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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十五章】

     夜救
    　　夜深，雨小了些，躺在硬梆梆的地上，聽著那晰晰瀝瀝的聲音，夏潯總覺得渾身濕粘粘的不舒服。他翻來覆去的折騰了半天，忽爾想起了在小葉兒村度過的那段艱苦歲月，想起身在破廟時躺在稻草堆上也睡的香甜的那段日子，不由啞然失笑：這才當了幾天大少爺？當真是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吶。

    　　心態平和了，也就不覺得那硬梆梆的地面是如何難過了，靜靜躺了一陣兒，夏潯漸漸發出了甜睡的酣聲。

    　　東城牆根下有一幢小院落，茅屋矮牆。夜色已深，房中的燈火已經熄滅了，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有人拍打著門環，大聲向裡邊叫嚷著。

    　　過了片刻，一個老婆子舉著燈火走出來應門，腿腳倒還利索，旁邊又跟著一個少婦，為她撐著油紙傘。燈光微亮，映著那少婦的容顏，青絲如墨，眉目宛然，纖腰一束，舉手投足間頗有一種女兒家的嫵媚，小戶人家能有個俊俏的媳婦兒卻也容易，可是風情韻味如此出色的著實少見。

    　　婆媳倆走到門下，婆婆隔著門兒問道：「是誰啊，三更半夜的敲門？」

    　　門外有人急聲道：「是唐婆婆嗎？我姓嚴，叫嚴望，是陸老爺家裡的使喚人。唐婆婆，我家老爺的七夫人今夜生產，折騰了一晚上啦，結果到現在孩子都生不下來，人命關天啊唐婆婆，求您老和小娘子跟小的去看看。」

    　　唐婆婆聽了說道：「哎喲，生孩子那是大事兒，怎麼到現在才想起請產婆子？」

    　　嚴望頓足道：「產婆請了哇，從下晚兒一直折騰到現在，孩子就露出來一隻腳，那婆子忙活久了，自己先累暈了過去，好不容易掐人中救活過來，要不然又是一條人命啊。」

    　　唐婆婆聽了大驚道：「腳先出來了？這可糟糕，我老婆子也不敢保證去了就成啊。」

    　　嚴望手提著燈籠團團亂轉，帶著哭音兒哀求道：「成不成的，總得試過了才知道啊，保不住小的，也的想法子保住大的呀。唐婆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黑燈瞎火陰雨連天的，一時半晌兒我是實在找不到高明的產婆了，求您幫忙，千萬幫忙啊，不管救活哪個，我家老爺都有重金酬謝。」

    　　「錢不錢的倒沒啥，一身兩命啊，」唐婆婆念了聲佛，扭頭對那少婦小聲道：「媳婦兒，你這兩天身子不舒服，就歇著吧，老身去走一趟。」

    　　小婦人道：「婆婆年事已高，這麼晚了，還是媳婦兒去吧。」

    　　唐婆婆搖頭道：「不成，這是難產呢，你怕應付不來。」

    　　「那媳婦兒陪婆婆一起去。」小婦人說著，貼著門縫兒向外看了看，只見兩個家丁打著火把分列左右，台階上還站著一個打燈籠的青衣小帽老家人，頜下一撇山羊鬍子。台階下邊還有一乘驢轎，的確是大戶人家的排場，便向婆婆點了點頭，說道：「婆婆稍等，媳婦兒去取東西，再給婆婆捎件外衣。」

    　　唐婆婆答應一聲，那小婦人便返回房間，一會兒功夫提了包袱出來，先給唐婆婆加了衣服，二人打開院門，那叫嚴望的老家丁便急匆匆地道：「哎呀，唐婆婆，你老終於出來了，快快快，快把唐婆婆扶上車去。」

    　　兩個打著燈籠的家丁七手八腳地把唐婆婆扶上了車，那小娘子正想登車，嚴望道：「小娘子，我們出來的匆忙，車上還堆著些東西沒有搬出去，坐不下兩人，勞煩娘子隨行一路吧，我們家不遠，到了前門大街往右一拐，第三條巷子就是。」

    　　驢車棚子本就不大，再擱上點東西確實坐不下兩人了，小婦人也沒多想，便答應一聲隨在了車後。車子從胡同裡出來，到了前邊大街上，往城中方向一拐，剛剛駛出不遠，嚴望突然從袖中摸出一塊手帕，追上悶頭趕路的小婦人，往她嘴上一堵，便拖向旁邊小巷。

    　　「嗚！嗚嗚……」小婦人驚駭不已，竭力掙扎，廝扯中一把扯掉了嚴望的鬍子，原來他的鬍子也是粘上去的，看他身手和力氣，分明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小婦人哪裡是這男人的對手，被他一手捂嘴，一手攬著腰肢，強行拖進了小巷。

    　　唐婆婆掛念著媳婦兒，時不時的回頭看看，猛一回頭，見道上空空如野，媳婦兒和那老管家蹤影全無，不由驚道：「媳婦兒？停車，停車，我那兒媳婦怎麼走散了？」

    　　趕車的漢子本來還在裝模作樣，一見已經被她發現，急急抽了一鞭了，騾車向前疾馳，唐婆婆常在鄉間坊裡行走為人接生，一輩子見多識廣，一見這般情形如何還不知道著了人家地道兒，立即駭聲高呼：「救人吶，救人吶，強搶民女啦！」

    　　「堵上那老虔婆的嘴！」車下隨行的那人低低咒罵一聲，車把式馬上返身鑽進車廂，唐婆婆只喊了一聲就被他堵住了嘴，車下那人則跳上了車子，接過長鞭，狠狠地又抽了一鞭，騾子放開四蹄向前急奔，四蹄踏在地上，「得得」直響。

    　　唐婆婆驚呼的時候，騾車恰好經過夏潯借宿的那戶人家，唐婆婆驚呼的聲音不算大，而且只有一聲，很難驚醒熟睡中的人。夏潯此時正睡在堂屋地上，他……睡的很香。

    　　事實上，沒有人要求做臥底工作連睡覺也得保持高度警覺，那完全沒有必要，在賊窩裡身份一旦敗露，人家不會耐心等到晚上才動手。睡覺總是保持輕度睡眠的話，不但會影響白天的警覺和反應，還容易做夢，使臥底人在睡夢中洩露自己的底細，因此選擇臥底人員的條件就包括睡眠質量要好、不常做夢、不說夢話。

    　　如今借宿民居，一時疾馳，就算那個刺客從青州一直輟下來，也不可能追蹤得上，所以夏潯睡得非常踏實，根本沒有聽到這聲驚呼。可是覺很淺的彭姑娘卻被這聲喊給驚醒了。她是女孩兒家，如今和個男人內外間的睡著，睡覺時也穿著一身軟靠，這時聞警而起，側耳一聽，便立即抓起鬼眼刀閃出了臥室。

    　　「呼……呼……」夏潯傳出均勻的呼聲。

    　　「這頭豬！」彭梓祺沒好氣地罵了一聲，縱身向前掠去。

    　　「縮地成寸！」好輕功！雖然黑燈瞎火的，可是身姿那個飄逸，動作那個動靈，行動那個敏捷，人在情急之時，果然能發揮出遠超平常的實力，彭梓祺很滿意自己這動若脫兔的一躍。

    　　好，腳尖落地，飄然無聲。咦？怎麼又有些軟？

    　　身下傳出夏潯殺豬般一聲慘叫：「啊！誰踩我？」

    　　彭梓祺臉上一熱，暗暗一吐舌頭，趕緊起了門栓，身影一晃便追了出去。

    　　夏潯睡得雖沉，一被驚醒，卻迅速恢復了狀態，他一睜眼，便見彭梓祺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沒，忙也翻身爬起追了出去。屋裡老漢聽到動靜，把著油燈出來一看，只見房中空空，這一驚非同小可，還當那兩人是賊，可是仔細瞧瞧，不但行李馬包俱在，就連門口廊下的兩匹馬兒都在，不禁望著大開的房門發怔。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

    　　彭梓祺快步追上馬車，擋在車前冷冷問道。

    　　車把式一驚，勒住韁繩，色厲內茬地喝道：「兄弟，大道通天，各走半邊，我勸你少管閒事，沒你的好處。」

    　　彭梓祺格格一笑，握緊了刀柄，冷笑著道：「這麼說我不必問了，果然是雞鳴狗盜之輩，而非良善人家。」

    　　車子裡制住了唐婆婆的人低吼一聲：「打發了他，趕緊上路！」

    　　路邊另一個扮家丁的歹徒棄了燈籠，合傘為槍，向彭梓祺猛地刺來，與此同時，車把式也縱身下車，揚起了長鞭。彭梓祺身形一錯，腰桿兒奇異地一扭，一個斜插柳大彎腰，避過迎面整來的傘尖，手中刀詭異地揮動，舉傘刺來的歹徒哎喲一聲，肋下被戳了一記，一頭仆倒在雨水裡，蝦米似的蜷成一團爬不起來了，另一個手中一空，長鞭脫手飛去，緊接著喉頭一疼，摔倒在地上，喘息都困難，痛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車裡扼住唐婆婆喉嚨的歹徒見此情形，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剛要縱下車來，可他剛一露頭，旁邊便伸出一隻鐵臂，冷不防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外一拖，一記掌刀在他後頸上狠狠一砍，那人立即昏了過去。

    　　「呵呵，你這繡花枕頭倒還有點本事。」彭梓祺向及時出現的夏潯微笑著讚道。

    　　唐婆婆脫去控制，急叫道：「兩位壯士救命啊，老婆子那兒媳婦兒，那兒媳婦兒被人擄走了，求兩位壯士相救啊。」

    　　彭梓祺吃了一驚，忙追問道：「你媳婦被歹人擄走了？」

    　　唐婆婆急道：「是啊，就在前邊不遠，老身只一回頭，就不見了兒媳婦兒，一定是被歹人拖進了小巷，蒼天吶，我那媳婦兒若是受人侮辱……」

    　　「我去救人，你帶婆婆回去！」彭梓祺身形一閃，快逾奔馬。

    　　騾車被趕回了老漢的住處，彭梓祺不是官差，不敢貿下殺手，只是用刀鞘擊昏了兩人，加上被夏潯掌刀砍昏的那人，三個歹徒都被夏潯用繩子牢牢地捆了起來。

    　　那老漢與唐婆婆住的雖然不遠，彼此卻不認得，等他掌燈走到三個歹人面前一看，認出這三人是本城有名的潑皮無賴，不禁暗暗叫苦，只怕惹禍上身，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多話，只得遠遠地避了開去，讓夏潯反客為主，暫時利用了堂屋。

    　　夏潯向唐婆婆仔細詢問了一番，原來這唐婆婆並非本地人氏，而是淮西人氏，是此次北遷的百姓，她家剛剛落戶蒲台縣不過個把月。唐婆婆有一子一媳，一家三口。兒子叫唐姚舉，讀過幾天私塾，卻沒讀出什麼成就，現如今是磨刀補鍋的一個匠人，故蒙巡檢司批准，可在本縣各鄉鎮村寨中走街竄巷做些小本生意，這兩天正好不在家。

    　　唐婆婆則是以接生為業，媳婦嫁過來後，也跟她學到了這門手藝，兩人今晚是因為有人冒雨登門，請為主人侍妾接生，因見那戶人家排場甚大，不像為非作歹的人，再加上這是在城裡頭，兩人沒有多想，很放心地跟著出了門，誰知竟遇上了這麼一檔子事兒。

    　　夏潯剛剛問到這兒，彭梓祺已閃身出現在門口，一路急奔，衣衫盡濕，兩頰泛起緋紅，仿若兩朵桃花。夏潯以目示意，彭梓祺微微搖頭，唐婆婆問清沒有找到兒媳，不禁放聲大哭，夏潯卻是默然不語。

    　　他早估計彭梓祺是不大可能找到那婦人下落的，此刻正下著雨，那歹人縱是謀色，也不可能把那婦人拐進巷子就迫不及待地「就地正法」，再者看他們為了誑騙一個婦人竟然用了這許多手段，顯然也不是個普通的淫賊，否則只須破門而入……，何必這麼麻煩。

    　　彭梓祺怒沖沖地道：「這蒲台縣是怎麼治理的，在城中居然會發生強擄民女的事情。」轉眼看到那三個昏迷不醒的男子，彭梓祺又問道：「可盤問過他們了？」

    　　夏潯搖頭道：「還沒有，我剛向老人家問清經過。」

    　　彭梓祺取了水來，潑醒三個混混，大馬金刀往上頭一坐，扮起了升堂問案的大老爺，一番詢問之下，三人也不說自己身份，只是冷笑以待，若想動刑，他們便道：「你敢私動大刑，進了官府，老子先告你一狀。」

    　　彭梓祺怒不可遏，可她有家有業的，又不是江湖亡命，還真不敢把這三個混混兒怎麼樣，夏潯冷眼旁觀，總覺得這三人似有所恃，心中不由一動，說道：「算了，你扶老太太回房歇息一下，明天一早，咱們把他們送官究辦！」

    　　那混混頭兒陰陰笑道：「過路人，強龍不壓地頭蛇，識相的話你們還是早早放我們離去，老子開恩放你們一馬，若是不然……，恐怕你們是離不開我蒲台縣了……」

    　　夏潯眉頭一挑，冷笑道：「哦？本少爺有身份、有地位，行走天下，那是朝廷特許之權，但凡我大明疆域，就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小小一座蒲台縣，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恐怕……你們還沒有留住我的本事！」

    　　這句話彭梓祺聽得甚合胃口，脫口讚道：「好，姓楊的，你總算說了一句人話，你放心，水裡火裡，上天入地，我都陪著你，生死與共！」

    　　夏潯微笑道：「若是生同衾，死同穴，那就更感人了。」

    　　彭梓祺狠狠瞪了他一眼，嗔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心中卻道：「這個大混蛋，莫非識破我的女兒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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