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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七十二章】

     八臂哪叱八腳蛛
    　　夏潯清咳一聲，說道：「有件事，我想向你討教一二。」
    　　小櫻柳眉微微一揚，微藍的眸中滿是詫異：「你，需要向我請教問題麼？」
    　　夏潯乾笑道：「這個……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你也是個女孩子，我想你對女人的心思，總是比較瞭解的。」
    　　小櫻一聽女人，就像一隻突然嗅到了什麼危險的小獸，耳朵馬上豎了起來，非常警惕地道：「你說！」
    　　夏潯道：「有一個女孩，喜歡了一個男人，其實那個男人也很喜歡這個女孩。那個男人很有些勢力和地位，本來嫁給他的話，是個不錯的選擇，終身有靠，夫唱婦隨，我想那個女孩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小櫻突然明白了什麼，臉上頓時不自然起來，好在她臉上蒙了遮沙的風巾，就只露出一雙眼睛，發燙的臉頰不用擔心被夏潯看到，小櫻鼓足了勇氣，小聲地問道：「然後呢？」
    　　夏潯輕輕歎息道：「可是，宦途險惡，這個女子若真的跟了那個男人，未必就會過上她所想像的生活，她可能會吃很多苦，完全不是她所以為的嫁過去之後將要過上的生活。甚至，現在的生活也要捨棄。她在江南有一所宅院，雖然不大，在鎮上也是極好的。
    　　她很喜歡那裡，也很滿意那裡，可是若跟了這個男人，很可能……以後顛沛流離，連這樣的日子也成了奢望。你知道，男人嘛，總是希望自己的女人過得很好。如果他擔心自己不能給她想要的生活，他就會擔心，會沒有勇氣接受對方。可那女孩癡心一片，他又不想讓這女子傷心……」
    　　夏潯這一番話，斟酌著說的很含蓄，小櫻很努力地聽，還是不能完全理解。不過她已經聽明白了一些，她知道夏潯說的那個男人就是他自己，那個女人就是她。而他所擔心的……
    　　夏潯長歎一聲道：「你說，他現在該怎麼做才好呢？」
    　　小櫻氣往上衝，脫口道：「這樣沒出息的男人，你叫他去死吧！」
    　　「啊？」
    　　小櫻道：「他怎麼知道這個女子想要跟了他，就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她若想享受榮華富貴，當初何必離開韃靼去瓦剌做個侍女？當瓦剌大汗脫脫不花想要納她為皇后的時候，她有機會擁有自己的幕帳、領地和牧奴，又何必跟了那個白癡男人逃到中原去？」
    　　夏潯有些尷尬：「這……」
    　　小櫻越說越是不平，憤憤地道：「一個自幼生長在草原上的女子，她真的會突然喜歡困在一所庭院裡的生活？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那籠子再精美，你問它願不願意住進去？她喜歡江南那幢宅院，只因為那兒讓她的心裡寧靜，因為那兒離她喜歡的男人很近！這個白癡男人，如此的自以為是，你說他還活個什麼勁兒？」
    　　夏潯眸子裡放出光來：「那個男人，很可能會失去現在的權勢、地位！」
    　　「只要他對她好！」
    　　「嫁給他，未必能過上優渥、富貴的生活！」
    　　「只要他對她好！」
    　　「可能，還要捨棄那精緻優美的宅院，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跳出籠子，她會很開心。只要，他對她好！」
    　　夏潯目光灼灼地盯著小櫻，風在他們身邊輕輕地盤旋，捲起幾片落葉，就像他們現在七上八下的心情……
    　　許久許久，夏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輕輕說道：「那個男人，現在有四個兒子，懷遠、懷至、懷邇、懷安，遠至邇安，很吉祥的名字。」
    　　小櫻又迷糊了，眨眨眼，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夏潯又道：「那個男人現在又想了幾個字，等他再有了兒子就可以用上。文修武偃，呵呵，遠至邇安，文修武偃，你覺得這幾個字好聽麼？」
    　　小櫻更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了：「你兒子叫什麼關我屁事呀，怎麼突然把話題轉到你兒子頭上了……」
    　　看過許多雜七雜八的戲文兒的小櫻腦海裡突然浮起出這樣一副畫面：一位書生握住一位姑娘的手，悲悲切切地道：「你我二人，終是有情無份，只希望你我子女，能夠圓了我們未競的心願。將來，你我二人各有子女，若是生男，便結為兄弟，若是生女，便結為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
    　　……不會這麼狗血吧！
    　　小櫻想得都暈了，暈呼呼地道：「好聽……又怎麼了？」
    　　夏潯眸中露出歡喜的笑意，低低地說道：「如果這個女人願意，這個白癡的、沒出息的男人，希望他們兩個能有孩子，那就可以用上其中的字了，比如懷文、比如懷修……不曉得這個女子願不願意？」
    　　小櫻心裡又轉了轉，突然繞過了這個彎兒，她的腦子「轟」地一下，好像突然炸成了一片片碎片，飛揚在整個天空，飄飄揚揚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這種感覺和她在玄武湖中落水時似有幾分相似，但是卻絕不會讓她產生無依無靠的孤獨、恐懼感，她的全部身心，此時都已被巨大的喜悅和幸福包圍了。
    　　小櫻的臉上爬滿了紅暈，眸波迷離，彷彿在做夢一般，不敢置信地道：「楊懷文、楊懷修……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夏潯目光一垂，在小櫻穿著胡式馬褲，尤顯圓潤豐滿的臀部上溜了一眼，戲謔地笑道：「我看那位姑娘，好像是很能生養的樣子。如果她能把文修武偃這四個字全都用了也沒關係，大不了讓那個白癡男人再想一句備用著，你說對不對？」
    　　小櫻大羞，臉蛋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眸子裡卻濕得要滴出水來，她手中的鞭子下意識地揚起，下意識地落下，眼看將及夏潯的肩頭時，卻突然收了氣力，在他肩上只是輕輕地一抹，然後手腕一轉，「啪」地一聲，鞭梢抽在馬屁股上，磕鐙松韁，便輕快地馳了出去。
    　　順著風，小櫻在夏潯耳邊只留下一句軟綿綿、甜絲絲、滿是喜悅和期望的話：「等著我回來！」
    　　看她遠去背影行如春風一縷，夏潯的心情也莫名地輕快起來。
    　　※※※※※※※
    　　館驛裡面，工部尚書宋禮展開圖紙，正與夏潯解說，夏潯回來時，宋禮正在館驛裡候著，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聽他大談建築：「國公您瞧，在這條街上，工部準備承建十五幢王府，共計八千三百多間房屋，給親王、郡王們居住，在這裡……」
    　　夏潯心道：「這些王府一建成，這條街就該叫王府街了，原來王府井因此而出現，親眼見證其形成的過程，倒也有趣。」
    　　宋禮又道：「北京原為幽州，據說上古時候叫苦海幽州，後來遼金定都於此，城西南的無定河水果然經常氾濫，百姓深受其害，所以元朝劉秉忠建大都時，將整個城池往東北方向遷移，遠離頻頻肆虐的『無定河』，又將都城建成三頭八臂哪吒城，以降龍鎮水。
    　　這一次重修北京城，對於北京的整個格局，三頭，麗正門、順承門、文明門；八臂，建德門、安貞門、光熙門、崇仁門、齊化門、肅清門、和義門還有平則門，雙腳，安定門、德勝門，我們都未觸動，整個佈局未變，只在細處規劃做了規劃，國公瞧這裡……」
    　　夏潯打斷他的話道：「玄之又玄的事情，不可不信，亦不可盡信，更不可全然以之為憑仗。工部承建北京，對周圍一切有所關聯的環境地理，都要注意。神仙也有打盹兒的時候，萬一這位三壇海會大神一時疏忽，鎮不住無定河，再叫北京受了水患，皇上大怒，可不知要多少人頭落地了。尚書大人，對無定河的治理，萬萬不可懈怠，要下大力氣，總有一天，叫這無定河變成永定河，才可永解北京水患！」
    　　宋禮忙道：「國公放心，河道治理，亦有專人負責，工部是不會懈怠大意的。」
    　　兩下裡又分說一陣，宋禮捲起圖紙告辭，夏潯急忙繞回書房，戴裕彬正等在那裡，一見他來，連忙行禮，夏潯擺手道：「不必拘禮，坐下說話。」
    　　兩人坐定，夏潯道：「小櫻已經叫王如風率人護送著，往韃靼去了。此前，我已分別叫辛雷和費賀煒往遼東和西涼一行。這邊，遼東都司，奴兒干都司可以向韃靼阿魯台表示善意，而西涼和哈密則可以好生敷衍著瓦剌，叫他們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一搏。」
    　　夏潯閉了閉眼睛，緩緩又道：「現如今，朝廷有遼東都司、奴兒干都司，牢牢掌控著北疆，西邊有甘肅衛和哈密衛牢牢控制了西涼和哈密，自帖木兒帝國內亂以來，他們的勢力漸漸撤出別失八里，現如今能影響別失八里政局的唯有我大明和瓦剌。我大明就像八臂哪吒，已掌控八方。
    　　瓦剌野蠻，屢屢西侵，別失八里王沙迷查干只能全力倚賴我大明，近兩年來，別失八里屢屢入貢，其王沙迷查干但凡國內發生大事，莫不稟報天朝，由我大明天子裁決，等瓦剌一旦勢危，必定更加倚重天朝。將來若是平定瓦剌，迫其就範，可能還需要別失八里援之一臂之力。
    　　因此種種，別失八里的作用很大，可我們此前在西域一直就未曾打開過局面，就是情報收集也不見成效。當然，這也是因為此前我們的重點不在那裡，人手也有限。可如今不同了，你此前的情報收集卓見成效，我這次叫你來，就是希望你到那裡去，務必趁此良機，打開西域局面。」
    　　戴裕彬起身道：「卑職遵命！只是……韃靼這邊……」
    　　夏潯微微一笑，道：「這邊你不用再操心了，事到如今，皇帝會親自關注的，有錦衣衛在裡邊摻和著，咱們不宜再頻頻露面，現在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時候了。干咱們這一行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才是運長命久之道！」
    　　戴裕彬不再多言，拱手道：「卑職馬上趕赴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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