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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十三章】

     預謀殺人
    　　夏潯走出蠶神殿，來到關帝殿前，只見彭梓棋盤膝坐在殿角一株青松下，正在閉目養神。

    　　夏潯笑道：「勞公子久候了，我們走吧。」

    　　彭梓祺睜開雙眼，有些訝然：「談完了？」

    　　夏潯道：「不錯，咱們回去吧。公子隨我四處奔走，一天下來勞累了，回去之後楊某設宴作謝如何？公子是習武之人，酒量一定不錯。」

    　　「不必了！」

    　　彭梓祺淡淡地道：「你若喜歡吃酒，儘管飲酒便是，我並不好酒，和小荻姑娘的口味，有七八分相似，喜歡吃的清淡一些。」

    　　「哦？」

    　　夏潯笑起來：「說起小荻，公子對她似乎很有好感啊。小荻是我的貼身丫頭，但我一向把她當成親妹子看待。公子若是真對我家小荻有好感的話，楊某倒是願見其成。」

    　　彭梓祺臉上露出些好笑的意味，狡黠地道：「我確實很喜歡小荻姑娘，公子捨得割愛？」

    　　夏潯道：「你若要我把她當成美婢相贈，那是絕不可能的，我說的可是明媒正娶。你若能擄獲我家小荻的芳心，我就認她做了義妹，送一份厚厚的嫁妝，把她風風光光地嫁去你家。」

    　　彭梓祺眸中的笑意更濃了：「當真？」

    　　「當真！」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哈哈哈哈……」兩個人同聲大笑起來。

    　　「一百斤面蒸個壽桃－－－－廢物點心，讀書讀傻了都！」

    　　「這小姑娘挺好玩的，大明朝不流行拉拉吧？」

    　　兩個人各懷鬼胎，又是幾聲奸笑……

    　　夏潯其實並不好酒，沒人陪他喝，這晚膳自然還是吃飯，葷素搭配、水陸八珍，吃飽了事。

    　　第二天一早，楊家作坊的王掌櫃便親自登門了。東家親口交待的東西誰不上心？夏潯一走，作坊馬上調了成色最好的精鋼，加熱抽絲，按照夏潯的要求製作起鋼絲來，到了晚間，五條丈餘長的鋼絲已經製作完成，只是天色已晚，不便登門打擾東家，所以天一亮，王掌櫃的就來獻寶了。

    　　五根亮閃閃的鋼絲細細密密地纏在一個紡綞上，夏潯從王掌櫃手中接過紡綞，放開一段鋼絲，試了試韌度，登時大讚不已。王掌櫃的被東家一讚，骨頭都輕了幾分，臨走時腳步輕快，飄飄然的好像剛從洞房裡邊鑽出來。

    　　送走了王掌櫃，夏潯回到書房，從那紡綞上解下一根鋼絲，纏在一件小物件上，揣進自己袖中，那只紡綞連著剩下的四根鋼絲則放到了書桌最底下的抽匣中，並加了鎖，然後坐在椅上，微闔雙目，狀若養神，暗暗思考著心事：「時間、地點、工具，還缺什麼？」

    　　他的手指輕輕叩著桌案，發出鼓點一般密密低沉的響聲，忽爾手指一停，叩擊的動作變得緩慢下來：「唔……，還缺點東西，不能完美無暇，也得叫人捉不住痛腳……」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小獲正興致勃勃地隨彭梓祺學武，夏潯站在廊下看到一會兒，以彭梓祺「因材施教」的本事和夏潯的眼力，他認為小荻如果吃得了苦，堅持不懈地練上幾年的話，她有成為一名「舞術高手」的潛力。

    　　彭梓祺看到了夏潯，她糾正了小荻的一個動作，轉身走到廊下：「要出去麼？」

    　　「不，今天哪兒也不去，你和小荻練武吧，我在院子裡四處走走。」

    　　夏潯溜到了後花園去，吩咐所有的人不得進入花園，一個人在裡邊鬼鬼祟祟地不知忙活些什麼，彭梓祺和小荻趕來的時候，被家丁阻住，二人遠遠看去，就見夏潯一個人漫步花木之間，忽而望天、忽爾看地，忽爾疾行，忽爾慢走，忙活了好半天，才施施然地走回來。

    　　小荻好奇地問道：「少爺，你在做什麼？」

    　　彭梓祺也很好奇，只是不好意思開口尋問，於是她就支起耳朵仔細聽，夏潯悠然答道：「少爺在作詩。」

    　　「哇！少爺都好久不做詩了，那你做出來了麼？」

    　　夏潯摸摸鼻子道：「唔，做出三句半……」

    　　小荻興沖沖地道：「說來聽聽。」小荻可不是睜眼瞎，雖然讀書不多，不過從小跟著少爺一起讀書，字還是識得的。

    　　夏潯微笑道：「老遠環珮響叮噹，一雙佳人到後堂，奇在金蓮三寸小，橫量。」

    　　夏潯呵呵笑著從她們身邊走開了，彭梓祺莫名其妙地道：「他在說什麼？」

    　　小荻低頭看看自己的雙腳，說道：「少爺好像是說我們的腳大，奇怪，一雙佳人，你又不是女人……」

    　　彭梓祺臉糗糗地沒有說話。

    　　……………………………………………………

    　　第二天一早，楊家又來訪客了，這一次來的是馮檢校。夏潯把馮檢校迎入小書房，兩個人在房中聊了一個多時辰，夏潯才起身送客。一俟送走了馮檢校，便馬上張羅著趕去齊王府。

    　　彭梓祺發現這位楊大少爺和齊王府確實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這一次夏潯走的是王府側門兒，叩開側門兒，夏潯與那開門的王府侍衛低語幾句，過不多時就見壽宴那日見過的承奉太監親自迎了出來，府門打開，居然容他們的車子進了王府。

    　　彭梓祺這還是頭一次到了王府這樣的地方，以前她可是連知府衙門都不曾去過的，只是雖進了王府，她也只能候在那長長的甬道上，只能看見高高的宮牆和上面狹長的一線天空。

    　　夏潯則在舒公公的陪同下趕去見王爺了。齊王召見他的地方還是「安善堂」，進了大殿，舒公公向他擺了擺手略作示意，夏潯點點頭，會意地站住了腳步，舒公公便躡手躡腳地向屏風後面走去。

    　　夏潯側耳傾聽，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

    　　緊接著就聽齊王道：「孤治理藩國，事務繁雜，又常需領軍靖軍，殺戮無算，就是這宮闈之中，也是妃嬪眾多，清靜無為而達長生怕是辦不到的，道長可有其他的仙家法門麼？」

    　　那清朗聲音道：「如此，則只有練丹一途。丹道有上中下三乘，難易不同，各具妙用，不知國主欲學哪一門？」

    　　齊王忙問道：「未知這練丹的上中下三途，又有什麼門道？」

    　　道人道：「下乘者，以身心為鼎爐，精氣為藥物……，此為安樂延年之法。中乘者以乾坤為鼎器，坎離為水火……，此屬養命之法。上乘麼，以天地為鼎爐，日月為水火，陰陽為化機，鉛汞銀砂土為五行……，此為上乘延生之道，可證仙果。

    　　三者之中，中乘下乘都需靜坐養氣，吸納天地精華，對常人來說這是最容易辦到的，只需長年修行，潛心天道，自有功成之日。而上乘丹道需采五行之寶，練制仙丹服用，此法功效最大，一旦功成可以一直了性，自然了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無須經年累月，日日潛修，不經修命之漸道，然而對普通人來說，反而是最難的。」

    　　齊王屏息聽著，急急問道：「此法聽來最容易啊，為何反而是最難的？」

    　　道人呵呵一笑，說道：「因為此法需要服丹者根骨上佳，有仙家潛質；而練丹所用之物更需天材地寶，人間罕有，普通人哪有這等財力供給練丹所需。」

    　　夏潯聽得心中暗笑：「圖窮匕現，說來說去，最終還是要著落在一個錢字上，可笑這些皇家貴胄，鳳子龍孫，無所不有，無所不能，為了這唯一與普通百姓一般無二的生死結局，也要被這些神棍忽悠。到時候弄些鉛汞熱毒之物給你服下，弄得你飄飄欲仙，神經兮兮，最後一命嗚呼了事。」

    　　齊王聽了果然大喜：「什麼天材地寶，只要世上有此物，孤便能得到，這不是問題，只是不知，孤可有修仙長生之根骨？」

    　　道人說道：「國主殿下乃真龍之子，這根骨自然是上佳的，若能不惜錢財，籌集天材地寶，讓貧道練製成丹，日服一丸，待滌清凡質，自然羽化成仙，長生不老。」

    　　齊王大笑：「如此甚好，甚好，哈哈哈哈，就依道長，道長需要些什麼，只管提出來，孤無不應允，只望仙丹早早練成。」

    　　室中二人又對話一番，那道人便告辭而出，夏潯候在外邊，恰與那道人碰個正著，只見這道人五旬上下，容貌清瞿，二目炯炯，氣度雅然。頭戴青布道巾，身穿一領極樸素地道袍，腰下一雙草履，腰繫黃絲雙穗絛，手執羽扇，飄然而出。

    　　看見夏潯，這道人目不斜視，逕自出去，果然是有道之士的氣派。

    　　夏潯微微搖頭，隨即入殿，就見齊王自席上興奮地站起，夏潯連忙伏地拜見，那齊王今日脾氣極好，笑容可掬地制止了他，問道：「本王要你做的事，可有著落了？」

    　　夏潯恭謹地道：「是，門下已經找到了一位甚有門路的賣家，現在陽谷縣，門下這幾天就趕去與他一唔。」

    　　「好，越快越好。」

    　　夏潯道：「是，不過門下雖然通過一些朋友和此人搭上了關係，但是一下子進這麼一大批貨，恐怕對方對我的誠意和能力，還會有所懷疑。王爺急於有錢，門下若循序漸進，那是拖延不起的，因此……門下需要王爺賜下一件信物，要讓那人相信我有足夠的本錢吃下他的貨，相信門下可以成為他信賴的主顧……」

    　　齊王恍然笑道：「原來如此，何必拐彎抹腳，小舒子，取一枚我王府裡的穿宮牌給他，要象牙的。」

    　　「是，王爺。」舒公公急忙領命退下，不一會兒功夫，便托著一枚腰牌走回來。這枚象牙腰牌上雕臥虎雲紋，中間穿孔，可系絲絛，下邊是「齊王府宮衛」五個大字，背面則鐫刻著：「凡守衛官軍攜帶此牌，無牌者依律論罪，借者與借與者罪同。」

    　　沉甸甸的腰牌一入手，夏潯心中便是一輕：「大事成矣！」

    　　……………………………………………………

    　　離開齊王府，行至半路，忽聽路邊人聲嘈雜，夏潯自窗口探頭向外一看，只見一群王府侍衛和宦官服飾的人，正提著漆桶貼牆走過，手中舉著刷子，所過之處牆上便留下一道刺目的紅色，幾位衣著光鮮的富紳員外提著袍裾氣極敗壞地跟在後面，大聲嚷嚷道：「我家這宅子都起了幾十年了，怎麼說拆就拆？」

    　　「少廢話，皇上旨意可是恩准了王爺擇地重建王府的，王爺就選中這塊地兒啦，凡是被我們圈中的地方，都在拆遷之列，延誤不得。」

    　　「公公，公公留步，軍爺，這位軍爺……，您行行好兒……」

    　　「別追啦，跟我們說沒用，去跟我們工正大人聊聊，或許大人還會網開一面……」

    　　前邊的人走，後邊的人追，七嘴八舌的，夏潯的車子一路跟行，彭梓祺聽明白了大概，不禁憤憤然道：「這不就是變著法兒撈錢嗎？堂堂齊王，怎麼這般……這般……，不對，一位王爺深居簡出，怎麼可能想出這樣的法子，這一定是哪個缺德帶冒煙兒的給王爺出了損主意，也不怕生孩子沒……，哼！」

    　　雖說出身豪霸人家，到底是個女孩兒，有些話她雖聽得，卻不好意思說出口。

    　　夏潯一陣心虛，趕緊扮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附和著她聲討了一番那缺德帶冒煙兒、生孩子沒……的混帳傢伙，然後縮回頭去，暗暗歎了口氣：「攤上這麼個王爺，兄弟也是沒辦法啊，坑你們的是馮總旗，可不是我，兄弟我只是死道友莫死貧道罷了，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回到府中，夏潯馬上把自己關進了書房，取出那只紡綞，紡綞上，五根鋼絲纏得整整齊齊，夏潯把象牙腰牌和紡綞放在一起，用一方布帕包好，重新放進抽屜鎖好，向門外喚道：「來人，請肖叔過來一趟。」

    　　肖管事來了，當肖管事再出去的時候，府裡的人都知道了一個消息：少爺又要出門了，這一次少爺要去陽谷縣，見一位生意人，來回大約得一個月的時間。

    　　「你要離開青州？」彭梓祺趕到書房，對夏潯道。

    　　「是，去陽谷縣一趟。」

    　　彭梓棋皺了皺眉，她本以為就在青州城裡保護他三個月就好，沒想到還要陪他走南闖北，孤男寡女，實在不太方便。

    　　「去哪裡？」

    　　「陽谷縣。」

    　　「要多久？」

    　　「一個月左右。」

    　　彭梓棋的眉頭挑了挑：「什麼時候出發？」

    　　夏潯道：「今天是初二吧？明日一早，咱們就走，怎麼，有什麼問題？」

    　　彭梓祺很想問問他昨天做那首詩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身份，如果是，她會用這欠揍的小子所說的那對大腳，在他身上留下幾個鮮明的鞋印。不過一看到夏潯臉上那耐人尋味的笑容，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她毅然、決然、斷然地一轉身，挺起胸膛、揚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般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他可惡的低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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