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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一十三章】

     螳螂？黃雀
    　　午後，下起了雨，雨不大，細若游絲，玄武湖上卻因之瀰漫起一片迷濛。
    　　兩葉小舟離開岸邊，駛向雨霧迷濛的湖心，猶如融入某位大家信手揮就的一副水墨畫裡。
    　　夏潯站在船頭，負手而立，身後一身男裝的小櫻為他撐著一把油紙傘。
    　　輕舟划破微微起伏的湖面，恬靜、優雅、自然。
    　　這風、這雨、這湖、這湖，這身邊的美人兒，夏潯覺得這意境當真是……
    　　這等意境，實在應該吟上一首應時應景的詩詞，奈何夏潯搜腸刮肚，也想不起一首詩來，不要說一首，連一句合適的都想不起來，只好摸摸鼻子，故作深沉地道：「你看這風景，美吧？」
    　　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側的小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兒。
    　　「當然美啦！人家給你撐著傘，你一點兒都淋不著，人家可連肩榜都潲濕了！」小櫻沒說話，只是把傘往自己這邊歪了歪以示抗議，於是小雨就飄到了夏潯的臉上，夏潯沒有在意，而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那沁人心脾的濕意一下子都吸進肚去。
    　　另一隻小舟上，禮部侍郎孟浮生搖頭晃腦地站在船頭，似乎正在吟詩，夏潯睨了他一眼，心裡酸溜溜的：「奶奶的，誰叫我不學無術來著，要是能吟得一手好詩，那可是泡妞把妹的何等利器啊，可惜……不會。
    　　他卻不想想，小櫻這草原上長大的姑娘，粗枝大葉的，雖然因為出身貴族家庭，於漢學並不陌生，可也談不上對詩詞如何的熱愛呀。小櫻絕不是一個小資女青年，如果他讓人家給自己撐著傘，淋著別人，自己還在那兒搖頭晃腦地詩興大發，這位妹子會不會一時性起，抬腿把他踢到湖裡去，那就很難說了。
    　　遠遠的，一艘畫舫靜靜地泊在湖上，風雨飄搖中，船頭的旗旛和燈籠如春風下的柳條，輕輕地搖擺著。
    　　十幾個人撐著傘站在船頭，正在迎候他們的到來……
    　　……
    　　白牆黛瓦，四角屋簷，天井裡有一棵石榴樹，石榴圓圓的、紅紅的，好像少女醉酒之後的粉頰。
    　　朱高煦就站在石榴樹下，細雨飄搖著穿過枝丫樹葉，打得他身上濕漉漉的，他卻沒有打傘，就這麼站在那兒，似乎已經足足站了一個時辰，姿勢都沒變過。
    　　做出刺殺楊旭這樣的決定，即便是對一向跋扈、又貴為皇子的他，同樣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命令已經下達了，可他心裡還是不斷地掙扎，以致心如沸水，有雨淋著，似乎要舒服一些。
    　　他知道風險，可他更清楚，他早就沒了退路，除非他放棄皇位，而皇位恰恰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捨得放棄的。
    　　「不怨我！這可怨不得我！」
    　　朱高煦攥緊了拳頭，瞪著眼前一枚笑開了嘴的石榴，不知道是為了安撫自己，還是下意識地向他的父親做出解釋：「我從小就知道，爹爹是王爺，世子沒有我的份！爹爹做了皇帝，太子沒有我的份！我本死了心的，是你，是你在江上之戰時，讓我知道，這江山，我也可以有份！」
    　　廊下，一個披蓑衣的人突然急急走開，朱高煦聽見腳步聲，雙拳突然放開，長長地吸一口氣，繃緊的臉色鬆弛下來。來到他身邊的人正是他的心腹孫陸，孫陸走到朱高煦身邊，低低地道：「殿下，已佈置妥當！」
    　　朱高煦輕輕應了一聲，因為喉頭發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孫陸低聲道：「共派出五十七人，有水寇出身的，有下三門的神偷鬼竊，也有橫行三山五嶽的大盜。遵照殿下的吩咐，都是刻意找的蒙人、西域人還有二轉子，而且沒有一個是知道殿下身份的。」
    　　敢打敢殺的亡命和忠心耿耿的死士，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他們不能不小心從事。
    　　朱高煦聽著，漸漸平靜下來，低沉地道：「事後，把他們統統……」
    　　朱高煦的手向下狠狠一切，手上早淋了雨，這個動作帶出一串水滴，就像刀頭淋漓的血！
    　　……
    　　紀綱站在錦衣衛後衙的長廊下，負手看著眼前濛濛的細雨。
    　　細雨把欄杆外面幾株芭蕉肥大的葉子淋得油亮油亮的，雨水很快就蓄滿一滴，沿著葉緣滾落下去。
    　　紀悠南正站在旁邊向他低聲稟報著什麼。
    　　紀悠南奉紀綱之命往山東走了一遭，沒有在平原查到任何的蛛絲馬跡，他們又調出了這段時間都察院赴外地公幹的官員差役們的資料，也沒有發現什麼破綻。紀綱有心偽造一份證據，可是要對付陳瑛，就等於對付漢王，而對付漢王，一份經不起推敲的證據是很危險的，紀綱不敢冒險。
    　　不過一想到漢王，倒令紀綱茅塞頓開，既然都察院的人無懈可擊，這劫驛卒的事情很可能就是漢王的私兵干的，紀綱就讓紀悠南調了最親信的錦衣衛去監視漢王府，查王府親兵。一連幾天都沒有收穫，可是今天紀悠南興沖沖而來，那眉飛色舞的樣子，似乎是有所斬獲。
    　　「你說那些人行蹤詭異，大多身藏利刃，而且在玄武湖畔準備了多艘船隻？」
    　　「是！」
    　　紀綱輕輕瞇起了眼睛：「玄武湖，玄武湖上有什麼玄機？漢王於三護衛和王府親兵之外，什麼時候又掌握了這樣一支神秘的力量？」
    　　紀綱突然想到了什麼，扭頭問道：「玄武湖，帖木兒國的一隊使節不就是安置在玄武湖上麼？」
    　　「是！」
    　　紀綱輕輕捻著手指，疑惑地道：「漢王要動帖木兒國使節？因為他受了羞辱，還是因為……他辦砸了差使，想讓如今負責接待外使的楊旭也出個大醜？不會啊，甘冒如此風險，就為出一口惡氣？」
    　　紀悠南突然想起了什麼，忙道：「啊！卑職追躡而去，察探情形時，發現禮部在岸邊停有車輛，禮部的人既然去了，輔國公必然也去了，今日應該是輔國公會同禮部，約見帖木兒國使者的日子！」
    　　紀綱目中精芒一閃，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沉吟良久，突然輕輕笑了起來。
    　　紀悠南上前一步，道：「大人？」
    　　紀綱淡淡地道：「盯著他們，等他們離開時，順籐摸瓜，弄清他們的老巢所在！」
    　　盯著他們，等他們離開時，探明他們的老剿所在，那麼此前錦衣衛該怎麼辦？
    　　紀綱未置一詞！
    　　※※※※※※※
    　　船艙各處，擺滿了一盆盆菊花，正值花開時節，花匠把那菊花侍弄得很好，開得好不燦爛。
    　　夏潯落座之後，對摩羅笑道：「哈里殿下對我大明素懷友好，這一點我們是清楚的。你放心，等皇上回京，本國公會在皇上面前為你們美言幾句。你看，我先去靈谷寺，就是在那兒站一站，這不，只有到了你們這裡，我才肯留下來，哈哈哈，咱們今天不醉無歸。」
    　　夏潯的話哄得摩羅鬍子一翹一翹的，嘴巴咧著，笑得好像一朵盛開的波斯菊。摩羅當然相信夏潯的話，在他來時，哈里蘇丹已經對他暗示，與大明輔國公早有往來。當然，謀殺帖木兒大帝這個秘密，是絕對不可能告訴他的，但是摩羅所知道的，已經叫他對夏潯所表示的善意毫不懷疑。
    　　小櫻把夏潯的話對摩羅說了一遍，扭頭又對夏潯低聲道：「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虧你是堂堂國公！」
    　　夏潯面不改色地道：「小丫頭，你不懂，這叫謀略。」
    　　摩羅聽了夏潯的話開心地大笑起來，道：「好好好，國公真是豪爽之人。摩羅設宴，正有此意，今日咱們就不醉無歸。有美酒自當有美人歌舞助興，摩羅此來，我王哈里獻金珠玉寶無數，還奉獻了許多色藝俱佳的舞姬，其中十六位絕色女子是獻與皇帝陛下的，不宜示之與眾，其他舞姬盡皆在此，請國公欣賞！」
    　　摩羅說著，輕輕一擊掌，艙外立即有兩行身姿款款的美人兒姍姍而入，一陣香風登時瀰漫滿艙。
    　　小櫻撇撇嘴道：「他們真是會送啊，那個烏傷使者送的是獅子老虎，這位摩羅使者送的都是美女嬌娃！這可投你所好了！」
    　　夏潯納悶道：「他說甚麼？」
    　　小櫻把摩羅的話悻悻地對他解釋一遍，這時那些舞姬已隨著音樂歌舞起來，舞者都是西方美人，舞蹈也充滿異域風情，音樂亦如是，再加上輕衫薄裙，大腿若隱若現，雪白的小腹妖嬈迷人，那性感妖嬈、靡靡之音，把個沒見過這等世面的孟侍郎看得目不轉睛。
    　　摩羅呵呵笑道：「國公，這些舞姬，是準備送給貴國的王公大臣的，國公看看喜歡哪個，今晚便帶回去吧。」
    　　小櫻坐在夏潯一側，一言不發，夏潯等了一陣，又睨她一眼，見她依舊毫無反應，只好摸摸鼻子，向這位不該說話的時候亂說話，該說話的時候不說話的翻譯官主動問道：「呃……他說甚麼？」
    　　小櫻酸溜溜地道：「他說，這些美人兒是準備送給朝裡大官兒們的，問你喜歡哪個，只管帶走！你要都喜歡，就全都帶走！你瞧，那位孟大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啦，人家姑娘長得這麼漂亮，舞又跳得這麼好，還不趕緊挑？」
    　　夏潯「哦！」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扭回頭去喝酒，小櫻等了一陣兒，不見他說話，忍不住道：「怎麼不選啊？家有河東獅，有賊心沒賊膽麼？」
    　　夏潯歎了口氣，喃喃地道：「這些姑娘的確很美，舞也跳的好……」
    　　小櫻「哼」地一聲，好像冰豆子掉進了玉盤裡，好脆生。
    　　夏潯悠然接道：「不過呢，比起我出使瓦剌時，見過的十六天魔舞的那位領舞姑娘，無論是姿色還是舞蹈，都實在差得太遠了！」
    　　小櫻板著臉好像沒聽到，她低頭喝茶，等頭低下去，唇邊就悄然綻起兩個小小的梨渦。
    　　偷笑，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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