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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十一章】

     推還是不推？
    　　在楊家作坊用過午膳之後，王掌櫃把東家親自送出了門外。離開作坊，站在十字街頭，夏潯心中一陣猶豫：「這個時間……，快到妙弋姑娘約我相見的時辰了，我去，還是不去？」

    　　從本心裡來說，夏潯不想見她，那日短短的接觸中，夏潯已經察覺到，庚家這對母女和楊文軒都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現在他唯一還沒有搞清楚的只是這對母女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以及……孫家小姐和楊文軒已經發展到了什麼程度。

    　　至於那位孫夫人……，不用說了，想起她那副飢渴難捺的模樣，夏潯便暗暗打了一個冷戰，瞎子都能感覺出來他們兩人的關係已經親密到了何種地步，這個楊文軒啊，還真是……

    　　如果有可能，夏潯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要和這對母女再有任何瓜葛，可是眼下庚員外的嫌疑越來越重，要找出那個潛在的威脅，先要查清此人的根底，正面著手不易突破，從孫夫人那裡著手，百分百得與那婦人發生關係，或許從孫小姐處下手會奏奇效……

    　　見，亦或不見？很難決定啊。

    　　彭梓祺有些狐疑地問道：「你不會連要去哪兒都沒想好吧？」

    　　「應付不了孫夫人那種熟透了的嫵媚婦人，還應付不了一個妙齡少女麼？伸頭一頭，縮頭也是一刀，拼了！」

    　　夏潯吸了口氣，挺起胸膛道：「走，去玉皇廟。」

    　　彭梓祺曬然道：「你們讀書人不去拜孔廟，拜玉帝做甚麼？」

    　　夏潯歎道：「只是有一個不想見，卻又不得不見的人在那裡等我罷了。」

    　　彭梓祺正想再問個清楚，夏潯已舉步向前走去。

    　　城南玉皇廟，香火並不十分興旺，山門處進出的信徒遊客稀稀落落，夏潯帶著彭梓祺趕到玉皇廟前，抬頭看了看那高大的山門匾額，正要走進去，一旁忽有人叫道：「啊，原來楊公子在此。」

    　　夏潯佇足看去，就見右側碑廊後面閃出一個青衣老者，笑容可掬地迎過來，向他深施一禮道：「小老兒朱洞，見過楊公子。」

    　　夏潯瞧這人一身家僕打扮，容貌有些面熟，微微錯愕道：「你是……」

    　　老人笑道：「小老兒是朱府管家。前兩日在十字街頭，我家公子與人起了衝突，公子曾經從中斡旋勸和……」

    　　「啊！」他這一說，夏潯便想了起來，拍拍額頭道：「對對對，我記起來了，老管家今兒怎麼也到這來了？」

    　　朱洞道：「哦，我家小姐到廟裡上香，小老兒陪同前來，年紀大了，不中用，路走多了就會氣喘，所以候在這廟外面，小老兒正在廊下歇涼，恰好看見公子，便來打個招呼，再致謝意。」

    　　說著，他瞟了眼站在夏潯身側比大姑娘還俊俏幾分的伴當，笑道：「公子也來廟裡進香？」

    　　「呃……，是啊，正好走到這兒，便到廟中拜拜，這便進去了，老管家回見。」

    　　答對完了朱府管家，夏潯向彭梓祺微一頷首，舉步進了山門，繼而再入儀門，過了成湯殿，繞過獻亭、玉皇殿，忽見左廡二十八宿殿裡兩個人影有些熟悉，夏潯定睛一看，只見虛目鼠神像下面，站著一對男女。男的眉清目秀，女的娟麗俊俏，竟然是朱家小姐朱善碧和前兩日剛剛結識的崔元烈。

    　　眼見二人談笑甚歡，一個談笑風生、神采飛揚，一個眉目傳情，掩唇嫣然，竟似彼此有了幾分情意，夏潯不覺微笑起來：「才短短幾日功夫，他們竟然……，這還真是緣到自然來啊。」

    　　彭梓祺一旁看著，說道：「你不上前打聲招呼麼？」

    　　夏潯莞爾搖頭：「不要了吧，這個時候，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正說著，就見崔元烈和朱姑娘說了幾句什麼，順手掏出一張寶鈔，遞給朱姑娘的貼身小婢，似乎要她去買什麼東西。小丫環接了寶鈔歡歡喜喜地離開了，崔元烈則向朱姑娘束手揖讓，朱姑娘含羞點頭，兩人相傍著轉向了殿宇深處，一邊走崔元烈一邊指指點點，似乎給她介紹著廟中神仙的傳說故事。

    　　夏潯微微一笑，轉向了另外一側的廡殿：「走吧，咱們走這邊，莫要驚擾了人家這對有情人。」

    　　彭梓祺跟著他行去，回頭看了一眼，故意說道：「那位朱姑娘很漂亮啊，若是當日你便有意接近她，憑你家世相貌，說不定她的一顆芳心就屬於你了。」

    　　夏潯道：「天下美人何止萬千，難道只要美麗的，我就要想方設法弄到手麼？」

    　　「難道你不就是這樣的人麼？」

    　　夏潯意味深長地一笑：「緣如風，風不定。雲聚是緣，雲散是緣。緣是不可求的，只能候其自來，來也是緣，去也是緣。已得是緣，未得亦是緣，我要的人，一定要和我有緣才行。我是什麼樣的人，你真的瞭解嗎？」

    　　彭梓祺冷哼一聲道：「裝神弄鬼，打什麼機鋒！」

    　　夏潯笑道：「自與公子相識，聽你說的最多的一個字就是『哼』，你說咱們這是什麼緣？」

    　　彭梓祺脫口說道：「孽緣！」

    　　夏潯擊掌笑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哈哈哈……」

    　　夏潯大笑而去，彭梓祺這才省覺此話大有語病，欲待分辯，夏潯已轉入十二辰殿，只得恨恨一跺腳，紅著臉追了上去。

    　　「啊，彭公子，有勞你在這裡相候，我去見一個人。」

    　　過了關帝殿，見到不太起眼的蠶神殿匾額之後，夏潯突然止步，對彭梓祺道。

    　　彭梓祺狐疑地道：「你要見什麼人？」

    　　夏潯道：「這人麼，要和我談一筆很大的生意，所以實在不方便有人在側。」

    　　彭梓祺眨眨眼道：「不需我護在左右？你不怕那刺客出現害你麼？」

    　　夏潯道：「怕，當然怕，不過我這一天來行蹤不定，那刺客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再說，我就去那蠶神殿與之一唔，並不往別處去，呵呵，請公子在此稍候。」

    　　「鬼鬼祟祟的，見的一定是女人！你若真是與女人在此幽會，卻要本姑娘給你望門把風，我絕饒不了你，一柱香，我就等你一柱香時間，到時你不出來……，哼！哼哼！」

    　　彭梓祺暗暗想著，往石階上一坐，橫刀於膝，冷笑等候。

    　　夏潯走到蠶神殿前，鬼鬼祟祟地左右一看，飄身閃進殿去

    　　蠶神殿並不大，單獨供奉著蠶神娘娘，玉皇廟香火本來就不旺盛，青州地面上蠶桑之業不夠興旺，拜蠶神的更是寥寥無幾，此時小殿中只有兩個女人，一個是頭梳雙丫髻的小侍婢，年約十二三，長相清秀，另一個正是孫家小姐妙弋。

    　　「咳！孫姑娘，小生……」

    　　「文軒哥哥，你可來了！」

    　　一見夏潯，孫妙弋喜出望外，縱身便撲到他的懷裡，軟綿綿的少女嬌軀，又兼夏日穿得單薄，夏潯可以感覺得到她肌體的彈性和柔軟，乃至由內而外的青春活力，唬得他連忙雙手高舉，說道：「孫姑娘，請住手，這裡……這裡……」

    　　「啊！」

    　　孫妙弋這才省覺自己喜極忘形，連忙臉紅紅地離開他的懷抱，先嬌嗔地白了他一眼，又對那小丫環道：「小玉，去廟外攤子上看看，給我選個荷包兒回來。」

    　　「是，小姐。」

    　　小丫頭答應一聲，瞄了夏潯一眼，只見這位爺呆頭鵝一般在那兒站著，什麼表示都沒有，登時撅起了小嘴，很不高興地向殿外走去，倒是孫小姐反應快，抿嘴一笑，自袖中摸出張兩百文面額的寶鈔來塞給她，小姑娘這才歡天喜地的去了。

    　　夏潯看到這裡，忽地明白了方才崔元烈使錢讓那朱小姐身邊小婢去買東西的用意來，崔元烈買東西是假，十有八九是藉機賞賜，讓那電燈泡自己消失。

    　　原來那時貴介公子與大家小姐倒也不是全不得交往，私下交往者大有人在，許多明清話本中便常說起大家閨秀後花園幽會情郎、亦或閨中少婦與男子私相交往的風流韻事，可見風氣一斑。只是要想做成這些事兒，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頭是必須要使好處打點過的。

    　　因為貼身丫頭與小姐幾乎是寸步不離，不把她們打點好了，給足了甜頭，你哪有機會與她家小姐做親密接觸？所以有錢你得使錢，沒錢就只好使美男計，如張生對紅娘甜言蜜語的那番話兒：「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教你疊被鋪床？」更有些人是先偷了丫環，才有機會染指小姐的。

    　　可惜此「楊文軒」非彼楊文軒，對這種古代泡女規則全然不懂，那小玉丫頭本來收慣了他的好處，見他今日如此小氣，心中當然不滿，若她存心使壞，也不需要張揚他們的事，只等他們兩人你儂我儂、郎情妾意到了緊要關頭的時候，找個借口跑來請小姐回府，那也無趣的很了。

    　　幸好孫家小姐機靈，還道情郎忘了帶錢，自己替他掏了荷包，又搭身子又搭錢，還心甘情願歡歡喜喜的，這楊文軒勾搭女人的手段還當真高明。

    　　小玉丫頭乖乖地出去，殿門卻還敞著，孫家小姐再度撲到他的懷中，夏潯又叫：「孫姑娘，光天化日，神佛面前，人多眼雜，千萬小心。」

    　　孫妙弋「嗤」地一笑，還以為他是有意戲弄自己，含羞帶笑地嗔道：「討厭，好久不見人家，一見了就裝佯兒，你膽子小啊？那你當初你怎麼就敢……就敢……哼！」

    　　說著她先紅了臉，氣不過地在夏潯胸口捶了一記粉拳，拉起他的手道：「來！」

    　　蠶神殿前邊有窗，後面是山牆，左面也是一堵牆壁，右面卻有一個門口，走進去，是一處小小的配殿，配殿空空一無所有，牆角又有一道門戶，卻是鎖著的，孫妙弋自懷中摸出一枚鑰匙，打開門鎖拉開小門兒，外邊立刻有光透進來。

    　　孫妙弋一貓腰鑽了出去，向夏潯招手道：「來！」

    　　夏潯莫名其妙，硬著頭皮跟上去，一俟過了小門兒，就見這是一個四面山牆形成的天井，不算很大，五尺見方的天井，裡邊長滿了野草，高處有樹幹斜探過來，掩住了半角天空。東西兩側的山牆有些傾斜，因此築了兩道斜坡的磚牆，抵住了牆壁，天井便更顯狹小了。

    　　孫小姐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而且居然有這個地方的鑰匙，其中定有一番緣故，但是夏潯很聰明地沒有問起，這裡既然是「他」和她的幽會之所，「他」本應該知道其中緣故的，說不定就是他使錢打點了廟中僧人，才得了這麼一個隱秘的地方。

    　　他正四下打量的功夫，孫姑娘已自外面鎖好了門，自後面抱住了他，臉頰貼著他寬廣結實的後背，暱聲道：「沒良心的小冤家，你說，你有多久沒見人家了？人家一個閨女家，又無法跑去找你，沒良心，你好沒良心……」

    　　夏潯暗暗叫苦，只能硬著頭皮道：「小姐……」

    　　「叫我妙妙！」

    　　孫姑娘不悅地捶了他一下，夏潯苦笑著改口：「妙妙，我們……我們好像並沒有很久不見啊，前天我們不還見過一次麼。」

    　　「少裝，那也算呀！」

    　　孫妙弋嬌嗔道：「我聽說你從泰州買回一個妾，打從那天起，你就沒登過我家的門吧？哼！當初花言巧語的，一騙了人家的身子去，你就變了模樣，你說，心裡頭倒底有沒有人家？」

    　　「糟糕，楊文軒已經把人家吃掉了？」

    　　夏潯頓時頭大無比，猛地想起了張十三囑咐他的那番話：「若是未曾嫁人的姑娘小姐，你還是虛與委蛇的好，要不然，一旦她鐵下心來，寧肯身敗名烈，也要把姦情張揚開來，十有八九官府要判你們成親的，若不肯成親，那便一生一世不得再另行婚嫁。」

    　　楊文軒給自己留下的麻煩，還真不小啊……

    　　其實眼前這個「小麻煩」，長得還真是可愛，一身翠羅衫子，青絲烏黑發亮，精緻的五官，彷彿一朵清新淡雅的蘭花，只要他願意，這朵美麗的花將任由他採擷，在這隱蔽的地方，發生一場浪漫的野合。可夏潯雖非道德君子，卻也有自己為人的原則。

    　　這位姑娘就算是愛，愛的也是楊文軒，而不是形貌相同的他，兩廂情願的歡好，和利用他人的誤會騙到對方的身子，那是兩碼事，尤其是自己所冒充的那個楊文軒，居然同這位姑娘的母親也……，這已觸及了夏潯地道德底限，他絕不能同這女孩兒發生關係。

    　　只不過，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沒有得到他的回答，貼著他的後背緊緊抱著他的妙弋已幽幽地道：「冤家，我娘說，最遲明年，就要讓我嫁過去了，人家好捨不得你，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沒有多少了，你就不能多憐惜人家幾回麼？」

    　　「什麼？這位孫姑娘還是有了婆家的？」

    　　夏潯頓時一個頭兩個大，緊接著，妙弋姑娘本來環在他胸前的小手潑辣地向下一探，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緊要之處。

    　　「嘶……」夏潯倒抽一口冷氣，被她素手一探，登時一陣心猿意馬，剛剛還信誓旦旦的決心，被小美人兒這一撩撥，竟有些動搖起來。

    　　推，還是不推，這真是個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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