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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三十九章】

     千鈞一髮
    　　很快，一封由鐵鉉親自執筆，諸位高級官員署名的乞降書就由城頭射下，落入燕軍營中。
    　　燕軍本應清晨再度發起的攻擊停止了。
    　　經過昨夜的攻勢宣傳，朱棣料定城中必然軍心渙散，在決堤淹城的威脅下，守軍的抵抗力必定大幅削弱。一大早，他就整軍備戰，準備一戰而克濟南，敦料，城中竟然射出了降書，朱棣未料到這絕戶計威力一至於斯，不由大喜，立即下令停止攻城，等候城中派出議降使者。
    　　剛到辰時，濟南東城門打開，一行議降使者走了出來。
    　　早已得到燕王吩咐的軍兵立即把他們迎進了燕王的中軍大帳，燕軍居中而坐，諸將披盔帶甲，威風凜凜地站立兩旁。
    　　一見上邊按案而坐、濃眉如戟的大鬍子，易嘉逸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聲道：「山東府提刑僉事易嘉逸，奉盛庸將軍、鐵鉉參政之命，率濟南府議降軍民，拜見燕王殿下！」
    　　易嘉逸一跪，身後兩名陪同的官員忙也跟著跪下來，反倒是被挑選出來的那幾個年紀大些的百姓，見到軍中如此威儀，慌裡慌張的，等三個官兒全拜倒了，這才恍然大悟般搶著跪下，只是他們膽子小，都只躲在後邊。
    　　要說鐵鉉，心機倒也了得，這些人中，無論官民，一概不知議降真相，不要說朱棣和眾將自打他們一進來就在冷眼旁觀他們的舉止神情，就算他們個個都是火眼金晴，也休想從這些人的神態上看出半分破綻。
    　　朱棣冷冷地道：「爾等抗拒本王兵馬，在這濟南城中堅守兩個多月，而今……終於肯降了麼？」
    　　易嘉逸只道從此就要追隨燕王，反正先先後後歸順燕王的文武官員多了去了，倒也不怎麼覺得丟人，而且據他所知，但凡投降燕王的，都被燕王視同自己人加以重用，想來也虧待不了自己，要說濟南城中的官員，林林總總的高官數十位，他還真沒資格在燕王面前露臉，如今好不容易有這機會給燕王留個印象，自然是打起精神。
    　　聞言忙叩頭請罪道：「殿下恕罪。朝有奸佞，妄改祖制，依我大明律例，藩王本就有權在朝中奸佞蠱惑皇上篡改祖制時出兵清理君側的，這是太祖洪武皇帝親手所製御例。朝中方黃之流改我官制，削我諸王，大逆不道，殿下出兵靖難，乃大義所至。
    　　殿下乃太祖親子，我等都是太祖子民，怎敢有違天子之子？濟南孤城，苦苦捱到今日，全因盛將軍、鐵參政不知天命，妄辨忠奸，故而執迷不悟。而今，殿下決意決水淹城，城中百姓聽了惶恐哭泣，難以自己，盛將軍、鐵參政也自知罪孽，心生悔意。故而，大人們遺卑職等出城乞降，還望殿下念我等終是大明之民，網開一面。」
    　　朱棣見他言辭懇切，不似作偽，而且他乞降也就罷了，言語之間竟敢附合自己，直斥皇帝篡改祖制，朝中有奸佞作祟，這更不可能是詐降了，不由大為歡喜，連忙問道：「本王起兵靖難，為的也是俺大明江山、祖宗社稷，你們既肯開城投降，本王何必再施殺戮。今俺軍中文武，多有曾與本王為敵過的，還有的，曾讓本王大吃苦頭……」
    　　左右將領聽了不覺大笑，其中有些戰敗歸降的，一開始確曾讓朱棣吃過大虧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朱棣笑容滿面地道：「那時節各為其主，今既降俺，本王豈會加罪，反要讚他一聲有本事！你等也勿須顧慮，盛庸、鐵鉉若肯降俺，本王也要重用的。」
    　　「是是是，殿下胸襟廣闊，臣以一己之心，妄揣殿下之意，慚愧、慚愧！」
    　　朱棣又笑問道：「爾等既要獻城投降，幾時開城出迎呢？」
    　　易嘉逸趕緊道：「殿下，城中堅守兩月，於我靖難將士多有傷害，無論軍民，其實都心中忐忑，惟恐受到報復，這濟南城，就是最後的庇護之所，哪有膽子輕易離開，還請殿下遺大軍於後，率侍衛輕騎入城，以示誠意，城中軍民，方敢棄械投降。」
    　　朱棣一怔，笑容慢慢斂了起來，他狐疑地盯了易嘉逸一眼，冷冷地道：「乞降而不出迎，自古豈有這樣道理？你們……莫非要詐降不成？」
    　　「殿下只消一聲令下，濟南便成一片澤國，臣等哪敢再誑騙殿下，實因心中惶恐，不敢出迎啊！」
    　　易嘉逸連連叩首：「殿下當知濟南城中窘狀，兵馬匱乏，平民亦都調上城頭，殿下虎賁，但使入城，誰能敵之？豈有詐降之理，實因畏懼之心吶！」說著，他向燕王朱棣遞了個眼色。
    　　朱棣心中一動，擺手道：「既然如此，爾等退下，容本王與諸將商議一番。」
    　　易嘉逸等人被帶了出去，旋即，眾將也紛紛出來，各帶一人，分別盤問，連唬帶詐的，想看看他們是否有詐降之意，而易嘉逸則又被帶到了朱棣面前。
    　　「易嘉逸，莫非你還有什麼難言之癮，要對本王說麼？」
    　　「是是，臣還有一番話，要密報與殿下。」
    　　原來，當易嘉逸接受議降使者之責時，聽說盛庸、鐵鉉等人只在城中擺設香案，並不出城，而且還要燕王先不讓大軍駐入城中，而是率先入城，就覺得有些太不合情理了，也曾問起其中緣由，此時正好將盛庸、鐵鉉的回答奉上。
    　　朱棣滿腹疑竇，待聽了易嘉逸的回答，卻不禁啼笑皆非。
    　　原來盛庸、鐵鉉等人也知道自己的條件太不像話，不太容易把燕王騙進城來，最起碼，你不肯出城，只要他先把大軍派進城來，接管了城池，你一樣奈何不了他。又得讓燕王接受議降，又得騙燕王搶先進城，不用些充份的理由怎麼成。
    　　他們的理由，堪與寧王那套被挾持於大寧的「雙簧計」相媲美：「守城軍民不出，請燕王朱棣揮軍入城，傳揚出去，這城就是燕王力戰而破的，他們是不敵受俘，不是主動投降。至於請燕王行於前，而諸兵將行於後，是因為這兩個月的苦戰，城裡城外都死了太多人，唯恐士兵先入城中，殺戮洩憤，殿下若先進了城，自然能主持大局。
    　　「這些官兒們，能堅守孤城兩個多月，與本王僵持不下，也算是世間大丈夫，奈何，一到乞降之時，卻是這般夾谷扭捏，男子漢大丈夫行事當爽爽利利，何必行這掩耳盜鈴之事？看起來，他們這是想為自己留一條退路罷了。」
    　　朱棣本來對他們能苦守孤城兩個多月的本事很是欽佩的，因這一著，卻不免有些輕蔑。
    　　揮手摒退了易嘉逸，朱能立即上前道：「殿下，不要聽他說的天花亂墜，自古投降，安有降軍不出城，反要受降之軍主將率先入城的道理？殿下萬金之軀，只恐其中有詐，如今城中人心不安，硬打咱們也打得下來，殿下不可冒險。」
    　　朱棣搖頭道：「本王察顏觀色，看他言語倒不似作偽，這個理由，倒也合乎情理，天下間看好本王的人，太少啦……，雖說此刻強攻，亦可破城，然本王已經接受議降，再中斷議降，起而攻城，則城中軍民自料再無退路，必然決死堅守，我軍傷亡慘重。如能不動刀兵接收此城，本王如何便冒不得凶險？自靖難以來，本王何時不處於凶險之中，這又算得甚麼？」
    　　朱能、張玉等人還不放心，朱棣想想，便叫人把保定知府雒僉以及破了德州之後收降的山東道官員都找來，詢問盛庸、朱棣二人情形，熟悉二人的官員紛紛評價：盛庸樸戇鷙勇，果敢剛毅，乃是一員喜歡直來直去的武將；鐵鉉性情耿直，道德高尚，乃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
    　　緊接著，負責分別盤問乞降軍民的人員紛紛回報，盛庸、鐵鉉是當眾宣佈乞降，城中軍民莫不歡欣鼓舞，從盤問的情況看，並無絲毫詭異，若說那幾個官兒是有意作偽，可那皮相打扮根本作偽不來的百姓代表，卻未必有這樣的心機城府，他們的回答也是一樣。
    　　聽到這裡，朱棣更加堅定了親自主持受降，以示接納降軍的誠意。朱能、張玉等人無奈，只得請燕王穿上三層皮甲，外罩藩王蟒衣，這才允許他乘上戰馬，隨即又仔細囑咐朱棣身邊的侍衛，叫他們時刻警惕，以防不測，一旦城中發現埋伏，立即掩護殿下返回。
    　　這邊準備著，那邊得了回信的易嘉逸等人便歡天喜地的回城報信去了。
    　　夏潯在城上只急得掌心冒汗，頭上烈日炎炎，他的心中好似沸油煎著，比那烈日當頭還要難熬。除了盛庸、鐵鉉等少數幾個官員，以及督戰隊的一些心腹死士，恐怕只有他一個人才知道其中有詐了。眾人皆醉我獨醒，那滋味兒不好受啊。
    　　眼看著降使入燕營，又看著他們趕回來，到最後燕王軍中行伍移動，朱棣一身藩王蟒袍，跨駿馬，在前後十六名親軍的拱衛下姍姍而來，而浩浩蕩蕩的大軍居然排著整齊的隊伍跟在他的後面，夏潯急得幾乎要暈過去。
    　　他不敢相信所謂的奇跡，如果不是他，燕王早在北平燕王府睡夢之中就給蒙古人炸成碎片，燕家三虎子也不可能離得開金陵城，要想讓燕王活下來，恐怕只有他挺身而出才有可能。可他混在城中負責歡迎的人群中，人頭攢頭，萬眾歡呼，他想邁邁腿往前擠擠都過不去，如何向燕王示警。
    　　「爬上牆頭往下一跳，以死示警？哥就算是瘋了，沒準也得給當成擠下去摔死的，死也白死！怎麼辦？怎麼辦？」
    　　燕王的隊伍越來越近了，豆粒大的汗珠，從夏潯的額頭一顆顆地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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