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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近情反情怯
    　　官司打完，夏潯家裡繼續大興土木，楊氏一族消停下來，對夏潯一家人的存在視若無睹，雙方都把對方當成了空氣，倒也相安無事。夏潯工錢給的足，雇了兩伙工匠，日夜趕工，好在那時沒有夜間施工擾民一說，再加上夏潯一場官司把楊氏老族長都給打趴了，鎮中百姓對他都有些敬畏，也沒人敢跳出來生事，因此工程進度甚快。
    　　夏潯和肖管事那天在三山口尋到了十多年前楊鼎坤曾宴請謝家老爺的那處酒店，那酒店還在，掌櫃的也還是當年那個人，肖管事說明來意，老掌櫃的想了半天才想起他說的是誰，其實謝家老爺當初也不過是常來這處酒家喝酒，所以和店主比較熟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據他說，謝家老爺在訂親宴後沒幾年就生病死了，這事兒還是他聽別的酒客說的，再之後就沒聽說謝家什麼消息了。線索斷了，夏潯只好用了肖管事的辦法拿了一筆錢，雇了幾個南京城裡的潑皮閒漢，讓他們幫著打聽消息。
    　　這些潑皮閒漢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整天的走街串巷，偷雞摸狗，打聽消息正是他們的拿手本事。他們收了錢，倒也真的用心辦事，四天之後，夏潯的主屋正在上大梁的時候，一個潑皮趕來送信兒了。他遞給肖管事一個紙條兒，上邊寫了一個地址，一個人名：小馴象門，東街四巷，謝露蟬。
    　　謝露蟬是謝露緹的大哥，當年肖管事隨老爺去謝家時，曾經見過他，那時謝露蟬好像剛剛十一歲，生得金童般俊俏，是聚寶門一帶盡人皆知的小才子，談吐氣質、接待應答頗為老成，自家老爺回來的路上還曾對他讚不絕口，說謝家這個孩子有出息，將來的成就必然不凡。
    　　這一來總算是找到親家了，肖管事大喜之下立即稟與夏潯，請少爺隨他一同往小馴象門兒去尋人。
    　　小馴象湖在莫愁湖西邊，路途不近，二人都乘了馬，備了禮物離開秣陵鎮。出鎮子的時候，他們看到楊文武和楊羽正站在鎮口一個老槐樹下，樹上張貼著一張榜文，楊文武光光地敲著鑼，正在聚攏鎮中百姓，楊羽則攏著嘴巴大聲說著什麼。
    　　夏潯和肖敬堂有意地放慢了速度，側耳聽了聽，楊羽正在向楊氏族人講什麼祭祖、義田一類的東西，既然事不關己，夏潯懶得再予理會，揚馬一鞭，與肖敬堂馳出了村子。二人所經之處，那些楊氏族人都以敬畏的目光看著他們，明明沒有擋著他們的道路，還是下意識地又讓了讓。
    　　楊羽眼見二人走遠，望著二人背影陰陰一笑，繼續向族眾大聲宣講起來……
    　　繞過莫愁湖，進小馴象門，到了東街四巷左近，二人下了馬一路打聽著向謝家走。兩個綠衫女孩兒剛從一個小院兒裡出來，一眼瞧見正牽著馬問路的夏潯和肖管事，其中個頭兒較高的女孩兒吃了一驚，急忙一拉另一個女孩兒，又飛快地閃進門去。
    　　「喂，你一驚一乍的干……唔！」
    　　那女孩剛問了半句，就被她緊緊摀住了嘴巴，悄悄自門縫向外看著，那矮個子女孩察覺有異，也不再吱聲，只是使勁兒掰開她的手，從她腋下鑽出個腦袋，也瞪圓了眼睛往外瞅。
    　　「呀！呀呀！你男人真的找到這兒來了，好大的本事。」
    　　「誰說他是我男人，閉嘴！再胡說八道看我不抽你。」
    　　高個子女孩見夏潯問清了路，奔著巷中去了，急忙掩了房門，快步奔向院中，院中建有花窖，地上架著梯子，花窖上面也植滿了花草，旁邊又有一棵棗樹，枝繁葉茂，橫干正搭在花窖上面。
    　　她提著裙擺爬上花窖，扶著枝幹往遠處看著，神情莫名地緊張起來。她正是夏潯在北平遇到的謝雨霏謝姑娘，如今看來，她也正是夏潯的那位未婚妻謝露緹謝姑娘了。
    　　緊接著另一個小姑娘也爬上來，她收攏著裙子，一偏腿坐到棗樹幹上去，悠蕩著兩條小腿，自枝葉縫隙間看著，一邊對謝雨霏道：「噯，人家可到了你家啦，你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醜媳婦難免見公婆嘛，還是趕快回去吧，躲著有個屁用啊。」
    　　謝雨霏咬咬嘴唇，問道：「什麼醜媳婦兒？」
    　　南飛飛嘻嘻笑道：「當然是江湖小騙子的身份啦。」
    　　謝雨霏臉色頓時一白，不見一絲血色，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在別人面前她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但是在自己要相伴一生的郎君面前，讓他知道自己如此不堪的行為，那還抬得起頭來嗎？他是秀才公，家世清白，肯要一個女賊做娘子？只怕一旦得知了真相，馬上就會休了自己吧？那時大哥必定也要知道自己在外面做的醜事了，大哥受不得刺激，萬一再次顛狂發瘋……
    　　南飛飛見她不作聲兒，扭頭一看，只見她緊緊咬著下唇，咬得嘴唇發白，不由吃了一驚：「露緹，平時你自己也以騙子自嘲的，還得意自己騙術高明，青出於藍，我……我才隨便一說，你怎麼就……，你其實很在意他，是不是？」
    　　「我幹嘛要在意他？」
    　　謝雨霏冷笑，扮出不屑一顧地模樣道：「我只是擔心……擔心他見了我，識破我的身份，會告訴我哥哥……」
    　　南飛飛瞟著她，同樣冷笑起來：「露緹姐，口是心非可不是好孩子呀。」
    　　謝雨霏白了她一眼道：「這是你娘教的好，謝謝。」
    　　南飛飛噗哧一笑：「謝謝不是你的小名兒嗎？」
    　　她跳下樹幹，對謝雨霏很認真地道：「露緹，這麼多年，你一個女孩兒家拋頭露面，做下那許多危險的事，你為的是甚麼，難道是為了你自己嗎？不管你覺得對你大哥虧欠多少，你還他的已經夠多夠多了。你已經到了適嫁的年齡，如今未婚夫婿尋上門來，你總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再說，這楊旭有財有勢有功名，打著燈籠都難找，你是他三媒六證的原配夫人，你不嫁他還想嫁誰？我看他像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要不我先去和他說說，把你的苦衷都告訴他，我相信，只要他有一點兒良心，就會原諒你的……」
    　　「別去！」
    　　一見南飛飛要走，謝雨霏慌起來，趕緊一把拉住她。南飛飛頓足道：「你的膽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了？」
    　　「我……我……」
    　　南飛飛鼓勁道：「喏，你瞧瞧你，就你這俊俏可人的小模樣兒，若他知道你就是他的小娘子，恐怕做夢都會笑醒了，還會在意你曾經做過……露緹，我覺得你和他其實很有緣分呢，你看看，咱們去北平，偏偏就撞見了他，這麼巧的事，說明你們兩個緣份天注定啊！」
    　　謝雨霏苦笑一聲，幽幽地道：「天下間每日裡不知有多少人同車同船，其中偶爾有人曾經相識或曾經有所瓜葛實屬尋常，不過是碰巧罷了，說什麼緣份天注定。」
    　　南飛飛道：「碰巧？好！就算這是碰巧，可是到了北平府大家各奔東西，總不該再有機會相見了吧？可是……偏偏你去了謝傳忠家，他也就去了，對了！你還幫了他一個大忙呢，要不是你幫他套出那些蒙人的目的，一旦那些蒙人真的炸了燕王府，追溯起來，他還不得滿門抄斬？說起來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吶。
    　　再說這一次，在中都鳳陽，要不是你暗中示警，萬松嶺獨自謀事，也未必就不成功，那樣的話，他的萬貫家財就都要被人騙走了，你看看你，多有旺夫運呀，他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氣。古人說，有緣千里來相會，這一巧再巧接二連三的，還不就是你們的緣份？至於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那……那我……」
    　　「走啦，先去看看，察顏觀色，隨機應變，這總成了吧？」
    　　南飛飛拉起謝雨霏就走，嘿嘿地笑道：「你的本事那麼大，這一遭兒怎麼就怕了人家？要是我呀，哼！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可口的一頭肥羊，別說早有婚約啦，就算沒有婚約，我也要把他騙到手！嘿，騙人錢財有甚麼了不起，騙個如意郎君，叫他養你一輩子，那才叫本事！」
    　　曲折幽仄的石板小巷盡頭，就是謝露蟬的家。
    　　古舊的石階長滿青苔，竹籬下臥著一隻大花貓，瞪著一雙綠幽幽的眼睛，警惕地看著這兩位不速之客。夏潯和肖管事站住腳步，往院中看去，斗拱架的石門蒼勁古樸，石門左右刻著「蘭亭奕葉，槐裡新枝」的對子，筆意力透石壁。院中一株大石榴樹，枝繁葉茂，一幢二層小樓簷角隱現。
    　　二人站定身子，就聽院中傳出一陣談笑喧嘩聲來，肖管事望了夏潯一眼，舉步走上青苔的石階，揚聲問道：「請問，這裡是謝家嗎？謝露蟬謝公子可在？」
    　　這一聲喊外，夏潯的心也不由跳了起來：「老天保佑，這可是我一輩子的老婆，不求你給我開出個至尊豹子來，只要模樣不像鳳姐姐，脾氣不像小月月，我就知足了。唔，要是能長成櫻桃公主那俏模樣兒，小夏一定燒香還願……」
    　　男人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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