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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八十三章】

     邂逅
    　　「這麼看起來，這個皇帝也不是很壞呀，燕王已經反了，他仍不忍殺害叔父。」
    　　夏潯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蘇穎大發嬌嗔：「喂，瞧你那個死樣子，你不同意我的話就說呀，擺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唬誰呢？」
    　　夏潯忍笑道：「這位皇上果然如此仁慈的話，怎麼會連個閒散王爺也不與眾叔父，偏要趕盡殺絕？宋朝諸王都是在朝閒置的，可有一個反了？何必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把那自焚的叔父還賜以『戾』的謚號，讓亡靈不安，至仁至孝啊我怎麼沒從他的行為上看出來一星半點兒？」
    　　蘇穎道：「話雖如此，可他的確下旨不殺燕王呀，現在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你沒聽那些匠人都在大讚皇上果然至仁至孝呢。」
    　　夏潯突然問道：「雷曉曦死於何人之手？」
    　　蘇穎脫口道：「何天陽！」
    　　夏潯又笑，還是那副讓蘇穎氣得牙根癢癢的討厭像。
    　　蘇穎眼珠一轉，忽地「啊」了一聲道：「其實……自然是許老大的命令了，你是說……皇帝他……」
    　　夏潯道：「當然是了，如果他不想殺燕王，只要吩咐長興侯一句『勿害燕王性命』不就行了。這繞著彎子的一句『毋使朕擔上殺叔之名！』何解？只有抓到了活燕王，才需要他這個皇帝親自下旨處斬，才需要他來承擔殺叔之名。如果燕王死在戰場上，你反叛、我平叛，戰場之上刀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誰能說他個不是？」
    　　蘇穎微張著嘴巴，半晌才歎道：「讀書人肚子裡這些彎彎繞兒，要不是你說開來，我還真是一點都不明白。嘖嘖嘖，你們讀書人，真是陰險。」
    　　夏潯又是哈哈一笑。
    　　這時胖子麟喊道：「馬慶，兩口子晚上還親熱不夠？在那兒說悄悄話，快著點兒，過來推車！」
    　　剛剛下過一場雨，道路泥濘，車子在泥地裡打滑，夏潯忙把挑子交給蘇穎，趕去推車了。見夏潯走遠了，胖子麟走到蘇穎身邊，慇勤地道：「蘇小娘子，這挑子重吧？來來，你個婦道人家，我來挑吧。」
    　　蘇穎道：「多謝林頭兒，不用了，你忙前忙後的也有挺多事兒呢，我挑著吧。」
    　　「別介別介，這要是壓糙了肩膀、壓粗了腰條兒，多叫人心疼呀。」
    　　胖子麟不由分說，自蘇穎手中搶過扁擔，貪婪地瞄了眼她鼓騰騰的胸脯兒，涎著臉道：「小娘子與那馬慶成親幾年啦？不是我當著你面說你家相公不是啊，我看這小子游手好閒的，可不像個伶俐的手藝人，跟著這樣的男人，沒少吃苦吧？」
    　　蘇穎笑了，那雙嫵媚的眼睛向胖子麟微微的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林頭兒一雙眼睛毒著呢，這都看得出來。唉，我家相公，家裡頭就這一根獨苗苗，從小寵著呢，哪肯讓他做事呀，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是一點也沒學著。去南京輪班應役的時候，他又不捨得花錢僱人應役，該我們夫妻兩個干的活計，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苦哇，哪比得林大哥你，技藝嫻熟，又知冷知熱……」
    　　蘇穎一笑，那雙眼就像五更天的月牙兒似的，彎彎的、柔柔的，輕輕一勾，便把林胖子的魂兒勾上了天，在半空裡晃蕩著不著地。
    　　「這小娘兒對她男人好像挺不滿意的，看樣子有戲呀！」
    　　胖子麟心頭一熱，便把蘇穎肩頭的小包袱也奪過來自己背上：「嘿嘿，我林麒麟哪有妹子說得那麼好，只不過是為人熱誠些，知道疼人兒罷了。要說這手藝嘛，呵呵，能做了這一營的匠人頭兒，我的手藝自然是不錯的。你個婦道人家出門在外的不容易，男人又指望不上，以後有啥難處，只管跟哥說，啊！」
    　　……
    　　前邊眼看著就要到真定了，按照長興侯耿炳文的意見，他要屯兵真定府，在此設立北平布政使司，北平地方官署的官員們有的死了，有的降了，還有一些陸續向南逃來，都被他截到真定府來，準備在這兒搭班子和北平唱對台戲。
    　　先頭部隊已經越過真定府，在前邊駐紮了，耿炳文率主力部隊已經進駐真定，夏潯這些匠人營是由後軍潘忠所部押陣，往真定而來的。行至半路，前邊忽然有人喊：「讓開讓開，娘的，朝廷要剿叛，你們這些刁民跟著湊甚麼熱鬧，讓道兒！」
    　　夏潯擦一把汗，抬頭一看，就見一長隊的車輛正慌慌張張閃到路邊，看那模樣像是什麼大戶人家的逃難隊伍。
    　　夏潯本來只是隨意瞅上一眼，不想身旁一輛剛剛停好的馬車窗簾兒一掀，一張宜喜宜嗔的美人兒面孔正好露出來，好一個美人胚子，年紀雖還小，已經有點禍水的意思了，愛美之心人皆有知，夏潯下意識地多瞅了一眼，這一看，他腳下一滑，差點一跤來個追尾，鑽到車底下去。
    　　「我的老天爺！小郡主，她怎麼在這兒？」
    　　徐茗兒本來只是好奇地打量這支特殊的隊伍，夏潯一露出異樣神情，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一雙妙目在夏潯身上一睇，徐茗兒也是大驚失色，慌忙掩住了微張的檀口，這才沒有驚呼出聲。
    　　兩個人就這麼眉來眼去的……，呃，是四目相對的……錯過了身子。
    　　這時候，路旁有一位騎馬的將軍，因為茗兒掩口的動作注意到了她，雖然粉嫩的小手掩著嘴巴，只露出一雙睜圓的杏眼和一雙柳葉兒似的彎眉，他還是覺得非常的熟悉，眉頭不由微微一皺。
    　　待到夏潯推著貨車過去，小郡主放下手，探頭出來追看他的背影時，那位將軍窺個分明，登時心頭劇震：「不會錯的，雖然比印象中的她稍稍長成，出脫成了一個妙齡少女，可那如畫的眉眼如此相似，還能是旁人麼？」
    　　那位將軍馬上勒住了馬匹，本想立即上前確認，思索了一下，還是喚過一名親軍，低聲吩咐道：「盯著那輛車子，看他們到了真定投宿何處。」
    　　那親兵領命而去，這位將軍提馬便向前趕去，不一時追上一位有更多馬弁護擁的將軍面前，喊道：「顧都督，末將有要事稟報。」
    　　顧成扭頭一看，見是自己麾下將領張保，忙勒住馬韁笑道：「是張保呀，甚麼事？」
    　　張保擠開那些侍衛親軍，趕到顧成身邊，低聲道：「大人，大都督交代給咱們的事兒，可能有著落了。」
    　　顧成驚道：「不會吧，這才剛到真定，大都督不是說……」
    　　他撥馬與張保趕到了路邊，壓低嗓音嘀咕起來。
    　　原來，顧成、張保、潘忠這些將領都是中山王的老部下，此後一直隸屬於大都督徐增壽，父子兩輩打下的交情，相交莫逆。這一次燕王在北平反了，徐增壽可還惦記著自己的小妹子就在北平，而且他大姐夫還不知道，生怕妹子在北平那邊出了甚麼事。
    　　因此徐增壽托付了這幾員心腹將領，叫他們如果朝廷一方戰事不利，就派人喬裝打扮潛進北平，想法子把妹妹接出險地，如果朝廷方面勢如破竹，大姐夫根本不堪一戰，入城之後第一件事也是趕去謝府，大姐夫是皇上的目標，他保護不了，卻不能再讓妹妹也出事。
    　　沒想到徐茗兒竟出現在此地，因為她以前常去都督府找三哥玩耍，三哥手下這幾員愛將都是認得她的，所以竟被張保給認了出來。
    　　茗兒怎麼又到真定來了？
    　　因為燕王在北平豎起「靖難」大旗之後，東討西殺，消息迅速傳來，謝老財的基業全在北平，可把他擔心壞了，生怕自己的家業毀於一旦，可讓他趕回北平他又不敢，緊接著朝廷大軍浩浩蕩蕩北上，謝老財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本著趨吉避凶的想法，就往真定趕來了。
    　　真定可是大城，而且是一座重要的兵城，一逢戰亂，地主老財只有兩個地方好躲，一個是大城大阜，那裡官兵最多，相對來說更安全，另一個地方就是深山老林了。可是要想逃進深山老林，那得早早在那兒有所準備，要不然光是一大家子吃飯穿衣就成問題，所以真定成了謝老財的不二之選，於是……他殺了個回馬槍，跑到真定來觀風色了。
    　　後軍到了真定城下，就在城外紮營，而匠人營則被安置在城內，他們本來就是後勤部隊，平時要防著他們畏死逃跑，打仗的時候又顧不上他們，自然要置於最放心的地方。
    　　等到匠人營磨磨蹭蹭地往真定城裡去的時候，夏潯注意到謝老財的隊伍也趕了上來，在謝老財出示了手續齊全的路引戶籍之後，又塞了大把的寶鈔給守門的兵將，終於也順利地進了城，夏潯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兵慌馬亂的，她一個身嬌肉貴的小姑娘，又不敢公開自己的身份，可千萬莫要出了什麼岔子才好，既然他們也到了真定，那就不用擔心了，說不得，今夜要去悄悄會一會茗兒小郡主，且把這小丫頭安置妥當了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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