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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八十二章】

     隨軍北上
    　　大批的軍隊和後勤輜重人員迅速向南京城郊集合，兩日功夫，就達到了十餘萬之眾，南京城郊的臨時營地綿延十餘里，浩浩蕩蕩。
    　　夏潯和蘇穎被分到了匠人營，因為年紀輕，又是夫妻店，便被這一營的匠人頭兒林麒麟安排給大傢伙兒做飯，一早，幾口大鍋熱氣蒸騰，蘇穎在鍋灶前忙碌著，夏潯拖了幾捆柴過來，看看四下無人，便在蘇穎身邊蹲下來。
    　　「怎麼樣，有機會走人麼？」
    　　「很難。」夏潯冷靜地打量著四周：「軍營設在外圍，咱們不容易穿過去，而且，路引上已蓋了徵召從軍的印信，要離開，還得想辦法弄兩份新路引才行。」
    　　夏潯忽然一笑，又道：「不要著急，我想……跟著他們往北去也不錯，本來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可謂殊途同歸了！」
    　　山中方一月，世上並未千年，卻已發生了許多大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燕王反了。
    　　燕王世子朱高熾等人脫逃，朝廷搜索近十日全無線索之後，朱允炆與黃子澄、方孝孺等密議，終於決定立即對燕王下手，削其爵位、逮捕官屬。朝廷信使馬上趕赴北平，對張昺、謝貴等北平官員傳達密旨，這一天是七月一日。
    　　張昺、謝貴等人領旨後立即進行部署，秘密調兵遣將，同時想辦法與燕王府儀賓李瑞取得聯繫，叫他通知燕王府長史葛誠和指揮使盧振，準備裡應外合，一舉擒下燕王朱棣。
    　　事機不可謂不周詳，奈何吉人自有天相。七月五日，內外聯繫完畢，準備次日就對燕王下手，這項機密任務方對一些需要參與的北平地方官員透露，不料內中卻有一人聞訊後為燕王大報不平，這個人就是北平布政使司吏李友直。
    　　李友直一貫反對削藩，尤其是對燕王治理北平，震懾漠北群梟的功績甚為推崇，建文帝即位不足一個月就背棄對皇祖父的承諾，推翻洪武皇帝的政策，大肆削藩，將諸位叔叔貶為庶人，流放邊荒，甚至逼死湘王，還要謚號為「戾」，讓亡者不安，李友直嘴上不說，心中卻甚鄙厭。
    　　這時聽說朝廷又要對燕王下手，李友直立即竊取了公文，夜奔燕王府，將此事相告。燕王聞訊大驚失色，連忙聚集親信商議對策，當時整個北平已儘是謝貴所御的軍隊，而燕王府三衛精兵已被調走，朱能雖與他們取得了聯繫，卻來不及把他們調回來。
    　　最後道衍獻計，說北平統兵將領乃張昺、謝貴等人，兵卒仍是北平舊卒，都是燕王帶過的兵，擒賊擒王，只要把這幾個朝廷大員擒殺了，自可接管軍隊。指揮使盧振便馬上附和道，李友直帶來的消息上說，朝廷要宣旨削燕王爵位，捕闔府官吏，既然並無馬上誅殺王爺的意思，不如故意示弱於敵，明日開府接旨，誑謝貴張昺入府宣旨，到時將他們一併誅殺。
    　　燕王欣然採納二人所諫，立即開始佈署起來，此時燕王府業已全面戒備，就連儀賓李瑞也無法出府了，盧振便把消息寫成紙條，綁在箭桿上，等到他夜巡燕王府的時候，趁人不備將同樣內容的幾封信射出王府，通知謝貴。
    　　不料，第二天一早張昺謝貴還沒到，北平都指揮使張信也悄悄到了燕王府。張信也是來報信兒的，張信曾經做過一陣子朱棣的部下，隨他一同出塞打過仗，對諸王遭遇，同樣心懷不平，等他得到明日一早即將擒拿燕王的命令之後，張信回到府中很是悶悶不樂。
    　　張信的老母見兒子心事重重，便問起緣由，張信事母至孝，乃是一個有名的大孝子，哪肯對母親隱瞞，便把事由經過對母親說了一遍。老太太聽了兒子的話登時大驚失色，慌忙勸阻，要兒子萬萬不可對燕王下手。
    　　莫非這張氏老太太比他兒子還深明大義？非也，這老太太信佛而已，道衍見朝廷散佈了諸多的謠言，謠言傳播容易，卻只能止於智者，你想讓大家都明白那只是謠言是根本辦不到的，所以他乾脆反其道而為之，幫著推波助瀾起來，在民間大肆鼓吹燕王乃真命天子，天意所歸，一天天地洗腦、一遍遍地洗腦，許多北平百姓對此都深信不疑了。
    　　張老太太對此同樣深信不疑，因此正言厲色，不許兒子對燕王不利，還勸他向燕王輸誠。這位大孝子在感情和道義上，本來就傾向於燕王一邊，又被老娘這麼一頓教訓，第二天大清早，果然跑去向燕王通風報信了。
    　　燕王不明他的來意，還在佯裝瘋顛，直到聽張信說明事情經過，與李友直昨夜的密報一相印證，這才相信他是真心投靠，不禁大喜若狂，連忙起身拜謝，將他奉若上賓。
    　　夏潯本想搶了張信的功勞，輕而易舉弄個國公爺幹幹，不料老天爺看不慣他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的臭德性，哪肯讓他輕易遂意，這份功勞最終還是落到了張信手上。
    　　其實，就算夏潯此刻在北平，這份功他依舊是搶不去的，因為夏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第一，朝廷動手的具體時間，他是不知道的；第二，他不是北平官員，如果貿然向燕王進言，說朝廷馬上就要對燕王動手，他拿不出任何憑據，如果隨便找個理由說本山人掐指一算……，那他就成了妖人，早晚必受朱棣的猜忌；第三，也是最最關鍵的一點：他不知道盧振和李瑞的叛變，史書所載不詳，他只隱約記得長史葛誠似乎是投靠了朝廷，而行動的關鍵實是盧振這個燕王府侍衛指揮。
    　　如果他此刻在北平，對燕王說朝廷馬上就要對燕藩下手，並且檢舉了葛誠，那麼次日一早，指揮使盧振突然發難，他將和燕王朱棣一齊束手就擒，真應了羅克敵那句話：「誅你滿門，夷你全族，受刑之日，對我說一句你錯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張信的地位僅次於張昺和謝貴，而且他是北平軍隊的直接指揮者，所以盧振已然倒向朝廷的事他是知道的，張信把葛誠、李瑞、盧振的消息向朱棣合盤托出，朱棣只驚出一身冷汗，立即下令把這三人逮捕。
    　　等到張昺謝貴率兵包圍燕王府的時候，朱棣在府中依著盧振與謝貴的約定發出訊號，張昺謝貴見了只道盧振已然得手，信心滿滿入府宣旨，宮門突然關閉，朱棣的八百虎賁驟然發難，張昺謝貴身邊雖有侍衛，奈何寡不敵眾，竟被亂刀砍死。
    　　隨後張信策馬馳走，招納北平兵丁，這些兵大多都被燕王朱棣統率過，如今朝廷官員中的第一二號人物已死，第三號人物降了燕王，許多兵將便紛紛投到了燕王麾下。
    　　此時北平城中忠於朝廷的軍隊還有不少，朱棣以他的八百死士為主力，與這些忠於朝廷的軍隊死戰，投效燕王的軍隊陸續投入戰鬥，朱棣漸漸佔了上風，血戰一日一夜之後，北平九城盡落入朱棣之手，朱棣的地盤由一座燕王府，變成整座北平城了。
    　　次日一早，朱棣在北平校場集合軍隊，對天盟誓，正式發動靖難之變，這一天，是建文元年七月七日。
    　　朱允炆登基剛滿一年，囚禁了七叔、十三叔、十八叔，流放了五叔，逼死了十二叔，終於反了他的四叔。
    　　「我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國家至親，受封以來，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橫起大禍，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創業艱難，封建諸子，藩屏天下，傳緒無窮。一旦殘滅，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天下百姓、兄弟宗族之間，尚能互相體恤，而我身為天子親屬，卻不能保全旦夕之命，時至今日，天下何事不可為呢！
    　　《祖訓》云：『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必訓兵討之，以清君側之惡』。今禍迫及身，實欲求死。不得巳者，義與奸邪不共戴天，棣唯有遵奉祖訓，靖難討逆，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鑒予心！」
    　　這是朱棣起兵靖難的檄文，在有心人傳播之下，已然傳遍天下。
    　　吃早飯了，匠人們都捧著粥菜合一的大碗，蹲在帳蓬周圍，聽著匠人頭兒林麒麟在那兒擺龍門陣。林頭兒是個胖子，管差的軍爺都叫他胖子麟，胖子麟本來就很健談，再被蘇穎這樣成熟嫵媚的妹子把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瞟著，嘮得更是來勁兒。
    　　他唾沫橫飛地賣弄道：「要說這燕王，哦哦，應該說燕逆，燕逆憑著八百侍衛起家，可還真夠厲害的，第二天燕逆就揮兵攻打薊州，守將馬宜戰死，指揮使毛遂投誠。緊接著遵化、密雲的守將舉城歸附……」
    　　夏潯聽到這裡，心想，三座城池，只有一座是打下來的，只有一座城苦戰到底，兩個指揮中還有一個是主動投降，其中雖不無燕王久在邊隆，威望隆重的緣故，建文登基以來種種不得武將之心，恐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了。否則，此時的燕王仍然不見一點可能成功的可能，若只從個人前程來考慮，那些武將豈能不戰而降？不敢力敵，逃走還不成麼，恐怕他們心中也是有股鬱鬱不平之氣。」
    　　胖子麟道：「緊接著，燕逆就派兵攻打居庸關，守將王真兵敗，投奔懷來的宋忠宋都督，宋都督御下三萬勁卒，又有王兵歸附的兵將萬餘人，合兵一處共有四萬，燕逆只有馬步精卒八千，便毫不畏懼地直奔懷來而去。
    　　要說四萬對八千，怕他何來，偏偏宋都督多此一舉，為了鼓舞士氣，對士卒們說他們住在北平的家人都被燕逆的亂軍殺害、婦人俱被凌辱，擄作燕逆叛軍的妻妾了，這消息竟被燕逆的探馬捉了舌頭打聽到了，於是燕逆便把他們的家屬找來打頭陣。
    　　嘿！這下可好，戰場之上，父母兄弟叔侄伯舅相見，一個個驚喜交集，抱頭痛哭，哪裡還有人打仗？人人都說宋都督欺誑我們，紛紛解甲倒戈，投了燕逆，結果守將彭聚、孫泰被反戈的亂軍打死，宋都督措手不及，逃到懷來城裡，躲進了一處茅廁，終被生擒活捉，要不然皇上怎麼倉促調兵北上呢……」
    　　「胖子麟，又在這兒胡說甚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奶奶的，是不是想吃軍棍！」
    　　一個巡營的小旗領著幾個兵丁走過來，橫了眾人一眼，高聲道：「莫看燕逆一時囂張，皇上已拜長興侯耿大將軍為征虜大將軍，統兵三十萬，不日即開赴北平，征討燕逆。大軍一到，區區燕逆三兩萬烏合之眾，必定土崩瓦解！吃飽都去做事，莫在這兒胡說八道！」
    　　眾匠人一聽登時作鳥獸散，夏潯向蘇穎遞個眼色，也乖乖地走開了。
    　　朱允炆果真要發兵了，這位皇帝執意要推翻先帝定策，銳意文治，派人去北平傳旨之後，就與方孝孺每日討論《周官》法度和恢復井田制的可行性，在他想來，對燕王他是下了大力氣的，如今諸王都能一舉成擒，燕王自然不在話下。
    　　誰知道，他在殿上正孜孜不倦地學習周禮，懷來兵敗的緊急軍情便送到了京師，然後谷王朱橞又狼狽不堪地逃來。谷王的藩國在宣府，他四哥的兵馬還沒到，他就帶著自己的三護衛兵馬萬把來人逃之夭夭了，朱允炆大吃一驚，這才倉惶扔下《周禮》，調兵遣將準備討逆。
    　　老將長興侯耿炳文為征虜大將軍，駙馬都尉李堅、都督寧忠為副將軍。並飛檄徵調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都督僉事耿瓛、都指揮盛庸、潘忠、楊松、顧成、徐凱、李友、李暉、平安等部兵馬一齊北上，其中江陰侯吳高就是湘王朱柏的老丈人，自家女兒都跟著丈夫投火自焚了，朱允炆還肯用他，倒真是個用人不疑的。
    　　針對燕王的靖難檄文，方孝孺為建文帝起草了一份伐燕詔書：「……朕以棣於親最近，未忍窮治其事。今乃稱兵構亂，圖危宗社，獲罪天地祖宗，義不容赦。是用簡發大兵，往致厥罰。咨爾中外臣民軍士，各懷忠守義，與國同心，掃茲逆氛，永安至治。」
    　　建文元年七月二十四日，朱允炆祭告天地宗廟社稷，正式發兵北伐。大軍開拔之際，朱允炆對老將耿炳文殷殷囑咐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望諸公協力同心，以朝廷百萬雄師，救我大明社稷。只是，老將軍切記，毋使朕……擔上殺叔之名呀。」
    　　耿炳文心領神會，抱拳應道：「為臣者，分君之憂。聖上放心，老臣謹記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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