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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七十四章】

     腐儒如腐乳
    　　南軍北軍的對峙狀態，是由朱棣首先打破的。
    　　這種軍事對峙的消耗太大，朝廷有整座江山做大後方，供給源源不斷，燕王朱棣卻消耗不起。可是盛庸擺明了要打持久戰，想要打破這種僵持局面，那就只能進攻。
    　　有的將領認為可以集結重兵，先攻克定州，朱棣卻不同意，他說：「野戰易，攻城難。今盛庸聚德州，吳傑、平安駐真定，相為犄角，攻城未下，兩部明軍合勢來援。堅城在前，強敵於後，勝負難判。」
    　　最後，生性喜歡冒險的朱棣決定把軍隊駐紮到真定和德州中間去，誘敵野戰。對這個戰術，軍中將領大多是有些擔心的，他們認為這樣自蹈險地，如果真定和德州兩路南軍夾攻，北軍將很容易腹背受敵。
    　　朱棣卻不以為然，他信心十足地道：「我軍多騎兵，來去自如。百里之外，勢不相及。兩軍相薄，勝敗只在呼吸間，雖百步不能相救，何況二百里呢？」
    　　於是眾將便依燕王之命，迅速拔營，趕到真定和德州之間的滹沱河畔駐營，並派游騎遊走於真定和定州之間，故作伏兵，嚇阻平安、吳傑及時赴援。盛庸得報，果然率軍出征，進駐夾河，雙方在這裡展開了一場大戰。
    　　這一戰，盛庸再度使用了令朱棣頭痛不已的火器，噴火車、巨銃、火弩為步卒主戰武器，同時以戰車和大盾結陣自保，燕王朱棣表面上採用的則仍是他的傳統戰術，先攻側翼、再衝主陣，可實際上這一次卻耍了個花招，採用了波浪似進攻的策略。
    　　他的朵顏三衛精騎掠敵營而過，佯撲側翼後立即以騎兵的優勢迅速脫離了戰鬥，代之以五千步卒繼續攻打側翼，而騎兵繞了一個圈，返回主陣，衝擊正面陣營，一衝不破，立即讓開道路，早已蓄勢以待的第二隊騎兵再度發起了衝鋒，數萬鐵騎如波浪一般輪番衝鋒，終於撼動盛庸的中軍，強行突入，展開了混戰。
    　　這一戰當真是慘烈之極，驍勇善戰的燕將譚淵身先士卒，混亂之中馬失前蹄，跌落地上，被南軍大將莊得一刀斬殺。可莊得還來不及歡喜，便又被率鐵騎衝陣的燕軍大將張武執矛刺死。燕將董真、楚智先後死於戰場，南軍傷亡更是不計其數。
    　　這一場大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數十里地面上，到處都是敵我混雜的軍隊，完全變成了一場大混戰，等到夜色漆黑，敵我難分，各路兵馬才原地停下休息，燕王帶著百十餘悍兵也在戰陣上停歇下來，等到天明時分四處尋找己方士兵，這才發現周圍都是南軍散處的營帳，原來他已衝殺到了南軍後方。
    　　見此情景，朱棣身邊的侍衛們大為恐慌，生怕燕王有失，朱棣卻靈機一動，叫人整裝上馬，掩了旗幟標識，就那麼大模大樣地縱馬從敵營中穿過。此時天色微明，南軍也正亂亂紛紛地各自樹起大旗，招攬本部兵馬歸隊，朱棣這一行人穿著與南軍相近，又無旗幟標識，混在四處流動的南軍之中，一路北向，一時居然無人發覺異樣。
    　　等到終有南軍發現這支隊伍不是自己人的時候，朱棣一行人策馬如飛，已經衝出南軍的駐營範圍，張開大旗，投向燕軍大營，追之不得了。誅殺燕王的大好機會，因為己方陣營的混亂，這條大魚就這麼逃掉了，燕王一路所經各營的南軍將領們諱忌莫深，深恐被主帥得知問罪，哪裡還敢張揚，卻不知因此而埋下了大敗的種子。
    　　朱棣他剛從南軍營中衝出來，對那邊的混亂情況一目瞭然，南軍多步卒，殺亂之後，各營士兵步行尋找本部將領並向其集結，速度遠遜於北軍，現在南軍各營仍在亂糟糟的收攏兵馬，這是一個莫大的好機會，所以朱棣回到北軍大營後，立即召集諸將，趁南軍尚未整肅完畢，立即再戰。
    　　朱棣把所有的騎兵都撒了出去，以百人為一小隊，在敵營中快馬馳騁，到處沖蕩，不讓本就混亂不堪的南軍從容集結，再揮大軍於後，殺入敵營。雙方這一場屢戰，從清晨直殺到正午，突然間又起了一陣大風，三月天氣，草木還未覆蓋地面，大風刮得塵土飛揚，咫尺不見敵我，南軍尚未各自歸營，本就有些各自為戰，這一來看不見中軍號令，更是一盤散沙，終至一敗塗地。
    　　盛庸灰頭土臉，一路逃回德州，點檢殘軍，居然折損了近五萬人馬，不由驚慌起來。他被吹捧得戰神一般，這是榮耀，同時也成了他的一個負擔，這麼慘重的失敗，他如何承擔得起。何況，每有斬獲時，他都是首功，吳傑、平安對他日益高漲的聲望不無嫉妒，這二人若是落井下石……
    　　盛庸思及此處，寢室難安，還是他軍中幕僚，見主帥憂心忡忡，悄悄給他出了一個主意，將大敗歸罪於天時，以保令譽不墜。盛庸恍然大悟，急忙寫奏表，上報戰敗經過，說是雙方激戰到午後未時，天氣陡變，北風大作，塵沙漫天，旗鼓號令難以貫徹，方才導致大敗。
    　　消息飛快地傳回金陵，方孝孺、黃子澄等人接到戰報，除了垂頭喪氣還是垂頭喪氣，只得怏怏去向皇帝稟報。
    　　……
    　　大清早，羅克敵正在府中吃飯。
    　　他的早餐非常簡單，白米粥、饅頭、高郵鹹鴨蛋、腐乳以及一碟麻油筍片兒，很是清淡。
    　　正吃著，劉玉玨從外邊走進來，將披風一脫，搓搓手道：「大人。」
    　　昨夜是劉玉玨在宮中當值，今日早朝才剛出來。
    　　羅克敵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向他笑道：「坐，一塊兒吃吧。」」
    　　劉玉玨在一旁坐下，小聲道：「大人，今兒早朝前，皇上先在正心殿接見了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三位大人。」
    　　「哦，說些甚麼？」
    　　「嗨！皇上龍顏大怒唄！」
    　　劉玉玨是北方人，好吃麵，拿起個饅頭，又抄起雙筷子：「聽說盛庸將軍吃了敗仗，折了五萬兵馬退回德州去了。平安、吳傑兩位將軍率兵赴援，還沒趕到，便聽說盛將軍一路逃下去了，急忙又還師真定，皇上勃然大怒，在正心殿拍著御案大罵前線將士首鼠兩端、不肯用命，枉費朝廷錢糧。」」
    　　劉玉玨剜了口香噴噴流油的蛋黃兒，忽地停箸，蹙起眉頭奇怪地道：「大人，也真是怪了，曹國公在鄭壩村一敗塗地是因為北方的大雪嚴寒，在白溝河再度大敗是因為帥旗被大風吹折，如今盛庸將軍在夾河之戰，又是因為大風刮起漫天塵土，似乎老天特別的偏幫燕王，莫非民間傳言屬實，這燕王……真的是真命天子？」
    　　羅克敵一怔，奇道：「你說甚麼，說仔細些。」
    　　劉玉玨把他在正心殿聽來的戰報詳情對羅克敵仔仔細細說了一遍，羅克敵聽罷把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憤怒地道：「方孝孺、黃子澄一對書獃子，根本不懂軍事。齊泰雖是個做兵部尚書的，原本也只是個文人，惡補了幾本兵書，就只會指手劃腳、誇誇其談，盛庸一個大老粗的春秋筆法，竟也把他們瞞了去！」
    　　劉玉玨一呆，訝然道：「大人，這其中有鬼？」
    　　羅克敵怒道：「這盛庸是個說謊都不會的！他說朱棣清晨發起進攻，至午時，雙方已經變成混戰、肉搏戰，敵我混雜在一起，這又不是燕軍挾大風狂沙剛剛發起衝鋒的時候，可以籍風沙之利。雙方既已混戰在一起，這時起了風沙，對我軍不利，難道對燕軍就有利了？敗了就是敗了，說甚麼驟起風沙，彷彿天助燕軍一般，如此推卸責任，這幾個廢物竟還根本不察，真是豈有此理！」
    　　劉玉玨見他大怒，訕訕地解勸道：「大人息怒，說起來，盛庸將軍已是難得能戰的將領，偶有失敗，心中忐忑，所以矯過飾非，也屬尋常。方孝孺、黃子澄幾位大人看不出來也就罷了，不然的話，依著皇上的性子，恐怕就要因這一敗而撤了盛庸將軍的職務，那時，又去哪裡再找一個能戰的將領？」
    　　羅克敵歎道：「唉！敗也無妨，勝敗本就是兵家常事，若是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三位大人想保盛庸，御前進言一番，著盛庸戴罪立功，皇上一定會聽的，可是……盛庸糊塗，用這樣的法子推脫戰敗的責任：方黃愚蠢，竟然相信了這樣的理由！」
    　　劉玉玨訥訥地道：「這樣……目的既達，又不折我朝廷顏面，不是……不是挺好的嗎？」
    　　羅克敵瞪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指點道：「每次我軍戰敗，都非人為而是天意，這叫不折顏面麼？這是變相的為燕王造勢！燕王的秘諜本來就在民間鼓吹燕王乃真龍天子，這下好了，不消燕王的人出面，咱們自己的朝廷股肱之臣，就在主動幫著人家造勢了！當人人都相信的時候……嘿！」
    　　「呃……」劉玉玨這才想到還有這樣的副作用，不由也怔在那兒，遲疑片刻，才道：「那……大人要不要提醒皇上一下？」
    　　羅克敵歎息一聲道：「唉，想必朝會上，已經以這個理由諭示群臣了，覆水難收啊！此時進言，與事無補，還要得罪了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乃至……前方的盛庸大將軍……」
    　　他默默地撿起筷子，挾了一點腐乳，還未遞到嘴裡，怒氣油然又生，忍不住戳著碟中的豆腐乳，恨恨地罵道：「方、黃、齊泰，就像這碟中腐乳，偶爾做回配餐的小菜也就罷了，登得了大雅之堂麼？讓這麼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竊居廟堂……」
    　　羅克敵想了想，陰冷的目光一閃，沉沉地道：「不成！得把他們轟下去，否則……朝廷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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