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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二十二章】

     唐賽兒
    　　大年要到了，等過了年，就是建文二年了，雖說德州附近駐紮的主要都是軍隊，可是德州的年味兒還是挺濃的。
    　　大年三十，今天渾堂打烊比較早，雇工們陸續都向掌櫃的拜了年，領了薪水和紅包離開了，蘇欣晨抱著一隻大木盆從女渾堂裡邊走了出來，裡邊都是夏潯的換洗衣服。自從上次夏潯允許她每天只上一個多時辰的工，卻照全天發工錢之後，小丫頭對他感恩戴德，無以為報怎麼辦？於是，幫掌櫃的收拾收拾房間、洗洗衣服，便都成了她的活兒，除了沒有侍奉枕席，簡直就和他的內當家差不多了。
    　　渾堂上上下下的人常拿這事兒取笑小丫頭，小丫頭臉紅紅的也不反駁，似乎……還頗為歡喜，根本不看她姐夫老賈那張比灶王爺還黑的老臉。夏潯其實是有點明白她的心意的，不過他並不是小丫頭矚意的那個混堂掌櫃，他是燕王秘探，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的人生，是兩道平行線，夏潯只好揣著明白裝糊塗。
    　　「掌櫃的，你的衣服都洗好了。」
    　　「謝謝你呀，小欣，今天大年三十，早些回去吧。喏，這是你的工錢，還有一個大紅包。」
    　　「謝謝掌櫃的。」
    　　蘇欣晨接過紅包，卻不縮回手去，一雙明媚的大眼帶著些熱辣辣的味道瞟著夏潯：「掌櫃的，你……一個人過年咋辦，不嫌冷清麼？」
    　　「沒啥。」
    　　夏潯乾笑：「唔，一會兒關了門，我也出去轉轉，這兒是兵營，越是過年，賺錢的機會越多，店舖不會都關門的，酒樓呀茶館呀，勾欄瓦捨呀，都有熱鬧看，幾天年節的功夫，隨隨便便就消磨過去了。」
    　　「喔……」
    　　小丫頭微微有些失望，似乎沒有聽到她想聽的話，她還想再說點甚麼，早就不耐煩地等在門口的老賈惡狗撲食般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夏潯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掌櫃的過年好，我們這就回去了。」
    　　「好好好，過年好，多置辦點年貨，好好過個年。」
    　　夏潯笑著點頭，有意地忽略了蘇欣晨眼睛裡那若有若無的幽怨。
    　　老賈把小姨子拉出門外，憤憤地數落她：「你個姑娘家家的，跟一個大男人粘乎個啥勁兒，都三十好幾了，還光棍一條，你湊那麼近做什麼，也不怕別人說你閒話。」
    　　蘇欣晨瞪他一眼，不服氣地道：「三十好幾咋啦，我這不是看他一個人過年冷清麼？」
    　　老賈嗤之以鼻：「冷清個屁，他個單身的爺們，還能冷清得了？往哪家青樓裡一鑽，溫柔鄉里會冷清了？」
    　　「掌櫃的才不是那種人，女渾堂有些俊俏的女客人出來進去的，掌櫃的從來不偷看一眼，我早注意著呢。」
    　　「嘁，三十好幾的大男人，身邊又沒個女人，他這麼君子？除非他有病！」
    　　「你才有病！」
    　　老賈洋洋得意：「我有病？我都生了三個大丫頭啦，我有什麼病？」
    　　兩個人鬥著嘴，一路往家裡走去，夏潯把大門鎖好，也邁步出了百泉渾堂。
    　　百泉渾堂裡有他的幾個手下，不過為了避免嫌疑，都在城中另尋有住處，今天過節，夏潯特許他們用些酒食，但是只許買回住處喝個痛快，不許在外邊鬼混，渾堂裡現在就他一個人了。
    　　邁步走上街頭，行人比平時少了許多，見到的都是行色匆匆趕著回去過年，連沒事就滿大街閒逛的兵丁都少了許多，風一吹，從屋簷下吹下許多雪沫子來，灑到脖梗裡涼涼的。
    　　夏潯緊了緊衣領，匆匆向遠處走去……
    　　……
    　　徐輝祖已經到了，比夏潯估計的時間早了一個月，這讓夏潯對徐輝祖的統兵能力很是刮目相看。
    　　徐輝祖趕到以後，很明顯是與李景隆進行過一番交流的，因為前不久李景隆突然下令，在德州外圍，從南到北，依次在鮑家莊、夏家村、王家莊、何家莊、肖家莊等地陸續修建兵壘，從收集到的情報看，他們準備在德州外圍修建十二座衛城，用以拱衛德州。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情報，由此可以推斷出明軍的整體戰略發生了重大變化，很顯然，在北平遭受重挫之後，大概又被徐輝祖說教了一通，痛定思痛的李景隆不敢再那麼狂妄了，他不敢再倚仗絕對的兵力優勢，妄想在一場戰役或者一個月、一個季度之內就結束戰爭，在德州修建十二衛城，這是做好了長期戰爭的準備。
    　　夏潯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並且迅速送往北平去了，今天他想親自去看看，瞭解一下衛城修建的進度，如果燕王能在十二衛城全部建成前對德州發動進攻，所承受的阻力顯然不會那麼大。
    　　夏潯去的是鮑家莊，這裡的防禦工事已經初步成形了，一俟軍事建築全部建成，鮑家莊就得改叫鮑家城了。修築十二衛城，調動了大量的駐軍，不過為了盡快完工，還是徵調了大量的役夫，有的人家甚至是全家來了工地，男的築城、女的做飯、洗衣，正值冬季嘛，能在這兒混口吃的，比在家裡待著強。
    　　由於是大年三十，今天沒有開工，半完工的工地周圍，凌亂地紮著許多帳蓬，或者簡陋的土坯房，那是民工們的住處。
    　　夏潯在工地附近晃悠了一陣，發現城牆是土築的，就地取土，前邊挖出了深深的壕溝，挖出來的土便堆集在堤上築成一道土牆，如此一來，防禦的壕溝和城牆掩體就都有了，雖然這樣的城牆禁不得風吹雨淋，可是至少在幾年內是能夠發揮軍事作用的。
    　　夏潯仔細觀察著，瞭解著每一個細節，並在心裡估算攻打這些衛城需要預先準備的器械和攻守難易，等到瞭解的差不多了，夏潯便想轉身離去，這時候，一個站在不遠處的男人，似乎已經從側面打量他許久了，見他轉過身來，正面一看，不由又驚又喜地迎上來，叫道：「這位……可是楊公子？」
    　　夏潯心裡咯登一下，他萬沒想到，在這裡竟然有人認得他，夏潯駭然望去，看見那個男人，依稀也有些面熟，卻一時叫不出名字來。那人見他有些發愣，不由拱手笑道：「恩公，不記得在下了麼，在下姓唐，唐姚舉，當初在蒲台縣的時候……」
    　　「啊！我記得了，原來是你！」
    　　夏潯這才記起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份，他的娘子被淫棍仇秋雨夜中假借接生為由騙走，當時正好他和彭梓祺要去陽谷縣，路見不平，救了他娘子回來。
    　　夏潯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一來，他是唐姚舉的恩人，他知道像唐姚舉這樣的漢子義薄雲天、知恩圖報，國家朝廷在他這等小屁 民眼裡只是敬畏而已，縱然知道自己如今身份，也不會出賣恩人；再者，這個時代信息傳遞終究有限，尤其是小縣城的普通百姓，不可能知道他在南京城發生的那些事，從唐姚舉的神情來看，顯然也確實不知道。
    　　夏潯這才換了輕鬆的笑容，拱手道：「原來是唐兄，記得了，記得了，唐兄怎麼在這裡？」
    　　唐姚舉開懷笑道：「在下也正要問過恩公呢，怎麼能在這裡遇見恩公，快快快，風雪寒冷，且到房中歇息一下。」
    　　「唐兄又客氣了，莫要再叫恩公，讓我挺不自在的，叫我一聲老弟也就是了。」
    　　夏潯說著，見他揖讓的所在卻是工地房中的一座土坯房，說起來土坯房在這些房舍中算是條件比較好的。夏潯與他向土坯房走去，隨口問起緣由，這才知道唐姚舉自上次出事以後，便不再東走西逛而是在蒲台附近定居下來做匠人，實際上是因為他已把自己的壇下弟子都並到了林羽七門下，無需自己親自四處串連。而他的老母親也因為媳婦被擄的事，擔驚受怕，不久生了病，因為年歲大了，藥石難救，已經過世很久了。
    　　這一次朝廷征招役夫，唐姚舉不放心妻子獨守蒲台，便全家到了這裡，他還需要在這裡服役一個月左右，才能返回蒲台。夏潯則隨便編了個借口，反正當時唐姚舉是知道他雖有秀才身份，家裡卻以經商為主的，所以隨口說是經商路過，便搪塞了過去。
    　　推門進屋，只見房中凌亂，簡陋異常，不過因為房間狹小，又正在燒火煮做飯食，大鍋裡熱氣騰騰，所以整個房間裡倒是暖烘烘的絲毫不覺寒冷。唐家娘子聞聽恩人來了，連忙迎上前來，先拜見了恩公，隨即歡歡喜喜請他進去，因為唐家娘子負責著幾十個服役民工的日常吃食供應，所以房中亂七八糟，沒個下腳的地方，夏潯便在床頭坐了。
    　　房中其實是有些昏暗的，床上地上又是一片凌亂，夏潯倉促之間也沒看清楚，直到在炕頭坐了，才發現炕上那個小包袱其實是個襁褓，因為裹得嚴實，方才沒有看清，夏潯嚇了一跳，趕緊把屁股挪開一些，驚道：「這是……」
    　　唐姚舉笑不攏嘴地道：「哦，這是我的女兒，剛剛出生不過三個月，再過幾天就百天了。」
    　　夏潯笑道：「原來唐大哥、唐大嫂有了孩子，哈哈，恭喜，恭喜。」
    　　他這一笑，那炕上熟睡的小傢伙被吵醒了，登時咧開小嘴，發出嘹亮的哭聲表示抗議，唐家娘子忙把孩子抱起來哄勸一番，抱到外屋去餵奶。
    　　因為小傢伙剛才身上包的嚴實，頭上又戴著虎頭帽，只露出一張小臉，夏潯連男孩女孩都沒看出來，便與唐姚舉攀談道：「唐大哥，這是生的一位公子還是千金呢，瞧他哭聲這麼有勁兒，該是一個小公子吧？」
    　　唐姚舉笑著擺手道：「哪裡，哪裡，兄弟這可看走了眼，生得是個閨女，不過確實比那些小小子還要結實、精神，我昨天剛給她琢磨好了名字，叫賽兒，唐賽兒，哈哈，我唐家的閨女，一定比別人家的兒子還要出息。」
    　　「唐賽兒？」
    　　夏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子忽地往炕下出溜了一下，唐姚舉趕緊扶住他，奇道：「兄弟，你怎麼了？」
    　　夏潯道：「哦，沒甚麼，這炕頭兒有點打滑。唐賽兒……，唐賽兒……」
    　　唐姚舉又笑起來：「這名字起的怎麼樣？當然啦，哥哥取名字可比不上兄弟你，兄弟飽讀詩書，哥哥我只是粗淺識得幾個字罷了，難得在這裡碰見了你，要不然……幫你這小侄女兒取個好名字？若不是兄弟仗義援手救了她的母親，哪有她今日出生，你來給她取名，那是天經地義。」
    　　夏潯連連擺手道：「不不不，唐賽兒挺好，這名字挺好。呃……，嫂子，讓我看看小侄女兒成麼？」
    　　唐家娘子剛給閨女喂完奶，抱到炕上解開襁褓正要換尿布，當娘的哪有不稀罕自己親骨肉的，聽見夏潯喜歡她的孩子，她也很是歡喜，忙把女兒抱起來，送到他的手上。
    　　小傢伙白白胖胖，圓圓的臉蛋，一雙眼睛特別清澈，忽地到了陌生人手上，小傢伙也不怕生哭叫，只是定定地看著夏潯，一副很嚴肅的模樣。
    　　唐姚舉笑道：「咦，這丫頭和楊兄弟很有緣呢，平時工地上的兄弟們誰想逗弄她，只是哭叫不止，偏偏兄弟你抱著她，她不作也不鬧，這小傢伙好像曉得你是她的大恩人一般，娘子呀，你看咱們閨女多懂事兒。」
    　　「嘖嘖嘖……」
    　　夏潯看著懷中的小寶貝兒，也是嘖嘖讚歎不已，不過他上一回在杭州已經抱過剛出生的于謙於少保了，這一次抱著唐賽兒，卻還不至於驚訝得失手把孩子跌落。因為房中光線較弱，他架著小傢伙的腋下，把她舉在面前，驚奇得無以復加。
    　　到了這個時代這麼久了，他平時已經把自己完全當成了這個時代的人，也只有這種時候，驟然見到了只有他才知道的，未來定是很有名的大人物時，他才會意識到，自己本來並不屬於這個時代。每逢佳節倍思親，如今正逢恰節，他卻身處一個遠比春運火車票更難買的地方，永遠也回不了家，可他懷裡卻抱著未來的白蓮聖女唐賽兒，這境遇，也夠稀奇了吧。
    　　唐賽兒被他舉起來端詳，開始有些不高興了，她微微蹙起眉頭，剛剛吃過奶還有些濡濕的粉嫩小嘴努力地抿著，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瞪著夏潯，胖胖的小腿像青蛙似的猛地蹬踹幾下，突然一道晶瑩的水柱從開襠褲的縫隙中迸射出來。
    　　夏潯此時正仰著臉，張著嘴，嘖嘖讚歎之中，陡然發現「險情」，哪還避得開去，登時聖水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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