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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三十七章】

     忍者之殤
    　　田山基國親自帶著人趕去從停泊在港口內的大明水師手中接收了被他們生擒的那個自稱織田家族成員的海盜首領，立即解赴京都，關押在神龜寺裡。
    　　這時的日本，體制還相當混亂，在統治者層面，有屬於天皇朝廷的公家，也有作為幕府僚屬的武家，法律上也有朝廷的公家法和幕府的武家法，由於當時幕府掌握著實際權力，幕府的武家法成為日本社會的主要法律。
    　　當時的法律還非常原始，沒有專門的司法部門，一些不直接受朝廷和幕府統治的地區，就由氏族、大富商等聯合組成民間的司法機構，處理地方上的犯罪事宜。各個大名、守護在自己的轄地內也各行其是，處治上只有處死、流放等簡單的幾種刑罰。
    　　而在京都，相對正規一些，卻也沒有專門的律法機構和監獄，當時已經有了簡單的禁錮法，通常用於犯了法的武士階層的人，監禁的地點包括自己家裡、武士們的活動場所以及寺廟。
    　　田山基國做為管領，負責政務，京都地方有案件匯報到他這兒也要處理，所以有專門的一處寺廟是起到看押犯人作用的地方，那就是神龜寺。
    　　田山基國剛剛解赴犯人到京，客人便先後上門了。第一個來的就是細川滿元，細川管領想要見見這個海盜首領。細川家和斯波家勢同水火，他是不會放棄任何打擊斯波家，把細川家重新捧上第一管領地位的機會的，田山基國當然不肯答應。
    　　三管領中他的力量最小，無論誰上位對他都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如果他答應細川滿元的要求，就勢必要得罪斯波義將。他的使命是足利義滿交待的，他只要把人看住了，到時交給足利義滿就沒他的事了。
    　　細川滿元剛剛悻悻離去，斯波義將又到了，同細川滿元的目的一樣，他也是見見那個自稱織田家的海盜首領，陪他一同前來的還有他的家臣，織田家的家主織田常松。
    　　田山基國出於同樣的考慮，對斯波義將同樣嚴辭拒絕，並且當著他的面，調集了大批武士，把寺廟殿堂包圍得飛鳥難入，以示自己不偏不倚之公正。
    　　斯波義將無奈，也只得忿忿離去，一離開神龜寺，織田常松便道：「管領大人不必太過擔心，如果被抓的真是我們的人，一定是在摸不清狀況的情況下，才報出自己出身來歷的。等到將軍閣下審問他的時候，他一定不會供出任何不利消息的。」
    　　斯波義將沉著臉，冷哼道：「織田君，時至今日，你還無法確定被抓的人是不是你們的人？」
    　　織田常松有些尷尬地道：「大人，這件事一向由我的弟弟常竹負責的，我已經派人回尾張詢問了，但是消息還沒有送回來。不過，大人儘管放心，只要他真是我們的人，就一定是忠心耿耿、絕不畏死的勇士，不會供出任何於大人不利的消息的。實際上，既便他想供，也供不出什麼來，他們知道的非常有限。」
    　　斯波義將冷冷地道：「最好如此！否則，你就切腹謝罪吧！」
    　　「是！」
    　　田山基國送走了斯波義將，回到寺廟裡逛了一圈兒，看見裡邊還關著兩個武士，便問道：「他們犯了什麼罪？」
    　　負責看管的武士連忙說道：「這個人叫野村四郎，犯了偷漏稅賦的偽造文書罪；那邊關著的是谷口大木，與的是與繼母通姦罪。」
    　　田山基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這裡正管押著最重要的犯人，把他們趕出去，對他們施予『閉門』之刑，讓他們在家中服刑吧！」
    　　「是！」
    　　田中基國一聲令下，兩個犯了罪的武士便意外地得以釋放，興高采烈地離開了，只剩下那個五花大綁地捆在殿柱上的犯人。
    　　田中基國巡視了一番，嚴肅命令道：「把這裡給我看緊了，在將軍大人提審人犯之前，不許出半點岔子！」
    　　「是！」
    　　……
    　　百地幸太郎靜靜地仰臥在地板下面，空間非常狹小，不要說翻身，既便手都抬不起來，只能一直蜷在胸前，脖子上的「項鏈」還串著八枚芋頭，他用手指把項鏈一點點地移到點嘴邊，將那乾硬的小芋頭一顆顆咬到嘴裡，很慢很慢地咀嚼著，直到它被完全分解，才慢慢咽到肚子裡。
    　　這是他身上剩下的最後一點「攜帶食」，他已經在這個潮濕、爬蟲氾濫的狹小空間裡耐心等待了五天，現在目標已經出現，所以他不需要再節省口糧。吃罷食物，他又從衣領裡擠出一粒用麥角、梅子和糖混合而成的「止渴丸」，小心地含到嘴巴裡。
    　　他是百地家的一名傑出的忍者，他所負責的任務還從來沒有一次失手，這一次僱主出了大價錢，足夠購買他的家族那麼多人口半年的生活所需了，他更加不可以失手。
    　　外面已經佈滿了武士，如果等到目標出現他才開始行動，是無法保證能夠順利潛進這座寺廟的，儘管不知底細的平民百姓把他們忍者傳得神乎其神，但是他自己當然清楚，忍術並沒有那麼神奇，可以在那麼多武士眼皮子底下如入無人之境。
    　　所以，他早在目標還沒有押解到京都以前，趁著防衛鬆懈的時候就潛了進來，藏身在地板之下。他能在沙地上飛跑不發出一點聲響，能在水中屏息很長時間，如果用特殊的器具提供空氣，他能在水底靜靜地待上一天一夜，這種忍，對一個常人是不可想像的事情，但他從小就受這方面的訓練，他已經很習慣這種生活了。
    　　比如眼下，他在地板下面那麼狹小的空間裡一動不動地待了五天五夜，他的神志還很清醒，絲毫沒有發瘋的跡象。
    　　耐心地等待著，天黑了，燈油是很奢侈的東西，不會有人把光明浪費在一個犯人身上，廟堂裡已一片漆黑，幸太郎開始行動了。
    　　他所在的位置是廟宇的一角，置放一具破舊香案的地方，輕無聲息地把地板一塊塊撬開，輕輕擺放到一邊，幸太郎躺在那兒沒有動，先呼吸了一陣新鮮空氣，然後才慢慢從坑底爬出來，目標在幾根庭柱之外，藏身在地板下的時候，幸太郎已經聽清了寺廟裡所發生的一切。
    　　幸太郎沒有急於過去，他開始蛇一樣活動自己的身體，因為完成任務之後他還要活著逃出去，雖然從裡往外闖，能夠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但是身體如果不夠靈活，他就不能充分利用好這難得的機會
    　　骨節在靜寂的夜色中發出卡吧卡吧的聲響，其實很輕微，但他還是立即停下來，靜靜地傾聽一陣，確定沒有異樣，這才繼續活動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足夠靈活了，這才貼著殿柱悄然向前潛去。
    　　他的穿著是一身僧人的衣服，這在京都將是他逃出去之後的最好掩護。忍者其實並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總以黑衣蒙面、背縛長刀的形象出現，他們為了執行任務，經常需要化妝成各色人等，乞丐、和尚、雜耍藝人、路邊小販、武士、浪人、江湖郎中甚至男扮女裝。
    　　那個倭寇首領正被綁在殿柱上昏昏欲睡的，忽然似乎察覺了什麼，他猛地張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靜靜的毫無聲響。
    　　「真是太敏感了！」他自嘲地咕囔了一聲，眼皮剛剛合上，嘴巴便被一隻有力的手掌緊緊摀住，同時一件鋒利的銳器在他喉間攸然掠過，一陣巨痛，海盜頭子驀然張大了眼睛，他想呼喊，嘴被緊緊地捂著，他想吸氣、掙扎，但是空氣直接從喉頭洩露了出去，他的肺腑得不到一點補充。
    　　身子只劇烈地掙扎了片刻，這個倭寇首領就圓睜二目，氣絕身亡。
    　　幸太郎將淬了毒的「手裡劍」在海盜頭子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收好，便悄然向殿門口掠去。
    　　得手了，看似非常簡單，可他事先所做的那許多準備功夫，換一個人來，恐怕用死亡來威脅他，他也做不到。
    　　靜寂的夜色裡，神龜寺中傳出一陣喧嘩，然後一道黑影彷彿離弦之劍飛掠而出。
    　　京都的夜一片黑，整個城市都睡著了，只有天空中淺淺的月牙兒和明朗的繁星給這夜幕下的城市帶來一線光輝，
    　　幸太郎拔腿飛奔，風從身上掠過，好像乘著風一樣輕快，擺脫追兵了，成功的喜悅讓一向謹慎的他稍稍大意了一點，就只是這一點，夜色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劍光，他便沒有躲過去。
    　　他只來得及一扭身，劍從肋下刺過，登時血染僧袍，幸太郎忍痛一閃身，一枚「手裡劍」便脫手擲了出去，「手裡劍」在十步之內幾乎百發百中，而且此時夜色深沉，對方幾乎沒有閃避的可能，幸好他擲出暗器的時候正在擺脫對方的長刀，準頭有些差了，「手裡劍」貼著對方的臉頰飛過，只在頰上劃破一道傷口。
    　　肋下被那一刀撩得傷口太深了，內臟似乎都要從那裂縫裡流出來，幸太郎緊緊捂著傷口，鮮血仍是汩汩而出。
    　　「你是青野？」
    　　幸太郎因為要藏身地板下面，沒有攜帶長兵刃，他的手中突然又出現了一枚「手裡劍」，可是還沒擲出去，看到對面熟悉的身形，突然驚呼出聲。
    　　對面的人一身夜晚只能露宿街頭的乞丐打扮，蓬頭垢面，夜色又黑，本來不易辨認，可是對自己的至親，怎麼可能不認識？只看見那模糊的人形，百地幸太郎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你是……叔父？」
    　　對面的人聽見他的聲音，不由也是一聲驚呼。
    　　兩個人面面相對，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幸太郎不知道是誰僱傭了自己的侄子，而百地青野同樣不知道僱傭他的人叫他殺的正是自己的叔父，兩個人默默地對立了片刻，幸太郎道：「來吧！叫我看看你的功夫，到底有什麼長進！」
    　　「是！」
    　　百地青野向自己的至親長輩恭敬地一躬，然後揚起長刀，凶狠地劈了下去。
    　　此時的忍者，多出於伊賀、甲賀兩地，兩地忍者祖出同緣，多有親戚關係，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接下什麼任務，如果他們的僱主處於敵對關係，需要他們骨肉相殘，他們便得毫不猶豫地同室操弋，這是他們的行規，也是他們以此為業的誠信根本。
    　　不得不說，他們是很敬業的。
    　　百地幸太郎雖然是家族裡最傑出的忍者，可他肋下已經受了重傷，手中又沒有趁手的兵器，怎麼可能是百地青野的對手，當百地青野手中鋒利的長刀刺進他的心口時，一切便結束了。
    　　百地幸太郎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望著自己的侄兒，張嘴想要說話，可是卻已發不出半點聲音，生命正迅速從他身上流逝。
    　　百地青野只呆了一呆，便飛快地撲到叔父身上，在他身上搜檢起來。
    　　他中毒了！「手裡劍」是一種多角形的暗器，有卍字形，也有些像花瓣的形狀，它主要依靠盤旋時銳利的角來割傷敵人，並不足以致命，所以忍者會在每個角上都塗上劇毒，如此一來它才能夠成為真正的殺人利器。百地幸太郎第一枚擲出的手裡劍已經劃破了他的臉頰，他發覺毒性已經開始發作，整張臉都沒有知覺了。
    　　忍者所用的毒藥是從礦物和植物甚至一些劇毒的動物身上提取出來的，每個忍者所調配的毒藥的成份都不相同，即便是父子、夫妻也是如此，百地青野的解藥不對症的話，就解不了幸太郎的毒。
    　　「解藥在哪裡，在哪裡？」
    　　百地青野倉惶地在百地幸太郎的身上搜檢著，他們的解藥和許多攜帶物一樣，不會裝在瓶瓶罐罐裡，上邊再貼一堆標明用途和名字的標籤，而是縫在衣角、袖管、膝彎、髮髻……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只有它的主人才明白它的用途。
    　　不過因為百地青野與幸慶郎系出同門，他相信只要找到解藥，他還是能辨識出來的，問題是他已經從幸太郎身上搜出來一堆東西，唯獨沒有看到解藥。
    　　幸太郎已經說不出話了，彌留之際，天上的星星也忽明忽暗起來，好像在向他輕輕眨眼，就像他妻子明媚的眼波：「僱傭青野的人，也是那個明國人吧，不然的話，青野不會這麼準確地把握我的行蹤，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重金僱傭了我，他又要僱人來殺我呢？我明明已經完成了使命……」
    　　幸太郎的僱主是一副日本大商人的打扮，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舉止神態也看不出絲毫破綻，但是忍者學習的本領之中有一項就是要學會觀察一切，任何的蛛絲馬跡。做為百地家最傑出的一個忍者，幸太郎能夠看破對方的偽裝。
    　　可是再傑出的忍者，也只是一件工具，他無法明白對方的目的。星光月色，都消失在他眼睛裡，他就像此時的京都城，陷入了沉寂的黑夜，永無止境。他的侄子伏在他的身上，靜靜的，業已沒有了呼吸。
    　　悄悄的，幾個人出現了，仔細檢查了一下兩個人的情況，對一個一直負手站在那兒的男人，用漢話稟報道：「大人，他們都死了！」
    　　「那就不需要我們潛龍動手了？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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