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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八十二章】

     他鄉遇
    　　「拉禽，慢著點兒！」
    　　一個小孩子在前邊跑得飛快，一會兒鑽進胡楊樹林，一會兒跑進蘆葦叢中，激起野鴨無數，自得其樂，十分調皮。夏潯和劉玉玨跟在後面，他們已經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雖然整潔，卻很簡陋，就是當地漁民的衣袍，頜下的鬍鬚也沒有刮，若不是沒有那種尖高的鼻樑、凹深的眼窩，簡直就和當地人一樣了。
    　　拉禽是他們遊玩的嚮導，蘇萊曼的一個侄子。
    　　蘇萊曼對客人照顧的很周到。據他說，陌生人在這裡，很容易就會迷路，不要以為這兒有水有樹、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就不會迷路，有時候天氣突變，連天上的太陽、星辰也無法用來判斷方向，自己以為在往回走，其實卻只會越走越遠，等到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徹底迷了路，最後活活渴死在沙漠中。
    　　劉玉玨沒有到過沙漠，對此不以為然，夏潯卻是聽說過沙漠的厲害，尤其是羅布泊，簡直是東方的百慕大，他記得曾經看過的一則報導中說，六七十年代，曾經有一位監測站的戰士走出房間去修理天線，結果就此失蹤。在這裡，還是乖乖聽從當地人的安排妥當。
    　　拉禽是個很活潑的小孩子，只懂得幾句簡單的漢語，雙方溝通交流主要是通過手勢，看到夏潯喚他的名字，並向他招手，拉禽笑嘻嘻地走了回來，用衣襟兜著幾枚鴨蛋。野鴨在寒冷的季節很少產蛋，不過溫度和陽光適宜時例外，這羅布泊是一個盆地，在其北方不遠處又有庫魯克塔格山脈擋住了北方的嚴寒氣流，溫度比較高，而且已經進入春天，所以竟被小傢伙掏了幾枚鴨蛋回來。
    　　拉禽向兩位客人友好的演示著，他在蛋殼上敲開兩個洞，生吞了蛋液，然後咂巴咂巴嘴巴，好像在品嚐美味似的，示意夏潯和劉玉玨也可以像他一樣。生吃鴨蛋實在太腥了，夏潯和劉玉玨可沒有這樣的好胃口，夏潯微笑著搖了搖頭，又拍拍肚子，表示自己吃的很飽。拉禽這才笑嘻嘻地把鴨蛋揣起來，打手勢向他們表示前邊還有更好玩的地方。
    　　就在這時，前邊蘆葦叢中，走出幾個人來。
    　　在這兒見到人是相當不容易的，本地的居民生活比較悠閒，打足了一天的口糧就會歇下來，在村外遊走的除了少數打獵的人，是很難再遇到人的，尤其是一下子遇到六七個，所以不只夏潯和劉玉玨有些驚訝，就連拉禽也瞪大了眼睛。
    　　過來的人正是妙弋以及嬴戰派給她的幾個嬴家武士，妙弋身著玄狐皮裘，臥兔兒暖套覆額，足蹬鹿皮小靴，秀媚靚麗，體態婀娜，在幾個護院武士以及一個本地嚮導的陪同下，正姍姍行來。
    　　大漠裡太過枯躁，在羅布淖爾待了幾天，讓她一直覺得很無聊，而今天能夠出來走走，她的心裡很暢快。
    　　此時，她也看見了對面走來的三人，一眼望去，她只以為是本地的漁民，妙弋看著可愛的拉禽淺淺一笑，目光又掃過夏潯和劉玉玨，這一眼看去，發現這兩個同樣穿著漁民衣服的人不似本地人的長相，妙弋不禁定了定神，然後目光落在夏潯臉上，微微有些怔愕。
    　　雖然夏潯比起十年前微微有些發福，眼下又穿了一身當地漁民的衣袍，頜下還有一部鬍鬚，可是不管恨也好、愛也好，楊旭是妙弋第一個男人，是她少女時代刻骨銘心的一個男人，那模樣從不曾忘記，只凝視了一眼，妙弋就忽略了他的種種表象，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
    　　妙弋駭得俏臉一白，但是隨即就平和下來：「不可能的！那個人是大明的國公，而且已經去了哈密，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世間相似相像的大有人在，甚至長得完全相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我真是自己嚇自己！」
    　　妙弋自嘲地一笑，可是那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因為她發現那個長得酷肖某人的男人也正在看著她，而那目光，絕不是乍見陌生美女的驚艷和欣賞，那是一種久別的熟人相見時才會有的驚訝、分辯和猶疑。
    　　兩個人都站住了，就這麼對視著，妙弋的瞳孔慢慢收縮如針，一抹蒼白迅速爬上她的臉頰，轉瞬又化為激動屈辱的嫣紅：「不是他！就是他！怎麼可能是他？可明明就是他！」
    　　夏潯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怎麼可能是她？可是眼前這個女人雖然比起當年的她豐腴了些，顯得珠圓玉潤更加交媚，可那眉眼五官，明明就是她！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
    　　「我……我不想往前走了，帶我回去！」
    　　妙弋倒退了幾步，異常恐懼地說道，她那莫名的恐懼，幾個護院武士馬上察覺到了，他們狐疑地看了夏潯一眼，護在妙弋前面，妙弋轉過身，快步往回走。
    　　「妙弋！」
    　　夏潯幾乎以為自己忘記了她的名字，可是看到她轉身時，這個名字卻脫口而出，隨著這個名字，一幕幕往事也歷歷在目：那個悲催的庚員外、熱情如火的雪蓮、初涉情事的妙弋、玉皇觀、孫府，還有那個妙弋訂親的日子，那一場喜酒、那一場悲劇，那個為情而死的二把刀……
    　　十年一夢，陡然重現，夏潯憶起了無數塵封的往事，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發熱。
    　　隨著夏潯一聲叫，妙弋的身子急劇地一顫，猛地定在了那裡。她慢慢轉過身，用驚恐、絕望的眼神兒看著夏潯：「果然……是他！」
    　　她並不怕再見楊旭，楊旭虧欠了她！她最怕的是看到了楊旭，會想起以前的自己。她無法面對那荒唐的過去，看到了楊旭，她的心裡只有恥辱、無盡的恥辱！
    　　「果然是她！」
    　　夏潯知道妙弋的心裡不好受，可他雖然明悉當初的一切，但那孽並不是他造的，而是他的前身楊旭所為，他心裡所受的衝擊和感受遠不及妙弋強烈，他在發現眼前這女人就是妙弋的時候，雖然也覺得有些尷尬，可他想的更多的卻是終於有機會離開。
    　　這裡或許是世外桃源，但這裡不屬於他，他不可能不負責任地留居於此，如度假似的在這裡休養身心都不可以。
    　　他被襲擊下落不明的消息一旦傳回沙洲、傳回甘涼，將造成多麼大的衝擊？以宋晟的老練和沉穩，在軍事部署方面，應該不致讓他方寸大亂，但是一位國公在他手裡丟了，這事兒畢竟影響深遠。還有他的家人，如果她們知道了這件事，又該如何的擔憂、掛念？
    　　再者，強敵將至，戰爭一觸即發，他豈能在此關鍵時刻置身事外？
    　　所以，夏潯喚住了妙弋，並且快步追了上去！
    　　劉玉玨狐疑地看著他們的神情、舉動，隱隱明白了些什麼。很顯然，大哥跟這個交艷嫵媚的少婦，似乎……曾經有些情怨糾葛。
    　　「站住！」
    　　嬴家護院擋在了夏潯面前，攥緊刀柄，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眸中已透出殺氣！
    　　夏潯急切地道：「妙弋，我只想和你說幾句話！」
    　　妙弋緊緊咬著下唇，咬得下唇發白，盯著眼前的夏潯，突然萌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殺了他！」
    　　他只是個粗通拳腳的紈褲子，我手下卻有幾個身手了得的沙漠刀客，只要一聲吩咐，他們會馬上毫不猶豫地下手，只要殺掉他，就永遠沒人再知道我的屈辱和娘親的屈辱，在這沙漠裡，從來沒有綱紀國法，不要說他是個國公，就算他是個皇帝，也一樣殺得！
    　　妙弋的目光突然寒冷如刀，她遠涉西域，嫁人生子，十年歲月，少女時的荒唐迷戀早就被她拋開了，她現在深愛她的丈夫、深愛她的孩子，她珍惜自己的生活，她不想任何人來把它破壞，尤其是他！看到楊旭的剎那，她想到的只有屈辱、只有恨，要擺脫這夢魘，唯有叫他死！
    　　「叫他過來吧！」
    　　一個「殺」字，就咬在妙弋的唇邊，可她最後吐出口的，卻只是這樣一句話。
    　　事情是該了結了，可是不知怎地，她還是想聽他再說一句話，哪怕是一聲：「對不起！」
    　　幾個武士猶豫片刻，讓開了道路。
    　　這些刀客雖然是粗獷的沙漠漢子，卻也機警的很，此時連他們也看出自家夫人與眼前這個男人之間似乎有些蹊蹺了，主人是如何的寵愛這位夫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非得已，他們寧可違背主人的命令，也不敢得罪這位三夫人。
    　　得罪了主人，主人發頓脾氣、鞭笞幾下也就算了，得罪女人？那罪可有得受了。
    　　夏潯慢慢走到妙弋身邊，他的心裡也在掙扎：要不要告訴她實情。
    　　說出來他並不怕，要洩露他的身份就得揭開妙弋自己的醜事，所以妙弋不可能洩露。再者，他現在已經是什麼身份？就算馮西輝、張十三、安立桐、劉旭四個人突然又活了過來，把官司打到御前，信誓旦旦地指證他不是楊旭，也不可能再扳得倒他。
    　　但是他無法確定妙弋對那死鬼楊旭，現在倒底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他不知道是說出真相才能得到她的幫助，還是保持這個身份才可以，所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們……到那邊胡楊樹下談談，好麼？」
    　　夏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試探地說。
    　　妙弋沒有說話，她咬著唇轉身，走向另一側的蘆葦叢。
    　　現在每一道好奇的、狐疑的目光，對她脆弱的心靈都是不可承受的打擊，她只想避到無人的地方去，夏潯沒有猶豫，馬上舉步跟了上去。
    　　身影行處，激起蘆花無數。
    　　嬴戰家的幾個刀客眼看著兩人消失在蘆葦叢中，不禁面面相覷：「壞了！這人與我家三夫人倒底是什麼關係？這要是……」
    　　他們轉首，再度望向蘆葦叢，好像看見一頂大大的綠帽子正從其中冉冉升起，飄向他們的駐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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