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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三十九章】

     官斗官
    　　陽春節月，夏潯一封奏章上安，言明遼東諸務並舉，已讓踏上正途，言語間透出請求回轉之意，朱棣一道聖旨下來，夏潯便欣然將遼東事務盡付於三司，打道回集了。
    　　遼東軍民官屬自然相送隆重，主要官員一直送到瀋陽中衛，這才依依告別。歸心似箭的夏潯也因此鬆了口氣。人情你不受著，就是不近人情，可人情太熱絡的時候，真是消受不起。為了避免這一路下去，各地衛所、府衙的官員與當地士紳繼續大肆鋪張地相迎，夏潯叫護送的人馬不得告知前路衛所自已的行程，這才少了許多麻煩。
    　　及至過了山海關，到了關內安靖之地，夏潯更是拋下大隊人馬，只率老噴等數十家將，換了大戶人家公子、家僕的服飾，走到了頭裡。
    　　夏潯未在北京停留，甚至沒進北京城。北京城裡他未必就沒有朋友，可淇國公丘福正坐鎮北京，那老傢伙如今恨他入骨，雖不敢把他怎麼樣，兩個人若見了面，唇槍舌劍、暗鬥明爭那是難免的，一旦發生爭執，不免叫與自已友好者為難。
    　　不幫腔，不夠朋友，幫了腔，回頭夏潯拍屁股走人，那些人還要在北京混的，上頭鎮著丘福這麼一尊大神，日子豈不難過？再說夏潯急於回金陵，也無心在北京逗留，與人吃吃喝喝、遊山玩水。
    　　過了北京，經良鄉，這一日便到了涿州。
    　　人常說，煙花三月下揚州，夏潯此去是不經過揚州的。不過，南有揚州，北有涿州在北方地界，這座歷史名城也是很有名的。
    　　夏潯一路鞍上奔波，自覺有些疲乏，又見那些隨從侍衛也都有了疲倦之意便想在涿州休息一天，人和馬都歇歇，這一天也好讓大家各自走走，緩緩體力精神。
    　　夏潯一聲命令吩咐下去，侍衛們頓時歡呼雀躍起來。有那好賭的，打算進了城先找一處賭坊，好好過過手癮。有那好酒的，便琢磨著尋處館子，與三五好友，切上十斤上好驢肉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頓，好好過過嘴癮。
    　　老噴身上沒有四兩肉，兩個屁股蛋子顛簸久了覺得麻木，此時正蹲在馬鞍上，猿猴兒似的左顧右盼，琢磨著進了涿州城，先找個粉頭兒快活快活，好好過如……癮。
    　　原本威風凜凜的一群漢子，這時各起心思登時便換了懈怠模樣。其實這些人原本就是如此，人活一世，終有所求，他們的愛好和追求也不過如此。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賢人在中央難道叫他們時時刻刻、人前人後，俱都是冷血鐵衛？他們又不是阿諾扮演的終結者傻力，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也有自已的生活。
    　　夏潯把貼身侍衛們的模樣看在眼裡，只是搖頭一笑，並不甚在意。就在這時，一陣刀槍鏗鏘聲忽地隨風傳來，聲音雖然隱約，老噴一聽卻立生警覺，馬上呼哨一聲那些侍衛們訓練有素立即將夏潯護在中央，個個按緊刀劍。
    　　這一刻，就看出他們的訓練有素來了，這些人原本只是前前後後以鬆散的隊形隨著夏潯前進，陡聽警示立即提馬靠友將夏潯團團護在中央，避免冷箭暗器的襲射，同時完成了躍馬劈殺的全部準備，這等馬術和敏捷的身手，不是一等一的侍衛斷然做不到。
    　　夏潯並不慌張，而是對侍衛們道：「不要慌張，這裡不是關外，在這通關大道上想找一夥馬匪山賊可不容易。老噴，去瞧瞧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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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噴雙腿一分，穩穩地坐在馬上，雙腿一挾，嘴裡吆喝一聲，他胯下那老夥計便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奔了出去。夏潯並不原地停下，吩咐道：「緩緩前行！」
    　　道路兩旁，栽著許多柳襯，柳絮隨風飄起，彷彿回風之雪，異常縹緲。
    　　可這景致，只是瞧著漂亮，那柳絮落在臉上、脖梗裡，癢酥酥的，落在身上也不易拂去，十分惱人。可這時那些侍衛們可沒人分神去理會那柳絮，俱都警惕地掃視著樹上、樹後、草地和前方，提防有人突然行刺。
    　　行不多遠，拐過一條土坡，夏潯看見老噴又習慣性地蹲到了馬背上，蜷縮著身子，一副聚精匯神的樣子，夏潯眉頭一皺，剛要喚他，看見前邊情形，夏潯也不禁呆住了。
    　　路上正有人打架，打得死去活來，鮮血四濺。
    　　打架的雙和……
    　　也難怪老噴蹲在馬上發怔，就算是見多識廣的夏潯見了眼前這一幕，都不由得發怔。
    　　這激戰的雙方，人數居多的一方，都是些六扇門裡的公人打扮，青黑色圓領公服，無起烏紗帽、白底黑緞的皂靴，攜有鐳鏈等戒具，舞著單刀鐵尺，叱喝連聲。而正跟他們交手的，則是兩個簪花帽、飛魚袍、手舞繡春刀的錦衣衛！
    　　難怪夏潯瞧了發怔，大家都是吃公家飯的，居然在這裡亡命相搏，如此情景，聞所未聞，見到他們打架，真比看到一個光屁股的大閨女突然跑到這兒來裸奔道要叫人驚訝。那地上還躺著八九個人，夏潯匆匆掃了一眼，其中有三個也是穿飛魚袍的，另外的人都是巡檢捕快，其中有的人正呻吟掙扎著，另外一些人躺在那兒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纔老噴一個人出現，那纏鬥的雙方還無人理會，現在夏潯領著數十個佩著武器的壯漢出現，公人們便有些不安了，立即有一個公人抽身離開戰場，快步跑到他們面前，把巡捕的腰牌向他們一亮，高聲道：「官府拿人，閒人迴避！」
    　　夏潯的臉頰抽了抽，拱手道：「請教這位公爺，你們拿的……這是甚麼人？」
    　　「哎喲！」
    　　後邊有人慘呼一聲，肩膀被刺了一刀，血淋淋地退下來，那亮出腰牌的捕快扭頭一看，立即大叫一聲：「大人莫慌，我來也！」
    　　手中單刀一晃，冬復衝入戰團。夏潯這才注意到，圍捕錦衣衛的公人之中，有一個竟然穿的是官袍，只因他的官袍顏色是青色的，官帽也被打飛了，所以方才夏潯沒有注意到，這時看他袍服顏色，與其他人果然不盡相同。
    　　只是他現在背對著自己，看不見胸前補子的圖案，袖子挽著、袍裾掖在腰裡，也看不清袖口袍裾處的花紋顏色，只憑官服顏色推測，應該是五至七品的官兒。在這涿州城跗近親自率人拿賊，應該是一位七品的推官大人才是。
    　　想到「拿賊」二字，夏潯心中好不怪異，什麼時候錦衣衛竟然成了賊了？
    　　老噴回頭問道：「大人，咱們要不要出手相助？」
    　　夏潯道：「你幫哪個？」
    　　老噴一呆，回頭瞅瞅，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夏潯歎口氣道：「亮明身份，制止雙方蠢動，問明經過緣由再說！」
    　　夏潯剛吩咐下去，前方又是一聲慘叫，錦衣衛本來只剩兩人，在眾人圍攻之下便有些力拙，其中一人方才一刀傷了個公人，自已也被另一個捕快掄鐵鏈打中了頭部，鮮血直流，模糊了眼睛，視線不清，這時又被一個捕快劈了一刀，倒在地上，剩下的捕快忽啦啦一下圍上去，鐵尺單刀、鋒鏈戒具，將那剩下的一個錦衣衛團團圍在中央。
    　　「具慢！」
    　　夏潯一見勝負已分，心中一動，立即喝止了老噴。
    　　這時那錦衣衛已被眾公人制住，站在中間四處看看，便很光棍地把手中繡春刀往地上一擲，「嚓」地一聲入土半尺，怨慰地道：「肖祖去！你好樣的！要麼你現在就宰了我，否則，只消我尹盛輝還有一口氣在，這個仇，我就一定會報！」
    　　被他喚做肖祖傑的那個官兒朗聲一笑，說道：「尹盛輝，你不用激我！若非你悍然拒捕，本官又豈會刀兵相見，如今你既就捕，自有國法治你，本官豈會妄用私刑？來人吶，把他捆了，押到涿州府，且下了大牢再說！」
    　　眾公人一擁而上，將那尹盛輝捆了個結實，這些公人惱他傷了自已許多兄弟，捆綁之際自然趁機施以拳腳，那尹盛輝硬挺挺地受了，面噙冷笑，一言不發，只用一臉怨毒地盯著肖祖傑。
    　　夏潯對錦衣衛的官服最熟悉不過，看這尹盛輝，身著一伴香色馬麻交領右衽的單袍，闊袖束腰，下擺寬大，腰部納著襯褶，白綢的錦緞，胸後背彩織海浪訌崖過肩飛魚，兩肩通袖及膝瀾處彩織流雲和行走的飛魚。那義領、暗紋、腰帶、玉勾、嫻裙以及頭上的無翅烏帽，從那細微處辨認，不由暗吃一驚：「這尹盛輝竟是一個正五品的千戶！那這肖祖傑又是什麼人？」
    　　肖祖傑放下掖在腰裡的袍袂，這才回頭瞟了夏潯眾人一眼。此人方才揮刀力戰凶如悍虎，這時看來卻文靜的很，身材偏瘦、皮膚略黑，額頭比較高，隱約露出崢嶸頭角，顴骨也比較高，以致整個人的面部線條比較剛毅，雖然他的五官略平，可那眼神卻極犀利，只是淡淡掃人一眼，便叫人有種被看進心裡去的感覺。
    　　北地豪族踏春出遊亦或狩獵，鮮衣怒馬，僕從如雲，是常有的事，隨身帶著刀劍也屬尋常，只要不帶弓箭長槍這等違禁之物，便不算違法，所以肖祖傑只瞟了他們一眼，便不再看下去，只對手下吩咐道：「這些錦衣衛貪贓枉法、作惡多端，盡皆押入涿州大牢，本官要向朝廷彈劾他們，治他們的死罪！」
    　　肖祖傑說著，從地上撿回自已的官帽，撣撣灰塵，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夏潯勒馬站在那兒，眼看著肖祖傑一夥人捆了人、抬了屍首向涿州城走去，心中疑竇頓生：「這是玉玨的人，還是紀綱的人？到底犯了什友罪過？」
    　　老噴請示道：「國公，咱們怎麼辦？」
    　　夏潯淡淡地道：「遠遠隨在後面，到了涿州城，再探個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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