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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十八章】

     蜜意柔情
    　　「少爺，不用啦……」

    　　小荻害羞的叫，還是那個從小叫慣了的稱呼，可是不知怎地，叫的還是一模一樣的那個人，以前叫他少爺，其實心裡是當成哥哥，現在叫他少爺，他……似乎就是少爺。

    　　「那怎麼成，你現在不方便，就由我來給你梳櫳，等你養好了傷，再天天給我梳櫳吧。」

    　　夏潯拿著梳子，輕輕給她梳理著頭髮，一句話沒說完，他的唇邊已經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小荻現在已經知道梳櫳的另一層含意是什麼了，聽夏潯這麼一說，窘得她只想躲到被單底下。只是她要動動身子實在困難的很，已經過了好幾天，她的傷勢離癒合還早得很。

    　　她的雙臂被白色的繃帶纏得細細密密的，那是夏潯親手為她包紮的，每天換藥也都是夏潯親手去做。她身上到處都有傷痕，雙臂的傷勢尤其嚴重，那種傘骨狀的銀針，把她的皮下肌肉組織徹底破壞了，只能剜出爛肉，敷上藥膏，等著重新長出新肌，要不然裡邊的碎肉會凝結成肌肉瘤，不止影響美觀，甚至影響她今後的活動。

    　　這樣的痛苦，她都忍受下來了，可是已經過了七八天了，她還是適應不了夏潯對她的侍候，她忸怩地道：「梳什麼櫳呀，是……是梳頭。」

    　　夏潯眨眨眼，逗她道：「不是你說的麼，梳頭就是梳櫳。」

    　　小荻紅著臉吃吃地強辯：「平……平時口頭語，都只說梳頭的。」

    　　夏潯笑道：「好吧，咱們說的時候就是梳頭，寫在紙上再叫梳櫳。」

    　　小荻輕啐一口道：「賴皮，人家不跟你說了。」

    　　她的臉頰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原本粉嫩的嘴唇顏色也淡淡的，只是因為夏潯的逗弄，臉頰上微微泛起些血色。那一頭長髮打散了披在肩上，額前劉海淺遮細眉，身上一襲寬鬆柔軟的月白色小衣，看起來柔婉可愛，楚楚可憐。

    　　肖家娘子在窗外探頭探腦地往裡邊看看，欣喜地一笑，躡手躡腳地走開了。

    　　「好啦，頭髮梳好了看，現在可愛多了。」

    　　夏潯一讚，小荻便露出了甜笑，但是一看到夏潯端起了藥碗，她的小臉立即垮下來，亮晶晶的大眼睛用一種哀求的目光乞憐地看向夏濤，夏潯不為所動，板起臉道：「你說要放糖，糖已經放了。你說要涼了以後再說，現在已經涼了，還找什麼借口，張嘴！」

    　　「少爺……」

    　　「張嘴！」

    　　小荻委屈地扁扁嘴，無可奈何地張開，讓他把一勺苦苦的湯藥遞進嘴裡。

    　　「好苦……」

    　　小荻痛不欲生地叫，在夏潯軟硬兼施的哄騙之下，這一碗藥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算是喝光。

    　　「好啦，你先躺下歇歇。」夏潯放下藥碗，給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就要出去。

    　　小荻明亮的大眼看著他忽然說道：「少爺……」

    　　「唔？」

    　　「我聽爹說…………」

    　　小荻把下巴埋進被子，身子往下縮，只露出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我聽爹說我失蹤以後少爺懸賞五千貫找我的下落？」

    　　夏潯挑了挑眉：「怎麼？」

    　　「沒……沒什麼……」

    　　小荻期期地說，輕輕垂下眼簾，長長的眼鍵毛覆住了眼睛，柔柔地歎息：「五千貫啊，人家……人家哪值那麼多錢，都能買下好幾百個小荻了……」

    　　夏潯好笑地道：「那你說，你值多少錢？」

    　　小荻很認真地計算一番，答道：「十……十五貫，應該賣得出去吧？」

    　　夏潯看著她沒有說話，小荻心虛起來：「唔……，雖……雖然我不會做飯，不會做女紅，可我……我做事很勤快啊，總不至於連十五貫的價錢都賣不上吧？要來……要不十三貫，不能再低了……」

    　　夏潯噗哧一笑，俯下身，在她鼻頭上輕輕一刮，柔聲道：「你呀，是我心裡的無價之寶，別人出多少錢，我都不賣的。」

    　　小荻的臉又紅了，心裡卻甜滋滋的。

    　　夏潯轉身走到門口，小荻又叫：「少爺！」

    　　「嗯？」

    　　小荻擔心地看著他：「那個人……，會不會還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夏潯的臉色迅速地暗了一下，隨即又變成了輕鬆的微笑：「這些日子，守在你旁邊時，我一直在看書。我在書裡面看到了這樣一句話，很有道理。」

    　　「什麼話？」

    　　「為人驅使者為奴，為人尊處者為客，不能立足者為暫客，能立足者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為賤客，能主事則可漸握機要，而為主矣。故反客為主之局：第—步須爭客位；第二步須乘隙；第三步須插足；第四步須握機；第五步乃為主。為主，則並人之軍矣；此漸進之謀也。」

    　　小荻茫然道：「什麼意思？」

    　　夏潯微笑道：「意思就是說，客人做得好，就能凌駕於主人之上。」

    　　夏潯舉步出門，剛邁出一條腿，小荻又叫：「少爺！」

    　　「嗯？」

    　　小荻露出一口小白牙，甜甜一笑：「沒事啦，少爺。」

    　　夏潯也是一笑。

    　　…………………………

    　　殺死劉旭，救回小荻。

    　　小荻失蹤的消息此前已傳遍青州，她被救回來了，對劉旭之死就得有個交待，不管他交待了什麼，官府肯定是要去查證的，倉促之間想胡亂編個消息怎麼能夠瞞人，這一回是突發事件，救人要緊，不能瞻前顧後左思右想，所以也就注定了不能如張十三、馮西輝之死那般遮掩過去。

    　　既然如此，夏潯乾脆把事情鬧大，帶了小荻回青州後，一口咬定就是這個劉掌櫃綁架了小荻勒索錢財，他趕去救人，爭鬥之際把劉旭殺死。

    　　知府老爺、判官老爺很爽快地接受了這個答案，因為這兩位老爺正要忙著去濟南。

    　　青州近來發生的一連串重大治安案件，把濟南布政使司、濟南提刑按察使司的兩位大老爺都激怒了，兩位大人聯合下達命令，勒令知府和州判兩位大人立即滾去濟南府聽候垂詢，如今案子既然在案發第二天就破了，多少也算一樁功勞。

    　　搪塞了官府這邊，夏潯馬上去找安立桐。他已經打好了腹稿，決定對安立桐說一番半真半假的話。假中有真，才能迷惑人。他準備告訴安立桐，劉旭懷疑他與十三郎、馮總旗之死有關，因此綁架了小荻，想要抓他的痛腳。他趕去解救小荻，劉旭不聽解釋，反而想要殺了他，爭鬥之中錯手殺了劉旭。

    　　至於這番鬼話安立桐信不信他就不管了，反正關於張十三、馮西輝之死，安立桐是絕對找不到證據來證明是他做的，而劉旭之死，既然是內部衝突、錯手殺人，那麼在錦衣衛正倚重他的時候，也是絕對不會把他怎麼樣的。他現在也不是目前狀況的錦衣衛想捏就捏，想搓就搓的人。

    　　他的倚仗如今並不少：首先，他已經在楊文軒這個身份上站住了腳，青州府上上下下已經都承認了他的身份，就連小荻這個楊文軒的貼身丫頭，業已承認了他的存在；其次，他在整個山東府已名聲大噪，隨著蒲台縣事件的傳揚，現在就連江南應天府都有人在傳播他的故事，張揚他的名聲。

    　　有時候，身份、名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敢妄動的護身符武器，以錦衣衛現在的勢力，至少在公開場合是絕不敢動他的，何況必要的時候他還可以把齊王這塊虎皮扯出來做大旗。不過齊王這塊虎皮扯不了多久了，他一場豪賭輸掉了自己大部分產業的事業已傳開，老楊家的敗家子兒已經成了青州城裡父母教育子女的頭號反面教材。

    　　最近青州城裡有兩位姑娘聲名鵲起，一個是三十貫梳櫳價的「鏡花水榭」紫衣姑娘，她已淪為了青州城的頭號笑柄，就連去院子裡尋歡作樂的客人們見了她也都要取笑一番，年僅十七妙齡如花的紫衣籐姑娘，整天處於羞惱和臉孔漲紅狀態，已經有點得腦溢血英年早逝的跡象，她現在已經恨死了楊旭。

    　　另一位就是懸賞五千貫巨款尋其下落的肖荻姑娘了，雖說肖管事最終貼出的懸賞價格只有三百五十貫，但是楊家大少爺欲以五千貫巨款贖回貼身小丫頭的事情已經通過楊府下人之口傳遍了青州。如果人們對這個消息的事實性本來還有所懷疑的話，那麼當他們得知楊家大少單槍匹馬跑到城郊與歹人一場血戰救回肖荻的時候，便再無懷疑了。

    　　老楊家的敗家子兒馬上成了青州城裡大姑娘小媳婦尤其是豪門大院裡的丫環侍女們心目中第一號有情有義的奇男子，這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

    　　夏潯趕去見安員外的時候，奈何他算盤打得雖好，安胖子卻拒絕見他，據說安員外患了瘧疾，不想傳染好友，所以堅決不肯相見。楊旭和安員外是好友，安府上下也都認得他的，在他的堅決要求下，安府老管家來回傳了十幾回話，安員外終於勉為其難地請他進去，隔著簾子見了他一面。

    　　是時，安員外裹著三層被子，滿頭大汗卻臉色發青，不停地打著擺子，廳中至少站了十個下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們，夏潯在這種情況下實在沒辦法和他交談，只能稍稍問候了下病情，便拱手告退。事後，夏潯把他的解釋寫成了一封信，著人送到了安府，可安立桐毫無反應，夏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種什麼態度，如今只好以不變應萬變，等著安胖子出招了。

    　　夏潯一進前院，就聽嘰嘰喳喳一陣鶯聲燕語傳來，不由一陣頭疼，這幾天他府上一直這樣。夏潯快步向前趕去，一進前廳，扒著屏風沿兒偷偷一看，果然看見幾個家丁使棍棒橫在門前，外面有很多粉底打得很厚的婦人、亦或水靈靈的姑娘，揮舞著手臂，肖管事滿頭大汗、聲嘶力竭地解釋著什麼。

    　　夏潯沒敢出去，站在屏風後面探頭看了看，正要喚肖管事過來，外面那些婦人和少女忽然尖叫著東倒西歪，一時間波分浪裂，脂粉堆裡殺出兩個丟盔卸甲的公子哥，帽子也歪了，衣帶也開了，兩個人好不容易衝進來，推開了擋門的家丁，站在大廳裡呼呼直喘粗氣。

    　　夏潯一看不由笑了：「朱稚厚、朱稚純，估摸著他們也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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