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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二十四章】

     不屑仁者譏
    　　三山街，幾個孩子正在嬉戲玩耍，道路兩邊有些攤販。由於天氣熱，有的攤子在那擺著，小販都避到了蔭涼地裡去，看見有客人看貨，這才匆匆跑過來熱情招呼。留在攤位前的，也帶著草帽兒，懶洋洋的，一派悠閒氣象。
    　　忽地，蹄聲急驟如雨，沿著長街有幾十匹駿馬馳來，馬上武士各個身著紅色戰袍，頭戴寬沿遮陽大帽，腰間佩刀，殺氣騰騰。
    　　小孩子們趕緊跑到路邊，一個老頭兒聽到聲音，趕緊跑出門來，正好接住小孫子。老頭兒把寶貝孫子摟在懷裡，詫異地看著那些身著紅色戰袍的武士，他們策馬急馳，一溜煙兒地奔著城門方向去了。
    　　老頭兒看著他們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睛，終於想起了這似曾相識的打扮，臉色頓時大變：「緹騎？皇上爺重建緹騎了！」
    　　三山街，緹騎狠，驟飛來，似鷹隼。
    　　錦衣緹騎，重出江湖了。
    　　他們重出江湖的第一件事，就是遠赴景清家鄉——陝西承宣佈政使司慶陽府真寧縣（今甘肅正寧）明辛莊裡寨子村。指揮使紀大人傳皇上口諭，給他們的命令是：「裡寨子村，雞犬不留！」
    　　紀綱手持司禮監出帖並加蓋印信的駕貼，風風火火地趕到刑部，直趨刑科給事中的公署廳，刑科給事中見了皇上的中旨，不敢怠慢，立即在駕貼上加蓋了「僉簽」。
    　　錦衣衛每辦一件皇差，需要持有駕貼，而駕貼須由刑部加蓋「僉簽」才有法律效力，在明中期以前，錦衣衛權柄再大，這一條規矩卻是不敢違背的。
    　　「僉簽」之後，錦衣衛便掌握了生殺予奪的大權，所辦案件無須刑部、大理寺複審。紀綱立即趕回本衙，發號施令，一隊隊剛剛組建完成的錦衣衛便紛紛衝上了街頭。
    　　景清的家被抄了，一家老少全部抓走，無須經過刑部一審複審皇上朱批的繁雜手續，立即綁赴菜市口砍頭，景清的外甥劉固、劉國正在舅舅家裡打秋風，也一塊兒倒了霉。
    　　這菜市口只是個俗稱，每個朝代的具體地點都不一樣，一般都是選離刑部比較近的處決人犯方便的地方，還得是繁華鬧市，就是以殺警懾，叫人不敢違法。
    　　當一門老少被砍頭的時候，景清已被帶到了錦衣衛詔獄，綁在那張血銹斑斑的鐵床上，一個已經失業近十年的行刑師傅，又被錦衣衛請了回來。
    　　他放下小匣子，看看赤身裸體綁在床上的景清，臉上毫無表情，像看牲口似的試了試皮膚鬆弛度，這才不緊不慢地打開匣子，拿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向景清淡淡地道：「景老爺，小人今兒送老爺上路，手藝荒廢了十多年了，有什麼差遲，請多擔待！」
    　　然後轉向旁邊的幾個錦衣衛，問道：「活剝還是死剝？」
    　　這個，皇帝倒未吩咐過，眾錦衣衛也都是新丁，十多年前還是穿開襠褲的娃娃呢，也是頭回看見當初常常聽說的剝皮之刑，一時答不上來，一個小旗便瞪眼道：「這個大膽的逆賊，刺王殺駕，十惡不赦大罪，自然是活活剝了他的皮！」
    　　行刑師傅笑笑，便走上前去。景清趴著綁在鐵床上，口中塞著一團破布，怒目圓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行刑師傅走到他的背後，雪亮的小刀舉了起來……
    　　朱棣對景清的懲罰是剝皮揎草，懸掛於長安門示眾！
    　　古今中外，各國都有剝皮之法，羅馬、波斯、德國，還有藏人、印第安人……中國從隋唐以前就有剝皮之刑，不過剝皮後揎草卻是大明宰相胡惟庸的獨家發明。
    　　洪武朝的時候，許多貪官受的都是剝皮刑罰，新官上任，如果衙裡有前任是貪污處死的，都有一間單獨的房子擺放著揎了草的前任官員的人皮，繼任官員要去拜拜，以為警示。還別說，洪武一朝三十年的清官數量，佔了大明三百年清官數量的一多半。
    　　其它各朝並不是貪官比洪武朝少，而是抓的沒有洪武朝那麼狠，所以才顯得洪武朝貪官層出不窮似的。當然，受剝皮之刑的也不全是因為貪污受賄，政爭落馬的官員也大有人在。
    　　剝皮有活剝和死剝，藍玉大將軍受的就是剝皮之刑，念及昔日戰功，當時賜以死剝，就是先處死，再剝皮，一具臭皮囊，也就無所謂了。活剝卻是慘絕人寰。從洪武末年起，朱元璋減輕了刑罰，可是今天，因為景清的金殿刺駕，這位行刑師傅又重新操起了剝皮刀。
    　　他拈起刀來，刀尖從脊椎飛快地一劃，景清背部皮膚一剖兩半，鮮血迅速湧了出來，那具身體猛地繃緊了，雖然身子被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卻仍劇烈地顫抖著，喉中也發出非人的嘶鳴。
    　　剝皮師傅見慣不怪，手中刀飛快地活動著，一張血淋淋的人皮就像蝴蝶展翅一樣慢慢地與人體分開來，鮮血淋漓於地……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朱棣從來就不憚於殺人，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棣身為一方藩王，卻喜歡親冒矢石，決戰沙場。他的骨子裡是好戰的，也是不畏懼任何挑釁的。殺是為了征服，不殺也是為了征服，御下恩威並重，需要殺人時，他的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謹身殿裡，陳瑛像一隻畏畏縮縮的老鼠，跪在朱棣面前，五體投地，正承受著朱棣的雷霆之怒：「你們都察院是怎麼做事的？自你任職以來，還未抓到一個叛逆，沒有彈劾一個有罪的官員！回去，給朕查，凡有私相結黨者、誹謗朝廷者、與叛逆有所勾連者，都給朕抓起來！」
    　　陳瑛魂不附體地道：「是，是是，臣遵旨，臣馬上就辦！」
    　　「滾出去！」
    　　「是，是是！」
    　　陳瑛倒退著爬到殿門口，又磕了個頭，爬起來一溜煙兒地跑出去。
    　　一離開謹身殿，陳瑛臉上的惶恐和驚懼便消失了，那雙帶些稜角的眼中，迅速閃過一抹得意和狂喜，腳步匆匆地向外奔去……
    　　……
    　　景清揎了草的人皮在長安門上隨風飄蕩著，京城裡自朱棣進城之後，頭一次掀起了腥風血雨。
    　　景家滿門在菜市口的血跡未乾，都察御使陳瑛便全力開動，以最快的效率開始了對建文舊臣的彈劾。
    　　陳瑛彈劾，紀綱抓人，兩個人配合的親密無間，一時間文武百官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朱棣入城前公佈的是二十九名「奸黨」，其中有的已經自盡，有的認罪被放，現在還關在獄裡的只剩下十四人。
    　　經過陳瑛日以繼夜的嚴厲盤查，一份範圍更大的奸黨名單被他炮製出來了，這張名單上又羅列了奸黨五十三人。這些人雖然不會統統殺掉，卻難逃一個罪囚之身了。
    　　一時間，陳瑛和紀綱名噪京師、百官側目，頗有小兒止哭之凶名。
    　　一輛車轎在三山門內左邊巷子裡一幢院落間停了下來，簾兒一掀，走出一個清麗少女。
    　　茗兒已經搬到了侄兒定國公徐景昌的府邸，今天帶了禮物回訪王駙馬伕婦，無意中聽說，王駙馬昨天把自己家的一處宅子借給了輔國公，楊旭現在有了住處，原來不知道也就罷了，一經知道他的所在，茗兒便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回程中，她無聊地逛了幾家檔次極高，時常接待使相千金、名門貴女的珠寶坊、胭脂店，轉悠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把她記得爛熟於心的那個地址報給了車伕。她本是臨時起意，結果一旦到了夏潯門前，忽然有些情怯起來：「見了他，可怎麼說呢？」
    　　不料茗兒一掀轎簾出來，卻見那處院落門前跪了好多人，茗兒一怔，疑道：「這些是甚麼人？」
    　　隨從的家將連忙上前打聽一番，回來稟報道：「郡主，這些人是監察御使段冪的家人，因為被陳瑛列為奸黨，錦衣衛把他們老爺抓進了大牢，不知他們從哪兒聽說輔國公甚受皇上器重，而且與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關係密切，所以求上門來。」
    　　「喔？」
    　　小丫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她蹙起秀氣的眉毛，認真地想了想，瞿然抬頭，對那家將道：「去敲門，就說本郡主求見輔國公。」
    　　那家將道：「郡主，輔國公不在家，這些人跪在這兒，就是等輔國公回來呢，小人方才叫過門了，裡邊只有王駙馬撥來侍候輔國公的兩個門子、兩個丫頭。」
    　　茗兒慧黠的大眼中一絲精明的神采一閃而過，她立即吩咐道：「把這些人給我轟走！」
    　　家將頭領一呆，愕然道：「郡主，他們……是等候輔國公的，咱們越俎代皰，似乎……」
    　　茗兒俏眼一瞪，那家將頭領忙不迭改口：「是是，小人從命！」
    　　「等等！」
    　　茗兒又想了想，緩緩說道：「徐盛，你帶幾個人留下，把人轟走之後，就暫且留在輔國公這裡，對外只說是輔國公府的家將，切記，不管再有何人上門求托請見，一概轟走，莫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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