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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零一章】

     天地為媒
    　　夏潯見是李景隆和謝雨霏在說話，連忙翻身下馬，走了過去。
    　　李景隆穿著一身常服，身邊幾個侍衛也都穿著尋常衣服，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保鏢護院，但是其機警謹慎自非尋常人可比，夏潯只一靠近，就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只不過他們看見夏潯穿著飛魚服，看品秩還是個總旗官，因此並未呵斥，只是向他申明自家主人的身份，低聲道：「前面是曹國公，無事迴避！」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在下錦衣衛總旗官楊旭，奉命將隨曹國公往杭州一行，此番正要拜見國公爺。」
    　　幾個侍衛聽了將信將疑地看了看他，夏潯亮出腰間腰牌，幾個侍衛這才閃開一條道路，讓他過去。
    　　李景隆正在和謝雨霏說話，看其面色，有些不愉。
    　　夏潯走近了，才發現謝雨霏身旁還站著一個女子，雖已年過中旬，卻是膚白如玉，鼻如膩脂，風韻姿容，不同凡響，當初謝雨霏陪她義母惜竹夫人去陽谷的時候，夏潯是見過她的，認得就是惜竹夫人。
    　　只是惜竹夫人與她女兒一樣屬於嬌小型的身材，方才被幾個大漢一擋，夏潯不曾看見。
    　　夏潯走近了去，正聽見李景隆很是不悅地道：「謝姑娘，我李九江當朝一品，世襲國公，這等身份難道還配不上你？你是陳郡謝氏後人那不是正好，一正二平，是謂三妻。我李九江如今只有一位結髮妻子，你既是謝氏後人，我自然不能把你當妾侍對待，便納你為平妻，以我國公爺的身份，也不算辱沒了你吧？姑娘何以再三推辭？」
    　　謝雨霏好像被他糾纏的失去了耐性，板著臉道：「實不相瞞，小女子已經有了未婚夫婿，常言道好馬不配雙鞍，好女不嫁二夫。國公爺雖然身姿修偉，地位崇高，奈何小女子福薄，焉能別夫再嫁，相信那樣的女兒家，國公爺也是看不進眼裡去的，國公爺的美意，小女子實不敢當。」
    　　李景隆拉長了臉道：「你頭梳三丫髻，分明是未嫁。若說果真已經許人，我李九江也不糾纏，可是方纔你義母與你一路同行，言辭教訓，聽她話語，分明說你尚未許人，姑娘可是巧言搪塞於我麼？」
    　　原來惜竹夫人與謝雨霏今日剛剛回到金陵，惜竹夫人雖然認下了那個女婿，可女兒遠嫁他鄉，不能時常相見，終是心中不快，她也知道自己的乾女兒已經與楊家解除婚約的事，所以方才一路走，一路教訓她，要她以後擇人嫁人不可學自己女兒一般自作主張，讓長輩傷心，不想這番話恰被從一家店舖裡轉出來的李景隆聽到。
    　　李景隆自上次與謝雨霏一別，便就此念念不忘，這位花花公子覺得自己害了相思病。其實原因也簡單，謝雨霏本來就相貌出眾，風情萬種，不是容易叫男人忘記的。她又捉弄過李景隆，讓他當眾出了一個大醜，那樣的場面，李景隆如何忘得了？因為時常想起，他便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對這位謝姑娘已是難以割捨，如今剛回應天，偏又與她意外邂逅，這不是天意是甚麼？
    　　所以李景隆馬上攔住她，當場表示了自己的愛意，一開始雙方言語都還含蓄，奈何謝雨霏不為所動，李景隆漸漸起了火氣，兩人便僵在這兒了。
    　　謝雨霏板起俏臉道：「小女子確已許人，這等終身大事，豈是拿來說笑的，國公爺還請自重。」
    　　李景隆勃然道：「好！九江冒昧，欲求婚書一看，若姑娘果已許人，李景隆二話不說，掉頭就走。若是姑娘未曾許人……」
    　　謝雨霏家裡只有一份和離的文書，哪有甚麼婚書，聽到這裡不由猶豫，忙向義母望去，她二人師徒同心，惜竹夫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是讓自己先行離去，幫寶貝徒兒造一份假婚書啊。
    　　「唉！一個女兒，一個乾女兒，就沒一個省心的。」惜竹夫人暗歎一歎，就要藉故離去。
    　　夏潯見李景隆咄咄相逼，謝雨霏有些招架不住，心裡頓時急了，經青州一事，他與謝雨霏彼此已是情意相屬，只差那一層窗戶紙尚未挑明而已。此番候她回來，夏潯便想先把親事重新定下來的，誰想到橫生枝節，這好花總有人拈記著，不早下手還真不成，他忙咳嗽一聲，說道：「卑職錦衣衛總旗楊旭，見過國公爺。」
    　　李景隆、謝雨霏和惜竹夫人一齊向旁望來，就見夏潯抱拳道：「國公爺，謝姑娘呢，正是區區不才在下我的未婚娘子，不知卑職可以做這個人證麼？」
    　　李景隆一怔，失聲道：「她是你的未婚娘子？不對吧，那位彭小娘子呢？被你休了？」
    　　夏潯咳嗽一聲，指著自己的鼻子道：「平妻，平妻啊！國公爺，國公爺可以平妻，難道卑職就不可以嗎？」
    　　謝雨霏一見夏潯便露出驚喜神色，這時聽到他這麼說，也不知是真害羞還是假害羞，總之好女孩兒應該矜持些的，她便往惜竹夫人身邊靠了靠，羞答答地低了頭不吱聲。
    　　李景隆看看謝雨霏，又看看夏潯，再想想方才惜竹夫人教訓謝雨霏的話，不禁疑心大起，說道：「好，你拿婚書來！」
    　　夏潯道：「卑職與謝姑娘兩情相悅，已然議及婚嫁，不過這婚書麼，卻還不曾立下。」
    　　李景隆拂然變色：「那麼你就是敷衍我了？」
    　　夏潯正色道：「卑職不敢，國公爺若是不信，可以問一問謝姑娘，她與我是否兩情相悅，是否已議及婚嫁。」
    　　夏潯只是個七品的總旗，在當朝一品世襲國公的李景隆面前，這樣的官兒屁都不是，可他卻敢毫無顧忌地當眾表示自己是他的女人。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他是個男人，男人無不以功業為重，可在他心裡，自己比他的前程重要百倍。
    　　想至此處，榭雨霏心潮澎湃，歡喜得好像胸膛都要炸開來，只覺自己為他這麼多年來所受的全部苦楚都值得了，一個女人，有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家托付終身，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她淚光瑩然地看了夏潯一眼，輕輕的、卻也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看到這個妖嬈嬌麗的羔人兒對夏潯和對自己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李景隆妒火中燒，再也顧不得甚麼狗屁風度了，他冷笑道：「兩情相悅是個甚麼東西？女子嫁人，須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證，方才作準！」
    　　夏潯眉尖一挑道：「這有何難？卑職馬上與謝姑娘定親事，過婚書！」
    　　李景隆和謝雨霏、惜竹夫人齊齊一怔，在這大街之上，如何定親？
    　　夏潯昂然站定，朗聲道：「心中有情，何須月老為媒。一念赤誠，天地可以做證！楊某人就請天為媒！」
    　　謝雨霏癡癡地望著他，抑不住歡喜和激動，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低聲而堅定地道：「那小女子就請地為媒！」
    　　李景隆見他二人一唱一和，臉上掛不住，青一陣、紅一陣的，卻還硬撐著冷笑道：「男有天為媒，女有地為媒，三媒還缺一媒，這中媒何在？」
    　　夏潯四下一看，大步走去，到了路邊攤上便扯起一個蹲在那兒賣炮仗的老漢，夏潯上下班經常從這條道兒路過，自家新居落成和過大年的時候都從這攤位上買過炮仗，和這老頭兒熟著呢，這老頭兒叫羊魅，原來是火藥局的一個師傅，後來年紀大了，才由兒子接了他的班，自己回家鼓搗些爆竹做點小生意。老頭兒耳朵不太好使，跟他扯著喉嚨大聲說話，十有八九也是雞同鴨講，不知所謂。
    　　也不知夏潯和他比比劃劃地說了些甚麼，老頭兒滿臉帶笑，連連點頭，夏潯便把他扯過來，笑道：「國公爺，您瞧，這三媒，已經齊了。」
    　　說完夏潯轉身又走，片刻的功夫，他就從市場上搜羅了一堆東西來，一個斗、一把尺、一桿秤、一把剪子、一面鏡子、一個算盤，這就是六證，六證齊全。緊接著路邊又有個擺攤賣字兒的被夏潯交待幾句，便鋪開紅紙刷刷刷地就寫起了婚書。
    　　這賣字兒的可不認識李景隆，要是知道站在大街上，臉都氣青了的那個傢伙是位國公爺，沒準這賣字兒的能嚇暈過去，可他只道李景隆是位富家少爺，而夏潯……人家身穿飛魚袍，肋下繡春刀，誰惹得起這位總旗爺？
    　　婚書寫罷，六證齊全。
    　　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不管你說什麼他都只會點頭兒的羊大爺站在當中，夏潯神色鄭重地道：「大茶小禮，三媒六證，樣樣齊全。楊旭父母雙亡，自家婚事，自家作主。謝姑娘父母亦已早亡，全由義母照顧，義母對謝姑娘恩同再造，這婚姻大事，理應請義母作主。」
    　　他左右看看，大踏步走去，一伸手便從一個賣山珍野味的人攤位上抓起一頭大雁，那個做買賣的眼巴巴地看著，一聲都沒敢吭。錦衣衛雖然是沒了牙的老虎，可小老百姓還是怕的，如果是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錦衣衛，那麼他們……更是怕的，他們只敢遠遠地圍在那兒看，都不敢靠近過來。
    　　夏潯捧起大雁，走到惜竹夫人身旁，躬身道：「謝氏有佳女，楊旭久仰之，願娶為妻，白頭偕老，還請義母應允。」
    　　惜竹夫人看看謝雨霏，謝雨霏被這浪漫的一幕感動得一塌糊塗，只是抹眼淚兒，話都說不出來了。惜竹夫人歎了口氣，感慨地道：「唉！我那窩囊女婿，若有你一半勇氣，老娘也不會整治他了。」
    　　說著，便接過了大雁。
    　　李景隆目欲噴火，把牙咬得咯咯直響：「好！你好！楊旭啊楊旭，你很好，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他把袖子一拂，轉身就走，謝雨霏眼裡漾著幸福的淚花兒，走到夏潯身邊，牽起他的袖子，破啼為笑道：「咱不用怕他，哈，反正你也不歸他管。」
    　　夏潯嘴角飛快地抽搐了一下，說道：「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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