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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零二章】

     打臉
    　　「哼！」
    　　那將軍鞭梢兒一揚，似乎要抽下來，躬身於前的紀綱眼皮子都沒眨一下，依舊保持著躬身而立的姿勢。
    　　將軍呵呵一笑，鞭梢繼續上揚，將眉批向上頂了頂，又伸手一扯頜下束帶，頰當展開，露出一張不怒自威的英俊面孔，正是漢王朱高煦。
    　　朱高煦旁若無人地往前走，走到紀綱的逍遙椅前，往台下看了看，慢悠悠地躺坐了下去。台下面朝點將台而立的將士「嘩」地一下，齊齊轉向朝外而立。
    　　朱高煦用珊瑚柄的馬鞭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紀綱的茶杯，悠然問道：「紀綱啊，現在選出多少秀女了啊？」
    　　紀綱慢慢走到朱高煦旁邊，躬身道：「殿下，現在只是初選，由各地選送京師的秀女已達八千人，還有幾千人陸續送下，落選的會遣送回去，初步入選的，會由葉公公繼續進行篩選。」
    　　朱高煦眉毛微微一揚，目光慢慢定在紀綱身上，緩緩地道：「也就是說，最終名單，尚未確定？」
    　　紀綱已知道漢王為何而來了，他就是吃定了陳瑛一向隱忍，才用此事壓陳瑛氣焰，萬沒想到陳瑛大失常態，居然為了這件事請動了漢王。他再囂張，也不敢與這位比他更狂、更囂張的漢王叫板，只得忍氣吞聲地道：「是，尚未最終確定！」
    　　朱高煦「嘿」地一聲，道：「把花名冊取來！」
    　　紀綱咬了咬牙，返身走去，朱高煦搖著躺椅，繼續用鞭子叮叮噹噹地敲紀綱的茶杯，一聲聲好像抽在紀綱的臉上，朱高煦今天來，就是要赤裸裸地打他的臉吶。
    　　當著自己的部下，當著校場上數萬號男女，紀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紀綱取了花名冊走到朱高煦身邊，朱高煦也不瞧他，只道：「找，有個叫范馨蓮的，給本王找出來！」
    　　紀綱低聲下氣地道：「殿下，這七八千個人的名單……」
    　　話未說完，朱高煦狠狠瞟他一眼，目中滿是戾氣，紀綱不由心頭一寒。
    　　朱高煦淡淡地吩咐道：「找！」
    　　紀綱咬了咬牙，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含羞忍辱地翻起了花名冊。那花名冊是按照筆劃等檢索方法編製的，要找一個人卻也不難，不一會兒，紀綱翻到那一頁，遞給朱高煦，道：「殿下……」
    　　朱高煦眼皮一抹，陰陽怪氣地道：「筆墨紙硯！」
    　　紀綱咬了咬牙，回頭狠狠瞪了一眼，紀悠南趕緊端了墨和筆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朱高煦左右，朱高煦躺在椅上，兩人為了要他看清，只好把身子彎得極低，朱高煦懶洋洋抓住筆來，潤一潤墨，看一眼紀綱托著的花名冊，便往『范馨蓮』的名字上提筆一勾！
    　　朱高煦冷笑著站起身來，說道：「人我帶走了！」
    　　紀綱欠了欠身，不卑不亢、聲音雖不大，卻十分清楚地道：「殿下，這可是給皇上選女人！」
    　　朱高煦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霍地一下轉過身來，手中鞭子沒頭沒腦便是一頓抽，破口大罵道：「混帳東西，拿父皇來壓本王！你不過是我爹養的一條狗，敢衝著你家少主人狂吠！」
    　　紀綱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既不躲也不避，任由鞭子雨點般落在頭上、臉上、肩上，台上台下，無數人屏息而立，鴉雀無聲。
    　　朱高煦抽得累了，用鞭梢輕輕一挑紀綱的下巴，紀綱緩緩抬起頭來，臉上幾道血痕，緩緩沁出血珠。
    　　朱高煦陰森森地一笑，輕輕地道：「本王今日把你打死在這兒，也就像打死一條狗，你信不信？」
    　　紀綱抿著嘴唇一言不發，朱高煦哼了一聲，轉身向台下走去，邊走邊道：「帶了人走，龍江驛演兵去！」
    　　片刻功夫，朱高煦的人找到了那位叫范馨蓮的姑娘，把她扶上戰馬，朱高煦一馬當先揚長而去，緊接著三策馬數千精兵潮水般退去，呼嘯著往城東去了。
    　　紀綱自袖中慢慢摸出一方手帕，紀悠南趕緊搶到紀綱面前，慇勤地接過手帕給他輕輕擦拭頰上鮮血，惶恐地道：「大人，快些……回去敷點藥吧，可莫留了疤……」
    　　他還沒說完，紀綱突然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紀悠南被打愣了，手帕脫手失落，被風吹著飄向台下。
    　　「大人……」
    　　「啪啪啪！」
    　　紀綱掄圓了膀子，連吃奶的勁兒都拿了出來，使勁地抽打著紀悠南的臉頰，抽得他兩頰赤腫，口鼻竄血。
    　　紀綱抽得累了，才甩一甩手上沾著的血跡，咒罵道：「陳老匹夫什麼舉動都沒有？這個啞巴虧他吃定了？廢物！純粹一個廢物！」
    　　紀綱怒氣沖沖走下台階，掃了一眼台下噤若寒蟬的侍衛與候選侍女們，正欲拔步離開，一個秀女見他望來，便怯怯地舉起雙手，雙手捧在胸前，手中有一方手帕，卻是紀綱方才飄落台下那塊手帕，正吹落在她的懷中。
    　　紀綱本來要走，想了想還是大步走過去，從她手中奪過手帕，在臉上狠狠地擦了擦，又擦了擦手，橫著眼一乜那候選秀女，見她年紀雖小，卻生得嬌俏清麗，又不乏伶俐乖覺的感覺，便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小姑娘十三四歲，怯生生地退了一步，道：「奴家姓柳，小字吟荷。」
    　　紀綱見她一退，下意識便去抓旁邊一個年紀略長於她的女孩兒的手，仔細一瞧，兩人倒有五六分相似，便道：「這女子又是哪個？」
    　　柳吟荷道：「她……是奴家的姐姐……」
    　　「叫什麼？」
    　　「清墨！」
    　　紀綱嗯了一聲，心道：「瞧其長相氣質，再聽聽這文雅的名兒，應該是書香門第。」紀綱點點頭，便道：「好，爺很喜歡你！你們姐們兩個，就不用參加選秀了，以後便侍候老爺吧！」
    　　紀綱說罷，也不問她們答不答應，舉步便走，被他抽得滿臉開花的紀悠南亦步亦趨，低低提醒：「大人，這可是給皇上選的秀女啊，您……」
    　　紀綱腳下不停，悻悻然道：「楊旭可以給他的侍衛選妻，漢王可以帶兵把人搶走，老子弄兩個女人侍候，怎麼啦？這麼多女人，入了宮也不過就是個宮女，怎那麼巧，偏是我瞧中的女人最中皇上的意？」
    　　紀綱霍地停下，紀悠南幾乎撞到他的背上，連忙停住，紀綱指著他的鼻子道：「去，跟葉公公說一聲，把這兩個女人從冊子上勾了，給我送家裡去！」
    　　說罷走到轅門，翻身上馬，竟一溜煙兒去了。
    　　※※※※※※※
    　　夏潯當日帶著衣衫不整的小櫻回到楊家別院，楊家幾位夫人恰好都在廳中，迎出來一瞧，小櫻一身新嫁少婦的打扮，胸前未縛胸圍子，往楊家客廳裡一站，胸前沒遮沒擋的，那模樣可真夠瞧的。不止小櫻覺得尷尬，弄得夏潯也不自在起來。
    　　好在他及時打岔，說明事情來龍去脈，又著意地提了提一路過來，所遇到的因為選秀女造成的種種風波，一眾妻妾也沒當著小櫻的面調侃他，茗兒趕緊引著小櫻下去，給她換了一身得體的衣服，暫且安頓府中，第二天才派人把她送回去。
    　　因為有了夏潯的吩咐，不只當地村鎮，就是縣裡頭也不敢再派人騷擾，這一家人算是重新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如今圖門寶音皇后已經完全代入了新角色，也真把小櫻當自己親女兒看待。小櫻如今這年紀，在草原上也嫌稍大了些，又經過選秀一事，圖門寶音覺著是該給這女兒說合一門親事了。
    　　可是她在當地深居簡出，一點人脈關係都沒有，任誰也不認識，還真不知該到哪兒尋摸一位乘龍快婿，不期然便想起了夏潯。在瓦剌時，她就覺得小櫻和夏潯之間有故事，此番又承蒙夏潯搭救，她覺得若讓小櫻嫁予夏潯，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料與小櫻一提，小櫻雖然對夏潯仇恨之意淡漠，可是心病依舊難以盡除，若做夏潯的枕邊人，實在有些接受不了。圖門寶音只道她還放不下阿魯台太師之子阿卜只阿，便溫言解勸，更說出了一些小櫻所不知道的事情。
    　　小櫻這才知道她和阿卜只阿，確實是她的父親和阿魯台太師之間的一場政治聯姻，雖然說在雙方有意的安排下，頻繁的接觸讓她當時確實喜歡了阿卜只阿，可是知道這是出於別人的算計，她還是有種被人利用的感覺。
    　　當初這事兒她這當事人蒙在鼓裡，本雅失裡卻一清二楚。本雅失裡擔心聯姻使得阿魯台更加勢大，對此事尤為關注，他甚至還暗中調查，查到阿卜只阿另有情人等一些事情，只是還未等他利用這些消息予以破壞，就被阿魯台察覺了，阿魯台對他嚴厲警告一番，本雅失裡只得忍氣吞聲。
    　　但是這事雖未張揚開來，他的皇后卻是全都清楚的，這時節也一一對小櫻說出，小櫻昔日那一段情，終於徹底幻滅。其實小櫻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和夏潯在遼東時朝夕相處，又曾以色相引誘，雖說當時心頭有恨不覺情動，其實心裡已經留下了他的影子。
    　　等她被夏潯義釋之後，心中恨意大減，時而想起遼東情形，未嘗就沒有些假戲真作的情愫。如今再經過幾次接觸，那一顆芳心更已動搖，可她畢竟不是因為不能對阿卜只阿忘情才不肯接受夏潯，是以圖門寶音透露這個秘密，依舊不能叫她釋懷。
    　　圖門寶音也不知她到底糾結甚麼，便自打起了多多給她和夏潯製造機會的主意。
    　　這廂夏潯在慈姥山悠閒多日，突然接到漢王在金吾後衛的校軍場打紀綱臉的事情，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可以混水摸魚了，便收拾收拾，打道回京了，美其名曰：為了孩子的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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