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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二十六章】

     洗塵
    　　「大人您請稍候，已經使了人去後宅報訊了。小人自到國公府應差，就沒見過本家老爺，職責所在，實在不敢放您進去。請大人稍候片刻，等府上認得大人身份的到了……」
    　　那攔阻夏潯的門子剛說到這兒，伴著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門內閃出兩位姑娘，兩個姑娘俱是錦裙筒靴，襯托得粉光脂艷，美麗動人，她們一前一後地追逐著跑出來，看樣子是想上街去。二人俱是一頭金髮，頭髮梳成一條條的小辮子，隨著她們奔跑的動作在肩上搖動。
    　　夏潯一見，竟然是讓娜和西琳，她們已不再蒙著面紗，想必是到中原久了，入鄉隨俗的緣故。
    　　「啊！主人！」
    　　兩個女孩兒一見夏潯，立即歡喜地跑過來，盈盈地拜了下去。
    　　「你們……你們怎麼在這兒？」
    　　一見是西琳和讓娜，夏潯不禁有些驚奇，讓娜那雙含情帶怨，誘人犯罪的藍色眸子幽幽地瞟著他，說道：「國公府邸落成，中山王府郡主……送給國公一班舞樂做為喬遷之禮，我們兩個……自然就隨著回來了。」
    　　「啊！是這樣麼……」
    　　讓娜眸中的一抹幽怨，故意被他給忽略了，夏潯的心中稍稍有些竊喜。
    　　把這兩個女孩兒送出去，其實主要原因還是為了向郡主示好，既已情定終身，人家姑娘還沒過門，你左一個娶妾右一個納婢的，這算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只是西琳性感美麗的姿容也就罷了，讓娜那種天生的笑靨很叫人喜歡，那微微翹起的性感討喜的嘴唇，像及了神奇四俠裡邊的阿爾芭，能讓她重歸自己府上，夏潯其實挺開心的。
    　　那守門的家丁一聽兩個胡姬認定，眼前這人果然是自家主人，立即「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向夏潯請罪道：「老爺恕罪，老爺恕罪，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老爺……」他一面說，一面便掌起嘴來。
    　　夏潯制止了他，和顏悅色地冉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家丁一聽更加惶恐，戰戰兢兢地答道：「老爺，小人叫李立本，小人知罪……」
    　　夏潯哈哈一笑，說道：「你很好，以後這國公府門禁之事就交給你負責了，回頭你告訴肖管家一聲，就說我說的。」
    　　這一句話，那李立本就升做府中一個管事了，李立本又驚又喜，連忙又是叩頭謝恩，夏潯擺擺手，便讓西琳和讓娜引路，帶他進了自家的府邸。這府邸還只是沒建成時，他曾來過兩次，路途並不熟悉，此時再看府中景觀，自然大為不同，一走進去，不僅處處富麗堂皇，而且重門疊院的，還真有一種侯門深似海的感覺。
    　　走在其中，一種森嚴氣度不知不覺便湧上來。
    　　因為是叫西琳她們引路，所以兩位姑娘才敢放膽走到了他的前面，她們又想著趕快報知女主人，便邁開一雙悠長的大腿走得極快，夏潯也得稍稍加快步伐才追得上。
    　　兩位姑娘是雅立安人種，身材比中原女子高大，那雙邁動之間錯落有致的大腿因為身材婀娜的緣故，尤其顯得修長。衣裳很合體，剪裁的西域胡人風格，所以身體曲線比較明顯，胸腰、腿股的曲線滑潤修長，有股說不出的誘人之媚。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夏潯的目光本來正觀賞著自家院中風景，不知不覺便留連在她們身上，變成了欣賞美人韻致，以致過了二門，迎面有幾個人匆匆走來，他還沒有發覺，直到兩個金髮女孩拜了下去，喚了一聲：「祺夫人！」他才看見來人。
    　　迎過來的除了梓祺，旁邊還陪著兩個男人，夏潯一見，先是稍稍一怔，隨後便加快腳步迎了上去，拱手見禮，笑臉相迎道：「二叔，舅兄，你們什麼來了！」
    　　來人正是彭萬里和彭子期，夏潯剿倭時，曾借助他們在山東府的勢力。官兵要剷除黑道幫派，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消滅黑幫的力量，而是無從著手，可這一點對黑道耳目眾多的彭家來說就不是問題。夏潯本來的意思，是想請舅兄幫忙給官兵提供消息就成，具體的事由官府來做，但是彭家雖已無意於造反，骨子裡依舊反感與官府合作。
    　　他們肯出手，是為了彭家的女婿，而不是大明的江山，因此拒絕了夏潯的建議，而是直接動用了彭家的勢力。現在倭寇因見無機可乘，已大多龜縮回日本本土，而沿海地區清洗、鎮壓奸細的舉動業已結束，彭萬里和彭子期此來金陵，是要看看梓祺，隨後他們就要趕往浙東見楊旭的。
    　　因為彭家在登州府的活動打得是錦衣衛的幌子，他們是掛靠在陳東名下活動的，山東登州府諸衛得了夏潯的指示，一直以為這些神出鬼沒的江湖人是錦衣衛，所以予以了極大配合和便利，這一來彭家雖是為剿除倭寇清洗漢奸出力，本身卻也獲得了極大的利益，他們終於在山東地面上有了屬於自己的地盤。
    　　以前，他們的山門雖設在青州，勢力根基卻仍在淮西，如今登州府的白蓮教組織幾乎被清掃一空，他們順理成章便接收了原登州府白蓮教的勢力，控制了這一地區。當然，登州府的白蓮教組織未必全是倭寇的耳目，彭家這次行動是摟草打免子，藉著官府的勢力，把他們一併剷除了。無利不起早，想要他們做深明大義、至公私的民族英族，恐怕是不容易的。
    　　他們兩個其實也是剛到輔國公府，被彭梓祺迎進來還沒多長時間，想不到夏潯突然回京，他們正好碰個正著。
    　　一家人見了禮，便向花廳走去，西琳和讓娜乖巧地走在前面。
    　　夏潯不見謝謝，不禁有些緊張，連忙問起她來，梓祺道：「這幾個月，家裡一直請了京城名醫劉一針來為她調理養胎的，可不巧，這位劉大名醫最近自己也生了病，他年歲大了，不好再出門，旁的郎中謝謝又信不過，所以就讓小荻陪著，去劉一針府上，請他切脈去了。」
    　　夏潯聽了，不禁搖頭一笑。這還真是窮有窮的養法，富有富的養法，蘇穎都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了，也不見她這般慎重過，不過……這個時代生育對婦人來說確實是一道生死關，即便安然過了這一關，生產之後孩子的夭折率也很高，多加注意還是應當的，所以他也沒再說什麼。
    　　他看到已然走到花廳門口，正招呼人沏茶、備宴的西琳和讓娜，又小聲問道：「對了，西琳和讓娜怎麼又給送回來了，還把一班女樂也送來了，咱家還用養什麼女樂舞班麼？」
    　　梓祺還未說話，彭萬里已然道：「要的，要的，到了什麼樣的身份，就得有什麼樣的排場。你現在是國公，位極人臣了，以後打交道的都是王公大臣，總有延請過府、酒宴款待的時候，家裡連舞樂班子都不養，豈不降了自己身份，叫人看不起麼。就是地方上的豪紳巨賈，府裡都要養戲班子呢，何況你是國公。」
    　　「二叔！」
    　　彭梓祺瞪了彭萬里一眼，又轉向夏潯，沒好氣地嗔道：「你還說呢，我哪知道你送走倆，會捎回一群吶……」
    　　夏潯乾笑道：「只是舞樂班子罷了，咱家又不是養不起。」
    　　彭梓祺撇撇嘴道：「要真的才好，就怕某人口是心非。方才往後宅裡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的眼珠子，盡往不該瞧的地方瞧。」
    　　當著彭家叔侄的面，夏潯被她一說，不禁老臉一紅，彭萬里不悅地叱道：「梓祺，怎麼說話呢！你現在已為人婦，說話不可這般沒有規矩！」
    　　彭梓祺不服氣地道：「二叔，你怎麼也幫他說話呀！喏，剛剛一個叫甚麼肥富的倭人跑到府上來了，丟下四個倭國舞姬，說是送給你的禮物，然後掉頭就跑了，推都推不掉，他剛走，你就回來了……」
    　　夏潯奇道：「啊！肥富來過了？這個傢伙，我都說了不收的……算了，回頭我就把她們送人……」
    　　彭梓祺趕緊制止：「可別介！我算看明白了，你輔國公送人禮物，是要收租子的，可別到時候又捎回來一群！」
    　　兩口子拿拌嘴當調情，一路吵著進了花廳。夏潯知道梓祺是刀子嘴，豆腐心，說話雖然厲害，其實比謝謝還要隨和，所以根本沒往心裡去。一向偏幫妹子的彭子期在旁邊微笑著聽著夫妻倆拌嘴，並不插話，彭萬里瞟了二人一眼，卻微微有些不安。
    　　一家人到了花廳落座，夏潯說起浙東情形，梓祺也把國公府的大致情形對夏潯說了一遍，茶水喝過兩泡，讓娜跑來稟報，說是洗澡水已經燒好了，彭氏叔侄不是外人，夏潯便讓梓襟陪著，自己告了罪，逕去沐浴一番，這一路風塵，回了家門是要洗塵的。
    　　夏潯一走，彭萬里便沉下面孔，對梓祺道：「你這孩子，忒不懂事，雖然我和你哥哥不是外人，可你怎能當著我們的面對楊旭這麼說話，就是私下裡也不應該的，你忘了你姑姑當初為何出家為尼了？一個舉人家都是那般的規矩，何況現在楊旭是國公呢，除了皇帝、王爺，這天底下，就屬他官兒大。」
    　　彭梓祺嘟囔道：「我……一向跟他這麼說話的呀，他又不會在意。」
    　　「那也不成！」
    　　彭萬里端起長輩架子，嚴肅地道：「恃寵而嬌，可不是好事。」
    　　他往門口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你這孩子，怎麼就不懂事呢！楊旭的地位，今非昔比呀，那謝氏娘子眼看就要生產，一旦生個兒子，你的處境就更加不妙了。女子麼，不管你在娘家如何受寵，一旦過了門，就得以夫為天，要邀寵、固寵，且不可生妒生怨、不敬夫婿，那是要吃大虧的。好在楊旭的父母雙親都不在了，要不然，人家老太爺老夫人在，能容你這兒媳婦兒這般囂張？」
    　　彭梓祺氣道：「二叔，眼看著他做了大官，你也幫他說話是吧？」
    　　彭萬里正色道：「錯了！不管以前怎麼樣，嫁了人就不同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以前我們怎麼給你撐腰都成，你既然進了人家的門兒，名份定了，就是人家的人，要有婦德、要守規矩，哪怕他現在還是一個山東秀才，要是叫我看見你這樣，一樣得訓你！！」
    　　彭梓祺沒說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彭子期慢吞吞地道：「妹子，你還別不以為然，二叔說的對！你這脾氣，是得改改。」
    　　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的男人，本身也算是地方上的豪紳，都是妻妾成群的主兒，本心裡面就不覺得一個國公養個舞樂班子，有幾個侍妾侍婢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兒，這番話倒不是因為夏潯做了大官才存心巴結，確實是為梓祺著想。
    　　梓祺只是見丈夫回來，跟他撒撒嬌罷了，不想卻被二叔和大哥好一通教訓，心裡鬱悶得不得了，她白了二人一眼道：「你們大老遠從山東來，就是為了教訓我的，是吧？」
    　　彭萬里笑道：「咋？你還不服氣？就算你當了誥命夫人，也是我彭萬里的親侄女，教訓不得你麼？」
    　　彭子期道：「我們這次到金陵來，是為了看看你，也是為了見見妹婿。本來接著我們就要往浙東去的，不想他卻回來了。如今，登州府的地盤，已經被我們接管了，這裡邊有些事兒，總得知會他一聲。另外就是，一下子增加了許多兄弟，都是要養家吃飯的，可他們原來的生意大多是坑蒙拐騙，不能再做了。
    　　你也知道，咱彭家是靠車馬行、保鏢護院以及河運賺錢的，可靠這些，貼補不了登州府的弟兄，再說，做生意是為了賺錢，咱也不能可勁兒往外拿呀。登州府是臨海的，旁門左道喪天良的生意不能做，那就得靠海吃海了，我們聽說朝廷剿倭，就是為了重開市舶，對日貿易，所以我們想讓妹婿幫忙，給咱們弄一道海市的勘合。」
    　　彭梓祺吃驚地張大眼晴，訝然道：「怎麼，咱彭家……也要做海商生意？」
    　　彭子期道：「咋？不行麼。太公說，當年不禁海市的時候，出海經商是最賺錢的生意，咱們中原一兩生絲運到倭國，就能賺來比在中原高二十倍的好處，這買賣划算吶！就是那街頭小販的攤子上隨處可見的針線，運到僂國，都大有利潤。這事兒，是太公定的，我們來，本來是想叫你寫封信的，可巧的你那夫婿回來了，你得跟他好好說說，這事兒解決了，咱們就能在登州府站住腳，解決眾多信徒的生計問題，對咱彭家也有莫大的好處。」
    　　彭梓祺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道：「別介，什麼咱彭家咱彭家的呀，別跟我套近乎，我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進了楊家的門，就是楊家的人，凡事我得為我相公打算。你們彭家賺不賺得好處，關我什麼事呀，我相公想做就做，人家只是一個婦人，要有婦德，哪能瞎摻和呢。」
    　　彭子期怒道：「臭丫頭，你要成心氣死我是不是？」
    　　彭梓祺衝他扮個鬼臉，忍笑道：「去去去，要死出去死，可別死在我楊家，晦氣！」
    　　彭萬里道：「好啦好啦，子期，你也學她，沒點規矩。這事兒，我跟侄女婿說，就不信他不給我這個面子。」
    　　彭子期瞪了妹妹一眼，說道：「你呀，還是好好努力早點生個兒子才是正經，都嫁人好幾年了，我都替你急得慌。」
    　　一說這事兒，正中梓祺的心病，她苦著臉道：「我也不想啊，咋就不生呢？」
    　　彭萬里忽然聳動了兩下眉頭，捋著鬍鬚，緩緩地道：「對了，我忽地想起一件事來，咱彭家的姑娘，但凡練過本門氣功的，好像都不大容易受孕，莫非……跟這功法的霸道有關？」
    　　彭梓祺騰地一下跳了起來，驚道：「真的？」
    　　彭萬里遲疑道：「大概……也許……應該是吧，我琢磨過，就我所知，上下幾輩的彭家人裡面，都是這樣，不練本門氣功的就沒事兒，你有個姑奶奶，嫁了人幾十年都不生育，後來心灰意冷，武功擱下了，嘿！居然就生了，那時候她都五十出頭了。」
    　　彭梓祺氣極，頓足道：「那你不早說？」
    　　彭萬里道：「這個……我也只是猜測，畢竟咱彭家肯練武的姑娘不多，肯下苦功修習配合本門氣功才能修練的最上乘刀法的姑娘更少，這種事兒不太多，我記得還是十多年前偶然萌生過這個念頭兒，再以後就沒想，胡亂指摘本門功法有缺陷，太公還不剝了我的皮嗎？」
    　　「你……你……」
    　　彭梓祺咬牙切齒地訴苦：「二叔，你知不知道我喝過多少苦藥湯啊，現在還在喝呢；眼巴巴看著人家生，自己卻不爭氣，我背地裡流了多少眼淚啊，這什麼五虎斷門刀啊，根本就是斷子絕孫刀嘛，笨二叔、壞二叔，我……我掐死你！」
    　　彭萬里趕緊招架：「臭丫頭，別沒大沒小的！你快住手，我還有一個想法呢，咱們彭家每一輩兒都男多女少，沒準也跟這個有關，你現在停了功法，不但能生，沒準還專生兒子呢！」
    　　「我不管！你知道你不早說，我掐死你！」
    　　叔侄倆正鬧著，夏潯濕漉漉的頭髮挽個道髻，著一襲輕袍便衝了進來：「梓祺，我那口刀呢，給我找出來！」
    　　「啊？」
    　　梓祺鬆手回頭，愕然道：「你不是真要動手吧？」
    　　夏潯奇道：「跟誰動手？我說的是我在象山海濱得到的那口日本刀，那口刀我有用處，生怕回頭忘了，忽然想起，便囑咐你一聲。你這是幹嘛呢？」
    　　彭梓祺訕訕地道：「我……我跟二叔鬧著玩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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