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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一十八章】

     管殺不管埋
    　　「那就……升帳吧！」
    　　夏潯微笑了一下，神態突然穩定下來，一旁鄭和看得清楚，只覺這一剎那，夏潯似乎變了個人似的，方才微微表露出來的猶豫、彷徨、患得患失，突然就拋到了腦後。鄭和一直侍候在朱棣身邊，他對永樂皇帝的熟悉，甚至超過了三位皇子，眼下夏潯的表現，像極了朱棣臨事時的態度，不管他在事前私下裡是如何的想法，一旦事到臨頭，他除了全力以赴還是全力以赴，根本不做其他的考慮。
    　　鄭和放下茶杯，身子慢慢坐直，神態也嚴肅起來。
    　　「五省剿倭總督升帳，各衛都司唱名報進！」
    　　「松門衛指揮使楚則徵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金鄉衛指揮使曹磊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海門衛指揮使楊秋歌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定海衛指揮使方世澤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雙嶼衛指揮雷使任聚鷹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太倉衛指揮昏使韓諾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十六衛指揮使甲冑齊全，一一唱名報進，左右站定，大堂上片刻功夫就站滿了糾糾武將。
    　　待得最後一人報進之後，夏潯淡淡地問道：「人都到齊了？」
    　　將領們唱名報進，書記官則在應卯冊上一一劃挑，待得夏潯詢問，書記官立起自案後站起，抱拳應道：「回部堂大人，觀海衛指揮使常曦文未到！」
    　　堂下眾將立即一陣騷動，誰都知道雙嶼衛受陷害的事，現如今雙嶼衛指揮許滸還在京裡養傷呢，奉命報到的是雷指揮使任聚鷹。而雙嶼衛被陷害，主要參與者就是太倉衛和觀海衛。太倉衛指揮使紀文賀和都指揮使洛宇同時喪命於雙嶼島，如今也由副指揮使管著太倉衛。
    　　觀海衛指揮使常曦文是在構陷同僚重大嫌疑的，卻因為洛宇和紀文賀暴死，他堅持聲稱只是受命於洛都指揮，對於其中奸謀一概不知而逃過了一劫。
    　　饒是如此，這個疙瘩卻是結下了，如今輔國公楊旭剛剛走馬上任，召見各衛將領，唯獨他一人遲到，這是有意為之麼？帥堂之上，眾將不敢交頭接耳，可那互相遞接的眼神，微微變得粗重的呼吸，卻已將眾人的心思都透露了出來。
    　　夏潯淡淡地一笑，觀海衛指揮常曦文遲到，本就在他預料之中，因為常曦文遲到，本來就是他做的手腳。夏潯恍若未聞，從容說道：「軍情緊急，耽擱不得，既然觀海衛指揮還沒有到，那本督就把剿倭方略先向諸位將軍部署一番。至於觀海衛，隨後再說！」
    　　夏潯這番話一出口，眾將臉上頓時露出輕蔑之色，武人最看不得慫包蛋，堂堂國公、五省總督，竟也不過如此，眾將來時那種凜凜的心情便淡了幾分。
    　　夏潯渾若無事，朗聲說道：「大家都是武人，不用文人那套彎彎繞兒，咱就開門見山地說。剿倭，剿倭，從太祖初年，咱們就在剿倭，倭寇是越剿越多，現在我們還在說剿倭，其實，我覺得那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那是剿倭嗎？那是抗倭！」
    　　夏潯雙手往帥案上一按，大聲道：「一個抗、一個剿，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堂皇大明，威武之師，居然淪落到了只能抗的地步，你們是被逼姦上門、垂死反抗的娘們兒嗎？」
    　　這一番話，把眾武將都震住了，倒不是嚇的，是意外，這位國公大人說話……怎麼跟他們這些兵痞子差不多？
    　　夏潯繼續道：「倭寇很難對付麼？沒錯，很難對付，很難纏！我說難纏，不是說我大明的兵打不過那群銼子，咱大明立國才三十餘載，武勇之風猶在，打仗，不怵倭人，那麼為什麼難纏？原因有三：一、倭人自海上來，萬里海疆，防不勝防，只有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二、倭人收買了許多敗類，為他們充當耳目，通風報信、甚至為他們帶路，所以對我大明地界十分熟悉，有的是空子給他們鑽：三、倭人貪婪，一旦得了好處，回去一講，許多人眼紅，就會紛紛加入倭寇的行列，我們今日殺倭一百，回頭就能引來倭人一千，殺不勝殺！」
    　　夏潯說的是實情，雖然剿倭之中還有其它這樣那樣的失敗原因，但是這三點確實是當時的主要原因，那些都司老爺們聽了心氣兒順了些，可是夏潯先給他們摘清了責任，也令他們輕蔑之心更甚。不就是用些懷柔手段，說些好話，哄著老爺們給你打仗麼？武人書是讀得少，可是心眼並不少，誰也不傻，這樣就能征服武將軍心，那誰不能為帥？
    　　夏潯繼續道：「本督奉旨，統帥五省，通力剿倭，我就從這三方面著手。倭人有耳目，我就打他的耳目。
    　　本督已經動用錦衣衛，督促各省按察使司，嚴厲打擊倭奸，一旦抓獲，嚴懲不貸！叫倭人一旦上了岸，就變成瞎子、聾子，不知道我們的兵在哪兒，走深一些連回去的路都不認得。
    　　既然不能千日防賊，就走出去，打到倭人的老巢去，把他們的老窩給端了！據我所知，倭寇的船大多數比一條竹筏子也強不了多少，完全就是載人越海之物，海上戰力十分有限。本督已經得到情報，倭人船隻一旦撲向我大明海岸，每個倭寇只帶三天口糧、三天的清水，多了他們的船根本載不下。
    　　如此補給，狂妄吧？可他們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了！這一次，我就要叫他們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本督已在組建遠洋水師，如今他們正在觀海衛訓練，不久就要巡弋海疆，一旦撞見倭寇，以倭寇船隻之簡陋，所帶補給之匱乏，豈能是我大明水師之對手？
    　　海上不容他們存在，他們就得龜縮回他們的老巢等候機會，這時本督就會指揮戰艦，殺到日本本土，把他們帶同他們的老窩一氣兒端了。但是！你們給我聽清楚了，要做到這一切，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他們登不了岸，上了岸就無處存身！而這就是諸位將軍的責任了！」
    　　夏潯冷冷地掃了眼挺立在面前的十幾位將軍，說道：「本督剿倭，不需要你們集中兵力，隨著本督的將領，追在倭寇屁股後面疲於奔命，我已經依據諸位將軍的駐地，撲分好了防守的區域，每個防區之內由村、鎮、縣、府的團練、民壯構成多層次的防禦體系各守其地、各司其職，只管禦敵，不管敵之流動。
    　　而你們這些衛所官兵，則要負起各自防區內追擊、圍殲倭寇之責任。現在，由村而鎮、由鎮而縣、由縣而府，已經建立起了橫向、縱向交織的消息傳遞網，猶如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但有一處有什麼風吹草動消息都可以很快傳到你們的衛所，你們的責任，就是在自己的防區內追擊、殲滅敵人。
    　　一旦倭寇逃出你們的防區，我不需要你們去追趕，一路追下去，整個防禦體系就會一團混亂，最終又會演變成主力人馬追在倭寇屁股後面，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最後把自己拖垮的局面。如果倭寇逃入其他衛所的防區，自有其他衛所負責殲滅任務。
    　　我們無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通報全部防區、我們無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我們的軍隊投放到倭寇出現的地方，那麼，我們就局部動，整體不動，倭寇逃到哪裡，哪裡就要動起來，我要讓倭寇在任何一個地方，得不到補給、搶不到東西、不敢停留、不敢過夜！
    　　只要他們在陸地上佔不到便宜，就能把他們逼回海上去！大海茫茫，就算本督的艦隊再龐大十倍，也無法對倭寇形成圍堵。可是就憑倭寇那少得可憐的飲水和食物，只要他們被迫逃回海上，根本不需要我們圍追堵截，他們勢必得逃回老巢，我們的艦隊，在那裡等著他！」
    　　夏潯說罷，吩咐道：「把本官劃定的防區地圖交給各位將軍！」
    　　書記官立即從書案上捧過一摞書冊，逐本發放到各衛都司手中。
    　　夏潯又道：「有關各位負責的防區，上邊都有明確的記載。我建議你們，在看清自己的防區之前，先看清前邊記載的十六條必殺令！在各位的防區之內，作戰勇敢、予敵重創者，提倭寇人頭來，本督論功行賞：如果打不好，你能把倭寇攆出你的防區，不叫他在你的防區內佔了便宜，無功無罪，本督不罰！作戰不力、怠乎職守、讓倭寇攻城掠寨，洗劫百姓者，殺無赦！」
    　　為了對付這令人頭疼的倭寇，夏潯一改其他主將把持全軍全局指揮的習慣，完全放權，來了個各自為戰。
    　　可他這各自為戰，是劃分了詳細區域，釐清了功過責任的各自為戰，其實他搞的就是「分片包干責任制」。
    　　在當時的通訊條件和機動效率下，搞全局一盤棋，他必將步丘福後塵，再蹈失敗。而用這個法子，他甚至不需要考慮浙東諸衛將士與他個人之間是否有什麼嫌隙恩怨，權力和責任全部分解、下放，除非誰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豁出一死來拖他下水，否則就必須得打起精神來全力作戰，為自己一戰！
    　　夏潯慢慢地掃視了一眼眾人，說道：「古話說，人在做，天在看！天有沒有在看，我不知道，老天爺就是看見了，也沒辦法告訴我，所以……我自己看！本督已通過五省布政使司，曉諭各方百姓，如果各位在自己的防區內，畏敵怯戰或者抱了什麼其他心思，叫百姓遭了殃，不管是州縣衙門、村官裡正、還是鄉紳百姓，只要一狀告到本官這兒來，被告的將軍就請先料理好後事，再來求見本督的王命旗牌、尚方寶劍。我，可是管殺不管埋的！」
    　　這句殺氣騰騰的話一出口，眾將官心中不覺凜凜，恰在此時，中軍旗牌進來稟報：「部堂大人，觀海衛常曦文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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