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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二十八章】

     周旋
    　　謹身殿裡，朱棣殷殷囑咐道：「隋征高麗、元伐東瀛，都是鎩羽而歸，反因那彈丸之地，耗盡國力，埋下亡國之內。此去，雖是剿匪，且有日本官兵之助，終究是一樁險事，你要再三小心！」
    　　夏潯道：「皇上放心，臣此去，必定謀而後動，事若不濟，也要全身而返，永樂新朝甫立，宜當求穩，穩中求進，臣是不會讓我大明陷身泥淖的。」
    　　朱棣讚許地點了點頭，夏潯又道：「有關中日貿易，才是維持兩國長久發展、消滅倭寇根源的辦法。一旦重開海市，我大明不是坐而受之，也當遣人持勘合與日貿易，臣以為，在一些物資上，可以放寬條件，只不過當然得要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才成。」
    　　朱棣瞟了他一眼，問道：「你的意思是說？」
    　　夏潯道：「比如說……銅錢，這是嚴禁出口的，而日本鑄錢的本事差得很，所鑄銅錢動輒損裂，所以全用我大明貨幣流通，如果禁止出口……」
    　　朱棣立即搖頭道：「文軒，這一點沒得商量，錢是交易工具、養命之源，我大明自己尚且不敷支用，只得以鈔代幣，難道還要把銅錢惠之於人麼？」
    　　夏潯微笑道：「這就是了，交易者，互通有無。然而自己也嫌不足的東西，誰會拿去賣與外人呢？然則卻有幾點，皇上可曾想過麼？」
    　　「什麼？」
    　　「我大明的銅錢、金銀都比較短缺，自己也是不敷使用的。而鈔，是金銀和銅錢的替代之物。可這鈔發行無序，且無實際價值，一旦戰亂動盪、天災人禍，便迅速貶值，甚至一文不值，原本家財萬貫者，頃刻一無所有，這何嘗不是一種動亂之源？
    　　以鈔代錢，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有足夠的金銀和銅，朝廷就不會採用這個辦法了。唐宋以來，常有為了銅錢，滅佛毀寺，取銅鑄錢的，可是相對於偌大的天下，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據臣所知，日本多金銀銅礦，他們需要銅錢，為什麼不叫他們拿原礦或者冶煉出來的金屬來換呢？
    　　咱們取其礦石或銀銅金屬，用以鑄造銅錢，這總要收取好處的吧？咱們就可以解決一部分銅材的困窘了，而為他們鑄造的銅錢返運日本，他們購買我大明貨物還得流通回來。日本需要銅錢，就拿金銀銅鐵來換，這叫再加工，他們干挖礦、冶煉的粗活，咱們做些細緻技巧的活兒，最後依舊是咱們受惠，何樂而不為呢？」
    　　夏潯仔細想過紙幣的優劣，在那個時代，發行紙幣的弊端多於它的優點，而要改革它，需要涉及的方面太多了，而且曠日持久，同時它的發行最終仍要取決於金銀等貴金屬的儲量，想一口吃個胖子那就成了大躍進了，眼下這個階段，是儲積資本的階段，當財富的儲藏和工商業的發展達到相應的條件，自然會有種種變化。
    　　夏潯可不想當王莽，幹些太超前的事，何況他也沒有王莽那麼大的權力。明初的寶鈔是以政權用法律為保障，強制推行的，後來崩潰的事實已經證明了它在現階段是不適合的產物，既然是因為金銀和銅材太少，不得已而推行寶鈔，夏潯想的就是擴大這些金屬的來源。
    　　其實大明也不是沒有銅礦，不過現在勘刻出來的礦山太少，夏潯可不懂勘測，再者能從外面運進來，自己的就讓它在地下多埋一些年，留給子孫後代去使用豈不更好？
    　　若換作以前的朱棣，是不會答應的，可是近來由於開海、禁海這方面的奏章太多，不可避免要談到經濟，而官員中卻也不乏精通徑濟的有識之士，紛紛灌輸之下，朱棣於經濟一道也有一些見識了，聽了夏潯的話不覺意動，他遲疑片刻道：「這樣一來，好處盡為我大明所得，日本國王會答應麼？」
    　　夏潯笑道：「還是那句話：互通有無。若是他們自己能用之得法，也不會有求於我大明了，既然他們自己空守寶山卻如廢鐵一堆，他們怎麼會不答應呢？現在可是他們有求於我們。再者，我們還可以用些手段，比如，特意制些鑄模，專為他們鑄造標有日本國王源道義一類名號的日本銅錢，皇上以為，源道義會不會欣然應允呢？」
    　　朱棣點點頭道：「好，就依你的去做。這些時日，圍繞剿倭一事，沉渣泛起，百官奏疏，談起許多事情，其中就有開海通商的諫議，你對此有何看法？」
    　　夏潯自己並不主動提起，背後卻費盡了力氣，等的就是朱棣這句話，一聽他問，卻故意做出淡定模樣，說道：「這些時日在沿海剿倭，對這些方面的事，臣也略知一二，臣覺得，如果開海，可以宣揚教化，揚我國威，同時南洋地廣人少，因為四季如春，食物非常豐富，需要的時候，亦可我為中原之補充。」
    　　夏潯謙遜地笑了笑，說道：「臣對這些所知有限，皇上面前不敢妄言，朝中盡多才學之士，皇上可以廣開言路，兼收並蓄，再做聖裁！」
    　　幹的事情越多，越容易出錯，夏潯可沒忘記自己還有許多政敵；再者，在朱棣面前，也不能包攬一切，什麼事兒都叫你干了，儘管他背後可以做許多事，卻不可以當面做急先鋒。反正這事兒，既然已經開了口子，必然會不斷有人提起。
    　　歷史上鄭和七下西洋，之所以為文官集團瘋狂反撲，並不是開海市不好，也不是文官全都目光短淺，而是因為當時施行的是國家貿易，不是沒錢賺，而是錢全讓朝廷賺走了。有國家這個龐然大物出面，那些沿海的士族豪紳，無論是在貨源、規模還是價格上，都完全沒有競爭力。
    　　而一旦開海通商，就是自由貿易，允許百姓做生意，普通的民眾哪有那個資本，主要還是為這些沿海大族服務，從中牟利，大頭還是落在這些沿海大族手中，而且他們不用偷偷摸摸的，像以前一樣冒險走私，何樂而不為？不可諱言，做官的人是有政治抱負的，但也不必被史書騙了，真的把他們都想像成別透純淨，毫無私心雜念的人。
    　　試想想，一個家庭，無論是豪門還是布衣，他們費盡心思苦心栽培一個讀書人，巴望著他中舉做官，最終的目的是什麼？這些人一旦作官，豈能不代表家族、不代表家鄉的利益呢？
    　　朱棣沉思片刻，說道：「嗯，眼下確實急不得，此事暫且擱議，目前還當以日本之事為重，不宜多生枝節，朕先讓解縉去東南巡訪一番，瞭解一下，等你解決了日本之事再說。」
    　　……
    　　昏暗的靜室裡，坐著的那人瞿然抬頭道：「他說什麼？」
    　　對面那人沉聲道：「老侯爺說，江山已定，大局已定，算了吧！」
    　　「甚麼？」那人勃然大怒，猛地一捶桌子，喝道：「這是甚麼混賬話！」
    　　來人沉默片刻，又道：「老侯爺知道老爺聽了定然不悅，所以，他還有三句話，叫我問過老爺。」
    　　那人咳嗽著道：「你說。
    　　「是，老侯爺說：『若說天下未定，天下誰能更改？建文帝已死，遺有弟、遺有子，可有機會登基坐殿？通政司張安泰死了，吏部考功郎中周文澤死了，五軍都督府主事鄭小布死了，太倉衛指揮紀文賀死了……這些人為何而死，傷人傷己，誰人拍手稱快？江山雖然易主，天下依舊姓朱，老爺您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建文皇帝，還是一己私仇？』」
    　　那人怒不可遏，捶桌大罵道：「懦夫！懦夫！我就不該找他共謀大事！」
    　　對面那人默默地看著他，輕輕地道：「老爺，小人追隨您多年，只要老爺一聲令下，無論水裡火裡，小人絕不皺一皺眉頭。可是，小人也覺得，老爺如今所為，實是漫無目的，所說理由，難以服眾啊！」
    　　「你？」
    　　那人猛地抬頭，雙目射出慄人的光來，對面那人痛心地道：「老爺，您久困於此，不知外面情形，每日裡，只是在這靜室裡假想著您的敵人，已經忽略了整個天下，已經不知道天下的情形，自從建文皇帝自焚，您被幽禁府中，仇恨就蒙蔽了您的雙眼，老爺，無力回天啊，我們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們的人，戰意消磨，已經紛紛萌生悔意了！」
    　　那人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對面斜斜照來一縷陽光，本來是高高掠過他的頭頂照向後面，這一站起，正映在他的雙眸上，他的臉有些蒼白，兩頰上有抹病態的嫣紅，神色雖然顯得憔悴，但目光銳利中卻帶著瘋狂和危險：「就此偃旗息鼓麼？不！絕不！至少，也要讓那楊旭死無葬身之地，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明媚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臉頰的大部分依舊藏在黑暗中，但是已能讓人看清他的面目，他是……徐輝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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