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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七十九章】

     三分鐘英雄

    　　「統統住手！」

    　　作為一個出色的老千，萬松嶺以為自己的心理素質已經足夠高了，可是這一聲喊出來，還是因為聲音的沙啞和尖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不過他的出現，還是成功地引起了所有各方的注意。馬哈木一見他跑出來，不由嚇了一跳，疾聲便喊：「不要放箭！」

    　　太平和把禿孛羅也急忙大叫：「停止進攻！」

    　　對面的哈什哈舉在空中的手竟不敢放下來，唯恐引起部下的誤解，亂箭齊發要了這個大汗的性命。

    　　他曾經殺過一個大汗，固然是因為那個大汗試圖給瓦剌空降一個首領，削弱他的權力，但是當時東西蒙古兩大貴族集團本來就有相當多的利益之爭，他的弒汗之舉雖然有點大逆不道，還不致於引起西蒙古的群情洶洶，饒是如此，他如今再難保持西蒙古第一強大部落首領的地位，與此也有著直接關係。

    　　現如今這位蒙古大汗可是他西蒙古的大汗，是西蒙古力壓東蒙古，一統大草原的希望所在，如果再把這位大汗也給殺了，他哈什哈就成弒君專業戶了，到那時名聲必定臭遍整個草原，境況將比現在更加不堪，所以他是絕對不希望這個脫脫不花死在自己手上的。

    　　馬哈木召開諸部大會，秘密迎立大汗，各部首領都只帶了一部分族人參加，此刻現場的大部分士兵並不認識脫脫不花，但是他們知道瓦剌已經立了大汗，因此萬松嶺一撲出來，引得四軍一陣騷動，有識得萬松嶺相貌的，叫穿其身份的驚呼迅速左右前後蔓延，等萬松嶺衝到四方大軍中間的位置時，幾乎所有的蒙古人都知道，他們的大汗到了！

    　　草原上鴉雀無聲，戰馬偶爾打個鼻息都聽得異常清楚，萬松嶺腰桿挺拔，筆直地端坐馬上，勒韁圈馬，依次看向四個部落的大軍，提高聲音，痛心地道：「為什麼要自相殘殺？勇士們，你們摸著心口想一想，再告訴我，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他把馬鞭一舉，高高地刺向空中，振聲道：「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長生天的子女，這草原就是你我的家！我們不是春來秋去的大雁，我們是巡狩在草原上的雄鷹，我們的刀槍，不應該砍在自己同胞的身上，我們的英雄，不應該在自己的族人身上呈英雄！」

    　　出色的騙子，就是一個出色的演員。

    　　萬松嶺出色地演繹著他的角色，他的腰桿兒始終是筆直的，他神情肅穆、語聲悲痛，他頜下的那部鬍鬚都特意修剪的和畫像上成吉思汗的鬍鬚一模一樣，為了讓身材顯得更魁梧些，他身上多穿了一層皮袍，當他向著四面八方所有勒馬肅立的瓦剌勇士慷慨陳辭的時候，那躍馬睥睨的動作也有了幾分成吉思汗的神韻。

    　　萬松嶺自打決心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就已開始種種準備，成吉思汗的舉止神韻，他不知暗中揣摩了多少回，如何還能學得不像，一時間竟震懾了所有人。

    　　萬松嶺道：「當年，我們蒙古人縱橫四海，威震天下，那是何等威風？今天，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窩裡橫麼？我脫脫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可是大明使節到了，我卻只能像一隻老鼠似的藏起來！你們，都是我蒙古的勇士，在作威作福的大明官兵面前，卻只能唯唯喏喏、竭力巴結，羞恥啊！」

    　　許多舉著刀槍的瓦剌人悄悄垂下了武器，連目光都垂了下去，羞愧的不敢與他對視。

    　　萬松嶺雙腿一磕馬鐙，緩緩馳動起來，繼續說道：「在大明面前，我們要卑躬屈膝！在西方的貼木兒面前，我們還要卑躬屈膝！貼木兒是個什麼東西？那是我們蒙古人的家奴，一個瘸了腿的突厥娃兒！長生天的兒女，沒落到這種地步了嗎？我們還配稱作草原上的雄鷹嗎？」

    　　豁阿夫人一身戎裝，比女裝時更顯嬌麗，麗色照人，不可方物。她策馬站在哈什哈旁邊，激動的淚水在她臉上暢快地流動，她那雙嫵媚迷人的眼睛迷離地看向萬松嶺，恍惚間彷彿看到了成吉思汗重新來到了人間：「這，才是她心中最偉大的大汗！這，才應該是所有蒙古人當之無愧的君王，一個真正的英雄！」

    　　「你們這般廝殺，讓你們的父母失去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讓你們的子女失去自己最尊敬的父親，讓你們的女人躺到別的男人身下呻吟，為的是什麼？就為了那區區可笑的一點權力？為了爭奪那一塊草地、一片水源？多麼可笑的理想、多麼卑微的願望！

    　　勇士們，我們為什麼不能擰成一股繩兒，同心協力，讓四方所有強大的敵人匍匐在我們的腳下乞求做我們的奴隸，讓我們去做他們富饒領土的主人，去做他們美麗女子的男人！我，脫脫不花，成吉思汗的子孫，長生天賜予我使命，我願意帶領你們，重現祖先的輝煌！」

    　　萬松嶺把馬鞭又高高一舉，亢聲道：「如果你們還承認我是你們的大汗！如果，你們願意追隨我的腳步！如果，你們願意隨著我的馬鞭所向，去展示你們的英勇！那麼，聽從我的命令，放下你們的刀槍，真正的蒙古人，不應該自相殘殺！」

    　　萬松嶺無比莊嚴、極盡煽動地說完這句話，就把拇指悄悄挪到了馬鞭上一處隱秘的按鈕，如果這一番不能打聽這些韃龘子，他就得提前再使一鑭了。

    　　豁阿哈屯喜淚縱橫，萬松嶺說完，她就毫不猶豫地躍下馬去，哈什哈察覺了夫人的動作，心中略略一動，立即也隨之下馬。他當然不會被萬松嶺這麼一番話，就心悅誠服地交出權力、匍匐在他的腳下。

    　　怎麼可能，就算是成吉思汗復活，他也不肯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的權力。

    　　但是……，這個大汗現在可是在馬哈木的掌控之下，承認他的權力，順從他的命令，這會很有趣！

    　　於是，哈什哈跳下馬來，飛快地踏前一步，搶在豁阿夫人前面，向萬松嶺單膝跪倒，雙手交叉撫胸，做出了臣服的姿態。

    　　喜極而泣的豁阿哈屯緊隨其後，哈什哈麾下的將領、士兵們見狀，紛紛下馬，跪倒在草原上。

    　　哈什哈部的舉動引起了一片騷動，瓦剌三王的部眾中已經有許多普通的戰士不等命令，便滑下馬背，虔誠地跪在草地上，這些人的舉動引得更多人紛紛下跪。

    　　馬哈木和太平、把禿孛羅見此情形，不禁面面相覷，這個時候，他們別無選擇，只稍一猶豫，馬哈木便翻身躍下了戰馬。

    　　萬松嶺看著四下黑壓壓一片，跪倒在地的瓦剌勇士，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的冒險成功了！

    　　萬松嶺悄悄把拇指按了下去，他精心打造的這根馬鞭頂端立即噴出一抹無色的粉沫兒，粉沫兒一見了風，被陽光一閃，立即變成一片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七色光芒，光芒籠罩在他的頭頂，這一剎那，簡直如同佛陀降世。

    　　「看吶！看吶！快看大汗！」

    　　有些瓦剌人看到了發生在萬松嶺頭頂的異象，不禁驚叫起來，所有的瓦剌人都聞聲抬頭，向萬松嶺看來，那七色佛光只持續了不過數秒功夫，便即消失不見，很多人都只看了一眼，可這就足夠了，無數的瓦剌人改軍禮為向佛陀致敬的五體投地大禮，無比虔誠地膜拜下去，更有許多人激動的熱淚盈眶，嘴唇哆嗦著也不知語無倫次地在說些什麼。

    　　馬哈木、哈什哈等人也看到了，他們震撼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心神一陣搖曳：「天吶！難道脫脫不花真是上蒼派來恢復草原榮耀的人？」

    　　本來就盲目崇拜血統論的豁阿夫人早已簌簌發抖地頂禮膜拜下去，畢恭畢敬、不敢仰視了！

    　　萬松嶺汗透重衣。

    　　你是想做一輩子懦夫，還是做一個英雄？哪怕，只有三分鐘!

    　　萬松嶺做了一輩子見不得光的騙子，今天，他做了三分鐘的英雄。

    　　三分鐘，改變了他的一生！

    　　謹身殿裡，朱棣坐在上首，下邊坐著夏潯，側廂站著紀綱。

    　　朱棣詳細詢問了此番赴瓦剌的經過，因為這牽涉到以後大明對瓦剌的遙控和對萬松嶺的配合，負責此項機要的紀綱也得在場。兩人私下裡縱然斗的再凶，這種國家大事卻是不敢馬虎的，君臣三人計議良久，通過夏潯提供的詳細情報，紀綱對瓦剌那邊的情形有了更具體的瞭解，對以後如何行動也更有譜了。

    　　計議已畢，朱棣喚過今日當值的內侍沐絲，吩咐道：「那韃靼使者脫忽歹賊心不死，時不時的還來朕面前聒噪。你去禮部宣旨，叫呂震盡早打發了他滾蛋吧！」

    　　「奴婢遵旨！」

    　　沐絲一溜煙去了，朱棣又道：「紀綱，你也退下吧，切記，瓦剌這件事如果運作的好，將直接關乎我大明國運，不可有絲毫馬虎！不但瓦剌那邊務必小心籌謀，京裡這邊也須萬分保密，但有一絲消息洩露，提你腦袋向朕復旨！」

    　　「臣遵旨！」

    　　紀綱忙也答應一聲，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朱棣起身，撣了撣衣袍，揚聲道：「請圖門寶音皇后上殿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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