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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十八章】

     夢中日月長（5）
    　　「什麼？」

    　　文淵一個箭步搶到杜天偉面前，剛想伸手去號他的脈，只看一眼他的臉色，手就僵在那兒。

    　　杜天偉已經死了，以文淵行醫多年的經驗，一眼就看得出，姑爺已一命歸西，他臉色灰敗，面目因為痛苦而保持著一個猙獰恐怕的表情。更可怕的是，他的屍身仍然在一下下地抽搐，人雖已死，身體機能還沒有完全死亡，被那毒藥剌激的繼續做出反應。

    　　文淵倒退兩步，沉聲道：「牽機！絕對是牽機之毒，快！馬上給東家服藥！」

    　　兩個郎中趕緊從小夥計手中接過藥碗，對孫雪蓮進行救治，妙弋呆呆地看著杜天偉的屍身，說不清是種什麼感覺，悲傷固然談不上，因為她對這個男人毫無感情。可是不管怎麼說，這個男人本該是要從此陪伴她一生的那個人，她甚至還沒看清這個人的模樣，他卻已經死了……

    　　「開門！開門！」

    　　大門通通通地砸響，府上家丁剛剛打開大門，一個胖子就讓人扶著闖了進來，後腳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把那扶著他的人壓得趴在地上，胖子嘶聲叫道：「救……救命……，疼……疼死了……」

    　　下人們七手八腳把那人扶進來，有認得他的人已叫起來：「安員外？」

    　　安立桐痛得直哆嗦：「快……快看病，我……我痛……，喘不上氣……」

    　　他一面說，手腳一面抽搐，見此情景那些郎中如何還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忙不迭把他扶進廳中躺下，好在郎中們已經確定了中毒的原因，對症下藥，立即施救，他便沒像正在那兒挺屍的杜天偉一般無端遭受許多不必要的罪。

    　　「老文，老文，不對勁兒啊。」

    　　方子岳用胳膊肘兒拐了文淵一下，低聲道：「姑爺、東家、安員外，接二連三的中毒，你說……只有他們三個中了毒麼？」

    　　文淵道：「你什麼意思？」

    　　「我擔心……會不會有更多的人中毒？還有咱們……」

    　　文淵一聽攸然變色，馬上扭頭吩咐徒弟：「快，照著方纔的方子，抓十副藥，不！能配幾副配幾付，快快快，使大鍋熬……」

    　　孫雪蓮已經催吐洗胃服過了解藥，雖還不能馬上痊癒，但是毒素已停止了對身體的繼續侵害，氣色好了許多，她的頭腦仍然清醒，一聽到這句話，也省悟到恐怕有更多的人中毒，忙吃力地道：「弋兒，弋兒……」

    　　「娘……」

    　　孫妙弋連忙撲到她身邊，未等說話，眼淚先撲簌簌地流下來，她一直過得幸福無憂的日子，幾時遇到這樣的局面？片刻功夫，家裡能夠事的人都倒下了，剩下她一個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孫雪蓮吃力地吩咐：「弋兒，你聽著，如果……娘死了，孫家……孫家就要交到你的手上了，做一家之主，不是……那麼容易的，你要……你要……」

    　　「不！不！娘不會死的，娘不會死的。」妙弋哭著連連搖頭。

    　　「閉嘴！」

    　　孫雪蓮使盡全身力氣，那威嚴的目光逼得妙弋再也不敢哭出聲來，連忙咬住了嘴唇，流著淚聽她說。

    　　孫雪蓮道：「你聽著，馬上……集中府中所有的人，一旦……一旦有人出現中毒症狀，立即……服藥。府中所有的食物……全……全部集中起來，不許再食……用，按……按禮單，逐門逐戶的去通知，通知今天所有的客人，如果……如果有人發生……」

    　　孫妙弋連連點頭：「娘，孩兒明白，孩兒知道怎麼做了，你好生歇著，不要再說話了。」

    　　說著站起身來，按照母親吩咐急急趕去佈置。

    　　…………………………

    　　安立桐只喝了一杯毒酒，又兼身寬體胖，受藥量比孫雪蓮那樣纖巧苗條的身段兒小得多，施救也還及時，這時擠在太師椅裡，雖仍萎頓不堪，一條性命算是撿了回來。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有人下毒，這是有人下毒啊，他奶奶的，這是誰要下毒？」

    　　正說著，被他撞開的大門外又走進兩個潑皮，這兩人正是那日站在街頭嘲笑庚員外是賣大燈兼接腳夫的兩個無賴，兩個無賴敞著懷，滿嘴的酒氣，胳膊上架著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男人，其中一個笑嘻嘻地道：「喲，怎麼這般熱鬧，孫家今兒不是辦喜事嗎？這是怎麼啦？」

    　　另一個無賴高聲叫道：「給錢給錢，庚員外可是答應了的，只要我們哥倆攙他回來，就每人賞錢十貫。孫家娘子，你家相公親口答應了的事，你可不能耍賴呀。」

    　　他這一說，眾人才認出被他們架著的那個鼻青臉腫、氣息奄奄的傢伙竟然是庚薪，文淵、方子岳幾個忙得焦頭爛額的郎中暗暗叫苦，忙又上前把他接過，看也不看便趕緊招呼：「快快，催吐藥端來。」

    　　庚薪頭痛欲裂，面部肌肉由於失去控制，總是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所以神色顯得特別的猙獰，嘴角已有口涎止不住地流出，可他的神智還清醒著，他曾經向那位雲南藥商仔細詢問過這牽機之毒的藥性和發作情形，他知道自己已經來不及了，毒已發作到這一步，服解藥不過是延長片刻的生命，讓他承受更多的痛苦罷了。

    　　他想哭，又想笑：「事情怎麼就搞成這樣子了？本來天衣無縫的計劃，偏偏半路殺出個刺客，偏偏這刺客就是我府上的人，結果竟落得個作繭自縛的下場。」

    　　「不甘心！不甘心！就算要死，我也要……看著他們先死！」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庚薪突然站住身子，奮力一掙，掙脫了兩個郎中，瞪著一雙腥紅的雙眼看看廳中狼狽的情形，嘶聲道：「死了一個？只死了一個麼？」

    　　他向前踉蹌兩步，看看杜天偉的屍體，又看看萎靡地坐在椅中的孫雪蓮，吼道：「你沒死？你竟然沒有死？」

    　　孫雪蓮睜大雙眼，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看著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十餘載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些什麼：「我沒有死，我已服了對症的解藥！我不會死的，你為什麼……」

    　　庚薪勃然大怒，伸手雙手就要扼她喉嚨，可是筋脈攸然收縮，雙臂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蜷縮著舉了起，同時整個人失去平衡「通」地一聲栽在地上，他就那麼怪異地伏在地上，雙臂仍然不斷屈伸，意志同毒素反覆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咆哮道：「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不死，我費盡心機，我費盡心機了啊，我要殺光你們，你怎麼可以不死！」

    　　他面容扭曲，每說一句話，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滿廳的人都驚駭地看著他。

    　　庚薪號淘起來：「你怎麼可以不死！天不佑我呀，我本來是要把你們全都毒死的，結果……結果竟然只毒死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廢物！」

    　　他急促地喘息幾聲，慢慢抬起頭來，脖子怪異地梗著，眼神直勾勾地轉了幾下，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不對，不對，他死了，他一定死了，楊旭那個狗賊，哈哈哈哈……，楊旭一定死了，至少我殺了你的姦夫，哈哈哈……」

    　　喚齊了府中的人，剛剛趕回大廳的妙弋恰好聽到了這句話，她的心頭通地一跳，臉色頓時白了：「他怎麼知道文軒哥哥和我……，不對呀，那關他什麼事，何至於要恨得下毒殺人？」

    　　妙弋看看瘋子一般的庚薪，又看看臉色發青的母親，一個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可她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那實在比眼前的場面更加叫她難以接受。

    　　庚薪又是一聲慘叫，整個身子都佝僂起來，漸漸形成一個句號，他已看不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誰了，只是不斷地抽搐著，在那劇痛之中發洩著自己的快意：「至少，我殺了楊旭了，哈哈哈……，我不是廢物，至少我……我殺了一個，我……我不……是廢物……」

    　　他首足相連，二目圓睜，嘴角猶自帶著一絲獰笑，緩緩地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廳內廳外的人都傻了眼，一個個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剛被孫妙弋叫到前廳的人群中有人放聲大哭，那是庚父，庚父號啕道：「兒啊！我的兒啊！為父還沒死，你怎麼可以拋下老子一去不回，我的兒啊！」

    　　他掙扎著想要撲上去，卻沒人去抬他的輪椅，庚父使勁一推輪車，身子噗通一聲摔到地上，向大廳上爬去，一邊爬一邊哭：「兒啊，你怎麼可以這麼傻，想出這樣的法子呀。我的兒呀，都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爹不該和你說那些話呀……」

    　　他抱住庚薪的屍體，放聲大哭著，突然又狠狠抽起了自己的臉，就像個瘋子一樣，所有的人看著這個披頭散髮的老瘋子，他們被這一連串的意外弄得也快要發瘋了。

    　　這時安胖子忽然拍著扶手吼起來：「楊旭！楊旭啊！你們沒聽到他的話？趕快去救楊旭啊！去晚了又是他娘的一條人命，你們孫家這是作的什麼妖，造的什麼孽呀，哎喲……我肚子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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