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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九十章】

     浮萍質亦潔
    　　兩個面蒙輕紗的美女在台上舞了一曲，便輕盈地退到後台，幾個羅馬服飾的年輕女子又被拉上台去。
    　　兩個美女一到後台，就有一個粗壯魁梧的大漢迎上來，遞過她們一人一件肥大的皮袍，兩女接過來披在身上，馬上用雙臂將皮袍子拉緊，仔細看她們的嘴唇，已經凍得發青。
    　　那個胖奴隸主並沒有上台，此時在台上竭力吹噓女龘奴如何美麗的是他手下的一個管事。他湊到兩女身邊，悻悻地道：「兩位姑娘，以你們的美貌，本來可以得到本地最富有的權貴人士的青睞，可是你們提出的條件……，遠行大漠往沙洲去的商隊，每年就那麼幾批，再加上戰事臨近，一些沙漠商人已經取消了往沙洲去的貿易，你們這麼下去恐怕會坐失享用榮華的機會……」
    　　他還沒有說完，其中一個姑娘就冷冷地道：「謝謝你的好意，我想總能碰到合適的買家的，我們不會改變初衷！」
    　　那胖奴隸主重重地一跺腳，說道：「真是執拗的姑娘啊，好吧，我剛剛聽說，昨天下午，有一批從沙洲來的商人，我去找他們談談，或許他們之中會有人願意買下你們……」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管事領著阿呆急急走來：「老爺，有人願意買下她們啦，而且完全符合要求！」
    　　「什麼？」
    　　那胖奴隸主和兩位姑娘一起向他望去，眼中都露出驚喜的神色。
    　　阿呆把那管事推到一邊，用傲慢的語調道：「這兩個女人，姿色很平庸，身材麼也一般般，舞跳得也不怎麼好，本來我家主人是看不上眼的，不過聽說她們的事情之後，我家主人很感慨她們的有情有義，所以願意做做好事，勉強買下她們，你們出價多少啊，要是太高的話，我們老爺……」
    　　他的話還沒說完，肩後就伸來一隻大手，把他也推到了一邊，一個堅定的聲音隨之傳來：「兩位姑娘出價多高我都會買下來，我會按照約定，把你們帶回沙洲，幫你們找到親人！」
    　　夏潯出現了，他深深地凝視著兩位姑娘，眼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動。
    　　阿呆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很沮喪地蹲到地上。
    　　他覺得，這個生意人是他這一輩子所遇到的最蠢的人！
    　　阿呆欲哭無淚地想：「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啊！」
    　　很快，阿呆的沮喪又變成了喜悅，因為儘管他的僱主說出了不管多少錢都買的蠢話，可是兩個女人所要的價格卻很公道，只相當於那個胖奴隸主搶著給出價格的十分之一，這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阿呆兩眼瞬也不瞬地盯著賣身契，直到兩個女孩兒在賣身契上按下手印，他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得意地瞟了一眼那個很沮喪的奴隸主。
    　　夏潯帶著那兩個女人和一個看起來很凶悍的蒙古大漢回到了小酒館，然後叫阿呆帶著那幾個奴隸先回客店。阿呆很開心地帶著買到手的幾個奴隸離開了，酒館角落裡，便只剩下夏潯、劉玉玨和那一男兩女。
    　　阿呆一離開，兩個女人就忘形地撲到夏潯身邊，顫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喜悅：「老爺，真的是你麼？」
    　　夏潯也很激動，劫後餘生，再又相逢，那種心情著實難以言喻，他地點著頭，連聲道：「是我！是我！當然是我，只是鬍鬚沒刮，就不認得我了麼？」
    　　兩個女孩緊緊抱住夏潯的胳膊，激動的哭泣起來。
    　　這時，那個粗壯魁梧的大漢才目蘊淚光，上前兩步，向夏潯低聲道：「國公，我們還擔心……擔心國公會出意外，想不到……想不到國公不但安然無事，我們還能在這裡相見！」
    　　這個大漢立如山嶽、躬如虯松，很明顯的軍伍動作，夏潯立即警覺地四下一掃，說道：「坐下說，此處不便拘禮，都坐下！」
    　　幾人會意，都圍著酒桌坐下，西琳和讓娜的手還是下意識地緊緊攀住夏潯的手臂，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似的，夏潯酒館掌櫃又上了幾盤下酒的小菜，叫了一小桶葡萄美酒，這才安撫地拍拍西琳和讓娜的手背，向她們問道：「你們怎麼流落到這兒來了，賽兒呢，可有人看著？」
    　　西琳和讓娜激動的情緒一時難以平復，依舊有些抽噎，那蒙古大漢，也就塞哈智歎了口氣，代表她們答道：「國公，是這樣的……」
    　　原來，當日塞哈智護著西琳和讓娜先行突圍，夏潯率十二騎留下，替她們擋了一擋，使她們成為最早逃出重圍的一支隊伍，可是貼木兒騎兵隨後化整為零，窮搜大漠。貼木兒騎兵的駱駝和戰馬雖然不及她們所乘，卻因有駝有馬，可以在坐騎疲倦的時候進行換乘，所以速度並不相差太多，最終還是有幾支騎兵小隊誤打誤撞地遇見了他們。
    　　他們且戰且走，也知道往哈密的方向必定最為對方注意，而返回沙洲卻又路途過遠，唯一可行的只有向西進入大沙漠，或者向東逃向馬驄山。最初塞哈智選擇的是向東逃向馬驄山，但是因為他們是從西南角突圍的，馬驄山在東北方向，他們就得走回頭路。
    　　一番迂迴，結果反而闖進了貼木兒騎兵的重點搜索範圍，一連幾戰下來，塞哈智的人馬折損嚴重，不得不放棄東行，改往西去。西邊是浩瀚無垠的大沙漠，雖然裡邊難以生存，但是逃進去之後別人想找到他們也是難如登天。於是他們重又闖向西南方。
    　　結果，在他們即將成功地進入沙漠深處時，他們遇到了一支數百人的敵騎搜索隊，這一次，他們幾乎就要全部喪命當場了，關鍵時刻，居然有一支自己人的隊伍恰巧闖了過來，一見雙方正在交戰，這支突如其來的人馬立即投入了戰鬥，殺了貼木兒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們這才得以脫身。
    　　夏潯一聽塞哈智說起那另一路人馬的名字，不由得大為振奮，因為塞哈智所說的，正是為了斷後卻敵與他失散的陳東、葉安和老噴。夏潯一直以為他們已凶多吉少了。
    　　塞哈智說，陳東他們出現時，業已傷痕纍纍，他們與夏潯失散後，一路上收擾了一些逃散的戰士，他們集中在一起卻迷了路，正在沙漠中亂闖，恰巧碰上了被敵人死死咬住脫身不得的塞哈智的隊伍。他們投入戰鬥之後，成功地解救了西琳、讓娜等幾個女人，不過為了擋住敵人的追兵，他們不得不再次使用斷尾戰術，由老噴率領那些傷疲士兵斷後，而塞哈智和陳東、葉安則護著幾個女人逃進了大沙漠。
    　　夏潯激動地道：「這麼說，陳東和葉安也還活著？」
    　　塞哈智道：「是的，不過他們傷勢較重，在沙漠龘裡又得不到救治，現在正在養傷，就沒叫他們拋頭露面。」
    　　夏潯道：「那你們又是怎麼逃到這兒來的？」
    　　塞哈智苦笑道：「國公，西域地理，末將也不熟悉，逃進沙漠後，為了躲避追兵，我們一路向西逃，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就只是一路逃跑，後來前面漸漸開始出現弋壁和小片的綠洲，我們碰到了一些牧人，說的竟是西琳和讓娜的家鄉話，西琳去問過他們之後，我們才知道，竟然逃到了別失八里。」
    　　「可是，我們本就是誤打誤撞逃過來的，逃到這兒時，業已是九死一生，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闖過來、撐下來的，再讓我們同樣走回去，根本就不可能，何況我們終於逃出沙漠時，我們的駱駝也已經累死的累死，殺掉充飢的充飢，我們已經身無分文，比一群叫花子還要狼狽。」
    　　塞哈智長長地吸了口氣，又道：「這時倒多虧了賽兒那小丫頭，她的一雙小手著實厲害，探囊取物，神鬼難測，很是掏了幾個荷包，我們才有了住店吃飯的錢和給陳東、葉安治傷所需，只是……要靠賽兒偷出一支商隊來，以便讓返回沙洲終究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得不出此下策……」
    　　夏潯聽到這裡，深深地看了眼西琳和讓娜，心中很是感動。這兩個女孩兒被轉賣了無數次，一次次被權貴們用來做奉迎更高的權貴的敲門磚，或者被權貴們用來收買人心，最終落到自己手裡時，也只是因為可憐她們的際遇，叫她們在府上做了舞孃樂師。
    　　這幾年，她們在自己府上就像西廂院裡牆根下的野草，自己從來都是不聞不問，由著她們自生自滅，這一次要不是宣撫西域，偶然想到她們會有用處，恐怕她們憔悴了紅顏，白了青絲，也就像那無知無識的草木一樣，孤獨地結束這一生。
    　　浮萍伶仃何所依？有誰真正在乎過她們？可是，自己把她們來，又把她們帶入了絕境，她們卻是無怨無悔，而且還竭盡全力地想要回去，想要完成他的托付，這是何等難得。
    　　沒錯，這個地方不宜居，可是對她們這樣的美人兒來說，卻絕對不存在什麼不宜居的所在，只要她們願意，她們馬上就可以出入豪門，錦衣玉食。
    　　她們只是自己府上兩個舞姬而已，自己給過她們的，僅僅只是一口飯吃，原不值得她們如此相報！
    　　夏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們的皓腕。
    　　自從朱高煦將她們轉贈與自己，這是夏潯第一次主動向她們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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