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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十六章】

     我來了！
    　　劉旭不在小酒館。

    　　老遠看見門前旗桿上沒有茶旗酒幡的時候，夏潯並沒有多想，反而萌生了希望。如果真是劉旭擄走了小荻，他今天的確不可能再開張的。

    　　可是等他趕到那家小酒館，卻見一道鐵將軍把門，夏潯下了馬前前後後搜索一番，最後撬開窗子鑽入室內搜了個底朝天，卻根本不見一個人影兒，他能確定，這裡是不存在秘室地窟一類的東西的。

    　　馮西輝已經死了，張十三也死了，在四個人中，劉旭幾乎可以說是地位最低的一個人，他不可能返回應天府，如果他想走，早在馮西輝死掉的時候他就應該已經走掉了。

    　　那麼他能去哪兒？小荻的失蹤到底和他有沒有關係？

    　　夏潯繞著那座小酒店轉了許久，開始暴燥起來。

    　　「他媽的，到底去哪了？」

    　　夏潯狠狠一拳捶在牆上，手上傳來的痛楚讓他的頭腦猛地清醒過來。他在原地慢慢轉了兩圈，緩緩在台階上坐下，輕輕搓著自己的臉，喃喃地道：「不能急，好好想一想，劉旭能去哪兒，他為什麼恰於此時離開了？此事與他是否真有關聯？」

    　　想了半天沒有頭緒，夏潯心中一動，又換了一個思路：「劉旭被安排在這兒，作用是什麼？」

    　　他馬上順著這個思路分析下去：「張十三做楊文軒的伴當，是為了就近監視他，也是為了方便行事；馮西輝呢，顯然是利用官方身份，盡可能地為他們的任務提供便利和保護；安立桐那個胖子，本來是他們最初選擇用以和齊王拉關係的人，可惜此人實在不堪造就，便順勢成了楊文軒在生意場上的夥伴，配合他行事。劉旭呢？劉旭在這南陽河畔開一家小店，對他們的任務能有什麼幫助？」

    　　夏潯苦苦思索著，遠處草叢中，循蹤追來的彭梓□彎著腰，像一隻獵豹似的伏在草叢中，悄悄地窺視著他的動靜。

    　　想了許久，夏潯因為熬夜和焦慮而發紅的雙眸漸漸亮起來了，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猛地跳了起來。

    　　小酒店周圍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被他轉悠遍了，沒有再檢查的價值。他向後退了退，四下張望著，小店前頭不遠處是一個小碼頭，碼頭右側有一排垂柳，柳下水面上拴著幾艘小船兒。酒館後面兩里多地，就是一個小村莊。河邊的沙灘路由此下去，大約五里地外就是一座橋，拐過那座橋就是一條官道，南下的官道。

    　　夏潯瞇了瞇眼睛，舉步就要走向那座小村子，可他發現碼頭右側的垂柳樹下有一個垂釣者，又改變了主意，向他走了過去。

    　　垂楊柳下，有一截腐朽的樹幹半躺在水中，一個老漢就坐在那枯乾上垂釣，河水輕輕拍打著岸邊，浪花兒堪堪吻到他的鞋底。夏潯走過去，在老漢身旁不遠處蹲下，拾起一片石子彈到水裡，狀似無聊地看了片刻，才道：「老丈是這村子裡的人麼？」

    　　垂釣老者瞟了他一眼，答道：「是啊，公子從哪兒來？」

    　　夏潯道：「哦，我住在城裡，出來隨便走走。」

    　　老漢笑笑說：「我們這個村子不在官道邊上，水路的行商客旅呢，因為馬上就進青州城了，也少有在這打尖的，所以有些冷清，難得公子興致好，跑到這兒來散心。」

    　　夏潯應道：「是啊，我這人好靜，到這裡隨便走走，也不圖什麼，就是看看水、看看樹，看出一個心平氣和來也就是了。」

    　　他探頭看看老人的魚簍，又道：「老丈釣了多久了，我瞧你這簍子裡才兩條巴掌大的小魚兒呀。」

    　　老頭咧開沒牙的嘴巴笑起來：「嗨，一樣的，這不也是圖個清閒嘛，釣得著大魚是運氣，釣不著也就算了，這小魚兒拿回去讓老婆子燉口鮮湯，品個滋味兒也挺不錯的。」

    　　「老丈豁達。」

    　　夏潯讚了一聲，這才引入正題：「這小村子不大啊，你們都是靠種地過活嗎？」

    　　老頭覺得這位公子挺對胃口，便砸巴砸巴嘴兒，跟他聊起來：「那可不成，這兒離城太近了，沒有地呀。你看見沒有，就那邊一小片地兒，平時種個菜什麼的還成。我們這村子，也就十幾戶人家，有一戶是專門種菜的，其他的，有的在城裡挑腳趕車，有的隨船跑貨，剩下幾戶兒，都是兒娶媳，媳生孫，孫再娶媳，家裡實在住不下，就近搬到這兒來，也好，山清水秀，清閒。」

    　　「看老丈你身子骨還好，現在還做些事嗎？」

    　　「呵呵，不做事吃什麼呀？我替衙門裡養著牲口呢，替官府養馬，不易呀，幸好老漢年輕的時候，是騾馬行裡專門侍弄牲口的，懂得門道，我養的馬不說膘肥體壯吧，也是精精神神的。」

    　　夏潯精神一振：「養馬？老丈還真是有本事，馬要是養得好，也能賺回不少花銷，老丈養了幾匹馬？」

    　　老漢笑道：「就一匹母馬，一匹馬駒，我這小門小戶的，養匹馬兒賺點小錢，只要侍弄好了，喂些新鮮草料就能應付，養多了照顧不過來，那得時不時的喂點豆餅兒才行，花費一下子就上去了，養不起呀。不過你還別說，我們村裡有個能人，人家管事四匹健馬，個個驟肥體壯的。

    　　夏潯雙眼一亮，急忙問道：「哦？那是什麼人家呀？」

    　　老丈道：「村西頭老李家，老李頭又聾又啞，脾氣也古怪，不喜與人來往，住得和我們鄰居都遠，單獨圈了挺大一個院子。我瞧人家馬養的好，還特意想學學有啥門道，他是啞的，問不來啥，我就跟著看，看了一溜十三遭，嗨，哪有啥門道啊，人家就是有錢，喂的好，天天鮮草料兒外加豆餅子，每天早晚再遛遛馬，還能養不好？」

    　　「哦，那倒是的，老丈養馬憑的本事，可本事再大也比不得人家用錢砸呀！」

    　　老人頓生知音之感，連聲道：「就是，可不說呢。」

    　　夏潯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笑容：「我去別處走走，老丈別急，我相信你一定能釣到大魚！」

    　　老漢笑起來：「呵呵，那就借你吉言嘍。」

    　　夏潯轉身，向那小村莊走去，老漢甩鉤入水，魚漂幾度沉浮。

    　　……………………

    　　一片指甲硬生生地拔了下來，指端血肉模糊，小荻痛苦地蜷曲著手指，鮮紅的血和已乾涸變黑的血痂讓她那本來蔥嫩的小手看起來就像一截變形的樹根。

    　　她的額頭髮絲凌亂，豆粒大的汗珠順著打綹的頭髮一顆顆地落下來，迅速被她臉頰上的血跡染成了紅色，可她已漸漸失去神韻的雙眸，卻只有倔強和仇恨的目光。

    　　劉旭氣極敗壞，再用酷刑的話，這個稚弱的小姑娘很可能就沒命撐下去了，可她居然仍不肯低頭。

    　　劉旭像只困獸似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突然，他返身撲到小荻身邊，一把揪住她的依領，嘶聲吼道：「你不說？你還不說？你這個蠢女人，你以為你維護的是誰？嘿嘿，你真以為他是你家少爺？」

    　　小荻冷冷地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瘋子。

    　　劉旭唾沫橫飛地道：「蠢丫頭，你的少爺，上次帶著聽香去雲河鎮避暑的時候，就已死在刺客刀下了，現在這個楊文軒是冒牌貨，冒牌貨，你懂嗎？因為他和楊文軒長得一模一樣，張十三、馮檢校才與我等合計，把他弄了來冒充你家少爺。」

    　　小荻的雙眸驀地張大了，用驚駭不信的目光看著他。

    　　劉旭冷笑道：「我告訴你吧，我是錦衣衛！錦衣衛你聽說過吧？張十三、馮檢校，和我一樣，我們都是錦衣衛，我們到青州秘密辦差，需要一個本地人幫忙，這才選擇了你家少爺，因為有我們的幫助，你家少爺才在短短幾年間大發橫財。可他死了，莫名其妙地讓人宰了，沒辦法，我們只好弄來一個假貨！」

    　　小荻的雙眼越睜越大，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看得出，她很想問個究竟，或者反駁劉旭的荒唐，可她塞著嘴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劉旭咬牙切齒地獰笑：「你以為楊文軒為什麼匆匆從雲河鎮離開去了卸石棚？因為張十三需要時間教這個假貨真正的楊文軒應該知道的事情！你以為聽香為什麼落水而死？因為她知道真正的楊文軒已經死了，所以她得死，否則我們找來的這個冒牌貨就沒辦法騙人。」

    　　小荻的臉色本來就一片灰敗，這是氣色更是差到了極點，她想起了少爺從卸石棚寨剛回來時，她心中攸然閃過的那種陌生人的感覺；她想起了她第二天陪少爺逛街時，少爺一反常態的沒有走在她的前面，反而常常落在她的後面，不時開玩笑地問起各條街巷的名稱，好像他根本不認識路；她想起從那以後和少爺相處時，少爺時不時會露出的一些生疏；還有……還有他愛吃的菜，似乎就是從那時候起，口味與以前大不同了……

    　　看著小荻震駭的表情，劉旭冷笑道：「你相信了是麼？你知道這咋，假楊文軒叫什麼？他叫夏潯，他本來只是湖州南潯小葉兒村的一個普通百姓！我們本來是想利用他給我們辦事的，可是蹊蹺的很，他剛回青州，第二天張十三就死了……」

    　　小荻腦海中攸然閃過夏潯鬼鬼祟祟潛入冰窖的畫面，儘管她仍然沒有想到這和張十三的死有什麼關聯，但是少爺這樣反常的行為，再加上劉旭這番話……

    　　劉旭惡狠狠地道：「張十三死了，他就得受馮檢校指揮，馮檢校是我錦衣衛的總旗官，是我們的頂頭上司，他手裡還握有夏潯冒名頂替楊文軒的證據，結果……馮總旗也死了，人死了不說，他的家還被燒成了灰燼，那證據就算是鐵鑄的都燒化了，何況是一張紙。誰有理由做這些事？只有夏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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