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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有備而去
    　　朱棣頷首道：「朱棣來尋大師，本就是想要大師拾遺補缺，看看朱棣所思，還有什麼不夠圓滿之處的，大師有話但講無妨。」
    　　道衍和尚道：「殿下既已決定進京，貧僧也不阻你，但是殿下必須答應貧僧，殿下若進京，三位王子就必須留在北平，殿下若留在北平，三位王子方可進京。殿下與王子，絕對不能共赴南京！」
    　　朱棣蹙起眉頭道：「大師，俺此去金陵，是向皇上示以忠誠的，若留三子於北平，恐方、黃之流又要借題發揮，間進讒言了。」
    　　道衍冷笑道：「若殿下孤身入虎穴，還是得不到皇上的信任，那殿下攜三子同去，人家可真是連一點顧忌都沒有了。殿下統兵多年，當知未慮勝、先慮敗，預留退路，才是正道！」
    　　朱棣思忖良久，卻也不忍讓兒子隨自己一同冒險，於是勉強點頭道：「好吧，就依大師所言，熾兒他們留下，俺一人進京。」
    　　道衍這才有點放心，又問：「那麼殿下進京後，打算怎麼做？」
    　　朱棣苦笑道：「還能怎樣？自然是對皇上極盡恭馴溫順，喚醒皇上叔侄親情，再見見太后，盡敘天倫，請太后為朱棣美言一番。朱棣在朝中也有許多勳戚故舊做好友的，到時候再懇請他們一同向皇上進言，對皇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想必這麼多人，總能抵消方黃之流向皇上所進的讒言，打消皇上的殺機。」
    　　道衍大師冷笑道：「殿下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如果殿下真的這麼做，那殿下是絕對離不開南京城了，罷罷罷，殿下只管去吧，道衍這廂馬上就為殿下準備。」
    　　朱棣奇道：「大師為朱棣準備甚麼？」
    　　道衍道：「準備為殿下超度亡魂。」
    　　朱棣大吃一驚，趕緊問道：「大師何出此言？朱棣此去是向皇上示之忠誠恭馴，勸皇上打消對諸王趕盡殺絕之念的，朱棣這麼做，有甚麼不妥嗎？」
    　　道衍沒好氣地道：「殿下以為很妥當嗎？殿下在北平，皇上尚懼你三分，一旦殿下進京，那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由得他人擺佈了。任殿下如何恭順，就算皇上信了，方、黃、齊澄之流也絕不會相信，到時候他們只消進言說殿下偽作忠誠假意恭訓，故意麻痺天子，殿下有機會辯白麼？人嘴兩張皮，還不由得他們說去，到時候他們只要隨便慫恿幾個善於揣摩上意的言官上本彈劾殿下，殿下還擔心他們編不出治你罪名來麼？」
    　　朱棣眉毛一挑，不服地道：「言官三言兩語，便可削俺一方親王麼？縱然他們編排出萬千不是，查不出點半實據，能奈我何？」
    　　道衍打個哈哈道：「周王謀反，可有實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朱棣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道衍又道：「殿下，周王就是殿下的前車之鑒啊，殿下怎麼還心存僥倖呢！如果皇上礙於言論，不敢依據言官們彈劾殿下的一道奏章就定殿下的罪，只要以此為理由，先把殿下軟禁在京中，令人查證這些罪名的真假，殿下也就成了籠中之鳥，再也飛不回來了。
    　　接下來，就算皇上不殺你，方黃之流也必欲置殿下於死地，殿下也說，葛誠此番歸來，言辭含糊，恐怕是已被皇上收買，成為安插在殿下身邊的一個耳目。到那時候，只要皇上殺心一動，葛誠這邊接到授意，立即上書揭發殿下謀反，那可不就是周王次子告舉其父謀反的故事重演了麼？」
    　　朱棣聽得聳然動容，連忙拱手道：「朱棣受教了，那麼……依大師所言，俺朱棣該怎麼做，才能避此奇禍呢？」
    　　道衍盤膝端坐，一顆一顆地捻著手中的佛珠，唇邊漸漸逸出一絲安詳的笑意，緩聲道：「人心難測，殿下此去，能否勸得皇上回心轉意，貧僧作不得準，這得皇上自己來決定。正如貧僧方纔所言，一個裝睡的人，你是永遠也喚不醒他的，除非他自己願意『醒』來。不過殿下若想安然而去，安然而返，貧僧倒是有七成的把握。」
    　　朱棣肅然道：「大師請教，朱棣洗耳恭聽。」
    　　道衍和尚道：「殿下此去，若能『請』得兩位貴人相助，有他們的護佑，殿下當可毫髮無傷，從容往返！」
    　　朱棣訝然道：「兩位貴人？不知大師所言，俺這貴人是誰？」
    　　……
    　　朝廷依著方孝孺的主張，官員改制已經開始陸續進行了，朝廷在六部設立了左右侍中，位列左右侍郎之上。改都察院為御史府，都御史為御史大夫。罷十二道為左、右兩院，左為拾遺，右為補闕。改通政使司為寺，大理寺為司。
    　　詹事府增置資德院。翰林院復設承旨，改侍讀、侍講學士為文學博士。設文翰、文史二館，文翰以居侍讀、侍講，文史以居修撰、編修、檢討。殿、閣大學士並去「大」字，各設學士一人。其餘內外、大小諸司及品級、階勳，悉仿《周禮》制度更定。
    　　文武百官開始發現，這位被皇上倚為臂膀的方學士忙不到點子上，朝廷急需解決的問題，關乎國計民生的具體事宜，他都毫不在意，他只顧鑽在故紙堆裡，癡迷於恢復上古時代的禮制，盡做些不切實際的倡議。原本籠罩在這位大儒身上的耀眼光環開始漸漸消退，時人失望地議論方孝孺，說他是：「醉心復古，盡為不急之務！」
    　　但是朱允炆對復周禮似乎也是樂此不疲，他繼位之初，剛剛下令合併州縣，裁撤官員，做了些精簡機構的事情，這還沒幾天，朝令夕改，又開始循古禮改制，增加官員了。原禮部右侍郎黃觀，因為朝廷在尚書和侍郎之間又增加了左右侍中的官兒，他就順理成章地從侍郎升為了侍中。
    　　此刻，黃侍中正站在謹身殿裡，向皇上呈閱朝鮮國王的奏表。這謹身殿現在也已被朱允炆改了名字，現在叫正心殿，並且增設了一名正心殿學士，現在出入於朱允炆身邊，與他計議討論國事的，基本上都是這個學士、那個學士，學風甚是濃厚。
    　　「皇上，朝鮮國王李旦在奏表中說，他年老多病，想把王位傳給他的次子李□，恭請天朝天子予以恩准。」
    　　自兩漢至明朝，一千五百多年來，中國對朝鮮半島北部一直扔有主權，朝鮮政權的更迭，循倒是要徵得中原天子的認可的。
    　　朱允炆聽黃觀一說，立即敏感地問道：「朝鮮國王為何傳位於次子，他的長子呢？」
    　　黃觀欠身道：「據臣瞭解，朝鮮國王長子李芳雨，原封為鎮安大君，他早已過世了。」
    　　朱允炆還是有些不滿意，想再問問這位鎮安大君有沒有兒子，長子沒了，就該傳位於長子長孫，怎麼能選擇次子呢，不過轉念一想，現在正要對付燕王，對朝鮮那邊還是多做安撫才好，所以便沒有問出口，便道：「那麼，就依太祖皇帝時的規矩，准其所請吧，詔諭朝鮮國王，儀從本俗、法守舊章，聽其自為聲教，今後彼國事務，亦聽自為。」
    　　黃觀聽了不禁暗暗鬆了口氣，他還真怕皇上問個沒完，因為現在朝鮮那邊亂得很，所謂的朝鮮國王年老多病，欲傳位於次子，其實都是胡扯。真實情況是，李旦長子死後，他把最寵愛的八兒子李芳碩立為了世子，在李旦立國之戰中曾立下大功的五子李芳遠大為不滿，發動兵變，殺死世子李芳碩，軟禁父親李旦，然後擁立二哥李□（又名李芳果），而自己實際上才是政權的真正掌持者。
    　　朱允炆現在正在削藩，如果被他知道這些情形，不免會聯繫到自己身上，勢必不肯答應朝鮮所請，那樣的話，內亂未平，又要節外生枝了，所以見皇上沒有多問，黃觀趕緊答應下來。對於朱允炆的口諭，他並沒有往笏板上記錄，此人可是記憶超群，有過耳不忘之能的。
    　　這位黃觀黃瀾伯乃是大明第一位連中三元的進士，實際上他是縣考、府考、院考、鄉試、會試、殿試，均為第一名，時人讚譽他是「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那也是一位學習型的人才。
    　　黃觀見皇帝已經吩咐完畢，便躬身道：「是，如果皇上沒有別的吩咐，那臣就退下了。」
    　　剛剛說到這兒，內宦小林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往朱允炆面前一跪，雙手高高捧起一封奏表，說道：「啟稟皇上，北平燕藩有急奏入京，通政司急傳文書房，文書房也未敢耽擱，叫奴婢馬上呈與皇上，請皇上御覽。」
    　　「北平燕藩的奏章？」
    　　朱允炆瞿然一驚，本來正要退下的黃觀聽了也是暗暗吃驚，二個人同時看向小林子手中那份雲紋封面的奏章。朱允炆迫不及待地將朱棣的奏章搶過來，展開一看，兩顆眼珠子差點沒掉到地上：「燕王請旨回京，要祭掃孝陵，他……居然敢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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