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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六十四章】

     賑災
    　　謹身殿裡，匆匆趕到的夏潯正靜靜地聽著眾大臣們向皇上奏報賑災事宜。
    　　京裡接到蘇松一帶送來的消息之後，立即緊急籌措救災物資，開始做賑災準備，現在已經稍稍有些眉目了。
    　　正在說話的是戶部左侍郎夏原吉，夏原吉道：「糧食是第一要務，留夠京師存糧之後，已然籌措了一筆糧草，同時正從其他各地由水陸兩道往京師運糧。蒙聖上恩准，暫停京師各酒坊釀酒之業，又擠出了一批糧食，然則……」
    　　夏潯蹙眉道：「暫時這些，仍是杯水車薪，受災地區太大了，這些糧食運過去，恐怕賑濟不了多久。」
    　　朱棣沉吟道：「這樣吧，從京師府庫中，再多撥五十萬石糧……」
    　　夏原吉動容道：「皇上，一旦京師斷糧，恐時局之不穩，較之蘇松受災還要嚴重！」
    　　朱棣頷首道：「朕自然明白！」
    　　他對戶部尚書郁新肅然道：「夏原吉去蘇松賑災，你在京裡全力調配，一方面，要務必保證蘇松百姓不致餓死，同時也得保證各地起運京師的糧食及時運抵，若是出了差遲，朕唯你是問！」
    　　郁新也是一個年輕幹練的官員，建文朝時，他還剛剛入仕沒有多久，只是都察院裡一個年輕的御使，只因建文帝執意削藩，而當時滿朝文武多不敢言，這郁新卻是年輕氣盛，屢次上書反對，並且敢與黃子澄、方孝孺等一干建文重臣當庭抗禮辯駁，朱棣登基之後感恩圖報，大力提拔，如今已是戶部尚書了。
    　　郁新肅然道：「臣必竭盡所能，不負皇上厚望！」
    　　內閣大學士解縉與幾位內閣學士耳語一番，躬身說道：「這連番大雨，致使蘇松變成澤國，鄉下地方，大多受災嚴重，恐怕是無糧可收、亦無存糧可用了，臣以為，那些大城大阜，還是頗有存糧的，朝廷賑災，受災地區亦當自救，各地府庫存糧，都已先取來賑災，同時，各城阜大戶人家的存糧，也可借來先用，這樣的話，缺口當不致太大！」
    　　朱棣道：「這一點自無問題，朕登基之初，就曾頒詔，各地但遇水旱災害，先開府庫賑災，後向朝廷報賬，災害如此嚴重，諒那地方官員無人敢違旨意。還有，各地運來的糧食，方便運往蘇松的，可就近運去，憑條子向戶部報賬。嗯，再從相近的沒有受災的地區賒一些地方留糧去賑災，明年出糧地區的徭役，由受賑地區來出工，以工還糧也就是了。」
    　　楊榮道：「蘇松一帶本是水鄉，水鄉百姓皆通水性，朝廷還可組織調撥一批船去，由受災百姓中的青壯組成船隊，一方面搶救困在洪水中的百姓，一方面捕撈魚蝦、荷藕等可以食用的東西，亦可用以充飢。另外，蘇松本是我朝產糧重地，如今卻受此災害，春種作物恐已全面絕收，應當盡快籌措宜於晚種的糧種，俟洪水退卻，便組織百姓盡快補種，彌補損失！」
    　　眾官員紛紛獻計獻策，太醫院正文締自然也不甘示弱，忙拱手道：「皇上，我太醫院派遣蘇松等受災地區的醫士、郎中也都召集齊全了！大澇之後，必有大疫，須得防範為先，他們會督促地方，盡量為災民準備開水，阻止災民食用從水中打撈出來的牲畜，他們還攜帶了一批藥物，只是這些藥物的儲備不足，還須從兩廣、雲貴地區籌集黃蓮等急用藥物，這些臣會親自督辦的！」
    　　工部尚書則道：「臣已派人等待籌集草蓆、蘆葦、衣物被褥，暫解災民一時之需，接著還會調撥大木檁條運去，召集工匠赴災區就近燒製磚瓦，在洪水退卻後，幫助百姓重建家園！」
    　　朱棣聽了連連點頭，欣然道：「眾卿同心協力，天災雖大，相信也可將損失減至最小！」
    　　都察院御史俞士吉是此番赴蘇松賑災的三把手，他是都察院的人，主要職責當然是負責法紀方面的事，監督賑災人員以及地方官員，防止有人趁機發國難財，利用賑災物資急於發放，帳目無法記載詳細清楚的機會趁機貪墨。
    　　此時也找個機會插嘴道：「臣想請皇上多派幾位都察院同僚往受災地區去，臣起自微末，非常清楚一些地方的事，正所謂任你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但凡大災，不畏王法趁機貪墨的貪官污吏總是有的，受災地區，許多衙門業已被大水沖個清光，要急於賑災，許多官吏要一人身兼多職，平時的規矩、章法都顧不得了，若是其中有人貪墨，臣只擔心人手少了，無法明察秋毫！」
    　　朱棣冷笑道：「朕明白！百姓的救命糧，自有那黑心的官中賊層層剋扣，賑糧哪怕千萬石，落到百姓口中十不足一的情形也曾有過。哪怕法刀高懸，依舊利慾熏心，悍不畏死的，這般情形，古今如一，奈何陳瑛主持都察院，離不得京城，吳有道正身患疾病，黃真又在遼東還沒回來……」
    　　說到這裡，朱棣心中暗生悔意，他又想起肖祖傑來了，不錯，是有人說肖祖傑酷厲殘忍，執法過嚴，可是什麼樣的官兒，只要擺到合適的位置，都能發揮最大的作用，眼下這種情形，若是肖祖傑在該多好？這位人稱冷面寒鐵、可止小兒夜啼的酷吏往受災地區的官場上一擺，不知要嚇得多少貪官不敢伸手！
    　　朱棣暗暗歎了口氣，說道：「所以，監察一事，依舊由你負責，不過朕會從監察院調集盡可能多的人，與你一同前往災區。」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看匆匆趕到，袍裾還滴著雨水的夏潯，容顏一緩道：「朕為何要楊旭總攬賑災全局？就是給你撐腰去的，旁的事他要管，有貪贓不法事的，他當然也要管！蘇松地區，原本是我大明最富裕的地區，地方富裕，更易滋生貪腐行為。而能在蘇松地區為官的，大多是背景複雜、人脈錯綜，後台硬得很，你俞士吉鎮不住他們，我這不是給你請來一尊壓陣的大神麼？」
    　　朱棣剛剛說了一句玩笑話，神情便又凜然起來：「楊旭，朕與你王命旗牌，總攬災區一切事宜，三品暨三品以下大員，但凡違法，盡可先斬後奏！這個得罪人的活兒，別人來不了，朕就交給你了！」
    　　夏潯連忙躬身道：「臣遵旨！但凡貪墨賑糧的、冒領賑領的、囤積居奇的，種種不法事，只要犯到臣的手裡，臣絕不輕饒！誰敢奪百姓的救命糧，臣就替皇上要他的命！」
    　　朱棣振奮道：「好！甚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他吁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又道：「楊旭，朕要你去賑災，不只是為了替百姓們從那貪官污吏手中多爭一口糧食，還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皇上請吩咐！」
    　　朱棣道：「大災之後，一是易生瘟疫，這是天災；還有一樁，就是易生盜賊，這就是人禍了。有那走投無路者，振臂一呼，揭竿而起，做要生出大亂子，你此去災區，要善加撫慰百姓，未雨綢纓，免生事端，如果一旦有那身懷異心者趁機蠱惑災民叛亂，亦不可手軟，定要迅速撲滅，避免蔓延！」
    　　夏潯這才知道皇帝刻意要自己去賑災的原因，皇帝思慮如此之深，所思所想，確實比他全面，也比他深遠，忙鄭重地答應一聲，同時向皇上闡述了自己的意見：「皇上，臣平素做事，一向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一次卻不同。今日天色已晚，臣想明日一早便與各位賑災宣撫大臣先赴災區！在糧草運抵之前，我們先趕到那裡，可以先組織地方自救，組織地方士紳百姓捐款捐物，同時也可穩定人心，讓百姓們知道，朝廷沒有忘了他們，皇上沒有忘了他們，援助他們的糧食衣物一應物什，很快就到，以安民心！」
    　　朱棣欣然道：「好，就這麼做吧！」
    　　君臣眾人又議了一陣兒，便各自散去忙碌了，內閣學士們統籌全局，需要考慮的方方面面最細，這些在方纔的廷議之後，都要羅列出詳細的章程，盡快叫各部照章去辦，時間不等人，他們得回去連夜弄好，明天一早皇上就得發廷諭。
    　　因為大家都忙，也就各行各事，顧不得客套了，夏潯離開謹身殿，逕往前面行去，卻也沒有官員再圍上來吁寒問暖。行到前殿一角，剛要拐去宮門，旁邊路上靜靜站著一位年輕的文官，一見他來，立即迎上前來，微笑著躬身道：「下官見過楊少保！」
    　　這是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兒，頭戴雜色文綺，胸前補服繡的是鷺鷥，乃是一名六品文官，看年紀也就三十五六歲上下，五官端正，眉目清朗，頜下三縷微髯，叫人一見便心生好感。在宮裡頭，這麼小的官兒可不多見，夏潯不由一怔，奇道：「你是……」
    　　那官兒笑容可掬地又施一揖，恭聲道：「下官楊士奇，東宮左中允！」
    　　夏潯前世聽說過楊士奇的名聲，三楊之中最是有名，不想竟在這裡遇見，如今竟還是一個六品小官，不覺十分意外，他專注地打量了楊士奇幾眼，這才問道：「啊，原來是楊中允，中允特意在此迎候，可是太子殿下要召見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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