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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八十章】

     本姑娘不敢高攀
    　　「今日小妹妙錦與方先生佳兒中憲文定佳期，承蒙各位親朋好友光臨道喜，徐輝祖真是感激不盡呀！」
    　　眼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徐輝祖便走到堂前，向各位來賓抱拳道謝，他行了個羅圈揖，眾人紛紛站起還禮。李景隆懶洋洋的，最後一個站起來，隨隨便便地向他一拱手。
    　　方孝孺滿面春風地道：「徐氏有佳女，知書達理，姿容秀麗，犬子中憲，正當適婚年齡，承蒙禮部尚書陳迪大人從中撮合，方某今日得與徐家結下百年之好，呵呵，今日文定，擇日成親。唯願以後，小兒女們夫妻保守，嗣續繁昌，今日各位親朋故舊、同僚好友到賀，也請為彼此做個見證！」
    　　徐輝祖便笑道：「呵呵，我那妹子嫁到方家以後，便是方家的人了，孝敬公婆、和睦手足，那是份內之事，若有不當之處，希直先生就該教訓，可不要寵慣著她。」
    　　旁邊便有人起哄道：「婚書一換，定了終身，便是真正的親家了，魏國公對希直先生怎麼還是這般客氣？」
    　　「是啊，是啊，應該換個稱呼了。」
    　　徐輝祖扭頭一看，見那起哄的幾個都是自己好友，不由笑道：「今日你們來，只做一個陪客，多喝幾杯酒，便是與我的賀禮了，休得聒噪。」
    　　轉過頭來，徐輝祖又對方孝孺道：「希直先生，你我這就交換婚書，做個真正親家吧，呵呵，你看，大家都有些著急了。」
    　　方孝孺神秘地一笑，擺手道：「國公莫急，再稍候片刻，還有貴客未到啊。」
    　　徐輝祖奇道：「還有貴客？」
    　　他想了想自己所請的客人，方孝孺未必是在乎的，這貴客一定是方孝孺請來的人，可是環顧席上，正談笑晏晏的幾個官兒，幾乎已涵蓋了六部九卿，要說還有貴客，那還能有誰？
    　　徐輝祖想問，可是見方孝孺一臉神秘的樣子，自己終究是女方家長，不好表現得比對方還要著急，只好揮揮手，讓那捧著準備讓雙方簽字畫押的通婚書、應婚書上來的侍婢又退了下去。
    　　李景隆是曹國公，地位不在徐輝祖之下，故而也坐在首位，看見方孝孺那副德性，不屑地撇了撇嘴，茹常捻著鬍鬚，肩膀頭兒向他這邊一歪，低聲道：「故弄玄虛！」
    　　李景隆「嗤」地一聲冷笑，說道：「一朵鮮花，插在狗屎上了！」
    　　在他右首旁坐著的是促成這樁婚姻的大媒人禮部尚書陳迪，李景隆的聲音雖小，卻未著意在掩飾，被他聽見了，不禁扭頭看了一眼。
    　　李景隆嘻皮笑臉地對他道：「天天朝堂上相見，時不時的還鬥鬥嘴皮子，陳大人還沒看夠麼？」
    　　他轉而對兵部尚書茹常道：「茹大人，本國公真有如此風流倜儻、玉樹臨風麼？」
    　　茹常拱手笑道：「曹國公風度翩躚、一表人才、謙謙君子，溫良如玉啊。」
    　　李景隆捏著下巴沉吟道：「哦？原來我還是個君子……」
    　　這時徐增壽答對了幾個客人，剛剛回到席前坐下，看出他好像在說怪話，便瞪了他一眼，說道：「九江，今兒是我妹子大喜之日，你給我消停著些，否則，我可不饒你！」
    　　李景隆聳聳肩，哼道：「既是君子麼，我就當一回啞巴得了。」
    　　這句話剛說完，他突然「咦」了一聲，本來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的身子攸地一下坐直了，兩隻眼睛也亮起來，坐在斜對面的徐增壽察覺他神情有異，順著他的眼光扭頭一看，不由也吃了一驚，失聲道：「小妹！她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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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方、徐兩家文定之期，可這當事人卻是不必露面的，尤其是女方，根本不需到場，特別是中山王府這樣的人家，哪裡需要小郡主拋頭露面，這是極為失禮的行為，起碼要被人說一聲管教不嚴，陡見茗兒出現，徐增壽自然大驚。
    　　今日賀客中認得徐茗兒的，都不禁目瞪口呆，有那不認得的，眼見別人神情詭異，低聲問上兩句，自己的神情也立即詭異起來，才片刻的功夫，整座勝棋樓上鴉雀無聲，徐輝祖驚見自己小妹出現，急忙站起來迎上去，小聲道：「茗兒，你……你怎麼來了？」
    　　「你議的是我的終身大事，我怎麼就不能來？」
    　　徐茗兒推開徐輝祖，雙眼冷冷一掃，依著夏潯教她的話兒，明明看見了方孝孺，以前也曾在府中見過的，偏做出一副不認得的樣兒，把小瑤鼻兒一翹，大聲道：「哪個是方孝孺，請出來一見！」
    　　方孝孺眉頭大皺，他知道徐家這個女兒不大願意做自己家的媳婦，當日聽她吟出一首荒唐之極的詩來，他就知道這個小姑娘對方家有些成見了。不過為了大業，他勉強也能忍得。再說，她那三個姐姐嫁的雖然尊貴，如今卻也不過是朝不保夕的王妃，其中代王妃更已做了蜀中一囚徒，自己當世大儒、當朝隱相，自己的兒子難道還娶不得他中山王府的姑娘？
    　　所以在方孝孺料來，徐妙錦縱有不滿，待到生米煮成熟飯，也會回心轉意的，想不到她竟然如此不知禮儀，這可是方家的未來兒媳，拋頭露面丟他方面家的臉也就罷了，居然還敢直呼自己名姓，就連她大哥都要稱自己一聲希直先生，她竟敢直呼自己這老公公的名姓，方孝孺大為不忿：「馬上就要做我方家的媳婦，還敢對我端郡主的架子麼？」
    　　他把臉一沉，緩緩起身，端起公爹架子道：「方某在此，姑娘是什麼人？」說著向徐輝祖不斷地打眼色。
    　　依著他的意思，皇上的欽使馬上就要到了，甭管在座的賓朋認得她還是不認得她，只管佯做不識，叫徐輝祖見機把她拉走，面子上過得去就成了，先應付了今日的事，回頭等她嫁到自己家裡，到那時想怎麼管教她，可就連徐家都不能插手了，何必當著滿朝公卿的面丟人現眼。
    　　可是徐茗兒被夏潯連哄帶嚇，已是牢牢記住了夏潯告訴她的話：「方孝孺這個人，好名重於性命，你非得羞辱他一番，讓他主動放棄聯姻才成。要不然，他為了得到你大哥的支持，你的些許不是他都隱忍下來，非要與你家結親，那麼你就算逃掉天涯海角去，也仍然是方家的媳婦，因為不管你願不願意，只要你大哥簽了字，你可就是方家公認的兒媳了呀！」
    　　所以一見方孝孺裝佯兒，徐茗兒也不點破曾與他見過一面，只是一甩袖子掙開大哥的手臂，對他大聲說道：「你就是方孝孺？好教你知道，本姑娘就是徐妙錦！」
    　　四下裡議論聲像蒼蠅般嗡嗡起來，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不對勁兒呀，小郡主好像不同意這樁婚事呢，你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什麼呀！怎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這不挺好看的嘛，我還是頭回看見徐家小郡主，嘖嘖嘖，還真俊吶。」
    　　「你廢什麼話呀，我說的是她的神氣！」
    　　茹常肩膀一歪，又湊到了李景隆身邊，耳語道：「國公，有好戲看了。」
    　　李景隆正襟危坐，精神奕奕，只回了他兩個字：「看戲！」
    　　議論聲傳到方孝孺耳朵裡，弄得他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的，一時間那股子書生強勁兒也上來了，眼見徐輝祖要把妹子拖走，反而被他攔住，沉聲道：「原來是小郡主，不知郡主要見方某，有什麼事？」
    　　徐茗兒道：「方先生名滿京華，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聽說大哥要把妙錦的終身許配與方家二公子，小女子特意趕來瞧瞧。」
    　　方孝孺聽了一怔，聽這口氣不大對勁兒，聽她說的話卻是在稱讚他，一時間他也拿不定這小姑娘的心思了。
    　　徐茗兒大聲道：「我聽說太祖皇帝三十年勵精圖治，使得大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物阜人豐，四海昇平，自建文皇帝繼承大寶，請了你方博士入朝輔政，只三年功夫，便鬧得皇室操弋、戰亂頻仍、府庫空虛、民不聊生，可有此事麼？」
    　　「你……你……」
    　　方孝孺的面皮如同打了雞血，赤紅赤紅的，一口氣兒堵在喉嚨裡，指著徐茗兒竟然說不出話來。
    　　徐輝祖大怒，拔腿就向徐茗兒衝來，徐增壽一見他那副窮凶極惡的樣子，還道他要對小妹動手，連忙向他的好哥們大都督陳暄使個眼色，一左一右衝上去，架住了徐輝祖，拉起了偏架。
    　　徐茗兒用清清脆脆的聲音說道：「我聽說，藩籬天下是太祖遺制，方博士甫一入朝，便鼓吹削藩，太祖屍骨未寒，皇子們便死的死、囚的囚，骨肉相殘，致有今日之亂；
    　　我聽說，方博士博學多才，當世大儒，最為推崇上古井田之制。自古銳意改革者，必有人受益、有人失意，有人擁戴，有人反對，唯有方博士井田古制一出，普天之下，無論士農工商，莫不群起反對，也算得是古今第一人了！
    　　我聽說，方博士崇尚禮教，傾慕周官法度，認為只要按照周禮命名官署治理天下，我大明就能繁榮昌盛，遠邁太祖，所以今日省州，明日省縣；今日並衛，明日並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官階；宮門殿門名題日新，日不暇給而不曾休，常常是各個衙門口兒的牌匾油漆未干而再做新匾？」
    　　「你……你……」
    　　方孝孺氣得哆嗦起來，人群中卻已有人吃吃偷笑起來。
    　　同後世文人吹捧的所謂「四載寬政解嚴霜」不同，民間對方黃之流的改革卻有著不同的評價。
    　　實際上也是如此，朱元璋是狠、是嚴，可他的狠與嚴是對誰呢？所謂四載寬政解嚴霜，是哪些人的感慨之言呢？會是平民百姓嗎？朱允炆上台的這四年，戰事不休，不斷地徵兵征役，會有平民百姓歡欣鼓舞地得出這麼一個「四載寬政解嚴霜」的結論嗎？
    　　恰恰相反！民間對方孝孺等人的所謂建文新政、愚蠢改革，是持反對和譏笑態度的。
    　　削藩不用說了，已經逼反了燕王，百姓們便不敢妄議了，因為這時候再提反對，就可以給你扣上同情叛逆的罪名；恢復井田制也不用說了，連他最堅定的盟友都不支持他，這種天真到難以置信的想法，剛在朝堂上提出個設想，就被隸屬於不同派系的官員們一齊撲滅了，連個火星都不給他留下，並不曾真個危害人間，無須議論。
    　　對官員和百姓們來說，最煩不勝煩的就是方孝孺的復周官法度，合併幾個州縣，把官名換個古老的名稱，改宮殿名、改城門名，而且還是改了一遍又一遍。
    　　他改一遍，各個衙門口兒就得跟著動彈一遍，牌匾要換、官印要換，在大明嚴格的戶籍制度下，涉及到的州縣及其百姓，有無數的證件都要換。他動動嘴皮子，就得有無數的人忙得跟陀螺似的，做的卻是些無用功，民間豈能不怨聲載道？
    　　方纔徐茗兒所說的第三條中那段「今日省州，明日省縣；今日並衛，明日並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官階；宮門殿門名題日新，日不暇給而不曾休。」就來自於民間的一段歌謠，類似於現在的「你拍一，我拍一」，被小朋友們早就傳唱開來的。
    　　徐茗兒又道：「方博士能以三年之功，毀掉太祖皇帝夙興夜寐、殫精竭慮的三十年奠基，這樣的大本領，徐妙錦可不敢高攀方家，小女子擔心蟻蛀棟樑，萬一大廈傾覆，會連我徐家都受了牽累。方博士這等人才，虎父無犬子，令子方中憲定也是一等一的人中俊傑了，小女子自慚形穢，同樣不敢高攀。所以，承蒙青睞，好意心領，徐妙錦言盡於此，告辭了！」
    　　徐茗兒一副稚嫩的少女聲音，可是字字句句如戟似刀，戳得都是方孝孺的痛處，把方孝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徐輝祖鼻孔冒煙，氣極敗壞地吼道：「徐妙錦，反了你了！來人吶，把她給我拿下！拿下！」
    　　李景隆一看，「噌」地一下，跟兔子似的就躥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徐茗兒前邊，眉開眼笑地道：「別動！誰也別動！哎呀，我說老徐呀，跟個小孩子嘔什麼氣嘛，小孩子不懂事，說話沒深沒淺，你別往心裡去，希直先生，你也別往心裡去，來來來，咱們喝酒、喝酒！」
    　　夏潯早已料定徐茗兒進去說這番話，可以從容出來的。自家小孩子當眾說了不該說的話，當家主事人該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當然不是教訓自家小孩子，他得先向被氣瘋了的那位賠不是。再說，且不提這勝棋樓上有多少他的人，就是徐家那些親戚朋友，也得蹦出來勸和呀，徐茗兒只說退親，沒說逃走，還能馬上把她捆起來不成。
    　　果不其然，根本不用夏潯事先安排的人出面，懷慶駙馬、尚書茹常、御使郁新、黃真，乃至所有自認為和徐家有交情的，或者正想攀交情的賀客全都蹦了出來，拉這個、勸那個，七嘴八舌，亂作一團。
    　　趁這功夫，徐茗兒已大模大樣地出了勝棋樓，上了候在門口的那輛馬車，臨時客串車伕的夏潯把氈帽往下一壓，大鞭一揮，馬車便揚長而去。
    　　「罷了，罷了，我方家……我方家不敢高攀你中山王府，這樣的好媳婦，我方家娶不起！」
    　　方孝孺氣得嘴唇發木，這句話說完，氣兒都喘不勻實了。
    　　徐輝祖怒不可遏，可他被徐增壽和陳喧緊緊抓住雙臂，面前又有茹常擋在那兒苦口婆心地解勸，也衝不出去抓人。
    　　正忙碌間，樓梯口兒登登登一陣響，一個穿著靛藍太監袍兒的小太監手持拂塵，領著四個宮中侍衛走上樓來，後邊那四個侍衛手裡還托著漆盤，上邊放著如意、玉珮等物。
    　　那小太監正是御前行走的小內侍木恩，勝棋樓上熱熱鬧鬧的，他可不知道倒底發生了什麼事，辦喜事可不就是熱熱鬧鬧的麼。
    　　木恩跑到台階上站定，把拂塵一揚，眼皮子一壓，看也不看眾人，便拉著長音唱起來：「皇上有旨……」
    　　「唰！」
    　　勝棋樓上原本吵吵鬧鬧的人們立即肅靜下來，許多人仍舊保持著拉扯、推拽的動作，一齊扭頭向樓梯口看來。
    　　木恩頭不抬眼不睜地道：「皇上說了，欣聞中山王府妙錦郡主與希直先生次子中憲喜結佳緣，朕心甚慰，特賜玉如意一對，龍鳳玉珮一雙，銀鎏金鑲玉嵌寶魚藍觀音桃心一枚，霞帔墜掛熏香繡囊一隻，願新人雙雙，舉案齊眉、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木恩像唱喜歌兒似的說完，又把拂塵又一揚，這才睜開眼皮。一睜眼把他嚇了一跳，只見滿堂賓客都在看著他，一副呆若木雞的模樣。木恩也不覺奇怪起來，他左看看、右看看，沒發現自己有什麼毛病，便把脖子一梗，拂塵一揚，又唱道：「徐輝祖、方孝孺，上前接旨、謝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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