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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個願捱
    　　大清早，夏潯和鄭和在花之御所的往處就被一隊日本武士突然給包圍了。
    　　這是幕府將軍的宅邸，武士們能夠包圍這裡，沒有足利義持點頭是不可能的，而足利義持就站在正對院落的門口，手拄一口長刀。
    　　在他旁邊還站著一個握刀而立的老人，頭髮已然花白，卻一身霸道，睥睨之際，煞氣逼人，雖然他比足利義持落後半步，可是往那兒穩穩一站，卻已把一身光鮮的年輕將軍的光采都奪去了，就像曹操接見匈奴使者時讓尚書崔琰扮魏王，自己裝成侍衛站在一邊一樣，扮得雖是侍衛，那氣勢卻盡為之所奪。
    　　守衛在使節住所附近的有幾十名大明侍衛，他們不甘示弱，紛紛拔刀出鞘，牆頭上還架起了一桿桿火銃，雙方劍拔弩張，侍衛和武士們都用各自國家的語言大聲叫罵著，卻聽不明白對方到底在說些甚麼。
    　　片刻之後，夏潯和鄭和從房間裡悠然踱了出來，兩個人好像剛剛用完早餐，夏潯手裡還拿著一條潔白的絲巾，輕輕擦拭著嘴角，走出院門的時候，才慢條斯理地塞回袖筒。
    　　對周圍劍拔弩張的形勢，夏潯視若無睹，只是向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笑著打招呼：「將軍閣下，義將閣下，大清早的，這是幹什麼呀？」
    　　一見二人，斯波義將就恕不可遏地吼道：「大膽，你們竟然破壞協定，擅自對破浪、急風、鴨礁諸島用兵，還派遣你們的軍隊登陸作戰，現在匪盜們到處流竄，搞得處處一片狼藉，你們必須為此承擔責任！把他們拿下！」
    　　斯波義將一聲令下，七八個倭國武士立即一擁而上，舉起長刀向他們威逼過來，夏潯這邊的侍衛還來不及有所動作，鄭和突然身形一轉，彷彿平地刮起了一陣旋風，快得連他的面目和動作都看不清了，就只見一道清凜凜的影子從那些武士們面前捲過，鏗鏘之聲不絕於耳，當鄭和重新站在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面前時，那七八個武士手中的長刀都已到了他的手中。
    　　那些武士們一個個好像見了鬼似的，怪叫著進不敢進，退不敢退，斯波義將駭了一跳，立即拔刀出鞘，大吼一聲，向夏潯當面劈來，這一刀猶如一道閃電，可夏潯後發先至，鄭和手中的一口長刀不知怎地已然落到他的手中，斯波義將的全力一刀剛剛劈到半空，還未必挫腰使力，夏潯手中一口刀已經抵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夏潯一直對羅克敵那挾天地之威的一刀念念不忘，幾年苦練下來，雖然還未必有羅克敵當年那一刀的威勢，但是要應付眼前這個斯波義將已是綽綽有餘了。斯波義將全身一震，雙臂較力，拚命地止住了下劈的一刀，面孔一片慘白。
    　　足利義持沒想到這兩個大明使節都有一身駭人的武功，嚇了一跳，他立即退了兩步，色厲內茬地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這裡可是日本，不是你們大明，你們以為，可以逃脫我們的追捕嗎？」
    　　鄭和冷哼一聲，七八口長刀都扔到地上，叮噹響作一片，夏潯將手中刀一轉，手持刀尖，將刀柄遞了過去，笑吟吟地道：「我們根本就沒想逃，為什麼要逃呢？這兒可是你們的國王陛下給我們安排的住所。我不知道義將閣下能做得了國王陛下的主呢，還是將軍閣下可以不把國王陛下的使命放在眼裡？」
    　　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的臉色登時變得極為難看，斯波義將得到手下稟報，說大明軍隊並未按照雙方約定的時間行動，而是突然對急風、破浪諸島發起攻擊，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各島俱都損失慘重，大部海盜和幾乎全部的船隻以及大量物資毀於大火，少部分逃上岸來的海盜還受到了明軍的追擊，不由氣怒攻心，立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迫不及待地找來了。
    　　鴨礁島上最大的一個海盜團伙其實是他的人，是他的家臣織田家在他的授意之下派出去以海盜身份劫掠商船、劫掠大明的。斯波義將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名望其實還不及細川家全盛之時，這也可以理解，因為足利義滿成為將軍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細川管領這個輔政大臣就好像太上皇一般。
    　　而現在的足利義滿誰能左右？當他與足利義滿政見不和，漸漸勢成水火的時候，他就開始把目光投向並不受足利義滿關愛的足利義持了，扶保這個小子，斯波家的權勢才有可能更進一步。然而直到目前為止，足利義持這個將軍有名無實，沒有權力、也沒有金錢，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收買大名們的資本，斯波義將只是一味地付出也有些捉襟見肘，所以就打起了劫掠的主意。
    　　足利義持一聽自己的經濟來源被破壞，也是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跟著斯波義將殺上門來，沒想到夏潯和鄭和比他們還囂張，這時稍稍冷靜下來，想起這兩個人的特殊身份，以及足利義滿對他們的看重。斯波義將的船、貨、人全都毀了，可這卻是無法公開的秘密，僅僅是破壞協同作戰約定的話，足利義滿還沒表示意見，輪得到他們當家作主麼？
    　　想通了其中利害，足利義持稍稍斂了怒氣，辯解道：「我……並無意傷害兩位貴使，但是對貴國軍隊破壞協定、貿然興兵一事，做為將軍，我有權要求你們做出一個解釋，以便向父親大人匯報。」
    　　夏潯道：「這件事，我們當然會做出解釋，不過因為事關重大，我們希望能跟國王陛下面談！」
    　　斯波義將咬著牙，惡狠狠地道：「那麼，就請兩位貴使跟我去一趟北山殿吧。」
    　　「不不不……」
    　　夏潯微笑著搖頭：「在這裡，我會受到將軍閣下理所當然的保護，我不確定此去北山，這一路上是否安全。所以，我決定，在這裡等，等候國王陛下的到來！」
    　　夏潯說完便悠然轉身，鄭和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袍子，與他並肩行去。
    　　斯波義將緊緊攥著刀柄，手上的青筋暴起，可是想到鄭和那鬼魅般的身手、夏潯那驚雷閃電般的一刀，始終不敢再遞出刀去。
    　　院門口，夏潯和鄭和很儒雅地客氣起來：「鄭公公，請！」
    　　「不不不，輔國公請！」
    　　「噯！鄭公公先請！」
    　　「輔國公先請！」
    　　足利義持看著二人拿腔作勢，只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把袖子一甩，憤然離去！
    　　……
    　　足利義滿帶著三管領四職，浩浩蕩蕩地趕到了花之御所，連同他的兒子幕府將軍足利義持，像八大金剛似的坐到了談判桌前，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滿臉怒氣，其他大臣也都面有怒色，對面卻只坐著夏潯和鄭和兩人，神色坦然。
    　　「我們的軍隊的確沒有按照預定的日期發動攻擊，這一點，我承認！我們是有苦衷的，在說出我們的苦衷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國王陛下及各位大人，你們是否有剷除海盜的決心，而沒有偏袒枉縱的意思？」
    　　斯波義將怒道：「楊旭閣下，你這是甚麼意思？」
    　　足利義滿抬了抬手，微笑道：「我們當然有決心剷除海盜，我們的誠意，勿庸質疑。」
    　　夏潯道：「好，我有一件證物，想請國王陛下及諸位大人們看看，可以嗎？」
    　　足利義滿有些好奇，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夏潯立即喚人將證物呈上，那是一口日本刀，足利義滿接刀在手，仔細看了看，又拔出一截利刃，驗了驗刀，重新插回鞘中，抬頭看向夏潯，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夏潯道：「這口刀，是在我大明象山繳獲的一件戰利品，是從一個日本海盜首領手中取得的。刀柄上，有刀的原主人的家紋，在雙嶼海域附近，我大明水師曾經同一股比較強大的日本海盜交過手，其中有一艘海盜首領乘坐的戰艦，懸掛的旗幟也是相同的圖案。據此，我可以確定，他們來自於同一家族。」
    　　那些大臣們還沒有仔細看過這口刀，一聽夏潯這麼說，都好奇的探頭向足利義滿手中望去，只有足利義持和斯波義將的臉色微微變了。
    　　足利義滿將手中那口刀遞了出去，任由手下們查看，目視著夏潯道：「這件事，同你們破壞協定，有什麼關係麼？」
    　　夏潯道：「我到達京都以後，曾經向人請教，得到的消息是，這是尾張守護織田家族的家紋，我擔心在國王陛下身邊，會有海盜的耳目，雖然我欺瞞了陛下，但我並無意冒犯，您也說過，希望能夠剷除海盜，所以我所做的，正是陛下您所希望的，我要欺騙的是海盜，並不是您。」
    　　斯波義將吼道：「放肆，你是說，在座的人裡面，有人私通海盜嗎？」
    　　夏潯抬起眼皮，漫不經心地瞟了他一恨，說道：「我聽說，織田家就是你們斯波氏的家臣？」
    　　「混蛋！你這是懷疑我了？」斯波義將一捶桌子，霍然拔起。
    　　足利義滿眉頭微微一皺，沉著臉道：「坐下！」
    　　斯波義將看了他一眼，強忍怒氣又緩緩坐下。夏潯道：「我收到消息說，在攻陷鴨礁島的時候，我們的軍隊抓住了一個很重要的盜首，是姓織田的，將軍閣下可否把人接到京都來審訊一下呢，我想有些事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坐在足利義滿右側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大臣，臉上頓時露出興奮之色，脫口說道：「太政大臣閣下，我覺得明國使者說的很有道理，如果在我們之中，確實有人和海盜通風報信，明國軍隊便宜從事，目的還是為了打擊海盜，並無意冒犯閣下的尊嚴，此事不宜再做追究。
    　　倒是這個海盜首領，是個重要的線索，在座的，都是忠誠於太政大臣閣下的，我當然不相信有誰會私通海盜，但是難免不會有誰身邊的武士，做出不恰當的事來。這件事應該好好查一查，我願意為閣下走一趟，解押這個重要的人證回京都！」
    　　斯波義將冷冷地道：「細川滿元，你是甚麼意思，想要跟我作對嗎？」
    　　細川滿元滿不在乎地道：「我只是想要挖出與海盜私通的人，如果斯波君認為這是在與你作對，難道斯波君承認與海盜有瓜葛？」
    　　斯波義將大怒：「混蛋！這個明國使者口口聲聲說鴨礁島的海盜首領是織田家的人，難道你沒有聽到？」
    　　他又轉向足利義滿，道：「閣下，我認為，這是明人的一個陰謀，我們不應該上當！」
    　　夏潯道：「我的一面之辭聽不得，斯波管領的一面之辭似乎也聽不得吧？是不是陰謀，是不是審審那個重要人犯再說呢？」
    　　足利義滿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說道：「好吧，先派人把這個海盜首領押回京都，審過之後再說。」
    　　斯波義將有些急了，連忙說道：「閣下，您知道，細川滿元一向跟我不合，由他出面，是無法保證公正的！」
    　　細川滿元剛要反唇相譏，足利義滿已抬手制止了他，足利義滿看看旁邊一個五旬老者，說道：「田山君，那麼……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田山基國正在旁邊看戲，冷不防差使卻推到了自己頭上，不禁叫苦不迭。不過，負責政務的是三管領，總不能讓負責軍事的侍所頭人們去做這件事吧。三管領中，斯波義將是嫌疑人，細川滿元一向跟斯波義將不和，最恰當的人選只能是自己了。
    　　田山基國滿嘴苦味兒地答應下來。
    　　足利義滿睨了一眼對面的夏潯，夏潯嘴角正微微逸出一絲笑意，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笑意便也自足利義滿眸中飛快地掠過。
    　　如果沒有他的配合，事態的發展未必會如夏潯所希望的一樣，但是哪怕明知夏潯別有用心，他也會配合夏潯的動作：斯波義將已經壯大到了足以對他產生威脅的地步，必須削弱！
    　　更重要的是，他的基業……
    　　他想要義嗣來繼承他的基業，是的！但是僅僅如此就滿足了麼？天下間，誰能瞭解他足利義滿偉大的志向？他想要的，並不只是一個幕府將軍，他想要的，是結束千年傳承，萬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統治！他的兒子，將成為日本國新的天皇，姓足利的天皇，而他，將成為太上皇！
    　　誰利用誰還不知道呢。
    　　只是，把那個海盜頭子送到京都來，就能扳倒斯波義將麼？這絕不可能，如果斯波義將那麼容易垮台，他早就動手了，所以……他很期待，他想看看，這個大明的官兒，還能幹出些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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