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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九十九章】

     趁火打劫
    　　「快走！」
    　　夏潯拉住茗兒的小手，拚命地奔跑著，可惜海灘上沙土鬆軟，後邊幾個倭人赤著雙腳，因為身子矮小，所以連縱帶竄的，彷彿青蛙一般，速度卻極快捷，兩人穿著靴子可就跑不快了，尤其是茗兒小丫頭，終究不擅長跑。
    　　一個倭人手舉長刀興沖沖地追上來，嘴裡嘰哩呱啦也不知喊些什麼，估計翻譯成漢語就是「花姑娘，大大滴漂亮」，一類的話兒。
    　　夏潯眼見那倭人越追越急，突然一堆茗兒的後背，把她送出三尺，身子往下一伏，一個旋身，兩手沙土便揚了出去。
    　　那正饞涎欲滴地緊盯著茗兒的倭人見夏潯一身尋常百姓衣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這些百姓見了他們只有逃命的份兒，還沒見過幾個敢憤起反抗的，所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花姑娘身上了，結果一蓬沙土劈面撒來，眼睛迷了，嘴巴裡也灌進了一把沙子。
    　　那倭人氣得哇哇大叫，手中一把日本刀舞得風車一般，還沒等他眨動雙眼恢復視線，後腰便被狠狠跺了一腳，雖然他底盤很穩，可這一腳力氣極大，還是被一腳跺倒，身子剛一挨沙地，還沒等他爬起來，脖子上又挨了一腳，這一腳跺得狠，「卡嚓」一聲竟把他的脖子踩斷了，整個人都陷進沙地。
    　　夏潯拾起那口日本刀，在手中拈了拈，質地當真不錯，看來這個倭人在倭國至少原本是有些地位的。一刀在手，他的膽子就大了，站起了身子，向海灘上望去。
    　　他也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麼背，好不容易到了海邊，鬼鬼祟祟的想要尋個船家送他出海，可是轉悠來轉悠去，發現海邊有大量的船隻，卻沒有一個人，夏潯正驚訝間，忽見一隊官兵飛快地奔來，士兵簇擁著一員將官，這將官騎著一匹駿馬，手中提著一口大刀，殺氣騰騰。
    　　夏潯見狀大吃一驚，只道自己的行蹤洩露，連忙帶著茗兒藏到一片野草叢中。這個地方的地形，是一個內凹的海灣，灣中停泊著許多船隻，因為岸邊延伸向一片小山，所以小樹野草、泥沼處處，也還易於隱身，這也是夏潯機警，有意挑這麼一片海灘尋找出海的船隻，一旦被公人發覺，易於脫身。
    　　夏潯和茗兒藏到草叢中，就見那隊官兵到了海邊二話不說，便去縱火焚燒船隻，不禁大為驚訝：「官兵不是為我而來？」
    　　那些官兵四散開來，分頭引燃大小船隻，正在忙碌著，便有一群海盜大呼小叫地從岸上撲過來，官兵見狀，便放棄燒船，上岸與他們廝殺起來，夏潯發覺這些海盜衣著、髮型、身高，極像是東瀛倭人，再聽他們大呼小叫的語言，果然判斷無誤，不禁更為驚愕。
    　　倭寇該從海上來才對，怎麼官兵先趕到海邊燒船，緊接著倭寇從他們背後出現，也是從陸地方向來，這是怎麼回事兒？緊接著，你追我殺的倭寇發現了藏在草叢中的夏潯和茗兒，一見這小姑娘嬌俏可愛，幾個發現他們的倭寇色心大動，便追了過來。夏潯已經殺了一個人，還不知道這兒倒底發生了什麼事。
    　　另幾個追上來的倭寇一見這個漢人百姓殺了他們的人，登時凶性大發，暫且放棄了那個花姑娘，齊齊向夏潯合圍過來，夏潯既然動了手，本也沒打算就此一走了之，他把手中長刀一揮，重量也還適手，便大喝一聲，一招「力劈華山」向靠得最近的一個倭寇劈去。
    　　那倭寇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人腰、臂、刀配合得如此協調，這一刀下來虎虎生威，比起他們那裡第一流的劍客也不遑稍讓，急忙使刀去迎，夏潯身隨刀轉，刀光一閃，已變劈為掃，「噗」地一聲，便把面前這只「青蛙」攔腰砍成了兩半，腸子內臟灑了一地，鮮血飛濺，慘不忍睹。
    　　茗兒見了一聲驚呼，俏臉發白，幾乎吐出來。
    　　一個倭寇怔了怔，沒有馬上衝上來動手，而是用日本話對他說了幾句什麼，夏潯怔道：「你說甚麼？」
    　　他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倭寇衣著穿戴不像普通的倭人，腳上也難得地穿了鞋子。夏潯與日本國使節打過交道，看他的髮型、打扮，尤其是那漆黑的牙齒，似乎是個貴族，不由得心中一動。
    　　他再一掃視周圍幾個倭寇，因為這人一問話，便立即停止了進攻，雖然因為同伴的死，他們個個氣憤莫名，態度卻異常恭謹，舉止進退之間，也有些紀律，心中不由得一動：「他們真的只是普通的倭寇麼？還是……易軍為匪？」
    　　夏潯可沒忘記，日本國使節歸程中，曾被雙嶼島海盜戲辱過，最後剝得赤條條的，又把他們的船搶個精光，才趕他們走。
    　　那倭寇也有些奇怪，又改用漢話道：「你的，明國人？日本人？」
    　　「老子當然是明國人！」
    　　夏潯這才明白他問甚麼，長笑一聲，手中長刀再度揚起。
    　　夏潯的刀法是跟胡九六學的，胡九六的刀法就是極具實戰威力的古刀法，而且夏潯還曾經見識過馮西輝的雙手刀法，日本刀法大量借鑒了中國古刀法，其實就是雙手刀法的一種體現，現在夏潯用的刀是日本刀，自然而然地便融合了馮西輝和胡九六的刀法特點，以雙手使刀，運氣使力的法門與日本刀法極為相似。
    　　他用的本就是日本刀法的祖宗，結果被那日本人把他當成了日本人，在他看來，中原可不該有人把他們的日本刀運用得如此嫻熟。眼見夏潯自承是明國人，那個倭寇大怒，立即舉刀迎來，其他幾個倭寇也不怠慢，同伴的死亡沒有令他們畏懼，反而激起了他們的敵愾之心。
    　　夏潯雙手持刀，糊里糊塗的便跟幾個倭寇大戰起來……
    　　夏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幾個倭寇解決掉，那個疑似日本貴族的倭寇被他殺掉之後，周圍的幾個倭寇都像死了親爹似的嚎叫起來，一個個不要命地向他猛撲，大有以命換命的架勢，夏潯更加斷定，這個倭寇身份不簡單，尤其是奪了他的那柄刀後，此人的刀比方纔那柄刀還好，有兩個倭寇就是被他連人帶刀劈成兩截的，使得這樣好刀的，又豈能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海盜。
    　　夏潯心中暗暗存疑，如果有機會，他會查清這件事的。
    　　……
    　　海灘上的明軍將士人數上較之這些倭寇要少了許多，由於分頭燒燬船隻，他們已經分散開來，無法發揮集體作戰的特長，而單兵較量武藝，又較這些倭寇稍遜，以致甫一交戰，便節節敗退。不過夏潯注意到那個騎馬的將官手舞一口長刀，卻是勇不可擋，在他解決了圍攻他的幾個倭寇後，那馬上將軍所過之處，已經倒斃倭寇數十人。
    　　「好一員猛將！」
    　　夏潯心知此人雖然佔了馬力和長刀的便宜，可是這一路衝殺下來，能這麼快解決許多敵人，其武功之高，怕也不比自己差上多少。就在這時，只見那馬上將軍身子一晃，急忙一提韁繩，馬卻沒有躥躍出去。原來沙灘鬆軟，還有泥沼，那馬奔躍之間，馬蹄陷進了一個泥坑，竟然拔不出來。
    　　「不好！」
    　　夏潯一見幾個倭寇趁機向那明將圍攏過去，不由臉色一變。這位馬上將軍穿著鎧甲，手中使得又是馬戰的長刀，一旦步戰，恐怕敵不過這些動作靈活、地老鼠一般竄來竄去的倭人。
    　　夏潯急忙掃視了一眼周圍，見倭寇們與明軍將士正在捉對兒廝殺，還未顧及他們這裡，便對茗兒急聲道：「快，伏到船下去藏身，不要胡亂走動！」說完拔足便向那馬陷泥綽的明將奔去。
    　　沙灘上，有一艘待修理的小船被拖上了岸，就在草叢之中，茗兒聽了他吩咐，連忙伏到那船側，藉以掩護，同時悄悄探出頭來，看著夏潯去向。
    　　夏潯晚了一步，那些倭寇反應極快，一見那殺了他們多人的明將馬陷泥沼，立即像見了血的蒼蠅一樣，群起而攻，欺那明將長刀鎧甲，轉動不靈，你一刀，我一刀，走馬燈般游戰，待夏潯趕到時，那明將已血染征袍。
    　　「殺！」
    　　夏潯厲喝一聲，一個倭寇剛剛一刀捅進那明將肚子，還未及拔刀，便被夏潯斜肩帶胯，削成了兩半。夏潯手中這口刀，倒真是一把好刀，夏潯估計以這口刀的鋒利，至少也是一柄三胴刀，就是可以一刀連斷三人軀體的那種快刀。
    　　夏潯一刀下去，刀尖在沙地上一點，泥沙帶著鮮血激濺，揚向對面一名倭寇，趁他雙眼一瞇的剎那，一口刀便攮進了那人肚子，直沒至柄，逼著那人一連退了七八步，趁機躲開了另外幾個倭寇的長刀，隨即拔刀，返身再戰。
    　　茗兒躲在船後，用小手掩著嘴巴，驚訝地看著夏潯，隨著夏潯一路逃來，她也不是第一回看見夏潯動手了，可是她還沒見過夏潯殺人時，殺得這麼快、這麼準、這麼狠！
    　　幾個倭寇見他刀法驚人，立即十分默契地形成一個半圓，將他逼住。
    　　夏潯背依大海，頭頂陽光，腳下是咆哮的浪花，雙手握刀，殺氣騰騰地逼視著眼前的幾個倭寇，威儀如天神，那種氣勢，不像是被人圍住，倒像是他一個人把幾個倭寇都包圍了一般。
    　　「好威風！好神氣！」
    　　茗兒一雙明眸看著他，目光忽然有些著迷，芳心可可，粉拳緊握，激動得她只想大聲吶呼助威：「叔叔……不是！哥哥好威風啊！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才配做我徐妙錦的夫君！茗兒要定你了！你知不知道啊，楊旭哥哥！」
    　　那員明將拔出了刺在身上的刀，一手拄著自己的長刀，一手掩著小腹，想要從地上站起來，可是掙扎了幾下都無法起身，他無法幫助這個突如其來的義士，只好焦灼緊張地盯著他。
    　　夏潯與眼前幾個倭寇對峙著，忽然看到遠處塵土飛揚，又有一隊人馬奔來，看那飄揚的旗幟，分明是大明軍隊，他的心裡一鬆，嘴角便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那幾個倭寇似乎也聽到了背後的聲息，開始有些不安起來，眼神也有些飄忽，就是這時！
    　　夏潯手中的刀微微一側，一抹雪亮的寒光從面前幾個倭寇眼上攸然掃過，與此同時，夏潯如猛虎下山一般猛撲過去，手中刀潑出一片扇形的光輪，血光四濺……
    　　……
    　　「大人！大人！」
    　　明軍援兵趕到後，倭寇見明軍援兵甚眾，開始紛紛搶佔還未及燒燬的船隻準備出海，夏潯急忙搶上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那員明將，急聲喚道。
    　　「好武藝，真是好武藝呀！」
    　　那員明將已氣息奄奄，他微笑著看著夏潯，問道：「你……不是軍戶出身吧？可惜了，若你是我軍中將士，那該多好！」
    　　原來，這員明將乃是象山縣錢倉衛所的千戶，叫易紹宗。從上個月開始，突然有大批的倭寇進逼沿海，一開始有雙嶼島的中國海盜牽制，他們對沿海百姓造成的欺擾還不嚴重，後來他們的力量卻突然增強了，雙嶼島群盜實力不濟，開始退縮防線，他們便像吸血的蚊蠅一般撲上岸來。
    　　往年，也有倭寇襲擾，時間也是這個時間段，但是今年似乎特別的多。今天，便有一股倭寇在此登岸，撲向象山縣城，易紹宗聞訊之後，立即點齊本部兵馬，令七百人隨副千戶胥凱洋救援縣城，自己則帶領三百人抄倭寇的後路，想把倭寇的船隻都燒了，徹底消滅他們這股，以絕後患。
    　　不料這些倭寇在沿海岸灘上有明人中的敗類做眼線，他們還沒趕到易山縣，驚聞消息後便又急忙趕了回來，易紹宗一番血戰，馬失前蹄，竟爾被圍攻，身中數刀，夏潯見他臉色慘白，傷勢如此之重，險見是無法活命了，不由有些黯然。
    　　易紹宗讓夏潯扶著坐起來，眼看著許多已經搶船出海的倭寇遙遙遠去，不禁遺憾地道：「海岸漫長，無法處處駐兵，防範再嚴也禁不絕倭人的襲擾……，可惜我沿海衛所，船艦只能在內湖中航行，經不得遠海風浪，否則，大可出海剿匪，搗其根基，豈容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夏潯脫口道：「將軍，我們大明早晚會有自己的遠洋艦隊，我們的艦隊，將是一支無敵艦隊，將龐大如一座移動的城堡。所到之處，莫不臣服！不恭者，擒其王！區區倭寇又算甚麼！」
    　　「但願……但願真有那麼一天……」
    　　易紹宗微笑著吐出一口濁息，腦袋一歪，倒在夏潯懷裡，他的雙眼依舊望著遠處倭人消失的地方，眸中帶著不甘、仇恨和遺憾，只是那眼中神采，已一絲絲消散……
    　　士兵們打掃著戰場，副千戶胥凱洋和夏潯一起把易紹宗抬到山坡上，默默地放下。
    　　夏潯忍不住問道：「將軍，你們既然知道倭寇近來襲邊甚頻，且人數眾多，怎麼不向上邊多請些援軍呢？僅靠象山衛這一路兵馬，難免顧此失彼呀。」
    　　胥凱洋歎道：「援軍並非本地常駐人馬，他們能在這裡駐紮多久呢？何況，近來我是一兵一卒也請不來的。」
    　　「怎麼？」
    　　胥凱洋苦笑道：「你們小夫妻從和州來此投親，一路行來，想必還不知道，燕王大軍已到長江北岸，朝廷水師，盡被調去抵敵了。」
    　　夏潯吃了一驚，失聲道：「甚麼？燕王已到長江北岸？」
    　　胥副千戶道：「不錯，燕王馬上就要過江了，各地官府都在抽丁抽役，赴金陵勤王，你說找不到要投奔的親戚，我猜他們大概也被征去金陵了吧，現在兵荒馬亂的，你們不要到處亂走，就在象山縣城住些時日，等大局安定再說吧。如果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說。」
    　　「多謝大人！」
    　　夏潯與茗兒對視了一眼，掩飾不住心中的驚喜：「燕王已到長江北岸，紀綱定是把消息送到了。」
    　　一念及此，出海的念頭早被他拋到九宵雲外，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馬上飛到那兩軍對壘的長江戰場。
    　　看看凌亂的戰場，滿地的死屍，夏潯握緊了他手中的那口三胴刀。他已找到刀鞘，他想把這口刀當成他的戰利品。在那口刀的刀柄上有一個家徽，那是一個圓圈，中間是花瓣的模樣。
    　　他才不信今年驟增的倭寇是一種偶然，這些人和被剝得赤條條歸國的島津光夫等人一定有莫大干係。
    　　燕王要渡江了，天下即將易主，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而他，他也將有機會指斥揮遒，開創一生事業。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持此利劍，駕駛著大明的遠洋巨艦，親自趕赴東瀛，把那指使倭寇侵我海疆的罪魁首級提回來，告慰易將軍在天之靈和沿海受難的百姓們。
    　　他相信，會有那麼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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