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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九十章】

     遁地
    　　「大老爺。」
    　　「怎麼樣？」
    　　「是……小小姐……還有她帶來的三個人……」
    　　「抓到了麼？」
    　　「回大老爺，跑掉了，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法子，錦衣衛那麼多人，愣是沒抓到他們。羅大人說……」
    　　「下去吧！」
    　　「是！」
    　　老管家隔著門，下意識地鞠了一躬，這才悄悄退下。
    　　書房裡，徐輝祖把燈芯挑亮了些，重新罩上燈罩，往椅上一仰，疲憊地歎了口氣。
    　　聽說小妹沒有被留下，徐輝祖既有些失望，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這幾天，他一個人住在書房裡，最主要的，是怕面對三弟妹的眼淚，和侄兒、侄女帶些仇恨的目光，甚至……他的夫人和孩子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連老二的夫人，都悄悄約束她的子女，不讓他們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們都不知道老三已經死了，僅僅是以為自己令老三身陷囹圄，就是那般態度，如果他們知道……
    　　雖然，他仍是徐家的一家之主，在徐家擁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可他卻有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
    　　「我真的做錯了麼？」
    　　徐輝祖下意識地又想起了那一天。
    　　朱允炆被徐輝祖的話激得惱羞成怒，從壁上摘下寶劍，便向五花大綁的徐增壽當胸刺去，快得甚至叫他來不及跪下求情。他真的沒想過要逼三弟去死，他做為徐家的長子，從小就被告予眾多的責任，應當肩負的義務。他他當時只想綁了三弟向皇上請罪，全了君臣之義、保了徐家英名、安了滿門上下……
    　　到時候，憑著徐家為大明打江山立下的汗馬功勞，憑著太祖皇帝賜下的丹書鐵券，再好生毛求一番，饒了三弟一條性命，可誰知……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鋒利的長劍，刺進了他三弟的胸膛，惡狠狠地、毫不猶豫。
    　　他傷心，但是他生不起對皇帝的恨意。君父皇權，受命於天，皇帝要取誰的性命，需要理由嗎？不應該嗎？
    　　徐家是大明第一世家，但世家不是門閥，漢唐時候的門閥，對皇權不過是依附和利用，他們忠於的只有自己的家族，而世家卻是把自己的存亡完全依附於皇權的，徐輝祖有很正統的忠君思想。
    　　他不恨皇帝，他恨燕王，他恨燕王那些奸細，他恨三弟糊塗。
    　　所以聞訊匆匆趕來只搶到一具屍體的羅克敵，轉而欲隱瞞徐增壽的死訊，以徐增壽為餌，誘引燕王的人上鉤時，他很痛快地答應了。
    　　羅克敵精心部署了那麼久，今晚還是失敗了，接下來，就該公佈老三的死訊了吧，那時候，家人會信麼，妙錦會怎麼想，我該如何面對所有的親人？
    　　徐輝祖長長地歎了口氣，雙肘支著桌子，疲憊地掩住了面孔。
    　　才幾天的功夫，他已蒼老了許多。
    　　……
    　　「當，當當……」
    　　「應天府有令，各街各巷、男女老少，開門做生意、關門過日子的，全都給我聽清楚了，即日起，不是常住人口的，統統去衙門裡報備。都瞪大了眼珠子看著，家裡店裡、街坊鄰居，不管走親的訪友的、打工的住店的，哪怕是沿街乞討的叫化子，瞅見一副生面孔，一概向官府稟報，若是抓到了不法之徒，舉報者重獎，若是被官府先抓到了罪犯，知情不舉的，一律以同案犯連坐！」
    　　大街小巷，到處都有官府差派的鄉丁地保打著鑼向百姓們宣告消息。那晚露過面的人，包括夏潯在內，都被官府畫影圖形，貼滿了大街小巷。
    　　亂石巷街頭，那個賣鴨血湯的掌櫃已經好幾天沒看見那個大肚漢來喝兩碗鴨血湯、吃六張蔥油餅了，掌櫃的很是懷念，正懷念著，過來一個人，笑道：「掌櫃的，三碗鴨血湯，六張蔥油餅，打包帶走。」
    　　「好勒好勒！」掌櫃的一見生意上門，登時興奮起來。
    　　旁邊老闆娘用胳膊肘兒狠狠地杵了他一下，掌櫃的登時醒悟過來，忙瞪起眼睛，問道：「幹嘛買這麼多？在這兒吃不成嗎？」
    　　「嗨，我說你管那麼多，我家人口多，老的老、小的小，不方便出來。」
    　　「不方便？怎麼自己家不開伙啊，外地來的？路引拿出來我瞧瞧。」
    　　斜對過兒，一戶人家煙囪上剛剛冒起炊煙，幾個如虎似虎的差人便闖進門來：「家裡幾口人吶？都出來都出來，檢查！一二三四，劉建，去瞅瞅鍋裡頭，做了幾個人的飯菜！」
    　　城門口兒盤檢的更加嚴厲了，出城的人排成了長隊，各種車子不管是什麼貴人的車駕，還是糧車貨車，都被人爬上去從裡到外翻了個遍，人群中還有許多暗探晃來晃去，一俟看到個貌似可疑的人，立即撲上去先把人控制住再說。
    　　錦衣衛衙門裡，羅僉事冷冷地道：「如今我有聖諭在手，什麼人家的門我進不得？什麼樣的人我不能抓？告訴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任何事，我擔著，給我搜，把整個金陵城給我翻個底朝天。以連坐之法，迫滿城百姓盡為我耳目，就算他們深藏九地之下，我也能把他逼出來。」
    　　「是！」
    　　陳東答應一聲，急急走了出去。
    　　羅克敵端起茶，又看了眼葉安：「那些城狐社鼠……」
    　　「大人放心，那些潑皮混混兒，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哪有不知道的，平時不去理會他們罷了，現在，被咱們逼著敲打了他們一番，這些人也都動起來了，牆角旮旯、陰溝地縫這類咱們掃不到的地方，全是他們的耳目，楊旭他們在這種地方，也難存身的。」
    　　「嗯，咱們的人都撤出去了？」
    　　葉安道：「是，咱們明面上的人，以及暗中的力量，這回全動用起來了。」
    　　羅克敵淡淡一笑，把杯湊到了嘴邊，葉安見狀，知機地退了出去。
    　　一旁劉玉玨有些坐立不安，可是這一次羅大人就是不用他出面，他知道大人在擔心什麼，偷偷瞄了眼大人的臉色，終究沒敢說出自動請纓的話來。
    　　羅克敵一點也沒有因為夏潯的逃脫而羞惱，相反，他現在有些開心。
    　　今天一早，他就進宮向皇上稟報了楊旭脫逃的全部經過，而且添油加醋地，把夏潯所擁有的能量描述的更加驚人，他不是想為欽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脫逃而推諉責任，他只是想讓皇帝知道，燕王的人在金陵城已經到了可以呼風喚雨的地步。
    　　果不其然，皇帝大驚，方學士也大驚，他們終於肯放權了。
    　　「朝廷，終於知道缺少一個強有力的耳目是何等愚蠢的事了！」
    　　大權在握的滋味，真好！
    　　……
    　　海上的巨浪哪怕能掀翻萬噸巨輪，海底也是平靜的。
    　　錦衣衛的能量再龐大，能不能真的把一座都城掀個底朝天？答案是：不能！以現代執法機構的能力都，做不到篦清一座城池全部的角落，何況是那個時代。
    　　不過羅克敵不但發動的官府的力量、黑道的力量，甚至利用連座的威懾力，把全城百姓都變成了他的耳目，這一點卻是現代執法機構都做不到的，所以，他的虎威掃不到的角落，也就寥寥無幾了。
    　　寥寥無幾，那也就是還有的，比如，送香房。
    　　送香房在有關大明皇宮十二監、四司、八局共二十四個衙門的記載裡是找不到的，它根本沒有一個正式的機構名稱，僅僅是列在浣衣局下面的一個地方，浣衣局是二十四衙門裡唯一一個不設在皇宮裡的宦官的機構，送香房當然也是在皇宮外邊的。
    　　送香房負責著皇宮裡的幾千個馬桶，皇宮裡是使用便器的，包括便盆、恭桶等，並沒有專門的茅廁，皇宮裡邊豈能設置這樣一個臭氣盈天的所在。這樣一來，就有了需要每天清理的幾千個馬桶，這些馬桶都是由送香房每日搜集、運出金陵城、涮洗乾淨，再分送回皇宮各個角落。
    　　便盆裡是裝著炭灰的，專為大便準備，解完手後用炭灰蓋住就行了，小便則用恭桶，直接解在裡邊，再用蓋蓋好就行了。皇帝、后妃們使用的便器叫做「官房」，也叫「虎子」、「獸子」、「馬子」，其餘下等人的便器都叫做「便盆」，。
    　　「官房」當然是很講究的，一般用木、錫或瓷作成，邊上安有木框，框上開有橢圓形口，周圍再襯上軟墊，口上有蓋，便盆象抽屜一樣可以抽拉，便凳有靠背，包有軟襯，猶如現在沒扶手的沙發一般，坐在上面，並不比現在的馬桶差。
    　　最名貴的「官房」要數五代末年蜀王孟昶的了，鑲金嵌玉，華美無比，宋太祖趙匡胤滅了蜀國後，得到了這件東西還以為是什麼名貴的器物，要不是花蕊夫人說破它的來歷，老趙就歡歡喜喜地把它放在自己的龍書案上當擺設了。
    　　可是它再名貴，終究是便溺之物，是不潔之物，所以送香房不能設在皇宮裡。這個地方在皇宮西邊，一個極偏僻的所在，生活在送香房大院裡的人都是年老失恩的宦官或有罪的太監宮人，他們就像一群被隔離的、被世人遺忘的人，永遠沒有人記起他們，雖然他們是宮裡每日都不可或缺的人。
    　　那麼這個地方真的只有年老的和有罪的太監，就沒有其他人了麼？官方的說法是這樣的。實際上就像我們現在的環衛局一些正式職工，每個月領著兩三千塊的工資，花八百塊錢雇個人，穿上他的制服清掃由他負責的路段，自己在家打麻將或者另謀一份差使一樣，這個地方也有一群比這些最底層的太監宮人更底層的人，辛辛苦苦地為他們打著工，這些人大多是生計無著自閹入宮卻沒有成功的可憐人。
    　　所以，他們雖然幹著最累最髒的活兒，實際上連工錢也沒有幾文的，他們只能混口飯吃而已，唯一相同的待遇是，這些人也被稱為公公。
    　　不久前，他們又多了兩個夥伴，一個還算有把子力氣，一個弱得像小雞雛，壯的叫夏公公、瘦的叫徐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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