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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四十八章】

     變故
    　　文淵閣裡，解縉仔細看著一份公函，看罷臉色一沉，公函「啪」地一合，說道：「呂尚書，皇上納安南郡縣，置吏以治之，又詔訪明經博學、賢良方正之士送京擢用，破格提拔安南讀書人入國子監學習，這是為了施以王道教化，收納安南民心，你當深體上意才是。可你瞧瞧，這都是怎麼安排的？」
    　　禮部尚書呂震正坐在對面椅上喝茶，聽見這話，不禁問道：「首輔以為呂某的舉措有何不妥之處麼？」
    　　解縉不悅地道：「我說的這麼明白，呂尚書還不懂麼？對這些安南讀書人，要予以特殊的照顧，最好的學舍、宿舍要騰出來給這些安南讀書人，對他們予以一些特殊的照拂，要讓他們感受到皇上隆恩厚重，你把他們當成普通的學子，如何利於皇上收攏安南民心？這就不要送到御前了，我這一關就過不去！」
    　　解縉把那份公函「啪」地一下擲到呂震面前，淡淡地道：「回去重新做一份來！」
    　　呂震被他這一摔，臉色騰地一下就紅了，他忍著怒氣袖起那分公函，向解縉拱了拱手，拂袖便走。
    　　解縉見他含怒而去，不禁撇了撇嘴，對旁邊侍候的小太監道：「似這等樣屍餐素位、不學無術之人，我有一句話，送給他倒正合適！」
    　　那小太監湊趣道：「不知閣老想到了什麼話？」
    　　解縉道：「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那侍候在文淵閣的小太監也是讀過書識過字的，一聽這話便忍不住笑起來，這時有人踱了進來，恰好聽見這話，便笑道：「大紳一向刻薄，這又是在嘲弄何人了？」
    　　解縉一見，便站起來，笑道：「哦，原來是光大來了，快坐快坐。」
    　　進來這人也是內閣大學士，名叫胡廣，也就是建文二年的那位狀元。那一年的狀元、榜眼、探花中，胡廣本應是榜眼，卻因為本該是狀元的王艮名字不吉利，被建文帝朱允炆降了一級，把他提成了狀元。朱棣入城之日，幾人相對歎息，最後卻只有王艮自盡殉義，胡廣收拾收拾，隨解縉一起去擁立朱棣了。
    　　雖然在個人私節、倫理道德上，胡廣有點牆頭草、騎牆派的投機嫌疑，但是此人的才學確實是有的，他為人謹慎、心思縝密，平息過諸多冤獄、關注百姓疾苦，在大學士任上，的的確確做了許多有益於國、有益於民的好事，是朱棣甚為倚重的一位閣臣。
    　　朱棣北征時，因為有政務需要處理，就把他帶在了身邊，這一次他也是隨同朱棣從塞北回來的。他跟解縉的私交極好，兩人是「生同裡，長同學、仕同官」的關係，同鄉、同學加同僚，所以在幾個大學士裡面私交最篤，而且兩人已經結了兒女親家，婚約已經定了，只是還未成親。
    　　解縉笑著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胡廣蹙了蹙眉，揮手讓那小太監出去，對解縉推心置腹地道：「大紳身為內閣首輔，位高權重，才華橫溢。只是這個性子，我得說說你。呂震禮部尚書，位列九卿，怎好如小吏一般呵斥？你還在背後嘲笑人家，這些小太監閒來無事，最喜歡嚼舌頭根子，一旦給你說出去，傳到呂震耳中，這就成了難解的嫌隙，何苦結這樣的冤家呢？你呀，這喜歡挖苦人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解縉撫鬚微笑，不以為然，只是問道：「光大，你來不是為了教訓我吧，有什麼事兒麼？」
    　　胡廣「哦」了一聲道：「是這樣，紀綱紀大人新納了兩個妾，乃是雙胞胎的一對姊妹，容顏極美，甚得紀大人寵愛。我剛寫了一幅字，想要叫人送去與他祝賀。我想著，你是不是也寫幅字兒，我叫人一併捎去。」
    　　解縉一聽拂然不悅，責備道：「光大，你這人最沒原則，不管什麼人都要結交，似他這等樣人，我解縉豈能巴結？不送，就算一片瓦礫，我也不會送去紀綱府上。」
    　　胡廣道：「大紳，紀大人雖與你我文武殊途，不過論品秩，人家卻也不低，大家常在宮裡見著，只是順手為之的事情……」
    　　解縉沉著臉道：「光大，你不必再說了，我是不會理會他的，我勸你也不要紆尊降貴巴結於他，紀綱？哼！他算個甚麼東西！」緊接著解縉就滔滔不絕講出許多道理來，聽得胡廣苦笑不已，只得拱手告饒道：「好好好，大紳，你不要說了，我認輸了還不成？行，那你忙著，我先走了，今晚一起喝酒吧。」
    　　解縉還在生氣，擺手道：「不去了，皇上北征前，就著我開始編撰《永樂大典》，皇上回來後，我就想呈報一下編撰的進程，不想宮中多事，皇上又……，如今皇上病體已癒，我得把《永樂大典》的事兒整理整理，稟報皇上，你自去吧！」
    　　胡廣歎了口氣，只得拱手告辭。
    　　那小內侍進來，瞧見他臉色，笑嘻嘻問道：「胡閣老與閣老說了什麼事兒，惹得閣老不開心？」
    　　解縉哼了一聲，並不把胡廣的規勸放在心上，他把事情源源本本地與這時常侍候身旁的小太監說了一遍，冷笑道：「胡廣來說，我才不理他。如果是那紀綱來求詩，我倒不妨送他一首。」
    　　那小內侍眨眨眼道：「閣老是文曲星下凡，寫的詩定是極好的，不知閣老要送紀大人賀詩的話，打算怎麼寫？」
    　　解縉撚鬚一想，順口吟道：「一名一名大喬二小喬，三寸金蓮四寸腰，買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妖」。
    　　解縉說罷，先自拍案大笑起來，那小內侍細細咀嚼一番，也忍不住笑的打跌。
    　　兩下裡正笑著，夏潯邁步走了進來，瞧見解縉捧腹大笑，不禁問道：「大紳遇到了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
    　　夏潯回京後，解縉早就去府上看望過的，這倒不是頭一回相見，一瞧他來，忙又離座站起，笑著迎上前去，問道：「國公今兒怎麼有興致來看我，快快請坐！」
    　　夏潯搖頭道：「在家中已經坐得夠久了，你也一樣，久坐傷身。今兒陽光正好，你我去外面走走吧。」
    　　解縉自無不應之理，忙隨他出了文淵閣，兩人就在宮廊下緩緩而行，秋陽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解縉把才纔發生的事情當成笑話說與夏潯聽，夏潯聽了也覺得不妥，對呂震也罷、紀綱也罷，不贊同對方的舉措可以，與對方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可以，不過解縉恃才傲物，得理不饒人，的確得罪了太多的同僚。
    　　夏潯隱約記得，歷史上與解縉一同遭難的官員並非一人，別的官兒大多有人施以援手，不管是否救得出來，至少有這些人照應著，在獄中沒吃多少苦，可這解縉卻少有人搭理，不得不說，他才華固然出眾，做人這方面的確是太失敗了。
    　　夏潯正想規勸他幾句，前邊一人龍行虎步，氣宇軒昂地走來。
    　　夏潯打眼一瞅，卻是漢王朱高煦。
    　　朱高煦這時也看見了他們，走到近前，上下一瞅，神色間十分的倨傲。
    　　夏潯和解縉忙拱手道：「臣楊旭（解縉），見過漢王殿下！」
    　　朱高煦嘿嘿一笑，看著夏潯道：「南返途中，匆匆見過你一面，當時也未顧上說話。那時國公面容黑瘦，瞧你如今氣色，可是好得多了。」
    　　夏潯微笑道：「殿下伴駕遠征漠北，勞苦功高。這一番磨勵，倒是更加的龍精虎猛，睥睨之間，英氣迫人！」
    　　朱高煦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道：「本王隨聖駕北伐，鏖戰半載，輾轉萬里，斬殺敵酋數萬，逼死本雅失裡，迫降阿魯台，看起來功勳赫赫，其實那都是因為有父皇上，故而三軍用命，竭死效力之故。父皇北征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西域戰局，僥天之悻，帖木兒病死，少生了一場大糾葛。
    　　倒是國公你，陷身西域，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回，雖然寸功未立，卻是福將一名。老話怎麼說來著？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國公這一番真是苦得可以呀，今日進宮所為何來，可是父皇要賞你的苦勞麼？哈哈！哈哈……」
    　　朱高煦極盡嘲諷，夏潯卻不以為意，只是微笑以對。
    　　朱高煦見他微笑不答，更沒有氣極敗壞，看著自己的眼神兒甚至還帶著一種戲謔的笑意，不覺甚是無趣，他冷哼一聲，傲然道：「本王正在城西操練天策衛兵馬，忽得父皇宣召，要我進宮議事。你二人優哉優哉，甚是得趣，本王卻沒有那閒適的功夫，聊你們的吧，本王這就……」
    　　他還沒說完，一個小太監從他後邊走了過來，老遠看見夏潯，便高聲叫道：「國公爺，您在這兒呢，皇上吩咐奴婢去請國公入宮議事，奴婢趕到國公府，聽說國公去了東輯事廠，奴婢趕到乾爹那兒，結果又錯過了，國公您竟入宮來了……」
    　　「哎喲，漢王殿下，奴婢見過殿下！」那小太監見朱高煦也在，忙向他請禮問安，朱高煦剛剛還在得意洋洋地賣弄，這時聽說父皇宣召議事亦有夏潯的份兒，不覺臉上無光，他板著臉哼了一聲，便揚長而去。
    　　那個小太監夏潯是見過的，他本來叫沐絲，因為是侍候木恩的，兩人姓氏又相近，便趁機認了木恩做乾爹。木恩的年紀其實並不大，還是個年輕人，可宮裡頭認乾爹，看的是對方的地位、勢力，倒不在於年紀大小。於是，木恩成為東廠廠督以後，便順手把自己這個乾兒子提拔到皇上身邊做了傳旨侍奉的一個小黃門兒。
    　　沐絲欠著屁股候漢王走了，這才對夏潯道：「國公爺，南邊出了大變故，皇上召集兵部、戶部的幾位大人正在議事呢，國公爺得趕緊著點兒，莫讓皇上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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