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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一十六章】

     紅錢，誰來牽？
    　　暮色蒼茫，桃源觀裡，夕陽斜照。
    　　薛祿滿面笑容地對清玄子道長道：「住持，今兒天色晚了，就先到這兒吧，明個兒，我再帶人來繼續修繕。」說著飛快地瞟了眼立在清玄子身後的董羽純。董羽純抿抿嘴唇兒，有意的沒看他。
    　　薛祿有些失望，咳嗽一聲，轉身又對那些工頭兒管事等人抱抱拳：「今兒辛苦大家了，勞駕幾位管事、工頭兒，帶大傢伙兒去吃頓好的，帳由薛某來會。」這句話一說，那些工匠登時歡呼雀躍起來。
    　　就在這時，一騎駿馬希聿聿一聲長嘶，竟然直接闖進了桃源觀。虧得這道觀雖小，山門總不能太馬虎的，那人騎在馬上，昂然直入，竟也不受阻擋。隨後又是幾聲馬嘶，後邊又跟進幾匹馬來，直接踏進菜地裡去，那馬一見青菜生得水靈，立即低頭大嚼起來。
    　　薛祿定睛一看，頭一個驅馬進來的，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那如蟒的飛魚，被斜陽一照金光燦爛，炫得一時竟看不清他相貌，薛祿微微避過了夕照，這才看清來人，似乎就是午後遇見紀綱時在他身為狐假虎威的那個人。
    　　紀悠南並不下馬，提著馬韁上前兩步，傲然問道：「哪位是桃源觀裡的羽純子道長？請上前答話！」
    　　「無量天尊！」清玄子道長宣一聲道號，稽首上前道：「這位官爺光臨鄙觀，不知有何事情？」
    　　「你？你就是羽純子？」紀悠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毀了毀了，誰知道薛祿喜歡找個奶奶啊，這老人家要是抬到紀大人府上，我這人腦子還不得讓紀大人給打成狗腦子？
    　　清玄子道：「貧道不是羽純子，她才是羽純子，官爺可有什麼事情嗎？」
    　　清玄子往董羽純身上一指，紀悠南一看，一顆心登時放回了肚裡，上下打量董羽純一番，紀悠南很滿意，這個道姑一張俏臉清雅脫俗，明麗照人，配上那一雙柔波似水的眸子，縱然一襲寒酸的道衣，也絲毫不掩其秀媚，這要是打扮起來……
    　　紀悠南點點頭，對董羽純道：「羽純子仙長，我家紀大人久聞芳名，有意納你為妾，今兒叫我來知會一聲，明日申時，一乘小轎，親自來接你過門兒，嘿嘿，我家大人美妾十餘人，你是頭一個有此殊榮的，仙長請好生準備著吧！」
    　　紀悠南一聲長笑，撥馬要走，一旁激怒了薛祿，大喝一聲道：「站住！」
    　　紀悠南聞聲止步，勒馬回頭，輕蔑地瞟一眼薛祿，問道：「你待怎樣？」
    　　薛祿怒道：「你是哪個，說得什麼屁話，哪有強納民女為妾的道理！」
    　　紀悠南嘿嘿一笑，說道：「我麼？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紀悠南！至於強搶民女什麼的，這罪名我可不敢當！這是我們紀大人的吩咐，你若不服，只管去找我家紀大人理論！」
    　　說罷，紀悠南用馬鞭一指清玄子，喝道：「若是明日接不到人，本官就拿你觀中上下一干人等到錦衣衛裡說話，你可得把我家大人的如夫人看好了！」
    　　紀悠南說罷，提馬揚長而去！
    　　「禍事了，禍事了，這可怎麼辦？」
    　　房間裡，清玄子老道姑急得團團亂轉，董羽純也沒想到到了南京，居然又遇到這等恃強凌弱的事來，而且那紀綱還是湖州知府常英林的堂兄，就算這紀綱與那狗貪官毫無牽連，他這般嘴臉，董羽純也是極度反感的，何況他與常英林還是一丘之貉。
    　　董羽純咬著嘴唇猶豫片刻，說道：「老道長，我……我還是逃走了吧。」
    　　「這……這……你若走了，我們……」
    　　清玄子有些難以啟齒，她的心很善良，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冒險收留董羽純了。可是，事關觀中一干人等安危，若是讓董羽純就這麼走掉，她們怎麼辦？錦衣衛要想收拾一群無依無靠的方外人，還不易如反掌。
    　　董羽純明白老道長的意思，也不忍讓自己恩人受自己連累，思索半晌，她暗自苦笑一聲，心道：「我這身子早就髒了，還堅持什麼呢，如果實在不行，便給了他，也好過連累恩人。」
    　　想到這裡，她忽又想到了那個一直想要追求她而不得其法的憨將軍薛祿，同紀綱這種人比起來，這薛祿可不知要可愛多少倍了，只是……那可是紀綱啊，人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大頭目，他已開了口，薛祿敢跟他爭麼？
    　　猶豫片刻，董羽純抬頭道：「老道長，請你……叫薛將軍進來，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他說！」
    　　「哦？哦哦！」清玄子明白了，慌忙答應一聲，急急忙忙走出門去，不一會兒把薛祿引了進來，說道：「你們聊。」便悄悄退了出去。
    　　「羽純子仙姑……」
    　　薛祿剛說了一句，便被董羽純打斷了：「薛將軍，你喜歡我麼？」
    　　薛祿一呆，忙不迭點頭：「喜歡，喜歡，我……我非常喜歡你……」
    　　董羽純見他憨頭憨腦的樣兒，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這一笑，百媚叢生，薛祿還是頭一回看見她笑，忍不住看得呆了，那一剎那兒，他的魂兒彷彿也離了體，飄飄悠悠的，半晌才回到自己身上。
    　　董羽純瞧見他癡迷的樣兒，微微有些感動，想起自己身份，心頭又有些刺痛，她斂了笑容，幽幽一歎道：「薛將軍，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啊，我知道，姑娘你在家鄉被人逼婚……」
    　　董羽純搖搖頭，淒然一笑：「將軍錯了，羽純不是良家女，而是湖州青樓一個煙花女子！」
    　　「什麼？」薛祿吃了一驚。
    　　董羽純凝視著薛祿，自嘲地道：「對！我是個妓女，這身子，早已被許多男人……呵呵，『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薛將軍，現在，你還喜歡我麼？」
    　　薛祿瞪大一雙牛眼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董羽純輕輕轉過了身，幽幽地道：「將軍，你請回吧……」
    　　薛祿腦子裡亂烘烘的，聽了董羽純這句話，他傻兮兮地點點頭，夢遊一般地轉過了身，拉開門，木偶似的走出去。
    　　房門「嚓」地一聲輕輕關上了，董羽純微微仰起頭，喃喃自語：「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為婢為妾俱有主，為妓死生無定憑。雖然日逐笙歌樂，長羨荊釵與布裙……」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撲簌簌地流下來，她哽咽著，已經吟不下去了。
    　　突然，「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撞開了，薛祿像一頭公牛似的又衝回來，董羽純霍地回身，吃驚地看著他，薛祿衝到她的面前，臉脹得通紅，結結巴巴地道：「我……我要你！」
    　　董羽純吃驚地張大淚眼：「我曾經是……」
    　　薛祿一把抓住她的手：「從今以後，你只是我的女人！」
    　　「你要我？」
    　　「對，我要你！」
    　　董羽純凝視著他，眸中還有淚，可臉上已溢出比春花更燦爛的笑容。
    　　「那好，明天，你使一頂小轎來接我，我……就做你的女人！一輩子，都是你的女人！」
    　　「明天？為什麼要明天？明天紀綱就……」
    　　董羽純凝視著他，說道：「我願意跟你！如果這樣，明天你都保不得我，後天，我依舊還是他的！我不想……由你送我過府！」
    　　薛祿一股熱血呼地一下衝上了頭頂，他重重地一點頭，咬牙道：「好！明天！明天申時，我也使一頂轎，親自來接你！」
    　　薛祿紅著眼睛，惡狠狠地道：「他媽的！明天老子帶兵來，錦衣衛敢跟老子動手搶人，老子就幹他娘的！」
    　　薛祿的話很粗魯，可聽在董羽純耳中，實比那些文人騷客的清詩雅賦還要動聽許多，她笑了，這一次，笑得好不甜蜜！
    　　「帶兵去，不妥吧？這樣一來事兒可就鬧大了！」
    　　回去的路上，劉玉玨聽到薛祿的盤算，馬上提出反對：「紀綱那人陰險狡詐，你還不清楚。薛兄，聽你方纔所言，恐怕他想給我臉色看還是其次，他見都不曾見過董姑娘，就要納她為妾，分明還是為了你當日上書為輔國公作證的事故意與你為難。
    　　這個人，現在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已經猖狂到了極點。可是，要跟他鬥，哪有公平可言？你看，憑著他執掌錦衣衛的便利條件，你上一封奏章，他立即就知道內容，可他要是在皇上面前進你幾句讒言，你上哪兒知道去？就憑這，這場仗就沒法打，何況他現在正得皇上寵信呢。
    　　薛兄，你在意董姑娘，他可不在意呀，兩邊真要是為了一個女人打起來，這麼一樁醜聞鬧上朝廷，萬一皇上大怒，叫你們兩下罷休，他紀綱是無所謂啊，可你呢？你還能抱得美人歸麼？」
    　　薛祿聽了不禁躊躇起來：「劉賢弟說的有道理，那……那你說愚兄該怎麼辦呢？」
    　　劉玉玨道：「這事兒，你不能當面鑼正面鼓的對著幹，在意董姑娘的是你，可不是他！依我看，要想息事寧人，安安穩穩的把董姑娘接回家去，唯有借勢，你得找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這南京城裡，難道他紀綱真已經到了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地步了麼？不見得吧！」
    　　薛祿雙眼一亮，興奮地說道：「好主意！我想到一個人了，他若肯出面，一定鎮得住紀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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