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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二十三章】

     不死小強
    　　廬山，以「雄、奇、險、秀」聞名於天下，青峰秀巒巍峨挺拔、銀泉飛瀑噴雪鳴雷、雲海奇觀瞬息萬變，大江、大湖、大山渾然一體，雄奇險秀，剛柔並濟，其春如夢、其夏如滴、其秋如醉、其冬如玉，當真有如人間仙境一般。
    　　夏潯穿著涼鞋淨襪，一身純白色的絲絹道袍，緩緩拾階而上，夏潯這道服是明朝時候一種男子的常服，卻非道士穿的那種道袍。在他旁邊還陪著一個白眉白鬚、精神矍爍的緇衣老僧，老僧腳步矯健輕盈，動作沒有一點老態龍鍾的樣子，旁邊這位老僧，乃是廬山東林寺空相大師，有名的高僧。
    　　兩人行經處，驚動了草叢中覓食的幾隻白鶴，白鶴展翅而起，倉惶間掠到了他們的肩頭之上，既而盤旋騰空，便鑽進雲霧不見了。
    　　夏潯在廬山修身養性，已潛居多日了，五老峰等處奇秀山色俱已走遍，今天是頭一回登上廬山最高峰：大漢陽峰。
    　　登上峰頂，禹王台、漢陽石柱赫然在目，站在峰巔遠眺，只見長江滾滾東流，稍一扭頭，又可見鄱陽湖煙波浩渺，俯首看向腳下，卻是群山連綿，蒼翠一片。此時此地，心神會格的恬靜空靈，不知怎地，夏潯突然就想起了一首在他記憶深處塵封已久的詩來：
    　　「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籠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
    　　雲橫九派扶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
    　　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裡可耕田？」
    　　「阿彌陀佛，好詩！好詩！」
    　　空相和尚合掌讚道：「國公信口吟來，氣勢著實不凡！」
    　　夏潯暗道一聲慚愧，卻是不便解說這詩不是自己所做，空相博覽群書，若說並非自己作品，叫他問起出處，難免又費一番口舌。
    　　空相禪師白眉微微一聳，雙目似闔不闔，感受著那峰頂的天風浩蕩，徐徐說道：「古往今來為世，上下四方為界，若有人看得透古往今來，看得穿上下四方，那該是我佛法眼了，怎說是一雙冷眼呢？呵呵，國公發此感慨，似乎心中有事躊躇難決，又惑有所感慨。」
    　　夏潯輕輕歎了口氣，道：「大師慧眼，不錯，我心中，確有許多心事。大師，我很累呵，身在其位，我有許多事想做，每件事我都想把它做好，可我事事小心，處處周全，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依舊不能盡如人願，盡如人心吶。古往今來為世，上下四方為界，呵呵，不瞞大師，在下所思所慮，正與古往今來有關，與上下四方有關！」
    　　空相合什道：「阿彌陀佛，依老衲看來，國公的煩惱，卻是自尋煩惱了！」
    　　夏潯道：「大師這話怎麼講？」
    　　空相道：「國公何苦處處求全呢？這人間世，或人、或物，都是一半一半，何來圓滿？天一半，地一半；男一半，女一半；善一半，惡一半；清淨一半，濁穢一半……用道家的話說，就是陰陽。國公只想要那你想要的一半，而不能接受這世間還有你不喜歡的另一半，這不是自欺欺人麼？」
    　　夏潯默默地咀嚼著這句話：「萬物分陰陽……一半、一半！」
    　　沉吟半晌，他又抬起頭來，道：「大師，我雖已位極臣，榮華富貴，不知多少人窮其一生也難及我之萬一，可是即便到了今時今日之地位，也從不曾目中無人，驕橫自滿吶。很多時候，我做事都是如臨如淵，如履薄冰，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就做的很好了。」
    　　夏潯笑笑，說道：「我一心想為大明謀劃，替後世子孫謀劃，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我這一片苦心，後人又會怎樣評價。」
    　　空相禪師呵呵笑道：「如果今天就已清楚地知道了明天的事、後天的事，乃至一生的事，豈不是無趣的很？所謂未來，旁人若為你決定了未來的一切，那還是你的未來麼，你還有未來麼？未來，變化無窮無盡，就算是佛祖，也無法演算、掌握未來一切變化，國公卻想做到它，這是不是自尋煩惱呢？」
    　　夏潯動容道：「大師……」
    　　空相微笑道：「國公，如一斤米，在炊婦眼中它是幾碗飯；在酒家眼中它是幾兩酒。每個人看它，都不相同，可米就是米，你就是你，只要問心無愧，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你？國公以為，人生是苦多於樂，還是樂多於苦呢？如果你執著於此，那便是深陷苦海而不能自拔，只要學會解脫，自然便是極樂世界！」
    　　夏潯苦苦一笑，默默走到崖邊，定定地看向京師的方向。
    　　空相大師搖了搖頭，雙手合什，輕輕又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
    　　由於滿朝文武都在討論遷都這件關係到每個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夏潯籌謀已久的計劃被迫擱淺，他只好暫時停止了一切行動。如果僅僅如此的話，只能說是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他的部署，只消加以調整，完全可以在突發事件解決之後再次發動。
    　　但是朱棣的反應太耐人尋味了，他明明已經知道了南京這邊發生的一切，卻沒有做出一點反應，與此同時，他卻拋出了一個震動所有人的新話題，你還能說這兩件看似無關的事情之間真的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麼？夏潯感覺到了這一點，卻完全猜不透朱棣這麼做的真實意圖，所以他不安。
    　　夏潯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謀劃，儘管他的出發點至公無私，但它卻是不容於法的，所以夏潯對此格外敏感。一直以來，他智計百出，但有謀劃，無人不入其彀，由他牽著鼻子走，而這一次卻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所以他才會惶惶不安，所以他才會登上廬山，靜靜地反思：是不是這些年來在政壇上的『風調雨順』，已經讓我忘乎所以了？
    　　他隱隱嗅到了一種陰謀的味道，那是血的腥味，讓他不寒而慄……
    　　※※※※※※※
    　　夏潯在廬山苦苦悟著永樂大帝真實意圖的時候，解縉正風塵僕僕地趕向南京，此時剛剛趕到九江，廬山腳下。
    　　解縉立在船頭，順江而下，衣帶飄風，瞧起來神情氣爽，意氣風發。如果他看過電影《閃閃的紅星》，這時就該挺胸腆肚，挎著盒子炮，洋洋得意地說上一句：「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由一位內閣首輔大學士被貶謫到安南亂地，還有什麼可高興的，但是解縉的確很高興，因為，他又回來了。
    　　解縉被朱棣一道詔書，便從內閣首輔大學士，變成了廣西布政司參議（副省長），不情不願地離開了金陵。結果因為一路上牢騷滿腹，被一直盯著他的紀綱打了小報告，惹得永樂皇帝大為不悅，又追加一道聖旨，把他趕去安南上任。
    　　結果這位仁兄千里迢迢，剛剛趕到安南，屁股都沒坐熱，就找了個理由，不辭辛苦地回來了。
    　　這個倒霉蛋對於做官的追求，就像一隻打不死的小強，實在是太頑強了。
    　　要回來就要有理由，解縉當然有一個很充份的理由。
    　　他幽幽怨怨地趕到安南的時候，正好張輔大獲全勝。張輔上次平定安南回京不久，安南各地就反旗再舉，迫不得已，張輔再度掛帥出征，大軍往返，錢糧軍餉消耗無數，不過仗倒是又打贏了。
    　　張輔趕到安南之後，第一戰就是打擊原來已經降了大明，結果又復反叛、自立稱王的師檜。
    　　師檜當時手中有兵馬兩萬多人，張輔率兵進剿，只一戰就殺了四分之一，近五千人，同時俘虜兩千多人。張輔惱恨師檜降了又反，出爾反爾，反覆無常，下令把這兩千俘兵全部斬首，之後緊追師檜不捨，師檜拿出了吃奶的勁兒，率領殘部逃進了深山，若再追趕，得不償失，一個不慎，還會為其所乘，張輔這才下令收兵。
    　　張輔稍事整頓之後，又去征討陳季擴，陳季擴調兵遣將，與張輔數度交鋒均落下風，最後雙方決戰於虞江之上，這一戰陳季擴又是大敗，軍兵傷亡慘重，還連折數員大將。陳季擴只得倉惶逃竄，張輔自後一路掩殺，又吃掉陳季擴三千兵馬，直到陳季擴逃入大澤這才收兵。
    　　陳季擴彷徨無策，只得遣使向張輔求降，這位曾自立為帝的安南將軍目前還擁有相當大的勢力，在安南百姓中間他也擁有相當廣泛的群眾基礎，如果他誠心歸降，大明治理安南將減少很多阻力，不過是否受降張輔做不了主，接了陳季擴的降書以後，他就要遣人送往朝廷，由皇帝決斷。
    　　恰在這時，解縉到了安南。解縉根本沒有心思做什麼安南布政司的參議，在朝為官何等閒逸，內閣首輔何等風光，安南這地方窮山惡水的，做官都算是發配。所以一聽有機會回南京，解縉馬上搶著要擔當這個差使。
    　　照理說，只是派人回京將陳季擴的降書呈予皇帝，原也用不著勞動一位布政司參議出馬，可解縉願意走，張輔也願意讓他走。解縉再落魄，畢竟也是一位曾經的內閣首輔大學士，萬一他在安南出點什麼事，這影響太大了，張輔不願意承擔這責任。
    　　兩個人是一拍即合，於是剛到安南站了站腳的解縉，就興沖沖地又回來了。
    　　站在船頭，眼見離金陵越來越近，解縉心中好不興奮。在安南天高皇帝遠，想再叫皇帝想起他來都難，回了京就不一樣了，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臉，萬一皇上回心轉意，不就可以再獲聖眷、重返內閣了麼？解縉心裡是越想越美。
    　　當初朱元璋許之以十年之期，叫他十年之後回朝聽用。解縉等不及，還差了一年半，就趁著新君登基，急不可耐地回了南京，結果被人一本參到蘭州做衛吏去了，沮喪得他差點投河自盡。
    　　如今，他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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