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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七十六章】

     毀人不倦
    　　徐皇后有點惱羞成怒了，替妹妹找了兩個郡馬，長得都是相貌堂堂，才識學問也都不俗，家中情形聽那些人的介紹，不也是官宦世家、書香門第，清清白白麼？怎麼就……
    　　徐皇后真的惱了，放出話去說，誰敢巧言令色，再用些德行有虧的人家糊弄本宮，必嚴懲不貸，這一下求親的人家倒是真的少多了，不過一旦攀上這門親，就能魚躍龍門，敢死隊還是不虞匱乏的。
    　　這不，又有人給徐皇后介紹了一位青年俊彥，這人姓甘，名叫甘鈺，金陵崇正書院院正甘清淺的長公子。甘夫子道德文章無可挑剔，大明立朝以來，第一個狀元就出自他的崇正書院。甘夫子治家嚴謹，這位長公子甘鈺自幼在父親教導下努力讀書，不涉外物。
    　　如今甘公子已及弱冠，女色？沒碰過！酒？滴酒不沾。酒色財色，樣樣與他無緣，所以受托推薦甘公子的官員底氣甚足，這樣的男人，簡直是無可挑剔、完美無暇，他老子更是清清白白，潛心學問，不問仕途，絕對不虞有什麼把柄。
    　　可是……
    　　錦衣衛，北鎮撫。
    　　朱圖、紀悠南、王謙，袁江、莊敬、李昆春、鍾滄海、高翔，八大金剛肅立兩側，紀綱坐在上首，跟座山雕似的，一雙銳利的眼神鷹隼似的掃視著他的八個心腹，問道：「怎麼著？說話呀！」
    　　朱圖苦著臉道：「大人，卑職查過了，這姓甘的祖宗八代卑職都查過了，實在是挑不出毛病來了。這小子品學兼優，毫無缺點，如果選聖人……可能還差點，但是絕對稱得上是個清白如水的君子。說實話，這小子一天到晚根本就沒別的事，每夭就是讀書、讀書、讀書，整個一書獃子，卑職抓不到他的把柄呀！」
    　　「愚蠢！」
    　　「是！」
    　　「廢物！」
    　　「是！」
    　　「白癡！」
    　　「是！」
    　　紀綱不悅地橫了他一眼，轉向自己的本家紀悠南：「小紀，有辦法麼？」
    　　紀悠南微微一笑，答道：「大人這樣的人，最好對付了。他沒有毛病，不是因為他修了一身浩然正氣，百邪不侵，而是因為他壓根就沒機會去惹沾這些東西。所以，這樣的人最好對付！」
    　　紀綱大憂，看看其他七個小弟，說道：「你們聽聽，你們聽聽，平時叫你們多讀書，一個個只知道喊打喊殺，現在知道讀書人的厲害了吧？沒毛病的人，咱們可以幫他長毛病啊，做事情，要多動腦子！」
    　　紀綱手下八大金剛，只有這紀悠南是讀書人出身，紀綱說完，又對紀悠南道：「成了，小紀，這事兒就交給你了，給我辦得妥妥當當的嗯？」
    　　紀悠南笑嘻嘻地拱手道：「大人放心，您就瞧好吧！」
    　　……
    　　甘鈺也在崇正書院讀書，在父親甘老夫子的耳提面命之下，每日裡唯一的事情就是讀書，能否活學活用，現在還不知道，這得等他科舉高中做了官才知道，不過知識之淵博，卻是眾所皆知的。
    　　因為他是院正的兒子，而院正為人又極為嚴厲，學生們都不大敢跟甘鈺接觸，這甘鈺每天過得都是極為枯躁的生活，好像苦行僧一般，似乎……他也甘之若飴。
    　　然而某一天，甘鈺被幾個地痞打了，起因只是擦肩而過時碰撞了一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甘鈺被一個仗義出手的路人給救了，扶回家去，幫他清理血污、包紮傷口，於是，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
    　　救他的人姓龍，叫龍飛。龍公子在金陵城裡開著一家雜藥鋪，家境還殷實。他還有個夫人，小家碧玉，溫柔款款，一向只與書本打交道的甘鈺受到了這對小夫妻的熱情款待，龍公子談吐風雅、龍家娘子知書達禮，甘鈺頗有一見如故之感，兩下裡就此交往了起來。
    　　甘老夫子被人請去蘇州府講學了，他對這個從小悉心栽培的大兒子很放心，甘鈺生母早死，父親的續絃和側室沒有甘老夫子的交待，也不大管甘鈺的事，甘鈺還是比較自由的。
    　　「賢弟，不是為兄說你，像你這般死讀書，是不成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該多多瞭解人情世故、世間百態，否則學問再深，也不過是故紙堆裡一蠢蟲罷了！」
    　　話兒不大中聽，可是從知交好友嘴裡說出來，卻也不叫人反感。
    　　甘鈺說道：「龍兄滿腹學問，談吐不凡，怎麼不肯繼續就學，將來從仕為官，為朝廷效力呢？」
    　　甘鈺已喝得面紅耳赤，他本來是滴酒不沾的，不過好友相勸，還有龍家嫂子，親手炒出幾道色香味俱佳的小菜，柔聲軟語地一旁勸敬，這美人兒的央求，可是最難拒絕的，於是……這口子一開，甘鈺現在也愛上杯中之物了。
    　　「哈哈，讀書有甚麼用？」
    　　龍公子大笑道：「受患只從讀書始，智者不為啊！」
    　　「龍兄此言大謬，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怎麼能說讀書不好呢？」
    　　龍公子笑道：「自古以來，讀書人的別稱就不太好，如『酸丁』、『細酸』、『措大』、『腐儒』、『書獃子』，就是專指讀書人的。先秦時候，有哲人先賢說過：『儒以文亂法』。始皇帝一統華夏後，生怕讀書人奪了自己江山，來子個『焚書坑儒』。
    　　結果呢？他死了沒幾天，陳勝吳廣造反了，亡大秦天下的，也是不讀書的劉邦和項羽。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你說這真與天下起大用的人，是不是讀書人呢？陸賈勸漢高祖以詩書治天下，漢高祖怎麼說的？他說！『乃公以馬上得天下，安用詩書？』
    　　漢高祖說，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後來果不其然，這周勃，卻也是個不讀書的，他還說：『每召儒生東向坐而責之，不以賓主之禮相接。』漢朝傅介子自幼讀書，後來終於讀明白了，擲書於地說：『大丈夫當立功絕域，何能坐為散儒！』遂投筆從戎，竟得封侯。
    　　於是班超也把書一扔，說：『大丈夫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乎？』結果，人家也封了侯！揚雄曾言：『文章乃彫蟲小技，壯夫不為。』為兄深以為然啊。宋太宗說甚麼『唯有讀書高』那不過是為了安定天下的彌天大謊！
    　　元好問便曾恨恨言道：『一錢不值是儒冠！』『書生只合在家貧！』你道那蘇東坡蘇大學士又是怎麼說的？他說：『人生識字憂患始，粗記姓名可以休。』又對他兒子說：『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可見讀書之患吶。」
    　　「龍兄妄言，龍兄妄言了，哈哈……」
    　　若是平時聽人這般說起讀書人，甘鈺早就翻了臉，拂袖而去了，此時聽來不過一笑置之，那龍公子嘴角似笑不笑的，便有些詭譎之意。
    　　學壞容易，學好難。就像一個慈愛的母親，要花上幾年的功夫，才能教會他的兒子穿衣戴帽繫鞋帶，而一個漂亮的女人，只花一分鐘時間，就能讓他脫個精光。從來不曾接觸過誘惑的甘鈺在龍公子的誘惑下，一步步地滑向了深淵。
    　　他學會了喝酒、學會了賭錢，學會了夜宿青樓妓館。
    　　壓抑了二十年的慾望一旦有了渲洩口兒……
    　　龍公子只需引導他進門就行了，甘鈺是個好學生，很快就以飽滿的熱情，主動地、熱情洋溢地在酒色財氣之中修行起來……
    　　……
    　　朱高煦府上，二殿下陰沉著臉色道：「周王、鄭賜、夏原吉……這些人在搞什麼鬼，這事兒一定是我大哥的主意，只有他會這麼幹！」
    　　紀綱小心地道：「殿下，臣聽說……皇后娘娘最初曾有意把郡主許給輔國公楊旭，而這楊旭，與郡主是有私情的，結果因為他不願停妻再娶，娘娘一怒之下，這才為郡主另擇佳婿，您看，會不會是楊旭……」
    　　「有這種事？」
    　　朱高煦想了想，猶疑道：「既然他自己主動拒婚，又何必壞人親事？」
    　　紀綱似笑非笑地道：「殿下，感情事，誰說的清呢？或許，自弓得不到，便也不想讓別人得到吧。」
    　　朱高煦蹙起了眉頭：「這個楊旭，本王傾心結納，可他對本王一直若即若離，態度曖昧難明，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甚麼主意！」朱高煦在房中急躁地轉了兩圈，說道：「這事先不管它，忍一忍！眼下不宜節外生枝，當務之急，是要把本王的心腹大患先解決了！」
    　　紀綱目光一閃，急忙問道：「殿下有何心腹大患？可以吩咐與臣，臣願為殿下分憂！」
    　　朱高煦驚覺失言，連忙擺手道：「你不用管了，這事兒，你插不上手！」
    　　他思索片刻，又道：「那你就連楊旭一塊兒給我盯著，看看這事兒到底是誰搗鬼，等本王騰出手來，哼！」
    　　……
    　　五軍都督府，丘福拿著剛剛收到的戰報，欲哭無淚。
    　　大炮打蚊子的戰術根本未見成效，在他的打擊下，倒也確實給倭寇造成了一定的殺傷，但是他有必須要守、必須要維護的東西，而倭寇無此顧慮，主動始終操之於倭寇之手。於是，在他嚴令之下，浙東諸衛兵馬傾剿而出，倭寇聞訊遠遁，似乎被掃蕩一空了。
    　　可是，福建福州、廈門，山東登州、萊州，陸續送來了倭寇為患的消息，倭寇就像一個膿瘡，擠破了它，毒血擴散，反而感染了更多的地方，丘福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把沿海各府道所有的消息全都堵住，他別無選擇，只能棄卒保帥，找一隻替死鬼，來為愈剿愈烈的倭患負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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