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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十三章】

     百年修得同車度
    　　夏潯和西門慶收好路引，用過酒飯，便離開了酒樓。酒樓對面是提刑按察使衙門，這個衙門就設在大明湖畔，如今赫赫有名的大明湖咫尺之遙，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兩人便信步走了過去。
    　　兩個人並肩走著，西門慶又以一副老大哥的口吻囑咐道：「楊老弟，從明天起，咱們兩個就得用上新身份了，人前人後，切不可再喚本名，須防隔牆有耳。」
    　　夏潯笑了，這套把戲正是他的拿手好戲，如今做回真正的自己，還能有什麼問題？他點了點頭，說道：「高昇兄不必多言，小弟明白。」
    　　西門慶哈哈一笑，又道：「明天一早，咱們結帳離店，我已經去車行訂好了位子，咱們扮得是去替東家討帳的夥計，一路上得注意些身份，別露出馬腳。」
    　　夏潯笑道：「小弟不敢說裝龍像龍，裝虎像虎，那也是……」
    　　他剛說到這兒，西門慶突然精神一振，急急說道：「噯噯噯，快看快看，快看前邊那位小娘子，哎喲喲，那腰條兒，那身段兒，那個屁股蛋子扭得……饞死人了。糟了糟了，拐過去了，快快快，快跟上。」
    　　說著便興沖沖地追了上去。
    　　夏潯苦笑一聲，只好舉步追去。
    　　他此來濟南，本來想著若是時間寬裕，還要去拜訪拜訪紀綱和高賢寧，可是西門慶說明日就走，如此匆忙，不去也罷。正盤算著，繞過前邊幾棵柳樹，忽地有人叫道：「楊旭？可是楊兄？哎呀，楊兄，果然是你，哈哈哈哈……」
    　　夏潯一抬頭，就見紀綱和高賢寧歡歡喜喜地迎過來，在他們身邊，還有一位身材瘦削的青衫公子，年約十七八，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那一雙潦黑的瞳仁亮晶晶的，看起來風神如玉，瀟灑不凡。
    　　夏潯又驚又喜，連忙拱手道：「紀兄，高兄，小弟剛剛還想到你們呢，哈哈，當真是有緣，唔，這位公子是……」
    　　紀綱笑道：「他麼，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濟南府朋友了，我們兩個現在就在他家裡白吃白住。」
    　　青衫公子靦腆地一笑，抱拳當胸，用糯糯軟軟的聲音道：「小弟劉玉玦，早聽紀兄、高兄談及楊兄的風采，今日得識尊面，榮幸之至。」
    　　紀綱笑道：「不要站在這兒說，走走走，咱們尋一處酒家，再慢慢把酒敘話。」
    　　夏潯忙道：「且慢，在下還有一位朋友……」
    　　高賢寧道：「哦，楊兄是攜友同來的麼，你那朋友現在何處？」
    　　夏潯還未說話，就聽一人破口大罵道：「你這賊眉鼠眼的潑賤貨，穿得人模狗樣，偏偏不行人事，追著我家娘子賤兮兮的搭訕些甚麼？」
    　　幾人聞聲一齊望去，就見一位輕袍男子歪戴著軟帽拔足狂奔，後邊一個大漢領著七八個朋友緊追不捨。
    　　高賢寧蹙眉道：「這人看來衣冠楚楚，想不到卻是個斯文敗類！」
    　　夏潯訕訕一笑，指著狂奔而來的那人道：「他麼……咳咳，就是在下的那位朋友……」
    　　……………………
    　　這濟南府不比陽谷縣，西門慶在陽谷很有名氣，再加上他從小口花花的，其實從沒真正佔過人家什麼便宜，所以油嘴滑舌的也沒甚麼人理他，在這兒可不成，他被人追上，好一通揍，虧得夏潯等人趕來把他救下。
    　　西門慶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好不狼狽，這副樣子可不便再去酒館，夏潯也沒有丟下夥伴自去赴宴的道理，飲酒之事自然作罷。待聽說明日清晨夏潯就要離開濟南，紀綱和高賢寧連呼遺憾，那位性情脾氣溫和得像個大姑娘似的劉公子更是熱情挽留，直到聽夏潯說此去關係到一樁大生意，三人這才罷休。
    　　三人與夏潯再三約定，下回再來，定要過府拜訪，這才拱手作別，三人自去酒店，夏潯則帶了那倒霉摧的西門慶去找跌打醫生。西門慶內服外敷的吃了好幾樣藥，回到客棧還咿咿呀呀的。
    　　那老闆娘心好，見他飯也吃不下，趕緊的親自下廚，給他做了碗麵，打兩個荷包蛋、點幾滴香油，翠生生的蔥花飄在上面，夏潯看了都是食指大動。西門慶嘴欠，端起碗來便發牢騷，那老闆娘聽他說了被打的原因，結果這碗麵……最後進了夏潯的肚子。
    　　夏潯還擔心西門慶若傷勢嚴重的話會耽擱明天的行程，不想這廝就像一隻生命力頑強的小強，第二天早上倒比夏潯起的還早，兩個人趕緊辦了離店手續，急急趕往四季車馬行。
    　　從濟南往來於北平的行旅很多，所以濟南的四季車馬每天自卯時至未時，半個時辰發一班車，仍是人滿為患。
    　　要知道跑長途哪怕是富貴人家也少有用自家馬車的，一路人吃馬喂住店打尖花銷甚大不說，富貴人家用的車也多是在城中平坦大路上使用的豪華馬車，經不起長途的顛簸，容易損壞。幸虧西門慶是個常出門兒的，早早的就去車馬行預交了車錢，訂好了座位。
    　　夏潯和西門慶趕了個大早，坐上的卻是第二班車，第一班車天沒亮就啟程了。夏潯和西門慶已換了一身短褐，這是普通百姓出遠門的尋常打扮，西門慶肩上還搭一條褡褳，青著一隻眼，一臉的衰樣。
    　　上了車，他便往車廂狹角里一縮，就不再動彈了，看那樣子，還真像個謹小慎微的小生意人。夏潯暗讚一聲，同樣縮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出於職業習慣，他還是下意識地打量起同車的旅客來。
    　　在他對面長凳上坐在最裡邊的是西門慶，他交叉著雙腿，以一個很舒服的姿勢靠在車廂壁上，腦袋微側，雙眼半闔，似乎在打瞌睡。他旁邊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膝蓋上擱著個小包袱，旁邊還有一個七八歲的黃毛丫頭，怯生生地攬著他的手臂，看起來是祖孫倆。
    　　祖孫二人一老一小，又拿著這麼小個包袱，想必不是出遠門兒。
    　　這客車一路所經州縣有下有上，他們也未必就是去北平的。在他們外邊，則是一對身著樸素，顏色卻很喜氣的青年男女，估摸著是回娘家的小夫妻。
    　　夏潯這一排，挨著他的是兩個壯漢，兩人都是身材粗壯，皮膚黎黑，好像經常風塵僕僕地在外行走，貼著他的這人四十多歲，臉上微微生些橫肉，目光既凌厲，又透著些狡獪，有些江湖匪氣。
    　　在他旁邊那人比他稍小幾歲，穿著相近，不時還與他低聲耳語幾句，想來是同路人了，從那神情語氣看，顯然是以他為主。夏潯還注意到兩個人的手很粗糙，穿著雖還顯得富裕，這雙手卻不大像是養尊處優的有錢人。
    　　夏潯假意舒展了下身子，又探身向外看去，最外面卻是兩個女孩子。挨著那壯漢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把小包袱擱在身邊，與那壯漢稍作分隔。從她裙裾處的補丁來看，想必家境很是苦寒。不過看模樣，這小姑娘卻是眉清目秀，一雙靚麗的大眼眨也眨的，透著股子機靈勁兒，夏潯使眼看去時，還被她瞪了一眼，看來是個慣於在外行走，見多識廣的丫頭，並不怕生。
    　　最外側則是一位比這小丫頭還大了幾歲的少女，只掃了一眼，便令人眼前一亮，這位姑娘好精緻的五官，雖說布衣釵裙，裙子上還打著補丁，臉上不施脂粉，也沒有首飾，清湯掛面的，可那彎彎的柳眉、慧黠秀氣的雙眼、羊脂般細膩小巧的鼻子、艷紅菱角似的唇瓣，還有那尖尖的白潤的下巴……
    　　夏潯覺得，這人應該是江南水鄉一帶的女子，若不是那裡的水土，養不出氣質這般嬌怯怯的女人。若她真是南方人也未必不能，這車雖是從濟南起點，可若真有人從江南去北平，到了此地自然是要換乘本地車行長途大車的。只是若猜測屬實，在這年代一個弱女子遠出千里之外，可著實不容易。
    　　女孩兒雖未轉過目光來，卻已注意到了他的注視，一開始還佯做鎮靜，漸漸開始不自在起來，一絲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她不安地掠了掠鬢邊的秀髮，輕輕扭過頭去，雙手也抓緊了放在膝上的包袱。
    　　「咳！咳咳！」
    　　坐在對面的老大爺不悅地咳嗽兩聲，夏潯笑笑，收回有些放肆的目光，舒展了身子，靠回了車廂上，這是他才注意到，不管車棚怎樣的顛簸，西門慶始終保持著斜倚車棚的姿勢，腦袋被顛得搖晃著，這樣的姿勢並不舒服呀。
    　　夏潯忽然發現他那半闔的眼睛裡偶爾會有一絲光亮逸出，仔細一看，這才注意到，敢情西門慶陋習不改，他一直側著頭，在盯著坐在車尾的那位長得極其纖細秀氣的女子看，夏潯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這貨……真是沒治了。
    　　此時，仇夏仇大人安排的兩個眼線，剛剛同四季車馬行的東主經過一番強硬交涉，把兩個早已訂好車位的旅客擠下去，坐上了下一班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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