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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二十六章】

     限時死亡
    　　古代蒙古人的葬儀和祭奠之禮都比較簡單。葬儀多是風葬、空葬、樹葬等，把死者置於林樹之上，或者肢解喂以鳥獸。另外，他們的葬俗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秘葬。將死者或肢解後的屍體裝在車上，載到人跡罕至之處，讓車狂馳，屍體或碎塊落在哪裡，就留在哪裡，並不埋葬，任由鳥獸啄食。
    　　祭奠之禮也甚簡單，像烏蘭圖婭這樣，草草弄出兩個神位，還是借鑒漢人之禮。默默祝禱良久，烏蘭圖婭擦乾眼淚，將兩個靈位藏起，在鏡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樣，再稍稍敷些脂粉，確認沒有異樣，這才打開房門，悄悄閃了出去。
    　　夏潯之後，就是鄭和宣佈在遼東設府開衙、以及遼東都司脫離山東都司，晉陞行省級別的詔命。在他之後，是夏潯宣佈承帝命，在遼東施行軍屯改革和軍戶改革的詔命。夏潯說的比較簡單，再加上前邊幾件大事，已經把大家的興奮神經充份地調動了起來，一時並未引起太大的反響，
    　　之後，就是盛大的慶祝儀式了。酒不一定能讓人開心，卻一定能讓人盡興。今天這樣一個好日子，在場官吏人人都是陞官封賞的喜訊，自然要開懷暢飲，就連唐傑，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這時也是借酒澆愁，喝了個酩酊大醉。
    　　宣詔和慶祝儀式一大早就開始了，卻是華燈初上方才結束。
    　　夏潯回到後宅時，由兩個侍衛扶著，腳下已是一腳深一腳淺的量不准道路了。一進後宅，薩那波娃和日拉塔連忙上前，從侍衛手中接過夏潯。兩個女子身量高挑，不在夏潯之下，別看腰條兒蠻細，力氣也不小，一左一右，架了夏潯便往屋裡走。
    　　夏潯大著舌頭道：「扶我……書房去，還有點事情要做！」
    　　緊隨其後的烏蘭圖婭聽了，眼珠一轉，便悄悄走開了去。
    　　夏潯進了書房，打發薩那波娃和日拉塔自去歇息，剛剛坐定，烏蘭圖婭便托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進來。夏潯看著她，眼神有點發直：「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心腸忒地歹毒，到底有多大的仇恨，就這麼急著毒死我麼？」
    　　夏潯發直的眼神落在烏蘭圖婭眼中，自然另有一番解讀，她心中暗暗冷笑：「若是你昨夜打我主意，或還要先讓你佔了本姑娘的便宜！今天麼，這一碗湯，便叫你一命嗚呼！」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皇上遍賞遼東將官，下詔遼東開府建衙，這都是老爺您的功勞，從此後，老爺在遼東的威望更是如日中天，再也沒人敢跟老爺您作對了。」
    　　夏潯乜著眼瞟了她一下，笑道：「你這丫頭，倒會說話，不過嘛……遼東諸人如何看我，都不重要了，老爺我很快就要回金陵去了。」
    　　烏蘭圖婭登時一怔，失聲道：「老爺要離開遼東？」
    　　夏潯嘿嘿一笑，伸手去拉她：「你若願意，老爺自然帶你一起走。」
    　　烏蘭圖婭蠻腰一擺，讓過了夏潯的鹹豬手，嬌聲道：「人家自然願意跟著老爺走的，不跟老爺走，人家還能去哪兒呢？老爺先喝了這碗醒酒湯，免得酒力散開，傷了身子。」
    　　夏潯笑瞇瞇地道：「好，好好！」
    　　那湯碗送到面前，夏潯順手端了起來，將湯碗遞向唇邊，烏蘭圖婭的瞳孔驀地縮了一下，緊緊地盯著他，端在托盤兩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道。
    　　她的反應都被夏潯看在眼裡，情知這碗醒酒湯必然加了料，湯碗遞到嘴邊，忽然一皺眉，又把湯碗放下了。烏蘭圖婭的一顆心懸得高高的，見此情形緊張之下不由靠近了一步，問道：「老爺，怎麼了？」
    　　夏潯道：「太燙了，且晾一晾。」
    　　烏蘭圖婭不由吁了口氣。
    　　夏潯瞟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既已答應隨老爺我回金陵，今晚，就留在這兒，服侍老爺吧。」
    　　烏蘭圖婭垂著頭，手指捲著衣帶，輕輕地唔了一聲，夏潯皺眉道：「怎麼，你不願意？」
    　　烏蘭圖婭趕緊抬起頭，說道：「願意！願意！人家……人家……」
    　　迎上夏潯的眼神，她便「羞澀」地垂下頭去，輕輕地道：「人家只是有些害羞麼，老爺好壞，非逼人家說出來……」
    　　那羞怯的神情，配上那嬌柔的聲音，還真是叫人聽了心旌搖蕩。
    　　夏潯暗暗歎了口氣，心道：「這丫頭，旬日不見，作戲的本領大見長進啊……」
    　　這時，早已候在外面觀望風色的左丹站到了廳外，高聲道：「部堂大人，卑職有事稟奏。」
    　　「噯，一日不得清閒吶！」
    　　夏潯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對烏蘭圖婭道：「小櫻，你先迴避一下，等這不識趣的惡客出去，再來服侍老爺。」
    　　「是！」烏蘭圖婭下意識地瞟了眼那碗醒酒湯，又趕緊收回目光，輕輕退到了外間屋去，對候在門口的左丹道：「部堂喚你進見！」
    　　左丹連忙整衣報進，到了書房裡面，也不知與夏潯說了些什麼，過了一陣兒才出來，走到廳中時，還對她點頭笑了笑。
    　　烏蘭圖婭候著左丹出去，趕緊快步走回去，及至將要繞過屏風時，才放緩了腳步。
    　　轉過屏風，烏蘭圖婭看見夏潯舉著湯碗，正將最後一滴湯水都灌進嘴裡，心中登時狂喜。
    　　「呵呵，這湯有些辛辣的味道啊！」
    　　烏蘭圖婭趕緊道：「人家倒沒嘗過，廚下的師傅調製的，想必加了清神醒酒的藥材。」
    　　夏潯唔了一聲，放下喝得一乾二淨的湯碗，又喝一口清水漱口，烏蘭圖婭忙自牆角抄起痰盂服侍夏潯吐了。夏潯把身子往圈椅上一靠，說道：「時間尚早，老爺先醒醒酒，來，陪老爺說說話。」
    　　烏蘭圖婭放於痰盂，回到夏潯身邊，輕輕揉著他的肩，說道：「遼東剛剛見了起色，過上兩年，士氣高昂，民心擁戴，老爺就可以領大軍殺入沙漠，那是何等的功勳？我聽說，漢人將軍，最仰慕的就是衛青、霍去病那樣的武將，連聲戰鼓，封狼居胥。再說，老爺還要變革軍屯、軍戶制度，怎麼就要走了？」
    　　夏潯淡淡笑道：「我想做的，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當年封狼居胥，狼居胥如今在誰手裡呢？很久很久以前，它就重回了草原人手中，而那代價是把文景兩朝積蓄的國力全部耗盡，國內哀鴻遍野，漢武也不得不下「罪己詔」我覺得，經營好自己的，或許更重要。古人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赤忠者無誇誇之言，善醫者無煌煌之名」或許，這就是我這種人的想法。」
    　　烏蘭圖婭眨眨眼，表示沒有聽懂。
    　　夏潯解釋道：「從前，有三位將軍，分別奉命保護一批百姓到另一個地方，途中有一批很強大的匪盜在活動。第一位將軍抱著僥倖心理上路了，結果路上碰到強盜，全軍覆沒。第二位將軍連護送的百姓都配發了武器，遇到強盜後奮勇拚殺，以傷亡近半的代價，抵達了將要去的地方。
    　　而第三位將軍先派人對沿途進行細緻的訪察，找到了一條幾乎不為人知的小道，然後故佈疑兵，趁著強盜還沒摸清他的底細時，帶著百姓從這條小道趕到了他要去的地點，毫髮無傷。結果，那位負了重傷的將軍被人奉為英雄，還寫下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傳頌他的英勇。那位沒打仗，沒死人的將軍則默默無聞……」
    　　烏蘭圖婭聽了，似乎有所觸動。夏潯忽道：「來，再給老爺捶捶腿，坐了一天，感覺身子都有些麻了。」
    　　烏蘭圖婭心中冷笑，她當然清楚，夏潯為什麼覺得身子麻了，那是藥效開始發作的原因。她在醒酒湯裡放得是烏頭裡面毒性最烈的草烏，只需指甲蓋抹出來的那麼一點，就可致命。熱湯雖有一定的降解毒素的作用，但她放了十倍不止的藥量，連解毒急救的一線可能都掐斷了。
    　　臉上，烏蘭圖婭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異樣，原本那般忐忑緊張的一顆心，幾乎都要跳出她的腔子，當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卻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覺有點害怕。她很平靜地走到夏潯身前，還是一副乖巧的樣子，但是那故意取悅作出的嬌羞和膽怯都悄悄消失了。
    　　她搬過一個錦墩，將夏潯的雙腿搬上去，為他輕輕捶打著，她要等著毒發，她要親眼看著楊旭去死，那時，她才甘心合眼，一切……總算已經有了一個結局
    　　夏潯接著剛才的話題道：「神醫扁鵲，千古聞名。但是有一回魏文王問他，我聽說你家兄弟三人俱都醫術高明，你們三個誰的醫術最高啊？扁鵲就回答說：我大哥醫術最高，二哥次之，兄弟三人中，扁鵲的醫術是最差的。」
    　　烏蘭圖婭被吸引住了，忍不住問道：「扁鵲的神醫之名，連我都聽說過，我甚至不知道他還有兩個哥哥，他那哥哥醫術若比扁鵲還高，怎麼一點名氣都沒有？」
    　　夏潯笑道：「魏文王也是這麼問的，扁鵲回答說：「我大哥給人看病，總能防患於未然，一個人病情剛剛有點徵兆，他就消除了疾患，防止疾病的發生，病人都以為他只能治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所以他沒有名氣；我二哥在病人的小病將要發展成大病前，就有辦法把它治好。所以病人並不覺得自己患了多麼嚴重的病；而我呢，經常要治到病人生命垂危的時候才起死回生，所以人人都覺得我醫術如神，這麼難治的病都能夠治好！」」
    　　夏潯道：「這就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地震了，一所府學的教諭們拚命地從磚石瓦礫中往外搶救學子，另一所府學的教諭們早就注意房舍建築的安全，毫髮無傷。拚死救人的先生們出名了，沒有死人的那家府學，名氣就沒他們大。
    　　一家人失了火，別人幫著勉強搶救出一些財產，主人就很感激前來救火的街坊，卻根本不記得失火前就很好心地再三勸他移走柴禾、注意防火的人，「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以慘重的代價，取得了一丁點的功績，卻獲得了無上的榮光，是不是人們更在乎表面上的轟轟烈烈呢？」
    　　烏蘭圖婭默默不語，夏潯喟然道：「孫子曰：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而那些名將，哪一個不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覺得，真正的成功者，恰恰是這些默默無聞的人。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成績……，我這麼說，你理解了麼？」
    　　烏蘭圖婭定定地凝視著他，過了許久，才道：「所以，你兩捷之後，沒有趁勝追擊；所以，你才捨易就難，不惜引起皇帝的忌憚、不惜得罪一些同僚，竭力促進遼東變革，是麼？
    　　儘管，你多打一場勝仗，就會更多一分榮耀，就有更多的人跟著你受封受賞，他們就會更加的敬慕你擁護你，後人也會對你的功績大書特書，反反覆覆不斷誇耀，直到把你吹捧得如同戰神一般。
    　　而你，卻偏要選擇這有褒有貶，風險重重，一旦失敗就會身敗名裂，可是成功呢？也很難有什麼轟轟烈烈的事跡可以為後人傳頌，百年之後，坐在大樹下乘涼的人，甚至根本不會記起當年栽下這棵樹的人，是麼？」
    　　這番話，已經不像一個只是在漢人區居住過的蒙族姑娘能說得出來的話了，可夏潯似乎並未察覺異樣，只是頷首微笑：「不錯，現在你都明白了吧？」
    　　烏蘭圖婭忽然也微笑起來，緩緩說道：「明白了！我現在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夏潯問道：「什麼事？」
    　　烏蘭圖婭道：「你怎麼還不死？」
    　　夏潯臉色一變，脫口問道：「什麼意思？」
    　　烏蘭圖婭緩緩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夏潯，臉色像冰一樣冷下來，冷冷地道：「你剛才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你閉過兩次眼睛，是不是有些頭暈呀老爺？我還注意到，你一直在不停地撫著胸口，是不是有些喘不上氣來呢，老爺！」
    　　夏潯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他似乎想把腿從墩子上挪下來，身子卻只動了一下，腿並沒有挪下來，烏蘭圖婭看見了他的動作，唇邊的冷笑帶上了一絲嘲弄的意味：「老爺，你的身子有些麻，並不是因為坐了一天坐乏了，如果你現在活動一下，你會發現你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夏潯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些震怒、似乎有些恐懼，又似乎還摻雜著一些別的什麼，但是得意之中的烏蘭圖婭並沒有發現這細微的蹊蹺，夏潯驚怒地道：「你對我下毒？你……到底為什麼？我收留你，還要帶你去江南，小櫻！你竟然害我？」
    　　「因為我接近你，本就是為了復仇！」
    　　烏蘭圖婭的胸挺得更高，兩眼熱淚卻撲簌簌地流下來：「我，不叫小櫻，我也不是樺古納族人。我是韃靼樞密副院哈爾巴拉大人的女兒、我是阿魯台太師之子阿卜只阿的未婚妻子，楊旭！臨死之前，你記住，我叫……烏蘭圖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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