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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五十一章】

     哈哈哈哈
    　　入午門，過奉天門，奉天殿，葛誠越來越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一路上，那宮闕巍峨、將校威武，旗旛招展，法度森嚴，將皇家氣派顯露無疑，葛城已經臣服在這種莊嚴神聖的皇家氣氛中了。
    　　以前，他也曾代表燕王到京祝賀過新年，可那時候，他從來沒有機會深入帝宮。那時候，太祖二十多個皇子，俱有使節前來，皇帝是在奉天殿接見他們的，葛誠只需要混在那麼多使節當中，膜拜、高呼、進退如儀也就是了，可這一次，是皇帝單獨召見，而且是未出元旦，便召見他這位藩王使臣，經這帝宮威嚴一嚇，葛誠不禁有些誠惶誠恐了。
    　　「皇上，燕王府長史葛誠到了。」
    　　引路的小林子向裡邊細聲細氣地稟報一聲，裡邊傳出一個冰冷冷的聲音：「叫他進來！」
    　　「葛大人，皇上召見呢。」
    　　小林子回頭招呼一聲，葛誠連忙整整衣冠，邁步進了大殿，連頭都不敢抬，低著頭沿那紅氈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五體投地，惶然說道：「臣葛誠，拜見陛下！」
    　　上邊沒有聲音傳出來，葛誠大氣不敢喘，伏在地上不敢動彈，只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起來吧，一旁站下。」
    　　上邊終於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葛誠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叩首道：「謝陛下。」
    　　他站起身來，偷眼往上一瞧，就見皇上頭戴翼龍冠，冠上系一條白綾，身穿龍袍，龍袍外罩一件白色的麻衣，葛誠不敢多看，只□這一眼，便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仔細想想，皇上長什麼樣兒，他都沒有看清。
    　　「皇上果然至仁至孝啊，雖然先帝曾有遺詔，天下只服孝三日，皇上下朝之後，仍然為先帝帶孝，這份孝心……」
    　　葛誠正胡思亂想著，朱允炆已淡淡地道：「葛誠，你可知朕今日單獨召見你，所為何來？」
    　　葛誠趕緊欠身道：「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葛誠，朕看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朱允炆一句話，葛誠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再度跪倒在地，惶然道：「臣愚昧，不明……不明陛下心意！」
    　　朱允炆「啪」地一拍桌子，喝道：「你這燕藩長史，是朝廷所派，你食朝廷俸祿，自當忠心輔佐燕王，為朝廷盡忠，可你尸位素餐，毫無作為，燕王蓄意謀反，你身為長史不能規勸他恭順朝廷，身為臣子不能將燕王不臣之事稟告朝廷，如此不忠不義，你想誅滅九族嗎？」
    　　「陛下，臣冤枉！」
    　　朱允炆喝道：「冤枉？難道你對燕王的反意和不軌行為竟一無所知？」
    　　葛誠嚇呆了，只顧叩頭，語無倫次地道：「臣確實一無所知，一無所知呀。」
    　　朱允炆冷笑道：「燕王收買人心，久蓄異志，平時言談舉止之間，豈能絲毫不露端倪？他的反跡，朕在京城都已耳聞了，你竟不知道？葛誠，你可知，欺君之罪，同樣是罪誅九族呀。」
    　　葛誠快哭出來了，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倒霉長史就是個背黑鍋的，葛誠駭得手腳冰涼，只是自訴清白，哪還記得朱棣臨行囑咐，趁機替他剖白一下心志，求得皇帝高抬貴手。
    　　朱允炆道：「看你一片至誠，對燕王所為，似乎真的一無所知……」
    　　葛誠趕緊道：「是是是，皇上英明，臣確實一無所知……」
    　　朱允炆截口道：「然，你身為燕王府長史，燕王蓄意謀反，你一句一無所知就可免罪麼？身為王府屬官之首，朝廷遣派的大臣，燕王謀反，你縱不知情，也難逃死罪，妻小家眷更要依例發配教坊司，我大明律例，難道你不知道？」
    　　葛誠體似篩糠，只是發抖：「臣知道，臣知罪，不不不，臣不知道，臣有罪……」
    　　朱允炆見他駭得語無倫次，心中一陣快意，便放緩了聲音道：「你且莫慌，朕之所以單獨召見你，就是因為朕知道，你在任上雖無所作為，對朝廷的一番忠心卻是沒有變的，朕不想讓你這個忠臣為逆賊受過，所以想給你一個機會。」
    　　「皇上英明、皇上仁德，臣……臣感激涕零，無以言表……」
    　　葛誠把頭磕得砰砰直響，朱允炆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好了，你起來吧，朕今天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心向朝廷，朕總不會虧待了你的。來日若有功勞，這封賞也是少不了的。」
    　　葛誠趕緊道：「謝皇上，臣愚鈍，對燕王的反意，真是半點不知啊。」
    　　說到這裡，為了取信建文帝，葛誠把燕王朱棣日常舉止行為事無鉅細地向朱允炆稟告了一番。建文帝連削三位藩王之後，燕王如何陰霾不樂、心事重重，燕王子們如何滿腔憤懣，甚至口出怨言，燕王府的侍衛僕從們如何說三道四，反正他聽到的，加上他想像的，全都一股腦兒向朱允炆合盤托出了。
    　　朱允炆的臉色愈加祥和起來：「來人吶，給葛長史看座。」
    　　葛誠惶然道：「不不不，陛下面前，哪有微臣的座位。」
    　　朱允炆笑容滿面地道：「叫你坐，你就坐，不要客氣了，朕一向是禮遇臣子的，對忠臣孝子，尤有敬意。你對朕忠心耿耿，朕豈能不敬，坐吧。」
    　　「是，謝皇上。」
    　　葛誠小心翼翼地把半個屁股貼著椅子坐了，朱允炆道：「葛愛卿，燕王久蓄反志，一旦付諸行動，朕是不怕的，以我朝廷威威，要滅藩王之亂，不過是彈指間事。然則，戰亂四起，難免禍延朕的子民，朕與心不忍吶，為了盡可能把這藩王謀逆的禍害降至最低，朕有一事，要你去做，你可答應？」
    　　葛誠趕緊又出溜到地上，雙膝跪下，頓首道：「臣為陛下，萬死不辭！」
    　　朱允炆欣然起身，將他扶起，溫和地道：「燕王既存反意，為了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縱然他是朕的叔父，朕也不能不大義滅親了。朝廷已決意削藩，朕想要你回到燕王府後，陰刺燕王罪證，配合朝廷除掉燕王，事成之後，你就是誅逆第一功臣，朕自然不會忘了你的，你……可願意麼？」
    　　葛誠被天子一扶，只覺腰眼處突地一跳，兩股暖流直衝頭頂，渾身血脈賁張，兩條大腿都飄飄的打起顫來，立即激動地道：「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不負陛下所托！」
    　　……
    　　夏潯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一推院門兒，便發現自己事先掩在門扇上方的樹葉兒掉了，便知道又有人進去過了，不禁會心地一笑。
    　　自從那晚與小郡主茗兒一同守歲，促膝談了一夜的心事之後，小丫頭對他有了親近之意，有什麼喜怒哀樂，都願意跑來向他訴說。夏潯是一個最好的聽眾，他耐心地聽，不時還給她一些安慰和勸解。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小丫頭，喜怒哀樂是多變的，心思想法也是五花八門，好在夏潯見多識廣，茗兒心中曾經的大騙子，竟然成了她最信任的心理導師。
    　　夏潯推開院門，笑盈盈地向前望去，只當是茗兒小丫頭在那裡，一抬頭看清那人，卻是臉色一僵。身穿羊皮襖，頭戴狗皮帽，打扮得跟北方的皮貨販子似的一身臃腫，只有一張臉倒是俊逸如舊，可不正是錦衣校尉蕭千月。
    　　夏潯詫異地道：「千月，你怎麼來了？」
    　　蕭千月笑吟吟地道：「怎麼，不願意看到我麼？」
    　　上次周王府之行，蕭千月事情辦得漂亮，已因功被羅僉事召了回去，因此心情格外地愉悅，他走過來道：「百戶大人，我看你一天到晚優哉游哉的，我都替你著急呀，怎麼樣，可曾拿到了燕王的什麼把柄？」
    　　夏潯神色一苦，歎道：「談何容易？我這些天就像一隻耗子，燕王府上上下下都被我轉悠遍了，可就是拿不到有力的證據呀。」
    　　蕭千月陪著他往屋裡走去，說道：「嗯，大人也預料到了，燕王如果這麼好對付，朝廷也不用如臨大敵了，反正你盯緊了他，總有機會捉住他的痛腳的。」
    　　夏潯反問道：「你怎麼來了，大人叫你來，就是為了安慰我幾句？」
    　　蕭千月笑道：「自然不是，我來北平，是散佈消息來了。」
    　　屋中爐火用煤球兒壓著火，爐上水壺已是燒開了的，夏潯給他沏了杯茶，送到面前，坐下問道：「散佈消息，散佈甚麼消息？」
    　　蕭千月笑道：「呵呵，比如說，燕王早在十幾年前就已心懷異志，蓄謀造反啦。燕王現如今正在王府裡頭日夜打造兵器，準備起兵啦，大致如此吧。」
    　　「什麼？」
    　　夏潯有點兒哭笑不得：「千月，你可不要自作主張啊，散佈這些不堪一擊的拙劣消息，能濟得甚麼事。」
    　　蕭千月捧杯在手，眨眨眼道：「怎麼？」
    　　「怎麼？燕王早在十幾年前就心存反意了？他反誰呀，十多年前太子還活著呢，秦王、晉王兩位王兄也活著呢，不管從哪兒論，也輪不到他有資格當皇帝，他能未卜先知，知道這幾位哥哥肯定早早的過世？
    　　再說，在燕王府裡打造兵器？那更不靠譜了。要造反，首先就要有兵，有武器甲仗，兵呢？他把轄治北地邊軍的兵權交出去了，連燕山三護衛也交出去了，靠什麼造反？想造反的話會交出這些兵麼？兵都交出去了，打造兵器給誰用？捨著訓練有素的精兵不用，他要臨時招募些農民和商販不成？
    　　再說，燕王既然十多年前就開始準備造反了，現在才在王府裡支起爐子煉鋼煉鐵打造兵器？那他這麼多年幹什麼去了？他真要在王府裡邊造刀造槍，這一天得往王府裡運多少煤炭木材、雇多少工匠，買多少鋼鐵？他就有把握王府那麼多侍衛下人裡邊，沒有一個朝廷耳目？你呀，還不如說他在深山老林裡僱傭大批鐵匠私造兵器更靠譜兒。
    　　再者說，這裡可是北平，北地邊防的大本營，城裡有四處軍械庫，什麼麼樣的兵器沒有？那可都是朝廷武備司監督打造質量上乘的刀槍劍戟弓弩鞍韉，既然決心造反了，你說他是搶軍械庫容易，還是在王府裡支開攤子大練鋼鐵容易？這謠言也太容易穿梆了。」
    　　蕭千月笑嘻嘻地道：「呵呵，像百戶大人這樣的明白人，當然糊弄不了。」
    　　他微微向前傾身，低聲說道：「其實這是羅大人的意思，朝廷一連削了三個藩王，民間百姓議論紛紛，朝廷已經有些吃不住勁兒了，得讓他們知道，不是朝廷想削藩，而是諸藩逼著朝廷不得不削藩。我散播的這些消息，當然糊弄不了官員士紳那樣的精明人，可是要糊弄老百姓容易啊……」
    　　蕭千月得意洋洋地道：「那些愚夫蠢婦哪想得這麼明白，你說……他就信嘍！這謠言讓他們三傳兩傳的，就能編出許多新的瞎話兒來，人人都這麼說的時候，那些讀書讀傻了的呆子們也會堅信不疑的，眾口爍金，積毀銷骨啊！」
    　　蕭千月剛說到這兒，吱呀一聲房門開了，茗兒小郡主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兩隻腳調皮地踩在門檻上，忽地看見房中有客人，夏潯和一個男人隔著一張桌子，俯身向前，竊竊私語些甚麼，茗兒臉上的笑容登時一僵。
    　　蕭千月扭著頭，把小郡主從頭打量到腳，微微瞇起眼睛，問道：「這是誰？」
    　　茗兒眸波一閃，馬上很機靈地叫道：「哥，他是誰呀？」
    　　夏潯暗暗叫苦：「壞了，壞了，我哪有妹子啊，旁人不知道，千月可是知道我底細的，這丫頭，這回可是聰明過頭了。」
    　　「哥？」
    　　蕭千月果然大為驚詫，狐疑地道：「哥，什麼哥，大人，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
    　　「啊……，啊……，哈哈哈，是這樣，來來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夏潯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走過去，一面頻頻向茗兒使眼色，一面大大咧咧地攬住她的香肩，扭頭指著蕭千月道：「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姓蕭，蕭千月，剛到北平，特意來看我。千月啊，她是我的……，哈哈哈，你知道的啊，哈哈哈哈……」
    　　蕭千月茫然道：「我知道什麼？」
    　　看見夏潯臉上有些詭異的笑容，蕭千月突地恍然大悟：「喔，明白了明白了，我倒忘了，北地習俗，女兒家喜歡叫……，哈哈哈哈，我本來今晚想住在你這兒，與你促膝長談的，既然這麼著，我先去找家客棧投宿，咱們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他抓起包袱，走到夏潯身邊聲，擠擠眼笑道：「原來大人喜歡這個調調兒，如此生澀稚嫩，大人的癖好真是……，嘖嘖嘖嘖……」
    　　看著蕭千月向夏潯猥瑣地挑了挑大拇哥，一溜煙地走出院子，茗兒小郡主好奇地向夏潯問道：「他在說甚麼，怎麼聽著怪怪的。」
    　　夏潯故作茫然地道：「什麼聽著怪怪的？」
    　　茗兒道：「就是那個，『我倒忘了，北地習俗，女兒家喜歡叫……，哈哈哈哈……』」
    　　夏潯「恍然」道：「喔，你說他說的那個『哈哈哈哈』呀。」
    　　「是呀，就是那個『哈哈哈哈……』」
    　　「這人說話一向不著調，郡主不用理他！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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