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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一十一章】

     噫！
    　　朱高熾按著腰間寶劍，大步流星，直奔太子宮，身後兩名侍衛緊隨不捨。
    　　楊士奇一溜小跑也追不上他，乾脆放棄了，安步當車、悠哉游哉地躡行於後。
    　　「鏗！」
    　　一見朱高熾挺胸就欲直入宮闕，門前兩名侍衛立即一舉手中長戈，長戈交叉，發出金鐵之聲，一名侍衛沉聲道：「請殿下解劍！」
    　　朱高熾冷冷地橫了他們一眼，伸手從腰畔金鉤上摘下佩劍，隨手往後一擲，一名侍衛搶步上前，伸手抄過了長劍，捧在手中。門前兩名侍衛持戈後退一步，又像樁子似的杵在那兒，朱高熾冷哼一聲，大步走進了太子宮。
    　　朱高熾怒氣沖沖邁步進了正殿，抬頭一看，他那胖哥哥正站在殿上，神情極其嚴肅，朱高熾心中一凜，氣焰不覺便弱了幾分。這太子性情敦厚，加之天生肥胖，平時只見其平和，輕易難見威嚴，但他偶爾一怒，卻也因此更增威儀。朱高熾本有一肚子的火，可是一見大哥發怒，竟不覺有些情怯。
    　　朱高煦遲疑了一下，才上前施禮道：「臣弟……見過皇兄！」
    　　朱高熾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高煦，你做的好事！」
    　　朱高煦一愣，反問道：「皇兄，臣弟做了什麼？」
    　　朱高熾怒道：「你還問我？異國他邦，遠來之客，持何語言，是否相通，這是接見外使最應重注意的事情。連這樣的錯誤你也會犯，莽莽撞撞，貽笑大方，臉都丟到萬里之外去了！」
    　　朱高煦也大怒，直起脖子反駁道：「臣弟從來沒有做過接見外賓的事情，這些雜事本應禮部負責，臣弟哪知四夷館裡竟連一個懂得他們語言的人都沒有！」
    　　朱高熾喝道：「你還有理了？我來問你，他們在六合發生爭執，互毆致死多人，這事你可知曉？」
    　　朱高煦道：「知道啊，怎麼了？」
    　　朱高熾大怒，拍案道：「怎麼了？你明知他們水火不容，為何還把他們全都安排在會同館裡，致有昨夜之戰，連會同館的房子都燒了！」
    　　朱高煦頓時語塞，當時因為語言不通的大烏龍，他大感下不來台，臊得他只想馬上找條地縫鑽進去，匆匆安排了那些人住處，就急不可耐地離開了，哪裡想到會出這麼多問題。
    　　朱高煦道：「父皇巡視北京，留你我兄弟監國。你我二人，沒有父皇的雄才大略，經國緯政固然不及，持盈守成、但求無過也做不到麼？」
    　　「我……」
    　　朱高煦沒電了，吱吱唔唔地道：「這事兒，禮部尚書應該想著……」
    　　朱高熾直視著他道：「凡事皆為他人之過，那麼……你去幹什麼？」
    　　「我……」
    　　朱高熾拂袖道：「這件事你不用管了，為兄會著內閣與禮部，另擇大臣接待！」
    　　朱高熾肥碩的身子都已完全消失在大殿上了，朱高煦才醒過神來，登時一跳三尺，暴跳如雷地道：「我也是監國！憑什麼由你專斷？」
    　　身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因為他是太子，是國之儲君！」
    　　朱高熾狠狠地回頭望去，就見楊士奇靜靜地站在那兒。
    　　※※※※※※※
    　　時已初秋，秋老虎依舊惱人，不過風來時還是頗有涼意的。
    　　小櫻站在井口，汲上一桶水來，將已經洗妥的衣服投淨擰乾，然後一一搭曬在晾衣繩上，用過的水沿井邊石台一倒，便沿著小石子墊底的溝渠汩汩地流到牆角，然後從牆洞淌到牆外去。
    　　草原上的高低貴賤、上下階級，更多地體現在他們所擁有的人身權利上，自從北元朝廷退回漠北以後，他們漸漸又恢復了草原上的傳統生活，即便是達官貴婦，也少有養尊處優、任嘛不幹的，許多家務事他們都要親力親為，小櫻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到了這裡以後，除了兩個老僕及其家人，府上並未再雇什麼丫環僕役，不要說她，就連圖門寶音和圖門寶音的老娘，也經常尋點營生做。後院兩個花圃已經被老太太清理出來，種上了蔬菜，每日侍弄菜園子，澆澆水、施施肥、除除草、捉捉蟲，樂在其中。
    　　一陣風來，吹得廊下的風鈴叮叮咚咚一陣響，彷彿與遠處縹緲的牧笛聲一爭高下。小櫻直起腰來，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月白色寬袖素緞的袍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漂亮女人一旦衣裝素淨，無論黑白，都獨具一種魅力，尤其是小櫻這樣在草原上長大的女子，她的神情氣質恬淡空靈，殊異於中原女子，迎風一立，衣袂飄飄，宛如神仙中人。但是風扯著袍子，襯出腰身、胸膛蜿蜒的曲線，卻又有種撩人的紅塵女子味道。
    　　圖門寶音皇后現在真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這些天一直有意無意地暗示她該許配人家了，又不住地提起輔國公楊旭是如何的好，好像她多瞭解那個人似的，弄得小櫻不勝其煩。可煩歸煩，因為圖門寶音整日的嘮叨，她想忘掉那個人也不容易。
    　　看著清清的井水潺潺流向牆邊，小櫻情不自禁又想起了他。在遼東時，兩人雖未及於亂，卻不止一次發生了極其親密的關係，而這，是她和自己本來認定的未婚夫阿卜只阿都不曾有過的。等她出走瓦剌，本以為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再與他相逢，卻未料到他竟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上一次是自己一心要殺他，而這一次卻是為了皇后、為了擺脫自己將獻身於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而求助於他，到這時候，那因為身死沙場的父親的恨，就已淡了許多。等到皇上選秀女，民間搶新郎，那一路的相伴……讓她複雜、幽秘的情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以為自己的心如無波古井，偏偏像丟下一個桶去，激起層層漣漪。
    　　紅塵十丈！她是個身心成熟的姑娘，更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她也有自己的慾望、理想和人生的追求。曾經滄海，如今讓她心甘情願地嫁一村夫，可能麼？然而……那大膽的念頭只在心頭輕輕一閃，便如流星一般飛快地消逝了，那豈不是更加的不可能。
    　　「沐雯，沐雯！」
    　　耳邊有人一連喚了幾聲，小櫻驚醒過來，慌忙答應一聲，扭頭一看，卻是圖門寶音。
    　　「娘，你回來啦！」小櫻叫了一聲，圖門寶音現在是真把她當自己的女兒疼，小櫻感受得到她對自己的關愛，自幼喪母的小櫻便也真心實意地認了她做自己的親娘。
    　　圖門寶音喜孜孜地道：「沐雯啊，你這想什麼呢，我喊好幾聲你都不回答，跟丟了魂兒似的，我跟你說，我平時難得出門，生怕跟這兒的人聊不到一塊兒去。可還別說，這兒的人都挺樸實的，我在前門大街跟一個老婆子聊了好一陣子，特別投緣。」
    　　小櫻彎腰提起水桶，拿起木盆往廊下走，隨口道：「那好啊，以前咱們在草原上，天那麼寬，地那麼廣，這兒小門小院的，我還擔心你整天悶在家裡會悶出病來，出門走走，多聊聊天好啊。」
    　　圖門寶音跟上去道：「嗨，你聽我說完吶。那老婆子家的兒子媳婦兒要在金陵城裡開家水果鋪子，就是缺錢，我覺著這是個機會啊，咱家那地自有佃戶種著，也用不著人時常照料。要是咱拿一半，兩家合夥，你只要常去城裡照應一下就成，你識文斷字的，絕對沒有……」
    　　小櫻一聽就識破了她的用心，不禁哭笑不得地道：「娘！你覺著，我去金陵城裡開家水果鋪子，就能時常見著人家輔國公？」
    　　圖門寶音道：「呃……可以跟他打聲招呼，請他照應咱家的生意……」
    　　小櫻沒好氣地道：「於是，堂堂的輔國公就會每天親自跑到水果鋪子裡，買上三斤梨子兩斤棗兒？你這都想的什麼主意啊！」
    　　「呃……」
    　　圖門寶音乾笑：「就是找個轍麼，其實……只要你點頭，我可以去跟他說……」
    　　小櫻打斷她的話道：「娘，我跟人家，一個天上，一個地上，八桿子打不著的關係，你就別胡思亂想了。」
    　　圖門寶音發起愁來：「這村裡人都當咱們是普通人家的，你這麼大的姑娘還不談婚論嫁，人家背後還不指指點點？再說，我忍心你就這樣過一輩子？你這模樣兒，並不愁嫁，可那凡夫俗子，你看得上？我琢磨來琢磨去，你跟輔國公那是天作之合，沐雯吶……」
    　　「天作之合？」
    　　小櫻把水桶木盆往廊下重重一頓，雙手叉腰，刁蠻地道：「你說是天作之合是吧？如果他楊旭現在就出現在我面前，這輩子，我就跟了他了，成不成？」
    　　圖門寶音急了：「不成！你這丫頭，你這不是耍賴麼，他現在怎麼可能……」
    　　剛說到這兒，那半掩的院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夏潯長衫飄飄，綸巾革帶，手搖一柄描金小扇，笑吟吟地踱了進來。
    　　圖門寶音和小櫻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夏潯把小扇一收，瀟灑地拱了拱手，施施然道：「楚夫人，謝姑娘，久違了！」
    　　小櫻好像見了鬼似的，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來幹什麼？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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