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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零二章】

     再入金陵
    　　朱棣氣勢洶洶，直逼金陵而來，朱允炆想來想去，只有那一招既是緩兵之計、又可以坐實了燕王實乃篡逆的「分天下」的招數，可是面對朱允炆的出招，朱棣也是只有一招奉還：「不要天下，俺要奸臣！」
    　　議和派鎩羽而歸了，諸王議和又是鎩羽而歸，這一次不斷鎩羽而歸，而且諸王被朱棣的手足之情打動，仔細想想，這幾年來他們在京城裡夾著尾巴做人，如果不是皇帝忙於收拾燕王，難說他們不會早被安個莫須有的罪名投進了大獄，所以這一遭勸和，不但沒有打動朱棣，反而讓他們悄悄地站到了朱棣一邊。
    　　朱允炆這幾年還真是對不住這些人，皇帝手下那麼多將領不戰即降，他們都是因為怕死麼？這才立國三十年，很多軍中將領都是百戰沙場累功陞遷上來的，哪有一個怕死的？仍在各地的藩王迄今不見一個來勤王，不管是燕王弱小的時候，還是如今氣焰熏天的時候，從始至終就沒有一位藩王站出來響應皇帝，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麼？
    　　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為父母；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土芥，臣視君如寇仇；勳戚、武將、皇室，這三支強大的力量都被朱允炆傷透了心，他唯一重視的就是文臣，可文臣們這時候能起的作用實在有限，聽了諸王的回報，朱允炆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懼，在金殿上便放聲慟哭起來。
    　　眾官員見皇帝如此失態，終於有些動容了。便有官員出班獻計，勸皇上逃到四川去，他的理由是憑借天府之國的險要地勢和糧米的充足，足以與燕王再戰；但是馬上就有人反對，提出應當逃到浙東去因為皇上繼位之初，便削減了浙東稅賦，甚得那裡地主豪強的擁戴，那裡又是大多數文官的故鄉，根基牢固；
    　　浙江籍的官員剛說完，又有湖湘籍的官員為皇帝逃到湖湘荊楚一帶，那裡現在有位寧王，寧王也是一位善戰的王爺，只是……自從寧王遵從聖旨被改封荊州之後，只給了他三百個衛兵，一直安份守己，在那兒栽花養草，如今情勢危急不如退往湖湘，把兵馬交予寧王，請寧王出馬，以藩王制藩王。
    　　朱允炆是個沒主意的人，這些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哪個聽著都有些道理，朱允炆彷徨無措，想找個自己最親信的臣子問個准主意，可是閃目望去，面前只杵著一個方孝孺，那齊泰、黃子澄早就派了人去召他們還京，居然到現在還未趕到，一股怨氣油然而生。
    　　朱允炆雙淚長流，瞪著方孝孺頓足恨聲道：「事出汝輩，而今皆要棄朕而去了嗎？」
    　　汝輩是何輩？首倡削藩的是黃子澄、齊泰，現在都不在京裡，另一個急先鋒是方孝孺，聽到皇上這句話，方孝孺可有些吃不住勁兒了，他站在文臣班首，往對面一看，正看見李景隆站在那兒，神情悠閒怡然自得，不禁怒由心生。
    　　方孝孺一指李景隆厲聲道：「壞陛下大事者，此賊也。如非是他我朝廷數十萬雄兵，怎會盡喪於北疆，朝廷怎麼會有今日窘境，皇上，當殺此賊，以謝天下！」
    　　說著怒不可遏地撲上去，揪住李景隆就打。李景隆終究是個武將出身，真要動手，一腳就能把方孝孺踹趴下，可他不敢，萬一激怒了皇帝，真個下令把他殺掉，現在燕王可救不了他。李景隆只好裝孫子。抱頭護住要害不理，其他文臣中有人想起李景隆兩番大敗，致有朝廷今日局面，也是怒不可遏地上前帶抓帶撓。
    　　「夠了！」
    　　練子寧氣得嘴都歪了，方大儒也太不著調了，這個時候，你把李景隆活活分了屍有個屁用？皇上的危局是燕軍兵臨城下，這事兒沒人想主意，推卸責任倒是奮勇爭先。
    　　練子寧一聲大吼制止了眾文官，李景隆抱著頭從地上慢慢站起來，撣撣袍服，看起來衣袍髮型有些亂，身上臉上卻沒甚麼大事兒，打人的那幾個老朽大概平時運動太少，一個個倒是累得呼呼直喘。
    　　練子寧拱手道：「皇上，金陵城城高池深，糧食充足，守上一年也不成問題。燕王兵臨城下，仗得只是一個快字，待我朝廷各路勤王之師一到，金陵之圍必解，故而當前之計，應當立即調兵遣將，將城外各路兵馬盡數收攏入城，只要金陵城守上一個月，足矣！」
    　　這樣一說，方孝孺不由眼前一亮，連忙附和道：「不錯，練大人所言有理，皇上可以將城外兵馬與百姓盡皆調進城來，焚去周圍一切房舍、樹林，燕兵沒有攻城器械，我城中守軍背倚堅城，還怕守不住麼？鐵鉉守濟南都能堅守三個月，耗退了燕王，皇上親自坐鎮於此，士氣軍心哪是鐵鉉能比的。
    　　只消咱們守上一個月，中都鳳陽的六萬大軍，淮安梅駙馬的四十萬天軍，以及各路勤王之師都會紛紛趕到，燕王縱不大敗，也得逃回北平去！」
    　　朱允炆聞言大喜，連聲道：「不錯，兩位愛卿所言有理，就依兩位愛卿所言，立即施行，立即施行！」
    　　……
    　　從神策門、金川門、鍾阜門，穿過龍江驛，繞過獅子山，再到城西儀鳳門，金陵十三城門洞開，每座城門前蜿蜒數十里，人喊馬嘶，非兵即民，絡繹不絕地往金陵城中遷去。金陵帝都，籠罩在一片黑雲壓城城欲摧的緊張氣氛之中。
    　　正是炎炎夏季，無數的百姓扶老攜幼，在官兵的逼迫下，挎著一個小包袱流著淚遷往南京城，剛剛進城不久，這些人家的青壯勞力又被官兵挑出來，在官兵的監視下離開金陵城，拆毀所有的房屋，用小車推送磚石，用繩索肩負梁木，把這些東西運回城去以備守城之用。
    　　金陵是帝都，周圍的村鎮都是比較富裕的所在，可是須臾之間，就被拆得七零八落，變成了一片廢墟。百姓們在烈日下搬運勞作，許多人飢渴中暑，倒斃路旁，這時也無人顧及掩埋了，有那來不及拆毀的房屋和山林，盡都付之一炬，到處都是烈焰焚天，風一起，灰燼處處，把那因勞集過度倒斃路旁的民夫屍體都染得黑乎乎的。
    　　百姓們眼看著房舍燒燬拆掉，商賈們眼看著店舖被搶光砸爛，卻只能默默流淚，在官兵們的押送下，甚至不敢痛罵一句。當然，也有聞訊知機得早，提前收拾了金銀細軟逃之夭夭的。誰都知道燕王的目標是金陵城，如果能逃走，誰願意去金陵城陪死？鐵鉉守濟南，百姓餓死無數的事情，他們已經聽說了。
    　　江寧縣，雙橋門。
    　　臨橋便是一家酒店，名叫「雙橋膾鮮館」，專門經營河鮮，尤其是河豚，這家的大師傅料理的特別地道，這家店在這兒經營幾十年了，還沒聽說豚魚收拾不乾淨，讓客人中毒的，所以雖然只是中檔酒館，有時為了嘗鮮，城中的豪商巨賈也會到這裡一嘗品味。
    　　因為這家店在金陵最外圍，皇帝聖旨一下，命令百姓們全部遷入城中，外圍建築能拆就拆，不能拆就燒，消息傳開後，這裡許多人家馬上就逃了，膾鮮館的掌櫃也收拾收拾金銀細軟，領著全家老少跑路了。
    　　官兵們一路搜羅至此，大多數人家已經逃掉。一個小校走進「雙橋膾鮮館。」迎面正撞上兩個背著包袱匆匆跑出來的年輕人，那小校立即拔刀道：「甚麼人？」
    　　兩個青年漢子一見，連忙道：「軍爺饒命，我們……我們是這店裡夥計。」
    　　小校一看二人打扮穿著確是小二的服飾，便收回了刀，問道：「你們急匆匆的，這是幹什麼？」
    　　前邊一個小二登時叫起了撞天屈：「軍爺啊，我們是這家店裡小二，掌櫃的沒良心啊，收拾收拾領著全家人跑掉了，工錢都沒結算。我們兄弟兩個實在不忿，所以……，所以……」
    　　「嗯？」
    　　那小校把眼一瞪，另一個漢子忙陪笑道：「我們……，我們只是搜羅了些家活什兒，抵作工錢的。」
    　　小校看了看兩人背得包袱，用刀背敲了敲，叮噹作響，竟是鍋子、菜刀一類的東西，他又看看二人體形，說道：「不錯，身強力壯的，你們別到處亂跑了，皇上有旨，金陵外圍百姓全部內遷，固守金陵城，你們兩個，跟我們走，回去守城。」
    　　「啊？」
    　　兩個小二一聽駭得魂不附體，連聲乞求，那小校哪裡由得他們哀求，厲喝道：「膽敢不遵聖旨，概以亂匪同黨論處，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們。」
    　　兩個小二聽了不敢再言語，囁囁嚅嚅的好不情願。
    　　那小校四下一看，也沒甚麼搜羅的，搜羅到外圍，一共也沒抓到幾個壯丁，如果拆房子，這大梁少不得自己也要去扛，這麼熱的天、這麼遠的路，那可夠要命的，便用刀指揮著兩個店夥計道：「燒了燒了，馬上把這酒樓燒了，跟著我們回城！」
    　　兩個店伙兒在官兵的逼迫下，被迫引燃了酒樓，跟著他們向金陵城走去。這一路過來，官兵已經抓了些準備逃難的百姓，回去的路上，又截住了些跑得晚的人，此時十三城門洞開，只管往裡抓人，那兩個夥計混在這些百姓中順利地進了金陵城。
    　　一進城門，兩人便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目中都有微微的笑意，他們是夏潯和紀綱！
    　　城中到處是人，擁塞不堪一片混亂，趁著這陣子亂，兩個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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