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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四十七章】

     講義氣的小丫頭
    　　夏潯將賽兒從柴草堆中拉出來時，觸到她的小手，冰得好像兩個小凍砣子，當下不及多說，馬上把她帶回了寢帳，西琳和讓娜這才知道所謂的胡大仙竟然是蒲台小仙女兒。唐賽兒在楊府那麼久，彼此早就熟悉的，當下她們趕緊燒了熱水，叫賽兒洗澡清潔，又把自己的衣物取來給她穿上，雖然她們的衣服穿在賽兒身上過於長大，掖掖疊疊的倒更顯厚實。
    　　唐賽兒重又被帶到夏潯面前，唐賽兒自幼練功，原本就顯瘦的身形體態，經過這一路的折磨，更加的瘦了，西琳和讓娜把她烏黑的頭髮編成了畏兀兒族少女特有的髮型，兩條長辮子，周邊又有一條條俏皮可愛的小辮子，那張小小的瓜子臉蛋兒，還沒夏潯的巴掌大，尖尖的下巴瘦得驚人，一雙眸子因為暖和過來，倒是依稀恢復了幾分神采。
    　　至於衣服就可笑的很了，西琳和讓娜本來就比普通的女子高挑，兩人的平均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四左右，只比夏潯略低一點，她們的衣服穿在賽兒身上，雖然又掖又系的，也是鬆鬆垮垮，裙褲更不消說了，褲子極長，褲筒兒也肥大，腿腳在她踝邊籠了幾迭，堆在那兒。
    　　案上已經擺了一碟鹹菜，一碗熱粥。
    　　賽兒進來，見到夏潯，便訥訥地道：「叔叔，我殺了人，犯了錯，你把我殺了吧，我不怪你。」
    　　夏潯瞪著她道：「于謙是你殺的？」
    　　賽兒咬咬嘴唇，抬起頭道：「是！是我殺的！」
    　　夏潯微微瞇起眼睛，又道：「你為什麼殺他？」
    　　這一說，故作堅強的賽兒就掉下淚來，哽咽道：「我……我沒想殺他，只是想作弄他一下，誰知道……」
    　　說著，唐賽兒抬起小手，又抹起淚兒來。
    　　夏潯道：「作弄他？我看思潯思楊那幾個丫頭，常常和你一起作弄他，這件事兒，她們有沒有份？」
    　　賽兒心中一凜，趕緊搖頭：「沒有！這是我自作主張！主意是我出的，法子是我想的，我想著……想著捉弄了他，再向思楊思潯她們炫耀來著，所以……她們事先並不知情！我知道，殺人償命，叔叔，你殺了我吧，我不怨你！」
    　　夏潯凝視著她，久久，攸爾一笑：「偷的那點東西，吃不飽吧？」
    　　西琳接口道：「老爺，賽兒剛才那件破棉襖裡還藏著塊凍得硬梆梆的豬肘子，那是準備留著明天早上和中午吃的，可憐的，真不知道她這些天怎麼熬過來的，晚上又得睡在柴草堆裡……」，說著，眼淚就流下來。
    　　夏潯吁了口氣，下巴朝那小案幾點了點，說道：「先吃點東西吧！」
    　　賽兒這才看見帳中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有一碟鹹菜，還有一碗熱粥。賽兒心想：「聽說犯人要處決前，都給一頓飽飯，免得做個餓死鬼，叔叔這是真要殺我了！」
    　　賽兒把心一橫，便坐到了那矮几後面，賽兒本就飢腸轆轆，一嗅到那熱粥的香味更是饞涎欲滴，馬上端起碗來，根本顧不得去挾口鹹菜，一碗熱粥呼嚕呼嚕喝得只剩個底兒了，這才挾了兩口鹹菜吃。一碗粥喝光，又伸出小舌頭，像只小狗兒似的，把那碗底舔得乾乾淨淨，賽過鏡子，這才依依不捨的放下飯碗，楚楚可憐地看著夏潯：「叔叔，我還餓……」
    　　夏潯歎了口氣，吩咐讓娜道：「再給她盛小半碗，一次不可吃的太多。」
    　　讓娜答應一聲，便端著碗出去了，賽兒眼巴巴地看著讓娜離去的背影，倒沒注意夏潯「一次不可吃的太多」這句話。
    　　夏潯咳了一聲，賽兒趕緊轉過眸子來，瞟一眼夏潯，便怯怯地低下頭去。
    　　夏潯道：「于謙這孩子，少年老成，性情穩重，知書達禮的，你們為什麼總要與他作對呢？」
    　　賽兒抿著嘴兒不說話，說起來，于謙還真沒得挑，誰家要是有個這樣的孩子，學業有成、性情穩重，家長都會既省心又自豪，可是賽兒、思潯、思楊這幾個小丫頭可不是他的家長，他的這些所謂長處，在賽兒幾個活潑好動的小丫頭眼中，恰恰是看不順眼的地方。
    　　不過，看不順眼，小丫頭們自己玩作一堆兒也就是了，不理會他還不行麼？完全用不著屢次三番的作弄他，其實就連賽兒和思楊、思潯她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們對于謙還有嫉妒。嫉妒的不是他的學問，而是他分走了夏潯的欣賞和愛。
    　　夏潯對于謙很看重，不只一次在於仁面前、在自己家人面前對他讚不絕口，甚至教訓幾個不聽話的小丫頭時，也常常把他搬出來做教材，叫她們向人家好好學習，那種欣賞和讚美絕對是發自於心的。
    　　思楊和思潯直到長大懂事了才認祖歸宗，此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誰，唐賽兒就更不用說了，自幼就沒有父親，那時代，一個寡婦拉扯著個孩子，雖然有林家的照顧，有往日兄弟們的幫襯，生活上不算太拮据，可小孩子們一起玩兒，拌幾句嘴、鬧個彆扭，是不可能有人替她出面的，沒爹的孩子在小夥伴裡就有些弱勢，她的心底有著很強的自卑和孤獨感。
    　　楊旭在茗兒的要求下，把蘇穎和兩個女兒從海島接回來以後，也是時常外出公幹，女兒們對他是既想親近，又有些害怕。雖然說，夏潯一回來就喜歡考較她們功課，不過她們還是喜歡親近自己的爹爹。一般人家總是這樣的，兒子小時候喜歡膩在媽媽身邊，而女兒更喜歡纏著父親。
    　　賽兒被接到楊家讀書後，不知不覺也把自己從未見過的父親套入了夏潯的形象，對他也親近的很。可是于謙到了之後，但有比較，夏潯就提起于謙，對他欣賞不已，幾個小丫頭其實都有點吃醋，尤其是賽兒，她可不是夏潯的女兒，危機感比思楊和思潯幾個小丫頭更強烈。
    　　她們故意捉弄于謙，固然是因為一開始彼此相處的就不和諧，可是真正主要的原因，卻是因為吃醋，嫉妒夏潯對他的欣賞和讚美，擔心于謙搶走了夏潯對她們的寵愛。這種小孩子心思，夏潯自然猜不到，她們自己也是潛意識裡由於這種擔心而生起了對于謙的敵意，實際上她們自己也不清楚之所以看于謙不順眼的真正原因。
    　　夏潯見她低了頭不說話，便歎口氣道：「賽兒，學點本事，是好的。可是，要看用在什麼地方，你呀，太要強了些，當初在彭家莊，要不是氣忿不過小夥伴們瞧不起你，違背裘婆婆的囑咐，賣弄你的本事，後來會惹出那麼多事麼？
    　　在叔叔府上也是這樣，你那些小把戲，固然只是想要捉弄他，可是人有失手，一旦出了失誤，難道就沒有危險麼？再者說，就算你沒有真的傷了他，只潑他一身墨水兒，這也不好吧，你想想，如果換做是你，被人這樣捉弄，你生不生氣？
    　　賽兒啊，於仁父子是到叔叔府上來做客的，是客人，你們這樣這捉弄他，雖然只是小孩子之間的行為，卻也是我這個主人沒有盡到待客之道，你說叔叔對著於伯伯時，是不是也很難堪？你這丫頭，聰明伶俐，很招人喜歡，叔叔是很疼你的。你看，叔叔府上除了你，還曾再有別人家的孩子可以像自己家裡一樣，在這兒住宿、讀書麼？」
    　　唐賽兒聽他誇獎自己，心裡一酸，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原來叔叔也很喜歡我的呀，可我……我的所作所為，叫叔叔太失望了……」，一念及此，賽兒心裡真比什麼都難過。
    　　夏潯道：「賽兒，你漸漸長大了，要學得懂事些。你看，思楊、思潯，思祺，包括我那個心眼兒最多，總跟個小大人兒似的三丫頭思雨，都服氣你、欽佩你，你該給她們帶個好頭兒才是，一幫小丫頭這麼淘氣，是不是不對？」
    　　唐賽兒抽抽答答地道：「我……我知道錯了……」
    　　夏潯道：「那麼……，你告訴叔叔，這一次捉弄于謙，都有哪個丫頭參與了？」
    　　唐賽兒一呆，看著夏潯的目光，不敢與他對視，她低下了頭，囁嚅半晌，還是抬起頭，堅持說道：「叔叔，真的是賽兒一個人幹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趕緊低下了頭，欺騙她最孺慕的夏叔叔，她很內疚，但是，這個罪，她一定要自己擔，絕不會諉過於人的。夏潯笑笑：「你這丫頭，死鴨子嘴硬，哼哼，倒真是夠義氣啊！思楊、思潯幾個小傢伙沒認錯人！」
    　　這時，讓娜已端了粥上來，夏潯說給她盛小半碗，讓娜看著賽兒可憐，那碗粥可是大半碗都不只。
    　　夏潯道：「好啦，你安心吃點東西，填填肚子，暖和暖和，于謙呢……，那倒霉孩子，只是被木桶砸暈了而已，沒有死，現在已經搬去國子監讀書了。你可以放心了，這次叔叔也不罰你，你自己真的認了錯才好，以後再這麼不懂事，叔叔可是要真生氣的！」
    　　「於……于謙沒死？」
    　　唐賽兒驚喜交集，顫聲再問一遍，確認于謙還活著時，她終於忍不住伏案大哭起來，那是喜極而泣，也是一直以來擔驚受怕、內疚委屈以及對娘親的牽掛思念，所有的一切的最終傾瀉，哭得好不厲害，讓娜和西琳看得心疼，連忙攬住她肩膀，柔聲安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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