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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四十章】

     本心不移
    　　「不是都說好了麼？怎麼又不肯走了？」
    　　夏潯走近房間的時候，蘇穎正坐在炕邊疊著一件衣服，窗子開著，海風吹進來，撩動著她的髮絲，她比夏潯還要大上幾歲，已是一個風韻很成熟的一個婦人了，成熟的女人，自有一種成熟的味道，那種特別的感覺，是謝謝和梓祺所不具備的。
    　　夏潯輕輕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這才柔聲問道。
    　　蘇穎沒有回答，手上的動作停了，目光卻仍望著窗外，夏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海邊浪花朵朵，思楊和思潯正在浪花裡追逐著小荻，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夏潯輕輕攬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枕到了她柔軟的肩頭，低聲道：「到了金陵，我們還是可以過這樣的日子，一家人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蘇穎輕輕地搖頭。
    　　夏潯道：「穎兒，到底擔心什麼？擔心我對你不好，還是擔心你曾經的海盜身份，亦或是曾經嫁過人？這都不是問題……」
    　　蘇穎眉尖兒微微地一挑，說道：「當然不是問題，你要喜歡我，那便喜歡我，不能計較這些有的沒有，不要說你現在是國公，就算你是皇帝，你要是嫌棄，我也不攀著你，我蘇小妹從來沒覺得自己比別人低賤，我才不會尋死覓活的。」
    　　夏潯低低地笑，在她光滑的頰上吻了一下，說道：「嗯，那還有什麼問題？」
    　　蘇穎輕輕歎了口氣，幽幽地道：「相公……」
    　　這是蘇穎第一次叫他相公，哪怕兩個人最親熱的時候，情到濃處，蘇穎也只會撫弄著他的頭髮，甜蜜地叫他：「我的男人！」相公這個詞，絕對是頭一回從她嘴裡說出來，夏潯一時又是歡喜，又是驚訝。
    　　蘇穎輕輕扭轉身來，凝視著他，輕聲道：「我很認真地想過了。我願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很清楚，你總要有你的事去做。人常說……長相廝守，可這長相廝守，總也要有事情做的，不管是下地種田、出海打漁，回來的時候，一起說說發生的事情。若非如此，有多少話都會說光，有多少情都會耗光，只剩下平淡的生活。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等你回來，那樣的我，不是我！我生在海島，從小就野慣了，我有我的事情做，現在，我還時常帶船出海，打漁或者運輸貨物，我還會帶著島上的女人們，潛到海底去打撈珍珠……」
    　　蘇穎輕輕掬起夏潯的臉龐，柔柔地道：「相公，你能想像我穿得珠光寶氣的，整天養在深宅大院裡的樣子麼？那樣的我，還是不是我？那樣的我，你喜不喜歡？」
    　　夏潯沉默了，他無法想像，也想像不出來。蘇穎，就是野性、不羈、奔放的代名詞。一旦想起蘇穎，夏潯想起的是她那曬成小麥色的，包裹在鯊魚皮緊身軟靠裡的那性感嬌軀，充滿了野性、姣好動人。
    　　一旦想起蘇穎，夏潯就會想起她的長髮像生命力旺盛的水草一般在海底飄揚，她那婀娜動人的嬌軀款款地擺動著，像一隻海精靈般從神秘的海洋神處游向他的景像；會想起她手提長刀，站在海盜船上，指揮著無數粗野的男人那種意氣風發的模樣。
    　　這是蘇穎不同於其他任何女人的獨特魅力，這才是蘇穎，獨一無二的蘇穎，讓她做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穿得珠光寶氣，和一些公卿大臣的夫人們坐在一起，聽著戲文兒，張家長李家短的聊天……
    　　夏潯不禁打了個冷戰，那樣的蘇穎，或許很快就會消失了她的特質和靈氣，蘇穎是海的女兒，從來沒有當過籠中雀，也做不了籠中雀。對於本就生活在那個環境中的女人來說，或許那是一片很廣闊的天地，可是對蘇穎來說，那就是禁錮。
    　　夏潯沉默了許久，蘇穎就凝視了他許久，似乎要把他牢牢地鐫刻地在心裡。她不知道夏潯會如何決定，可她已經想的很透澈了，哪怕夏潯不答應，非得把她的女兒們帶走，她也不能跟他走。如果跟他走，不但會「殺死」自己，也會「殺死」他心中的自己。
    　　當他不再愛，而僅僅剩下了責任，那時她該何去何從？為此，她寧願分離，分離尚有思念，如果跟他走的結局，就是當他看到自己的時候，眸中再也沒有心動，那才是真正的分離。
    　　忽然，夏潯笑了，蘇穎卻緊張起來，緊張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宣判。
    　　夏潯睨了她一眼，微笑道：「我明白了，你先跟我走！」
    　　「我……」
    　　「兩個丫頭當然也跟著，到金陵去住上三月兩月的，就當是外出散心了，這總沒問題吧？女兒是你的，也是我的，我這當爹的總不能一直和她們分開吧。其實從這兒到金陵，走水路也不遠，每年，你到我這邊住上兩三個月，最少兩三個月，成了吧？」
    　　蘇穎驚喜的有些不敢置信，遲疑道：「你是說……，你不會因為我不跟你走，就……就搶走孩子，就不要我了？」
    　　夏潯微笑：「想什麼呢？我哪兒捨得。其實……很多京官的家眷都在外地，他們也只有省親的時候才能回去，說起來咱們相聚的時光比他們還要久嘛。」
    　　夏潯向她促狹地眨眼：「小別勝新婚嘛，那樣的我們，相處的一定更好，是不是？等到什麼時候，你沒有力氣出海、沒有力氣潛水了，想要踏實下來的時候，你再過來，我們長相廝守，白頭攜老！」
    　　蘇穎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壓根沒有想過這樣的解決辦法，她沒想到夏潯會這樣的遷就她、放任她。男人是天，是女人的天，尤其是……他位高權重，當朝國公，還肯這麼縱容自己……
    　　蘇穎突然哭了，眼淚辟嚦啪啦地掉下來，夏潯微笑著替她拭去淚水，柔聲道：「好啦，怎麼還哭上了，這可不像我的穎兒……」
    　　「我沒哭，我是開心……」
    　　蘇穎帶著鼻音兒，喜極地撲到了他的懷裡。
    　　人常說，不管多大歲數的男人，在他的女人面前，都是一個大男孩，其實，女人何嘗不是如此，有時候，她對自己的男人，縱容得如同一個母親，有時候，她也希望被寵溺、被人疼……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娘親哭了，爹爹為什麼要欺負娘親？」
    　　「嗯？」
    　　夏潯和蘇穎閃電般分開，一齊扭頭望去，就見小思潯也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皺著眉毛、撅著嘴巴，眼淚汪汪，好不委曲……
    　　……
    　　招安的儀式已經結束，具體的整編和安置當然不會這麼快結束，後續還有許多繁瑣的事情，但這已不是夏潯份內的事了，雙嶼海盜降的是朝廷，畢竟不是他的私兵。當晚盛宴之後，第二天夏潯便要帶著家人返回金陵。
    　　這裡邊最開心的就是思楊和思潯了，她們長這麼大，基本上就是在幾座海島間轉悠轉悠，偶爾風聲不那麼緊的時候，會讓她們的娘親陪著到鹽官鎮上走走，那就是她們見過的最大的世界。
    　　金陵，在她們小小的心靈裡面，已經是像天邊那麼遠的地方，而且從別人的言談中，她們隱約地感覺到，那是一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地方，比她們的雙嶼島要好上許多，大上許多，有許多好玩的東西。
    　　所以她們非常興奮，一晚都跑來跑去，很晚了還不肯睡覺，夏潯只好陪著這對淘氣寶一齊折騰，無意中，他發現小荻悄悄地離開了院子，兩個小傢伙又去纏著她們的娘問東問西的時候，夏潯走到小院前面，發現海邊有兩個人影，面對面地站著。
    　　雖然離得遠，看不清容顏，他還是很快辨認出來，其中一個是小荻，而一個壯壯的小伙子……夏潯忽然想起了許滸那個兒子許逸瀾。
    　　「小荻……有了喜歡的男人了？」一個疑問，不由浮上了他的心頭。自從離開青州，他一直奔波在外，和小荻分開的太久了，當初的黃毛丫頭，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她在雙嶼，和許家大小子朝夕相處，如此彼此生了情愫，那也不無可能。
    　　夏潯遠遠地凝視著他們，他們真的成了戀人麼？夏潯一直無法在心中給小荻一個明確的定位，似乎是喜歡小荻的，朦朦朧朧的，他也說不清，他疼這個丫頭，願意照顧她一輩子，可兩人特殊的關係，又讓他從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真正的楊旭對小荻的感情，把她當親妹子一樣地看待。
    　　不管怎樣，他尊重小荻自己的選擇。
    　　許逸瀾好說歹說，小荻只是搖頭，許逸瀾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雙手：「小荻，答應我吧！如果說，原來我只是一個海盜頭子的兒子，可現在不同了呀，我爹是雙嶼衛指揮使，是都司，四品武將呢，等我們打倭寇立了戰功，改為世襲的武官，我將來就是都司，只要你點頭，我就娶你！你就可以做官太太，難道不好過做人家的丫環？」
    　　小荻抽回手，輕輕而堅決地搖頭：「小荻沒有做官太太的命，也做不好官太太，小荻只是一個小丫環，永遠……只是我家少爺的一個小丫環，逸瀾哥，謝謝你！」
    　　小荻退了兩步，一轉身向院落處奔去，許逸瀾追了兩步，呆呆地站在那兒，許久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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