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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五十七章】

     孟姜女哭長城
    　　「停車！」
    　　車到孝陵前的下馬坊，朱棣突然一聲厲喝，隨即起身，也不待人放下腳蹬，便一步躍下車去。安王慌忙起身跟了下去。
    　　朱棣眼望鍾山，緊抿嘴唇，臉上的線條好像刀削斧刻的一般，漸漸凝重起來。聚攏到安王身邊的那些皇室宗親都有些茫然，彼此竊竊私語著，不知道燕王倒底要幹什麼。
    　　燕王忽然摘下了王冠、扯開玉帶、解下蟒袍，順手棄於地上，就在鍾山腳下，褪去了準備入朝見駕的一身隆重袍服，裡邊赫然露出一身潔白如雪的麻布衣衫，他又取出一條白布，往額上一系，便成了一身扶靈出殯時才穿戴的麻服重孝。朱棣目中漾著淚光，沉聲喝道：「走，隨俺祭拜先帝！」
    　　「遵命！」
    　　燕王府隨行而來的侍衛們轟然一喏，唬得皇帝派來的儀仗官兵盡皆一愣，就見他們齊刷刷扯去冠戴衣袍，裡邊赫然竟都是一身重孝，緊接著就見他們從袖中取出白綾，一個個繫在頭上，然後緊隨燕王身後，頭也不回，浩浩蕩蕩直奔朱元璋陵寢而去。
    　　皇帝派來接迎燕王的儀仗官兵們俱都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安王一身隆重而華麗的朝服，這副樣子頗不自在，可四哥已經上山了，安王無可奈何，只好拔足追去，一眾皇族和儀仗侍衛見狀，忙也跟在後邊，一起向上湧去。
    　　神道兩旁，潔白的巨石雕就的獅子、獬豸、駱駝、大象、麒麟，還有駿馬，俱都兩跪兩立，夾道迎侍，默默地注視著趕向朱元璋陵寢的朱棣。朱棣的步伐越來越快，後邊的燕王府侍衛們緊緊相隨，再後邊的安王等皇室宗親只能提著袍裾一溜兒小跑了。
    　　「父皇、母后！父皇啊，母后啊，不孝兒朱棣，回來啦！」
    　　安王朱楹氣喘吁吁地趕到「寶城」前面，就見朱棣長跪於地，正放聲大哭，後邊齊刷刷地跪著燕王府侍衛，安王一見這般架勢，連氣兒都沒喘勻，忙也追上去，緊貼著朱棣，跪倒在朱元璋和馬皇后的合葬墓前，隨之叩頭……
    　　……
    　　「什麼？燕王去了孝陵！他竟去了孝陵！」
    　　朱允炆聽罷稟報，看看愣在一旁的方孝孺、黃子澄等人，臉色先是刷地一紅，猶如潑了一層雞血，隨即又變得鐵青，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看著實在有些駭人，一旁侍立的小林子公公見了禁不住雙腿哆嗦起來。
    　　朱允炆使勁一拍御案，一聲巨響，震得手掌都麻了，氣憤之中的他卻似全無所覺，只是厲聲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當兒子的回了京，去祭掃先帝陵寢，這沒錯！應該！可是你用不用這麼急呀，你這當臣子的就不能先見見我這當皇帝的，然後由我這個當孫子的陪著你這個當兒子的一起去祭拜，也好給天下人一個一家和睦、尊尊親親的印象？
    　　當今皇帝你還沒見，就先跑去哭陵！我這個侄兒皇帝到底讓你們受了多大的委曲，齊王是這樣，你燕王也是這樣，你們一個個的一回京就跑去向先帝哭訴冤屈？真是欺人太甚了！
    　　朱允炆臉上火辣辣的，只覺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全然忘了當初他不准人家兒子回京奔喪，對別人又是一種怎樣的屈辱。
    　　孝陵，朱元璋和馬皇后的合葬墓前，朱棣聲淚俱下，泣不成聲地道：「昔日元人竊主中原，皇綱覆墜，神州陸沉，中原板蕩，靈秀之胄，雜以腥膻，種族幾乎淪亡，幸有父皇應時崛起，廓清中土，日月重明，河山再造，光復大義，重塑漢人江山。」
    　　朱棣痛哭道：「父皇啊，你深知創業維艱，守業更難，故而封建諸子，藩屏天下。兒臣不肖，承父皇委以重任，定藩北平，戍土守邊，唯一憾者，從此不能盡孝父皇膝前，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兒臣唯有將孝心盡忠於國事，自風華少年而兩鬢斑斑，駐守北平，數度領兵掃蕩漠北，殫精竭慮，不敢稍有疏忽……」
    　　朱棣這通哭，既有真，也要假，要說真，對父親和母親，他的確有很深的感情，如今到了父母靈前，那種悲傷是發自內心的。同時，他也是在發洩委曲、悲憤的情緒。此外，他也是故意哭給皇親國戚、眾多的侍衛隨從們看的，這麼多人看著，消息一定會傳出去。
    　　即便沒有人傳，他也早已安排了人，會把發生在這裡一切，包括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散佈到大街小巷。現在外邊已經有傳言說他早有反心，說他在王府裡打造兵器，這些漏洞百出的謠言，卻已漸漸置他於不利的局面，他知道朝廷在製造輿論，一俟民心所向，就會對他驟下殺手，他今日所為，打得就是一場輿論爭奪戰。
    　　安王等人陪跪在一旁，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好默默低頭，時不時地拭一拭眼角，也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朱棣卻是哭得一發而不可收拾了，他以手捶地，涕淚俱流地道：「兒臣亦知，天道無常，人壽有盡，惜父皇驟去，兒臣終不能一謁慈顏，至今深抱憾恨。父皇啊，兒臣何能承此傷痛啊！兒在北平，夢寐縈迴，念念不忘的，便是再也沒有機會盡孝於膝前，兒不孝、兒臣不孝啊！」
    　　接下來，朱棣說的話卻是讓這些皇親國戚目瞪口呆、人人驚駭，再也無法在那兒陪著哭天抹淚了，因為朱棣開始罵人了。可是靈前所跪諸人，以朱棣位份最尊、年歲最長，一時間哪裡有人敢上前制止他，就聽朱棣慷慨陳辭，寂寂山陵之上，無人不聞。
    　　「父皇啊，你盛德弘施，知人善任，外攘內安。御宇乾坤，歷三十一載，始有今日，政和人興，國泰民安。不料父皇屍骨未寒，朝中便有宵小作亂，他們立躋顯要，玷列卿行，播弄是非，葛籐不斷，蠱惑今上，鉗制百官，構陷藩王，顛覆父皇遺制……」
    　　安王朱楹聽得冷汗涔涔，卻又不敢制止，唬得跪在那兒，只是簌簌發抖。夏潯聽見朱棣這番言辭，不由暗暗吃驚，心道：「燕王這是怎麼了？他剛回京，就痛罵方孝孺、黃子澄之流，這不是作死嗎？他不會是覺得如此下去，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痛痛快快地找死吧？不對呀，歷史上，他可沒死，莫非史書記載有誤，燕王從這個時候就要開始裝瘋了？」
    　　夏潯正在尋思，朱棣卻是越罵越痛快，這位王爺不愧是在戰場上熬煉出來的人物，嗓門真是夠大，也不用麥克風，大概是「寶城」周圍的建築本來就有聚音的效果，人人聽得清楚。
    　　就聽朱棣破口大罵道：「這些奸佞之徒指鹿為馬、鉤黨誅連、廣開告訐、殘害忠良！父皇在時，嚴於臣子，寬與百姓，是故上下太平，中外守法；而今這些奸佞把持朝政，不圖報國，專事鑽營，先皇在日，未之有也。以先皇之明、先皇之威，先皇在日，此等宵小安敢胡為……」
    　　這番話雖未明著指責朱允炆，卻是連他也罵進去了，安王朱楹臉色蒼白，輕輕扯住他的衣袖，顫聲哀求道：「王兄，王兄慎言，王兄慎言吶。」
    　　朱棣大概也是罵夠了，聲音停頓了片刻，忽又轉為悲傷的哭聲，再度伏地道：「母后啊！母后您慈親茹苦，潑墨難書，惜乎體弱命薄，未曾多享兒女之福，即辭世而去。人言母慈子孝。母固慈也，兒何稱孝？母后賜我生命、衣食、品行、教養。兒未曾進母一飯一粟一絲一縷，慈母哺兒三餐，兒何曾報母一羹？而今生死隔於兩界，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悲痛，莫過於斯……」
    　　「得，哭完了父親，這又哭上母親了。」那些皇親國戚面有苦色，悄悄看看彼此，只好繼續陪跪，陪哭。
    　　「母后早逝，兒定藩北平，身限異鄉，每逢清明灑掃，唯有思之念之，卻難為母一掬墳前三尺青蓬。而今，兒回來了，兒要勸諫皇上，遠小人，除奸佞、正朝綱，若能成功，兒臣當再來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靈。若是失敗，兒必被奸臣所害，五尺長綾，送一縷忠魂，穿越陰陽，達於母后膝下。在朝，不能為國盡忠，兒便去母后膝前盡孝吧！」
    　　安王聽得冷汗淋漓，心中暗道：「早聽說四皇兄武功了得，橫掃漠北，群梟膽寒，想不到四皇兄的言語也是如刀如戟，鋒利逼人，可是……只圖口舌之快又有何益呀，四皇兄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朱棣哭完了馬皇后，挪膝面朝東方，雙手扶地，又是一聲大哭，這一回，他又哭上先太子朱標了。朱標做皇太子的時候就病故了，朱允炆登基後，追封父親朱標為大明興宗孝康皇帝，他的陵墓就在朱元璋夫妻的陵墓東面。
    　　「皇兄啊，手足之愛，平生一人。四弟還記得，弟弟幼年之時，父皇征戰在外，四弟幼學無師，頑劣成性，都是兄長呵護憐惜，教誨帶領，你我兄弟親密無間，人之恩親，莫如兄弟之厚啊，迄今想起皇兄壯年早逝，臣弟都痛心疾首，一腔悲情，兩行熱淚，痛苦涕零，難於言語……」
    　　朱棣聲聲血、字字淚，哭完了老爹哭老娘，哭完了老娘哭大哥，一眾本來只是負責接迎他回京的皇親國戚哭喪著臉跪在那兒，跪得腿都麻了，還得陪著他擔驚受怕的。
    　　朱棣這一通哭，一直哭到夕陽西下，其情也慘，其狀也悲，簡直都要諧美孟姜女哭長城了。
    　　後來，那些皇親國戚實在忍無可忍了，挪著雙膝一點點蹭向前去，蹭到安王朱楹面前，與他悄悄耳語幾句，把個毫無經驗的小王爺給提醒了，連忙起身招呼一眾皇親上前攙扶朱棣，眾人好言勸解一番，朱棣這才半推半就隨他們下山，一路之上一步三回頭，猶自垂淚不已。
    　　安王把朱棣送進皇城，皇城內務司的宦官趕來接迎，安王等人如釋重負，馬上一哄而散，宦官把燕王送到東直門耳房暫且住下。迎接燕王的人中本來就有朱允炆的耳目，燕王在東直門剛剛住下，有關他在孝陵哭祭太祖、哭祭馬皇后、哭祭皇太子朱標的全部講話，便已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御前。
    　　朱棣那邊剛剛跨進浴桶，準備洗一洗一路奔波而來的風塵，仍然等在宮裡的黃子澄等人就和朱允炆看完了他那番痛快淋漓的《哭陵罵駕致詞》，捧著這篇朱棣講話記錄，在座的每個人都能找到他對號入座的地方，自朱允炆以下，所有的人都像是去非洲混了一把血，臉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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