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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六十九章】

     行匆匆
    　　夏潯一行人的船隊在接近吳縣的地方便停下來，再往前去已經不能行船了，這片區域地勢開始漸漸趨高，受災情況不是特別嚴重，欽差船隊派了人去吳縣知會縣太爺，不一會兒吳縣縣令謝新便組織了一批車子，並且親自趕來迎接欽差。
    　　謝縣令三十多歲，身材瘦削、容顏清瘦，看那模樣倒是個機靈能幹的樣子，見了面夏潯也顧不得客套，與他交談幾句，便和謝縣令及吳縣的一班頭頭腦腦一邊往城裡走，一邊問起受災情況。
    　　那謝縣令便道：「國公，吳縣縣城裡還好些，不過部分城區一樣浸泡在水裡，倒塌了一部分房屋，這些受災人家的百姓，現在都被分散安置在道觀僧捨裡面，只是縣倉存糧有限，而縣城周圍的村鎮受災卻很嚴重，現在不但糧米漲價，一應必需之物，諸如油鹽醬醋、蔬菜甚至柴薪都翻了幾倍……」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深一腳淺一腳的，一會兒功夫，夏潯就快邁不動步了。地上十分泥濘，夏潯的官靴一沾了泥，似乎有幾十斤重，地面的泥巴又有粘性，所以舉步維艱。那謝縣令似乎早有準備，一聲招呼，一個班頭兒就用刀鞘挑了一串兒草鞋過來，那謝縣令乾笑道：「國公爺，您看……是不是換雙鞋子？只是這草鞋……」
    　　夏潯忍不住笑道：「好！你倒早有準備，草鞋怎麼啦？挺好，這樣的情形，誰穿著官靴才是神志不清醒呢，來來，給我一雙！」
    　　夏潯這樣一說，其他官員也就都換了，眾人換了鞋子，又學著夏潯的樣子把衣服下擺掖進腰帶，袖子也挽起來，總算是利索多了，草鞋不但輕便，還不打滑，走在泥地裡速度也快了許多。
    　　進了城不急著往縣衙裡去，夏潯等人先在城裡轉悠了一陣，這城依著地勢，也有高低起伏，那低矮地區，確實還有大量積水，一些商販劃著竹筏子順水而行，向住戶兜售柴米油鹽、醬醋食物，不時傳出住戶與商販大著嗓門討價還價的聲音。
    　　夏潯道：「天災不處置好，就能演變成人禍！有些商家趁機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朝廷不是已下旨禁止了麼，物價必須平抑下來，商家的貨物，有些是從外地購進的，成本是比平時高了許多，叫他們一文不提，那不現實，那樣一來，商家根本不去別處採購販運，光靠朝廷賑濟，有時不能那麼全面，而且還有個急緩的問題，但是物價連翻幾番，那就不正常了，吳縣對此不曾加以控制麼？」
    　　謝縣令面有難色地道：「國公，朝廷的旨意已經張貼出去了，三班衙役巡走街頭，對哄抬物價的行為一旦發現也是重罰的，可執行起來，確有極大難度。一則，縣庫裡存糧有限，就算盡數拿出來平價銷售，扔出去就像往洪水裡扔顆石子兒，連個泡兒都濺不起來，難以據此平抑物價。
    　　商販們各展所能，從外地購進的米糧就不消說了，就算本地有些富商大戶，家中存糧多少旁人可不知道，你勒令他平價銷售，人家就說無糧可賣。自家存糧多少，只有人家自己才知道，人家又沒犯法，下官也不能聽著點風聲，就挨家挨戶的搜查，盤點人家的糧倉，這事兒著實棘手，是以……為了免致餓死百姓，他們賣的糧食縱然貴一些，下官也只好睜一眼閉一眼……」
    　　這謝縣令說得滿臉苦色，不過一般為官者，很少會在上官面前自承自己迫於困難向下邊妥協，所以他的坦誠，反而博得了夏潯的好感。而夏原吉等人熟諳官場，對此更加理解，在地方上做縣令，說是一縣的父母官，其實在地方上絕對不可能囂張跋扈，獨斷專行，除非你朝裡有極硬的靠山，而且壓根不打算在這兒干多久，否則強項縣令可謂鳳毛麟角。
    　　究其原因，就在於古代人口流動性不強，世家大族幾百年定居一地，繁衍生息，在當地的各行各業中都有勢力，因此一方縣令要在地方上做出點政績來，必須謀求這些地方大族的支持，不要說擺什麼官員嘴臉了，逢年過節，有個什麼喜慶事兒，這些官兒們得去給人家送禮巴結才成。
    　　這樣的世家大族由於久居該地，一般是對地方上是很有責任心的，修橋補路、建立義學，遇到災荒賑濟鄉里，都被他們認為是自己的份內之事，因此對於官府的統治是一個有益的補充，可是一旦其中有人利慾熏心，想發國難財，地方官也有許多顧忌，不敢做得太絕。
    　　一方面，他們權力有限，跟地方大族對抗，最好也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另一方面，他們還要在這兒做官的，一旦撕破臉，以後少了地方士紳的擁戴，政令的下達、糧賦的徵收，就都成了大問題，所以很難做出過於堅決的決定。
    　　而這些對夏潯來說當然不是問題，他要的是賑災的效率，效率越高，死的人就越少，溫文爾雅的手段，現在是行不得的。夏潯冷笑一聲道：「這其中的事兒，本國公也約摸知道一些，你還要在這兒做官，本國公不讓你為難，這個惡人，我來做！」
    　　他轉向俞士吉，吩咐道：「夏侍郎，立即著手賑災事宜，曉諭地方，朝廷賑糧馬上就到，並分部分帶來的糧食以平價售賣，對家園全部受淹的百姓設粥棚賑濟；俞御使，嚴查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因為災荒，有劫掠哄搶、詐騙偷竊者，嚴懲不貸！」
    　　俞士吉可不傻，夏潯的這言外之音他聽得明明白白，立即躬身道：「下官遵命！」
    　　有了這句話，哪個大戶囤積居奇，且又一時抓不到他把柄的，隨便找個證人，指認有歹人逃竄入府，就可堂而皇之地入府搜查了，官府中人做事，由曲入直也是常用的手段。
    　　吳縣受災情況並不是十分的嚴重，起碼救出來的災民能夠得到一定的安置，物價抬高雖然可惡，也不過是讓家中無糧的人家把多年積蓄都換了糧食，叫一些奸商賺個盆滿缽滿，至少逃過了洪水一劫的百姓不至於再生生餓死，這讓夏潯寬慰許多。
    　　他親自行走街頭，叫闔城百姓都知道欽差已經到了，賑糧馬上到位，人心得以安定下來，這才在知縣衙門安頓下來，準備在這裡停留一天，聽聽救災的措施匯報，留下一部分人員督促賑災事宜，然後再趕去蘇州府，那裡是大城阜，或許受災比吳縣更輕一些，可是由於大量受災人口的湧入，恐怕賑災事宜更形複雜。同時疏浚河道的事，也要叫蘇州府著手，一個小小的吳縣，是沒有那個力量的。
    　　當夏潯在吳縣做短暫停留，又迅速趕到蘇州府，積極部署救災事宜，候得賑糧運到，展開一系列賑災行動時，山東府青州城也正熱鬧著。
    　　幾天來，青州府陸續湧進許多外鄉人，而且還有越來越多之勢。這些人都是赴彭家葬禮的，彭家莊不可能住下那麼多朋友，而且除了至親和最要好的朋友，也不宜住在彭家莊，所以他們都住進了青州城大大小小的各處客棧，客棧住不下，連彭家的武館、車行等地方也都住滿了人。
    　　彭家三教九流的朋友太多了，他們在青州經營數十年，不要說外地，就是本地各行各業都遍地朋友，彭家老太爺辦喪事，自然都得來意思一下。外地的朋友同樣眾多，開車馬行、開武館、搞運輸結交下的生意夥伴和江湖朋友；在淮西隸屬彭字號山門的香堂、分壇重要弟子；這些年來受過彭家接濟、掩護的江湖朋友；還有彭家開始涉足海運和內陸販動之後生意場上的夥伴……
    　　這麼些客人，不但是三教九流，而且是成千上萬，陽谷縣的西門慶來了，就連北京的謝傳忠都派了人攜厚禮參加，可見彭家交遊之廣闊。彭家老太爺要停靈七七四十九天才出殯，這麼充裕的時間給客人們的到來留夠了充足的時間，也正因如此，彭梓祺帶著女兒一路北來，雖因河水氾濫行路不便，卻也不致於行色匆忙的趕不上。
    　　錦衣百戶陳郁南扮作行商模樣，領著李仁虎、劉林濤、單聽、李樂明幾個心腹，悄悄地尾隨著彭梓祺也到了青州，彭梓祺到了青州片刻不停便去了彭家莊，陳郁南一行人自然不能莽莽撞撞地一直追去彭家莊，就得在青州城裡先找個住處。
    　　卻不想青州城裡大部分客棧都已經滿了，幾個人轉悠了半天，居然沒有找到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棧，似乎還有兩間空房，陳郁南正覺欣喜，旁邊突有人道：「還有兩間房？我們要了！」陳郁南聞言不禁大怒！
    　　說話的正是蒲台縣的林羽七，陪他一起來的除了兩名心腹兄弟，還有當年德州渾堂的小丫頭蘇欣晨和如今的小丫頭唐賽兒，她們昔年曾受過彭家的幫助，如今彭老太爺過世，怎麼也該上門來磕個頭、上柱香才對。
    　　蘇欣晨如今早已成年，出落得愈加美麗，做少婦打扮，而那唐賽兒，業已從當年襁褓中的一個嬰兒，長成了一個唇白齒紅、眉目如畫，粉頰笑靨，人見人愛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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