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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九十四章】

     急成親
    　　夏潯這一遭在鄉下可是真的修身養性了。附近風景名勝，幾乎都已被他逛遍，如果沒有緊急大事，每隔三天，他的人會趕來把朝中發生的一些重要大事向他匯報一下，夏潯只簡單瞭解一下朝中發生的要事即可。
    　　這一日，夏潯一家人又到濮塘遊覽，這裡層巒疊嶂，溝壑縱橫，松竹翠秀，乳泉叮咚，山間小道蜿蜒曲折。喬灌參差，籐蘿懸掛，古樹參天，竹林似海。山風徐來時，遠看一碧萬頃，近看竹影婆娑，如鳴天籟，徜徉其間，寵辱皆忘，心曠神怡。
    　　游過了濮塘，夏潯一家人興致勃勃返回別院，路上時而還是能夠看到有人成親。夏潯並不知民間正處於突擊成婚的高峰期，皇上選秀女這種事，與他八桿子打不著，自然沒人拿這種事來向他稟報，要是連這事兒也打聽，那這天底下就沒有什麼事兒是他不需要瞭解的了。
    　　夏潯回到別院時，徐姜正好趕到。
    　　今天不是三日一匯報的固定日期，夏潯曉得必有突發事件，忙把他帶到書房，一問才知，原來是皇上北巡了。茗兒先前瞭解到的情報不假，永樂皇帝果然北巡了。
    　　此番北巡，朱棣仍命皇太子監國，並下旨詔告天下，沿路親王，只離王城一程迎候，官吏軍民於境內朝見，非經過之處，毋得出境。凡道途供應皆已節備，有司不得有所進獻。
    　　又命，六部及各省凡有重事及四夷來朝進表，俱送達行在，小事送達金陵，啟皇太子奏聞。吏部尚書蹇義，兵部尚書金忠、左春坊大學士黃淮、左諭德楊士奇留輔太子；戶部尚書夏書吉、右諭德金幼孜、翰林學士胡廣、右庶子楊榮扈從。
    　　夏潯早知其事，自然毫不驚訝。皇帝如此頻繁的北巡，旁人不解其意，他卻是一清二楚，皇上的心在北邊，這是心切於遷都呢。只是，遷都事關重大，皇上迄今不露口風，也不知他還要隱忍到幾時。
    　　夏潯聽了徐姜的匯報，知道了皇帝的行蹤和人事調整的動態，做到心中有數即可，此事原也無他置喙餘地，皇上既離了金陵，朝中由太子主持，一時之間更不會有大事發生了，因此夏潯更是放心地在別院小住，不必急切回京了。
    　　此時，應天府治下幾個縣，處處可見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現在最難找到的就是媒人、司儀和吹鼓手，以致他們把價格提高了幾番，依舊是供不應求。有些小門小戶的人家乾脆不講究這些了，給閨女換身新衣服，紅蓋頭一蒙，用一頭驢馱到男方家裡，就算成了親了。
    　　誰願意讓自己的親生女兒為了那一點渺茫的榮華富貴的機會，就此分開，甚至可能永遠訣別啊？雖然說倉促之間找個丈夫未必稱心如意，至少能朝夕相處，也能時常與親人相見，總比送進宮裡捱到年華老去才得以出宮或者永遠都出不來，找個閹人做菜戶要好啊。
    　　媒婆子這些天可真是跑斷了腿兒，到後來緊急結婚之風愈來愈盛，一種恐慌性情緒在民間開始迅速蔓延，就像11年的搶鹽風波一樣，突擊成婚已經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恐慌情緒已不可遏止，如果哪家的父母不急著給女兒找個丈夫，那女兒急得上吊的都有。
    　　於是，一種只在草原上才流行過的風俗開始了：搶親！
    　　與草原上搶親搶女人的風俗不同，現在是搶男人，只要相貌出眾一點的，或者職業體面一點的，都成了被搶的對象，搶到家裡摁倒成親，你想不認賬都不成。這種風氣尤其是在鄉鎮地區多見，那兒的豪紳大戶在地方上說一不二，搶個女婿回來，也不怕他事後反了天。
    　　百姓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許多已經被登錄造冊的人家也急著嫁女兒，他們抱著萬一的希望：「我女兒已經嫁了，已經不是黃花大閨女了，你奈我何？」
    　　這種風氣迅速引起了官府的警覺，應天府知會各地官府，嚴令不許在選秀女期間結親、成親，各地巡檢司在大小路口設了關卡，不允許青年婦女在此期間在外走動，走親訪友一概不許，統統回家等候選秀女。官府的這一舉動，在好事者的鼓吹下，反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民間恐慌情緒更嚴重了。
    　　謠言越傳越離譜，傳到後來，已經成了據說是只要還沒有男人的年輕女人，統統都要參加選秀女。於是乎……一些守寡的青年婦女也忙不迭地加入了突擊成親的大軍。一時間條件稍好些的青年男子都成了搶手貨，每人家裡頭都擠了十來戶的媒人或者女方父母，由著他挑選。
    　　那媒人和女方父母也都是心眼靈活的，哪肯一棵樹上吊死，要是這小伙子家裡看不上自己的姑娘咋辦？於是他們廣泛撒網，逮著啥魚是啥魚。張家剛說要考慮考慮，他們出了張家的門，馬上就再去李家說親，結果回頭張家李家都同意了，於是乎一女兩嫁、三嫁的情形也出現了，幾家人少不得又要打羅圈架。
    　　高高在上的永樂皇帝絕不會想到，入個宮而已，在民間居然已被視同進鬼門關。
    　　金陵城裡，裡甲保長們也是挨家挨戶地通知著。
    　　聚寶門外長干裡，一戶人家。
    　　錦衣校尉、宮裡的宦官、應天府的差官，這選秀三人組敲開一戶人家的大門，登堂入室，那錦衣校尉耀武揚威地道：「怎麼回事？今兒你家女子不是該去府衙接受挑選麼？怎麼竟然沒有動靜？」
    　　那主人看樣子是個有見識的讀書人，一襲青衫，三綹長髯，氣定神閒地道：「皇上選秀女，規矩是不選官宦之女。官家女不入秀女之列，這規矩，沒變吧？」
    　　「哦？」
    　　那錦衣衛上下打量他幾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失敬！失敬！原來足下居然是官，不知足下在哪裡做官？」
    　　那主人傲然道：「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陳大人，乃是本人的內弟！」
    　　小太監趕緊上前拉過那錦衣衛，小聲道：「馬校尉，這戶人家既是都察院陳部院的親戚，咱們可招惹不起。算啦算啦，咱也不差這麼一個人，走，咱們還是去別人家吧！」
    　　那家主人不提陳瑛還好，錦衣衛和都察院是死對頭，他一提陳瑛，這錦衣衛就不肯罷休了，早存了與他較勁的念頭，再聽這小太監示弱之意，更不答應了。他對那小太監傲然道：「羅公公，你怕他陳瑛，我錦衣衛卻不怕。我們是給皇上辦差，就算陳瑛站在這兒，怕他何來？」
    　　小太監趕緊又勸：「算啦算啦，把她帶去也未必就選得上呢，沒得招惹這麼個對頭，到時候紀大人難免責怪與你！」
    　　「哈哈！」
    　　那錦衣衛仰天打個哈哈，拍拍那小太監肩膀，低聲道：「羅公公，你有所不知啊！我今兒要是低了頭，灰溜溜的走出去，才會惹得紀大人不快呢。」
    　　「啊？」
    　　那錦衣衛撇嘴道：「選不中？怎麼就選不中！他女兒就算長成醜八怪，看在陳瑛的面子上，我們也選定了！」
    　　錦衣校尉擼胳膊挽袖子，衝上前去指著那家主人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屁！你內弟？你內弟的意思，就是說你家閨女只是陳瑛的外甥女兒了？這要是按照你的說法，親戚套親戚的，皇上一個秀女也不用選了！除非……嘿嘿，除非你那閨女就是陳瑛的野種，那又另當別論！」
    　　這家主人的閨女若是陳瑛的親生女兒，那豈不是陳瑛姐弟亂倫了？這話罵的實在惡毒，把那主人氣得唇青臉白，渾身哆嗦：「你……你這混帳行子，說的什麼混帳話！」
    　　那錦衣衛剛跟小太監吹噓了一通，受人一罵，臉上卻掛不住，劈面就是一記耳光，接著又是一腳，踢得那家主人窩在地上，「嘔嘔兒」地直倒氣兒。
    　　旁邊那應天府的差官本來是不想來的，因為事先知道了這戶人家與都察院陳部院的關係，衙裡吩咐過，要予以照顧，誰曉得他本來打馬虎眼，已經把這家繞過去了，卻沒想到宮裡那個小太監上次斟點名單，居然記得這戶人家，推脫不過，只得帶著他們來了，所以他蔫頭搭腦的一言不發。
    　　那宮裡的小太監卻是心中暗笑，東廠的木公公吩咐過的，一定要找找這戶人家的麻煩，果不其然，只消把錦衣衛的人領來，又讓他知道了這戶人家與都察院的關係，他就不肯罷休了。
    　　「老爺！」
    　　「爹爹！」
    　　屏風後面闖出一對母女，原來是這家主人的妻女，正在屏風後面聽消息，一見他被打了，馬上衝了出來。
    　　那錦衣衛一瞧，雙眼便是一亮，笑道：「瞧這閨女，挺秀麗的嘛。帶走！」說完上前一把架起她就走，那閨女連哭帶喊，家主人躺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便嘶聲大喊：「攔住他！別讓他把小姐帶走！」
    　　那錦衣衛一手扣著姑娘，一手拔出繡春刀，嗔目大喝：「誰他娘的敢？剁了你也白剁！」
    　　府中下人一看，登時畏縮不前，眼睜睜看著那錦衣衛拖了姑娘出門，小太監夷然一笑，伸手一扯那霜打了茄子似的應天府差官，跟著那錦衣衛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這時候，小櫻扮作一個玄衣青年漢子，剛剛趕到輔國公府。大姑娘小媳婦兒如今都出不了門啦，小櫻是女扮男裝才得以進城的，她唇上粘了八字鬍，倒真像一個英姿勃勃的俊俏青年。
    　　輔國公府的門子上下打量著小櫻，問道：「你要見我們老爺？有拜帖嗎？」
    　　小櫻陪笑道：「在下沒有拜帖，勞煩對國公說一聲，就說……就說……小櫻求見，他自然知道我是誰！」
    　　「小英？」
    　　那門子懶洋洋地道：「不好意思，我家老爺攜女眷去慈姥山下的別莊避暑去了，不在京裡。」
    　　小櫻驚道：「啊？怎麼這般不巧，這……這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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