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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二十二章】

     刺駕
    　　文武百官依序而進，經過金水橋時，看到兩旁按刀而立、挺如標槍的侍衛，看到以審慎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官員的兩個風紀官，景清的心又按捺不住地急跳起來，他急促地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卻總覺得氣兒不夠用。
    　　他忍辱負重，不惜被人譏諷嘲笑，向永樂遞表乞降，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前程，而是為了今天，為了找機會刺王殺駕。為了大計，他沒有把自己的計劃透露給任何人，他知道，行刺皇帝這等驚世駭俗之舉，將受到怎樣的懲罰，不管成敗，他都是株九族的大罪。
    　　他也知道，天下已經是永樂皇帝的，就算永樂皇帝死了，文武百官也會擁立他的兒子，這天下不會因為永樂之死而重回建文一脈手中，他拖了全族陪死，不過殺一人而已。可這一人是皇帝，值！殺了他，便是為自焚而死的舊主報了仇，便能像荊軻、專諸、朱亥、豫讓一樣名垂千古，永載史冊！
    　　三更天起床的時候，老妻仍像往常一樣，比他早起半個時辰，給他準備早餐，準備衣袍，侍候洗漱，然後把他一直送到前院兒，看著他登車離去。
    　　他的小孫兒此時仍在甜睡之中……一切，似乎與往常都是一樣的，一樣平靜、一樣安詳，可這一切又是完全不一樣的，當他拔出利刃，刺向皇帝的那一刻……
    　　他知道這一刺，所有的親人都注定了一個悲慘的結局，但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了大義正道，死又何妨？
    　　過了橋頭，景清輕輕吁了口氣，此許雜念都拋到了九宵雲外，望著奉天大殿，他的目中湧起一團狂熱的火焰……
    　　永樂登殿，開始臨朝聽政。
    　　照例，先處理外交事宜以及赴京、離京官員的請見和陛辭，接著就是政務的處理，戶部總是事情最多的，天下各地，一舉一動，每天總有各種各樣新的變化。
    　　朱棣聽了戶部的稟報，關心地說道：「因為戰爭以及戰爭期間對發生洪澇災害的府縣賑濟不足，這些地方出現了很多難民，要減免這些地方半年的錢糧，以便讓百姓們安頓下來。還有，戶部要會同工部，勘驗各地的水利設施，需要維修再建的，要盡快呈報上來。
    　　嚴冬時節是不宜施工的，明年開春雨水就會開始充裕起來，要搶在頭裡，把這此事情做好。不過眼下最急切的事，乃是撥付糧食、賑濟災民，對此，戶部可已有了應對之策？」
    　　戶部官員道：「回稟皇上，天下糧米，江浙獨佔八成，江浙糧米，蘇松又佔大半，如今對這些農作物至少一年兩熟、天災人禍也少的地區恢復了洪武朝的日制，徵收的糧米多了，足以應付明年朝廷的使用，所以戶部可以拿出壓倉的錢糧，先賑濟貧困和受災地區的百姓。」
    　　永樂皇帝高興起來，連聲讚道：「好，戶部做的很好。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讓老百姓餓肚子，是要天下大亂的，戶部能妥善安排，想朝廷所想，濟百姓之憂，各部官員都應向戶部學習。」
    　　他又喚過工部官員，問道：「朝廷各地的造船廠，如今情形如何？」
    　　工部官員不知皇上何以突然問起船舶的事來，好在皇上剛剛登基，各司官員都估摸著皇上會問起事情，對本衙的事務都認真下了一番功夫，這時正好賣弄一下，便稟報道：「回稟皇上，我朝現有金陵的龍江船廠、福建福州的五虎門船廠，廣東新會的東莞船廠……其中龍江船廠是最大的船廠，能夠製造大型海船，擁有我大明手藝最為高超的匠戶四百餘家。
    　　福州船廠主要生產巡海戰艦大福船，每艘戰艦可以容納百人，這種大福船底尖上闊，昂首尾高，舵樓三重，帆桅有二，傍護以板，上設木女牆及砣床。矢石火器皆可使用，海戰十分厲害。東莞船廠製造的「橫江船」「烏槽船」，也是海上戰船，稱為廣船，雖比福船小些，但是更加靈活和堅固，可以配合福船共同作戰。
    　　不過因為我朝一向只巡視近海，水師不需要那麼多戰船，遠洋海船造的極少，它們現在主要是製造漕運船隻……」
    　　朱棣聽了吩咐道：「北元遺孽這些年來一直在內鬥，牽制得他們無法大舉南下。不過，現在北元已經分裂為韃靼和瓦剌兩個國家，你們切切不可以為，他們一分為二，就會削弱了力量，恰恰相反，徹底的分裂，避免了內耗，擰成一股繩兒的元人力量將比以前更加強大。
    　　北方遊牧，自古就是我中原大敵，朕昔年奉皇考之命，鎮守北平，就是為了對付這些野心勃勃的北方狼，朕如今身在金陵，為了對付胡人，保持北平的駐軍數量，已提升北平為北京，設北平為行在，所以北平對糧米的需求不會減少，因此漕運船隻一定要保障，運河也要不斷疏浚，確保暢通。上一次在沛縣，一下子燒燬了萬艘漕船，恐怕漕運會大受影響，這此船廠要加緊趕造，如果需要，可以再建幾家船廠。」
    　　工部官員趕緊在笏板上匆匆記下要點，連連稱是，朱棣又道：「還有，海上戰船，遠洋大船也要造些出來。」
    　　他冷冷一笑，說道：「倭人趁俺靖難起兵，大明水師顧此失彼的當口兒，不斷到俺沿海來襲擾百姓，這筆帳，早晚是要跟他們算一算的。」
    　　工部官員一邊匆匆記著，一邊暗自琢磨：「皇上不是要對日本用兵吧？天下剛剛安定，若是再勞師遠征……跨海用兵，錢糧耗費之大難以想像，隋煬帝雄才大略，大隋朝國家富足，就只因修個運河再加上征高麗，就鬧得狼煙四起，大隋隨之分崩離析。元朝當年入主中原，挾縱橫四海之武烈餘風，跨海征東瀛，也是弄得元氣大傷，皇上可不要窮折騰啊。」
    　　他卻不知，朱棣就是打算折騰來著，朱棣接手江山的時候全國軍馬年產才兩萬餘匹，往各地衛所一分，簡直寥寥無幾，這樣的話如果有一支強大的以騎兵為主的軍隊對大明作戰，豈非只能守在城裡被動挨打？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養活你們的老百姓怎麼辦？站在城頭眼看著他們被燒殺奸擄麼？
    　　朱棣瞭解到馬政現狀後，就打算改革馬政了，接下來他還要改革屯田之制、改革軍戶衛所制……他這一輩子要折騰的事多著呢。
    　　不過朱棣折騰一輩子，遠超漢唐的浩大工程也不知搞了多少，留給子孫的，卻不是一個爛攤子，他兒子在位只一年，孫子在位只十年，一共十一年，卻被稱為如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的大盛世：仁宣之治！
    　　朱棣如果沒給子孫留個殷實的家底，子孫兩代一共十一年，能造出一個盛世出來？有人越折騰越富，有人越折騰越窮，折騰也是要講法子的。
    　　景清靜靜地聽著，尋找著機會剛剛上朝時，站班的侍衛也是最精神的時候，那時不宜動手。可是侍衛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體力消耗比百官要大得多，越到後面，精氣神兒越不夠用，反應就會遲鈍起來，他的機會就到了，他需要一個最好的機會，需要一擊成功的機會。
    　　憑心而論，從這幾天朝堂議政，他感覺得到，永樂比建文更加務實，關注的也不是方孝孺吹噓的那此虛無縹緲的東西，或許他治理天下，真比建文更高明一些。但是，無論他做得怎麼好，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是亂臣賊子，他是臣篡君位，他擾亂了禮法秩序，而這，才應該是一個王朝最重要的東西。
    　　朝堂上，重要大事漸漸處理完畢，天將近午，每個人都累了。
    　　「是時候了！」
    　　景清又按了按腰間的利刃，突然捧笏出班，躬身道：「臣有本奏！」
    　　四更起床，忙到現在，而且全都是腦力活兒，坐在上邊又不能隨便活動，饒是朱棣一直過的是戎馬生涯，體力很好，也有此疲倦了，見眾文武已經沒有什麼要事稟奏，他正要示意內侍散朝，回去吃點東西，再批閱那成堆的奏折，忽聽又有人本奏，定晴一看，認得是景清，朱棣頓時喜悅起來。
    　　景清曾經做過北平府的參議，品性、能力都極為出眾，朱棣很器重他，他肯順服，朱棣非常高興。不過景清自從重回朝堂之回，這幾天就沒有上過一本、提過一條國策建議，頗有點徐庶進曹營的味道。朱棣全都看在心裡，他知道景清心裡還有點疙瘩，只盼他能慢慢想通，如今景清出班議政，顯見是要為他效力了，朱棣自然高興。
    　　朱棣馬上坐直了身子，和顏悅色地道：「景卿有話請講。」
    　　景清一步步走上前去，雙手捧笏，頭也不抬，朗聲道：「臣這一本，乃是密奏。」
    　　「哦？」
    　　不但朱棣，滿朝文武都馬上提起了精神。
    　　密奏就是不能在朝堂上公開說的，這樣的奏本說的必定是極重要的大事，他有什麼機密大事啟奏？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他的身上，朱棣也是神情一肅，連忙抬了抬手。
    　　木恩馬上快步走下御階，伸出雙手，等著接景清的奏本。
    　　景清雙手捧笏，緩緩走到御階之下，使左手持笏，右手入懷去摸奏本。突然，他雙眼一抬，目光凜厲，殺機一湧而出！
    　　木恩一驚，景清手中笏板已狠狠抽來，「啪！」地一聲，猝不及防的木恩臉上紅了一紅，被抽了一個趔趄，景清拔腿衝上御階，右手自懷中擎出一柄鋒利的短刀。
    　　滿朝文武嘩啦，一時都驚在那裡。
    　　四個帶刀侍衛「嗆啷」拔刀，縱身一躍，向御案前疾撲過來。
    　　一生戎馬、身經百戰的朱棣似乎被景清的舉動嚇呆了，他有足夠的時間站起避讓，或者拿點什麼東西搪塞一下，但他眼看著景清手持尖刀咬牙切齒地撲過來，居然一動不動。
    　　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眸中似驚、似怒、又似帶著些難言的痛苦和悲憤，眼看著景清圓睜二目，將那柄鋒利的匕首向他狠狠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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