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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天魔女
    　　夏潯以前在電影、電視上看到過草原上篝火晚會的場景，與眼前所見大致相同。
    　　堆壘成垛的木柴熊熊燃燒著，四面放著矮几，矮几後面鋪著氈毯，有人拉起悠揚的馬頭琴，唱起豪邁悠揚的歌兒，穿著艷麗長裙的姑娘和衣裝整潔的小伙子們圍繞著篝火載歌載舞。
    　　不同的是，境頭中的畫面永遠是那耀眼的火光、跳躍的身影、歡樂的歌聲，熱鬧的氛圍充斥了整個屏幕。而置身其中，坐在這裡，感受卻是截然不同的。
    　　你抬起頭，看到的是滿天的星辰，遠的近的、明的暗的，如銀河倒掛，構成一片深邃浩瀚的星空，在這浩瀚星空下，無一物可稱偉大，那種靜寂和渺小是深入骨髓的。
    　　回頭望去，河流、山川、連綿的草原，盡皆沒入無垠的黑暗，隱隱的還有狼的嗥叫隨風傳來，單獨置身其間時，感受到的只有天地的廣闊和孤寂的感覺，即便是現在有這麼多人，有篝火、有歌聲，那熱鬧也只屬於這一隅。
    　　夏潯忽然有種感覺，就像他當初在北平地宮裡舉著蠟燭時一樣，那光亮只有眼前的這一點，四下裡都是無盡的黑暗。這種感觸，大概只有他這種住慣了中原城市的人才會有，草原上的這些人正坦然地享受著這夜晚的歡樂，這天雖高，地雖廣，似乎也只是他們的鋪蓋。
    　　瓦剌三王陪著欽差大人趙子衿還沒有出來，現在活躍在晚宴現場的，都是先行到場的瓦剌族人和受邀而來的欽差侍衛。在這裡，不需要他們亦步亦趨地跟著趙子衿，如果瓦剌三王懷有歹意，以他們的人數，在場也無濟與事，欽差大人的安危並不取決於他們的存在。
    　　今晚的坐席比較混亂，大明侍衛們都被瓦剌的勇士們拉著分頭坐於各處几案後面，費賀煒好不容易才和夏潯擠在一起，兩人由一個大鬍子瓦剌人陪同著，三人共坐一席。
    　　那個瓦剌人懂些漢話卻也有限，哇啦哇啦的，一大半話都得用手勢來補充。這一來說的人累，聽的人更累，兩下裡便沒有太多的話，夏潯樂得輕鬆，東張西望地獨自感受著草原上這種狂放、自由的晚會氣氛。
    　　其實他東張西望是有原因的，他想找到下午和他說過話的那個老婦人，那個老婦人對大明有相當大的好感，說不定能夠加以利用，如果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再許她一筆豐厚的金錢，說不定就能說服她為自己所用。
    　　當然，這個打算他不會冒冒失失地就付諸行動，他需要先與那老婦人做進一步的接觸，旁敲側擊的試探拉攏她的可能性。
    　　可是天色太黯淡了，光線最亮的地方是火堆周圍正在載歌載舞的那些青年男女，圍在四周的瓦剌族人被紅紅的火光映著，卻難以看清他們的模樣。
    　　夏潯暗想：「喜歡熱鬧的大多是年輕人，莫非那老婦人今晚不會出現麼？嗯，這瓦剌人都是以一帳為一家，社會結構鬆散。就連他們的士兵也是戰時臨時徵募的牧民，部落裡擔任常職的人員極少。
    　　那馬哈木王的日常起居也只是由他自己家的奴婢們侍候，欽差一來，沒有那麼多的僕傭招待，只能就近徵用其他族人及其奴僕，所以……那個老婆子不是馬哈木家的奴僕，就是馬哈木本部的百姓，而且住的不遠，明日再細細尋找吧。」
    　　夏潯正想著，瓦剌三王陪著趙子衿遠遠走來，兩旁有人高舉火把，喧騰的現場頓時靜下來，正載歌載舞的姑娘們和那些小伙子飛快地跑到兩旁，馬哈木三人陪著趙子衿在主席就坐，雙方都說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話，這晚會才正式開始。
    　　「蓬！蓬！蓬！」
    　　三座堆得小山似的柴堆被點燃，現場本來點了兩堆篝火，這三堆篝火一點燃，頓時亮如白晝。
    　　側面，人群分開，一排少女迤邐而入，看到她們的打扮，夏潯便是一怔，因為她們不是傳統的蒙古服飾，一個個俱都輕紗蔽體、玉臂半露，圓潤的小蠻腰上露出雪白一截肚皮，香臍敷了金粉，在火光下星星一般閃爍放光。
    　　她們的大紅綃金裙長短不齊，由一條條長可及足，短至大腿的裙幅構成，這樣一來，修長的大腿只要稍稍一有動作，便能若隱若現了，可以想像，如果她們舞蹈起來，舉手踏足、翩躚起舞時，該是何等的妙相畢露。
    　　馬哈木笑吟吟地道：「欽差大人，可知道這是什麼舞蹈麼？」
    　　馬哈木驚訝地看著這迥異於蒙古傳統服飾的打扮，待看到那些妙齡少女頭戴象牙佛冠，肩上披著纓絡，似乎像是西域飛天舞中的飛天打扮，又有些佛菩薩相，突然靈光一閃，脫口道：「十六天魔舞？」
    　　馬哈木有些驚訝，說道：「欽差大人博聞強記呀，不錯，這正是十六天魔舞。
    　　十六天魔舞的大致內容是天魔幻化成十六個姿色絕艷的美女，企圖以色相引誘菩薩，這可以算是那個時代艷舞的巔峰之作了，最初是元朝宮廷中由皇帝及其寵信臣屬欣賞觀看的一種舞蹈，舞到後來，君臣們常常就跟「天魔女」滾作了一團，大演肉龘蒲團的把戲。
    　　上行下效，後來這種舞蹈就開始在民間流傳開來，但是大明立國之後，在中原地區，這種舞蹈可是絕對看不到了，趙子衿也只是在書中看到過這種舞蹈的記載和描述，虧得他書讀的多，竟然想了起來。
    　　馬哈木笑道：「這舞蹈極美，只是要湊足這十六個美人兒也不容易，平時連本王也難得一觀，欽差大人遠來是客，本王特意備此妙舞，以娛嘉賓！」
    　　他舉起手來，「啪啪」地連擊三下，揚聲道：「開始！」
    　　立即，靡靡之音大作，十六個女孩兒舞蹈起來，舞入天魔，妙相畢露，粉彎玉腿，乳波臀浪，在欲掩欲現的輕紗之中極盡挑逗誘惑之能事，她們的細腰兒每一輕折，媚眼兒每一輕瞥，都充滿無盡的誘惑。
    　　尤其是她們臉上還帶著貼了金箔的面具，那面具只有一半，只能遮到鼻子以上的眼睛部分，如同貓眼狀，這讓她們的面容顯得有些詭異神秘的同時，更增添了幾分媚色。
    　　或許要挑十六個絕色美女不容易，尤其是在這草原上，但是這面具一遮，五分姿色也變成了十分，要說身體，這些年輕的女孩粉彎玉股，又有哪個不迷人？
    　　所以不但瓦剌三王和趙子衿看的如癡如醉，就是四下裡的瓦剌族人也是一般無二。這種美景，他們也是不曾看過的，每個人好像都中了啞咒，一個個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喝酒，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動作。
    　　只是，十六個美人兒，你進我退，你左我右，不斷地變幻著方位和肢體的動作，誰也無法牢牢盯住一個美人觀看，以致眼花繚亂，只覺極美、極美，滿腦子的玉臂大腿，仔細想想，卻連一個完整的形象也記不住，這正是天魔舞的妙處了。
    　　雖然籍著火光、服飾、面具的掩飾，十六個美女似乎不分翹楚，其實差別還是有的，看到一半時，眾人的目光便大多集中在十六天魔女最中間的那個人身上，同樣是細腰長腿，雪腹香臍，同樣是面具遮眼，小嘴嬌嫩，可是這個女孩看上去，就是感覺比別的女子更叫人著迷。
    　　這個女孩兒正是烏蘭圖婭，當初夏潯不計前嫌，釋放了她，她卻因為阿魯台的冷酷無情，不想再回到韃靼，茫然之中一路西去，竟然到了瓦剌。
    　　這時候，瓦剌與韃靼分裂不久，兩邊有許多部落中人還有親戚關係，豁阿哈屯就是她的一位遠親，她就投靠了豁阿哈屯。
    　　大明派欽差來查訪秘立大汗一事，這欽差就是尋他們晦氣來了，馬哈木眼下還無力與大明抗衡，只得一邊藏起了脫脫不花，一邊想用酒色財氣來擺平這位大明使者，因此特意搜羅諸部，集齊十六位美女，大演天魔舞。
    　　烏蘭圖婭姿容出眾，早已被諸部所知，要不是有豁阿夫人給她撐腰，不知多少人為了爭奪她要大打出手了，她自然也被叫來。
    　　那一雙雙緊盯著她的眼睛，就像一雙雙鉤子，恨不得把她扒光了似的。眼看著男人們那一雙雙色瞇瞇的眼睛，烏蘭圖婭厭惡之極，臉上的神情便逾發地冷漠下來，妖嬈的肢體動作，配著她寒冰似的表情，冷艷與性感渾然一體，更加的勾魂懾魄。
    　　馬哈木見趙子衿看的入神，便悄悄向他側了側身子，悄聲道：「草原上的夜，是很寒冷的，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女人陪伴，怎麼能睡得著呢，欽差大人看中了哪個，只要示意一下，呵呵……」
    　　「呵呵……」
    　　趙子衿聽到這話，只好呵呵一笑，正襟危坐，做正人君子狀。他現在總算知道黃真那老傢伙給他餞別時為啥笑的那般詭異了，在他身邊藏著著輔國公，他的一舉一動……哪敢有絲毫逾越。
    　　心動而不能行動，苦哇！
    　　現場唯一一個沒有盯著這些露著胳膊大腿的小妞兒色迷迷地看的，就只有夏潯一個，他正趁著眼下這難得的安靜，用盡目力，在四下圍觀的瓦剌族人中做著最後的搜索，尋找著那個老婦人。
    　　「臭男人！天下的臭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烏蘭圖婭舞蹈著，看著那些男人如癡如醉的模樣，心中愈發厭惡。忽然目光一掃，瞧見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的夏潯，烏蘭圖婭便想：「聽說有些南人有分桃斷袖之癖，這定是個喜歡男人的噁心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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