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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八十章】

     構陷
    　　茗兒盛怒而來，開心而去。
    　　夏潯本來是想親自把她送回去的，剛剛得到愛的承諾，小妮子固然開心，這時也特別喜歡享受愛人的溫柔呵護，這點道理夏潯還是懂的。
    　　不過茗兒拒絕了，她是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姑娘，她也清楚在兩人的關係獲得承認以前，先行傳出許多風聲與雙方都非常不利，會給他們造成更多的障礙。再說，夏潯方纔已經說過，本來是想忙完這幾天就去找她，手頭分明還有許多事情，這時不宜卿卿我我，佔用他過多的時間。
    　　小妮子非常渴望愛，不過出身於她那樣的家庭，所受到的教育讓她特別自律：男人做事的時候，不可以干擾，不可以恃寵而嬌。
    　　小妮子自己走了，騎在馬上，就像乘在雲彩裡，心神兒飄飄忽忽的，一時想到那個壞傢伙終於開了竅，沒有辜負她的情意，芳心裡滿是歡喜，一會兒又想怎樣委婉地對姐姐說明，得到她的同意。畢竟，夏潯已經拒絕了一回，這讓皇后姐姐很沒面子，不先摸清姐姐的心意，兩人不宜貿然提出，自陷被動。
    　　前程漫漫，依然曲折。不過小郡主的心裡卻像春天盛開的花，無比燦爛。只要她相中的男人勇敢地站出來與她並肩面對，還有什麼困難被她放在眼裡呢？兩心相依，一齊邁過一道道難關，也是一種幸福和可以一生回味的記憶吧，只要不再彼此折磨就好。
    　　與有情人做快樂事，手挽著手兒折磨別人才是王道啊！
    　　此時，丘福的心腹蕭夢已經趕到了洛宇的軍營。
    　　蕭夢是丘福麾下大將，如今供職於五軍都督府，任僉事一職。無論官職、資歷，較洛宇都高出一次層次。
    　　他趕到洛宇軍營後，立即向洛宇詢問事情進展，洛宇向他稟報道：「卑職接到淇國公的指示後，已經著手安排了，正準備動手。」
    　　蕭夢道：「此事關係重大，如果平時也還罷了，可是大明剛剛改元永樂，又逢新春佳節，普天同慶的日子，鬧出這麼一檔子事來，皇上臉上很不好看。尤其是朝中有人趁機落井下石，這件事如果辦不好，國公會受到皇上的懲罰責備，而你……更是罪責難投。」
    　　「是是，卑職明白！」
    　　「嗯，說說看，你準備怎麼做？」
    　　「卑職已經找了人充作人證，準備彈劾雙嶼衛臨陣畏戰、避敵不戰，玩忽職守，致使倭寇長驅直入，搗毀象山縣城。其餘諸衛與雙嶼衛的關係不太好，因為各衛將士不大看得起雙嶼衛兵馬的出身，雙方常起摩擦。又因為朝廷發付的戰艦和火器，被觀海衛和太倉衛瓜分一空，卻把他們替換下來的舊船和舊火銃給了雙嶼，雙嶼衛的任聚鷹還跟太倉衛指揮使幹過一架。
    　　此番剿匪不力，朝廷如果真的怪責下來，各衛都難辭其咎，故而要找人彈劾他們很容易。再說，這兩樁罪名也不易查證真假，他們確實不曾和倭寇結結實實地打過甚麼仗，至於是他們找不到倭寇主力，還是臨陣畏戰、避敵不戰、玩忽職守，根本說不清楚，也無人給他們證明，咱們只要讓其它諸衛作證，他們就是跳進東海也洗不清了！」
    　　洛宇說著，不禁微露得意之色，為了給雙嶼衛按排這個罪名，他可是絞盡了腦汁，戰場上的事，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到時候諸衛眾口一詞，雙嶼衛去解釋給誰聽？難道他們找倭寇來作證麼？這件事，註明了死無罪證，他們冤死也辯駁不清了。
    　　蕭夢的臉卻沉下來，冷聲斥道：「糊塗！國公早就吩咐下來，結果你就是這麼辦事的？」
    　　洛宇一呆，忙道：「下官做事或不甚妥當，不足之處還請大人指教！」
    　　蕭夢冷哼一聲道：「什麼不甚妥當，是完全不通道理！雙嶼衛只是浙東八衛中的一衛，你可以說他們作戰不力，可是，他們作戰不力，能為整個浙東戰局負責嗎？尤其是……」
    　　蕭夢微微俯身向前，食指在案上重重地一叩，沉聲道：「雙嶼衛負責的是海上清剿，現在倭寇血洗的是象山縣城！皇上戎馬半生，身經百戰，你把這等罪責強栽到雙嶼衛頭上，這等諉過飾非的伎倆，能瞞得過皇上嗎？」
    　　洛宇一驚，連忙道：「下官糊塗，那……怎麼辦？」
    　　蕭夢冷冷一笑，說道：「來的路上，本官已經想清楚了，你只要……」
    　　蕭夢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房中並沒有旁人，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行為見不得光，似乎怕被天地鬼神聽到似的，對洛宇竊竊私語了一番。
    　　洛宇聽罷，臉色一變，失聲道：「這……大人，彈劾雙嶼衛作戰不力，皇上盛怒之下，頂多也就是奪了雙嶼衛將領的官職，將他們流配戍邊，可若是給他們安上這麼一個罪名……」
    　　蕭夢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說道：「若非如此，這罪責你能推得乾乾淨淨麼？國公為朝廷辛勞一生，戰功赫赫，如果因為浙東局勢受到懲處，就公道了麼？你洛將軍鎮守東海，也算是勞苦功高，真願意半生功名毀於一旦？雙嶼衛，哼！不過是一群為非作歹的海盜，搖身一邊，沐猴而冠！」
    　　蕭夢殺氣騰騰地道：「昔年，他們打家劫舍，哪個不是雙手血腥？死有餘辜之輩，你還猶豫甚麼？洛大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啊！」
    　　洛宇遲疑半晌，咬了咬牙道：「好！下官便依大人之計行事！」
    　　……
    　　雙嶼島，許滸派出去的人費了九牛二慮之力，總算是找到了任聚鷹，沒有現代化的通訊設備，他們在海上無法互通消息，只能各自為戰，想找對方也極為困難。
    　　獨自游弋在外，瞎貓捉老鼠一般還在搜索倭寇行蹤的任聚鷹鬆了口氣，便也回到雙嶼休整補充了。
    　　由於雙嶼島孤懸海外，所以他們承受的搜索範圍是最大的，即便他們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終究也是血肉之軀，受不了這樣連續不斷的奔波勞累，尤其此時是冬季，行船不便，海上氣候也反常，將士們患病的人很多，回到雙嶼也就回到了家，大家總算能歇歇勁兒了。
    　　不料，人馬剛剛聚齊，才只歇了兩天，洛宇就派人來了，吩咐他們立即集結戰艦和全部將士，趕赴觀海衛。五軍都督府派了人來，要聽各衛將領匯報軍情，重新擬定新的剿倭計劃並立即付諸實行。
    　　許滸聽了很高興，他以為自己上書提出的建議終於起了作用，五軍都督府既然派了人來，他也很想親自向上差講講自己的見解，敦促上頭改變這種漏洞百出、自亂陣腳的打法。
    　　許滸對洛宇派來的人欣然說道：「本官知道了，明日一早，就率艦隊啟程，趕赴觀海衛！」
    　　洛宇信使道：「我浙東諸衛剿匪不力，皇上聞訊大為震怒，所以五軍都督府才派人來。洛大人說，請許都司得了將令立即啟程趕赴雙嶼，一刻不得延誤。」
    　　許滸蹙眉道：「此時已近晌午，這時啟程，趕到觀海衛就半夜了，又能議得甚麼大事？倭寇滋擾沿海已非一日，要剿匪亦非一時一日之功，再急也不用爭這半日時光吧？」
    　　那信使道：「將軍差遣就是這麼吩咐的，卑職只是奉命傳令，這些事，卑職不懂，都司大人還是與洛大人去說吧。」
    　　許滸無奈，只得吩咐下去，著令將士立即登艦，拔錨趕赴雙嶼。
    　　生了病的士卒自然留在島上休養，好在那戰艦也有破損的，各艦雖有兵員缺少，就用需要修理無法駛離的戰艦官兵頂上，保持著各艦滿員編制，駛離雙嶼趕赴觀海衛去了。
    　　「他娘的，這黑燈瞎火的，緊催慢趕的，總算到了！打倭寇就像釣魚，沒點兒耐性哪成？依我看，上頭這次派來的人不靠譜！」
    　　說話的就是上次對許滸發牢騷的那個大鬍子，他原是許滸手下一個海盜頭子，如今官居百戶，名叫李天痕。
    　　他一面發著牢騷，一面叫人打出燈號與水師大寨進行聯繫，不一會兒，水寨裡派了小船出來，大開水門，引著他們駛向水寨。
    　　艦船排成一行，魚貫而入，許滸站在船頭，看著水寨中點點星火，又回頭瞧了一眼，這一瞧便是一怔，夜色中，遠處，水寨兩側有一片巨大的灰濛濛的陰影正在悄悄靠近，經驗豐富的許滸馬上辨認出，那是驀然冒出來的戰艦！
    　　「怎麼回事？」
    　　許滸心中剛剛冒出一個問號，水寨中靜靜停泊著的一艘艘燈火全無的戰艦突然打起一片燈籠火把，亮如白晝。梆子聲急驟地響起，有人高聲叫道：「倭寇襲營、倭寇襲營了！」
    　　許滸大驚，光明之下，他眼看到水師戰船上拖出幾個倭人來，一刀便砍翻船頭，與此同時，各艦上勁弩火銃齊發，向他這一行戰艦射來，站在船上毫無防備的將士們登時一片慘叫。
    　　許滸又驚又怒：「怎會如此？怎會如此？這是幹什麼？」
    　　這時，又有人叫起來：「雙嶼衛勾結倭寇，攻我水寨啦，快放箭，不要放過了他們！」
    　　許滸心中驀地升起一股寒意，四下裡無數袍澤兄弟慘呼中箭，紛紛倒地，大鬍子李天痕拔出刀，卻不知該與何人交戰，只是茫然吼道：「他娘的，怎麼回事兒？我們不是倭寇，不要動手！」回答他的，只是飛射的箭矢和砰啪作響的火銃。
    　　「啊！」許滸右胸中了一彈，登時血染征袍，李天痕一見棄了手中刀，趕緊撲過去扶住他道：「大當家！都司大人！」
    　　許滸按住胸口，血從指縫汩汩流下，他咬著牙，對李天痕道：「快，跳水走！去金陵，找輔國公楊旭！」
    　　「啥？大當家，你受傷了！」
    　　「走，快走，雙嶼衛所有兄弟的命和仇，全都交給你了！王八羔子！快點走！」
    　　許滸怒極，一腳把李天痕踹了個四仰八岔，在他身邊，篤篤篤地插了一排利箭。
    　　「哦哦哦，我知道，我明白！」李天痕連滾帶爬地跑到戰艦邊上，貼著船舷向外一翻，便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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