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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零九章】

     草詔人選
    　　得到了紀綱的暗示，次日一早，在京文武官員、勳戚公卿乃至以周王為首的皇室諸王，再度來到龍江驛勸進，朱棣自然再次拒絕力第三天，就像洪武皇爺在位時文武百官上朝一般，他們依舊準時、齊整地出現在龍江驛燕軍大營，懇請燕王繼承大統。
    　　依照古禮，這也算是三辭其位了，不要說文武百官已經急了，就是朱棣手下那些將領，現在也都跟餓狼似的，就盼著朱棣點頭呢，到了這一刻，才算是實至名歸了，朱棣便道：「本王才輕德薄，本不當承繼大統，可俺皇考打下這萬里江山，做兒子的總不能為圖一己清閒，捨了祖宗家業不管，既然諸位大人一再固請，本王便也不再推辭了。」
    　　眾文武聞言總算鬆了口大氣，朱棣的部將已忍不住歡呼起來，禮部左侍郎董倫、右侍郎孟浮生立即雙雙上前，向朱棣拱手施禮：「那就請殿下即刻入宮，舉辦登基大典吧！」
    　　禮部尚書陳迪也是削藩派，名列奸佞榜，如今已經下了大獄，禮部自然是由他們兩個主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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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
    　　眾人亂烘烘的正要簇擁著燕王進皇城，後面陡地傳來一聲大喝，眾人聽了不由一怔：「這是何人，此時此地還敢阻擋燕王登基？」不要說百官急了，燕王手下那些大將也急了，眾人扭頭看去，從眾官員後面擠進一個官兒來。
    　　這人約有三十歲出頭、一臉的精神幹練，是個文官，因為品秩較低，所以站在人堆後面，這一聲喊，才有機會上前。有那認得他的，一見才知這是翰林編修楊榮，眾人都瞪著眼看他，朱棣麾下那些武將都攥緊了缽大的拳頭，恐怕他一言不對，就要活活打殺了他。
    　　楊榮趨身趕到朱棣面前，欠身拱手道：「殿下，您是先登基呢，還是先祭祖謁陵？」
    　　「嗯？啊！」
    　　朱棣被他一言提醒，不禁恍然大悟。祭了祖登基，登了基再祭祖，這先後的順序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其中大有講究。先登基再祭祖謁陵，報與祖先，那就是說他的皇位繼承於建文皇帝，先祭祖謁陵報與祖宗，再黃袍加身，那他就是直接繼位於太祖皇帝，而與建文無干。這衣缽來自於建文帝還是洪武帝，對他將來的施政立場，登基的名份，可是大有關聯。
    　　朱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這位大人是？」
    　　楊榮欠身道：「微臣是翰林編修楊榮。」
    　　朱棣點點頭，把他的名字記在了心裡，說道：「祭祖謁陵、登基之事均應由禮部操辦，禮部左右侍郎大人即刻準備！明日一早，本王祭祖謁陵，隨後再赴宮中登基。」
    　　眾父武得了准信兒，都歡歡喜喜散去準備，禮部兩位侍郎卻留下了，登基一應禮儀自有定制，他們照本宣科就走了，雖說時間倉促了點兒，不過此前幾天他們已經開始籌備了，倒也沒有什麼，只是有些事，卻得需要朱棣本來來拿主意。
    　　孟浮生道：「殿下登基，這登基即位的詔書卻不能馬虎了，當請一位大家名士大家來寫，免得墮了皇家氣度，臣心中有一個人選，就是兵部尚書茹常，茹尚書德高望重，才學出眾，太祖在時，便讚他「中外一人，中流砥柱」，並賜鐵券丹書與他，且蠲免了茹家田塘園林的賦稅，對茹尚書是極為器重的。茹尚書又曾做過吏部尚書，六部九卿之中，無人可比之比擬，可以當此大任。」
    　　董倫聽了便有些著急，因為他的好友解縉昨天剛剛登門求他幫忙。解縉一直想要拜謁燕王，求以重用，奈何他職微言輕，一個九品的翰林待詔，根本沒機會見到燕王，所以他就請托好友董倫，因為董倫是禮部侍郎，請他幫忙，在燕王答應登基時，舉薦他為皇上草擬登基詔書，不想如今卻讓孟浮生搶了先，舉薦了茹常茹尚書。
    　　茹尚書確實才學出眾，昔日是太祖皇帝十分看重的人物，在朝中文武裡面，也是極有份量的大人物，如果燕王點頭答應，把這風光的差使交給茹常，對茹尚書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可是自己的好友解縉就沒了晉身之階了。
    　　一想至此，董倫趕緊道：「殿下，臣也舉薦一人，請殿下思量。此人曾是我大明第一神童，五歲應口成誦，七歲著文賦詩，十二歲盡讀《四書》、《五經》，貫穿義理，無人能辯。此人少年便入朝做官，太祖甚為倚重，曾讚他是經邦濟世之奇才，治國平天下之大略，昔日曾向先帝獻上《太平十策》，轟動朝野……」
    　　他還沒說完，朱棣已聳然道：「啊，本王也聽說過此人的名聲。董大人說的莫非就是鑒湖才子解縉解大紳？」
    　　董倫倒沒想到朱棣遠在北平為王，居然也聽說過解縉的名聲，不禁欣然道：「正是此人！解縉現為翰林待詔，可為殿下擬就登極大詔！」
    　　「解縉？解縉已經回了京城麼？」
    　　夏潯在一旁聽著，想起那個想要跳河的矮子，嘴角不禁浮起一絲了笑意。看著眼前選議登基詔書人選的三個人，他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神奇的傳說，那個在《明實錄》裡沒有，在《明史》第一版裡也沒有，到了第三版卻突然冒出來的方孝孺拒絕草詔。
    　　是啊，燕王還未稱帝，未稱帝就不能住在宮裡，否則便是篡位的大把柄。燕王此刻還在龍江驛，哪來的金殿召見方孝孺草詔，再說，登基詔書何等鄭重的大事，會要奸佞榜上第一人來寫麼？這樣的詔書寫出來，所謂的靖難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就說那方孝孺當初受人舉薦入朝，朱元璋試評一番，未予任用，又把他打發了回去。這樣一件丟臉的事，被人曲筆一寫，就變成了皇帝有期待他日後輔佐子孫之意，故而遣他回鄉再修學問，朱元璋都是這麼給子孫培養輔政大臣的。
    　　那時候太子朱標還活得好好的呢，太子當時都27歲了，方孝孺才25歲，朱元璋把他打發回家，居然還可以腆著臉說成期以日後輔佐子孫，貼金貼到這個份兒上，都貼得不要臉皮了。歷史啊，被一支筆桿子塗抹成了什麼模樣。
    　　夏潯這廂浮想翩翩，孟浮生和董倫卻在那邊爭論起來。要說他們推薦的這兩個人，論才華都是人傑，不過要論地位，茹常位極人臣，一品大員，又曾做過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這資歷就不是解縉能比的了，但要論聲望，解縉可是太祖皇帝身邊少數幾個可以指斥揮道、激揚文字的大名士，要不是解縉年少氣盛、太恃才傲物了些，在京得罪了太多的官員，也不會被朱元璋施以十年後方許還朝的懲罰，所以朱棣心中有些拿捏不定。
    　　夏潯見狀，便輕咳一聲道：「殿下明日就要祭祖謁陵，隨後就要舉辦登基大典，時間倉促，非有急才，不能寫得錦繡文章。茹尚書的學問固然是好的，不過茹尚書身在兵部，事務繁忙，恐怕不能及時完成。臣聽說解大才子詩賦辭文，下筆千言，洋洋灑灑，一揮可就，況且解縉眼下是翰林待詔，這草擬詔書，本就是他份內之事。」
    　　朱棣驚奇地看了夏潯一眼，沒想到夏潯竟也知道解縉，便笑道：「文軒以為，解縉寫得好這登基詔書麼？」
    　　「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笑話！大明三百年，一共就出了三個才華橫溢文曲下凡的大才子，解縉在這三大才子之中排名第一，《永樂大典》的總編撰還寫不好一篇登基詔書麼？夏潯可不怕送個順水人情給這個未來的大明首輔。
    　　朱棣哈哈笑道：「好，既然文軒都這麼說了，那本王的登基詔書，就由解縉草擬吧！」
    　　孟浮生和董倫都驚奇地看了夏潯一眼，這人是誰，突然插嘴草擬登基詔書這樣的大事，燕王不但不怒，還對他言聽計從，燕王身邊有名有號的文官武將他們早就打聽的清清楚楚，卻不知道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兩個人仔細瞧了夏潯幾眼，孟侍郎總覺得這個年輕人看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董倫更不知他是何人，卻已暗暗記住了他的模樣和表字，心裡琢磨著回去問問解縉，既在燕王殿下身邊有個這麼得力的朋友，何必捨近求遠，要自己硬著頭皮去為他說項。
    　　董倫離開龍江驛後，立即去找解縉，對他把前後情形一說，解縉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董倫所說的到底是什麼人，董倫見他也是一副茫然模樣，便感歎地拍拍他的肩膀：「大紳兄，我看你是否極泰來，自有貴人相助啊。這人姓甚名甚，我也不知，不過我聽殿下喚他，也只叫表宇『文軒』而不名，想來定是殿下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回頭兒你得好好巴結巴結，但有此人相助，憑你滿腹才學，還怕不能扶搖直上麼？」
    　　解縉連連點頭：「小弟省得，我記住了，父軒，文軒……這人是誰？」
    　　人說朝裡有人好作官，光有本事不成，也得有人給機會。解縉此時還不知道這為他爭得草詔機會的人就是三年前勸他消去輕生念頭的錦衣衛。
    　　只因夏潯一言，為他爭得了草擬「登基詔書」的機會，解縉一篇錦繡文章出手，果然得到朱棣賞識，幾天後就從翰林待詔升至本院待讀，從九品升到了六品。一個月後，更是和黃淮、楊士奇、楊榮、胡廣、胡儼、金幼孜同時入文淵閣，成為永樂內閣七大學士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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