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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二十一章】

     冷箭
    　　火折子使勁抖了兩下，又奮力一吹，火苗子便竄了出來，藏風馬上把火折子塞到氈布下面，那裡早被他塞了一團浸了油的破布，火勢剛一燃起，他就迅速放下氈布，快步走到一邊。
    　　他的心通通直跳，有種窒息般的感覺。他緊張地往台上瞟了一眼，那個小丑依舊賣力地表演著，火流星在他手中上下翻飛，三枚火流星恍如三個火環，小丑的手很穩，藏風見了不由暗叫一聲慚愧，比起這位大明國公，他的養氣功夫真是差得好遠。
    　　他又向看台上望了一眼，看台最低一層與舞台平齊，越往後越高，帖木兒坐在最中間的位置，但是因為那裡的光線太暗，他無法看清對方的面孔。
    　　那個位置很好，能夠看清楚舞台上的表演，舞台上的人也能夠看見看台上的人，但是以當時的火器射擊距離，是無法對看台上的某一個人進行準確射擊的，當時的火器，根本沒有那麼準確的射擊精度。弓弩也不成，即便最強勁的弓弩也無法在這個距離之內進行直線仰射，必須要走拋物線，可是看台上主要人物的頭頂都搭著拱形的木棚。
    　　要刺殺帖木兒，除了策反他身邊的近侍，也許這世上只有那個神奇的小姑娘才辦得到了。藏風曾經看到過她那神奇的隱身術，她就在帳中，可是自己走進帳時，卻根本沒有看到她，直到她自己走出來，藏風才嚇了一跳，因為當時唐賽兒就在他身邊。
    　　當然，她需要借助一些小道具，比如衣服的顏色，不過這個看台從早上就開始搭建了，當時唐賽兒曾經跑過去，像一個普通的貪玩的孩子一樣，看著那些士兵搭建看台，當她返回以後，哈里派來的偽裝成裁縫的三個人整整忙碌了一天，按照她的設計要求製作出了四條薄布的披風。
    　　藏風看不到她，這讓他心裡感到很安慰，他這個有心人尚且看不到，別人一定更加看不到，這小丫頭現在應該已經潛到帖木兒身邊去了，他甚至看到，應該是帖木兒的那個人舉起了杯子，正在大口地喝酒，遠處的火光映在他的金盃上，閃閃發光。
    　　箱籠處的火燒起來了，這些箱籠裡放著的都是各種輕易簡便的道具、衣服以及今晚的表演暫且用不上的雜物，都是一些易燃品，大概是因為有氈布蓋的緣故，火勢並不大，漚出的煙卻不小，滾滾濃煙順著風飄向了看台。
    　　有人驚呼起來：「起火了，起火了！」
    　　夜色下起火處特別的明顯，看管箱籠的幾個人趕緊跑來，有人把那著了火的氈布一掀，呼地一下，火苗子騰空而起，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
    　　「快滅火！快滅火！怎麼起火了？」
    　　「一定是沙坡上那些士兵燃起的篝火，火星飄落了下來！」
    　　眾人忙著救火的時候，有些腦瓜機靈的人已經開始推卸責任了。
    　　藏風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像別人一樣忙著救火，這一片沙坡上的士兵看到下邊著火了，不過他們並沒有衝下來救火，燒的左右不過是馬戲團的一些箱籠，周圍沒有其他可燃物品，不會引起不可收拾的火災，沒有將領的命令，他們只當這裡燃起了一堆更大的篝火，誰會在乎呢？甚至有些喝多了的士兵，眼見火勢洶洶，濃煙滾滾，看得樂不可支，拍手大笑起來。
    　　「嗖！嗖！」
    　　箱籠上方搭起的棚頂突然傳出兩道破空之聲，不過聲音並不大，火燒起來之後被風吹的火苗子呼呼作響，現場又一片嘈雜，所以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但是看台上卻馬上引起了轟動。
    　　這裡的火勢已經被看台上的人注意到了，不過這裡就算都燒光了，也不至於對別處有什麼影響，今晚的氣氛十分歡樂，帖木兒的心情尤其好，他只瞟了一眼，不悅地皺了皺眉，不過並未做出什麼指示，於是舞台上那邊只是停頓了一下，就又接著表演起來。
    　　等到濃煙瀰漫到看台上，引起一片咳嗽聲時，帖木兒才覺得有些掃興，皺皺眉頭吩咐道：「叫那一側的士兵們幫忙，趕緊把火滅了，不要擾了大家的興致！」
    　　他的話音一落，旁邊馬上站起一人，準備去傳達大汗的命令，就在這時，前邊過道上一個托著炙烤的香噴噴的牛肉走過的僕人忽然哎呀一聲仆倒在地上，盤子脫手飛出，將一盤熱氣騰騰的烤牛肉砸到了一位將軍的臉上。
    　　「他娘的，你長不長眼睛！」
    　　那個將軍被燙得哇哇大叫，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但他只罵了一句就驚叫起來：「刺客！有刺客！」
    　　他開始還以為那個僕人只顧看側面看台下的火勢，失足跌倒了，可是一眼望去，卻赫然見到那個摔倒的僕人肋下露出一截手指粗的箭桿，那人還未斷氣，正在痛苦地呻吟，他哪還不知這人是中了一枝冷箭，所以立即叫了起來。
    　　幾乎與此同時，第三排座位上，一位學者身邊的酒罈「蓬」地一聲粉碎，酒液四濺，那白鬍子的老學究喝得醉眼朦朧，倒沒因為酒罈碎了而大驚小怪，可酒罈一碎，緊接著就傳來一陣嗡嗡聲，彷彿一群馬蜂飛來，那學者扭頭一看，就見一支狼牙箭緊貼著他的左臂插在木製的椅子靠背上，箭羽猶在嗡嗡發顫。
    　　這位學者一看大駭，酒都醒了大半，別看他偌大年紀，身子一竄，整個人就像狸貓兒一般靈活，一下子就伏到了過道上，一邊連滾帶爬地逃開，一邊放聲大叫：「有刺客！有刺客！快保護大汗！」
    　　呼啦啦一陣甲冑亂響，十幾個訓練有素的披甲武士猛地撲來，執盾持刀，將帖木兒團團護在中間，幾面大盾把四面八方擋得風雨不透。中間兩個身高力大的武士一把架起帖木兒，剛剛挪出座位，鏗然一響，三面大盾又把他的頭部也護住，像一座移動的堡壘般迅速移向一邊。
    　　看台上一片騷動，眾人紛紛伏低以避冷箭，也有那膽大的拔刀站起，四下尋找敵蹤，此時兩側沙坡上的士兵們只看見看台上一片混亂，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有些人站起來抻長了脖子往這兒看，還有一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抱著酒罈子仍在談笑狂飲，根本沒有注意周圍和看台上發生的變化。
    　　舞台上正在表演的小丑也看到了看台上的混亂，這時他哪還能從容表演下去，他愣愣地站在那兒，有些失措的樣子，不知道是該退到後台，還是繼續表演。用來表演的三枚火流星已然落地，火苗子燃燒了幾下，變得奄奄一息了。
    　　藏風拿著一塊破氈巾假意救火，實際卻是在煽風，拖延著別人救援的速度，他的眼角一直睄著看台上的動靜，這時忽見看台上一片騷動，文武大員們狼奔豕突、亂作一團，不由心中一緊，暗叫糟糕：「壞了，莫非唐賽兒露了行藏，已然被人發現？」
    　　帖木兒年紀已經大了，再加上一條腿是瘸的，行動緩慢，可那些侍衛擔心他再遭敵手，拖著他移動的飛快，那過道本就狹窄，又是桌子又是椅子，地上還有人亂放的酒罈子，帖木兒被兩個身材高大的侍衛護著，左右和前後兩排持盾武士聯成一座移動的堡壘，護著他一路飛快地撤過去，幾乎腳不沾地，帖木兒的膝蓋在桌角凳角酒罈子上一頓磕碰，淤青了好幾處，好不痛楚。
    　　帖木兒這一輩子幾曾這麼狼狽過？尤其是被人這麼架著逃跑，就像一個任人擺佈的小孩子般可笑，當他被拖到側廂退席的寬闊過道時，隱忍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猛地站住，奮力一掙，厲聲咆哮道：「放手！我就在這裡，誰能殺得了我？」
    　　侍衛們不敢鬆懈，仍舊將四下裡護得風雨不透，卻不敢再架起盛怒中的帖木兒。帖木兒撫著胸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厭惡地揮開飄到面前的濃煙，憤怒地下令道：「把刺客抓來見我！咳咳……」
    　　那位幾乎中箭的學者旁邊座位上是一位將軍，他用前邊的座椅為掩體，正蹲在那兒掩蔽，聽到帖木兒大帝憤怒的咆哮以後，他探頭看了看那支箭，略微一比它的角度，便指著看台右前方火起之處大聲道：「箭是從那兒射來的，刺客在起火之處，快派人去抓！」
    　　帖木兒奮力推開護在前邊的兩個侍衛，往那火起處冷冷地瞟了一眼，又看看混亂的看台，怒聲道：「一個刺客，就嚇得三軍失色麼？都坐回去，繼續看表演。此事不許張揚出去，叫人把那失火處的所有人控制起來，立即審問！」
    　　宰相阿爾都沙聞聲忙道：「是，臣等遵命，只是……大汗萬金之軀，絕不可涉險，還請大汗回帳休息，否則，臣等不敢領命！」
    　　帖木兒年紀大了，視力、心臟、脾肺都已衰弱，還有皮膚和血液方面的疾病。身體虛寒，所以常需要美麗的少女用體溫來暖和他的身子，由於飲食習慣以肉食為主，而且嗜酒，他還有高血壓、心絞痛等慢性疾病，這時激憤之下只覺胸悶氣促，確實不宜再留下來。
    　　他憤怒地揮揮手道：「沒有人可以擊敗我，戰場上不能！行刺暗殺更不可能！刺客要抓活的，我要知道幕後真兇是誰，我要夷其全族！」
    　　「遵命！我的陛下，請陛下回汗帳歇息，演出會繼續，狂歡會繼續，兇手，也一定會抓到！」
    　　「哼！」
    　　正在喜悅之中的帖木兒驟遇這樣掃興的事，氣得臉色鐵青，他一擺手，便轉身向看台下行去，周圍的侍衛持著大盾，護成一個箱形遮蔽，緊隨著他移動起來。
    　　阿爾都沙轉身回去，走到帖木兒的位置上，按膝一坐，沉聲吩咐：「所有人回到座位，演出繼續，今晚的事不許張揚！」
    　　他把手往那已被撲得只剩零星火苗側廂箱籠處一指，又冷冷地道：「那些人，全都抓起來！馬戲團的所有人，演出之後全部扣下，直到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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