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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四十章】

     換主場！
    　　「楊旭毫無反應？祖墳被刨了，他毫無反應？他現在在做什麼？」
    　　聽了楊羽送來的消息，楊充又是驚奇又是失望。
    　　楊羽道：「是，當日楊旭回來，聽說消息後，先請在他家裡做工的匠人幫忙去搬回棺槨，不料那棺木已被路過的一群人發善心給抬到天師觀去了。棺木不入土，停在道觀寺廟中，正是最佳的所在，所以楊旭只是去那裡祭拜了一番，並未再抬回他的家。次日一早，他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俊俏的後生，據說是個風水先生，幫著他擇選墓地的。這兩天，他一直在忙這些事情。」
    　　楊充沉思有頃，冷笑起來：「原來這楊旭也只是沽名釣譽之輩，他知道宗族是有權將背棄家族的不肖子孫的墳塋掘遷祖墳的規矩，根本不敢做出太極端的事來。」
    　　楊充這句話就已有些洩露天機了，楊旭如果真的一怒之下幹出什麼極端的事來，首當其衝的是誰？可惜楊羽很有被人當槍使的覺悟，竟然還沒聽出其中玄機，只是慇勤地向這位少族長，同時也是遠比自己前程遠大的年輕人請教道：「充弟，楊旭服了軟，被趕出家族，父母之墳也迫遷了，這一下咱們揚眉吐氣，是不是就可以罷了啦？」
    　　楊充傲然搖頭，指教似地道：「他的宅子還在我秣陵鎮上，低頭不見抬頭見，以後還少得了打交道的機會？徵糧派差、公益教化，不管什麼事兒，少得了他楊旭？不把他打得一蹶不振，難保他以後不會攪風攪雨。羽哥，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呀……」
    　　楊充冷笑著走開了。
    　　有關楊旭初回家族便怒殺宗親長輩牲畜，又拒不承擔宗族責任，家財萬貫，對修宗祠、建義田一毛不拔，在祖祠裡破口大罵，仗勢欺壓族長族老的事在楊充有心傳揚之下，漸漸在國子監傳開了。
    　　楊充的謠言裡面自然絕口不提楊宗家族是如何的冷漠無情、不提他們對這個族中晚輩是如何的排擠打壓，那些熱血青年聽了人人憤慨，他們都是讀聖賢書的，能入學國子監的，哪個身後沒有一個大家族的支撐和資助？對這樣忘恩負義、反叛家族的人最是反感。
    　　「楊兄，此等宵小，你楊氏族中就沒有法子懲治他嗎？」
    　　楊充歎息道：「唉！難啊。上一次，族中父老倒是告了他一狀，官司先打到江寧縣，輸了。再打到應天府，還是輸了。人家背後有人啊……」
    　　一個太學生又驚又怒：「背後有什麼人，可以如此干涉國法，放縱小人？宗法是國之根本，一個不重宗法、不孝祖宗、不忠於家族的人，能成為一個忠於朝廷、忠於社稷的人嗎？此等害群之馬，必得嚴懲，方能警示他人，官府豈可因私廢公，偏袒放縱？」
    　　楊充歎道：「唉！你知道人家的靠山是什麼人？中山王府啊，若非中山王府，哪有這般的權柄。」
    　　這些太學生們可不大在乎功臣勳戚集團，對那些一生下來就是王侯公卿或者一二三品高官的功臣子弟，他們既有些鄙視，又有些嫉妒，本能地有些牴觸。他們十年寒窗，飽讀詩書，自負是有真學問、大本領的，將來入仕走得也是科舉一途，文官之路，恰與勳戚功臣的武將集團對立，這時又未成為真正的官員，沒有感覺到切身的利害，自然是嫉惡如仇，毫無忌憚的，一時間中山王府也成了他們唾罵的對象。
    　　楊充又道：「這一次，我家的長輩們已把他忤逆不孝的事寫入了狀紙，再次呈給了應天府。可是我擔心，楊旭背倚大樹，仍然是毫髮無傷。唉，他一人不肖倒也罷了，就只怕因他一人，壞了風氣，我秣陵楊氏，從此永無寧日了。」
    　　一個平素與他交好的太學生振然道：「楊兄，朝廷律法，列有十惡，第八條就是不睦。這楊旭違反族規家訓、敗壞綱常名教、侵犯的不只是楊氏宗族，而是整個天下的教化，這樣的人，怎配做我名教弟子？他的生員身份，理應削去才是。楊旭有中山王府做靠山，我們卻有天下大義為後盾，我們聯名上書，敦促應天府秉公執法吧，相信如此一來，應天府也不敢罔顧民意。」
    　　這人一提醒，眾學子紛紛響應，楊充連忙道謝，當下便有人取來筆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拼湊起請願書來。
    　　「先生……」
    　　楊充把眾人簽名寫好的請願書揣在懷裡，興沖沖地正往外走，忽地看見一個穿高冠，著儒袍，五綹長鬚，道貌岸然的老者站在那兒，正是國子祭酒，太學的主管官武齊安，楊充連忙一旁站定，躬身施禮。
    　　楊充是楊氏家族的少族長，從小就懂得在家族長輩面前扮乖賣巧討人喜歡的本事，上了太學後就把這些功夫用在了各位先生身上，不管是這位太學校長武先生，還是那位客座教授黃先生，都很賞識他。
    　　看見愛徒，一臉嚴肅的武齊安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是楊充啊，匆匆忙忙的，這是幹什麼去？」
    　　楊充知道這位祭酒大人刻板不化，只重教學，最討厭學生干預國事，便撒個謊道：「學生與兩位好友有約，今日要往玄武湖一遊。」
    　　武齊安怡然一笑，揮手道：「去吧。」
    　　楊充如蒙大赦，卻不就走，只是再施一禮，容得先生舉步過去，這才匆匆向外走去。
    　　…………………………
    　　「皇祖父，您看，您看，前一次孫兒還覺得這楊旭一怒殺牛，純是出於孝道，因此向皇祖父請旨，寬赦了他。想不到他如此乖張，不知敬長上、序尊卑、明宗法、有違孝道，有乖親情，實在是太可惡了。楊氏族老已因他的惡行再告於應天府，就連國子監的生員們也出於義憤，上書求懲了。」
    　　朱允炆批著奏章，忽地看到應天府上奏並附錄國子監生員們請求削楊旭功名，予以嚴懲的文章，不由得義憤填膺，立即向身後榻上正閉目小憩的朱元璋告狀。
    　　「唔？」朱元璋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才清醒過來，微訝道：「那個楊家……居然又把案子捅到了御前？」
    　　朱允炆氣憤憤地道：「皇祖父，這可不是小事。家國一理，宗法不存，社稷安在？一個不明事理、不識大體、不知孝義的讀書人，能成為朝廷棟樑之材嗎？孫兒覺得，此案是個極典型的例子，應該予以嚴懲，並將之抄報天下，以正教化。」
    　　朱元璋淡淡一笑，說道：「上一次，朕對你說過的話，都忘了嗎？」
    　　朱允炆唯唯，當即不敢再言。朱元璋淡淡地道：「拿來我看。」
    　　朱允炆連忙雙手呈上，朱元璋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若無其事地道：「天子，掌天下之事。駕下文武，各有所司。這樣的小事，根本不需要天子過問，上一次，已經破例了，這一次，你不要管。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應天府如果連這麼小的一樁案子都處理不了，還需要天子發話，他也不用幹下去了。」
    　　朱允炆恭聲道：「是。」
    　　雙手接過奏章，回到御案前正身坐下，朱允炆提起筆上，回頭看了眼闔目養神的祖父，只得猶豫著在奏章上批下了三個大字：「知道了。」
    　　朱元璋很生氣，只是他的孫子沒有看出祖父的怒意罷了。年歲漸老，朱元璋已不復當年的銳氣，輕易也不動氣了，但是這一次，他真的有些怒了。這個甚麼楊旭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嗎？對偌大的天下來說，這事屁也不是。可是就是有人三番五次把它捅到御前。
    　　上一次是中山王府，這一次是國子監，這說明這件事已不是區區一個秣陵鎮鄉民族眾之間的糾紛，雙方背後都有人，在用權說事。最可惡的是，徐增壽也好，這些太學生也罷，簡直把天子視為玩物了，一個用蒙的騙的、一個捧起天下大義的牌牌，試圖左右天子，視皇帝為傀儡麼？
    　　朱元璋暗暗冷笑：「以為我朱元璋老了？什麼魑魅魍魎小妖小鬼都敢蹦躂出來了，你們就折騰吧，朕倒要看看，你們能把國法民意，挾持到哪兒去！」
    　　他的一雙老眼中微微閃過一抹凌厲無匹的殺氣。
    　　……………………
    　　「就這些？」
    　　聽夏潯說完了要他辦的事，蕭千月微笑著問道。
    　　夏潯也微笑道：「這些，已經足夠了，不是麼？」
    　　蕭千月點了點頭，他現在真的有點佩服夏潯了，大人沒有說錯，此人確實了得，從這些方面著手，就不信楊家沒有甚麼把柄，縱然真的沒有……，錦衣衛說他有，就一定也能找得到，要整治這群小丑，這些手段的確是夠了。
    　　夏潯道：「以前，是我陷入魔障了，總想和對方論出個道理來。大人說的對，只要達到目的，什麼手段不一樣呢？現如今，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吧。」
    　　夏潯也知道，這一來他是重新又綁回錦衣衛這艘破船上了。可他本來就有錦衣衛的身份，這是擺脫不了的，而這次羅僉事雖只露了一面，給他的心理壓力卻太大了，讓他連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羅僉事根本不提對青州諸事的疑惑，也不問他擅自回鄉的理由，單刀直入，反奏奇效，夏潯一直以來做的種種準備全無用武之地。
    　　「少爺，應天府的公差又來了。」肖管事緊張地跑進來道。
    　　夏潯和蕭千月對視一眼，舉步走出門去。門外站著的還是上回那兩個捕快，歪眉吊眼，皮笑肉不笑地取出一張堂票：「楊秀才，恭喜啊，我們大老爺還要請您去一趟。」
    　　夏潯還沒說話，蕭千月便走了上去，淡淡地道：「你們回吧，他不用去。」
    　　兩個公差一愕，登時瞪大眼睛，怒道：「抗拒拘傳，該當何罪，你們知道嗎？」
    　　蕭千月翻個白眼兒，冷冷地道：「不好意思，楊旭是在京、在職的軍官，若有人舉告，當由五軍都督府受理，你們應天府，不夠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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