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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七十九章】

     情終有定
    　　夏潯的部下魚貫而入，門口便姍姍走來一個少女，她穿著銀綾小襖，銀白色的長裙，柔順的絲綢勾勒出優雅的身段，那柔白的玉頸帶著一個動人的弧線，邁步而入，彷彿一隻秀項頎長優雅的天鵝，步態柔美，身姿柔美，容顏的美已超越了容顏的本身。這大概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所造成的心理加成作用吧。
    　　夏潯起身，轉身，推窗。
    　　一回頭，就見茗兒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兒，微微歪著頭，小鳥似的睇著他：「你幹嘛？」
    　　聲音比較冷，因為小郡主很生氣，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可良好的教養，叫她即便在盛怒之中，也做不出惡語相向的事來，更不要說撒潑放刁那種她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也想不出來應該怎麼做的事了。
    　　「方纔屋裡聚了一堆臭男人，濁氣太重！」
    　　小郡主才不接受他的恭維，撇了撇小嘴，突然問道：「你在心虛？」
    　　「我心虛？我心虛什麼，沒有啊！」
    　　「沒有麼？你的笑很不自然！」
    　　夏潯摸摸鼻子，乾笑道：「大概，我是因為驚訝於郡主的到來吧……」
    　　「是麼？是不是你幹的好事！」
    　　夏潯嚇了一跳，趕緊擺手道：「不是我，不是我，絕對不是我！」
    　　徐茗兒不信，微微瞇起眼睛道：「不是你？我還沒說什麼事兒呢，你就知道我要說什麼了？」
    　　夏潯苦笑道：「郡主，我能不知道嗎？現在整個金陵城，誰不知道啊？」
    　　徐茗兒一聽就傷心起來，眩然欲滴地道：「你知道人家會知道，你還這樣做，你非要讓人家成為金陵城的大笑話你才開心麼？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什麼欺負我……」
    　　夏潯很無奈：「郡主，我也知道，這事兒似乎只有我幹得出來，可是……確實不是我！」
    　　「你騙人！你是個大騙子，你從小就騙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話，除了你，還有誰會這麼做呀？」
    　　夏潯緊張起來，左顧右盼，一個箭步衝過去，又把窗子關了起來。
    　　茗兒在後邊用袖子擦著眼淚，抽抽噎噎地道：「你不用害人了，我不嫁了，我這輩子都不嫁了，我出家當姑子去，你把我欺負死算了！」
    　　「茗兒……」
    　　「幹嘛？」
    　　茗兒並沒有察覺夏潯不再叫她郡主有什麼不妥，彷彿那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所以沒有絲毫的訝異，不過當她淚眼迷離地抬起頭，看到夏潯的表情時，聲音突然凝住：「他這什麼表情？怎麼一副比我還痛苦的樣子？」
    　　夏潯走到她身邊，輕輕地說：「茗兒，我很心痛！」為了加強語氣，夏潯握起拳頭，在自己的左胸上輕輕捶了捶。
    　　「啊？」茗兒從來沒見過夏潯這副模樣，有點發呆。
    　　夏潯鎖緊眉頭，深沉地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心痛麼？因為……在你心裡，竟然是這麼看低我！」
    　　茗兒莫名地有些心虛。
    　　夏潯的聲音更加沉痛：「你想想，你我相識以來，楊某可曾做過什麼卑劣無恥的事情？」
    　　「你……」
    　　夏潯馬上截口道：「你看，在北平皮貨棧裡，我沒有為重利所誘，沒有為強權所迫；在燕王府地宮裡，我沒有置身事外、沒有獨自逃生；在羅僉事布下天羅地網追殺我們的時候，我們相互扶助、不離不棄……可是，現在你竟這樣看我，你說，像我這麼光明磊落、胸襟坦白的人，會做出那麼齷齪無恥的事麼？」
    　　大概剛才開窗放進來的冷空氣太多了，茗兒忽然覺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夏潯好歹也是看過「你無情你殘酷你無理取鬧！」一類的言情片的，隨意摸仿一二，就茗兒這種未經情事的小姑娘哪裡吃得消。
    　　「不過，因為是你，所以我不在乎！」
    　　夏潯的聲音突然輕快起來，好像解放區的播音員似的，興高采烈地道：「我曾經誤會過你向皇后娘娘提出非份的要求，害得你傷心難過，現在你誤會了我，讓我心痛欲絕，一報還一報，我們扯平了！」
    　　「啊？」
    　　茗兒傻眼了，騙子就很厲害了，一個進化到了無恥境界的騙子……她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了。
    　　夏潯卻微笑起來，輕輕拉起她柔軟的小手，柔聲道：「你不要以為我沒心沒肺，是！我是誤會了你。
    　　可你知不知道，剛剛聽皇上提出婚約的時候，我的心裡有多歡喜？對不起，是我錯了，曾經為了梓祺，我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錦衣校尉的時候，就敢誤了早朝站班，壯起膽子向洪武皇帝求假還鄉。
    　　可是對你，我只遇到一點問題，就想退縮逃避，哪怕我如今已經位極人臣。不是我不愛你，只是因為……外界的阻力再大我也不怕，可是壓力來自於你本身，所以我有些膽怯心虛，不敢去想，鼓不起勇氣，一遇到阻力，不是想著能否解決，而是一味的逃避……
    　　茗兒被夏潯這番話弄懵了，她吃吃地道：「我……我沒做什麼呀，又沒有難為過你。」
    　　當然沒有，夏潯之所以面對她的感情時，像一個懦夫，是因為雖然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生活了八年，基本融入了這個時代，可是從小形成的一些理念，還是沒有那麼容易改變的。他用後世的一些婚姻理念，面對這個時代的感情，一旦遇到問題，難免會矛盾、猶豫。
    　　梓祺被她哥哥帶走的時候，同樣有來自她家庭的阻力，而且要面對一個掌握著生殺予奪之權的皇帝，可他豪情萬丈，一無所懼，不是因為那時年輕氣盛、血氣方剛，而是因為他爭得理直氣壯。到了謝謝的時候，他不免就有點心虛、有點缺乏底氣了。
    　　只不過謝謝和他早有自幼定下的婚約，可以自我安慰，克服一下心理陰影算是給自己找個自欺欺人的理由吧。同時，他雖然沒有因為謝謝做過女賊而看不起她，甚至敬重她為家庭做出的犧牲，但是這種經歷和身份，畢竟減輕了他追求時的心理壓力。
    　　可是面對茗兒時，這些可以用來自我安慰的理由都找不到了，茗兒是天之驕女，尊貴雍容，而他此時的條件……夏潯沒有底氣，這種配不上的自卑心理，才是他一遇到問題，就心安理得地逃避的主因。
    　　自從知道休妻的提議不是出自茗兒，他就內疚不已，可那時他依舊提不起勇氣去追求，否則以茗兒對他深深的愛意，夏潯死纏爛打下去，還怕茗兒不肯原諒他麼？
    　　接下來，徐皇后給妹妹選郡馬了。第一次他心裡蠻不是滋味，等到吳子明的老爹鋃鐺入獄，婚事告吹，他才大大地鬆了口氣。誰料徐皇后鍥而不捨，又給妹妹找了個人選，他又牽腸掛肚起來。然後婚事再度出現意外，夏潯又是長長地鬆了口氣。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夏潯的神經可禁受不起了他已經開始關注此事，甚至偷偷派了人去查，到底是誰在破壞茗兒的婚事，現在還沒有結果報上來。
    　　不過，他心裡是由衷感激的，不管那人是出於何種目的，他真的是由衷感激。
    　　而且，他的勇氣也在這反覆的刺激折磨下被激發出來了，茗兒可以不在乎他那些外在的條件，為什麼他不能和茗兒去一起面對共闖難關？在這樣一個純淨的像塊水晶，只是單純追求感情的女孩子面前他一次次的逃避不嫌無恥麼？
    　　他的心結終於打開了，眼下正緊鑼密鼓地應付浙東這件事對手太強大了，他這時不能分神，更不想讓人以為他是為了得到茗兒背後的力量支持，才去主動追求她，所以他才想等忙過這幾天，便去向茗兒表白心意，如今她既然來了，擇日不如撞日，夏潯終於吐露了自己的心聲。
    　　「你當然沒有難為我，是我自己在難為我自己，心魔難破！不過，我現在終於打敗心魔了，如果你今天不來，忙過這兩天我也會去找你！天地良心，我說的是真話！」
    　　茗兒凝視著夏潯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這回，夏潯沒有嘻皮笑臉，也沒有裝腔作勢，他的眼裡只有真誠。茗兒的嘴角不住顫抖，明媚的雙眸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她那細白修長的手指在夏潯掌中輕輕痙攣著，說不出是激動還是歡喜，或許還有一直以來受的委曲，她現在只想大哭一場。
    　　「我愛你，醒著的時候愛，睡著了的時候也愛，愛夠一生一世！」
    　　從未聽過這種情話的茗兒心裡就像吃了蜜，卻紅著臉，輕輕地道：「睡著了怎麼想人家？騙子！大騙子！」
    　　「我想與你長相廝守，一起慢慢變老！」
    　　茗兒開始撒嬌：「可是人家不想變老！」
    　　「我……」
    　　「嗯？」
    　　茗兒揚眸，眸中滿是甜蜜的笑意，被這臭傢伙欺負了那麼久，如今能欺負欺負他，真是好開心。
    　　「那……我們就一起修行，做妖精去！」
    　　茗兒嫣然地笑了，來日方長，暫且放他一馬，郎君是要留著慢慢欺負的：「好吧，人家陪你一起做妖精去！」
    　　守得雲開見月明，情意終於有定，歡喜就像蕩起褳漪的花瓣，飄落在茗兒的心湖裡，只要這樣一生一世，她真的滿足了。
    　　不滿足的是夏潯，輕輕握著她的柔荑，彷彿昨天還是一個穿成小白兔兒的黃毛丫頭，今日已是吐露芬芳的綽約少女，親眼見證她的成長，還將親手把她自枝頭採擷。夏潯想入非非，心猿意馬：「不老的妖精……小妖精……妖精打架……」
    　　茗兒眨眨純潔無暇的大眼睛，好奇地問道：「你想什麼呢？」
    　　夏潯咳嗽一聲，肅然答道：「我在想，怎麼過你姐姐那關！」

    　　第十三卷 平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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