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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一十四章】

     鬧大發了
    　　畫舫上，自下午一直喝到夜幕降臨，杯籌交錯間，夏潯算是見識了這位摩羅使節及其手下官員們的酒量，酒量比不過，就盡量多說話，以阻擋熱情的勸酒，饒是如此，夏潯喝的卻也不少。
    　　愁人吶，這麼久坐下來，夏潯坐得屁股也疼了，腿也麻了。
    　　他無奈地苦笑著，扭頭一瞅，坐在身旁的小櫻也是一副坐臥不寧的情形，不由傾身過去，悄聲道：「累了麼？一會兒我就向他們告辭。」
    　　小櫻先是白了他一眼，忸怩一下，終於紅著臉悄聲道：「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夏潯與摩羅不停地說話，兩個人都說的口乾，而小櫻做為兩人中間唯一的翻譯，等於說了兩個人合起來的話量，比他們口更干，只好不停地喝水潤喉，水喝得太多，就有些坐不住了。
    　　夏潯恍然，忙叫過一個侍衛，讓他向船上的人問清了方便之處，引著小櫻過去。小櫻剛走，費賀煒就出現在艙口，左右逡巡了一下，目光定在他的身上。
    　　費賀煒和辛雷自從陪伴夏潯去了一趟瓦剌之後，因為已經露過頭，為保險起見，就調離了潛龍總部，真正成為夏潯身邊的侍從了。夏潯一瞧他那眼神，便知有事，於是向摩羅和孟浮生告一聲罪，舉步走了出去。
    　　摩羅正拉著喝得面紅耳赤兩眼發直的孟浮生勸酒，兩人都已有了酒意，尤其是孟浮生，先前早被幾個艷麗妖嬈的歌女勸酒，勸得酩酊大醉，兩人只顧推讓，也顧不上他。
    　　夏潯走出船艙，問道：「什麼事？」
    　　費賀煒把夏潯往旁邊拉了拉，低低地訴說起來，夏潯只聽了兩句，略醉的雙眸便一片清明，爆出銳利的光芒。
    　　費賀煒與夏潯一訴一聽，時聽時問，對答了足足小半個時辰，費賀煒才重重地一點頭，閃身離去。
    　　夏潯站在艙口，盯著船頭懸掛的一串紅燈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櫻方便之後，又淨了手，因為嫌艙中酒氣濃重有些氣悶，扶著船舷透了一陣子氣，這才趕回來，一到艙口，就見夏潯站在那兒神遊物外，連自己到了他身邊都沒有看到，不由奇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哦？哦！」
    　　夏潯迅速清醒過來，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說道：「你是草原上的人，不習舟船。這畫舫上又特別的複雜，怕你迷了路，我在這兒等等你，走吧，咱們回去！」
    　　女人是要哄的，小櫻一聽，心裡便是一暖。
    　　自那日無意間對天一誓，夏潯竟真的變不可能為可能，神奇地出現在她面前之後，或許是出於對上天的敬畏和命運的信服，小櫻心底裡那最後一層隔膜也悄然消失了。
    　　草原上的人尤其敬畏上天，如果這是天意，她還有什麼可反對的呢？本來，她就已情愫暗生，只是那因為一次次的重逢、一次次承他的情，早已消磨的極薄的隔閡始終差了一點點而捅不破。這時不管是出於對上天的敬畏也好，或是出於自欺欺人的鴕鳥心理也好，她是真的願意接受這個男人了。
    　　可是，當她懷著殺死對方的目的接近夏潯時，她能鼓起勇氣，一次次利用漂亮女人的先天優勢去主動「推倒」他，誘惑他、挑逗他，現在真的動了與他廝守終身的念頭時，反而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了。所以她唯一有所改變的表現，只是常常不自覺地在夏潯面前露出一點刁蠻的小兒女情態，至於如何更進一步，她就茫然不知所措了。
    　　而今因為夏潯這句話，知道他也是在乎自己的，小櫻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夏潯和小櫻一前一後進了客艙，就見副席上的孟侍郎側身臥在席上，呼聲大作，竟是睡死過去了。也虧得這摩羅一行人從西域來，習慣遊牧生活，這艙中佈置和一頂蒙古氈帳差不多，艙中不是桌椅板凳，而是矮几毛氈，喝醉了就地一倒就可歇息。
    　　夏潯笑了笑，也不理會他，逕回到自己座位坐了，與摩羅談笑風生，方才與小櫻說過的擇機離開的話竟是提也不提了。
    　　夏潯像是酒興喝起來了，不時的還會舉杯，主動走到各席向各位帖木兒國的使節敬酒。一開始這些人搶著向夏潯敬酒時，夏潯都只矜持地抿上一小口，因為夏潯身份高貴，他們雖然好酒，也不敢多勸，只好向孟侍郎發起進攻。如今夏潯酒興大發，主動請酒，他們自然大喜，一時間賓主盡歡，竟比方纔還要熱鬧。
    　　小櫻在草原上也常見到男人喝多的樣子，這時一見夏潯全沒了方纔如坐針氈的樣子，竟還有點樂不思蜀，不禁心中好笑，可是因為夏潯方纔那一聲「因為擔心，等她回來」，再想起夏潯拒絕摩羅所贈美女，想起夏潯誇那十六天魔舞的領舞魔女美貌、舞姿俱勝一籌，心中甜絲絲的，竟沒了一點不耐。
    　　這情之一字，不論男女。不動情時波瀾不驚，一旦打開情關，便如漲潮一般，不知不覺之中，暗流洶湧，待你驚覺時，那潮水早已一發而不可收拾。
    　　小櫻恰是這種狀況，她早就對夏潯暗生情愫，只因那心結不解而放不開，結果情感積累愈深，如今一俟覺得芳心所屬，對方也並非不為所動，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哪怕是想起曾經在他手裡吃癟受氣的情形，都覺得特別開心。
    　　別人在那裡大口喝酒，小櫻坐在那兒回憶往昔種種，亦如小酌甘醇，不知不覺，那眼波就醉了，哪還在意走是不走。
    　　夏潯敬了一圈酒回來，見小櫻臉色紅紅地坐在那兒，不禁詫異地道：「你也喝酒了？」
    　　「哦，沒有，我……我再出去一下！」
    　　小櫻不知怎地，一見到他竟然有些心慌，急忙找個理由便往外走，夏潯向艙口一個侍衛遞個眼色，那侍衛連忙跟上。
    　　這時節，玄武湖周圍已一片沉寂。
    　　玄武湖原名後湖，又名練湖，東晉以來，成為風景名勝之地。宋代時候漸漸乾涸，只成為一方池塘，其它地方都變成了農田，等到明朝初年，重新疏浚，引入活水，再度化為一座湖泊。湖中有些高地，變成舊洲、新洲及龍引、蓮萼等洲。
    　　金陵城最有名的兩個湖就屬莫愁湖和玄武湖了，莫愁湖賜給了當朝第一功臣徐達大將軍，玄武湖就成了實際上的皇家院林。皇上想要攜妃嬪盪舟遊湖，除了這裡別無去處。所以，儘管泥腿子出身的工作狂皇帝朱元璋從來沒到這兒玩什麼詩情畫意，建文帝朱允炆整天忙著跟叔叔掐架，也沒來過，可這玄武湖畢竟是屬於皇家園林。
    　　而且這湖中的龍引島上，還建有一座皇家圖書館，名叫黃山庫，專門貯放天下圖籍，因此這裡也不是小民敢輕易闖入的地方，一到晚間，周圍燈火全無，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今天算是例外，梁洲上住了客人，洲上有燈火，梁洲不遠處的畫舫，更是燈火通明。
    　　蒼茫的湖面上，只有這艘畫舫燈光明亮，就像夜色中的火炬一般，吸引著幾隻「飛蛾」向它撲去。
    　　那幾隻「飛蛾」是幾條蜈蚣快艇，每艇可乘坐十餘人，五十七個殺手分乘五條快艇悄然向畫舫靠近。
    　　夏潯坐在廳中正縱聲談笑，突然一蹙眉頭，晃了晃身子道：「奇怪……怎麼有些迷糊了……」
    　　摩羅一幫人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麼，只是見他搖晃，不禁大笑道：「國公醉了！」
    　　倒是那禮部撥來侍候的僕役下人一見，連忙趕過來扶住他，夏潯大著舌頭道：「不對，不是喝多了，本國公的酒量……我心裡有數，這酒……這酒……」。
    　　這時，小櫻藉口方便，躲到暗處稍稍站了一會兒，平息了砰砰亂跳的一顆心，臉色也不再發熱了，這才趕回來，一進大廳，恰見一個僕役扶著夏潯，忙也趕過去攙住他，只聽他道：「這酒……這酒……」
    　　小櫻還以為那些人如方才哄勸孟侍郎喝酒一般，又逼夏潯喝酒，以致叫他喝得醉了。小櫻心中一急，劈手便將酒杯奪過，一仰脖子喝個乾乾淨淨，對拍手大笑的摩羅等人用突厥語非常豪爽地道：「國公已經醉了，這杯酒我替他喝！」
    　　夏潯兩眼發直地看著小櫻，舌根發硬地又吐出兩個字來：「有毒……」
    　　「啊？」
    　　小櫻沒聽清，扭頭問道：「什麼？」
    　　話猶未了，一支利箭突然「嗚」地一聲破空而來，「篤」地一下釘在艙壁上，箭羽嗡嗡作響。
    　　艙中眾人驚愕地看向那支利箭，愣了剎那，突然有人喊：「有刺客！」整個船艙頓時亂作一團。這「有刺客」的喊聲有用突厥語喊的，也有用漢語喊的，分別屬於大明和帖木兒帝國的侍衛武士，他們紛紛搶上來，保護自己一方的官員。
    　　小櫻反應極其敏捷，見此情景，拖起夏潯就往一旁閃，夏潯急得大叫：「孟侍郎，快救孟侍郎！」
    　　兩個持刀侍衛貼地滾出，一把拉起孟浮生，便往艙中死角里拖。
    　　那孟侍郎當真好福氣，小臉喝得紅撲撲的，一出氣兒吹得鬍子飛揚，愣是沒醒。
    　　小櫻扶著夏潯，急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
    　　夏潯突然一錯身，伸手抄起一個用作艙中點綴的花盆，往小櫻屁股後面一擋，只聽砰地一聲，花盆炸裂，瓦片泥土撒落一地，花盆中盛開的一蓬菊花受這一箭震撼，花瓣頓時炸成碎屑，漫天飛揚。
    　　夏潯驚道：「好懸屁股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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