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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六十章】

     醞釀
    　　「……懷慶駙馬、都督陳暉，還有……李景隆……」
    　　徐增壽斟酌良久，在他的宴請名單上寫下了幾個名字。莫愁湖詩酒盛會是皇上下旨、禮部主辦的，可是用的地方卻是徐家的。徐家要協辦盛宴，自然也可以自己邀請一些人去。
    　　但徐輝祖沒有邀請任何親朋友好友，因為徐家的親朋友故舊不是武將勳戚就是功臣世家，而他已決意向文官們示好了，他不想給文官們一個錯誤的訊號：「他仍舊在拉攏舊部，試圖抗衡文官勢力。」
    　　徐增壽明白大哥的心意。忠，是大哥心目中的大前提。大哥不會放棄對朝廷的忠心，而這朝廷，在大哥心中就是建文皇帝。徐輝祖的一切行動，是不會逾越「忠」這個前提的界限的。但是忠，並不影響他對徐家的責任，他要在不違背對皇帝「忠」的前提下，想方設法地讓徐家一直屹立在朝堂之上。
    　　所以，大哥順勢而動。既然皇上信任的是文臣、重用的是文臣，他就主動向文官們靠攏。而徐增壽則不然，他並非不想維護徐家的威勢，但是在他心中，權勢永遠都不是最重要的，親情、友情，在他看來彌足珍貴，所以他對大哥拋棄多年來的朋友、部屬，甚至連妹妹的婚姻都要做為政治籌碼非常不滿。
    　　儘管，許多豪門大戶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千百年來都是這麼做的，女兒家，向來就是權貴之間締結聯盟的紐帶。而且妹妹在這個大前提下找到的夫婿也未必就不能稱心如意，婚姻幸福，可大哥根本的用意讓他心寒。
    　　昨晚兄弟兩人談崩之後，大哥馬上加強了對小妹的看管，似乎是怕他幫助小妹逃出家門。其實大哥不這麼做，他也不會慫恿小妹逃走。上一次小妹逃之天天，兵荒馬亂中一直下落不明，已經讓他擔驚受怕了許久，如果幫助小妹逃走，逃到大哥找不到的地方，那就不能沾惹與徐家有關的一切勢力，那樣的話，他也無法保證小妹的安全。
    　　他有他的辦法。他今天特意邀請了一些人，一同赴莫愁詩會。宴請這些人，一方面是為了聯絡舊友之間的感情，同時也是希望這些人在徐家的出現，能破壞大哥與文官們的媾和。破壞了大哥的計劃，小妹的婚事，自然也就不用再提。
    　　他不是一個智計百出的政客，但是出身豪門世家，於權勢鬥爭自幼耳濡目染，又豈是一個粗魯無知的匹夫？大哥一廂情願地以為，以中山王府的權勢地位，如果看中了哪個新科進士，對方一定受寵若驚，這親事必定能夠定下，果真如此嗎？仕途光明的舉子進士，可是連公主都不願意娶的。
    　　他記得與懷慶駙馬王寧泛舟莫愁湖時，曾經聽他說過一件事，是關於晚唐才子李商隱的。據說這李商隱不只有詩名，而且滿腹經綸，甫一出道，便受到朝廷重臣令狐楚的賞識和提拔。但是，令狐楚死後，他卻投奔了涇原節度使王茂元，還娶了他的女兒。
    　　兩件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李商隱的一生前程卻因此盡喪，從此顛沛流離，再不得志。因為令狐楚是牛僧孺一黨，王茂元卻是李德裕一黨，那時候牛李兩黨爭權，在朝中勢同水火。
    　　李商隱是趨炎附勢，還是政治白癡？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人知道他當初為什麼會如此選擇了，也許他是因為深愛王氏女吧。這種舉動，在牛黨中人看來，是忘恩負義、卑鄙小人，從此對他百般打壓；而李黨中人也大多認為此人首鼠兩端，不可重用，李商隱的一生前程就此毀掉。
    　　那些中了進士的讀書人哪一個不是滿腹經綸、七巧心思，他們會不知道這些事？會不知道眼下朝中文武勢力此消彼漲？只要他在那些新科舉子們面前巧妙地擺出一副徐家仍舊是勳戚武將班首的姿態，哪個舉子還敢為了可能的錦上添花而甘冒仕途盡毀的風險，接受他徐家的女兒為妻？
    　　懷慶駙馬王寧，他是要請的。王寧此人最好吟詩作賦，乃是一個風雅人物，這樣的盛會他一定會欣然前來。文官勢力大張之後，武將勳戚都靠邊站了，懷慶駙馬本來與建文帝是登基之前的知交好友，可是當初燕王三子是利用他逃出金陵的。那時，朱允炆並未太過計較他的過失，可是隨著燕王的勢力逐漸擴大、不斷地打勝仗，朱允炆追本溯源，便開始不待見他了。
    　　朱允炆一開始之所以寬宏大量，是因為他認為朱高熾等人逃了也沒甚麼大不了，就算燕逆因此毫無顧忌，果真扯旗造反，朝廷大軍一到，也將平定於旦夕之間，因此對這位懷慶駙馬樂得大方。可是隨著燕王一次次取勝，朱允炆這心裡頭越來越堵得慌，便開始遷怒於王寧了。
    　　王駙馬現在日子不好過，在朝堂上也屬於邊緣人了。
    　　王寧，是勳戚的代表。
    　　都督陳暉，這也是要請的。京師禁軍分內外兩場，四十八衛，陳暉本是外場二十四衛統兵都督，既是他的老部下，也是他過從甚密的朋友，身上是打著徐家烙印的，徐家靠邊站了，他現在也被調離原職，做了閒差，一直悶悶不樂，這人得請，不能寒了舊部的心。
    　　陳暉，是武將的代表。
    　　至於李九江……
    　　世上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李九江或許曾是取代徐家，競爭武將班中第一人的最有力人選，可是掌兵權的不管是徐家還是李家，變動的只是他們兩家之間的位次、勢力、兵權，對整個武將勳臣集團的利益並沒有什麼損害，現在呢？他們是休戚與共，同病相憐，而且李九江現在的處境比他還要不堪。
    　　李九江，是功臣的代表。
    　　勳戚、武將、功臣，統統出現在他徐家的宴會上，那些心思縝密、善於鑽營的文人還敢沾惹徐家，得罪聖眷隆盛、權勢如日中天的方孝孺、黃子澄？
    　　名單擬完，徐增壽反覆看了幾遍，嘿嘿地冷笑起來。
    　　徐輝祖想利用莫愁湖詩會向文官們拋出他的橄欖枝，而徐增壽就坐在他身邊，「嚓嚓嚓」地磨他那柄珵亮鋒利的鋼刀。試問，誰敢伸手？
    　　明天山後國王子要應邀參加莫愁湖詩酒會，所以今天禮部沒有給他安排什麼行程。王子給隨從們放了假，三五成群的自去金陵城中遊逛，遠到中土上國一回，誰不想給家人親朋友帶點中土的禮物回去呢，這是人之常情。
    　　夏潯獨自一個人，在秦淮河畔逛了一陣，然後在雞籠山下一家小吃鋪子裡坐了下來。要了幾樣小吃。不多時，旁邊也坐了一個大漢，吃相比夏潯難看多了，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把鞋脫了，光著腳丫子踩在另一邊的長凳上，美滋滋地搓著。瞧他那窮形惡相的模樣，其他食客都厭惡地躲得遠遠的，誰也不肯到他面前來。
    　　這人正是歷城縣老戴的寶貝兒子，現為飛龍秘諜的戴裕彬。
    　　夏潯輕輕地道：「口行蔣夢熊、徐石陵他們都做好準備。明兒晚上，莫愁湖是對市民百姓開放的，介時不止湖上，整個莫愁湖畔，必定人山人海，熱鬧非凡。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咱們不必拘泥於形式，要採取一切手段打擊敵人，朝廷不是控制了官方喉舌嗎？那咱們就利用民間輿論。」
    　　戴裕彬用剛捏完腳丫子的大手抓起筷子，低聲道：「大人放心，蔣統領和徐統領已遵照大人吩咐準備著呢，只等明晚，便大顯身手。」
    　　夏潯嗯了一聲，挾起一隻蟹黃包，一看戴裕彬又去捏腳，又毫無胃口地丟回屜中，隨意地攪著鴨血湯道：「小林子那裡，可已聯繫上了？」
    　　小林子，就是侍奉御前的那個小太監，夏潯為了和他拉上關係，頗費了一番手腳，他先讓戴裕彬和他妹妹取得了聯繫，這才和小林子搭上了線。戴裕彬的妹子是宮女。明朝的宮女，待遇相對來說還是不錯的，如果皇帝看不上，還有出宮的一天，要是唐朝就慘了，一入宮門，紅顏白髮，再也離開不得。
    　　戴逸萱是個小宮女，極難有機會出宮，她也沒想過要出宮，她在金陵城裡沒有親人，吃穿用度都是皇家的，她也沒有必要去逛街坊，她是個很節儉的小丫頭。
    　　可是忽然有一天，巾帽局的一個公公找到了她，說是她的親戚到了京師，要見見她，巾帽局的那位公公收了人家好處，倒也肯用心辦事，只過了兩天，便找個機會把她帶出了宮，在西角門外，見到了她的哥哥。
    　　戴逸萱很開心，從此，在京師有了她惦記的人，在宮裡，也變得快樂起來。
    　　御前內侍小林子的家世，就是她告訴哥哥的。
    　　「是，約摸著他下羊能回宮一趟，我會見見他的。」
    　　夏潯道：「好，你不要急於行事，一步步來，皇帝對讀書人優渥寬容，對內宦太監們卻極為嚴苛，動輒打罵乃至毆死，御前內侍小付子是他親眼看著被活活打死的，兔死狐悲呀。從你瞭解的情況看，他的乾爹御膳房的唐總管也是被皇帝下令打死的，這更是個好機會。你要示之以恩，讓他把你當了最親的人，那時再慢慢試探他的心意。
    　　他是御前的小內侍，多少總能聽到些機密消息的，如果能把他變成咱們的人，那咱們就等於在皇帝跟前，安插了一個耳目。所以，耐心一些，付出多少，等上多久，都是值得的。」
    　　「是，那卑職這就走了。」
    　　夏潯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戴裕彬端起碗，風捲殘雲般喝個精光，然後站起身來，一抹嘴巴，風風火火地去了。
    　　夏潯挾起蟹黃包，蟹黃包湯汁濃郁，味道醇美，一口下去，齒頰留香。可是夏潯鼻端似乎總覺得有股子戴裕彬腳丫子的味道，張了張口，始終沒有勇氣咬下去，他苦笑一聲，丟下包子起身走了。
    　　……
    　　小林子悲淒淒地出宮了。
    　　他是京師人士，兄弟兩人，父親早逝，全靠老娘給人做針線活把他們拉扯長大，後來老娘一場大病，兩眼瞎了，弟弟則因為母親懷孕時正值父親過世，悲痛憂傷之下落下了胎裡帶的毛病，自幼體弱多病。小林子還小，撐不起這個家，狠狠心，便淨了身入宮了。
    　　這些年來，宮裡發的月例錢他都省吃儉用地攢起來，托人捎出宮去幫襯家裡，老娘和兄弟就靠他賺的這點錢辛苦度日。可是昨兒個，他忽然聽人捎信回來，給他捎回一個晴天霹靂似的消息，自己兄弟久病不愈，死了。
    　　做太監的人自殘身體，愧對祖宗、慚視他人，最重視的就是家人，尤其是他入宮以來，林家香火全仗兄弟傳承，而今他所有的犧牲都成了泡影，瞎了眼的老娘獨自在外，又該如何生活？
    　　小林子哭了整整一個晚上，一大早便紅腫著眼睛去向職司太監求假出宮。這樣的事情，任誰聽了不為之唏噓感歎，職司太監幫他尋了個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的理由，找了替班小太監，准了他半天的假，小林子趕緊收拾收拾，因為還未發月例錢，又向相好的太監、宮女們借了點錢，便急匆匆地出宮了。
    　　小林子走出皇宮西角門的時候，錦衣衛衙門，羅僉事的面前正站著劉玉玨，還有當初隨夏潯「行刺燕王」的陳東和葉安。陳東仍舊是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卑微的彷彿一個見人就哈腰的店小二，而葉安則一臉的老實木訥，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衫，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千層底的針納布鞋。
    　　羅克敵淡淡地吩咐道：「明兒晚上，莫愁詩會，許多朝廷大員、新科舉子，乃至勳卿權貴都會去，你們三個去瞧瞧，有什麼舉動消息，都注意著些。尤其是……」
    　　羅克敵的目光銳利起來：「燕王若果真成立了一支秘諜隊伍，不會不來京師，若來京師，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你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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