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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上天言好事
    　　像山縣，石浦古城。
    　　古城沿山而築，依山臨海，一頭連著漁港、一頭深藏在山間谷地，城牆也隨山勢起伏連綿，老屋梯級而建，街巷拾級而上，當有晨霧的時候，依山建築若隱若現，彷彿人間仙境。
    　　而這人間仙境，此刻卻已變成了人間地獄。
    　　血水，沿著蜿蜒而上的石階汩汩流下，石徑兩旁的攤位全都被打亂了，地上丟棄著許多東西，一片狼藉，時不時就可見到一具血淋淋的屍體倒臥在地。
    　　一家依著山徑而建的商舖竹棚已經半塌，斜支在地上的竹竿上似乎掛著個枕頭，可是那仍沿著竹竿淋漓而下的血滴，表明著那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那幼小的嬰兒，被人滅絕人性地穿到了竹竿上，這小小的生命來到世上還沒有幾天，就已度過了的一生。
    　　倚街的一戶人家的窗子開著，窗上趴著一具年輕的女屍，半截身子垂在窗外，凌亂的長髮垂在地上，她赤裸著身子，死前顯然曾經受到過凌辱，血從她的身下沿著石牆淌下，在牆壁下面積成了一片血窪。
    　　小巷深處，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聲音在焚燒的房屋冒出的濃煙間飄忽不定，摸不準具體的位置，一些僥倖保全了性命的人，依舊躲藏著，探頭探頭，戰戰兢兢，不知道那些凶殘的倭人是不是已經離開了。
    　　像山縣城被倭人攻破了。
    　　丘福制定的是主動出擊、主動打擊的對倭策略，但是他太輕視倭寇的力量了。原本依海設立的各個衛所，能夠輻射到周圍較大的城鎮，在他們的控制範圍之內，倭人不太敢太予深入，不敢攻擊防禦比較健全的城阜。被動防禦雖然不是好辦法，卻能保護比較大的城池。
    　　像山縣城因為距海港極近，一直是倭寇垂涎三尺的地方。只是象山縣城附近就設有一個千戶所，倭寇一直無機可趁。然而依著丘福主動出擊的計劃，沿海諸衛的兵馬都集中起來了，結果在沿海城阜伏有眼線的倭人對他們的行蹤瞭如指掌，倭寇避實擊虛，引著他們東奔西走，令得諸衛官兵疲於奔命，卻連倭寇主力的影子都找不到。
    　　這一次，明軍又被倭寇成功地引開了，他們只用數百人虛張聲勢，把明軍主力調虎離山，數千倭寇卻突然出現在象山港，直撲內部空虛的象山縣城，燒殺搶掠，近乎屠城。像山縣令戰死，整個縣城在倭寇的獸慾淫威之下，化做了人間煉獄……
    　　大戢山，許滸踏上陸地，只覺自己還像站在甲板上似的，有種起伏不定的感覺。
    　　連日的海上奔波，就算是他這樣從小在水上討生活的人都有些吃不消了。
    　　許滸鬍子拉茬，眼窩深陷，一身官服皺皺巴巴的，他疲憊地在岩石上坐下來，問道：「還沒有宇俠的消息麼？」
    　　「沒有，小人已經找到二當家了，二當家說……」
    　　說話的，是個絡腮鬍子的男人，穿一身百戶的軍服，許滸瞟了他一眼，那人一拍後腦久，哎喲一聲，改口道：「小人已經找到任大人了，任大人說會盡快趕來與都司大人匯合。」
    　　許滸點點頭，歎口氣道：「叫大家都上島上歇息一下吧。」
    　　「是，大當……，大人，這麼打不成啊，咱們從來也沒打過這種窩囊仗啊，倭寇說聚就聚，說散就散，這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海上，人家要是不想跟你對陣，你上哪兒逮他去。何況，為了找人，咱們的船都拆散了，找到了以寡敵眾，那能打麼？咱們雖然使慣了船，可也不曾這麼沒日沒夜，跟只沒頭蒼蠅似的在海上轉悠啊，尤其是冬天，許多兄弟都生病了。」
    　　許滸緩緩地道：「這麼打，確實不是個辦法，我已經向上頭提出了意見，但是將令一日不下，咱們就得堅持。」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明天，回雙嶼一趟，補給些食物、飲水，損壞的船隻也需要拖回去修理一下。」
    　　那大鬍子道：「說起這船，我就生氣。給咱們的戰艦，都是他們水師淘汰下來的，火炮火銃也是，上次火銃炸膛，傷了咱們幾個兄弟，現在都沒人敢用了，奶奶的，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了，憑什麼把咱們當後娘養的？」
    　　許滸火了，吼道：「咱們本來就是後娘養的！你哪麼多廢話？做事去！」
    　　大鬍子哼哼唧唧地走開了，許滸看看正從艦上走下的疲憊不堪的將士，深深地歎了口氣。
    　　……
    　　像山縣城被破，百姓死傷逾萬，一個多月的剿倭行動絲毫未見成效，倭寇反而愈剿愈烈的消息快馬馳報到了京城。丘福接到戰報又驚又怒，他深知皇上的脾氣秉性，那是極為好強好勝的一個人，自己原先誇下了海口，結果以堂堂天朝威武之師，圍剿倭寇反被圍剿，損兵折將也就罷了，像山縣城幾乎被屠城，皇上一旦知道……
    　　丘福暗暗心驚，立即拿著這封戰報去見朱高煦。
    　　朱高煦正與駙馬王寧、左都御使陳瑛在書房小廳中談笑。
    　　窗子開著，今天一早下了一場小雪，地上蒙了薄薄的一片白，梅花已經開了，星星點點的梅花綴在棕黑色的樹幹上，樹幹上側又蒙毛茸茸的一片白，那鮮紅的花瓣簇擁著冰清玉潔的花蕊，在風中輕輕地搖曳。
    　　朱高煦笑道：「小王昨夜讀史，略有心得，遂成感興詩一首，駙馬與陳大人都是飽學之士，還請為評鑒一番。」
    　　陳瑛訝然道：「是殿下的詩作麼？殿下之勇武，天下皆聞，至於殿下的翰墨，臣還不曾見識過，今日真是來對了！」
    　　王寧也笑道：「臣倒是知道殿下文武雙全，不過殿下的文墨卻也不曾見過，今日正好欣賞一番。」
    　　這兩個都是文人，被朱高煦倚為智囊，與他們談笑，自然只能論文，朱高煦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書案邊，鋪開一張玉版宣，陳瑛立即挽起袖子為他研起墨來。
    　　朱高煦向他頷首致謝，提筆蘸飽了墨，在那紙上如走龍蛇地書寫起來：「疏泬帶小雪，皎皎當前楹。暗香襲羅幕，詩懷浩然清。呵手寫新句，異彼塵俗情。追詠古帝王，得失相與評。污青究心跡，丹鉛分重輕。知我及罪我，愧彼春秋名。寒月照綺窗，冏冏為我明。整襟重自警，凜冽如懷冰……」
    　　只提筆寫了第一行，王寧已輕輕鼓掌，讚道：「好字！殿下的書法雄偉靈動、豪放大氣，自成一格呀。」
    　　朱高煦嘴角噙著微笑，將這一首詩寫罷，輕輕擱好筆，退開兩步，呵呵輕笑道：「還請駙馬與陳大人評鑒指教！」
    　　「啊！殿下這首詩……」
    　　陳瑛搜腸刮肚，正想著拍馬屁的詞兒，王府管家匆匆走入，在朱高煦耳邊微微低語幾句，朱高煦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從容，對王寧和陳瑛道：「小王有些俗事，離開片刻。」說著隨那管家匆匆走了出去。
    　　「丘公！」
    　　另一處書房，朱高煦沉著臉道：「馬上就到元旦了！大明要改元永樂，這個時候，我們給父皇送上這麼一份厚禮？哼，你想，我父皇會不會龍顏大悅啊！」
    　　丘福是個大老粗，只想到以皇帝的脾氣，勢必不能接受朝廷大軍慘敗於小小倭寇之手的恥辱，倒沒想到這一層意義，一聽朱高煦說起，額上便沁出了冷汗。
    　　朱高煦咬著牙根，繼續說道：「大哥知道你是我的人，你說，他聽到這個好消息的時候，會不會落井下石，踩我們一腳呢？」
    　　丘福的臉色更難看了。
    　　朱高煦又道：「新年伊始，各國使節都來朝賀，到了金陵一看，天朝上國果然威風，居然被一群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必然對我大明誠惶誠恐、心悅誠服，到那時候，父皇臉上無比光彩，依著我父皇有功必賞的好脾氣，你說他會怎麼做呢？」
    　　丘福擦一把冷汗，道：「殿下，老臣糊塗，倒是沒想到這一層，那……咱們怎麼辦？」
    　　朱高煦沉著臉在房間裡踱了幾步，忽地佇足問道：「這個消息，現在都有誰知道？」
    　　丘福道：「像山縣縣令、縣丞、縣尉全都戰死了，咱們的兵馬趕回去的時候，城中百姓，十存一二，現在由洛宇接管了象山縣，消息是洛宇派了快馬馳報來的，所以……應該還沒傳播開來。」
    　　朱高煦目光一閃，斷然道：「像山縣的地方官都死光了，知府衙門不會那麼快知道消息。馬上派人回信，叫洛宇把那兒整個給我控制住了，消息絕對不許傳揚。無論如何，先過了這個年，別給我父皇心裡添堵！」
    　　「是是，老臣明白！」
    　　「像山縣歸屬寧波府，本王會派人去寧波府疏通一下，如果寧波知府聽到了消息，叫他拖延一二，暫勿上報。在此期間，你務必給我打個大勝仗回來，最好繳獲一些倭船，活捉一些倭寇！一敗一勝、先敗後勝，兩封奏報一齊呈上，方可化險為夷，息我父皇雷霆之怒！」
    　　「是，老臣知道怎麼做了，馬上回去安排！」
    　　丘福沒有這些心眼兒，不過一旦有人給他出了主意，如何運作，他自然是懂得。
    　　「慢著！」
    　　朱高煦抿著薄薄的嘴唇，透著些涼薄的狠意，淡淡地道：「如果……不能將功贖罪，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殿下是說？」
    　　「找只替死鬼！」
    　　「老臣明白！」
    　　陳瑛和王寧正端詳著那首詩，房門一開，朱高煦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走進來，謙和地道：「呵呵，小王這首拙作，還入得兩位法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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