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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六十七章】

     宴無好宴
    　　「皇上美意，臣感激不盡。但是這種要求，臣不敢應允！」
    　　「不敢？」
    　　「是！」
    　　夏潯沉聲道：「非是不能，實是不敢！臣起於微末，兩位賢妻不離不棄。梓祺與臣恩愛，因受家中阻撓，竟爾不計身份，隨臣南下，幸蒙太祖高皇帝陛下開恩，准我以尋訪使身份回返山東，歷盡坎坷，這才徵得她高堂同意。
    　　雨霏本陳郡謝氏後人，雖然臣當初家道中落，亦不悔婚，後來，曾有一位位極人臣的貴人，欲聘她為妾，也被她拒絕，她對臣情比金堅，貞如冰雪！」
    　　「那人是誰？」
    　　朱棣的八卦之婚熊熊燃燒起來，別看他戎馬一生，殺僥相伴，其實閒暇時候卻是個戲迷，身體裡不乏浪漫細胞，這一聲差點問出口。只是……楊旭正在那慷慨激昂，這麼問似乎太不著調了，所以只得強行捺下了好奇心。
    　　夏潯繼續道：「自臣效忠陛下以來，孤身匿於金陵，害得她們顛沛流離，偏居孤島，兩女卻對臣始終無怨無悔，臣若為了郡主忘卻患難夫妻情份，不要說天下人恥笑，就是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古人說，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縱有陛下聖旨，臣瞞得過天地鬼神，也瞞不過自己的一顆良心！」
    　　「呃……」
    　　「見異思遷、喜新厭舊，這樣的人，陛下也看他不起吧？」
    　　「呃……」
    　　「陛下，這是郡主提出的要求麼？」
    　　朱棣吱吱唔唔起來，他能怎麼說，總不能說是我的皇后橫插一腳吧？唉！兒子不省心，老婆也不省心！
    　　夏潯斷然道：「郡主身份高貴，以楊旭情形，確實高攀不上，臣有自知之明，所以從不敢有非份之想！此事，請陛下不要再提了！」
    　　朱棣受他一頓搶白，雖然他的話已經盡量說的委婉了，臉上還是有點掛不住，可是……這是人家家事，他是皇帝也不能強迫人家嫁娶啊。
    　　朱棣只得道：「此事，暫且揭過，嗯，不提了，不提了……」
    　　「謝皇上，如果皇上沒有其他吩咐，那臣……就告退了！」
    　　朱棣擺擺手，夏潯就躬身退了出去。只一轉身，一抹自嘲的苦笑就勾起了他的嘴角：「夏潯！你還真是混帳！貪心不足，還巴望著人家小郡主……是！小郡主活潑可愛，姿容婉媚，可人家……是什麼身份？人家會毫不計較地嫁到你家？癡心妄想、自取其辱！」
    　　朱棣瞄著他的背影，訕訕的，覺得自己挺沒臉的。
    　　他一開始就覺得這麼幹不厚道，你看……人家翻臉了吧？這事兒壓根就不該管！想當初漢光武帝劉秀這麼幹了，唐太宗李世民也這麼幹了，結果如何？咦！還別說，這兩個人都是有為之君吶，想來只有有為之君才會閒著沒事幹，干涉臣下娶老婆……聊可自慰，聊可自慰！
    　　這時，一個唇紅齒白、兩眼靈動的小傢伙蹦蹦跳跳地跑了來，費力地翻過高高的門檻，一進門就奶聲奶氣地叫：「皇爺爺！皇爺爺抱！皇爺爺給點心吃！」
    　　朱棣一看，立即轉嗔為喜，快步迎上去，張開雙臂道：「哎喲，俺的小孫兒來啦，哈哈哈，快叫爺爺抱抱！」
    　　後邊，朱高熾費力地挪動著肥胖的身軀，喚道：「瞻基，瞻基，你慢一些，別摔著，別吵了皇爺爺！」
    　　朱棣笑容可掬地抱起大孫子，在他幼滑的小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對木恩道：「快點，快點，給俺孫兒拿一匣點心來！」
    　　扭頭看見兒子扶著門框邁進殿門，朱棣的一雙濃眉登時鎖了起來。
    　　「兒臣見過父皇！」
    　　朱高熾彎腰施了一禮，朱棣嗯了一聲，板著臉問道：「最近，學業如何？」
    　　「承蒙父皇動問，兒臣近日正讀《中庸》，每有疑惑，必與侍講探討，請教先生，不敢荒廢學業。每日午後，還要習字一個時辰。」
    　　「嗯，為父給你找的師傅，都是學問淵博，品行端方，可以倚任之人。你當敬重遵從，執弟子禮，此正予重道崇儒，不可以皇子自重。」
    　　「父皇教訓的是，兒臣明白！」
    　　這對父子，你問我答，有板有眼。
    　　自古以來，當爹的對長子似乎就格外的嚴格，這對父子更是如此，皇次子朱高煦從小就在父親面前大大冽冽的慣了，朱棣習以為常，反而喜歡兒子這種不守規矩卻天倫之情畢露的表現，可對長子，和那些規矩甚嚴的大戶人家沒甚麼兩樣，講的就是父嚴子孝。
    　　朱棣「嗯」了一聲，見兒子追著孫子進來，就跑這麼幾步路，額頭已經見了汗，這身子實在是虛了點，心中更加不喜，卻也不忍再苛責他，便道：「看你這一身汗，去坐坐吧，俺陪孫子。」
    　　「是，兒臣遵命！」
    　　朱高熾在老子面前特別拘謹，連忙身走向一旁的椅子，朱棣瞥了他一眼，忽的想起方才與夏潯議立儲君的說的「擱一擱、看一看」，不由心中一動，吩咐道：「為父累了，那奏章還沒批完，你幫為父看看，把重要的先選出來，單獨擱在一邊，一會兒為父先行批閱。」
    　　「是，兒臣……」
    　　朱高熾正想問問父皇想先看哪方面的奏章，朱棣已對他的寶貝孫子眉開眼笑地道：「走，爺爺帶你玩去。」
    　　「爺爺，我要吃點心！」
    　　「小饞鬼，不吃點心就不想爺爺啦？」
    　　「想爺爺！」
    　　「哈哈，那就好，內侍取點心去了，走，咱們先去逛逛，御池裡新投了不少名貴魚種，特別漂亮，喜歡釣魚嗎？咱們釣魚玩去……」
    　　一老一少，興高采烈地走了，朱高熾無奈，只好走到御座旁，依照自己的標準，逐一進行揀選起來。
    　　過了一個多時辰，朱棣懷抱著朱瞻基回來了，朱高熾連忙起身相迎：「父皇……」
    　　朱棣忙道：「小聲些，瞻基困了，在為父懷裡就睡著了。呵呵，你快抱他回去休息一下，拿袖子遮著點頭，別受了風。」
    　　朱棣把別子小心地交給兒子，朱高熾懷抱著兒子，無法向父親再行大禮，只得欠了欠身，便抱著甜甜睡去的兒子向後宮走去。
    　　朱棣回到御案邊坐下，木恩忙端了杯茶上來，朱棣喝了口茶，看見尚未批閱的奏章已經分成兩摞，一摞擱在御案右側，用玉鎮紙壓著，面前又有一小摞，想是兒子特意挑出的需要先行處理的奏章了。
    　　朱棣翻開奏章，並不細看，只是匆匆測覽幾眼便放在一邊再翻一份，不一會兒便把兒子特意挑選出來的奏章都簡要地看了一遍，朱高熾所選出的奏章，都是關乎農桑、工商、賦稅、徭役和賑災、水利、邊塞屯田等方面的，朱棣輕輕叩著桌面，臉上漸漸露出微笑，沉思有頃，卻又輕輕歎了口氣……
    　　……
    　　晚上，夏潯依約來到了定國公府。
    　　徐景昌聞聽夏潯趕到，親自出迎，將他高高興興接進府去。
    　　夏潯笑道：「定國公太客氣了，這些日子大家吃吃請請，太頻繁了，有些吃不消啊，要不是你定國公相邀，今兒楊某是絕不出門了。」
    　　徐景昌笑道：「新帝登基，朝綱甫立，迎來送往的事情自然就多些，今日在下設宴，款待的都是談得來的朋友，大家都是斯文人，不會窮形惡形，逼輔國公吃酒的。」
    　　「哦？定國公還請了哪些人吶？」
    　　徐景昌微微一笑：「呵呵，國公一見便知！」
    　　跨進花廳，迎面一個小矮子便率先迎上來，滿面春風，兜頭一揖：「輔國公，大紳望穿秋水，終於把你盼來啦！」
    　　這句話弓得滿堂大笑，於是眾人紛紛上前相迎，夏潯定睛一看，面前站著的竟是內閣首輔解縉，隨之而來的是大部分也都認識，翰林院侍講、內閣學士楊士奇，翰林院侍讀、內閣學士黃淮，此外還有楊榮。內閣學士，來了四個。
    　　這幾人中，稱得上好友的，解縉是一個，在燕王朱棣欲登基時，提醒他應先謁孝陵的楊榮也算一個，其他只是泛泛之交。楊榮本名楊子榮，其實這楊榮，還是朱棣去其「子」字，賜的名字，在內閣中，也是極受重視的大臣。此外，還有張玉之子張輔，戶部右侍郎夏原吉。
    　　夏潯滿腹困惑，一一拱手還著禮，忽然察覺還有人並未近前，酒席間無須迎他的……夏潯定晴一看，不由暗吃一驚。
    　　站在席前，向他微笑看來的那人，身寬體胖，神態安詳，正是皇長子朱高熾，夏潯趕緊上前參見，此時心中已經全都明白了，別看朱高熾不顯山不露水的，他是不動則已，驟一發動，便擺出這樣的排場，看來對於爭嫡，他也不是無知無覺啊。
    　　「臣楊旭，見過大殿下！」
    　　「呵呵，輔國公免禮，免禮，快快起來。」朱高熾笑吟吟地舉手相扶，不讓夏潯施禮：「今兒，是景昌請客，我也不稱王爺，只以景昌表兄身份赴宴，國公，千萬不要客氣了，否則，高熾可是喧賓奪主嘍！」
    　　「是啊，輔國公，今日定國公邀請的客人，都是性情相投的朋友，就不必講什麼尊卑貴賤了。」這人靜悄悄地站在朱高熾落後半步的地方，夏潯一開始只道是朱高熾的侍衛，沒有注意他，他這一說話，夏潯才認出來人：「鄭和！」
    　　在場這些人中，鄭和這個內宦算是職位最低的了，但是鄭和出現，意味著哪一方面的勢力？夏潯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恐怕不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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