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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八十一章】

     夜宴
    　　夏潯一路都在觀察這村子裡的人，他們大多是眼窩深、鼻樑尖高的長相，頭髮則有黑有黃。再往前去，成年人多起來，有正在曬魚網的婦人、有正在用胡楊木削制傢俱的男人……，他們日常使用的器具除了鍋，幾乎全部都是用胡楊木製成的，因此每個人從小就學會了削制木頭家什。
    　　看這些成年男女，衣著同樣樸素，但是容貌都很周正俊俏，只是成年的女人身材也很高大壯實，中原那種體態嬌若楊柳的美人兒在這兒是看不到的。
    　　這些成年人大概是因為經常見到過往行旅的原因，對這兩個陌生漢客並沒有孩子那麼大的好奇心，他們熱情地向蘇萊曼打著招呼，有的只是隨口問上一句，並沒有人上來圍觀。通過這些人的言談和態度，夏潯感覺到，這個蘇萊曼在這個村子裡還是很有地位的。
    　　再往前走片刻，古再麗的家到了，便向兩位客人有禮貌地告辭，蘇萊曼笑著替她翻譯了告辭的話，又對她打趣道：「記著啊，等我送走了遠來的行旅，就要去你家提親的。」
    　　古再麗紅著臉蛋「逃」掉了，蘇萊曼便哈哈地笑著，引著夏潯和劉玉玨繼續往前走。
    　　蘇萊曼的家到了，同樣是紅柳編製的籬笆牆，只是他家的房子是很漂亮的木板房，比起大多數只用蘆葦紮起，在中原只好做柴草屋的房子顯然要高級一些，家境確實比大多數人家要好。進了院子，蘇萊曼便站住腳步，請夏潯和劉玉玨先進屋。
    　　夏潯心道：「客人先進，想必是羅布人的一種規矩了。」所以他沒有多問，只向蘇萊曼客氣地點點頭，舉步進了房間。
    　　屋子裡，一個木坑就佔了近一半的面積，上邊鋪著厚厚的毛毯，一個中年女子正在床上逗弄著一個剛剛學會在炕上爬動的小孩子，見到進來兩個陌生的漢客，不禁驚訝地站起來，蘇萊曼隨後走了進來，向她大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女子便一臉釋然，點頭答應著走了出去。
    　　蘇萊曼對夏潯和劉玉玨道：「你們先坐吧，我叫她去給你們弄點兒吃的。」
    　　夏潯和劉玉玨連忙道謝，在炕邊坐下，蘇萊曼也坐下來，對在炕上爬來爬去的小傢伙叫道：「來來，我的阿爾斯郎，叫阿爸抱抱！」
    　　那小傢伙喜笑顏開，拖著亮晶晶的口水向他奮力爬去，蘇萊曼笑哈哈地把兒子抱在懷裡，便同夏潯二人說起話來，這回他問的仔細了些，夏潯對答自然毫無破綻，蘇萊曼本來就沒有什麼機心，聽得連連點頭，對他們的遭遇大表同情。
    　　一會兒功夫，那女人便端了兩杯茶上來，聽蘇萊曼的介紹說，這是他第二個妻子，第一個妻子回娘家探親去了，娘家在半日馬程之外的另一個村寨，那個村寨也是圍繞這羅布湖而建的。這湖泊之大，猶如一片海洋，在它周圍有許多這樣的小莊子。
    　　那兩杯茶卻不同於中原的茶葉，而是羅布麻茶，羅布人逐水而居，穿羅布麻衣服、喝羅布麻茶、吃羅布麻粉、這種作物正是他們在魚類之外最主要的一種生活依賴。那茶的味道雖不及中原的茗茶清香，不過羅布人身體健康、尤其長壽，卻正因為常年飲用這種用羅布麻葉和花所泡的茶。
    　　當然，夏潯和劉玉玨並不知道這羅布麻的奇效，雖然感覺味道差些，可這熱茶比起他們一路喝的馬血、飲的冰水，已經可口百倍了，兩個人就捧著熱茶和蘇萊曼老人聊起天來。
    　　蘇萊曼的妻子麻利地收拾乾淨了鮮魚，找來一些乾燥的紅柳枝就烤，烤的過程不放任何調料，烤熟之後上桌的時候才灑上一種叫做蒲黃的調料。接著又端上牛奶、還有一盤醃製的脆生生的白色根莖。蘇萊曼說這是蘆葦的根莖，在它剛剛生長的時候拔下，專取白色鮮嫩的部分，非常美味。
    　　夏潯和劉玉玨再次道了謝，便開口大嚼起來，那魚烤得香酥鮮嫩，雖然不放油鹽，卻另有一種魚肉的清香，兩個人狼吞虎嚥，足有三斤重的肥魚，一個人差不多啃了兩條，這才放下烤魚，嚼著嫩生生的蘆葦根喝羅布茶。這時還沒到飯時，蘇萊曼並不餓，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吃。
    　　等到兩人填飽了肚子，蘇萊曼笑道：「我那二小子陪他娘回娘家去了，他的房子正空著，一會兒我帶你們過去，先在村子裡住下吧！」
    　　夏潯道了謝，便道：「蘇萊曼大叔，你說前邊還有一處專門接待來往客商的地方，現在那裡正住著一些沙洲來的行商，不知道……都是什麼人吶，我們兩個……在沙洲那邊也認識幾個生意上的朋友，說不定能借他們的幫助，返回沙洲去！」
    　　蘇萊曼聽了說道：「哎喲，這事兒我還真不大清楚，因為來往的客商經常經過這兒，我就在前邊搭了些住房客舍，招待往來的客人，不過那邊的事打前年開始就交給我的大兒子去打理了，我也只是聽他順口提過一句現在住在那兒的客人來自哪裡，詳細情形我還不知道。
    　　從這兒過去，得有段路呢，趕明兒吧，明兒我去給你打聽打聽，不過……年輕人吶，我勸你還是在村子裡先住著的好，你們能從馬賊手裡逃脫，又跨越大漠，運氣好啊，可運氣不會總是站在你們一邊的，你們就兩個人，想要穿越這麼長的大漠弋壁回到沙洲，太危險啦，沒個熟悉道路的嚮導跟著，很容易就迷路，活活餓死、渴死在大漠龘裡，哪怕是認得路，人單勢孤，還容易再撞上馬賊呢。」
    　　夏潯道：「多謝大叔提醒，我們也不是一定要馬上就走的，不過如果真能有什麼熟人，提前打聲招呼，也能有個照應。另外……，大叔幫我打聽那些行商來路時，可不要先說出我們來……」
    　　「哦，這是為什麼？」
    　　蘇萊曼大叔稍稍有了些警覺，劉玉玨苦笑道：「大叔，我們商人可不像你們這兒的人，與世無爭，無憂無慮。在商場上，我們有朋友，也有敵人啊，有的真的是鬥得你死我活的，要是萬一是我們的仇家，雖然不至於落井下石，可是叫他們奚弄嘲笑一番，卻也……」
    　　「哦哦！」文字首發]
    　　蘇萊曼爽朗地笑起來：「你們外面的人吶，說得也是，當初我走沙洲的時候，你們那邊的世家豪門、商賈巨富，確實是勾心鬥角，好好好，就依你們，我幫你們去偷偷打聽消息！」說著，他還童心未泯地向夏潯和劉玉玨眨眨眼睛，似乎覺得這樣偷偷摸摸的是件很有趣的事。
    　　雙方又嘮了一陣，蘇萊曼就領著兩人去他二兒子的住處，那也是一間木板房，前邊紅柳枝扎得籬笆牆，門上既無栓也沒鎖，在這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只有村子裡這些人住著，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推開院門，就能登堂入室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村子裡回來一個獵人，正是那古再麗的父親和兄長，他們獵到了一頭黃羊，全村人都像遇到了莫大的喜事似的興高采烈，看得在村子裡閒逛的夏潯和劉玉玨莫名其妙，似乎在這寧靜的地方，一些很平淡的事，都能被當成一件大喜事大肆慶祝一番。
    　　等到晚餐的時候他們才明白全村人為什麼這麼高興，因為古再麗挨家挨戶的邀請，請全村人一同品嚐烤全羊，在這裡，雖然財產是私有的，但是他們在很大程度上依舊保留了原始部落的一些習慣，有些什麼好東西，是習慣與村人分享的。
    　　村子中央的廣場上，村民們一齊動手，堆起了一堆胡楊樹枝，等樹枝燒成炭火後，便在中間挖了一個大洞，然後將整隻羊埋進去。緊接著，全村百姓就姓自家搬來各種吃食和桌椅，舉行大會餐。椅子是胡楊木墩，桌子是更大的胡楊木墩，杯子、碗、碟都是用胡楊木削制的，食物的品種其實乏善可陳，主要仍以各種做法的魚為主，飲料則是鮮牛奶。
    　　等那外焦裡嫩、味道鮮美的烤羊被挖出來，撕成一塊塊的盛到木盤裡，端到每個人面前時，盛宴到了，有人彈起了白樺木做成的冬不拉，穿著染花裙子的姑娘則隨著音樂盡情地起舞，很快，男人也加入進去，不止是年輕的小伙子，很多鬍鬚花白的老人也靈活地跳起了舞蹈。
    　　儘管夏潯和劉玉玨被帶回來時，衣衫襤褸如同叫花子，但是他們還是被淳樸的村民奉為上賓，坐在了主席，劉玉玨看著眼前的一切，被村民們快樂的情緒感染了，他無限神往地歎息道：「大哥，我覺得，這裡才是人間樂土呢，真想住在這兒，一輩子也不離開！」
    　　「或許！」
    　　夏潯微笑著，眼神卻無比的清明：「或許，這是人間樂土。可是你只看到了他們幸福快樂的一面，卻沒有看到他們生活在這裡的艱辛。如果他們見到中原的繁榮，又何嘗不會心生嚮往呢？每個人都覺得別人比自己活得好，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幸與不幸，我們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責任！」
    　　夏潯轉過臉，熊熊的火光映得他的臉龐半明半暗，在他肩後，順著風吹揚起來的柴禾火星在夜空中飛舞，彷彿是比滿天的星辰更遙遠的存在，夏潯一字一字、非常認真地道：「我們有我們要衛護的東西，所以，不能放棄！困苦折磨不能改變我們！誘惑，一樣不能！」
    　　「是！」
    　　劉玉玨用欽佩甚至帶著些孺慕的目光看著夏潯，在他的心裡，他的楊大哥意志像磐石一般堅定，有他在，自己就永遠有了主心骨，永遠不用怕迷失了方向！
    　　另一處宿營之地，篝火前，嬴戰對慵懶地偎在懷裡的愛妻妙弋寵溺地笑道：「呵呵，我說大漠龘裡很無趣吧，你偏要跟來，怎麼樣，現在覺得無聊了吧？」
    　　他撫了撫自己的鬍鬚，又道：「明天再休整一天，咱們就繼續上路了。這樣吧，明天我叫幾個人陪著你，到羅布人的村子裡去玩玩，這裡的小村子其實還是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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