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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四十九章】

     盡入吾彀矣
    　　牢裡一下子湧進了大批的犯官，擠在過道上，顯得亂哄哄的。不過因為先前入獄的官員和此刻入獄的官員分屬兩個陣營，所以雙方都沒有說話，他們只是彼此看著，心情莫名的複雜。
    　　牢房內外，兩個陣營，昨日還鬥得你死我活，今天卻同為階下之囚，什麼恩怨、仇恨、因果，這一道高牆，彷彿屏蔽了世間的一切，每個人都有些出塵之意。但是隨著沐絲的趕到，這一切馬上又隨之改變了。
    　　沐絲是騎馬來的，而這些犯官被鎖拿之後，是由錦衣衛押著招搖過市，步行而來，再加上他們人多，動作難免遲緩，結果兩下裡幾乎同時趕到詔獄。
    　　塞哈智的大嗓門陡然在監獄裡咆哮起來：「牢房不夠住沒關係，大家擠擠就好啦，這不是沐公公也來了，大家聽沐公公分配牢房！」
    　　沐絲窘聲道：「塞哈智大人，您說錯了，咱家不是……不是來分配牢房的，咱家是來宣旨的。」
    　　「哦！哦？好好，你說，你說，大家聽著，沐公公有皇上旨意，大家都聽仔細了。」
    　　大獄裡頓時靜寂無聲，不管是已在牢房裡的，還是正擠在過道上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每個人都想：皇上這道旨意，是不是釋放我的……
    　　沐絲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高聲道：「皇上有旨，現已查明，輔國公楊旭乃是受奸人構陷，無辜入獄，著即釋放！」
    　　塞哈智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整個牢房裡迴盪：「我就說嘛，哈哈哈，國公爺忠心耿耿，怎麼可能是奸佞呢。人呢？人呢，來人吶，你個沒眼力見兒的，快把鑰匙給我！」
    　　塞哈智搶了鑰匙，興沖沖地直奔夏潯的牢房。
    　　黃真興奮地跳起來，滿口誇道：「國公爺，神了！真神了！」
    　　夏潯微微一笑，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自然無喜無憂，可是看在其他人眼裡，卻是暗暗佩服：「這位輔國公寵辱不驚，心胸氣度，確非常人可比。」
    　　這時沐絲站在原地繼續喊了起來：「安靜！安靜！旨意還沒宣完呢！」
    　　牢裡馬上又靜下來。
    　　「東宮左諭德楊士奇，出獄！」
    　　楊榮、黃淮、楊溥、黃真等人連忙就向楊士奇所在牢房拱手道喜：「恭喜，恭喜啊！」
    　　塞哈智這時剛開了夏潯的牢門，就有牢頭趕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鑰匙，繼續去開楊士奇的牢門。
    　　沐絲接著喊：「內閣大學士楊榮，出獄！」
    　　「恭喜，恭喜……」
    　　四下裡又是一片道喜聲，陳瑛手銬腳鐐，穩穩地站在當地，仰起下巴看著牢房頂上，頜下一部鬍鬚都翹起來，好像山羊鬍子一般，從側面看過去，他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也不知他在想什麼，或許只是「成王敗寇」的感慨吧。
    　　「都察院右都御使黃真，出獄！」
    　　「嘿！輪到我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老夫在這裡！」
    　　黃真心花怒放地朝那牢頭兒招手，那含情脈脈的目光，看得那牢頭兒一陣惡寒。
    　　夏潯已走出牢房，得到釋放的官員也紛紛走出來，因他官爵最高，而且楊榮、楊士奇兩位大學士就站在他旁邊，這三楊一立，其他得以釋放的大小官員便自動自發地向他們身邊集合，這一來，在牢房長長的過廊裡，便形成了壁壘分明的兩大集團：
    　　一支是以陳瑛為首的漢王黨，他們剛剛出獄。
    　　一支是以三楊為首的太子黨，他們馬上出獄。
    　　「工部左侍郎陳壽，出獄！」
    　　隨著陳壽的出獄，沐絲的聲音停下了。
    　　一開始，大家以為他是要緩上一緩，給牢頭兒一些時間逐一打開各道牢門，但是沐絲喊完了陳壽的名字，他就合上了那份名單，牢裡的歡呼聲一點點減緩下來，許多官員都詫異地詢問：「沐公公，繼續念啊，怎麼不念啦？」
    　　沐絲雙手一攤，道：「皇上宣佈開赦的諸位大人名單，咱家已經都念完了啊！」
    　　「啊！什麼？這……我呢？我們呢？」
    　　「怎麼回事，怎麼這就念完了，我們還在牢裡呢？」
    　　牢房裡登時一片大亂，趕到楊溥牢房外面，四手相握，一臉激動的楊溥和楊士奇都驚愕地看向沐絲，另一側站在內閣大學士黃淮門外正與他欣然交談的楊榮也轉過了頭，笑容滯在臉上。這時候，得以寬赦出獄的人員，只有原來獄中人數的一半略少。
    　　黃真也是驚愕莫名，急忙扭頭道：「國公，您看……」
    　　只說了半句話，黃真就收住了聲音，一直是一副淡定從容、成竹在胸神情的夏潯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很顯然，這一出同樣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樣出乎意料之外的陳瑛不再仰頭了，他左看右看，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以後，突然放聲狂笑起來。笑容未了，便被後面一個錦衣衛用刀柄在他腰間狠狠一捅，陳瑛一個趔趄，喘息著止住了笑聲，可是仍舊冷笑不止。
    　　這時沐恩又道：「皇上說了，各位得蒙寬赦的大人不用去宮裡謝恩了，各自回衙辦差去吧！」
    　　夏潯蹙著眉頭想了想，對楊榮和楊士奇道：「兩位閣老，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出去吧。有什麼事，等明日見了皇上再說！」
    　　楊榮和楊士奇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各自返身安撫了那些不得釋放的官員幾句，便隨夏潯往外走。錦衣衛則押著陳瑛等人往裡走，兩下裡錯肩而過時，心中都想要笑一笑，但是真的面對面時，臉上居然無喜無憂。就只是目光一碰，便擦肩而過。
    　　他們之間沒有私仇，這是政爭，成王敗寇而已。
    　　劉玉玨已經得到消息，正興沖沖趕來，夏潯與一直在詔獄負責「監視」他的東廠貼刑官陳東一塊兒走出來時，與劉玉玨碰個正著。因為一下子抓的人太多，詔獄沒有那麼多的號房，需要把一部分犯官轉到錦衣南鎮的牢房裡暫時拘押。劉玉玨是來接人的。
    　　見夏潯得釋，劉玉玨自然歡喜，三人有說有笑地正說著，大老粗塞哈智把牢裡的事簡單地安排了一下，也一陣風兒地追了出來，老遠便叫：「國公爺，恭喜，恭喜啊，哈哈哈哈……」
    　　※※※※※※※
    　　三個人在詔獄外站著談笑一陣，劉玉玨還有公務要辦，陳東則要馬上趕回東廠覆命，唯獨塞哈智是錦衣衛的二當家，卻根本不當家，混世魔王一個，他不去無事生非紀綱就要念阿彌陀佛了，哪肯管他，所以塞哈智自由的很。
    　　塞哈智大聲道：「你們忙你們的，我送國公回府，等你們交卸了差使，再到國公府上探望便是。」
    　　大家都是生死兄弟一般的朋友，也不客套，劉玉玨和陳東各自辦差，塞哈智就叫人牽了兩匹馬來，陪著夏潯回府。
    　　夏潯半松著馬韁，一路思索著皇帝此番舉動的意圖。實際上，對他的入獄和出獄，他早就預見到了，此前分析他所得到的各種情報，他已隱隱猜出了皇帝的目的：
    　　漢王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皇帝能夠忍受的底限，皇帝準備解決這個問題了。可是皇帝要解決此事容易，要徹底消除隱患卻難。因為漢王在朝中到底有多少黨羽，皇帝並不掌握，錦衣衛和東廠雖然是皇帝的耳報神，也不可能無所不知。
    　　一旦遺留幾條漏網之魚，來日豈不重演徐繼祖、耿長興等建文餘黨構陷官員、挑唆朝廷內鬥的故事？再者，他固然決心要解決漢王的問題了，但是這件事只能內部來解決，不能把皇子之間的矛盾、把百官之間的不和公諸於天下。漢王的聲譽也是皇家聲譽的一部分，如非得已，不能予以破壞。
    　　同時，朱高煦是他的親生兒子，他雖是帝王，要說完全摒棄個人親情，做個四大皆空的寡情皇帝，他做不到，他不想把這個兒子逼上絕境，只要削淨他的黨羽，再打發他就藩，叫他再無力量爭奪儲位也就是了。
    　　因此他才煞費苦心地布了這個局，既把漢王在朝中扶植的黨羽一網打盡，又要巧立名目，避開爭儲這個話題。
    　　而夏潯看出了皇帝的這個目的，在朱棣布好陷阱，陳瑛這頭老狐狸卻遲遲不肯往裡跳的時候，他就知道，誘餌的份量還不足，只有把他也關進大獄，陳瑛才會上當，於是，他很默契地配合著皇帝，演了這麼一齣戲。
    　　當然，作為皇帝計劃中的重要一環，這只是他個人的理解，皇帝策劃這齣戲之前，並沒有向他通消息。皇帝是九五至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不用在意你的誤解，不可能紆尊降貴地先向你解釋一番。
    　　皇帝自有皇帝的驕傲和尊嚴，他沒道理因為怕惹你不高興而陪著小心先跟你說明理由。同時，夏潯揣測，皇帝這樣做未嘗不是對他的一個敲打：你可以旗幟鮮明地擁護皇長子為太子，但是你不能用種種陰謀手段去幫助太子，你這樣做，是把天子當了擺設還是做了傀儡？
    　　皇帝的第二個目的，自然就是借力打力，借用此事保證遷都之議的順利通過。這一點，他早就明白了，後知後覺的滿朝文武現在也明白了，當午門外緹騎四出的時候，他們依稀好像看到永樂大帝站在午門樓上，傲然重複著唐太宗李世民的那句話：「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如果事止於此，一切不出夏潯掌握，大概夏潯也可以在詔獄中端一杯酒，志得意滿地說上一句：「天下英雄與天子,盡入吾彀中矣！」
    　　可是，接下來的發展，與夏潯所料卻不盡相同，夏潯思忖著，信馬游韁地跟在塞哈智後面往前走，偶一抬頭，發現塞哈智竟然帶錯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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