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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九十三章】

     十八歲
    　　小櫻和圖門寶音皇后定居在秣陵鎮後，深居簡出，與村中百姓很少來往。
    　　三人中，圖門寶音母女很少出門，小櫻倒是時常離開，因為皇帝把這幢宅子給了她們，另外給了她們一百畝上好水田，她們是地主，總不能連自家的佃戶也不認得，小櫻需要時常出門，帶著自家的管事，逐一登門，認一認自家佃戶的門檻。佃戶們登門拜訪東家，也多是由這位大小姐出面。
    　　雖然說韃靼也有以耕種為業的百姓，但是韃靼人主要仍以遊牧為生，小櫻熟諳的也是遊牧業，現在需要多多瞭解一些農耕方面的知識。這天一早，小櫻正要再度下地，向莊稼把式們瞭解瞭解四季農耕方面的一些知識和事項，牽了馬兒剛到前門，楊立傑就領著兩個鄉役登門了。
    　　一進門兒，楊立傑就連連拱手，滿臉堆笑：「哎喲，謝姑娘要出門啊？恭喜、恭喜了啊，哈哈哈哈……」
    　　小櫻一瞧，還真認得，因為有田就要納稅，所以她跟這村上旁人都不大熟悉，但是跟這位里長卻是打過幾次交道。小櫻忙道：「原來是楊大叔，什麼事恭喜呀？」
    　　楊立傑笑容可掬地道：「是這樣，宮裡頭選秀女了，十萬人中挑八百人，多麼不易啊！這要是被選中了，十有八九就得被皇上立為妃子，一旦做了皇妃，那可是大富大貴。謝姑娘這般容貌人品，肯定要被選中的，對別人那是選秀女，對謝姑娘你明擺著就是選妃了，所以大叔先恭喜你呀。」
    　　小櫻一呆，訝然道：「皇上選秀女？」
    　　旁邊一個鄉役插嘴道：「沒錯兒！舉凡十三至十六歲尚未婚配……」
    　　他還沒說完，就被楊里長一腳踹到了一邊去，張口罵道：「你多的什麼嘴！」
    　　不料這句話已被小櫻聽在耳中，小櫻抿嘴一笑，便道：「楊大叔兒，不瞞你說，人家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不合規矩……」
    　　「合得，合得，怎麼不合得！」
    　　楊立傑狠狠瞪了一眼那個多嘴的鄉役，滿臉堆笑地道：「朝廷之所以把年紀選在十三至十六呢，是因為朝廷法度，女子十六而不嫁，就要罰一筆錢，所以過了十六還未婚配的女子實在是少之又少。哦，你們家是從大寧那兒來的，遠在塞外，或者不知此事？」
    　　楊立傑嚥了口唾沫，道：「所以呢，這歲數不是必須的條件，重要的是尚未婚配，謝姑娘尚未婚配吧？」
    　　他一面說，一面蘸口唾沫，嘩啦嘩啦地翻開戶口簿子，指點著道：「喏，上面黑紙白字記的清楚，尚未婚配！」
    　　小櫻道：「我……」
    　　楊立傑一擺手，肅顏道：「好啦，謝姑娘，你就不要再說啦！我現在已經通知到了，你可不能尋婆家立刻嫁了，否則就是逃避選秀，要罰你個傾家蕩產的。就這麼著吧，後天一早，我帶你和其他姑娘去縣裡頭初選，你後天一早，到村東頭老槐樹下等候，莫要讓大叔上門催逼呀。走了走了，咱們後天一早兒見。」
    　　「噯，楊大叔……」
    　　小櫻招呼一聲，楊立傑已急吼吼出門而去，小櫻莫名其妙地牽馬出門，扭頭一瞅，就見楊立傑正在不遠處拍打著一戶人家的房門：「老六，老六，開門啊，我是四哥！恭喜，恭喜啊，哈哈哈哈……」
    　　小櫻娥眉微蹙，細白整齊的牙齒咬著嫣紅的下唇，納罕地想：「這楊大叔好古怪，皇上選妃，那是多少人家的女兒求之不得的事吧？怎麼還怕人家馬上嫁了？皇上……」
    　　小櫻想起她在宮裡見過的那個方面大耳、濃眉重須的中年漢子，不由微微發窘。那個大鬍子皇帝，和她爹爹一般年紀，連那方正的面孔、及胸的長鬚都十分的相像。做他的妃子？小櫻心中好不彆扭。
    　　扭頭再一瞅，楊立傑敲開了那戶鄰居的門，已經進去了，小櫻暗忖：「不成，我明明過了年紀的，回頭我得跟楊大叔說個清楚，這選秀，我是絕不去的。」
    　　小櫻想著，便牽馬往村外走，這一村的人，她大部分不認得誰家，可這一路過來，卻看到好幾戶人家門口貼著喜字兒，走到楊立傑家門口時，小櫻卻是認得的，結果一瞧，不但門上貼著喜字，地上還有放過的鞭炮，一大幫人裡裡外外正在忙活，聽人對答幾句，竟是楊里長嫁女兒。
    　　小櫻聽了心中好生欽佩：「難怪大明比韃靼、瓦剌都要強大的多，大明的官兒當真是一心撲在公事上，楊大叔今日嫁女，還要滿村的忙活。」
    　　小櫻趕到自家地裡，只見佃戶們已經上工了。
    　　一見自家少主人到了，佃戶們紛紛跟她打招呼，小櫻也不嫌髒，脫了靴子襪子，挽了褲腿兒，光著一對白生生的腳兒就下了水田。
    　　這個時代說是大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也只限於富貴人家，富貴人家的閨女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只是相對而言的，總有門當戶對人家的姑娘，結成姐妹淘兒，一起游個山、拜個佛，開個詩會，有她們的社交活動，普通人家的姑娘繡荷包做縫補街頭叫賣，又或下地幹活，那是必須的事情，哪可能不拋頭露面。
    　　只是小櫻現在好歹也算個有身份的小地主了，還肯下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過一開始佃戶們覺得驚奇，如今業已是見怪不怪了。小櫻一路跟著莊稼把式們走，聽他們介紹各種農耕知識，這其間少不了也有各種家長裡短的議論，小櫻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聽見他們說及選秀女的事來，便插嘴道：「啊！這事兒我也聽說了，剛才出門的時候，里長就來我家，通知我後天一早去村口集合，到縣裡接受篩選呢。」
    　　小櫻平易近人，性情爽快，甚得這些莊稼人喜歡，她是少東家，許多年長的莊稼漢卻把她當成自己閨女一樣疼，一聽這話不由大吃一驚。
    　　一個農夫趕緊道：「哎呀，少東家，你怎麼也攤上了這事兒，你可別在這地裡頭呆著了，趕緊著，回家備一份厚禮，立馬給里長送去，求他想想辦法，可千萬不能被選上，不然就以東家您這相貌人品，哪有個選不中的道理，這一選中，一輩子就毀啦！」
    　　小櫻聽了好生奇怪：「寧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嘛，怎麼被皇上看中就跟進鬼門關似的？」
    　　那莊稼漢見她一副懵懂的樣子，不禁著急地道：「哎呀，少東家，你咋還不明白呢？選秀女，選秀女，一旦選中，就做了宮女，這宮女是萬里挑一選出來的，哪個不是聰明伶俐？多美的姑娘入了宮，往這人堆裡一站都顯不出來了，其中能有幾個有幸被皇上看中的？要是分配到個不跟皇上打交道的殿閣裡做事，老死也見不到皇上的面啊。」
    　　皇城根下的老百姓，知道的事情遠比別的地方的百姓多的多，那莊稼漢又詳細解釋道：「這女孩子一旦進了宮啊，就不能與宮外有任何瓜葛了，你要是巴結上宮裡管事的大太監還好，要不然，你在裡邊生老病死，家裡都得不著個信兒。犯了禁，就是個殺頭，沒第二個說法。」
    　　另一個莊稼漢道：「你就說吧，在宮裡頭孤苦伶仃半輩子，臨到老了可以出宮了吧？也不盡然，你要是始終不曾侍候過皇上、貴妃也就罷了，不然的話，為了防止宮人洩漏禁中之事，你連出宮都不可以的，只能被禁錮在『浣衣局』裡，嘖嘖嘖，那個慘啊，生了病太醫自然是不給你治的，你想自己在外邊找郎中都不成，只能看著病狀，大概其地抓著藥湊合吃。」
    　　第三個說話的卻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壯實的農家婦女，她一驚一乍地道：「宮裡頭律令森嚴，一旦觸犯了規矩，『提鈴』、『墩鎖』、『板著』，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你要是真個萬幸被皇上看中，做了貴妃，那該幸運了吧？想得美！皇上爺今年都多大歲數了？五十多歲了吧！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還能活多少個年頭啊？」
    　　旁邊幾個男人趕緊道：「噤聲，噤聲，別亂說話！」
    　　那農婦趕緊拐了話碴兒，道：「再往古了說，咱不知道，咱就知道打從元朝時候起，這皇帝一旦駕崩，就要以人殉葬。」
    　　小櫻輕輕「啊」了一聲，這規矩她倒是知道，人殉制度從漢朝時起就漸漸廢止了，從成吉思汗時候起，又重新恢復，現在蒙古、女真大部落的首領死後，依舊是要人殉的。
    　　那農婦道：「洪武爺駕崩的時候，三十八名妃嬪全部殉葬、侍候寢宮的宮女也全部殉葬啊！你說說，這要是入了宮，好不容易被皇上爺看上，才享了沒幾年的福祿，年輕輕的就得……」
    　　幾個農夫怕她多嘴惹事，又一迭聲道：「噤聲、噤聲！」
    　　一個老農插嘴道：「宮女，可憐啊！家人音訊皆無，在宮裡又沒人吁寒問暖，連個男人都找不著，要不例朝例代咋那麼多的宮人找個太監對食，成了菜戶呢？要是可能，誰家好好的閨女會找個沒卵……找個閹人做自己男人啊，那不是沒人疼、沒人愛，沒法子嘛！」
    　　農婦歎了口氣道：「虧得我沒有閨女，不遭這活罪！」
    　　另一個滿臉褶子的老漢道：「幸虧我閨女去年就嫁了！」
    　　第三個壯年農夫一臉幸福地道：「可不說呢，唉！虧得我家小囝早夭了啊！」
    　　小櫻聽得目瞪口呆。
    　　旁邊一老農急道：「少東家，您還愣著幹什麼，等這名單正式報上去，可就晚了啊！還不快回去活動活動，疏通關係！」
    　　「哦哦，好，好，我……我這就去！」
    　　小櫻如夢初醒，急忙上了岸，走到一旁小溪邊，就著清清泉水濯了足，穿好鞋襪，翻身上馬，便往楊里長家趕去。
    　　楊立傑在村子裡跑了一圈兒，回到家裡便往床上重重地一摔，吁了口氣道：「哎喲，這一頓走，骨頭都散了架。」
    　　他瞧瞧自己婆娘，問道：「姑娘已經叫姑爺子接走了？」
    　　婆娘趕緊答應一聲，楊立傑喘了口大氣：「那就好，那就好，總算了了一樁心事。」
    　　婆娘道：「當家的，咱那外甥女兒……」
    　　楊立傑眉頭一皺，坐起身道：「我做這一族之長，管著這一畝三分地兒，上下維持著，你以為就容易麼？鎮上幾個大戶，我都得照應著，人家才不扯我後腿啊。現如今幾戶人家都照應到了，人數就不夠了，我把兩家過了十六還沒成親的姑娘家都算上，才勉強湊足了數，如果讓你外甥女兒找了婆家，我如何向官府交差？」
    　　他那婆娘一聽就掉下淚來，抽抽咽咽地道：「你就只知道巴結維繫著別人，反放著自家實在親戚不管。我那兄弟一家，對咱一向不薄，當初咱家遭災的時候，我那兄弟二話不說，就把自家的一口袋糧食分了半口袋過來，現如今你……」
    　　楊立傑吃不住勁兒了，惱羞成怒地道：「好了好了，不要說了，你看看，連著兩家送厚禮來的，都被我打發回去了，你道我是貪圖人家錢財麼？」
    　　他拍著炕沿兒道：「我原來留出了十個人的空額啊，本來就想到了你兄弟家裡的閨女的，可誰知道……我也是沒法子啊，你……你哭個什麼勁兒哭，你那外甥女兒，長得黑瘦黑瘦的，不耐看，能選上麼？」
    　　他那婆娘眼淚汪汪地道：「那要萬一選上怎麼辦？」
    　　「你……」
    　　楊立傑剛一瞪眼，就聽院中有人喊：「楊大叔在家嗎？」
    　　楊立傑機靈一下跳下炕，對婆娘道：「閉嘴！別哭了，去，右屋呆著去，再哭！再哭我拿鞋底子抽你！」
    　　楊立傑喝走了婆娘，急忙提鞋迎出屋去，一見小櫻，便滿臉堆笑道：「哎喲，謝姑娘呀，什麼事兒啊？」
    　　小櫻在楊立傑那兒不出所料地碰了個軟釘子，怏怏地回了家，把事情對圖門寶音一說，圖門寶音一聽也慌了，兩人相對無措，好半天，圖門寶音才遲疑道：「要不，對他們說明咱們的身份？」
    　　小櫻苦笑道：「咱們說了，他們信麼？不找上朝廷去，誰給咱證明？可朝廷上咱們認識哪個？那皇宮大內是說進就能進的麼，再說，要是這麼一折騰，這地方咱們就待不了啦，還得易名改姓，另尋去處。」
    　　兩人都已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家，對這裡有了深厚的感情，哪捨得再離開？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圖門寶音眼睛一亮，試探著道：「要不……去求輔國公幫個忙兒？」
    　　「唔……」
    　　「嗯？」
    　　小纓揉揉鼻子，不情不願地道：「好吧，那我……去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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