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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八十七章】

     我來擔當
    　　夏潯趕到彭家莊，未及寒暄就被請進了內宅，來到一處十分重要的建築，這是彭家當家人物聚議大事的地方。
    　　此前夏潯已經通知彭家及早清理，以絕後患，因此見彭家人如此慎重，並不以為奇，可是當他被帶到後宅，聽說彭家已經與錦衣衛交了手，還抓了錦衣衛四個人的時候，不禁勃然色變。
    　　他也顧不得眼前這些人都是妻子的長輩，應該保持的小輩的恭馴了，惱怒地責問道：「各位長輩，我在信上是怎麼說的？為何你們還要主動生事？彭家難道真要造反不成？」
    　　彭莊主被女婿責問得很狼狽，只好無奈地解釋：「賢婿，不是我們想主動招惹他們，而是他們夜入彭家莊，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們不能不動手啊。」
    　　夏潯一驚，忙問道：「什麼東西？」
    　　彭莊主道：「就是一些道藏、經書，以及膜拜的神像等器物，我們正按照你囑咐的話予以銷毀，誰料……」
    　　夏潯的臉色變得冷峻起來，連忙問道：「那些人，都抓住了麼？」
    　　彭莊主道：「潛進莊子的共有四人，已經都抓住了，另外兩個在外望風的逃走了，不過他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彭梓祺也知此事太過重大，一旦出事不但對彭家來說是滅頂之災，夏潯那世襲罔替、與大明同休的公爵之位也要丟了，說不定還要掉了腦袋，心中又是擔心又是難過，忙怯怯地接口道：「相公，當時情形，不得不動手，如果讓他們逃回去，馬上就會通知他們的人闖進咱們莊子，東西一時怕來不及銷毀完。
    　　至於那抓住的四個人，我們當時故意把聲勢造得大了些，對外只說是賊人闖進莊來行竊，擒賊時他們持械反抗，已被民壯亂棒打死，現在屍體已經交給青州府了。我們提前搜過他們身上，將所有能證明他們身份來歷的物件都毀掉了……」
    　　夏潯驚怒之後，已經冷靜下來，他仔細想想，又問：「莊子裡現在還有什麼可以被人指為證據的東西？」
    　　彭莊主忙打保票道：「沒有，絕對沒有。彭家上下，已經打掃的乾乾淨淨，絕對找不出半點證據。」
    　　夏潯聽了便沉吟起來，一邊思索一邊在廳中徐徐踱步。
    　　彭家一眾長輩，當年也都是刀頭舔血、仗劍江湖的英雄豪傑，可如今有兒有女、有子有孫，兩鬢斑白，昔年的英雄豪氣也就消磨淨了，有這麼一大家子的親眷拖累，他們現在連扯旗造反的勇氣都沒有，也就只能寄望於彭家的這個好姑爺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見夏潯半天沒有說話，彭莊主又補充道：「賢婿，方圓百里，彭家所有的部屬都得到了吩咐，到處都是我們的眼線，昨夜我們故意說是擒拿賊盜，往青州城方向的大小道路，全都被我們封死了，那兩個漏網之魚只能逃向別處，以他們的腳程未必能走多遠，說不定也能被我們抓回來！」
    　　夏潯搖搖頭道：「如果他們真的什麼都沒看到，那他們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我既然回來了，他們在沒有把握之前，就不敢動彭家莊的，這個啞巴虧，他們不想吃也得吃。只是，如今既已動了手，恐怕他們更加不肯善罷甘休了，彭家莊……真的沒留半點把柄才好……」
    　　兩下裡又說了半晌，回為一時尚不知對手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無法及時制定什麼對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夏潯告訴彭莊主，不但與白蓮教有關的東西要全部毀去，其他但凡有涉違禁的東西也要一件不留。同時還安撫他們要一切如常，切不可做出如臨大敵的姿態。
    　　彭莊主知道這次是與朝廷鬥，而且是與朝廷最凶的一條惡犬鬥，這方面他們是外行，必須得聽夏潯的，是以唯唯喏喏，全都答應下來。
    　　等到眾人商議已畢，匆匆離開之後，大廳中空蕩蕩的，就只剩下夏潯和彭梓祺夫妻二人，眼見夏潯濃眉緊鎖，憂心忡忡，彭梓祺忽然流下淚來，她上前兩步，泣聲喚道：「相公！」
    　　夏潯正在想著心事，聞聲抬頭，彭梓祺已然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淚流滿頰地道：「相公，嫁與相公這些年，我很開心。相公娶了當朝皇后的妹子，卻不嫌棄梓祺出身低微，始終給梓祺一個妻室的身份，梓祺打心眼裡感激相公。梓祺本想能服侍相公一生一世的，可是沒想到禍從天降……這是彭家的孽，與相公不相干，相公只作全不知情好了！」
    　　彭梓祺哽咽道：「現在相公就尋我一個錯兒，隨便找個錯兒……就說……就說相公到了彭家莊，恰好撞見梓祺不守婦道，與人私通，相公給我一紙休書，從此斷絕與彭家的關係吧，這樣彭家一旦出事，或可保得相公周全……」
    　　夏潯又好氣又好笑，連忙上前扶她起來，說道：「你呀，那傻勁兒又上來了，這個法子若能保得周全，天下間犯了事的官員全都匆匆與家人斷絕關係不就成了？」
    　　彭梓祺一聽更加絕望：「那……那若真的事情暴發，被朝廷所知，不如……不如就由相公親自動手，取了梓祺一家人性命吧。怎麼都是個死，還不如死在相公手裡。相公與皇上有大恩，如此表明心跡，皇上一定會相信你，何況……還有茗兒保你，一定可以無恙。只是……我們那女兒少不更事，無辜的很，求相公千萬保全了她……」
    　　夏潯搖頭道：「孩子無辜，你不無辜麼？如果不是我，紀綱怕也未必就會查到彭家頭上。梓祺，你不要胡思亂想，事情還沒到絕望的地步，咱們不要自亂陣腳！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他輕輕拭去彭梓祺頰上的淚水，把她擁在懷裡，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道：「當年我背叛朝廷，投奔燕王，朝生而不知夕死於何地，你放著好好的彭家大小姐不做，枯居海島，癡癡守候，你為我付出的，比我付出的更多，這輩子，咱們生同衾，死同穴，不離不棄！那種絕情的話，再也不要說！」
    　　「相公！」
    　　彭梓祺感動的眼淚汪汪，她抬起頭來看著夏潯，淚眼迷離中滿是欣慰和感激，這世間有幾個男兒不重事業不重前程，卻把一個女兒家的癡心看得這麼重的？她能有這樣一位好夫君，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夏潯握著她的削肩，凝視著她的雙眼，又道：「可是，這次危機咱們縱然擋得過去，下一次呢？彭家擔著這麼一個身份，終究是個大患。彭家執意繼承這份香火是為了什麼？真的相信彌勒降生、明王出世？還不是想著掌握一支力量，可以叫彭家子子孫孫都有份家業可以繼承，可以依靠麼？
    　　可這支力量，帶來的不僅僅是權力和保障，還有可能是屠刀和死亡，現在的彭家還需要依靠這支朝廷所不容的力量麼？以彭家現在掌握的財富和生意門路，只要子孫們爭氣，何愁不能代代榮華？如果子孫們不爭氣，你給他一份鐵桶江山，也能被他敗光，何況是一個教壇的壇主？」
    　　夏潯舒了口氣，對彭梓祺鄭重地道：「梓祺，幫我！與我一起說服你的父親，只要白蓮教中從此不再有淮西彭家這支字號，這件事，我一肩擔當！事成，皆生；事敗，共死！」
    　　兩夫妻在堂上說著知心話的時候，一輛堆得高高的柴禾車吱扭吱扭地進了彭家莊，老牛慢條斯理地邁著步子到了彭家，那趕車的漢子與守門莊丁對答了幾句，就從側門兒進了彭家大院。
    　　一群家丁圍上來，把最上面的柴禾搬開，就見尹盛輝、張普鑫如同四蹄攢起的肥豬，捆得結結實實的躺在柴草堆裡，頭髮上滿是草根樹葉。他們嘴裡塞著破抹布，瞪著一雙大眼看著上面，上面幾個大漢一臉橫肉，殺氣騰騰地俯視著他們……
    　　鍾滄海和高翔在淄河店的一家小客棧裡，啃著豬頭肉，喝著鄉間自釀的劣質燒酒，好不狼狽。
    　　兩個人悶悶不樂地喝著酒，鍾滄海一杯酒狠狠地灌下肚，抹了下嘴巴，瞪著高翔道：「老六，咱們現在怎麼辦？」
    　　高翔挾了一口豬頭肉，悶悶了嚼了半天，才道：「四哥，輔國公已經到了，青州這邊，怕是沒戲啦。」
    　　鍾滄海瞪眼道：「那怎麼辦？死了四個，剩下小尹兩人現在下落不明，咱們錦衣衛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就這麼算了？」
    　　高翔嘿然道：「四哥，你還別不服氣，咱們錦衣衛還就是在輔國公手上吃了大虧！想當初羅僉事在中山王府布下天羅地網，人家輔國公照樣來去自如，那時候，咱們紀大人還跟在輔國公手邊搖旗吶喊呢吧。」
    　　鍾滄海聽了不說話了，高翔又喝了口酒，咂巴咂巴味兒，狠狠地罵道：「他娘的，這黑心掌櫃的摻了多少水啊！」
    　　鍾滄海沒好氣地道：「你還有心喝酒？」
    　　高翔沒精打采地道：「不喝酒又能如何？輔國公一到，就算是紀大人在這兒，一樣束手無策。咱們喝點酒早些歇了吧。現在，就看蒲台縣那邊了，只要那邊能抓到真憑實據，這盤死棋，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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