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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零八章】

     謀國之盟
    　　哈里的身子突然劇烈地一顫，帶動桌子也跟著一跳，差點兒把夏潯面前的酒杯撞翻。
    　　夏潯卻已先一步拈杯在手，他輕輕搖動著杯中殷紅的葡萄酒，直視著哈里蘇丹，緩緩地道：「帖木兒可汗年事已高，又長途跋涉而來，如果去世再正常不過了。如果他死去，秉承他的旨意而來的任何人都將馬上失去他的權力，軍隊本來的統帥將成為真正的統帥，完全憑他自己的意志，指揮他的軍隊。
    　　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一位統帥比其他任何一個統帥更先得到消息，馬上回師撒馬爾罕，並且撒馬爾罕的城門是為他打開的，那麼，這個人是不是將順利進入撒馬爾罕，並在那裡稱王呢？」
    　　哈里怪叫一聲，一下子跳起來，只是杯子正在夏潯手裡，碗碟雖然碰的一陣亂響，終究沒有碰灑了美酒。
    　　哈里蘇丹腦子裡轟轟亂響，一個聲音如同雷鳴一般在他腦海裡不斷迴盪：「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難道那啟示……，意味著我將殺死可汗，並取而代之，成為帖木兒帝國之王？」
    　　他大口地喘著氣，就像一條窒息的魚，過了許久許久，他才努力平靜下來，緩緩坐下，微微發顫的的手按著桌子，瞪著夏潯道：「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就算是……，我的困境，終究是由我自己解決的，而你呢，坐享其成？我又為什麼要放你離開？」
    　　夏潯呷了一口酒，淡淡地道：「哈里殿下，我相信你手下不乏英勇的戰士，可是儘管他們在戰場上驍勇無敵，是否擅長刺殺呢？這是個大問題！
    　　還有，帖木兒大汗在貴國，除了一直生活在他周圍、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一個衰弱老者的人，大多數都是把他當成神一般崇敬的，包括你手下的勇士們。即便他們肯為你去死，可是當他們面對他們心目中的神時，是否還能做到從容不迫不漏破綻，這更是一個大問題。」
    　　夏潯所說的，正是哈里對他自己大膽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的原因。
    　　當一位統治者被捧到了神一般的位置時，對別人來說，有利亦有弊。利自然是這個統治者高高在上，已經無法親自聆聽下面的聲音，只能通過他身邊的近臣，而這些近臣整天在他身邊，親眼見證他的一切，他身上那層神環，是無法影響到這些人的，所以他們可以不恭，甚至欺騙。
    　　然而弊卻是除了這個小圈子裡的人，所有的人都把他當成神，因此這小圈子裡的人即便生起了野心，也無法動用他們的力量來除掉這個『神』，因為哪怕是受他們指揮的人，一旦知道要對付的人竟然是『神』，他們的勇氣也會蕩然無存。所以這些野心家的任何圖謀，都只能是紙上談筆。
    　　這種尷尬和難堪，相信大家參考近現代一位偉人的經歷，很容易就能理解。可是這種情況對夏潯來說卻不是問題，他的人絕不會在見到帖木兒可汗的時候戰戰兢兢、誠惶誠恐，而且行刺、謀殺這種事情對夏潯來說，已經算是老本行了。
    　　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豬急了還上樹呢！夏潯本想安全返回沙洲，而這實際上已經成為不可能，於是，他有了一個更大膽、更離奇的想法。
    　　夏潯道：「而這些，對我來說，卻絕對不是問題，因此，你需要我的幫助。這只是眼下，接下來呢？當你回到撒馬爾罕的時候，你需要來自大明的支持。因為即便你已稱王，原本的太子還是一定會反抗你的，你的叔父也不會放棄他的權力。
    　　你應該清楚，哪怕英勇如帖木兒大汗，也曾主動向大明稱臣、交好。遠交近攻，是一個高明的策略。自從伊斯坎達死後，貴國在別失八里一帶的權益，一直掌握在太子系權貴們的手中，我們大明在西域的軍隊那時就可以牽制、打壓他們，替你分擔很大的壓力！」
    　　「你？呵呵，你去刺殺……大汗？我們沒人能做到的事，你能？」
    　　哈里臉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說話的時候牙齒格格地打戰。刺殺帖木兒？這在以前他絕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給他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他首先要過的是自己的心理關，這種強烈的刺激叫他變得有些神經質了。
    　　不止哈里蘇丹變得神經兮兮，就連他那個心腹通譯也被嚇壞了，他依舊如實地翻譯著哈里的話，卻因為緊張，連哈里「呵呵」的笑聲也原封不動地學了一遍，只是聲音乾巴巴的，聽著特別的可笑。
    　　夏潯不以為然地道：「我若說如果我願意，現在就能殺了你，你信不信？」
    　　哈里蘇丹的笑聲更加瘋狂：「殺了我？哈哈哈……，如果除下你的手銬腳鐐，如果給你一把刀，如果你的拳腳比我更加厲害，如果……」
    　　他還沒有說完，聲音便嘎然而止，一柄鋒利的刀，突兀地從桌下探了出來，鋒利的刀尖緊緊抵在他的胸腹之間，哈里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簡直不敢置信。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刀從哪兒來的？」
    　　哈里蘇丹近乎瘋狂地叫了起來，隨著他的大叫，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幾個驍勇的武士持刀衝了進來，將武器一起指向夏潯。
    　　哈里蘇丹突然冷靜下來，「你想挾持我離開？」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了一些，目中露出輕蔑之色。他的生存慾望很強烈，為了生存，他可以做許多事。但是在他心中，最珍貴的絕不是性命，像他這樣的人，心中一定有超越生命之上的，必須維護的東西：尊嚴和所愛，在這一點上，他和夏潯是同一類人。
    　　夏潯笑了笑，那鋒利的尖刀緩緩縮了回來：「刀在我手上，藏在桌下，力已盡了。如果我要殺你，只能猝襲，一刀致命。而現在，就算我出手，你只須縮腹團身，頂多受點傷而已，已殺不得你了。所以，我這個舉動只是在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
    　　侍衛們的刀緊緊抵在夏潯身上，一個侍衛蹲下身去，從夏潯手上取下了那柄刀，哈里盯了那刀一眼，目芒微微一縮，沉聲問道：「你從哪兒得到的刀？」
    　　夏潯道：「這並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訴你，很多時候，只要你動腦筋，就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就像剛才！」
    　　哈里蘇丹擺了擺手，他的侍衛立即收起那柄刀，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桌下甚至地毯下面，然後才退了出去。
    　　夏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端起杯，呷了口酒，悠然說道：「哈里殿下，如果你瞭解我的生平，知道我曾經做過的那些廣為人知或者不為人知的大事，你就會知道，我是最適合做這種事的人。
    　　永樂皇帝御極之後，欽封六大國公，唯有我一個不是因為戰功而受封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曾經是錦衣衛的首腦人物，如果你清楚錦衣衛是幹什麼的，那麼你就會知道，在這世上，你將再也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合適的、去做這種事的人！」
    　　夏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輕放回桌上，扶案看向他，沉聲問道：「哈里殿下，是否願意成為哈里王，現在，您，決定了麼？」
    　　「哈里王……」
    　　這個令人激動的稱呼從夏潯嘴裡說出來，對哈里蘇丹的衝擊不可謂不大。
    　　他一直對皇位沒有野心，因為他知道這個位置根本就不可能屬於他。可是此前奧米對他所說的話，由不得他不去想，昨夜親眼見證的神跡，更讓這個念頭徘徊一直在他心頭，再也揮之不去。
    　　此刻夏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哈里蘇丹心裡就只剩下一個聲音了：「難道這是天意？難道這真是天意？」
    　　如果說此前這「哈里王」的說法，只是給了他野心，走投無路的困境給了他勇氣，這「天意」的認定，就給了他信心。
    　　哈里的雙眼漸漸亮了起來，他盯著夏潯，沉聲說道：「必須是『正常』的死亡！」
    　　夏潯頷首道：「當然，否則，你和我都無機可乘，他的真正繼承人，會以復仇為名，順利掌握全部的權力！」
    　　哈里的目光更亮了：「你有絕對的把握，可以做到天衣無縫？」
    　　夏潯曬然道：「幼稚！這世間唯一天衣無縫的殺人手法就只有一個，讓時間來慢慢殺死他！」
    　　夏潯的話反而讓哈里覺得夏潯深具誠意，他想了想，又動搖道：「如果失敗呢？」
    　　夏潯反問道：「對你來說，如果失敗，會比目前的處境更加淒慘？我說過，只要你願意，大明就是你的退路！」
    　　哈里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不停地踱步。
    　　這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決定，他不能不慎重。
    　　踱了好久，他又站住，逼視著夏潯道：「如果成功了，這件事將成為我在你手中的一個把柄，是麼？」
    　　夏潯道：「當它成功的時候，我需要確保這個強大的帝國是掌握在與我有共同秘密的那個人手中，而不是被其他人利用來做為號召各方勢力攻伐我大明的理由，這個恰當的人選，只能是你！所以我不會說！
    　　當你真正掌握了貼木兒帝國的最高權力，即便我說出它，誰還會相信呢？不相信的終究是不相信，相信它的也將無法再利用它，那時誰還能撼動你的權力？帖木兒一直以成吉思汗的後裔自詡，難道黃金家族的嫡系後裔打出成吉思汗的旗幟，就能威脅到帖木兒的權威？」
    　　哈里收回了銳利的眼神，低低地道：「我……需要再好好考慮一下！」
    　　夏潯微笑頷首：「靜候您的答覆！」
    　　哈里出去了，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當房門關上的剎那，夏潯不禁長長地舒了口氣。
    　　雖然他在哈里面前一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可他何嘗不是忐忑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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