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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零七章】

     損賊
    　　平原縣北去的官道很長、很平坦，道路兩旁還植得楊柳。
    　　不過時當正午，陽光從天空直射下來，躲無可躲，想要避到陰涼地裡那是想都別想，這種天氣不適合出行，尤其是走遠道的客人，你穿雙布鞋走在路上，不一會兒就連鞋底都感覺發燙，如果穿草鞋更得小心，皮膚一旦直接接觸到地面，能燙得你一下子跳起來。
    　　瘋子才會在這時辰出門呢，因此整個官道上壓根兒不見一個人影。因為乾燥，道路兩旁的樹木和莊稼也像打了蔫兒似的，偶爾有風吹過，林梢也只輕輕一動。天空中沒有一點兒雲彩，火辣辣的驕陽懸於當空，灼人的陽光射在地上，遠遠望去，一陣陣蒸騰、窒悶、酷熱的氣浪反射出了扭曲的光線。
    　　這天氣，趕上一個時辰的路，就得有人中暑，可是就在這樣的天氣裡，居然真的有人在趕路。一行三人，三騎快馬，馬行如飛，濺起一路塵土。馬上三人是三個驛卒，胸口有畫在圓圈裡的驛字，背後背著信筒，肩上插著小旗兒，揮鞭如雨。
    　　「吁∼∼∼」
    　　拐了一個彎兒，前邊突然出現一片瓜地，道邊上搭了個瓜棚，一個戴草帽的漢子正坐在瓜棚下納涼，他穿件漢褂，赤著雙膊，胳膊曬得黝黑。前邊不遠處樹底下，摞了幾個小馬扎，中間一張小桌，桌上還擺的有茶水。三個驛卒渴得喉嚨冒煙，一見這情形，立即勒住了座騎，翻身下馬走了過去。
    　　「三位官爺，是要喫茶還是買瓜？」
    　　「都要！先斟碗茶來，喉嚨快干了，再挑個瓜來，要沙瓤的，有在井裡頭鎮著的沒？」
    　　「有有有，三位官爺，先請坐著。」
    　　那攤主笑吟吟地請他們到樹下坐著，垂直坐在樹下，倒還有點陰涼。
    　　攤主先麻利地給他們斟上涼茶，三人搶過大碗，咕咚咚喝了個乾淨，然後才一屁股坐到馬扎上。
    　　一個驛卒道：「噯，我說，不用你管了，我們自己倒茶。快挑個瓜去，還有，打點井水上來，飲飲馬！」
    　　「好勒好勒！」
    　　攤主好說話，忙不迭摞下大茶壺，返身走到地裡，不一會兒，就見他從地裡往上提著繩子，從井水裡拉出一個大木筒，從裡邊撈了個西瓜出來，用手拍了拍，便送到桌邊。
    　　一個驛卒接過來，不等攤主用刀去切，一拳砸去，把那已熟透了的西瓜砸得四分五裂，三個人一人拿了一塊，便狼吞虎嚥地啃起來。
    　　那攤主並不馬上去飲馬，而是笑嘻嘻地跟他們聊天：「三位官爺，著實辛苦啊，這麼大熱的天兒，誰還出來走動啊，三位官爺該避過晌午的日頭才對。」
    　　一個驛卒一邊啃著西瓜，一邊含糊不清地發牢騷：「可不是，你當爺們這營生比你輕鬆？唉！有時候真覺著，不如做個農夫逍遙自己。可是沒辦法啊，幹的就是這差使，不要說日頭太烈，就算是下刀子，也得急著趕路。我們這兒是給皇上送的奏章，懂嗎？皇上的差使，誰敢耽擱了。」
    　　「哦哦哦，懂，懂懂！」
    　　那攤主一聽大感敬畏，另一個驛卒便道：「行了，你別囉嗦了，快去給爺們把馬飲一飲，一會兒還要繼續趕路呢！」說著摸出幾文大錢，拍到了桌上。
    　　那攤主連忙答應一聲，扭頭就去牽馬。
    　　「嗯？」
    　　那驛卒拿起西瓜又啃了兩口，突然感覺不對勁兒，一般做小買賣的，尤其是跟官家人做生意的時候，生怕對方仗勢不付錢，自己付了茶錢瓜錢，他不去取，卻先跑去飲馬？
    　　這驛卒生了警覺，立即把咬到嘴裡的一口西瓜吐出去，說道：「先別吃了！恐怕有詐！」說著一個箭步出去，就去扣那攤主手腕，那兩個驛卒不以為然，嘿嘿笑道：「我說老四，你別一驚一乍的，真就有賊，誰搶咱們啊。咱們爺們一路吃喝全靠驛站，身上沒帶幾文錢，誰搶咱……」
    　　說到這兒，他就感覺舌頭有點大，好像喝多了似的，不禁一扶桌子，遲疑道：「好生古怪，我怎麼……」
    　　這時，那搶前去抓攤主的驛卒已一把扣住了攤主的手臂，不料天熱，那攤主手臂上出了汗，他的手上也有汗，一滑，竟未扣住。手臂沒有扣住，卻扣了一手顏料，那驛卒看看瓜販手臂上被抓去顏色露出的五道白痕，再看看自己手掌，硬著舌頭道：「你……你不是瓜販……」
    　　言猶未了，一頭便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起來，那兩個驛卒搖搖晃晃想要起身，站起到一半，就一屁股坐下去，伏在一堆瓜皮上打起了呼嚕。
    　　三人一暈，那攤主便嘿嘿一笑，扭頭呼哨一聲，瓜田不遠處一條壕溝裡立即躍出兩個人來，三人從昏倒的驛卒身上取下包袱，打開竹筒，逐份檢視公函、奏章，翻了半天，突有一人興奮地道：「找到了，這就是夏老闆要的那份東西！」
    　　另外兩人湊上去一看，正是太子朱高熾附著宋琥奏章、向皇帝請罪的奏折，三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道：「成了！」
    　　※※※※※※※
    　　下午近晚的時候，大道上終於又走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貼著兩側的林蔭道。
    　　隔著這麼遠，似乎沒啥關係，可這兩個人其實卻是一對夫妻，丈夫叫黃四，娘子姓苗，小名兔菇。
    　　小兩口這麼走道兒，明顯是嘔氣了。年輕夫妻，尤其是剛結婚沒多久，還真不大容易發生矛盾，矛盾常常是婆媳關係處不好才產生的，這兩位就是因為婆婆才鬧的脾氣。
    　　兔菇的娘身體不大好，這新媳婦兒時不時的就要回娘家照顧照顧，因為走的頻繁了點兒，今天又要回娘家，婆婆就不樂意了，覺得媳婦心不在這兒，整天惦記著娘家，不免嘮叨幾句。媳婦覺得委屈，說給丈夫聽，丈夫若是順著她的意叫她發洩發洩也就完了，偏這黃四不樂意媳婦說他娘，瞪起牛眼，反把媳婦一通臭罵。
    　　大概因為是孔孟故鄉，教化深入民心的緣故，山東男人特別的孝順，古代二十四孝當中，有十位就是山東人。你說別的都成，欺負他老娘可不成，結果兔菇這新媳婦又受了丈夫一頓排頭。所以有人說，有福氣的女人，要做山東男人的娘，莫做山東男人的媳婦。可這話也有毛病，不做山東男人的媳婦，怎麼能當山東男人的娘？
    　　其實黃四雖把媳婦罵了，可心裡還是疼媳婦的，這一路下來，訕訕地藉故跟她說了許多話，兔菇根本不理他，他要是趕過去跟媳婦兒一塊走，兔菇就躲到另一邊去，兩口子就這麼彆扭著回娘家。
    　　兔菇正憤憤地走著，突然「啊」地一聲尖叫，急急往路中一閃，險些一跤跌倒。
    　　黃四正用扁擔挑著包袱走在另一邊，一看這情況，飛也似地跑過來，問道：「媳婦兒，咋地啦，有長蟲麼？」
    　　兔菇戰戰兢兢地指著樹後，顫聲道：「有人，那兒有人！」
    　　黃四一聽，立馬扔下包袱，抽出扁擔，警惕地向樹後望去，只見三個男人齊刷刷地站在樹蔭下，一絲不掛，三個男人都用手擋在下體捂著小小鳥，其中一個張開嘴巴不知道正在說什麼。
    　　黃四一看三個流氓調戲他媳婦兒，血嗡地一下就上了頭，登時氣沖斗牛、毛髮直立，他不由分說，掄開扁擔就衝了上去，一扁擔抽在一個光屁股男人的肩膀上，破口大罵：「你個狗日的，敢調戲我媳婦！」
    　　那人說話見不理，返身便逃，黃四又一扁擔抽在他的屁股上，龍騰虎躍地追上去，打得三個男人哭爹喊娘，狼狽逃竄，一邊跑一邊還喊：「我們是官家人，我們是驛卒，我們不是非禮你媳婦，只想討件衣服穿吶……」
    　　這三個玩裸奔的，自然就是那三個驛卒。
    　　他們甦醒以後，發現馬沒了，衣服也沒了，他們趕緊檢查最重要的東西：裝在竹筒裡的奏章公函，發現竹筒也被打開，裹竹筒的包袱布沒了，這還不算，裡邊的奏章公函也全被扔了出來，被風吹著，原地已經沒剩兩張，找了半天，只在草坷裡找到團成一團的兩張破紙，還是被人揩過屁股的，其它的早已不知隨風飄向何處了。
    　　這賊實在是太狠了點兒，三個驛卒欲哭無淚，正商量沿那瓜田到村莊裡弄身衣服，恰好黃四夫妻倆就到了。
    　　三人被好一頓打，最後從地上撿起他們的驛卒腰牌，這才叫黃四相信了他們的身份。
    　　瓜田後邊兩三里地就是苗家村，那兒正是黃四媳婦娘家的村莊。黃四帶著媳婦回去，把這事兒報告了里長，里長拿了幾套衣服來，三個驛卒這才得以見人。
    　　三個驛卒只管傳信兒，也知公函奏章都有些什麼內容，如今丟得一乾二淨，只得趕回縣裡驛館，討了馬匹、盤纏往回走。那些公函和奏章在通政司、內書房還有存檔，只能重新謄錄一份再送往北京，可這一來一回，就不知要浪費多少功夫了。
    　　經此一事，倒是成全了黃四夫妻，兔菇眼見丈夫神勇無敵的模樣，覺得自己男人還是很疼她的，怨氣一去，兩口子和好如初。
    　　可是因為這一耽擱，永樂皇帝便只收到了陳瑛遣人秘呈的「太子監國，私交勳戚，擅頒聖旨與封疆大吏」的彈劾奏章，卻沒有收到太子隻言片語的解釋。
    　　朱棣隱忍了三天，三天之後，依舊未見太子有任何奏報，朱棣大為恚怒，但他這回卻沒有隻言片語斥責，只下一道聖旨：「安南征戰之際，西域又生叛亂，太子擅文而不經武，恐難周全。即著漢王同任監國，與太子一起經理軍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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