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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九十五章】

     歸去來
    　　小櫻怏怏地離開輔國公府，心中好不懊喪。
    　　她所住的秣陵鎮距慈姥山直線距離並不遠，秣陵鎮在金陵東南方，慈姥山在金陵西南方，兩地本來就同在金陵南側，快馬往返，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
    　　可她決心求助於夏潯的時候，並不知道夏潯正在慈姥山下，結果跑個大遠到了京城，這一下撲了個空，如果要求助於他，就得再趕去慈姥山，此刻天色已晚，她的腳程雖快，也不可能連夜趕路，奔往慈姥山了。
    　　而這件事要解決，必須得借助官府中人，而且是知情的官府中人，她們自打到了大明，打過交道的官府中人只有兩個：一個夏潯、一個紀綱。夏潯是她極熟的人，可她實在怯於見夏潯。而紀綱呢，她只接觸過一次，紀綱那銳利如鷹的眼神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打看頭一眼她就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人。
    　　到後來，經由她家的佃戶之口，她對紀綱的為人又瞭解了一些，知道此人在百姓中間名聲極其不佳，是個很殘忍的酷吏，小櫻就更不想跟這個人打交道了。
    　　小櫻向人打聽了錦衣衛衙門的所在，卻猶豫著要不要去找他幫忙，她牽著馬一路走，不知不覺就趕向了錦衣衛衙門，心裡卻仍在掙扎。正走著，身後蹄聲急驟，有人高聲喝道：「讓開、讓開、統統讓開！」
    　　小櫻下意識地往路旁一閃，扭頭一看，就見四五騎快馬從她身邊飛馳而過，中間一人，一身緋色文官袍服，臉色冷峻，十分威嚴。這一行人走得極快，片刻功夫就把她遠遠拋在了後頭。小櫻漫無目的地行去，待再抬頭，路邊衙門口門楣上高懸一塊牌匾，赫然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司」。
    　　小櫻心想：「既已到了這裡，便去尋那紀綱幫忙吧，當初秘密引領皇后入宮是由他安排的，只消對他言明情況，還怕他不肯幫忙？」
    　　小纓想著，四下一看，便欲找個人向內通報，可是打眼一瞧，那錦衣衛衙門口兒連個守門的侍衛都沒有，小櫻是在草原上長大的人，本就不覺得衙門口兒該如何的門禁森嚴，因此不以為奇，既然沒人管，她乾脆把馬往拴馬柱上一拴，就舉步走了進去。
    　　小櫻進了錦衣衛的大門，剛剛到了院中，就見院中人頭攢動，好不熱鬧。難怪門口沒人守著，原來裡邊兩位大人正在掐架，連守門的侍衛都跑進去看熱鬧了。
    　　兩個守門的侍衛挾著大槍踮著腳尖，抻著脖子看得正有趣。人群中央，陳瑛和紀綱鬥雞似的面對面站著，陳瑛臉色鐵青，面沉似水，紀綱下巴微微揚起，一臉倨傲。
    　　陳瑛寒聲道：「紀綱，你我同朝為官，份屬同僚，事情可不要做的太絕了！」
    　　紀綱「很驚訝」地道：「什麼什麼，你說什麼，陳部堂，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本官給皇上選秀女，那是奉旨行事，做臣子的，盡心竭力給皇上做事，怎麼就叫把事做絕了呢？難不成盡心給皇上做事就是把事做絕了，凡事看你陳部堂眼色才叫有路可走，陳瑛陳大人，您好大的威風啊！」
    　　四下裡錦衣校尉一陣起哄，陳瑛忍了忍怒氣，說道：「紀綱，你是朝廷二品大員，要自重身份，不要在本部院面前擺這副兵痞模樣。我不與你多說，只要你放了我的甥女，陳某扭頭就走。」
    　　紀綱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好意思，令甥女慧黠秀麗，人品出眾，已經被選中了！」
    　　陳瑛臉上攸地騰起一抹紅色，嗔目大喝道：「紀綱，本院剛剛問過應天府尹，入選名冊中，並無我那甥女名姓！」
    　　紀綱目光一寒，陰惻惻地道：「原來沒有，現在有了！」
    　　陳瑛愕然道：「什麼？」
    　　紀綱冷冷一笑，揚聲道：「來人吶，取花名冊、文房四寶！」
    　　立時有兩個錦衣百戶應聲而來，一個捧著秀女名冊，另一個捧著筆墨，站到了他的面前。紀綱提起筆來，潤飽了汁墨，拉著長音兒問道：「那姑娘叫什麼名字呀？」
    　　「回大人，她叫范馨蓮！」
    　　紀綱用挑釁的目光瞪著陳瑛，提筆在花名冊上重重寫下「范馨蓮」三個大字，又把筆往陳瑛腳下狠狠一摜，哈哈大笑道：「你瞧，這不是有了麼？陳部院，恭喜、恭喜啊！來日，若你成了皇親國戚，可莫忘了紀某今日的功勞，哈、哈哈、哈哈哈……」
    　　陳瑛氣得渾身哆嗦，戟指點著紀綱，厲聲道：「紀綱，你好！你好！」
    　　紀綱蔑然一笑，狠戾地道：「本官一向很好，以後還會更好！不過跟我紀綱過不去的人，想好……卻很難！你說是不是，陳大人！」
    　　小櫻站在人堆後面，眼看著紀綱乖戾張暴戾的一副面孔，心中頓時升起厭惡之意，她咬了呀牙，一返身便走了出去。
    　　小櫻匆匆趕到城門口，卻暗叫一聲苦也。原來天色將暮，出入城門的人稀稀落落極少了，如此一來守城官兵盤檢出入行人也就仔細了些，小櫻那粗陋的偽裝禁不起人細看的，萬一被人看破是女兒身……小櫻略一猶豫，撥馬便走，眼下只好先尋家客棧住下，明日趁著出入人多，檢查鬆懈時再走了。
    　　※※※※※※※
    　　慈姥山下楊家別院，次日一早，就來了不速之客。來的是辛雷和費賀煒，這兩人一向是焦不離孟的。昨日徐姜剛來，如果走的慢些，現在應該還沒到京城呢，夏潯不禁大為詫異，不知京裡出了什麼緊急大事，不想辛雷喜氣洋洋的，送來的卻是一個好消息。
    　　這消息是東廠貼刑官陳東送到輔國公府，留守輔國公府的人傳遞到潛龍總部，潛龍總部覺得有必要讓國公馬上知道，這才派他們送來的。其實他們要說的就一件事：陳瑛跟紀綱鬥上了。
    　　陳瑛和紀綱鬥起來，起因就是陳瑛那個姓范的外甥女兒。
    　　錦衣衛橫行於京城，東廠初立，現在無論是勢力、威望、權柄都還遠不及錦衣衛，但是這並不代表東廠毫無作為，東廠一直在盯著錦衣衛的一舉一動，盡最大可能的瞭解他們的一切行動。這倒不全然是因為夏潯與紀綱交惡的緣故，也符合東廠自身的利益。
    　　兩個秘諜組織，近乎相同的權力、近乎相同的職能，注定了它們競爭的關係。一山不容二虎，他們不分出個高低上下，這明爭暗鬥就不可能停止。由於這次選秀是由錦衣衛、應天府和內監衙門聯手操辦，而東廠廠公木恩是司禮監的三把手，所以東廠很容易就在其中安插了大量耳目。
    　　一個小小的里長都能利用特權，幫助親戚朋友逃避選秀，何況是官宦人家呢。官宦們利用特權，幫助自己至親逃避選秀的事情是很多的，陳瑛大舅子家不過是其中之一，原也算不得甚麼。可是恰恰是因為他倚仗的關係是陳瑛，而陳瑛與紀綱不合，主持選秀的又是紀綱，所以這看似無用的情報落到東廠貼刑官陳東手裡時，就發揮了大作用。
    　　陳東立即想到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所以馬上稟明廠公木恩，木恩從善如流，立即通過宮裡的渠道通知那小太監給陳瑛挖坑，成功地挑起了陳瑛和紀綱之間更劇烈的衝突。不過東廠現在遠不及錦衣衛強大，木恩也缺少狠辣陰險的手段，挑起雙方衝突之後，如何善加利用，他就不在行了，所以他們把這個情報給夏潯送了來。
    　　夏潯因為解縉被貶黜的事，正在抓緊時間搜集陳瑛的把柄，一聽這事，頓覺大有可為，不過如何加以利用，一時他也想不到。他輕輕叩著書案，細細思過起來。辛雷見他在想事情，便端起茶杯小心地喝水，喝了兩口水，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啊」了一聲，道：「哦，對了……」
    　　辛雷一聲驚呼，馬上醒覺打擾了國公思考，忙又噤聲，但是夏潯已經聽見了，他輕輕抬起頭，雙眉一揚，疑惑地「嗯？」了一聲。辛雷遲疑道：「呃……是這樣。卑職從府上來時，門子說起一件事……」
    　　「嗯？」
    　　「他說，昨天有個黑衣少年到府上求見國公，問他身份來歷卻不肯說，只說他叫小英，還說只須通稟名姓國公便會知其身份。看他滿臉焦急，似有要事，結果聽聞國公不在府上，他很是沮喪地離開了。」
    　　夏潯蹙眉道：「不通姓而報名，那該是我極熟稔的人了，奇怪，我怎麼不記得誰家的子侄名字是帶英字的？小英……小櫻？啊！」
    　　夏潯霍地站了起來，急問道：「小英？你說是個少年？」
    　　辛雷茫然道：「門子是這麼說的啊，說是個很俊俏的少年，還留著漂亮的八字鬍……」
    　　說到這裡，辛雷的聲音戛然而止，畢竟是做了多年的潛龍秘諜，他立即省出哪裡不對了。
    　　夏潯冷哼道：「既是少年人，有幾個會蓄須的？這人不大精通偽裝之術，卻連你這行家也蒙了過去！」
    　　辛雷訕訕地道：「這個……卑職當時並不在現場，事後聽說，也就隨口一聽，沒往心裡去……」
    　　夏潯瞪了他一眼，道：「如果我沒猜錯，此小英必是彼小櫻。若不是十分為難的事，恐怕她是絕不會找我的，走，咱們到秣陵鎮走一遭。」
    　　不及多說，夏潯就出了書房，喚了兩個貼身的侍衛，又帶上辛雷和費賀煒，一行五人，各乘駿馬，打馬揚鞭，離開慈姥山直奔秣陵鎮而去。
    　　此時，在金陵城裡住了一宿的小櫻，剛剛混出金陵城，正打馬如飛地往慈姥山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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