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錦衣夜行

    【第二百四十九章】

     建文元年
    　　明天就是除夕了，街頭爆竹聲聲，夏潯踏著白雪中紅紅的爆竹碎屑，嗅著那火藥味兒，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院門沒鎖，夏潯伸手一觸院門，便發覺有人來過了，他事先做好的記號已經不見了。夏潯立即按緊了刀，微微側身，伸手一推院門，稍頓片刻，這才攸然閃入。
    　　「哎喲，楊大人，您可回來了。」
    　　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丁向他點頭哈腰地陪笑，屋簷下，正握著一雙小拳頭湊到嘴邊呵著氣，兩隻腳在雪地上跺來跺去的小姑娘也轉過身來，棉夾褲、百褶裙、淺藍色比甲，頭梳三丫髻，烏亮的秀髮分成兩束垂在削肩上，纖腰一束，素面朝天。
    　　乾淨、素雅、鮮嫩，如明前的茶，芽葉細嫩，色翠香幽，味醇形美，還是一旗一槍的極品。夏潯彷彿看到一片嫩芽在杯中舒展伸延，上下沉浮，漸漸湯明色綠，香氣宜人……
    　　少女如茶，這個美麗的少女，就像一杯明前的好茶。
    　　「你傻了呀，不認得我麼，哥！」
    　　小姑娘頓足向他笑，有意地加重了最後一個字的語氣。
    　　「哦，啊！妹妹……，呃，這是……」夏潯鬆開了刀柄，詫異地看向那家丁。
    　　家丁笑道：「令妹非要回來跟你過年，老爺拗不過她，就叫小的把令妹給大人送過來了。我們老爺說，大人您孤身在外，不妨就到我們家一起過年的，可令妹不答應，說過年的時候，自當自家人守夜，倒也是的，喏，這有幾樣東西，新衣新帽，都是按照大人身材定做的，還有幾匣吃食，是我們老爺送給大人的。」
    　　「啊，員外太客氣了，請代我謝過員外，等明兒，我去給員外拜年的時候再當面謝過。」
    　　那家丁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大冷的天兒，大人兄妹快回屋歇著吧，就別跟小的客氣了，小的這就回去了。」
    　　送了那家丁出門，夏潯趕到茗兒身邊，放下手中提著的幾樣吃食，一摸她的小手，小手冰涼，夏潯不禁說道：「在謝傳忠家待得好好的，非要過來幹什麼，瞧你凍的。」
    　　茗兒小臉一紅，很不自然地從他手裡抽回了手，她當自己是個大姑娘了，尤其是在宮裡又受女官多日教誨，不知不覺開始有了男女之防的意識，可在夏潯眼中，她還是當初那個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打扮得好像兔寶寶的小丫頭，方才初見她時雖有一種少女初長成的驚艷，可一俟認出她是茗兒，卻又把她當了小丫頭。
    　　茗兒給了夏潯一個俏巧的白眼，嗔道：「你還說呢，把我往別人家一丟就不管了，你也不來看我，我也不好去找你，大姐家裡情形如何我也不知道，想找你又不方便去，大忙人，我不趁這機會出來，還什麼時候出來。」
    　　夏潯乾笑道：「這個……，一來的確是忙，再者說，我也是為了你好，反正你在那兒吃住不愁，我若常去謝家，引起有心人注意，不就暴露了郡主身份？」
    　　「成啦成啦，你總有理，打我認識你就知道啦，本姑娘說不過你，快開門吧，我要凍死了。」
    　　夏潯搖搖頭，趕緊過去打開門鎖，推門讓她進去，又回身把自己買的幾樣食物和謝家送的一些年貨都拿進屋去。
    　　茗兒在房間裡好奇地東看西看，「噯，你把燈點上好不好啊，太暗了。」
    　　「你這屋裡怎麼也這麼冷啊，沒生火盆麼？」
    　　「這還有灶台呢，你個大男人，會做飯嗎？」
    　　好奇寶寶一驚一咋的，見了什麼都覺得稀罕，她東問西問的當口兒，夏潯已熟練地用鐵鉤子提起爐蓋，捅開了燜著的煤塊，讓火苗子竄上來，又勾了勾下邊，將帶著余火的一些煤渣撮出來塞到灶下，扯來幾把莊稼秸兒填進去，火苗兒在灶下也迅速燃燒起來，夏潯又舀了幾瓢水倒進鍋裡，蓋好鍋蓋，所有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哇，你太厲害了！真是太厲害了！生爐子、生火做飯你都會，你真是……太厲害了，我就不會！」
    　　紅紅的火光映著茗兒紅紅的臉蛋，那雙慧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欽佩和驚歎。
    　　夏潯無語了，自打認識她，他流過血、負過傷、拼過命，做過那麼多大事，惹過她生氣，見過她感動，就是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欽佩得五體投地如見偶像的模樣，不就是生個爐子、燒鍋開水嘛，不能理解，真不能理解，有代溝啊……
    　　……
    　　「……基本上，就是這樣了。」
    　　「姐姐姐夫好可憐，你真的不會幫著皇上找他們的碴兒？」
    　　「真的。」
    　　「你是好人，我沒看錯你！」
    　　茗兒非常感激，她很感激地對夏潯下了一個評語，然後問道：「有什麼吃的嗎？我餓了。」
    　　這句話跳躍性有點大，夏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喔，有點吃的，不過都是些醬菜滷菜，你先墊一口，燕王府送了我一隻飛龍，已經收拾好的，我把它燉了，讓你喝口熱湯。」
    　　眼見夏潯打開紙包，提出一隻收拾好的大鳥兒，揭開鍋蓋丟進熱氣騰騰的鍋裡，茗兒驚奇地道：「這樣就行了？原來做飯也很容易的。」
    　　夏潯笑道：「如果做別的東西這樣當然不行，唯有飛龍例外，這種飛禽，肉味極其鮮美，燉湯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放，燉好了一嘗，那湯的滋味自然鮮美之極，如果真的放點油鹽蔥蒜什麼的，反而會壞了它的味道。」
    　　「哦哦！」
    　　茗兒饞涎欲滴地嚥了口唾沫，戀戀不捨地看著夏潯蓋上鍋蓋，在灶旁的小馬扎上坐了下來，雙手抱膝，望著那紅紅的爐火，久久，忽然一歎。
    　　夏潯把幾樣吃食盛到碗碟中擺上桌面，聽她歎氣，睨了她一眼，問道：「小小年紀，歎的什麼氣？」
    　　茗兒把下巴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腮，蜷得像只小貓兒似的，幽幽地道：「我想家了，我想起在家裡過年的時候……，好熱鬧的，祭祖呀、掃庭呀、朝賀呀、到處貼春聯兒，親朋來往不斷，守歲的時候，爆竹徹夜不停，燈火徹夜通明，後宅裡鬥雞、彈棋、投壺、蹴鞠、玩酒牌、打馬吊、打雙陸、踢毽子……
    　　大年初一到初三，不能灑掃庭院的，我在院子裡玩，總是踏著厚厚的爆竹碎屑，就像踏在軟綿綿的紅地毯上，許多親戚，還有三個姐夫家，都會派人回來，我的輩份大，家裡要給我準備好多封紅包，足足三大箱子，然後不斷的有人跑來給我拜年，我就一封封的紅包發出去……」
    　　夏潯坐下來，默默地看著她，默默地聽著。
    　　茗兒繼續道：「大年初四，迎灶神下凡，又是一番供奉；大年初九這天，是『天公生，要燒香祈福，為『天公』。正月十五，要鬧三天的花燈、猜燈謎、吃湯元，拖拖拉拉的，一直到二月二『龍抬頭』，這個節才算正式過完，好熱鬧……，唉……」
    　　她輕輕抬起頭，幽幽地問夏潯：「你說，這樣快樂的日子，還會再有麼？」
    　　夏潯沉默片刻，笑笑道：「年年過年，怎麼會沒有？」
    　　茗兒道：「我說的……是我家，二姐全家被拘押於蜀地為囚，大姐全家現在前程未卜，三姐一家將來還不知道會不會步了他們的後塵。皇上如果收拾了我的三個姐姐家，會不會提防我們徐家？大哥心向朝廷，二哥安份守己，三哥為姐姐姐夫們打抱不平，我不知道誰對誰錯，不知道誰有道理，我幫不了他們，出面也只有添亂，就只能躲在這兒。今年家裡過年，和去年就該大大不同了，明年呢？」
    　　夏潯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先吃點東西吧，車到山前必有路，以後的事，未必如你所想那般悲觀吧。」
    　　茗兒歎息一聲，漫聲吟道：「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年，對國人來說，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躲債的窮人過年的時候也會千方百計回家去，負案在逃的兇犯過年的時候也會冒著落網的危險回家去，遠在他鄉的遊子更會提前幾個月就開始準備，就為的能和家人一起守歲、一起過年，對皇家來說，對建文帝來說，尤顯重要。
    　　正月初一，建文臨朝，為祭奠先帝，不舉樂。隨即，祀天地於南郊，率皇親國戚、文武百官赴太廟祭拜。
    　　隨後，返回朝堂，在金鑾殿下頒布建文元年第一道聖旨：尊皇考、先皇太子朱標為孝康皇帝，廟號興宗，妣常氏為孝康皇后。尊母妃呂氏為皇太后，冊封皇太孫妃馬氏為皇后。封自己的兄弟允熥為吳王，允熞為衡王，允熙為徐王。立皇長子文奎為皇太子。詔告天下，賜民高年米肉絮帛，鰥寡孤獨廢疾者官為牧養，振罹災貧民，大赦天下。
    　　金殿上，朱允炆躊躇滿志，信心十足。他的皇祖父打下偌大江山，坐了三十一年皇帝，他還年輕，他相信建文的朝代，將比祖父更為久遠，他將打造一個大大的盛世，遠超他的祖父，成為大明歷史上屈指可數的聖君。
    　　鐘聲悠悠，從這一天起，洪武大帝的時代徹底成為過去，他朱允炆的時代，來臨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