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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七十五章】

     發情的駱駝
    　　夜晚，三軍駐紮下來後，夏潯召集將領，就眼下的局勢商討對策。
    　　嚴峻的形勢，使得每個人的神色都冷肅起來，過了半晌，風裂炎才憂心忡忡地道：「八百里瀚海，我們已過大半，可是剩下的這三百多里路，卻是步步殺機。馬匹本不宜在沙漠中長途跋涉，行進時也不能一直騎著它們，否則不但作戰時馬力不濟，甚至可能把馬累死。士兵們同樣疲憊不堪，再這麼日以繼夜的折騰下去，再驍勇的戰士也要崩潰了。」
    　　夏潯道：「我知道，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選擇！」
    　　他在帳中踱了一陣，沉聲說道：「是我估計不足啊，這一路是八百里瀚海，寸草難生，我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一股強大的敵人！在這兒要出現一股強大的武裝，本是不可能的，要在這八百里瀚海確定咱們的位置，更是難上加難，但是現在這些不可能卻都成了可能！」
    　　他緩緩做了斷語：「一定有內奸！」
    　　劉玉玨驚道：「國公訪哈密的行程和時間，敦煌無人知曉，怎麼會……」
    　　陳東陰沉沉地道：「所以國公才說大意了，在敦煌時，國公的行程非常保密，在甘涼時，卻曾經透露過行程，如今看來，奸細應該就在甘涼，而且……他的地位應該還不低，否則就算是甘涼，知道這些情報的人也是不多的。」
    　　他這一說，風裂炎的臉色也難看下來，他是甘涼的人，自然不希望罪魁禍首出在甘涼，風烈炎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最終卻沒有說話，只是神色卻很是不愉。
    　　夏潯吁了口氣，說道：「好啦，這些事，咱們先不用說了，當務之急，是如何擺脫困境。」
    　　塞哈智想了想道：「國公，要不要派輕騎上路，先行趕往哈密，叫哈密王起大軍來接應國公？」
    　　劉玉玨搖了搖頭，道：「看敵人如此縝密的行動，恐怕這一點早就被他們想到了，咱們要是派出小股人馬，恐怕根本到不了哈密！」
    　　塞哈智急了：「既找不得援兵，眼下又被強敵窺伺，難道咱們就毫不作為，等著兵馬疲弱，強敵來襲不成？」
    　　夏潯沉聲道：「世上沒有常勝將軍，要做最壞的打算！風指揮，大漠弋壁，你最熟悉不過，現在，我把指揮全軍的權力交給你，包括我在內，一切由你安排！」
    　　這就是夏潯的高明之處了，他高明，並不是自己算無遺策，並且無師自通地精通兵法，熟悉各種地勢環境下的作戰特點，而是他會用人，充份發揮部將的能力，他不是個能將兵的人，卻能將將！
    　　西域地理，以大漠弋壁居多，和北方草原又有不同，北方草原在冬季處處有白雪覆蓋，而一出玉門關，常常會經過連雪都不下的不毛之地，環境比北方更惡劣百倍，在這裡，連塞哈智都算是門外漢，眾人之中只有風烈炎熟悉一切，瞭解一切。
    　　風烈炎聽了夏潯的命令卻有些吃驚，他沒想到陳東剛剛還說西涼有內奸，夏潯卻仍能對他付以這樣的信任，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他了呀。風烈炎既惶恐又激動，他本還想謙讓一番，夏潯卻用不可質疑的語氣道：「勿庸推辭！在這裡，如果你也指揮不好，我們就更加不堪了！
    　　風指揮，你只管放手去做，無論你有什麼安排，我都全力支持！當下的情形十分險惡，強敵隨時會對我們發動致命攻擊，我叫你來接手全盤指揮，並不是叫你一定解決這個問題，那就強人所難了。無論成敗，無論生死，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我……我……，末將遵命！」
    　　風烈炎心懷激盪，向夏潯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心中只想：「拼了性命，我也要護得國公周全！」
    　　「西琳、讓娜，你們休息了麼？」
    　　夏潯散了會議，走回自己的寢帳，月光下，瞧見旁邊西琳和讓娜的住處，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帳口輕輕地喚了兩聲。
    　　裡邊亮起了燈，西琳和讓娜齊齊應了出來，由於軍中時刻戒備，連她們也都穿束整齊，以便隨時上路，所以只是和衣而眠，起來的甚快。
    　　「老爺！」
    　　兩女看到夏潯，有些不知所措。眼下的情勢她們都很清楚，自然不會花癡到以為夏潯來找她們，是要尋歡作樂的，尤其是掀帳之後，看見夏潯冷峻的面孔，兩女更是心中忐忑。
    　　「進去說吧！」
    　　夏潯說完，當下走了進去，西琳連忙挑高了燈籠，帳裡面，唐賽兒正和衣睡在一角，身下墊著狼皮褥子，身上蓋著厚厚的羊皮大襖，小臉蛋紅撲撲的，並沒有被他們吵醒。
    　　西琳把燈籠掛在帳中的立柱上，和讓娜拘束地站在夏潯面前，夏潯就地坐下，坐到了她們的褥子上，觸手處一片溫熱，顯然兩位姑娘已經睡下，剛剛被他喚醒。
    　　「你們坐吧，坐著說！」
    　　兩位姑娘聽了，便在夏潯對面坐下，兩雙湛藍的大眼睛依舊瞬也不瞬地盯著他，不曉得他要說什麼。
    　　「這一次……恐怕是很危險了！」
    　　夏潯的聲音有些艱澀：「以前，這種生死一線的場面，我不只一次遇到過。不過，那時候孑然一身，沒有幾千號兄弟的性命前程需要考慮，單槍匹馬、殺進殺出的也不覺甚麼，可現在不成了，茫茫瀚海，渺無人煙，三千衛士，為我的安危負責，我也要為這三千兄弟負責。來去，不再那麼隨意，生死，也不可輕談了！」
    　　夏潯喟然歎息一聲，又抬起來凝視著她們：「不過，馬革裹屍，本是戰士本色，原也沒有甚麼。只有你們……，我當初帶你們來，只想著隨時有所見聞、遇到什麼人物，憑著你們的見識能對我有所幫助，我實未想到，會遇到今日這般危險，你們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把你們帶入險境，是我的錯！」
    　　夏潯誠摯地凝視著她們，鄭重地道：「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老爺！」
    　　兩個龜茲美女驚愕地望著夏潯，明媚的大眼睛裡迅速凝聚了一層霧氣，然後化為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地滾落臉頰，她們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老爺夜探寢帳，只為對她們說一聲「對不起！」
    　　她們幼失枯恃，被人買去調教培養，直到出落成娉婷少女，然後就被人賣來賣去，每個人都把她們當成一件貨物，不曾侵犯佔有她們，僅僅是因為奇貨可居，要用她們換取更大的利益。她們也不知被轉了幾次手，最後才被送給夏潯。
    　　誰在乎她們？她們也根本不奢望有人在乎她們，根本不敢指望有人把她們當成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女兒家看待，她們以色藝娛人，只求有條活路而已。
    　　夏潯位高權重，又是她們唯一可以接觸的男人，她在她們想來，若能被夏潯收入帳下，這一生也有就有了保證。除卻這份帶些功利的念頭，夏潯年輕英俊，尤其是生活優渥、保養得宜，武功一直勤練不輟，雖已三旬，卻仍如二十許人，這樣年少多金的俊俏公子，她們當然也會為之動情。
    　　但是動情，未必動心，這心是交付終身、交託芳心，生死不離、貧窮不棄的真心、真情！
    　　可她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危險至極的關頭，夏潯這位高高在上的國公爺，會特意跑來，對她們說一聲「對不起！」
    　　這份尊重和呵護，叫她們心裡暖暖的，夏潯的身影在這一刻，真正地烙在了她們心裡。
    　　「老爺……，我……我們是老爺的人，生生死死，當然應該追隨著老爺，老爺不用……不用向我們道歉！」
    　　一向爽朗熱情，比性格有些害羞的西琳大方得多的讓娜，這時說話也結巴起來。
    　　夏潯搖搖頭：「我從沒覺得你們低人一等！這一次，情況真的很嚴峻，來人力量非常強大，而且他們如此煞費苦心，目標一定是我，這不同於普通的劫掠，所以不達目的，他們不會罷休的。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們……正處於下風！」
    　　夏潯回頭，看了看正在熟睡的賽兒，又轉向她們，神情嚴肅地道：「西琳，讓娜，我無法確定，我們是否能夠安全抵達哈密，如果我們能有驚無險地到達哈密，那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敵人適時發動攻擊……」
    　　夏潯沉默了一下，緩緩說道：「這幾乎是天空定的，沙漠中的追逐躡蹤，我們難過，他們也不會好受，而且……再趕百餘里路，哈密王的前哨軍就會趕來迎接，所以以我預料，他們的攻擊不在今夜，就在明日。
    　　我們的士兵和戰馬都已十分疲憊了，原有的戰力，恐怕十成中發揮不出七成，而敵人的戰力卻不在我們之下，兵力更遠在我們之上，這一仗，很難打！戰事一起，我會盡量帶著你們突圍，如果敵勢強大，我就引開敵軍！他們的目標是我，這是避免全軍覆沒的唯一機會。如果那樣……」
    　　夏潯看看西琳、又看看讓娜：「你們是龜茲國人，熟悉西域的風土人情，一旦逃散，你們是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到時候，自行逃命去吧，帶上賽兒，如果可能，以後想辦法把她送回中原。只要把她交給一支商隊，說明輔國公府會有重賞，他們會非常願意幫忙的。至於你們，願意留在故鄉嫁人也罷，願意再回中原也罷，都由你們決定！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你們就自由了，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
    　　「老爺……」
    　　兩個女孩兒淚水漣漣，抽噎著說不出話來了。
    　　夏潯把大手搭在她們的削肩上，重重地一按：「努力活下去！記著，一旦突圍，你們人單勢孤，千萬不要馬上往哈密的方向逃，茫茫大漠，你們又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只要攜帶足夠的飲水和食物，要躲藏幾天很容易，俟事情結束，再伺機而動！」
    　　「不，老爺，我們願意跟老爺同生共死！」
    　　兩個女孩兒忘情地撲到了他的懷裡，淚水潸潸。
    　　夏潯的雙手僵硬了片刻，輕輕把她們擁住，輕笑道：「傻丫頭，盡說傻話！」
    　　他吁了口氣，用不容質疑的語氣，堅定地道：「照我說的去做！同生，我願意！共死，我不許！」
    　　風裂炎急匆匆地趕到了輜重營，圍著一頭頭駱駝轉來轉去。
    　　陳東和葉安也跟在他的身邊，他們先是看見風裂炎叫人找出普通的牧人衣服、準備肉乾和飲水，又看見他跑到輜重營來，不禁莫名其妙，兩人心中暗暗存疑，卻只是冷眼旁觀，想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三千大軍過八百里瀚海，人吃馬喂，需要大量的食物和飲水，所以輜重營裡備了幾百峰駱駝，幾乎把敦煌一大半可以徵用的駱駝都帶來了。駱駝負重能力強、在沙漠弋壁這種地域又適宜活動，是最好的交通工具，如果不是因為士兵們大多不習慣騎駱駝，而且沒有足夠的駱駝，出發時他就建議三千將士全改成騎駱駝了，那樣的話也不用攜帶這麼多輜重。
    　　風烈炎到了輜重營，繞著一頭頭駱駝轉來轉去，駝隊不需要每峰駱駝一個騎手，只要叫一個人騎著頭駝，再把韁繩連在一塊兒，就可以牽著一長串的駱駝行進，因此照料駱駝的人並不是很多，風烈炎把他們都找了來，仔細詢問哪些駱駝食慾差、不愛吃草，甚至不吃不喝，反芻停止，總是昂著頭站在高地向風處，尤其是一些口吐白沫、不斷磨牙，尾巴上氣味特別大、比較難聞的公駝，都被他挑了出來。
    　　陳東看著他這些詭異的舉動，實在忍不住了，上前問道：「風將軍，你這是在幹什麼？」
    　　風裂炎低聲道：「我們無法掌握敵人的動向，就只能等著敵人主動進攻，當他們全力進攻的時候，就是我們突圍的最好時機，我挑些駱駝出來，做為國公及其隨行人員的騎乘，萬不得已的話，總也要盡最大可能保證國公的安全！」
    　　葉安瞠目結舌地道：「這……這些不天空吃草、口吐白沫的駱駝就是你選出來的騎乘？駱駝走得這麼慢，能騎著它們突圍？」
    　　風烈炎瞟了他一眼，哼道：「你懂什麼，駱駝平時走得慢，可是真的奔跑起來，在這大漠弋壁裡邊，比馬還快！我挑出來的這些駱駝，都是正處於發情期的公駝，這個時候的駱駝，奔跑起來速度比平時還要快上一倍甚至兩倍！」
    　　風烈炎看著被他挑出來的三四十頭駱駝，沉聲道：「國公能否突圍，要靠我們誓死一搏，要靠運氣，還要靠……這些發情的駱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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