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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七十六章】

     聯姻
    　　因為前線將領和在京官員的一致彈劾，三天之後，建文帝終於對一直執掌朝廷文武大權的黃子澄、齊泰給予了嚴厲的制裁。兩人被剝奪官職，流放出京，並藉沒其家。
    　　與此同時，建文帝以議和派的茹常取代齊泰、李景隆取代黃子澄，主持朝政，同時派使臣向燕王朱棣商量和解。三十年河東轉河西，上一次燕王求和，而建文帝不允，這一次卻又換成建文帝向燕王求和了。
    　　令少壯派和倒黃派失望的是，皇帝身邊還留下了一個方孝孺。
    　　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三個極品，任何一個都擁有極大的能量，足以讓強變成弱、讓好變成壞的巨大能量，皇帝身邊還留著一個方孝孺，那怎麼成？奈何，黃子澄和齊泰已經把所有的罪責都扛下來了，方孝孺又有皇帝的維護，他們一時也沒有辦法。
    　　齊泰和黃子澄離京之日，方孝孺、陳迪等人執手相送，一直送到長江邊上。長江岸邊，方孝孺把兩份密旨悄悄塞到他們手中，悄聲道：「二位大人，此去明為流放，實為徵兵，皇上對兩位大人可是信任依舊啊。京裡這邊，我會等待機會，只消朝廷打上幾個勝仗，時機成熟，我就會立即向皇上進言，宣召你們回京的。」黃子澄拱拱手道：「一切，有賴孝直先生了。」
    　　齊泰還惦記著聯盟大事，殷殷囑咐道：「孝直先生，切莫忘了搬取強援。」
    　　方孝孺頷首道：「尚禮放心去吧，從這裡回去，我便去中山王府一行。」
    　　黃子澄和齊泰的船揚帆遠航了，方孝孺悵望良久，這才吁歎一聲，返身上轎，與禮部尚書陳迪，直奔中山王府。
    　　方孝孺如今育有四子，當然，這是指的嫡子，方博士是個很拘守古禮的人，對人言起家中子女，他對嫡庶是分得很清楚的。官紳人家的庶子，地位只不過比家僕高了半截，那只是與妾侍歡好的副產品罷了，所以他從不提起自己的妾室所生的兒子。
    　　他的嫡子中，長子方中愈已經成親，次子方中憲正值適婚年齡，另外三子方德宗、四子方朗還是少年郎。此時，四個兒子都還在家鄉讀書，並未隨他赴京。對於和中山王府結親，方孝孺並不覺得自己是高攀了，甚至還覺得是遷就了。
    　　說起來，他們家不但是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而且是官宦世家，他的曾曾祖父就是讀書人，在地方上做父母官，只不過官越做越小，到了他祖父的時候，就只擔任過蒙元朝廷的鄞縣教渝了，到了他父親方克勤，連教諭也沒得做了。
    　　不過，那時候天下亂像已現，各地義軍迭起，吳江同知金剛奴奉大元行省之命招募水兵抵抗義軍，方克勤聞訊後覺得做官的機會來了，連忙興沖沖地趕去為金剛奴獻計平叛，奈何這位蒙元的官員並不採納，還把他轟了出來，結果方克勤被亂軍裹挾入山，反而成了他本來要去剿滅的義軍的一員。
    　　可惜這支隊伍終究沒成什麼氣候，最後是朱元璋得了天下，方克勤便回了家鄉，重新苦讀，於洪武六年考中進士，後來官至濟寧知府。結果這時候「空印案」暴發，天下間受牽連的官員數以千計，方克勤也是其中之一，他被朱元璋罷官免職，貶到江湧服役後不久就病死了。
    　　到了方孝孺這時候，方家才又重新崛起。
    　　在他看來，方家世代書香門第，如今他又儼然國之宰相，若非為了獲得中山王府的支持，成全自己的政治理想，他方家的媳婦怎麼也要選個門當戶對的大儒之家，他還不願意與功臣勳戚結親呢。
    　　……
    　　小郡主最近很無聊，萍女已經離開金陵，出海待產去了，她已經沒有借口再去鴻臚寺。眼看著已經是十五歲的大姑娘了，得避嫌，所以，她也就無處可去了。
    　　中山王府的園林是很美的，雅趣精緻，如天上人間，可是從小住在這兒，看也看膩了，所以她待在府邸裡面很是無趣。
    　　這天下午，她坐在花園廊下的圍欄上，兩條腿搭在外面，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蕩著，時不時揪一塊饅頭丟到水裡，肥大的金鯉簇擁而來，在她的腳下擁擠爭奪著。
    　　有長廊延伸出去的一截滴水簷擋著，陽光不能照到她的臉上，只能照在膝蓋以下的部分，可是沒有風，曖洋洋的天氣，還是讓人昏昏欲睡。
    　　徐茗兒無聊地歎一口氣，跨過欄杆，正要回房去睡個午覺，長廊盡頭忽有幾人緩緩走來。
    　　「呵呵，小妹啊，還未午睡麼？」
    　　徐輝祖笑吟吟地走過來，說道：「來來來，為兄給你引見一下，這位是方孝孺方大人，這位是陳迪陳大人，兩位大人，這是輝祖的幼妹，妙錦！」
    　　「我徐家少有文官來的，大哥請這麼兩個愚夫子回家幹什麼？方孝孺……，不就是上回大哥要給我說親的人家？」
    　　徐茗兒警惕地瞟了他們一眼，微微福身道：「妙錦見過方大人、陳大人。」
    　　「呵呵，小郡主不要多禮，不要多禮。」
    　　方孝孺和陳迪微笑著拱手還禮，方孝孺上下打量徐茗兒一番，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輕輕地點了點頭。
    　　徐輝祖笑道：「今日方大人和徐大人來訪，因天氣炎熱，園中清爽，所以為兄就請二位大人到花園中就坐。小妹一起來吧，當位大人博學多才，乃當世名儒，無須拘束禮節。」
    　　徐茗兒淺淺一笑，答道：「小女子正在回房歇息，就不打擾兩位大人與家兄敘談了。」
    　　方孝孺聽了撚鬚微笑，本來他還有些擔心這武將功臣家的女兒驕橫刁蠻，如今一見徐茗兒嬌俏如畫，談吐禮貌大方，不由暗暗點頭：「好！好！出身名門而不驕矜，知書達理，談吐大方，倒還有些大家閨秀的模樣，嗯，也算勉強配得上我方孝孺的兒子了。」
    　　徐輝祖長兄如父，不免有點兒尋常人家父母喜歡在人家前賣弄自己孩兒本事的心理，頗想讓禮部尚書和這位天子近臣、未來的親家曉得藍得自己的妹妹如何多才多藝，一見她要走，徐輝祖著急起來，可他知道自己妹妹的脾氣，外柔而內剛，是個綿裡藏針的性子，這要是把她惹惱了，別說什麼當世大儒了，就算孔老夫子來了，她也不賣帳的。
    　　情急之下，徐輝祖突地想到一個主意，便笑道：「罷了罷了，你要午睡，也由得你去。不過為兄方才可是在兩位大人面前誇過海口，說我的小妹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通、無所不精呢。你要去歇息，先為兩位大人賦詩一首吧，呵呵，兩位大人都是飽學之士，正好為你指點一二，用些心作，妙錦，可不要讓為兄丟臉啊。」
    　　徐輝祖這一說，徐茗兒便有些不悅：「我習不習詩詞，關他們甚麼事兒，需要讓他們指點麼？莫非……」
    　　徐茗兒妙目往哥哥臉上一瞟，再一睨站在那兒好像考察學生似的方孝孺和陳迪，心中不由一動：「莫非大哥他…」
    　　陳迪見她左瞅瞅，右看看，以為她做不出詩來怕丟了臉面，便哈哈笑著打圓場道：「這作詩也是講究情境氛圍的，哪能說做就做，哈哈哈，國公以為天下人個個都是曹子建嗎？郡主不要為難了……」
    　　徐茗兒忽地嫣然一笑：「做詩麼？那有什麼為難的，小女子才疏學淺，勉強也能做得，兩位鴻學大儒面前，若是現了丑，還請多多包涵。」
    　　方孝孺撫鬚微笑道：「呵呵，無妨，郡主且做來聽聽。」
    　　「咳，兩位大人聽了。」
    　　徐茗兒裝腔作勢地咳嗽一聲，站定身子，面朝魚池，朗聲吟道：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繡花，描紅，裁剪縫紉。
    　　從明天起，關心廚藝和膳食。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方孝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
    　　徐茗兒氣跑了大哥，越想越不對勁兒，回到閨房之後並未睡下，而是馬上打發人跟在大哥和方孝孺左右打聽消息，她在房中等候。
    　　一見巧雲跑回來，徐茗兒趕緊迎上去，急急問道：「巧雲，打聽明白了麼？」
    　　巧雲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喜孜孜地道：「恭喜小小姐，賀喜小小姐，大老爺給小小姐說了一門親事，就是……就是那個姓方的大人家的二公子。」
    　　「甚麼？」
    　　徐茗兒一聽花容失色，方家那位二公子是方是圓她都不知道，反正那姓方的夠古板的，才四十出頭的人，老氣橫秋的就跟八十歲的老頭兒似的，要是有這麼一個公爹，還不把人膩歪死？
    　　徐茗兒在繡房裡團團亂轉，轉了半晌，突地停下，吩咐道：「備車，我要出去！」
    　　巧雲詫異地道：「小姐，你要去哪兒呀？」
    　　徐茗兒道：「去鴻臚寺！」
    　　「啊？」
    　　巧雲的嘴巴張得更大了：「小姐，你忘啦，小姐的乾姐姐萍女王妃已經回國待產了，她不在鴻臚寺啊。」
    　　徐茗兒小瑤鼻兒一翹，理直氣壯地道：「乾姐姐不在，我去看我乾姐夫，不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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