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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十七章】

     哥，你是少爺？
    　　劉旭的聲音柔和下來，誘惑地道：「小丫頭，你有什麼理由護著這麼一個冒牌貨呢？如果殺死十三郎和馮總旗的人真的是他，那麼他就是想把所有阻礙他變成楊文軒的人統統殺掉，才好放心地享用那榮華富貴。那麼，你，還有你爹、你娘，你們早晚也會死在他的手上！」

    　　小荻拚命地搖頭，她不相信，她不願相信，不願相信親哥哥一般的少爺竟已死了，不願意相信現在這個對她很好的少爺竟是個假貨，他對自己的一切都是虛情假意，他只是一條披著人皮的狼。

    　　不知不覺，淚水奪眶而出，小荻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她就是想哭，也許是因為悲傷，也許是因為恐懼。

    　　淚眼模糊，以致眼前的人物景象都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她沒有注意到，有個身影已悄悄閃進房來，鬼魅般地站到了劉旭的身後。

    　　模糊之申，她忽然發現劉旭的一個頭變成了兩個頭，然後就聽呃地一聲，劉旭的雙手揮舞起來，好像要拂去什麼。小荻眨眨眼，眨去淚水，就見少爺正站在那個惡人身後，胳膊緊緊地箍住了那個惡人的喉嚨，勒得他臉色發紫。

    　　小荻忍不住驚喜地叫道：「少爺！」

    　　剛剛叫完，她忽地想起劉旭剛剛說過的話，禁不住心頭一寒，又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本應是她少爺的男人。

    　　「劉掌櫃的，你說完了麼？」

    　　夏潯站在劉掌櫃身後冷冷地說道，他的目光落在小荻身上，一看到小荻渾身血污的樣子，夏潯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好心疼！他的眸中迅速溢起憤怒的火焰，那隻手臂勒得更緊了，他的手更向劉掌櫃腰間探去，那裡插著一柄牛耳尖刀。

    　　劉旭拚命地掰著夏潯鋼鐵般有力的臂膀，雙眼突出，嘶聲叫道：「你……是你？你怎麼可能……懷疑我？怎麼可能……找到這兒來……」

    　　「我懷疑你，是因為你太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懷疑，或者說，是因為你根本沒把我放到眼裡。找到這兒來，是因為你比豬還蠢。」

    　　夏潯說著，從劉旭腰間慢慢抽出了那柄鋒利的牛耳尖刀，二話不說便往他腰間狠狠一撩，一捅到底。

    　　劉旭的雙眼驀然凸了出來，眼中露出了驚恐絕望的神色，

    　　馮西輝在這裡開店，把劉旭安排在這兒，倒底能起什麼作用？

    　　夏潯站在馮西輝的角度思考了許久，只想到了一種可能：「預埋退路。」

    　　既然他們幹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就一定會擔心被人識破，以馮西輝的小心和沉穩，他一定會安排退路。既然要安排退路，他們就需要一個匿身之所，還需要便捷的逃跑工具。南地多乘船，北地多乘馬，想要逃得快，他們就需要馬。

    　　循著這個分析結果，夏潯就想問問村中有沒有養馬的人家，當他聽到河畔垂釣老漢的一番話後，立即趕到村子裡來，繞過被馮總旗他們雇來養馬的、那個住在前院的又聾又啞的老李頭，再趕到後院馬房，不出所料，果然找到了。

    　　這一刀深深地撩至柄部，夏潯慢慢鬆開刀柄，掀起劉旭短褐的後擺，纏在刀柄上，握緊，然後慢慢旋動刀柄，劉旭就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人，雙眼驀地張大，雙手、雙腳、腰部，都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拚命地抽搐起來。

    　　由於喉嚨被夏潯緊緊地扼著，他叫不出聲音，只能嘶嘶地出氣，然後又變成呃呃的抽氣，最後一股股的鮮血從嘴裡灑灑地向外湧，他的腹腔內部被夏潯手中的刀一點點地攪動著，五腑六髒、心肝脾肺腎，被一點點攪得稀爛。

    　　他終於知道一柄刀子在身體裡攪來攪去的是什麼滋味兒了，他施刑在小荻身上時，只知道她痛苦不堪，直到這種酷刑施之於他的身上時，他才知道那種痛不欲生的滋味到底是什麼樣的，他寧可馬上死，也不願受這樣的罪，可他偏偏沒有那麼快斷氣。

    　　小荻驚恐地瞪大眼睛，被夏潯施虐般的殘酷手段給嚇住了。

    　　刀子旋轉了一圈又一圈，劉旭的腹腔內部已經被絞成了一團肉泥，就連後腰都旋出了一個大洞，血浸透了他的衣袍，在他雙腿之間淅淅瀝瀝地往下淌，迅速積成了一個小血窪，劉旭的脖子機械性地抽搐了幾下，軟軟地向旁邊一歪，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夏潯像丟一截破麻袋似的，把他的屍體狠狠搡到一邊，趕到小荻身邊，惶恐而心疼地叫：「小荻！」

    　　他一把扯下小荻口中已被咬爛的那團布，接著就要去解她身上的繩索，為了忍受痛楚，小荻竭力地掙扎，繩索已經陷入肉中，夏潯看了竟然不敢下手，他扭頭一望，忙去劉旭腰間拔出了那柄刀，盯著那柄血淋淋的尖刀，小荻忽然虛弱而清晰地問道：「少爺，你，是來救我的？」

    　　夏潯詫然止步，說道：「當然！」

    　　小荻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臉上，緩緩地道：「那現在呢，你是不是該殺了我？」

    　　夏潯的臉色一下子灰敗下來，默然許久，他才澀然問道：「你相信他說的話？」

    　　小荻瞬也不瞬地盯著他，一字字說道：「我不信，我要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我的少爺？你說是，我、就、信！」

    　　夏潯慢慢抬起眼睛，與小荻對視著，漸漸的，他的目光游移起來。

    　　他說不出口，他本以為說一個「是」很容易，可他就是說不出口。

    　　為了保住這個身份，他可以冒著奇險，一連殺了兩個錦衣衛，可是面對著小荻那雙滿是血絲和淚痕的眼睛，面對著她那憔悴的模樣，他根本沒有撒謊的勇氣。

    　　「要冒充一個人，原來竟是這麼難，終於，我在青州的這段日子要結束了。」

    　　夏潯黯然想著，黯然舉起了刀。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的動作，小荻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帶血的刀舉起來，卻並沒有刺進她的身體，刀鋒閃落，割斷的是綁住她身體上的繩索。

    　　繩索一斷，小荻便雙膝一軟向地上滑去，夏潯趕緊架住她，看到她身上的傷勢，痛惜地道：「我背你回去。」

    　　矮身藏在窗外，只是微微探頭窺視著室內動靜的彭梓□，慢慢鬆開了攥緊刀柄的手，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夏潯。

    　　小荻也在盯著夏潯，很意外地看著他，然後問道：「我家少爺，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

    　　「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小荻抽泣著問，「那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們真的是錦衣衛？」

    　　「是！」

    　　「那你……你真是他們找來的……」

    　　「是！」

    　　夏潯吁了口氣澀然道：「你傷的很重，不要問那麼多了，我，送你回去，你爹娘很擔心你。」

    　　小荻低下頭又微微揚起，含淚的眸子凝睇著他，問道：「然後呢？你打算什麼辦？」

    　　「我？」

    　　夏潯沉默片刻，苦笑一聲道：「錦衣衛會追殺我，官府也會行文通緝我。我自然是要走的，改頭換面，逃之夭夭。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羨游僧處處家，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吧。」

    　　小荻執著地問：「那你為什麼不殺了我呢？現在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殺了我，還可以推到那個惡人身上，你還是楊家少爺，他不是說，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已經燒掉了麼？」

    　　夏潯不說話，小荻又問：「你不殺我，那你知不知道只要我肯出面指證，你就會被官府抓去砍頭？」

    　　夏潯苦笑著伸出手，小荻微動，想要閃避，卻最終沒有動彈。夏潯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憐惜而溫柔。他輕輕拂開小荻臉頰上一綹被血水和汗水粘住的頭髮，柔聲道：「真是個喜歡糾結的孩子，傻兮兮的小丫頭，你倒底想證明什麼呢？」

    　　小荻不說話，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流。

    　　夏潯顧然道：「好吧，你既然不喜歡我碰你……，要不……，你先歇在這兒，我去送信，馬上就會有人來接你。」

    　　他向小荻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慢慢放開手，低聲道：「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走了，你保重。」

    　　小荻的眼淚流得更快、更急，她淚眼模糊地看著夏潯，看著他例退著，一步一步走到門口，眼看就要邁出門去，忽然尖叫一聲道：「你不要走！」

    　　她想追上去，結果卻是一個踉蹌，險險摔在地上，就差那麼一剎，她的身子穩穩地落在了夏潯的臂膀之中，這一碰，身上的傷處讓她疼得又是一聲呻吟。

    　　夏潯急道：「小荻，你怎麼樣？」

    　　小荻搖搖頭，那雙滿是血污的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衫，她的雙臂滿是傷痕，皮下肌肉都被那種古怪的刑器破壞了，稍稍使力就痛楚難當，可她仍然揪得相當用力，似乎一撒手他就會跑掉。

    　　小荻哭泣道：「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你走了，誰去找出那個兇手，為我家少爺報仇？你走了，誰為少爺衣錦還鄉，完成老爺和少爺一生的夙願！你走了，我家怎麼辦？你走了，我怎麼辦？你，不能走！」

    　　夏潯呆住，呆了許久許久，那呆滯的表情變成了不可置信的狂喜：「小荻，你……你是說……」

    　　看著夏潯背著小荻走遠，彭梓□從房山牆處慢慢閃了出來：「他不是楊文軒！他竟然是個冒牌貨！」

    　　這個消息震撼著她的心靈，回想著她與夏潯相識以來種種，彭梓□有種做夢般的感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突然變得很輕鬆，很愉快。

    　　「我該怎麼辦？」

    　　只想了不到一秒鐘，她就找到了答案，彭梓□用掌背一蹭鼻子，理直氣壯地想：「只要他不是楊旭，只要他不幹傷天害理的事，管他殺人放火呢，我們家不就是殺人放火的世家麼？」

    　　彭梓□舉步欲走，一扭頭看看剛被夏潯草草佈置過的現場，想起方才二人在房中計議的那番說辭，不禁搖了搖頭：「到底不是江湖人，還是嫩了些，這樣的佈置怎能瞞得住那些公門循吏，還得本姑娘幫忙。」

    　　彭大姑娘抬腿進門，歡歡喜喜地給夏潯揩屁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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