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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八十三章】

     重啟
    　　趕到慈姥山下的人是紀綱。
    　　紀綱投入燕王軍中後，先做了他的馬伕。
    　　可不要小瞧這個時代的馬伕，他的責任不只是平時照料戰馬，還包括在戰時牽馬墜鐙，一定程定上，他的存在關係著馬主人的安危，這就像上古先秦時候戰車做為主戰武器的年代，駕駛戰車的人通常都是由有一定身份的貴族，而且是主將極親信的人才可擔任一樣。
    　　燕王要他做自己的馬伕，有就近考察的意思，也確是想栽培這個主動投靠自己的讀書人。紀綱有勇有謀，絕非一個庸才，他在朱棣身邊，作戰時勇猛向前，平時照料燕王又心細如髮，甚得燕王寵信，這才兩年光景，已經晉陞為忠義衛千戶。
    　　連番大戰嘗到甜頭，使得朱棣越來越重視情報工作，他開始察覺，一個強有力的情報機構，對主帥的決策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戰場的勝敗，有時候就取決於那一紙情報，所以對夏潯領導的飛龍秘諜越來越予重視，儘管前方戰事不斷，到處用錢，可是夏潯這邊但有所需，他必定第一時間予以滿足。
    　　後來，紀綱在軍中聽說了燕王三子自江南逃回的詳細情細，甚感興趣，因為這個楊旭是他的知交好友，忙向燕王打聽自己這位好朋友如今的下落，朱棣這才知道他與楊旭是舊相識，前不久，夏潯撤離金陵城，向他匯報了化明為暗的前因後果，並請他再派遣幾個膽大心細的人來協助自己，朱棣就把紀綱派了來。
    　　夏潯到燕子磯去接人時，還不知道來人就是山東諸生紀綱，故人相見，確也甚是歡喜。
    　　兩個人回到夏潯住處的時候，徐茗兒也向白纖纖告辭，回到了自己的家。
    　　還未坐下，一見又跑進來一個穿綠襖著紅裙的很土氣的小村姑，紀綱不由一怔。
    　　夏潯卻是毫不見外，對徐茗兒笑道：「去燙壺酒來，再燒兩道菜來。」
    　　在徐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大小姐這幾個月可被夏潯調教出來了，生火做飯、鋪床疊被，這些對尋常人來說很簡單，但她原本不會的事情，現在做的很不錯。
    　　只不過就像小孩子學走路，不會走路時拚死拚活地非要下地去走，等他學會了走路，卻死乞白賴地抱著你的脖子就是不肯下地一樣，剛一開始徐茗兒興致勃勃，往灶堂裡添一根柴火，看著那火苗竄起來，她都能開心老半天，現在卻不愛碰這些東西了。
    　　話雖如此，夏潯讓她去做，她還是乖乖答應了，無他，就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女的，不管身份如何高貴，洗衣做飯那是女兒家的事，沒有讓大老爺們幹這活兒的，既然這地方沒有丫環使女、奴僕下人可以使喚，那就得自己動手，要是讓夏潯動手就太不像話了。
    　　紀綱見他並不介紹自己與這女孩兒認識，卻也並不避著她，使喚她做事也像一家人似的，細一打量，這女孩兒看著土氣，實則五官靈媚，眼眸中那股子慧黠機靈勁兒，可不是故意裝扮的蠢笨外表可以遮掩的，不禁嘿嘿一笑，向夏潯擠擠眼睛，促狹地道：「文軒，不管你走到哪兒，總是不缺女人吶，這女孩兒挺不錯的，細打量水靈靈的一掐一兜水兒，燒鍋暖腳挺合適的吧？」
    　　「別胡說，這個丫頭，你可得罪不起。」
    　　夏潯神秘地一笑，仍是不肯說明徐茗兒身份。徐茗兒身份特殊，如果叫朝廷方面知道她投奔了燕王，只要建文帝願意，就可以連坐之罪治徐家的罪，所以在與燕王通報消息的時候，為了防止情報被朝廷方面截獲，夏潯並未在信中提及小郡主現與自己在一起，紀綱對此自然一無所知。
    　　不過他是何等精明的人，一見夏潯神色，便料到這位姑娘必定大有來歷，當下立即閉口，再也不敢用這事胡亂調笑了。
    　　還別說，小丫頭挺有下廚的天份，夏潯下廚做飯的本事粗淺的很，能教給徐茗兒的也就是些基本的常識，諸如如何生火，如何熗鍋，油鹽醬醋下鍋的先後順序，很快徐茗兒就全掌握了，而且入了門的小丫頭自悟自修，比師傅做得還好，從此夏潯也就心安理得地受用起來。
    　　袖筒兒一挽，露出兩截嫩生生脆藕似的胳膊，再繫條藍花碎布的小圍裙，週身上下透著股子颯俐勁兒，徐茗兒便在廚下忙活起來。夏潯自在院中樹下沏一壺粗茶，只管與紀綱談天說地，等著上菜。
    　　普天之下，能讓一個郡主給自己當鋪床疊被、燒火做飯的使喚丫頭，這麼大的派頭，夏潯也算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時鮮的菜蔬，一道炒筍片兒、一道菘菜、一道蒲菜，再切盤現成的豬頭肉、擺碟糟白魚、煎幾條長江刀魚，說是弄兩道菜，一會兒功夫，徐茗兒居然弄了四熱二涼六道菜，又燙了壺酒，一道道地端了上來。
    　　……
    　　紀綱可不知道自己嘗的是中山王府小郡主的手藝，吃一口菜，鮮香可口，不禁點頭讚了一聲，便提起壺來先為夏潯滿了杯酒。兩人昔日雖是朋友，而今夏潯可是他的頂頭上司，紀綱很清楚夏潯在燕王殿下心目中那是何等重要的人物，恩澤惠及燕王滿門，對燕王本人及三位王子都有救命之恩。雖從未領兵上過戰場，名聲也不彰顯於外，可是除了張玉、朱能、邱福這幾個自打燕王起兵就追隨在他左右的老人，其他那些文臣武將，沒有一個能與他平起平坐的。這等人物，此來他又是接受夏潯指揮的，還能讓上官給自己斟酒不成。
    　　正是四月天氣，兩個人在如蔭樹下推杯換盞，喝起酒來。
    　　雖然是在農家小院兒裡，這兩個人湊在一塊兒自然不可能「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而是各述別後這幾年來的經歷。想起當初兩人在蒲台縣第一次見面，紀綱、高賢寧還是遊學天下的讀書人，而他則是青州府裡有名的士紳。如今呢，兩個人不約而同，聚到了燕王麾下，成了一個秘諜。而昔日共同的好友，高賢寧如今在濟南，成了山東布政使鐵鉉的得力助手，劉玉玨則身在應天府，成了錦衣衛的一員。
    　　四個人，就在兩年前誰會想到今天呢？更料難及會變成貓與老鼠的敵對關係，世事變幻，莫過於此了。
    　　徐茗兒端個小馬扎，坐在屋簷下，並著雙膝，拄著下巴，好奇地看著兩人在樹下飲酒談天，一會兒開懷大笑，一會兒搖頭感歎，時而唏噓，時而黯然，悲也好、喜也好，那酒總是不斷的，她很不理解，男人怎麼這麼愛喝酒，更不理解，兩個大男人坐在那兒，也可以有這麼豐富的感情。
    　　江南的黃酒，勁兒並不大，兩個人的酒量又都不錯，一壺酒，喝不醉。等到往昔經歷漸漸說罷，兩個人的話題便都集中在了眼下，集中在了燕王，集中在了關乎兩人前程的大事上。
    　　夏潯的神色冷靜下來：「殿下派你來，倒是極恰當的人選。你投奔燕王的事無人知曉，這就是最大的掩護，可以讓你在金陵城中公開活動。」
    　　「我要不要去見見玉玨，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有他的庇護……」
    　　「不可以！」
    　　夏潯想起了當初救助燕王三子離開金陵時，劉玉玨曾在林中放過他一馬，雖說當時動手的話，他自信也能夠打敗玉玨，但是玉玨放手，絕不會是因為自忖不是他的對手，這份情意他一直記著。所以，他不想拉玉玨下水，就像他對徐增壽一樣，顧忌多了，明明他是最容易策反的人物，夏潯反而不好施展拳腳。再者，玉玨畢竟是在錦衣衛做事，誰知道他現在有沒有什麼變化，如果他不念舊情，在他眼皮子底下反而容易露餡。
    　　紀綱改口道：「也好，畢竟……我對他現在的情況也不瞭解。那麼我此去金陵，主要做些甚麼呢？」
    　　夏潯抿了口酒，微笑道：「你此去，只有一件事：重新啟動咱們最重要的情報線。」
    　　他放下酒杯道：「我們在金陵的行動一直就沒有停止過，但是最重要的兩條線，從我離開金陵開始，就完全切斷了，在接到我的指令之前，這兩條線不會啟動。」
    　　紀綱聳然動容：「大人這般慎重，這兩條線，一定極為重要了。」
    　　「不錯，人常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對咱們間諜細作來說，尤其如此。這兩條線非常重用，其中一條線，我還從來沒有讓它傳遞過任何一條消息，非重大緊要消息，不得動用。這兩條線一旦遭到破壞那就是不可挽回的重大損失。它們的重要……，這麼說吧，為了保住這兩條線的任何一條，我可以放棄在金陵城的整個情報網。」
    　　紀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他當然知道夏潯這麼說意味著甚麼，更知道夏潯這是把多麼重要的責任交到自己手上。
    　　「到底是知交故友呀，大人竟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了我！」紀綱有些激動起來。
    　　當然，他不知道的是，飛龍之下，還有一個潛龍，夏潯對所有部下一視同仁，這麼重大的責任交給他了，哪能不派潛龍的人盯著他。
    　　夏潯道：「在風聲最緊的時候，我把它切斷了。現在，我要重新啟用它，你進城之後……」
    　　紀綱凝神仔細聽著。
    　　紀綱離開了，他在這兒只停留了半日。
    　　望著他匆匆離去的的背影，徐茗兒幽幽地歎了口氣：「又要開始了麼？」
    　　不知不覺，她已喜歡上了這種恬靜、自然的生活，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利慾熏心，所以，哪怕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僕從如雲、沒有眾星捧月的高貴，她寧願在這裡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村姑。
    　　可是，這美夢就要結束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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