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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三十二章】

     伊甸園之蛇
    　　夏潯在日本的情報機構還是很給力的，第二天早晨他急需掌握的一些情報就送到了他的案頭。
    　　在足利幕府的中樞，有三個出身於足利一門的庶家：細川氏、斯波氏、田山氏，這三家輪流擔任著幕府將軍的輔佐人，也就是「管領」，相當於宰相之職，主要負責政務；另外還有一色、山名、京極、赤松四家氏族，輪流擔任幕府的「侍所頭人」，又稱為「侍司所司」，他們是處理武士事務的長官，被稱作「四職」，主要負責軍事。
    　　這就是最核心的公家和武家，以「三管領四職」為首，這七家守護大名家族，構成足利幕府的統治核心，而斯波義將就是足利義滿麾下的第一管領，斯波義將為足利義滿稱霸日本出了大力，相應的斯波家族也獲得了巨大的利益，越前、若狹、越中、山城、能登、遠江、信濃、尾張、加賀等地如今都是斯波家族擔任守護大名。
    　　足利義滿崇尚中原文化，希望與大明建立良好的關係，為此力排眾議，寧可答應向明稱臣的這個先決條件；而且他熱衷於中國文化和物品的搜集，在北山殿建立了大量與中國文化有關的產業，這些都是在他一統全國之後，把目光放到國外產生的相應政策。
    　　而這些主張，是受到斯波義教大力反對的。當初追隨他最得力的大將，因此和他分岐越來越大。
    　　鑒於明國的強大實力和一直以來許多日本高層對中國文化的嚮往，足利義滿寧願接受「稱臣」這種屈辱性的條件，以便與明朝交往，而斯波義將顯然是個極端的民族主義者，對此政策他是強烈反對的。只不過他雖然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卻無法對足利義滿的決定做出具體的反對措施。
    　　相應的，足利義滿拿他也沒有辦法。此時的日本政權，實際上就是一個群雄爭霸的格局，足利義滿這個大將軍，就相當於武林盟主，在一定程度上，他能代表整個日本的態度，但是他手下的這些大名，都有自己的地盤和軍隊，足利家不像江戶時代的德川家那樣擁有絕對強大的實力，他需要維繫、平衡手下各個強大的大名的勢力，才能貫徹自己的主張。
    　　因此斯波義將這些年來雖然老跟足利義滿唱反調，足利義滿也奈何他不得。雙方各有忌憚，只好各行其事，這就是目前足利義滿和他手下最強大的一個大名之間的關係。
    　　接下來就是夏潯最關心的足利義滿的繼承人足利義持的問題。
    　　足利義持是足利義滿的庶子，由於足利義滿為了控制寺社勢力，決定出家時，他和正室日野業子以及繼室日野康子都沒有生下兒子，因此把足利義持這個庶子立為嗣子，並且讓日野康子收他為養子，讓他擔任了征夷大將軍。誰料足利義持剛剛擔任將軍不久，足利義滿的嫡妻就懷孕了，給足利義滿生了一個兒子，叫做足利義嗣。
    　　足利義滿非常寵愛他的幼子義嗣，有時他去皇宮覲見天皇，也會帶上他的這個小兒子，其目的很明顯，是要加強幼子與天皇家族的親密關係，雖然天皇沒有實權，但是得到天皇的承認，無疑就能增加兒子的政治資本。
    　　也正因為這些原因，迄今為止足利義滿都始終不肯放權給他做征夷大將軍的兒子，足利義持一直掛著征夷大將軍的名號，在京都做個有名無實的傀儡將軍，京都早就有風言傳說，足利義滿有意罷黜義持，改由義嗣繼承他的權力。
    　　不過現在足利義嗣才剛剛十歲出頭，雖然人很聰穎，畢竟年紀太小，而足利義持做了十年的將軍，雖然還沒有掌握實權，卻已經結交了一批大名，獲得了他們的支持。足利義持知道自己的地位很危險，得不到父親的歡心，就退而求其次，爭取各個大名的支持。
    　　而支持父親的大名，勢必會服從父親的決定，他要爭取各個大名的支持，只能選擇那些對父親的政策感到失望的大臣，這些大名從他身上，可以看到未來的希望，他則獲得這些大名們的支持和擁戴，從而抗衡由父親那裡施加的壓力。
    　　在轉而支持他的大名之中，斯波義將就是最主要的支持者，也是他最得力的支持者，由於這個關係，早就想把足利義持廢掉的足利頭滿也不能不投鼠忌器，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繼續耗下去，以免引起政局不穩。
    　　夏潯看到這些資料，隱隱地似乎發現了一點問題的關鍵，他想了想，問道：「那麼，這個足利義嗣，現在就住在這處府邸裡？」
    　　何天陽道：「是的！足利義滿的俗家就在這裡，足利義滿很疼這個兒子，經常會接他去北山殿同住，也因此，足利義嗣跟他的哥哥關係更加惡化，在花之御所，兩兄弟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
    　　夏潯笑了笑，問道：「這個足利義嗣雖然年紀小，可他是嫡子，又有足利義滿的寵愛，那麼，管領大臣中，有沒有人支持他呢？」
    　　何天陽道：「有，足利義滿麾下三大管領，斯波義將支持足利義持，而細川管領則支持足利義嗣。細川氏這一代的家主叫細川滿元，細川家就是因為被斯波家搞下去，才由斯波家做了第一管領大臣！」
    　　夏潯讚許地道：「好，我想要的消息，可以這麼快就傳過來，事情做得非常好。」
    　　何天陽忍不住笑道：「那是自然，國公莫非忘了東方亮如今可是……」
    　　夏潯聽了也不禁啞然失笑，說道：「嗯！幫我安排一下，找個機會……我得見見這位小朋友。」
    　　……
    　　機會很快就來了，早餐之後，夏潯在花之御所閒遊散心，繞過一叢花木之後，忽地看見一個身著和服、頭挽垂發的女人，戴著「額櫛」和三根「釵子」，手裡牽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正在花園中玩耍。兩下裡碰個正著，夏潯正想找個話題，那男孩子忽然說道：「請問，您是從大明國來的使臣麼？」
    　　他的中原話說得比較流利，夏潯有些訝異地向他看了一眼，說道：「是的，你是……」
    　　那個男孩子向他很恭敬地鞠了一躬，答道：「大明大臣閣下，失禮了。我是足利將軍的兒子足利義嗣，我聽父親大人提起過來自大明的大臣閣下。」
    　　夏潯被逗笑了，說道：「不用客氣，叫我閣下就好了。殿下身邊這位是……」
    　　夏潯從何天陽那裡得到的情報，已經證實日本如今也正發生著「爭嫡」的事情，而足利義嗣還是個十歲的小孩子，既然已經陷入爭嫡漩渦，要說他的母妃沒有參與，那是絕不可能的。同一個小孩子能談得出甚麼？他想盡辦法要見的，其實就是這個女人，這是明知故問了。
    　　足利義嗣身邊的這個女子很是清秀，她的著穿非常正規，裙裾下角露出一抹緋色的「長跨」，身著「單」和「五衣」，「五衣」是「紫之薄樣」的春裝款式，再外面是委地的「細長」，兩道長長的裾，拖曳在身後，接著是「打衣」，紅染的菱織物，泛著淡淡柔美的紫紅色光澤，「打衣」之上是「表著」，鮮艷的花紋非常華麗，最外面是「唐衣」，像披風似的，只是沒有系裳。
    　　她見夏潯向她望來，立即雙手扶膝，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禮，害羞地笑了笑。足利義嗣馬上鞠躬道：「這是我的母妃！大明大臣閣下，哦！閣下，我的父親很喜歡中國風物，我也很感興趣，可以向您求教些問題麼？」
    　　夏潯眉頭微微一挑，微笑道：「當然可以。」
    　　足利義嗣的母妃放開手道：「去吧，向大明大臣閣下多請教一些東西，可以增長你的見識。」然後飛快地瞟了夏潯一眼，向他鞠躬道：「義嗣是個好奇的孩子，麻煩閣下了。」說著轉過身，一雙木屐踩得嗒嗒直響，搖曳生姿地去了。
    　　「啊，海盜啊！我也聽說過他們，細川管領對我說過那些海盜，他們非常厲害的，你們的海軍從那麼遠的地方來，能對付得了他們嗎？」
    　　兩個人在花園裡聊了半天，足利義嗣真的是個好奇的孩子，問了許多問題，最後又問到了夏潯的來意，兩個人就提起了海盜。
    　　夏潯微笑道：「當然對付得了！海盜是很厲害，但是我們大明的軍隊更加厲害！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甚至不用打，只要用艦船一碰，就能把他們的船隻撞得四分五裂。」
    　　「大明的船這麼堅固麼？」
    　　夏潯笑道：「何止堅固，而且巨大。我們最大的戰船，比一座莊院還大，彷彿一座巨大的城堡，一隻舵，就有十多丈長，我們還有弓矢和巨弩，有發射時發出雷霆一般巨響、殺傷力驚人的巨炮。」
    　　足利義嗣聽得出神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閣下，如果你們的軍隊這麼厲害，為什麼還要請求我的父親幫忙，還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追捕海盜呢？」
    　　夏潯道：「請求你的父親幫忙，是出於對他的尊重，這裡是日本，是你父親治下的領土，如果我們不告而來，就會冒犯令尊的尊嚴，對麼？」
    　　「嗯！」足利義嗣使勁地點頭。
    　　夏潯又道：「我們之所以要跑這麼遠的路，就是因為海盜們打不過我們，逃跑了。再厲害的軍隊，如果敵人根本不跟你作戰，你來了他就逃走，你走了他就跑去欺負你家的老弱婦孺，你能因為他逃命的本事很厲害，就說他是很勇敢的武士麼？」
    　　足利義嗣激動地道：「不！那不是武士的作為！那是無賴！」
    　　夏潯笑道：「不錯！他們是無賴。我們來，就是要把他們堵在剿穴裡面，逼他們必須像一個武士似的，與我們公開決戰，不允許他們再逃走！」
    　　足利義嗣兩眼發亮地道：「那麼，這一回，有我父親的軍隊堵住他們的後路，讓他們無路可逃，再有閣下的軍隊逼他們決戰，他們一定會失敗的吧！」
    　　夏潯翹了翹大拇指道：「殿下很聰明，你說結果會怎樣呢？」
    　　足利義嗣想了想，又問：「大明國距這兒很遠吧？我聽說海盜上了岸，就會混到普通百姓裡邊，找也無法找，你們再厲害，也不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海盜都殲滅，以後他們聚集起來再出海打劫，那該怎麼辦呢？」
    　　夏潯道：「我們相距並不遠，海外諸國之中，日本是距大明最近的國家，我們還在距你們日本很近的琉球建立了艦隊，現在你的父親代表日本同大明國建立了君臣關係，彼此開海通商，要維持這關係，就不能被海盜們破壞，所以只要海盜們再出現，我們很快就會趕來。」
    　　夏潯諄諄善誘地道：「你的父親是我大明皇帝御封的日本國王，你是令尊的嫡子，將來會成為日本國王，到那時候，如果你遇到了困難，可以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請求幫助，我們強大的軍隊也可以幫你對付你無法獨力面對的強大敵人！」
    　　足利義嗣有些吃驚，連忙擺手道：「閣下，您誤會了！父親大人已經把征夷大將軍傳給了我的哥哥，我是不可能成為日本國王的。」
    　　夏潯吃驚地道：「是這樣嗎？我對貴國的事情不是很瞭解，只聽說你是將軍閣下唯一的嫡子。而在我們中國，嫡子是唯一有權繼承父親基業的兒子，所以……真是抱歉了！」
    　　「沒有關係！其實在我們日本，也是這樣的規矩，只是……父親大人要出家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足利義嗣笑得有些勉強，小孩子再聰慧，也無法掩飾他的心情，他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追問：「真的如閣下所說嗎？如果我們遇到了強大的敵人，可以向大明請求軍隊援助？」
    　　夏潯正色道：「當然，你的父親已經代表日本向大明皇帝陛下稱臣，當他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強大敵人時，君主當然會為他撐腰，就像朝鮮，你可以瞭解一下他們的歷史，他們曾經多次向中國請求援兵，每一次我們都幫助了他們，而且幫助他們取得了勝利！」
    　　「是這樣嗎……」足利義嗣喃喃自語。
    　　「國公，原來你在這兒，足利將軍和管領大臣們正在等候與您繼續談判！」不知何時，何天陽突然冒了出來。
    　　夏潯從亭子裡的竹凳上站起來，對足利義嗣笑道：「好啦，我得和你父親繼續商談剿匪事宜去了。」
    　　足利義嗣忙又鞠躬道：「是，同大明大臣閣下談話，非常愉快！」
    　　足利義嗣站在小亭中，癡癡地望著夏潯遠去的背影，他的母妃不知從哪兒突然冒了出來，站到了他的身邊，足利義嗣扭過頭，激動地道：「母親，我想……除了細川管領，我們還可以找到一個強大的幫助！」
    　　「這位大明大臣說了甚麼？」
    　　足利義嗣對他的母親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少婦臉上浮起兩抹激動的紅暈，好像嫵媚的桃花：「好極了！你的兄長很愚蠢地選擇了同大明對立的道路，我想……如果大明知道這件事，我們真的有可能爭取到一個強大的朋友！我會找機會拜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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