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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丘八問案
    　　兩個公差聽了便是一驚，直到蕭千月亮出錦衣衛腰牌，他們才真的信了，收了堂票，訕訕地離開。
    　　夏潯也有些驚訝，一是他沒有想到明朝也有軍事法庭一說，現役軍人要由專門的法庭審判，地方官府無權過問。二是沒想到羅僉事竟然肯公開他的身份，這樣的話，是不是以後就不會再差派我去做些臥底的凶險事了？
    　　大明律法中的確有這麼一條規定，軍人犯法，不受地方官府審判。問題是誰也不知道夏潯居然還有一個錦衣衛的身份，兩個公差回到應天府衙門將情形一回稟，王洪睿王府尹喜不自勝。
    　　他已經有點快要崩潰了。他是文官，是文官派系的人，而國子監那些學生背後站著的是士紳集團，文官的基礎就來自於這個集團，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聞的例子有，但是大部分讀書有成的人，都是士紳子弟。
    　　不管是他本身派系的烙印，還是他與黃子澄等文官的交情，他都應該站在自己人一邊。可是能坐上應天府尹這個位置，就沒有一個不看風向、不知圓滑的蠢物，現在這個時代，還不是文官集團甚囂塵上，把武人排擠出朝廷的年代，如果真要認真算計起來，現在朝廷中以勳臣功戚為代表的武人集團，實力還在文官之上，得罪了他們，他王洪睿如何治理金陵？只怕他是令不出府門，再也管不了事了。
    　　正頭疼呢，兩個公差給他送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楊旭是錦衣衛！
    　　王洪睿眉開眼笑，就跟敲鑼打鼓披紅掛綵送錦旗似的，把狀子歡天喜地的移交到五軍都督府去了。
    　　五軍都督府左軍都督是誰？就是中山王第三子，徐增壽徐大老爺是也。
    　　徐增壽上一回和黃子澄扳手腕，五軍都督府的高級將領都是知道的，現如今應天府把這狀子一轉過來，諸位同僚就很默契地把它給徐增壽送去了。
    　　五軍都督府的前身是大都督府，統領全國軍事。洪武十三年的時候，因為大都督府權力太大，在廢丞相制的同時，為防止軍權過分集中，也廢大都督府，改為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分別管理京師及各地衛所。五軍都督府各設左、右都督，正一品。
    　　徐增壽就是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主管京師駐軍。元朝尚右，明朝尚左，他是左都督，就是中軍都督府的一把手。徐增壽接到應天府尹移交來的狀子一看，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這些讀書人怎麼都娘娘們們的，屁大點破事兒，夾夾谷谷的這還有完沒完了？
    　　徐大將軍怒髮衝冠，立即把中軍都督府斷事官喚來，要他準備問案，自己要親自聽審。
    　　五軍都督府都設有軍事法庭，各設左右斷事一人，提控案牘一人，但中軍斷事官總管五官斷事官，總治五軍刑獄，職權最重。其實準確地說起來，夏旭雖然是軍人，卻是軍人中最特殊的一個兵種，他是錦衣衛，錦衣衛自己設有內部法庭。
    　　錦衣衛的北鎮撫司對外，負責偵緝刑事。南鎮撫司對內，負責本衛的法紀、軍紀。外人最怕的是北鎮撫司，他們一旦進去，那就是九死一生，而北鎮撫司的人最怕的是南鎮撫司，自己人收拾起自己人來，可也一樣凶狠至極。
    　　可是南鎮撫司總給人一種不及北鎮撫司權勢大的感覺，一方面是因為北鎮撫司名聲在外，在大家的感覺裡確實更厲害一些。二來，南北鎮撫司畢竟是一家人，彼此沒有大的衝突，維護還來不及呢，誰會整天的窩裡鬥？所以南鎮撫司名聲不彰。
    　　近年來，隨著錦衣衛衙門職能的不斷萎縮，能撤的有司衙門都撤了，有門路調走的人也都調走了，整個錦衣衛都指揮使司衙門名存實亡，南鎮撫司更是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根本沒有人了，所以楊旭這案子才由五軍都督府審理，錦衣衛畢竟也是大明親軍二十四衛之一嘛。
    　　中軍都督府斷事官衙下設有五司，每司設稽仁、稽義、稽禮、稽智、稽信五個官兒，均為正七品，掌理諸軍刑獄。夏潯在狀子裡被人告得十惡不赦，仁義禮智信各個方面全都佔全了，此案又是徐大都督親自過問，那中軍斷事官吳不殺不敢怠慢，回去後馬上把稽仁、稽義、稽禮、稽智、稽信五司主官全給叫來了，頭一句話就是：「這個案子，是大都督親口吩咐下來的……」
    　　仁義禮智信馬上一齊點頭，心領神會。
    　　…………………………
    　　楊充站在大堂上，有點發懵。
    　　公堂他見過，也上過，可就沒上過軍事法庭。
    　　四下裡站的不是紅黑兩色官衣，手柱水火大棍的差役，而是披甲戴胄，肋下懸刀，手中持槍，殺氣騰騰的一群丘八爺，看得人左右眼皮一起直跳。
    　　再往上看，那架勢和人家文官的公堂也不大一樣，寬敞亮堂的公堂上，居然一字排開，擺了五張公案，五套令箭，五副驚堂木，每張桌子後邊坐著一個頂盔掛甲的將軍，一色兒的大鬍子，瞪著兩隻眼睛，好像吃人的老虎。
    　　在他們後邊，又設一張公案，公案後邊同樣端坐一位將軍，這位將軍的公案仍然不是最終的主審席位，在他後邊，是一張巨大的猛虎下山的屏風，猛虎下山的屏風下邊，登高三階，設公案一張，而那張公案後邊，卻並沒有坐人。
    　　中軍斷事官吳不殺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一副坐不住的樣子，不斷招來小校耳語一番，就是不見他宣佈升堂。原來徐增壽說過，今兒要親自聽審，這邊準備妥當了，吳不殺就叫人去促請大駕，可徐增壽也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兒耽擱了，到現在還沒來。
    　　因為這樁案子原告是民，被告是軍，所以應天府派了兩員小吏來聽審，在這幫丘八爺面前，兩個小吏沒有座位，和那些挺胸腆肚的武夫站在一塊兒又不自在，就躲到了一邊，等得好生無聊。
    　　夏潯和首次正面較量的楊充都站在堂下，冷冷相對，雙方帶來的人證都候在二堂以外，等候召喚。再接下，就是雙方的親友團了，彭梓祺、肖管事、小荻等親人以及喬裝改扮成賣果子小販兒的謝雨霏、南飛飛候在軍營外面左側，右側則是聽消息的楊氏族人以及振臂喊著口號的國子監眾學子。
    　　「大都督呢？怎麼還不來？這架勢都擺了半天了，今天到底問不問案了？」
    　　吳不殺主管五軍刑獄，平時見了誰都擺著一張臭臉，陰沉沉的好像別人欠了他幾弔錢沒還，此刻卻急得滿頭是汗，滿臉苦笑地向小校追問。
    　　「來了來了，」又一個小校跑來，低聲道：「大都督到了，大人可以升堂了。」
    　　吳不殺扭頭一看，果見徐大都督穿著一身便袍，正從屏風後邊走出來，一邊走一邊向屏風後邊吹鬍子瞪眼睛，手中還打著手勢，不知道跟誰打招呼。
    　　吳不殺心道：「大都督聽審，這就可以了吧。後邊還有人？大都督後邊還有聽審的……，那大概只有當今皇上了吧？可看大都督那表情又不像，怎麼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徐增壽在猛虎下山圖下坐定，一見吳不殺扭頭望著他發呆，立即向他一瞪眼，吳不殺醒過神兒來，連忙一回身，霍地立起，把「驚虎膽」一拍，大喝道：「升帳！」
    　　這「驚虎膽」就是驚堂木，只是所用的人不同，上邊雕飾的花紋，醒木的大小，所叫的名稱也不同。皇帝使用的醒木稱為「鎮山河」，皇后使用的醒木稱為「鳳霞」，宰相使用的醒木稱為「佐朝綱」，將軍們使用的醒木稱為「驚虎膽」；其他文官使用的才叫「驚堂木」。
    　　吳不殺把「驚虎膽」一拍，只聽「通」地一聲響，緊接著軍鼓震盪如雷，所有將士齊刷刷向堂上一轉，甲葉子嘩愣愣一陣響，齊齊抱拳，鏗鏘有力地致軍禮道：「標下參見大都督、參見主審大人！」同時堂下持齊的侍衛們齊齊把槍桿兒一頓，運足了丹田氣厲喝一聲：「殺！」
    　　夏潯和楊充齊齊地嚇了一跳，這堂威喊得，也太嚇人了吧？
    　　接下來的程序，卻和普通的衙門問案沒有多大的區別，同樣是先問原告，再問被告，各自舉證，唇槍舌箭。
    　　楊充侃侃而談道：「子曰：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禮記》中說：「是故人道親親也，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又有先賢張載有云：管理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世族與立宗事法。而楊旭所為，全無敦本睦族之意……」
    　　仁義禮智信五個大鬍子違犯軍紀的案子倒是審過不少，卻從未聽過這麼多子曰，禮記曰，先賢曰，曰得他們哈欠連天，可後邊還坐著大都督呢，只能滿眼噙淚地忍耐。
    　　等楊充說完了，吳不殺掏掏耳朵，問道：「那你楊家是怎麼處置的？」
    　　楊充聲色俱厲地道：「如此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輩，自然是逐出宗門；他父母教子無方，一同逐出，勒遷祖墳！」
    　　吳不殺問道：「這些事已經做了嗎？」
    　　楊充傲然道：「這是自然，我楊家已請出族規，予以懲治。」
    　　吳不殺攤開雙手，一臉茫然地道：「這不就結了，烏蠅爬馬尾，一拍兩散。從此以後爹死媽嫁人，各人顧各人了，你還來幹嘛，有什麼旁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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