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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六十二章】

     開原
    　　遼東東都司隸屬山東都指揮使司，相當於一個大的軍分區，轄境南起旅順口，北至開原，東臨鴨綠江，西盡山海關，相當於後來的遼寧省的大部分地區，望青徐，引松漠，控海西女真，隔斷蒙古與朝鮮，北望奴兒干，猶如一隻巨手，翼護著大明的東北方。
    　　這片區域，是洪武四年的時候元遼陽行省平章劉益投降大明才納入大明領土的，開原設有三萬衛、遼海衛兩衛兵馬，邊關要塞設立兩個平級並行的軍政建制，在大明全國也是絕無僅有的。而且這兩衛的兵力較之普通的衛所要多的多，普通的衛所大約有兵馬五千六百人，分成五個千戶所。
    　　而三萬衛領千戶所八個，遼海衛領千戶所九個。各設掌印指揮一員，管屯指揮一員，管局指揮一員，經歷一員，鎮撫一員，倉官一員，庫官一員，驛官一員，遞運所官一員，掌所印千戶八員。可見朝廷對這個地方的重視。
    　　實際上這裡的駐軍不只兩衛，還有一衛兵馬，叫做開元中護衛。自朱松受封韓王后，朝廷就從禁衛親軍中抽調精銳組成韓王護衛軍，至開元設立開元中護衛所，並且在開原建造韓王府，迎接韓王的到來，結果韓王嫌這兒清苦，托病不來，中護衛就只得眼巴巴地等在這兒。
    　　此外，開原還設有開原兵備道，整飭兵備，主要負責開原城、中固城、范河城、懿路城、蒲河城、慶雲堡、鎮西堡等地兵備事務。可謂衙門眾多，且又互不統屬，軍中情形十分的複雜。
    　　開原城中駐紮開元中護衛、開原兵備道，三萬衛的衙門設在開原城西南角，自建一座土城，遼海衛設在開原城不遠的羅城，兩座兵城作為開原的衛城，成犄角狀，拱衛著這座其實並不大，但是軍事位置十分重要的小城。
    　　夏潯到了開原，少不得開原地方的軍政要員都要趕來迎接，開原城現有三千多戶一萬多人的百姓，漢人中大部分是軍隊家屬，少部分是流放戍邊的犯人，此外就是歸附大明女真人和蒙古人，他們大多並不住在城裡，而在附近建立村寨，已方便遊牧，不過日常交易往來，也要往城裡去，所以這座小城還算熱鬧。
    　　開原的軍政要員遠迎十里，接到了夏潯，敲鑼打鼓地往城裡迎，開原城西門外就是羅城，羅城是開原城的衛城，同時也是開原城的老城，這是一座南北長約五百丈，東西長則不足四百餘丈的土城，是當年遼國攻打渤海國時屯兵和安置俘虜的所在，歷經遼金元明四代，不斷翻修整固而成。
    　　整座城都是土坯築成，城高三丈五尺，全城設有四門：東曰「陽和門」，西曰「慶雲門」，南曰「迎恩門」，北曰「安遠門」。
    　　城牆之上設有四座角樓，城牆寬闊，可通馬車。城外四周設有一道護城河，城中心建有鐘鼓樓一座。
    　　羅城南門迎恩門毗鄰大道，土城城門上方風吹雨淋的形成了一個土窩窩，一個蓬頭垢面，穿著件破羊皮襖的守城老兵懶洋洋地半臥在土窩窩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在衣服裡翻著虱子，找到一個用指甲一掐，丟進嘴裡，便卡嚓卡嚓地嚼著。
    　　「國公爺來了！嘿！瞧人家那隊伍的氣派！嘖嘖嘖！」
    　　「我聽說，咱們這位國公爺和皇上娶的都是徐達大將軍的女兒，是一對姐妹，人家和皇上是連襟呢。」
    　　「那就是皇親吶，皇親國戚也來咱開原城了，俺這一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官兒呢！」
    　　「你現在也沒見著，不就遠遠望一眼儀仗麼？」
    　　「廢話，這還不算見著？非得湊到眼跟前兒去？咱也配！人家那是大貴人！」
    　　蓬頭垢面的老兵抬起頭，扣了把眼屎，茫然問道：「國公？哪個國公來了啊？」
    　　一個守城的戍卒便道：「當朝輔國公啊！萬頭兒，聽說過麼？」
    　　那老兵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喃喃地道：「輔國公……楊旭？」
    　　「噓……萬頭兒，小聲點兒，國公爺的名字也是咱能直接稱呼的？聽說你以前還是個讀書人，咋不懂規矩呢？」
    　　那老兵慘然一笑，埋下頭去，繼續認真地抓虱子去了，旁邊的士兵站在牆頭，對著遠處軒昂而過的朝廷大軍指指點點，興奮異常，他連眼皮都不抬。
    　　這老兵姓萬，叫萬世域，他確實是個讀書人，不但是讀書人，還是洪武二十三年甲子科的頭榜進士，外放福建興化縣丞，從基層兢兢業業，一步步升任福州知府的。只因在楊旭任沿海五省剿倭總督時，彈劾楊旭濫用酷法，良莠併除，致使沿海一片蕭條，百姓困頓，被永樂皇帝貶官流放遼東來了。
    　　如今，萬知府是羅城衛吏兼南門的城門官，也就是連支部文書兼羅城南門傳達室老大爺。
    　　混到今日這般情形，全拜這位輔國公所賜，一生宦海沉浮，混到今日這般境地，他卻連恨意都懶得生起了。彼此地位本來就異常懸殊，如今更是天壤之別，土地爺手下的一個小小神差，混得再慘，還能恨到玉皇大帝身上去麼？
    　　哀，莫大於心死。
    　　……
    　　夏潯到了開原城，受到了開原諸衛將領和兵備道的熱情款待，酒菜的細緻雖然不及關內飲食，不過老母雞燉人參、飛龍湯、猴頭菇，諸多關外野味，就用大鍋燉起，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這一遭，夏潯沒有禁止諸將飲酒，賓主雙方歡宴痛飲，興盡而散，第二天夏潯也睡了個懶覺，日上一竿才起床，洗漱停當，用罷早膳，就在臨時闢為總督行轅的地方又接見了一番當地各衛武將，問詢了一番開原情形。
    　　將至晌午，諸將散去，夏潯與隨他前來的遼東道御使少雲峰共進午餐，少雲峰有些忐忑地提醒道：「下官明白，部堂受聖諭而來總督遼東諸務，事務繁忙，不過……關於沈永一案，為遼東諸衛最為關注的事情，更是開原軍民最為關注的事情，此事還當早日審結才好，如此方可嚴明軍法，安撫地方，否則民怨沸怨，終是大患。要知道，這關外百姓，歸化之心本就不夠虔誠，一旦讓他們心生怨隙，不免要為韃虜所趁。」
    　　彈劾沈永的是少雲峰，少雲峰與特穆爾不同，特穆爾是一族之長，以族眾之力而成武官，他和都司長官縱有嫌隙，別人輕易也動他不得，可少雲峰不同，他在遼東勢單力薄，一旦沈永東山再起，他必遭沈永黑手，要整死他這樣的人，對沈永來說易如反掌，方法手段也多得是，眼見夏潯悠哉悠哉的，對沈永一案不甚上心，少雲峰當然最為著急。
    　　夏潯明白他的忐忑，便笑著送了他一枚定心丸吃：「少御使，儘管放心。本督實話對你說了吧……」
    　　夏潯說著，聲音放低了些，便向少雲峰傾了傾身，因為兩人各據一張小方桌，是分桌而食的，距離比較遠。
    　　自商周以來，漢人吃飯就是分桌而食，夫妻也不例外。宋初，《韓熙載宴客圖》上所繪畫面，就是一人一桌，到了明朝時候，開始有兩人一桌，酒菜也是分開的，如果是三五好友吃個便飯，也有用方桌四人一桌的，而且多是民間和酒館，但那就是極限了，同一桌的人如果再多，就是很失禮的行為。
    　　只不過，很多中國人的好習慣，最後都在外面發揚光大，反昏被自己丟棄了。現在流行分食的歐洲，以前是不分食的，法國人喝湯，曾經是一桌人圍著一個大盆子，一人捧起喝一口，喝完放回去，下一個再捧起來喝，大傢伙兒輪著喝，連湯匙都不用。
    　　元末明初的時候，分食的習慣漸漸流傳到歐洲，於是歐州人起而效仿，而漢人進入清朝以後，上層社會的構成主要是旗人，旗人沿延草原上的習慣，主要實行會食制，漸漸的分食制就被華人所遺忘了。此時還是明初，夏潯又是國公，吃飯的規矩還是挺大的，自然要分食。
    　　夏潯側身湊近了少雲峰，低聲道：「少御使安需擔心，沈永已是必死之人！」
    　　少雲峰一怔，急忙問道：「部堂的意思是？」
    　　夏潯微笑道：「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沈永怯戰不出，任由韃虜擄我邊民、掠我財帛，皇上龍顏大怒，已下了密旨，著令將他處斬，並曉諭九邊，今後凡有怯敵畏戰時、匿隱敵情者，一律依沈永之罪，斬！本督現在留他一命，只是想看看這趟渾水下邊還藏著些甚麼，懂麼？」
    　　「啊！啊……下官明白了！」少雲峰又驚又喜。
    　　夏潯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安心吃飯吧。膳後稍事歇息，你我便換了便服去城中走走，皇上既然派我來了，總不能只斬了一個沈永便回金陵去。遼東與我大明十分重要，此地不靖，足以動搖我大明根基，本督既然來了，總得做些事情才好。
    　　「是是是，下官明白！」
    　　少御使本來食不知味，聽了夏潯這話，頓時放下心來。
    　　他是遼東道觀察御使，舉凡吏政、刑名、錢谷、治安、檔案、學校、農桑、水利、風俗民隱，無所不察。如今既然放下心事，便也坦然起來，夏潯再有所問，答起來也是認真細緻，再無心神不定的現象了。
    　　兩個人一問一答，這頓午飯倒也吃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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