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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零六章】

     王不見王
    　　「什麼，只能朕一人離開？」
    　　朱允炆又驚又怒，厲聲喝道：「難道要朕撇下皇后和太子，獨自一人逃生去麼？」
    　　「陛下，天下已在燕王掌握之中。一家三口，有男有女，是很容易打聽的。為了陛下的安全，臣只能安排陛下一人走。當然……」
    　　羅克敵瞟了眼朱允炆身後那幾口裝滿了價值連城、最為昂貴的金珠玉寶的匣子，淡淡地道：「陛下的貼身內侍可以帶上幾人，沒人在乎他們下落的。」
    　　朱允炆踉蹌地退了幾步，面色如土，羅克敵躬身道：「陛下，燕王終究是陛下的叔父，天下人都在看著他，對弱女幼兒，料來他也不會下毒手的。燕王已經進城，也許……很快就要來了，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朱允炆的臉頰抽搐了幾下，他沉重地邁動腳步，雙腿像灌了鉛似的，緩緩掀開珠簾，走進寢宮。
    　　皇后正在匆匆地收拾著東西，六歲的小太子怔怔地站在一邊，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如此慌張。
    　　「皇后……」
    　　朱允炆望著皇后，顫聲道：「錦衣衛只能安排朕一人離開，一家三口，太容易……暴露了。」
    　　皇后聽了，手一軟，剛剛提起的包袱又落回榻上，她絕望地看著朱允炆，看到朱允炆一臉的悲愴，神色慢慢平靜下來：「皇上，臣妾……，臣妾知道了，燕王可以放過任何人，一定不能放過皇上的，皇上必須得走，皇上……千萬保重！」
    　　說到這裡，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流下：「自從侍奉皇上，臣妾還從來不曾離開皇上左右……」
    　　朱允炆走過去，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水，泣聲道：「國運多舛，是朕無能啊！燕王恨朕入骨，朕不能不走，可朕這一走，皇后與太子必定落入燕王之後，皇后冰清玉潔，端莊賢淑，是朕的賢後，今後……，你們可如何是好，朕擔心……你們落入燕王之後，終不得善果啊……」
    　　皇后明白了，她看了眼仍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兒子一眼，眼淚奪眶而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妾一身何所足惜，只是……奎兒還小，他……是咱們的親骨肉啊……」
    　　朱允炆流淚道：「文奎是太子，他在，燕王何以自處？燕王斷斷容他不得的，這是命啊，要怪，就怪他不該生在帝王家吧……」
    　　「臣妾……臣妾明白了！」
    　　皇后顫聲答應著，一把將兒子摟在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朱允炆顫抖著手指想去擁抱他們，終於只是咬了咬牙，踉蹌著奔了出去……
    　　寢宮火起，烈焰焚天，遠處傳來太監宮女們的驚呼，可是他們已經得到皇上嚴令，誰也不敢靠近。已經換好一身平民裝束的朱允炆站在幾個棒著寶匣的心腹太監前面，淚眼迷離地最後望了一眼那火勢越衝越高的寢宮，掩面奔去。
    　　羅克敵臉上全無表情，他冷漠地看了眼寢宮，熱浪撲面而來，炙得臉上發燙，這樣的大火中，誰也不可能再逃出來了，他輕輕吁了口氣，一擺手，便領著幾個影子般站在他身後的人，匆匆離去了。
    　　他很容易就可以寢宮裡留下一具身高、年紀與皇帝相仿的男屍，可他沒有這樣做。
    　　皇上給他的最後一道旨意，是把皇帝本人救出去。他會辦的，他會辦得非常圓滿，盡他做為一個臣子最後的本份。但他不可以做得滴水漏，皇帝的生死，必須是一個謎。他要讓新皇帝清清楚楚地知道。人還活著！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錦衣衛從他們的前身御前拱衛司的時候開始，幾任首領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直到洪武末年，錦衣衛整個兒的都被雪藏起來，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衙門。
    　　無可奈何花落去，建文的時代結束了，屬於他羅克敵的時代也要結束了。但是他要盡最大的努力，給他的薪火傳人流下一份傳承、一份衣缽，不只如此，還要給他鋪好一條路，一道錦繡前程。
    　　不管你燕王是「靖難」也好、「除奸」也罷，你侄兒的皇位換了你坐總是不爭的事實。那麼你最擔心的，就只能是你的前任不是死了而是下落不明，你不知道他何時何地就會冒出來，號稱他才是大明的真正擁有者，你又不能大索天下，甚至要讓所有人都認為他真的死了，那麼，你就需要鷹犬，需要一群暗夜的守護者。
    　　還有比錦衣衛更合格的鷹犬、更合格的暗夜守衛麼？
    　　身後，烈焰焚天。
    　　羅克敵的心中也燃起了一團火，一團希望的火……
    　　……
    　　朱棣扶著朱橚走出牢房，後邊跟著喜極而泣的周王妃和她的子女們，只有周王次子。那位誣告了父親，卻沒有得到朱允炆封王的承諾，反而一起被關起來的二王子畏畏縮縮的走在最後面，父親獲救了，可以重新做回周王，可他卻不知道，今後自己該如何自處。
    　　忽然，朱棣站住了，街上很多人都在望著同一個方向指指點點，他也不由自主地望去，緊接著周王朱橚也揚起了臉，瞇著眼睛向遠處望去。
    　　東南方向，火舌扶搖直上，上承烈日，濃煙滾滾中，熱浪夾雜著許多灰燼在火舌之上不斷翻滾。
    　　皇宮，那是皇宮，是內宮的方位。
    　　朱棣的心神隨著那升騰的烈焰也飛騰起來，飛上雲霄，俯視八極，他知道，最後的障礙也消失了，從現在起，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方孝孺府中，假山石上，方孝孺扶著石山登高遠眺，望著帝宮起火的地方，老淚縱橫。
    　　最後的時刻，他沒有守在皇帝身邊。從昨天燕王圍困京城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府門，皇上沒有召見他，他也沒去見皇上，他沒臉再去了，雖說朝臣們在朝堂上對他的彈劾痛罵他可以怒不可遏地反駁，可他實際上卻是色厲而內茬，朝廷落得今日局面，他知道，自己難辭其咎。
    　　正流著淚，一隊兵丁破門而入，家丁奴僕們慌忙逃開，方孝孺緩緩轉過身，見一個家丁正畏畏怯怯地指著他，然後，一位披甲將軍鬆開被揪住衣領的那個家丁，冷笑一聲，指著他道：「把這老賊，給我抓起來！」
    　　都察院，吳有道大人遙望宮火起情形，撚鬚一歎，對左右十幾位文臣道：「宮中火起，燕王殿下必定前去探望，我等……前去拜見吧。」眾官員紛紛點頭，隨在吳有道身後，向皇宮走去。
    　　皇部尚書茹常府上，茹尚書扶著梯子倚在房簷上，眺望著遠處那條火龍，輕輕歎了口氣：「皇上若不去，這滿朝文武是殉舊主還是保新主，終是一件挺難為的事。皇上最後，倒也剛烈了一回。龍馭上賓。免了滿朝臣子們的難處！」
    　　他倒退著，一步步從梯子上下來，撣撣袍袖，從容吩咐道：「備轎，去午門！」
    　　……
    　　通往皇宮的御道上，來了一支特殊的人馬，同已經在御道兩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燕軍普通士兵不同，這支人馬肩上都繫了一條披風，一條內紅外黑，隱繡飛龍的披風，策馬馳來，如雲揚空，顯得異常威武。
    　　他們在錦衣衛都指揮使司門前停下了，燕軍士兵並未闖入各個衙門，他們只是在御道兩側布下了崗哨，而各司衙門雖然都敞著大門，衙門內的官員胥吏、僕役侍衛，也都安份守己地待在裡面，呈現出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這是一種合作的姿態，他們已經等著被接收了。
    　　衙衣衛衙門也不例外，大門洞開，只是本該守在兩頭石獅左右的帶刀侍衛，也與其他衙門的侍衛一樣，移到了大門內側，把外面的天下，都讓給了燕軍。
    　　這支奇怪的隊伍在衙門口兒一停下，站在門內的侍衛便有些驚慌，他們下意識地按住了刀，卻沒有勇氣拔出來，然後，他們就看到那些飛龍披風們簇擁在最中間最前面的那個人，竟是他們的舊相識，楊旭楊百戶。
    　　「楊大人！」
    　　他們沒有叫出來，聲音只在喉嚨裡咕噥了一圈，夏潯向他們笑了笑，他們繃緊的肌肉馬上鬆弛下來。他們並不蠢，既然看到了夏潯，當然知道這批人到來的目的，不是要血冼錦衣衛。
    　　王見王的大場面，不會影響他們這些小蝦米。
    　　「大人呢？」
    　　夏潯站住腳步，向門口的侍衛親切地詢問，就好像他還是錦衣衛的一個百戶，只是像從前一樣，到衙當值。
    　　於是，那侍衛也很自然地應道：「回楊大人，羅大人正在後衙相候。」
    　　夏潯點點頭，舉步走了進去。那一隊繫著飛龍披風的侍衛都按刀跟入，每過一道門口，都有兩名侍衛停下，加入警衛的行列。
    　　後衙，那座月亮門兒，青磚漫地的平整路面上，野草青青，門戶和庭柱依舊是漆面盤剝斑斕一片，不過從那月亮門兒看進去，卻是草木繁盛，鳥雀歡鳴，自有一股勃勃生機。
    　　夏潯輕輕舉起手，依舊跟在背後的一隊官兵立即站住腳步，夏潯拉住頜下繫著披風的絲帶輕輕一扯，披風便順肩滑落，未等披風落地，跟的最近的一個侍衛便一彎腰，把披風挽在了臂上。
    　　夏潯又輕輕摘下佩刀，交到那人手上，便舉步走進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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