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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十五章】

     夢中日月長（2）
    　　「捉住了兇手麼？捉住了兇手麼？」

    　　知府蕭一諾興沖沖地闖進門來，操著一口倍兒地道的鳳陽官話問道。

    　　同知、判官諸位大人也隨之擁了進來，後邊跟著大隊人馬。他們聽人回報，趙推官在孫家捉住了刺殺楊旭的兇手，簡直都要樂瘋了，幾位大人也顧不得矜持了，一窩蜂地便奔孫府來了。

    　　趙推官連忙迎上去，把這裡的情形匆匆說了一遍，知府大人臉色一變，急道：「這事，百姓們知道了麼？」

    　　趙推官忙道：「沒有，幸好他臨死沒有高聲喊破自己的身份，四下的百姓不敢靠近，再說他們根本就不曾見過王府的腰牌，遠遠一看，見不到字，是猜不出來的。」

    　　判官董浩天聽趙推官說了一遍，眼珠微微一轉，附耳對知府大人說了幾句，知府大人嚴峻的臉色一緩，指著黎大隱立而不倒的屍身朗聲道：「這刺客作惡多端，接連刺殺多人，如今事敗被擒，竟爾畏罪自殺，來人吶，把刺客屍體搭回府衙。庚員外，你是此間主人，隨本府回去，接受垂詢。」

    　　庚薪臉色大變，噗通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地道：「知府老爺，小民是安份守己的良民啊，小民也不知道這老僕怎麼會幹出這樣的事來，小民……」

    　　蕭一諾方才聽董判官對他耳語了一句話：「事涉齊王，不宜聲張，刺客已死，就此結案。」意思是把所有黑鍋叫這刺客一人背了，千萬不要再橫生枝節，不然一旦真的牽涉到皇室中人，這個漏子憑他們幾塊材料是堵不上的。

    　　蕭知府立即心領神會，他要帶庚薪回去也不過是虛應其事，堵堵看客們的嘴，把他帶到府衙之後，再把官府的處理結果向他透露透露，共同把這樁涉及齊王的驚天大案辦成一件普普通通的殺人命案了事。

    　　一見庚薪如此惶恐，知府大人一擺手，不悅地道：「這兇手或許只是借你孫府蔽身……」

    　　庚薪趕緊道：「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小民實實的不知他包藏禍心，暗為良僕，暗為殺手，小民……」

    　　知府大人臉一沉，喝道：「儘管如此，殺人大案，事發你家，行兇的刺客又是你的家僕，本府不能帶你回去詢問仔細麼？」

    　　「這……」

    　　庚薪面色如土，再也說不出話來。

    　　董判官臉色一沉，戟指道：「你推三阻四，不肯前去，莫非你是刺客同黨？」

    　　庚薪嚇了一跳，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小民絕非他的同黨。」

    　　董判官厲聲道：「既然如此，囉嗦甚麼？把他帶走，待知府大人詢問已畢，再放他回府。」

    　　「遵命！」

    　　兩個差官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挾了庚員外就走。

    　　「天吶！」

    　　庚薪在心裡狂叫：「他幾時會放我回來？來不來得及？來不來得及？我已經服了牽機之毒啊！怎麼會這樣，我本來計算得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這一幕幕精彩，一幕幕傳奇，就發生在夏潯眼皮子底下，但他視而不見，他還在甜睡。

    　　這一覺也許會睡很久，迷藥的勁兒還沒過去，那能讓人起性的藥勁兒，已經開始在他身體裡蠢蠢欲動了……

    　　……………………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到你家做工的？」

    　　知府老爺親自問案，同知、判官、推官大人盡皆在場，如臨大敵，地點設在府衙三堂，這通常是審理不宜公開的機密案件的地方。兩旁沒有幾個站班的衙役，能留下來的都是知府大人或判官大人的心腹。

    　　「回大老爺，這個刺客叫黎大隱，他在我家有些年頭了，小民入贅孫家的時候，他就在孫家了。據小民後來知道，這個人是孫家老爺也就是小民的岳父購買藥材的路上救回來的……」

    　　庚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邊說話，一邊不住地看天色，這真是作繭自縛啊，他已服了毒酒，就等著毒性發作，再對救治他的人稍作暗示，及時用藥洗胃清毒，哪知道半路冒出了黎大隱這個殺胚！該殺的殺胚！已經死了還要害人的賊胚！

    　　刺客剛剛出現的時候，庚薪還暗喜在心，只覺有這刺客一鬧，自己暗中下毒的事更是天衣無縫了，天知道這刺客不但被捉，居然還是自己府上的人，這一下偷雞不成，如果知府大人拖延久了……

    　　庚薪想到這裡不寒而慄。可他根本沒有辦法可想，他跪地回答著，冷汗從額頭滾滾而落……

    　　夏潯被彭梓祺帶回了家，彭梓祺發覺他情況有異，鑒於他的身份特殊，不曾明瞭原因之前彭梓祺不想胡亂張揚，便藉口他是被黎大隱那一撲撞倒在地，碰了額頭暈迷過去，需要回府靜養。當時黎大隱驟然發難，那奮力一刺的前後經過能看得清楚的人不多，故而被她糊弄了過去。

    　　孫雪蓮帶著女婿把驚嚇過度的客人一一送出門去，又是稱謝又是道歉，好不容易答對完畢，只忙得腰酸背痛。孫雪蓮回到廳中坐下，輕輕捶著腰肢，向老管家吩咐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每人賞錢十文，收拾了酒席就去歇息吧，叫他們不要交頭接耳胡言亂語，如果一旦被我知道，立即清出府去！」

    　　孫雪蓮說到後來已是聲色俱厲，老管家為之凜然，連忙答應下來，他剛要轉身離去，孫雪蓮又喚住了他，略一沉吟，說道：「明兒一早，流水席照樣擺開，對待客人不得有絲毫異常。如果有遠道而來的賀客，都要迎進門來，盛情款待，明白？」

    　　「是！」

    　　老管家答應一聲退了出去，杜天偉連忙捧過杯茶來，規規矩矩地道：「母親，忙碌半晌了，喝杯茶潤潤嗓子。」

    　　孫雪蓮讚許地看了眼這個正式成為自己姑爺的年輕人，接過茶來喝了一口，又擺在桌上，站起身對幾個掌櫃和坐堂郎中微施一禮道：「唉，沒想到弋兒大喜的日子，家裡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勞動各位了，跟著忙裡忙外的……」

    　　幾位掌櫃和坐堂郎中都是在孫家幹了一輩子的老人，有的還是從外地分號趕回來參加少東家婚禮的，東家府上出了事，他們都沒走，幫著孫雪蓮忙裡忙外，現在也跟了進來。

    　　一見東家客氣，幾位掌櫃的和坐堂郎中連忙起身，七嘴八舌地道：「東家太客氣了，我們這幾個老東西從打雜夥計、坐堂學徒，這麼多年了，一直就在孫家做事，早把孫家當成了自己的家，孫家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有什麼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東家您別客氣，只管吩咐下來。」

    　　孫雪蓮強作歡顏地笑說道：「也沒甚麼，那黎大隱好在還有些良心，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曾牽連我家，老爺去府衙說明了情況也就結了。」

    　　這樣說著，想起黎大隱，她的心裡不由一痛。她從來都不知道黎大隱的心事，只知道黎大隱對她忠心耿耿，在她還小的時候，就對她最為關心呵護，那種無微不至甚至超過了她的父親。如今黎大隱死了，他臨死都在一心一意為自己打算，生怕牽連了孫家。人孰無情？孫雪蓮為之感動，此刻卻還得用一種淡漠厭憎的口吻提起他，心中實是五味雜陳。

    　　兩下裡正說著，站在一旁的杜天偉突然一陣頭暈目眩，身子一晃，伸手一扶桌案，卻因頭重腳輕站立不穩，把剛剛呈給孫雪蓮的那杯茶碰到了地上，「光」地一聲跌得粉碎。

    　　杜天偉連忙站定身子，惶然道：「啊，母親，孩兒……孩兒……」

    　　孫雪蓮皺了皺眉，心道：「到底是小門小戶家出來的孩子，欠穩重。」便即有些不悅，可是見他滿面通紅，想起他是新郎倌，今晚喝的酒最多，便也釋然，說道：「今天是你和弋兒大喜的日子，這就回房歇息去吧，我叫人給你準備一碗醒酒湯。」

    　　杜天偉今天隨著孫雪蓮和庚薪又是敬酒又是陪酒，他是新郎倌，庚薪持的那壺毒酒他喝的最多，所以最先發作，打剛才就開始一陣陣的頭暈、煩燥、胸部脹悶、皮膚發緊，他還以為是飲酒過量，這些症狀也確實是飲酒過量的樣子，只是當著岳母和孫家的幾位元老，不好有所失禮，只能強自忍耐。

    　　這時聽孫雪蓮叫他退下，杜天偉如蒙大赦，趕緊答應一聲，就要退出去，可他剛剛退到門口，雙膝肌肉發緊，有些邁不動步子，他飲酒過量，本來就頭重腳輕，這一錯步，一頭撞在門框上，居然跌了個跟頭。

    　　孫雪蓮柳眉一剔頓時惱了，旁邊兩個郎中一見連忙搶上攙扶，其中一人叫方子岳，他見孫雪蓮面有不愉，便幫腔解圍道：「姑爺今天大喜，酒吃得多了些，年輕人嘛，難免的，難免的，來來來，老文，搭把手，咱們把新郎倌送回去。」

    　　這時杜天偉已心跳加速，腹痛如絞，他只道自己吃壞了肚子，入贅人家本來就矮人一頭，非不得已他是不願做出惹人嫌的事來的，所以也不敢說，只是咬著牙忍耐，由兩位郎中架著，向後院新房行去。等他進了新房的門兒，原本通紅的臉龐已經慘白如紙，額頭密密麻麻全是黃豆粒大的汗珠，痛得他嘴唇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房中有喜娘陪伴著新娘，床前，新娘子孫妙弋雙手擱在膝上，頂著紅蓋頭正文文靜靜地坐在那兒。郎中文淵同喜娘打個哈哈道：「新郎倌兒喝多了，我們把他送回來了，喝一杯合衾酒，便讓新人早些歇了吧，我們這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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