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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章】

     游必有方
    　　龐大的遠洋艦隊在廣州碼頭停靠了一下。
    　　這裡還有一支南方商隊等著加入遠洋的行列，他們早就集結完畢，興高采烈地等著西洋淘金去了。
    　　艦隊的物資雖然剛從南京過來，航程不長，消耗不是很大，趁此機會也要再補充一下，海上航行，任何難以預料的現象都可能發生，只要有機會，補給必須保證充足。
    　　同時，這裡還有幾條花船等著加入遠洋隊伍。
    　　要加入艦隊的妓女是很受船隊歡迎的，「夫天生萬物，唯人最貴，人之所以上，末過房欲，法天象地，規陰矩陽」，數萬人的龐大艦隊，一走就是一兩年，且大部分時間航行在海上，生活枯燥乏味，他們的生理問題是必須要考慮的。
    　　遠洋艦隊的主力是軍人，個個都是血氣方剛的男人，朝廷可不希望遠洋艦隊歸來的時候，變得「基情四射」。
    　　妓女們經過選拔，被單獨安置在幾條船上，由教坊司撥專人管理，她們上船時，除了攜帶著許多艷麗的衣裳、胭脂水粉等婦人所用之物外，還攜帶了針線和藥材，這些可都是她們一路賺錢的工具。
    　　針線是用來給水手縫補衣裳的，這樣龐大的一支艦隊，男人又普遍不懂針線活兒，這一路下去，衣裳的縫補也可以讓她們賺一筆不菲的收入。至於藥材，她們可不是同醫士郎中們搶生意，她們所攜帶的藥材都是和做皮肉生意有關的，也就是壯陽藥物。
    　　船隊中的男人未必在床上都是糾糾偉丈夫，性藥是大有銷路且大有賺頭的，蜥蜴藥酒、山獺藥酒、禿雞散……當然，必不可少的還有男用和女用的避孕器具以及避孕藥物，她們是去做生意的，可不想回來的時候養個連爹都不知道是誰的娃兒。
    　　艦隊在廣州停泊的時候，受到了地方官員的熱烈歡迎和熱情招待，這樣的態度同上一次是截然不同的。遠洋船隊這次有大批文官擔任使臣，這從感情上被地方官們把艦隊看成了自己人。而市舶自由貿易，將使他們所管轄的地方大獲其益，這更叫他們欣喜若狂，因此，那些太監看著也就不那麼礙眼了。
    　　張熙童等文官自然是地方官員的上賓，鄭和等宦官也受到了禮貌的接待，夏潯負有絕密任務，不能公開其身份，自然不會參加這樣的宴會，此刻，他正在張熙童所在的戰艦上，在他面前，正規規矩矩地站著一個俊俏少年，低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只是他扁著小嘴兒，低頭用手指一遍遍地捲衣角的動作，帶了些女孩子氣。
    　　這個青衣小帽、少年打扮的人自然就是唐賽兒。若她真是個俊俏少年，沒準那位有夢姑娘瞧這小正太粉妝玉琢、是一隻鮮嫩可口的童子雞，說不定還會幫她遮掩一二，既知她也是個女兒身，哪裡還會替她隱瞞。張熙童一回船，有夢就把事情對他全說了。
    　　張熙童把唐賽兒叫到面前，重新問了一遍，確認了她的身份和上船的理由。唐賽兒免不了又向他軟語央求一番，張熙童這等老奸巨滑的角色哪肯為了她個小丫頭得罪輔國公，當下沒口子的答應，那慈眉善目的模樣差點兒沒把唐賽兒感動哭了，結果一扭頭他就把唐賽兒給賣了。
    　　於是，夏潯就突兀地出現在了這裡。
    　　夏潯沉著臉，嚴厲地訓斥道：「你這丫頭，瘋慣了是不是？嗯？若換在那些規矩嚴厲的人家，一個女兒家離家出走，一次就生生打死了，還容你再來第二次？你當初跑到西涼，好！是因為你以為打死了于謙，倉惶逃命，那你告訴我，這一次是因為什麼，說！」
    　　唐賽兒嚇了一跳，怯怯地道：「我……我娘給我說了一門親，是對門開油坊的高家二小子高啟明，他一說話就有些結巴的，人家不願意……」
    　　「嗯？」
    　　夏潯這才省起，按照大明的法定結婚年齡，唐賽兒業已到了該成婚的歲數，在他眼裡，一直還把賽兒當成個沒長大的小姑娘，若不是她說，夏潯還未想起來。
    　　「開油坊的麼？」
    　　夏潯悄悄皺了皺眉。
    　　其實仔細想想，唐賽兒能找這麼一戶人家，還真的不錯，已經算是高攀了。唐賽兒母女倆要不是跟他輔國公有那麼一份老交情，在金陵城算是什麼身份？不過就是一個給人做針線活的寡婦，獨自帶著一個半大不大的丫頭，開油坊的家境還是很殷實的。
    　　不過……
    　　夏潯看看這個被他改變了一生命運的女孩，這可是本來歷史上的白蓮聖母，史上有名的女中豪傑呀，她指揮千軍萬馬，同朝廷大打出手，甚至連永樂大帝都受到了震動，要親自指定剿匪將領平叛的一位義軍領袖，嫁給一個開油坊的……
    　　一個粗布短褐的漢子趕著一頭小毛驢回到家裡，從驢背上卸下兩麻袋收購來的麻菜籽兒，從腰間抻出一條皺皺巴巴的毛巾，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邊沖屋裡喊：「娘……娘子，我……我回……回來了。」
    　　屋裡邊，煙氣昭昭，唐賽兒已經變一個黃臉婆，腰繫一條油漬麻花看不出本色的圍裙，頭上包了一條滿是油煙的布帕，正滿頭大汗地用鏟子翻炒著鍋裡的菜籽兒，聽見聲音依舊翻炒如飛，粗聲大氣地答應著：「當家的回來得可巧，這一鍋炒好正好沒料哩！」
    　　這時一個拖著兩筒鼻涕的半大孩子跑過來，大聲報告：「娘啊娘啊，弟弟香油吃多了，躥了一炕的稀屎……」
    　　夏潯機靈靈打個冷顫，趕緊揮去了腦海中想像出來的畫面。
    　　唐賽兒站在面前，還在抽抽答答地抹眼淚兒，蘇穎看了她一眼，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便貼著夏潯的耳朵，悄悄地道：「唐家母女倆全靠老爺你幫襯著才能在金陵過活，來日老爺一走，她母女倆如何度日？到時候成千上萬的人同行，還差她母女倆麼？莫不如到時一塊兒帶走。」
    　　夏潯聽了心中不由一動，他來自現代，自然是反感女孩兒還沒長成便早嫁的，他自己的大閨女今年已經十五了，茗兒曾跟他商量過定親成家的事兒，因為剛剛到了歲數，以他的家世也不愁嫁，所以暫時拖了下來。
    　　他在碼頭上打趣女兒，說等回來就給她找婆家，其實是逗她的。那時候她也十七了。再加上他已打定「鯉魚脫卻金鉤去，搖頭擺尾再不來」的主意，到時候大事一忙，等一切安定下來，這閨女就有十九了，那時再給她找個婆家，才算比較合適的年齡。
    　　穎兒說的也是道理，如果將來把唐賽兒母女帶走……
    　　那就不急著讓她嫁人了，她才十五，也就初中畢業的年紀啊。
    　　真要叫她嫁了，反而不好帶走，她那夫家願意麼？
    　　再說，就她那精靈古怪的性子，和一身神鬼莫測的幻術，真要嫁那麼一戶人家，要麼她被生活磨去一身的靈性，變成一個平庸的婦人，要麼會把那戶人家鬧個天翻地覆，仔細想來，恐怕還是以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梓祺那位出家為尼的姑姑就是前車之鑒啊……
    　　夏潯思來想去，漸漸意動。
    　　唐賽兒何等機靈乖覺的主兒，雖然哭天抹淚的扮可憐，那雙眼睛可一直偷瞟著他呢，一瞧他有些猶豫，「噗通」一下就跪到了他的面前，抱住他的大腿號啕大哭起來：「義父，賽兒真的不想這麼早就嫁人，尤其不想嫁與那高家，求您與我做主……」
    　　夏潯歎了口氣，說道：「如果這樣，你也不該跑掉，你娘該急成什麼樣兒？」
    　　唐賽兒道：「我留了書信給娘親的！上一次是逃得匆忙，再說……那時也不會寫幾個字，如今我與思楊她們一塊兒讀書，寫封書信還不容易麼？我……我跟娘親說了，要跟義父出海……」
    　　夏潯瞪了她半晌，才道：「幸好還未出海，我叫人送你回去吧，我給你娘寫封信，叫她不要急著給你定下親事便是了。」
    　　唐賽兒忙道：「不成，萬一娘親不聽，賽兒那時去哪兒求義父說話？義父，你就叫我跟著你去嘛，我還從來沒坐過大船，下過西洋呢！」
    　　眼見夏潯鬆了口，唐賽兒便打蛇隨棍上，抱著他的腿撒起嬌來。
    　　蘇穎一旁見了，便道：「賽兒一身幻術，在我大明尚且被視為神術，到了番邦，只消小試身手，還不被那些未開化的蠻人當成活神仙？說不定，對老爺所負的使命，會有莫大幫助。」
    　　「唔……」
    　　到底是枕頭風厲害，夏潯沉吟半晌，終於點頭答應下來：「來吧！那你就跟我下西洋吧，一路上，可得聽話！」
    　　「是是是，答應，我都答應！」
    　　唐賽兒歡呼一聲，雀躍而起，臉上還帶著淚花兒，已是笑逐顏開，抱住蘇穎使勁地親上一口，喜孜孜地道：「謝謝穎姨，穎姨最好啦！」
    　　夏潯瞪她一眼道：「磨墨去！怎麼說也要留下一封書信，告訴你娘知道，免得她又為你牽掛！」
    　　「哦！」
    　　唐賽兒馬上跑到書案旁，認真地磨起墨來，那樣子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蘇穎歎道：「這孩子，比思潯、思潯那倆丫頭可要老實懂事的多了。」
    　　夏潯翻個白眼兒，沒好氣地道：「你可拉倒吧，她呀，裝模作樣的本事比她的幻術還要出神入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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