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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能思春
    　　「三姐，喝點魚湯吧。」
    　　一個頭上纏著花布帶子的姑娘走進房來，一身短衫花褲，梳著兩條及臀的粗黑油亮大辮子，身材不高，但很勻稱，所以仍然顯得腿長腰細。她的額頭比較寬，鼻翼有肉，嘴巴有些大，但嘴唇很豐潤，雖然不是十分姿色，卻很有一股俏麗颯爽的味道，在她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熬成了濃濃的乳白色，一進屋，一股香味便撲鼻而來。
    　　「好香的味道，萍女，你的廚藝不錯呀。」
    　　蘇穎抬頭笑道。她馬上就要生了，大腹便便。床上還躺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梳著一個沖天辮兒，雙手抱頭，睡的正香。
    　　那個叫萍女的姑娘笑道：「那當然，不管什麼海味兒，到了我手裡，都能調製的香噴噴的，這魚湯裡還加了許多魚腦，很補的。三姐的孩子還這麼小，就又懷了孕，可得比一般人更加小心，雖然三姐是練武之人，身子強壯，多補補總不是壞事。」
    　　「嗯，先擱在桌上吧，太燙了，稍涼一涼。」
    　　蘇穎咬斷線頭，把手裡一件縫製了大半的小花襖擱在床上。
    　　蘇穎原本不懂女紅，連下廚房的事也不大明白，可是自從有了孩子，雖說只要她想，既找得到人做，也可以花錢買，還是希望能親手給自己的寶寶做件衣裳，在手指頭被扎過多次之後，她現在已經能熟練地做些針線活了。
    　　「小思楊睡覺的樣子好可愛。」
    　　萍平放下碗，走到床邊彎腰看著熟睡的孩子：「小傢伙，很快就要當小姐姐嘍，開不開心？」
    　　床上的小丫頭呶了呶嘴，眉頭皺著，似乎想哭，一會兒又自己咭咭地笑了兩聲，可還是睡著沒有醒來。蘇穎和萍女都笑起來，蘇穎道：「思楊這是睡婆婆覺呢，不用理她。」
    　　說著走到桌邊，端起碗來吹了吹，想把魚湯喝掉，碗舉到嘴邊，她忽然停住了，放下碗向窗外望去，自言自語地道：「雙嶼過來船了，好像是天陽的那條船，又送東西過來了麼？」
    　　「是麼？」
    　　萍女一聽，雙眼頓時亮了起來，喜孜孜地道：「我去迎一迎他。」說完便興沖沖地出去了。
    　　蘇穎微微一笑，萍女是她從一艘船上救下的女子，當時救下她的就是何天陽，看得出來，這丫頭從那以後對何天陽就有一種特別的熱情，似乎有些喜歡了他。
    　　萍女出去之後，蘇穎便端起碗，坐在床邊喝起來，一碗淳濃的魚湯剛剛喝到一半，房門一開，萍女兩眼放光地站在那兒，蘇穎笑道：「是你天陽哥來了麼，送來了些什麼？」
    　　「送……送來……送來一個人。」
    　　萍女吞吞吐吐地說，身子向旁一閃，後邊站出一個人來，一個大鬍子。
    　　蘇穎先是有些奇怪，再仔細看看，臉上的笑容便漸漸凝住，幾乎失手打落手中的湯碗。
    　　楊旭！是他……
    　　……
    　　「你有了孩子，為什麼不跟我說？」
    　　「為什麼要跟你說？」
    　　「為什麼不能跟我說？」
    　　「她……她是我的孩子，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什麼……要跟你說？」
    　　夏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一個人生得出孩子？」
    　　經過片刻的慌亂之後，蘇穎的神情漸漸穩定下來，有些強硬地道：「我……我男人都死了十年了，身在海盜窩子裡，你當我會守活寡麼，我就不能有別的男人？」
    　　夏潯的臉沉下來，道：「喔？那麼……，你的男人在哪兒呢，指出來我看看。」
    　　「他……，我為什麼要指給你看，我們只是……只是露水姻緣吧，你又不是我的男人。」
    　　「你上次見到我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廢話！」
    　　蘇穎冷笑著撇嘴：「你跟一個女人親熱時，會跟她講另一個女人的事麼？」
    　　「我……」
    　　夏潯有些語塞，可他並不相信蘇穎的話，縱然蘇穎是個海盜窩子裡的女海盜，他也不相信蘇穎是那種放蕩的女人，何況，蘇穎初見他時的慌亂和窘迫裡，可沒有被捉姦正著的羞慚，他有點不明白蘇穎的心態了，如果兩人有了愛的結晶，她隱瞞於自己，或還有情可原，因為她並不想嫁到楊家，做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少奶奶，可是被自己發現了，仍然如此一味地否認，又是為了什麼呢？
    　　本來滿懷驚喜趕來的夏潯真的有些生氣了，他陰沉著臉色道：「你最好把他找出來，和我當堂對質，否則，我不會相信你的話！」
    　　何天陽撩著衣襟擦著額頭的汗，風風火火地趕了來：「三當家的，吃的穿的，都卸下來了，您還需要些什麼，回頭叫人拉個單子，我捎回去。」
    　　「他！就是他！」
    　　蘇穎如見救星，一把抓住何天陽，何天陽愕然道：「什麼事是我？」
    　　蘇穎不答，擺手道：「好了，你先出去吧，萍女，你也出去。」
    　　「哦！」
    　　萍女很機靈，察覺似乎有些不太對勁，趕緊一拉霧煞煞還想問個清楚的何天陽走出去，順手把房門也關上了。
    　　「不是我的孩子？」
    　　夏潯走到床邊，貓著腰看：「瞧這眉毛、瞧這眼睛、還有這鼻子、嘴巴，活脫脫就是我的樣子嘛。」
    　　「別胡扯了，一邊去，這麼小的孩子，能看出來什麼？」
    　　蘇穎心虛地趕過來，就要把他推開。
    　　這時候，床上的小傢伙醒了，先張開小嘴打個大哈欠，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使勁抻了個懶腰，便張開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好奇地看著夏潯，定定的，也不哭。
    　　夏潯與這小娃娃對視著，忽然有種莫名的感動，一種從未體會過的特殊的感覺，突然就充溢了他的身心。他臉上那半做作半是真的怒氣消失了，好像生怕驚嚇了這小寶寶，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來，他笑了，發自內心的、不由自主的微笑。
    　　他感覺到一種骨肉相連的感覺，那是血脈親情的悸動。
    　　以前，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只是一個大男孩。有人說，在他的女人面前，男人一輩子都是個長不大的大男孩。可是，在這個粉嫩嫩的小傢伙面前，他長大了，他有一種對生命的奇妙和傳承的敬畏。
    　　他不是古人，不像古人那麼在乎子嗣的存續、香火的繼承，可是面對著自己的親生骨肉，初為人父的他，還是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力量和奇妙的感覺……
    　　似乎，蘇穎也感應到了那種奇妙的力量，竟然沒有勇氣再去推他。
    　　過了好久，躺在床上的小傢伙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鬍子瞪得不耐煩了，張開小嘴哇哇地哭起來，兩個大人這才醒了。夏潯慌慌張張地想去抱，可是這麼一個小小的人兒，嫩胳膊嫩腿的，他竟然不敢去碰，生怕弄傷了她。
    　　蘇穎急急抱起孩子，到了門口喊過一個壯壯實實的奶媽子，奶媽子接過孩子，哄道：「哎喲，我的寶貝小思楊，不哭了喔，馬上餵奶吃。」
    　　「思楊？嘿！思楊？」
    　　房門一關，夏潯便促狹地道，蘇穎緊張起來，謊言被戳穿，她後背抵在門上，戒備地看著夏潯，宣告主權一般地嚷道：「她是我的女兒！你不能帶走！」
    　　「什麼？」
    　　夏潯一呆，這才明白她否認孩子與自己關係的原因。本來對蘇穎的鄭重其事他有些好笑，但是他忽然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心中便只有觸動，而再也笑不出來。
    　　在古代，女人不過是生育機器。世間只有男人主動的拋棄妻子，卻從來沒聽說過一個男人若是休了妻子，子女也可以被女方帶走的。子嗣的所有權，正如血脈的確認只依據男人一方，女人根本沒有權利爭取的。這不僅僅是法律，也是民間視為天經地義的事。
    　　就算是海盜，終究也是這世間的人，擺脫不了這無形的桎梏，如果夏潯想要把他的骨肉帶走，就是海盜們也沒有人會覺得不應該，蘇穎也不會覺得自己有任何理由理直氣壯地和他爭取，所以她才拚命地否認孩子是他的骨血。看著蘇穎那防賊一般的眼神，似乎自己只要一申明對孩子的所有權，她就會撲過來拚命，夏潯只能無奈地苦笑。
    　　「天下動盪，這海島反而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我這次來，不是帶家人走的，我更不希望，這麼小的孩子，跟著我回中原去冒險。我保證，她會在這兒健康快樂地長大，誰也不會把她搶走。如果有人想要搶她走，我會和你一起，保護她！」
    　　夏潯這句話說出來，蘇穎渾身的武裝終於解除，她長長地鬆了口氣，只覺背上都沁出了冷汗。
    　　「好啦，你是男人嘛，幹嘛跟我一般見識……」
    　　一旦弄明白緣由，這回便換了夏潯佔上風，看見他板著臉，蘇穎便慌起來，攀著他的胳膊撒嬌，變相地求饒。
    　　說了好半天，兩個人的打情罵俏把彼此的感情重又升回了以往的溫度，兩人這才坐下來聊些正經事情。
    　　「什麼！你又要去金陵冒險？」
    　　「說冒險，卻也未必。」
    　　夏潯笑笑，說道：「不管我當初是怎麼打算的，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我是有進無退，退，我所做的一切都要付諸東流，而進，總要選擇自己擅長的。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身份，原來在京師所熟悉的人，基本上沒有機會跟我打交道。你沒看到我這一臉大鬍子都沒刮？」
    　　「什麼身份？」
    　　「他國使節，你覺得……琉球怎麼樣？琉球本就不大，如今又分裂三國，亂糟糟的，朝廷又不舒悉那兒的情形，你說我要是冒充一位琉球王子怎麼樣，只可惜對那邊的風俗習慣、衣著打扮都不熟悉，如果要冒充，最好找幾個可靠的琉球人與我同去……」
    　　蘇穎臉上的神氣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夏潯見了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蘇穎道：「我這裡……沒有琉球王子，倒有一位琉球公主，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什麼！」
    　　夏潯跳起來，驚喜地道：「真的？你這裡怎麼有……她可靠麼？」
    　　蘇穎道：「方纔你見過了，就是跟在何天陽身邊的那個姑娘。」
    　　夏潯恍然道：「是她，我說面相怎麼……，她是琉球公主，我還以為是你身邊的丫環。」
    　　蘇穎不以為然地道：「琉球本來就不大，分裂成三國，更是小的可憐，地盤和實力甚至還沒有我們強大，我們雙嶼的船到了琉球，他們的大夫、甚至國王，也得恭恭敬敬的。萍女的王國就更小了，說是公主吧，她的父王管理的地盤和人口比鹽官鎮也差不多，我還要把她當成金枝玉葉捧著麼？不過，她這公主卻是貨真價實。
    　　琉球現在有三國，我們叫它山南國、中山國和山北國，琉球北方其實還有許多小國，應該就像雲貴一帶的土司吧，勢力比這三國還小，萍女就是其中一個小國的公主。她的王國被中山國給滅了，她乘船逃出海來，還被中山國的人追殺，是我的船救了她。中山國見是我雙嶼出手救人，也就不敢再難為她了。
    　　現如今，她的王國已經被中山國吞併了，她身邊只有被我一同救下的十幾個僕人，也不敢再妄想復國了，如今就死心踏地的留在了我身邊。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要她做些事，她一定會答應的。」
    　　夏潯大喜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可妙極了，本來我還想借你們的船，去琉球實地看看，弄幾個人過來，這可好了，如果這個萍女真能為我所用，那可省了不少功夫。」
    　　剛剛誤會夏潯找來是要帶走她的心肝寶貝，結果惹得夏潯很不開心，雖然夏潯是有些裝的，蘇穎還是心慌慌的，現在只想乖巧一些，討好自己的小男人，一聽他這麼說，蘇穎馬上起身走去，拉開房門，正見一個從門前走過的婦人，蘇穎便道：「何嬸，叫萍女來見我。」
    　　掩上房門，回頭一看，見夏潯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看，蘇穎忸怩道：「你看甚麼？」
    　　夏潯道：「我大閨女，叫思楊？」
    　　蘇穎臉上一熱：「怎麼，不行？」
    　　「行，當然行！」
    　　夏潯微笑道：「肚子裡這個，要叫思夏！」
    　　蘇穎疑道：「思夏？思夏……這名字有什麼講兒？」
    　　夏潯道：「當然有講，老大叫思楊，老二必須叫思夏，要不我不是賠了？」
    　　蘇穎疑惑地道：「你在說什麼呀，怎麼就賠了？你就算要排行，春夏秋冬，那也應該……」
    　　蘇潯好笑地道：「應該什麼，還能叫思春不成？」
    　　「呃……」蘇穎一聽也有點窘：「要是男孩也罷了，要是女孩，叫思夏我總覺著不太好聽。」
    　　「嗯……」
    　　夏潯想了想，大手一擺，拍板道：「好吧，那就叫思潯，思潯成了吧？男女皆宜，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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