觀念，要了人家的女兒，這岳父岳母還得把他當少爺侍奉，他不習慣。
    　　雖然入鄉隨俗，為了不惹人閒話，他不能把小荻父母真個抬到岳父岳母的地位上去，但是也受到了他的妥善照顧。這樁比較寬敞的大院落特意被他指給小荻居住，她的父母也被安置在這裡，一家人可以長相廝守。楊家這對忠心老僕沒有兒子，夏潯算是盡了半子之義。
    　　今天，小荻的院落裡十分熱鬧，因為今天正是「洗三朝」的日子，所以連茗兒都過來了。
    　　小荻生的是個男孩，這是楊家的第二個男丁，所謂添丁進口，總要男孩子才稱心意。楊家上上下下都很歡喜，尤其是西琳和梓祺。茗兒生的是男孩，小荻生的也是男孩，這氣運啊就跟釣魚似的，一撥一撥兒的，此前楊家一連生了四個丫頭，接下來應該一連四個男孩才是，所以她們兩個是格外的歡喜。
    　　於是，滿堂歡笑，就只有讓娜好不揪心，她懷孕比西琳和梓祺都晚，輪到她生，該是楊家第九個孩子了，若依著她們說的什麼一撥一撥兒的，可不又該是女孩兒了麼？所以她現在虎視眈眈的就盯著西琳，西琳的預產期比小荻就晚幾天，等過兩天看她生的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孩，讓娜就能安心了。
    　　「洗三朝」源於一個民間傳說，說是小孩子都是送子娘娘送的，孩子出生第三天，娘娘會親臨人間探望，如果有見嬰兒家不從或不敬，就會受到懲罰，所以家有新生子，都要洗三朝。
    　　楊家洗三朝不用像普通民家一樣忙碌，像清掃房屋、焚點香燭，宰殺雞鴨、備好雞蛋……這些事情都有下人去做。用艾葉、菖蒲、金銀花、樟樹葉、紫蘇、雄黃等物煮沸的水，也有下人準備，茗兒和幾位夫人只需要等水溫了，把小寶寶放進木盆，給他舒舒服服地洗個澡。
    　　新生兒的名字是夏潯給他起的，既然他大哥已蒙皇帝賜名楊懷遠，夏潯就用這個懷字做了輩字，給二兒子取名為楊懷至。楊懷至長得很壯實，茗兒是十七生孕，自己還稚嫩的很呢，小荻產子時放在現代也是個成熟的女子了，所以兒子非常結實。
    　　同他娘一樣，小傢伙天生皮膚比較黑，不過靚眉大眼，胖嘟嘟的，十分的可愛。
    　　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忽然被茗兒抱起來，小傢伙一醒，大為不滿，把眉頭一皺，便咧開嘴大哭，不過等他被幾位娘親托頭的托頭，托腰的托腰，往溫水裡一放，登時便雲收雨住，一雙眼睛半睜不睜，小嘴兒抿著，四仰八叉地叫人扶著，像個酒足飯飽的大老爺。
    　　茗兒見了忍不住「噗哧」一笑，說道：「你們瞧，這小子像不像他爹外出赴宴喝醉了酒回來，躺在逍遙椅上時的模樣？」
    　　便在此時，夏潯邁著逍遙步晃了進來，問道：「在說誰啊，啥模樣？」
    　　眾女看看盆中的小少爺，再看看晃進來的夏潯，爺倆果然一副德性，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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