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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零六章】

     兩頭狐狸
    　　朱高熾一見夏潯，第一句就是：「西寧侯宋晟病逝了！」
    　　夏潯聽了「啊」地一聲，心裡頓時一空，相處那麼久，自有一份交情，何況這位老將軍簡直就是明朝的折家將、楊家將，久鎮邊關，勞苦功高，雖然他在西涼時就知道這位老將軍病體日漸孱弱，恐怕將不久於人世，驟聞消息，還是有些悵然。
    　　朱高熾第二句話是：「帖木兒帝國四皇子沙哈魯和皇孫哈里蘇丹的使節即將趕到京城了。」
    　　夏潯斂回了心神，納罕地道：「太子召見為臣，是想要臣接待來使麼？」
    　　夏潯略一猶豫，說道：「這事……皇上不在京中，似乎安排禮部出面更妥當一些，如果需要臣參與其中，太子可讓禮部提出主張，免得又被小人所乘。」
    　　朱高熾擺手苦笑，道：「不然，孤言此事，只是因為從西涼一共傳來三個消息，這是其中之一，這帖木兒帝國情形你最清楚，他們到京之後，少不得要勞動國公出面接待探其虛實，孤心懷坦蕩，原也無需轉經禮部，國公既這麼說，先經禮部也未嘗不可。孤真正要跟你談的，是另一件事。」
    　　夏潯神情一肅，說道：「太子請講！」
    　　「來來來，坐下說！」
    　　朱高熾拉著夏潯走到椅前，不由分說便把他按進椅子，然後走到另一邊。
    　　他那把椅子是特製的一把太師椅，比尋常型號足足大出兩圈，要坐進去卻也容易。
    　　朱高熾坐定身子，小太監給太子和國公上了茶，朱高熾便取出一份急奏，說道：「內中情形十分詳細，國公先看一下。」
    　　夏潯欠身接過奏章，展開來細細一看，原來是西域出事了。
    　　西寧侯宋晟年老多病，醫治無效，近日剛剛過世，這封奏章是宋老侯爺的次子宋琥親筆所寫，本來只是一份報喪的奏章。如果僅是如此，朱高熾就用不著喚夏潯來商議了，直接將奏章封了，轉呈皇帝御覽就是。
    　　可是宋琥在本已寫就的奏章後面又貼了附頁，附頁上筆跡潦草，與前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字跡形成了鮮明對比。顯然，宋琥是寫好報喪奏章正欲呈送皇帝的時候，突然又接到了緊急消息，因事態緊急，這才匆忙寫就。
    　　附奏上只提了一件事：阿剌馬牙反了。
    　　阿剌馬牙是西涼一個蒙古部落的首領，因為性情桀驁，部族與其他部落和漢民常起齷齪，原先懾於宋晟的威名，他還能夠忍耐，宋晟一死，他的部落恰又與其他西涼百姓因為爭牧發生衝突，便悍然造反了。
    　　阿剌馬牙突襲肅州，佔領肅州為根據地，接著派出兩路信使，一路往祁連山下去尋找脫脫不花，一路去尋他好友塔力尼，意圖結盟抗明。
    　　他卻不知，自從假脫脫不花萬松嶺成為瓦剌大汗之後，為了確保他的安全，明廷不但嚴密封鎖了真脫脫不花的死訊，而且把真的阿噶多爾濟也控制起來，該部的牧民也全部內遷，轉移到別處去了。結果去聯繫脫脫不花的人撲了個空。
    　　而他的好友塔力尼也沒有答應與他一同造反。塔力尼是赤金蒙古的首領，被明廷封為赤金蒙古千戶。他可沒有阿剌馬牙那麼狂妄，在整個部族的利益面前，個人友情就得拋到一邊了，塔力尼拒絕了阿剌馬牙的請求，為了撇清自己，還把阿剌馬牙派來的六個使者都抓了起來，送到西寧侯府。
    　　宋琥現在暫領西涼軍政，派兵將去圍剿阿剌馬牙，結果首戰失利，阿剌馬牙殺了都指揮劉秉謙等明軍明將，聲勢大振，如今正在招兵買馬，並利用他蒙古人的身份和回教徒的身份，意圖號召在西涼這最大的兩股勢力為其所用。
    　　宋琥雖然好幾年前就開始替父親掌理西涼軍政，可家有一老在那坐鎮，與自己全盤作主可大不相同，他擔心反軍勢力大張，因此也顧不得再料理父親的後事，一面親自領兵出征，討伐阿剌馬牙，一面向京中奏報。
    　　這件事的確很重要，帖木兒帝國兩個使團在阿剌馬牙造反以前就已經過了肅州，要不然被他們知道西涼內亂，縱然不會因此放下紛爭，再打西域的主意，在與大明外交中，也可以此為條件，討價還價，爭取更多利益。
    　　朱高熾焦灼地道：「國公，此事急切啊！可父皇不在京中，若是轉呈京師的話，又恐耽擱了時辰，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一旦西域大亂，後果不堪設想。可這事涉及兵馬調動，孤又不能擅作主張，而且西域各方勢力錯綜複雜，孤又不甚瞭然，一旦做出錯誤決定……」
    　　朱高熾搓了搓手，苦笑道：「這事不能不管，管又無從去管……」
    　　「且慢！」
    　　夏潯聽他說到這裡，神情不由一動，趕緊拿起奏章，仔細一看，輕輕拈了拈道：「這是宋琥寫給皇上的奏章。」
    　　朱高熾道：「是啊！」
    　　夏潯道：「皇上北巡之前，已詔告全國，宋琥應該知道皇上正在北京。而由西涼向中原報送消息，往北京報送比往南京報送還要快！」
    　　朱高熾一怔，遲疑道：「國公是說……」
    　　夏潯道：「太子，依我看來，恐怕宋琥將軍這奏章……」
    　　夏潯說到一半，忽然住口，微微一笑道：「太子宮有左諭德楊士奇，也是當世大才，臣想先就此事與楊諭德參詳一番，再回奏太子，可以麼？」
    　　朱高熾忙道：「自然使得。」當下便叫人去喚了楊士奇來，把小書房讓出來給二人，自己先去批閱奏章了。
    　　太子一走，夏潯把那奏章給楊士奇看了，便對楊士奇道：「士奇以為如何？」
    　　楊士奇微微瞇起眼睛，沉吟道：「下官以為，宋琥將軍這奏章，恐怕寫的不止一份。」
    　　夏潯欣然道：「不錯！皇上不在京裡，太子驟遇這等軍機要事，難免患得患失，方寸大亂。而宋琥將軍其實也是一樣，西寧侯剛剛過世，西涼便生了亂子，宋琥只是暫代西涼總兵之職，地位未定，恰與太子如今情形相仿，一般的尷尬，一樣的患得患失。」
    　　楊士奇接口道：「西涼距中原有一定的距離。宋琥將軍一定擔心皇上萬一已從北京南返，消息傳遞延誤，耽擱了朝廷大事，為求萬全計，才寫了兩份奏章，一份呈報北京，一份呈報南京，因為事情緊急，皇上仍在北京的可能又比較大，所以呈報南京的這份奏章，是在原奏章上貼了附頁，而呈報北京的那份奏章，才是重新謄抄過的。」
    　　夏潯呵呵笑道：「不錯，正是這個道理。那麼依士奇之見，宋琥將軍這封奏章，太子該如何處置？」
    　　楊士奇摸了摸鬍子，瞟一眼夏潯，試探著道：「將奏章封了，轉呈北京，如何？」
    　　夏潯眨眨眼道：「那萬一咱們揣測失誤，宋將軍就只寫了這一封奏章呢？軍機大事，不急做處斷，皇上豈不惱怒太子不用心做事？再者，怎顯得出太子的勤和忠呢？」
    　　楊士奇道：「這個……那就認真回復，做些主張？」
    　　夏潯道：「軍機大事，擅作主張，萬一皇上不喜，再加責斥呢？」
    　　「這……」
    　　「再者，如果北京那邊也送了奏章，皇上已經做出決斷，太子的處斷送到西涼，只是廢紙一張，豈不有損太子威望？」
    　　「這個……」
    　　楊士奇也眨眨眼，反將一軍道：「那依國公之見，可有兩全之計？」
    　　夏潯瞧他模樣，分明也有了主意，只是他的官兒小，這擔當自然不如自己，能遛邊兒的時候當然要遛邊兒，便說出了自己的一番主意，楊士奇早跟他存了同樣的心思，只是這層窗戶紙不好捅破而已，一聽夏潯說出，忙做驚為天人狀，讚不絕口一番，兩個人在書房裡夏潯授意，楊士奇執筆，很快就炮製出一份諭旨、一份奏章。
    　　諭旨一式兩份，一份是要加蓋太子寶印發付西涼，開篇就責備宋琥：皇上已明旨頒告天下巡視北京去了，如此緊要的軍機奏章，不馬上呈報北京，卻發來南京，一旦延誤軍機，國法定不輕饒云云。然後就提出了處治意見：命令宋琥就地調撥西涼軍隊，全力討伐叛軍。
    　　因叛軍佔據了肅州，又著令沙州兩衛參與平亂，同時對赤金蒙古的忠誠提出褒揚，聲明必向皇上請旨，予以嘉獎。同時附輔國公書信一封，這是寫給西涼幾位大阿訇的，利用夏潯在該教的特殊身份，勸誡他們約束信眾，切勿為阿剌馬牙所用，一旦觸怒天威，後悔莫及等等。
    　　至於同樣內容的另一份諭旨，卻是附在寫給皇帝的奏章後面呈報北京。奏章中言明擅作主張的理由和難處，向皇上請罪。如有不妥處，請皇帝陛下立即更正。
    　　楊士奇寫罷，輕咳一聲道：「國公，太子耿直，咱們的揣測，是不是就不必告訴太子了？」
    　　夏潯道：「既是揣測，無憑無據，就不要告訴太子了！」
    　　楊士奇吹了吹未干的奏章，輕歎道：「太子一番苦心，盡在這奏章之上，只是若有奸人讒言，恐怕太子還是要受一番訓斥。」
    　　夏潯道：「有時候誇獎一個人，未必就是真的在誇獎他，訓斥一個人，也未必就是真的惱怒了他。如果事情做得乖巧，挨挨罵，反而是一種拉近感情的方式，總比父子相敬如賓的那種淡漠要好。士奇也是有子有女的人，當體會得到，挨罵挨得凶的孩子，有時反而是父親最喜歡的那個。」
    　　楊士奇道：「可是在漢王眼中，卻只會看到太子又受了訓斥，漢王只怕就會更加囂張了……」
    　　夏潯微微一笑，沒有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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