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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四十一章】

     無言的反抗
    　　謝謝家裡，夏潯和安員外陪著謝露蟬正在葡萄架下喝茶。
    　　謝謝對兄長的關愛之心，夏潯並沒有意見，但是放縱謝露蟬與一批阿諛奉承唯利是圖的小人混在一起，夏潯卻不贊同，所以他時常邀謝露蟬到自己家裡，或者帶上三五好友，去他家中作客。他是錦衣衛，尋常小民對穿了這身老虎皮的人還是頗為畏懼的，夏潯與他們撞見幾次，絲毫不與顏色，那些人心生恐懼，來的便少了，時日一久，交情自然淡了，夏潯不動聲色地便切斷了謝露蟬和那班損友之間的聯繫。
    　　正值秋高氣爽時節，架上紫紅色的葡萄已經熟透了，三個人坐在那兒，酒足飯飽之後，品著香茗，高談闊論，倒也其樂融融。
    　　「說起這周王，朝廷的處斷是不是太草率了。」
    　　謝露蟬帶著幾分醉意，拈一粒豆兒添進嘴裡，嚼著豆子說道：「文軒，開封之行你是去了，可從周王府裡搜出了龍袍玉璽、甲仗兵器？」
    　　夏潯搖頭道：「沒有。」
    　　謝露蟬又問：「那麼，於三護衛兵馬之外，周王可私蓄兵馬，暗養死士了？」
    　　夏潯搖頭道：「也沒有。」
    　　謝露蟬一拍石桌，說道：「這就是了，什麼證據都沒有，就憑周王次子的一句話，就把一位王爺貶到雲南去了，這件事，朝廷處斷不公哇。」
    　　夏潯笑了笑沒有說話，安胖子和夏潯一樣，是知道其中真相的，這時胡亂插嘴笑道：「朝廷上的事，咱們平頭百姓哪知就裡，就算是文軒，怕也不知其中詳情，這些事，不要議論了吧。」
    　　謝露蟬道：「話不是這麼說，朝廷可是敕令諸王議罪的，這事兒，全天下都知道了，這兒又沒外人，怎麼就不能說說了？豈只是我說，坊間百姓，對此事議論紛紛，周王德行，在諸王中算是極好的，無端入罪，大家都覺此事不公呢。」
    　　夏潯向安胖子遞個眼色，安胖子心領神會，連忙道：「啊，露蟬兄，你看我，喝了你家美酒，倒忘了今日來意。今日我來，是向露蟬兄求一副畫的，如今正是金秋時節，安某想向露蟬兄求一副秋雨殘荷圖，不知露蟬兄可肯惠賜呀？」
    　　謝露蟬一聽他提起畫來，登時來了精神，馬上興致勃勃地拉住他，開始討論畫作。
    　　安立桐裝了大半年的白癡，便聲稱延請名醫，治得差不離了，平素在人前也不用再繼續裝模做樣。夏潯自開封回來之後，羅僉事把錦衣衛衙門的一些日常差事交予他打理，事務倒也清閒，有一天恰又遇到了他，便邀他出來飲酒，一來二去，兩人重又廝混熟了，時常一同出遊。
    　　這時，謝謝端著一盤用井水剛剛洗好的葡萄走了過來，小美人兒挽著袖子，露出兩截手腕皓如美玉，那雙大眼睛水靈靈的，恰似盤中帶著露珠的葡萄。安胖子知道這是楊百戶內定的嬌妻，據說明年中秋就要過門兒的，所以雖覺美人養眼，倒也不敢放肆，只是裝作聚精會神地聽謝露蟬大談繪畫心得。
    　　「來，剛剛才喝了酒，吃點兒葡萄清爽一下。」
    　　謝謝頭上一條青巾，繫個蝴蝶結，顯得俏皮可愛，她放下果盤，笑盈盈地道。
    　　夏潯咳嗽一聲，起身道：「謝謝，我看那口井旁缺了一角，現在可已補上了麼？」一面說，他已一面走去。
    　　謝謝目光靈動地一閃，便很自然地隨到了後面。
    　　兩個人繞過葡萄架，到了花圃後邊的那口水井旁，便避開了謝露蟬和安胖子的視線。謝謝倚著井旁□轆，似笑非笑地瞟著他，問道：「把人家引過來，要做什麼？」那眉眼裡都含著笑，一顰一笑都顯露出誘人的風情。
    　　夏潯往葡萄架那邊瞄了一眼，一拉謝謝光滑涼潤的手臂，小聲道：「來，到房山牆去。」
    　　謝雨霏被他拉著走，眉眼裡便有一股嬌嗔，撒嬌地道：「幹嘛呀，我哥哥在呢。」
    　　夏潯不由分說，把她拉到房山牆處，山牆處長滿了爬山虎，綠蔭蔭的十分茂密，夏潯從枝葉間探頭向外瞅了一眼，這才回身說道：「謝謝，有件事兒，我走不開，得麻煩你去做。」
    　　「嗯？」
    　　謝謝還當他把自己拉過來，是想跟自己親熱一下，忽見他神情凝重，不由有些發怔。
    　　她方才清洗葡萄時，大概順道洗了洗臉，臉上還微帶著濕潤之氣，一雙大眼水靈靈的嫵媚靈動，那花瓣似的櫻唇也是滋潤潤嬌嫩嫩的，微微翕動著想要問什麼的樣子，夏潯本來確實有話要對她說，一瞧那粉嫩可愛的樣子，不禁食指大動，便伸出手去，圈住她纖細的腰肢，吻上了她的櫻唇。
    　　「嗯？唔……」
    　　謝謝反應過來，雙手環上了他的脖子，熱情奔放中，帶著青澀稚嫩地回應起來。
    　　然後，就見夏潯環在謝謝腰間的大手悄悄向臀部滑去。
    　　再然後，就聽「啪」的一聲，很清脆，好像在打蚊子，夏潯不滿的聲音：「這麼漂亮的八月十五，看你不讓看，摸還不讓摸嗎？」
    　　謝謝吃吃地笑起來：「等明年八月十五，本姑娘進了你家的門兒，看你隨便看，摸你隨便摸，現在呀……不成！說吧，什麼事兒需要本姑娘親自出馬？」
    　　……
    　　朝廷敕令，諸藩議周王之罪。
    　　屁民們對這件事議論紛紛，可諸藩王爺們卻好像突然變成了天聾地啞，一點聲息都沒有了。
    　　兔死狐悲，王爺們怎能落井下石？
    　　可皇上下旨議罪，又怎能抗旨？
    　　所以，所有的王爺都在盯著燕王，看他怎麼做。
    　　燕王是周王的親兄弟，是周王一母同胞的親大哥，大明二十多個親王，現在他的歲數最大，是諸王之長，所有的王爺都想知道，燕王會做出什麼舉動。
    　　從六月到七月，從七月到八月，從八月到九月，北平依然在沉默。
    　　燕王府大殿內，此刻鴉雀無聲，數度商議無果，朝廷已再三催促，燕王已經拖不過去了，今天不得不召集王府文臣武將再度議罪。
    　　朱棣按著雙膝，腰桿兒筆直地坐在王位上，臉色比王府上空的天色還要陰沉，左右文武也都默不作聲。
    　　「皇上動手了，皇上真的動手了，拿周王開刀，這就是衝著俺來的呀，俺已交了兵權，你還不放心麼？你到底要欺我到幾時，到底要欺我到什麼地步？欺人太甚！」
    　　心頭一股無名怒火上衝，朱棣額頭的青筋忽地繃了起來，半晌，半晌，那繃起的青筋才緩緩平復下去，朱棣吐出一口濁氣，說道：「五弟之事，朝廷已多次催促，拖不得了，今天，怎麼也要議出個結果來，大家都說說吧，葛誠，你是俺王府長史，你先說！」
    　　「這個……」
    　　葛誠一臉苦色，前文說過，王府屬官大多是王爺自行任命的，但是職位最高的幾個官員卻是由朝廷直接指派的，首當其衝就是長史，長史於王府，就相當於丞相於朝廷。問題是，王府畢竟不是朝廷，所以長史最重要的職責，不是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而是替王爺背黑鍋。
    　　長史，就是專業背黑鍋的。
    　　王爺問起，葛誠不能不答，只好吞吞吐吐地道：「王爺鎮守北平，周王鎮守開封，諸王不得相見，亦不得各離藩地，自從就藩之後，可以說王爺與周王之間，也很難有什麼來往。周王做過些甚麼事，王爺自然也不知其詳。若貿然定議，不管是說有罪無罪，都沒證據可言啊。依微臣愚見，不如不予置評，恭請聖裁便是了。」
    　　朱棣冷哼一聲道：「皇上已下敕令，俺能不予置評嗎，說吧，到底該議個什麼罪！」
    　　王府儀賓李瑞忍不住了，跳出來大聲道：「王爺，周王蓄意謀反，就連他的兒子都向朝廷舉告了，這還能有錯嗎？謀逆大罪，朝廷只判他個貶為庶民，流放雲南，實在是太輕了。王爺如今是諸藩之長，當為朝廷表率，建議朝廷重議其罪，縱不殺他滿門，也當誅除首惡，以正宗室之風。」
    　　這儀賓可不是駙馬，而是王府裡掌管禮儀的官兒，這個李瑞字錦程，讀書人，年輕氣盛的，還以為自己這番對朝廷無比忠心的話甚是妥當，不想一出口便激怒了燕王次子朱高煦，皇上這招棋，到底衝著誰去的，他早就看明白了，如今見李瑞這個書獃子胳膊肘兒往外拐，替朝廷幫腔，立即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向朝廷舉告造反就是真的反了？什麼憑據也不要了？那老子說你造反，是不是就該砍了你的狗頭！朝廷放個屁，你都當是香的。」
    　　李瑞氣得哆嗦道：「二王子，你你……你，堂堂王子，怎能學那粗魯武人，出言不遜，實在……實在有辱身份。本官忝為王府儀賓，要向王爺告你！告你！」
    　　李儀賓這句話立即得罪了站班的武將，這些人粗魯慣了，也在燕王面前隨便慣了，立即破口大罵：「武人怎麼啦？沒有我們武人刀頭舔血，出生入死，會有今日的大明江山？會有你們這些耍筆桿子的賣弄賣弄嘴皮子就高官厚祿？你們這些狗屁讀書人，能濟得了甚麼事？」
    　　這麼一罵，那些總管、典寶、教授等文官又不幹了，紛紛擁上來之乎者也一通理論，武將們哪管你什麼孔曰孟曰的，只管跳著腳兒的罵街，專業背黑鍋的葛長史連忙端起架子喝止，奈何沒人聽他的，葛長史無奈，乾脆挽起袖子下去勸架，等他好不容易把文武分開了，狼狽不堪地抬頭一看，燕王已不知去向了。
    　　……
    　　「殿下不能議周王之罪！」
    　　道衍斷然道：「諸藩沉默不動，就是在觀望殿下的舉動，殿下的一舉一動關係重大，殿下不但不能議周王之罪，還要上書朝廷，為周王求懇赦免。」
    　　朱棣苦笑道：「大師，你當俺不想救五弟嗎？朝廷下旨讓諸藩議罪，可這罪還沒議下來，五弟已經被發配雲南去了，我們這罪議或不議，都救不了五弟回來的，徒然惹怒朝廷，何苦來哉？莫如輕描淡寫，陳述幾條罪狀，給朝廷一個體面。」
    　　道衍道：「殿下此言差矣。這是朝廷投石問路之計，一則籍周王之被捕試探諸藩心意，二則是逼諸王表態。周王是殿下的同胞兄弟，今日殿下若棄周王與不顧，示弱於朝廷，則朝廷削藩之心更為堅決，同時也使殿下自棄於諸藩之前，從此諸藩自掃門前雪，再難同仇敵愾。」
    　　朱棣默然片刻，落寞地道：「大師，你以為朱棣若是這麼做了，諸藩就肯群起響應麼？不會的，雖然他們現在都在等待，可是朱棣一上書，諸藩權衡利弊得失之後，還是會有人順從朝廷，給五弟議罪的。如果諸藩真能一心，嘿……」
    　　道衍微笑道：「是，權衡利弊得失，還是會有人為了一己私利，昧著良心議周王之罪的，不過，他們能等到今天，是為了什麼呢？所以，他們縱然議了周王之罪，也是不情不願。殿下如今是諸藩之長，不管別人怎麼做，王爺不能委曲求全！仰無怍於天，俯無愧於地，公道，自在人心！」
    　　朱棣目光閃爍，反覆品味著道衍著這番話，久久，若然憬悟，雙手合什道：「朱棣受教了！」
    　　燕藩的議罪奏疏到了！
    　　滿朝文武公卿在看，天下黎民在看，大明諸藩派到京裡來的探子也在看，所有的人都在看，都想知道這位大明諸王之長到底給周王議定了什麼罪名，這一回合，他是否向朝廷俯首稱臣。
    　　謹身殿內，朱允炆也在看。
    　　「……若周王橚所為，形跡曖昧，幸念至親，曲垂寬貸，以全骨肉之恩。如其跡顯著，祖訓且在，臣何敢他議？臣之愚誠，惟望陛下體祖宗之心，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
    　　燕王沒有議罪，燕王沒有為周王定一條哪怕是小小不言的罪，反而上表為周王求情了！
    　　朱允炆沒有想到四皇叔居然是如此反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了，這一封奏疏他左看右看，都快把奏疏裡的每一句話都背下來了，才氣極敗壞地叫道：「小林子，小林子，立即請黃先生、齊先生、方先生來見朕，快，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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