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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十三章】

     群英會
    　　夏潯扶住彭梓祺，驚問道：「彭公子，你怎麼了？」

    　　彭梓祺雙目難以視物，勉強說道：「我被潑了石灰，眼睛難受，仇府建有秘窟，入口在書房，推開書架可入。」

    　　「潑了石灰？」

    　　夏潯臉色大變，轉身道：「杜大人……」

    　　杜千戶道：「我省得，兄弟們，衝！」領著三十多個大漢，手執各種兵器，好像午夜街頭混戰的古惑仔一般，殺氣騰騰衝向仇府，夏潯彎腰一抄彭梓祺的腿彎，便把她抱了起來。

    　　彭梓祺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嚷道：「你幹什麼？」

    　　夏潯並不回答，左右看看，窺中一家門戶還像點樣兒的，衝上前去抬腿踢門：「開門，快開門！」

    　　喊了兩聲等不及裡邊答應，夏潯用力狠踹，一連三腳，硬生生踹開了門戶，裡邊燈光亮起，一個赤著上身的黑壯男子提著□面杖衝出來，戰戰兢兢問道：「你……你做什麼？」

    　　「菜油，快拿菜油來！」夏潯抱著彭梓祺登堂如室，如入無人之境，只是大叫。

    　　那戶人家的老少都衣衫不整地跑出來，見是一個儒生打扮的公子，攙著一個姑娘，並不像是搶匪上門，這才反應過來，當家的漢子忙吩咐自己婆娘：「快些，把菜油拿過來。」

    　　夏潯把彭梓祺放在椅上，從那婆娘手中一把搶過菜油，沖洗彭梓祺的眼睛，菜油橫淌，只當水用，看得那一家人好不心疼。待到眼睛稍能視物，彭梓祺心中頓覺輕快，這才醒覺自己披頭散髮，滿臉菜油，那副醜樣子全被楊大少看在眼裡，不覺羞窘難當，連忙向那戶人家的男人問道：「大叔，你家裡可有清水？」

    　　「喔……，那邊，後院裡有一缸……」

    　　那人到現在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茫然一答，彭梓祺已飛身跳起，穿過堂屋直入後院，夏潯不便跟去，只能在廳中等候，他向這戶人家老少解釋了幾句，又翹腳兒看看仇府方向，不知道杜千戶那邊情況如何，真是兩面著急。

    　　杜千戶沿路狂奔，跑出百餘步距離，見路旁一座很大的府邸，門口有燈桿兒，照著門楣上「仇府」兩個大字，有人叫道：「大人，這兒，就是這兒，這就是仇府。」

    　　杜千戶倒是個爽快人，把手一揮，便命令道：「破門！」

    　　話音剛落，就見街道另一端也衝過來一群人，頭前一人一瘸一拐的，這群人手中拿著叉子棒子五花八門各色武器，嘴裡喊打喊殺的比他們還凶，杜千戶不由一怔。

    　　他還沒有問話，那些人已經看到他們在強攻仇府了，那一瘸一拐的漢子就是唐姚舉，他聽說媳婦沒找到，倒搭了一個兄弟進去，真急瘋了心，親自帶來跑來拚命了，不想一到此地，恰看到杜千戶一夥人強攻仇府，唐姚舉大喜過望，大街上不便叫破對方真實身份，他便喊道：「你們是從太白居來的兄弟嗎？」

    　　杜千戶一怔：「他們怎麼知道我從太白居來的？」口中應了一聲：「正是，怎樣？」

    　　唐姚舉喜道：「兄弟錯怪你們了，果真是義氣好漢！」他向自己帶來的人振臂高呼道：「幫手來了，咱們併肩子上啊。」說著便領那些人衝向仇府，杜千戶恍然大悟：「這就是楊公子說的援兵了吧？嘖嘖嘖，一群烏合之眾，真難為了楊公子從哪兒找來的。」

    　　情勢緊急，杜千戶也不多話，兩下裡合兵一處，便合力攻打仇府。仇府雖已有了準備，哪裡是杜千戶這些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對手，再加上唐姚舉領著那些江湖亡命全力配合，被他們突入仇府，往縱深裡殺去，一時間鬧得仇府雞飛狗跳，婦幼號啕。

    　　這麼大的聲勢早把街坊四鄰都驚動了，許多人家住戶都已驚醒，只是不知就裡，不敢現身觀看，都藏在暗處觀察動靜。有那巡夜的、打更的老遠發現動靜，跑過來一瞧也是掉頭便逃，一路高喊：「土匪進城啦，土匪打劫仇家大院啦……」

    　　……………………………………………………

    　　夏潯隱隱聽著從仇府傳來的喊殺聲，只恨不得立即衝過去，就在這時，彭梓祺慢慢走了出來，衣服盡濕，裹在身上，在微弱的燈光下那曼妙玲瓏的體態若隱若現，她走到夏潯身邊，有些難為情地道：「我……我沒事了……」

    　　夏潯忙又問道：「眼睛怎樣？」

    　　彭梓祺雙目紅腫若桃，不願叫他看見，所以一直都低著頭，這時聽出他的關切，心中不覺一暖，輕輕嗯道：「還好，救治及時，只是微腫，並無大礙。」

    　　夏潯心中頓安，這才有心情看她模樣，螓首微頷，膚色白皙如同精美的瓷器，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沿著那仍然帶著潮紅的粉腮輕輕滑落，在燈光下漾出迷離瀲灩。不知怎地，竟令他想起了「未曾錦帳風雲會，先沐金盆玉露恩」那句詩來。

    　　「你看什麼？哪裡不妥了？」

    　　彭梓祺雖不抬頭，也注意到他灼灼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掠了掠頭髮。

    　　「哦，沒什麼。」夏潯收拾心情，說道：「你沒事就好，仇府那邊不知如何了，我得趕快去看看。」

    　　「我也去！」

    　　彭梓祺咬牙切齒地道：「他們竟用這樣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我一定要把他們碎屍萬段……」話未說完她已衝了出去。夏潯連忙掏出一卷寶鈔放在桌上，告罪道：「情急之下，多有得罪，略作賠償，還請笑納」，說著已一陣風兒似的衝了出去，留下一家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夏潯和彭梓祺趕到的時候，杜千戶和唐姚舉已衝到了仇府主宅，仇員外領著些忠心精幹的家人守在書房門口，雙方都打起了燈籠火把，照得通明如晝。

    　　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彭梓祺搶過一把刀便衝了上去，可她沒想到夏潯這位少爺秧子竟也有膽子往前衝，夏潯似模似樣的揮拳動腳打了沒幾下，就哎喲一聲倒跌出來，似乎被人擊中了。彭梓祺一見他衝進去，便在注意他的行蹤，見此情形連忙飛掠過來，生怕齊王府貴人出事的杜千戶業已衝過來，扶住了夏潯另一條臂膀。

    　　兩人扶起夏潯，異口同聲問道：「楊公子，你沒事吧？」

    　　夏潯道：「這些仇府家丁好凶悍，我沒事，只是……只是……」

    　　他在袖中摸了一陣，摸出一把碎片，懊惱地道：「可惜了，我的穿宮牌被抽碎了。」

    　　彭梓祺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東西，詫異地問道：「什麼穿宮牌？」

    　　杜千戶卻不以為然地笑道：「虧得這牌子擋了一下，公子無恙就好，一塊牌子嘛，回青州後公子再請領一塊不就得了。」

    　　夏潯轉嗔為喜道：「杜兄所言甚是！」說著把手中象牙碎片順手丟在地上，這時唐姚舉聞訊一瘸一拐地走來，起初他還以為是杜羽七派人相助，待圍住仇秋書房，雙方有了時間再作接觸，才知道這是一位位楊公子請來的幫手。

    　　夏潯幫助他老娘上縣衙打官，他的手下中有人見過夏潯，這時忙向他說明夏潯身份，唐姚舉感激涕零，到了夏潯面前納頭便拜：「恩公大情大義，唐姚舉無以為報，請受恩受唐某一拜。」

    　　夏潯這才知道丟了媳婦的那個唐姚舉也來了，連忙上前扶起他來，正要寬慰幾句，一隊隊弓手捕快便鼓噪而來，迅速在他們外圍又佈置了一個包圍圈，縣丞楚邁寇一身官衣，面寒似水，走上前來，高聲喝道：「什麼人明火執仗，夜入縉紳人家，速速繳械投降，本官可依律問罪，否則以盜寇論，當場格殺勿論！」

    　　在他左右，各有一名佩刀巡檢，前面又有兩名籐牌手，身後一溜兒弓手，弓張矢待，殺氣騰騰，在這利箭之下，還真沒有人敢妄動一下，否則一個誤會，引得亂箭攢射，身手再好，怕也難以逃過那弦上利箭。

    　　唐姚舉不能讓恩人為他受傷，忙掙扎上前，張開雙臂，高呼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娘子被人強行擄走，小民已打聽的清楚，擄走我娘子的正是此宅主人仇秋，小民請老爺……」

    　　「大膽刁民，目無王法！」

    　　楚邁寇聲若雷霆，戟指大喝道：「若有冤情，你當稟告官府……」

    　　「小民確曾擊鼓鳴冤，但知縣大人……」

    　　「住口！證據不足，知縣大人豈能聽你一面之詞，你今既有了消息，為何不稟報於縣衙，卻糾結一群亡命之徒，明火執仗，攻入仇府？天下沒有王法了嗎？」

    　　「小民擔心人多口雜，一旦消息洩露，再難抓住他的把柄，是以……」

    　　楚縣丞厲聲吼道：「是以你目無王法，行此匪寇之舉？如此行止行同造反，你知道嗎？放下兵刃，束手就縛，否則本官亂箭攢射，立即結果你們的性命！」

    　　「大人……」

    　　楚縣丞一揮手，斬釘截鐵地道：「準備放箭！」

    　　「他媽的，衣角子掃死人，你好大的威風，老子倒想看看，哪個敢放箭殺人！」

    　　人群中一聲笑罵，杜千戶懶洋洋地踱著步子走了出來，斜眼睨著楚縣丞。

    　　楚縣丞怒目圓睜，瞪著他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杜千戶順手一拋，一枚漆金的腰牌「鐺！」地一聲拋到了楚縣丞腳下：「我是誰，你自己看個清楚。」

    　　一個籐牌手退了兩步，拾起腰牌遞到楚縣丞手中，楚縣丞藉著火把定晴一看，不由攸然變色，連忙一揚手，制止弓箭手的蠢動，望著杜千戶，驚訝地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杜千戶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推開兩個籐牌手，一直走到楚縣丞面前，傲然道：「爺們是蒲台衛杜千戶，今番是受了齊王府貴人的拜託，來此擒賊的，哪個敢殺官兵？」

    　　楚縣丞臉色微變，沉聲道：「杜大人這不是越皰代俎嗎？」

    　　剛說到這兒，又有人氣極敗壞地叫道：「是誰膽大包大，糾眾攻打仇府，楚縣丞何在，為何還不把一眾人犯緝拿歸案？」

    　　人群閃開，就見蒲台知縣單生龍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見楚邁寇，他的神色登時一緩，楚邁寇是負責本縣緝捕匪盜的主官，有他在，說明大隊弓手捕快已經就位，大事定矣。

    　　單縣令喘了幾口大氣，說道：「楚大人原來已經到了，本縣剛剛收到消息，到底是誰目無王法，夜攻仇府，怎麼還不把他們緝拿歸案？」

    　　楚縣丞目光微微一閃，上前施禮道：「大人，此事只怕有些棘手。」

    　　單縣令一怔，怒道：「棘手？有甚麼棘手？」

    　　楚縣令湊過去，對他低語幾句，楚縣令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起來，他看看杜千戶，漸漸露出遲疑的神色。

    　　這時，守在書房裡邊的人也知道外邊救兵到了，仇員外讓人扶著從窗口探出頭來，大喊道：「單大人，單兄，救命啊，這些暴民是強盜、是土匪啊，單兄千萬救我，千萬救我啊……」

    　　聽到叫喊，單縣令猶豫的神情不見了，他臉色一沉，說道：「朝廷自有朝廷的體制，地方上的事，什麼時候輪到衛所官兵出面了？念在你我同在一地為官，一文一武，牧守地方，本官不為己甚，今天的事本官只當沒有發生過，請千戶大人帶了你的人，立刻離開此地，其他人一概不許走，統統帶回縣衙審問。」

    　　夏潯排眾而出，朗聲道：「大人，我們握有實據，這仇家主人，暗中擄奪有姿色的民女，藏入淫窟一呈獸慾，我等激於義憤，為民除暴，乃是該受表彰的義舉。縱有觸犯刑律之處，事有輕重緩急，大人是否也該先派人到這書房中一探究竟呢？」

    　　「楊公子，又是你！」

    　　單縣令沉著臉道：「楊公子，仇員外是我蒲台縣有名望的士紳，若無憑據，本官可是不能刁難的，現在本官只看到你糾結人眾，強入仇府，你所說的實據在哪裡？」

    　　夏潯一指彭梓祺道：「這位就是人證，她被仇府總管花小魚擄入府中，在這書房之中，藏有一個洞口，直通地下洞窟，裡邊關著許多婦人，這位姑娘逃出魔窟，我等得到確切消息，為恐仇老賊生起警覺，銷毀證據，這才強行攻入仇府，大人若是不信，進去一查便知。」

    　　「哦？」單縣令暗吃一驚，硬著頭皮道：「好，既然如此，你等可為人證，先去縣衙等候，本官會親自搜查仇府，待拿到憑據，便公開審理此案。」

    　　就在這時，人群中又閃出一個人來，這人氣喘吁吁，跑得滿頭大汗，一眼看見楊軒，立即向他招招手，翹起了大指，正是久未露面的紀綱。

    　　夏潯一見他打出手勢，心中頓時大定，也不想再與單縣令敷衍下去了，便似笑非笑地道：「學生只怕我等一走，知縣大人你什麼證據也搜不出來了！「

    　　單縣令目中凶光一閃，登時泛起殺機，他上前一步，陰陰笑道：「楊公子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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