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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失之交臂
    　　歷城縣，這是距濟南最近的縣城。
    　　歷城縣，洪家樓大家，戴老頭兒的家。
    　　夏潯坐在椅上，老戴站在對面，畢恭畢敬地向他稟報著。
    　　老戴家有良田數十畝，在縣裡算是小康之家。在大明軍民匠灶四種戶籍中，他屬於民戶，不過是民戶中比較稀有的一種，他是女戶。所謂女戶，就是他不用交賦稅、也不用服徭役，只是在朝廷需要的時候，交一個女兒，當然，得是年輕的女兒。
    　　大明的戶籍劃分之細由此可見，每個人都給你安排了職業，朝廷需要用什麼人時，只要依照戶籍安排就行了。上繳女兒，是去做宮女的，宮裡的女子，到了一定的年齡就需要更換一批，年紀大的放出來，換一批年輕的進去。有些朝代，是貧民自願入宮的，而大明，連這個職業也劃好了。
    　　那麼劃為女戶的人家，如果生了一堆兒子，就是不生女兒怎麼辦？那就自己想辦法去，養女啊、過繼啊、買棄嬰呀，隨便！
    　　有些不願讓親生女兒遠離父母的女戶人家，家境又比較富裕的，很早就會買個女嬰備著，這一來倒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無形中救了些家裡不願意要女嬰，又養不起太多孩子，本想溺死的小丫頭。
    　　老戴之所以這麼快就成為飛龍秘諜的一員，是因為他的獨生子戴裕彬就在燕王軍中，而他的養女戴逸萱卻在金陵皇宮。
    　　老戴收養這個女兒，本來是預備朝廷徵召宮女用的，不過朱元璋做皇帝，因為一輩子窮慣了，所以最討厭鋪張浪費，宮裡的宮女需要的不多，一直也沒輪到他送女入宮。老戴收養這棄嬰，原本就是兩手打算，宮裡要人就送進宮，過了入宮的年齡，就許給兒子為妻。
    　　可巧，建文登基，宮裡需要增加女侍，就把他的準兒媳選進宮裡去了，緊接著，他的兒子跟著燕王反了，而且因為驍勇善戰，還提拔做了小旗。夏潯在燕山三護衛中挑選第六軍骨幹時，得知他家中這些情況，他的兒子自然順利入選。
    　　親生兒子鐵了心跟燕王走了，老戴頭還能怎麼辦，自然是死心踏地做了燕王的飛龍秘諜情報站聯絡員。好在夏潯設計這情報網，骨幹是從燕山三護衛中選出的精幹將士，並沒打算給老戴安排什麼難為他的事情，他也僅僅是承上啟下，負責傳遞情報。
    　　「大人，四位特使奉大人所命趕赴金陵，現在已經紮下根來，不過他們現在只能在江湖道和民間有所作用，想要插手朝堂，一時還辦不到。」
    　　老戴知道的情報有限，傳遞出來的消息本來就有限，不會提及徐石陵、張俊、蔣夢熊、王冠宇四人的名字和到達金陵的時間、從事的具體職業，以防有人洩露消息，被朝廷按圖索驥，抓個正著。
    　　夏潯點點頭道：「有兩封信，你給我送出去。一封交給四位特使，另一封交給燕王殿下。」
    　　「是！」
    　　老戴敬畏地道：「飛龍已傳出消息，一俟有了大人的消息，立即送回去。燕王殿下那裡，也下了命令尋找大人的下落，大人不去見見殿下麼？」
    　　夏潯搖頭道：「殿下知道我還活著，這就夠了。我本該三個月前就著手赴金陵的，現在已經延誤了，我得盡快趕去。你只管把信送出去，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取紙筆來。」
    　　老戴答應一聲，連忙送上文房四寶，夏潯瞅了一眼，咳嗽一聲道：「你先出去，請那位隨我同來的姑娘進來。」
    　　「好大的派頭呀你，還要你口述，我著筆。」
    　　謝雨霏似笑非笑地瞟了夏潯一眼，開始研磨。
    　　夏潯一本正經地道：「我這是凡事小心，免得我的筆跡落在有心人眼中，一個不慎，便難保不在什麼場合認出來，小心無大錯嘛」
    　　謝雨霏一聽，笑靨如花，洋洋得意地道：「那你找我，可算是找對人了，本姑娘會用篆隸草行楷五種字體，王顏柳趙米等八種筆體，嘿嘿，你瞧著吧，一個字我給你換一種筆體，兩個字我給你換一種字體，保證呀……誰看誰暈！」
    　　……
    　　「山東地面，南軍與燕軍，早晚再起征戰，在這個地方設置一些耳目，是很有必要的。可惜了，高昇兄如果肯幫忙，我讓他做飛龍秘諜山東情報站分站站長，他熟門熟戶，以後這邊就完全不需要我操心了，奈何……」
    　　離開老戴家時，夏潯順便讓老戴給買兩匹馬，可這馬是軍用物資，平門小戶哪裡買得來，最後買了兩頭騾子，也好，只是代步工具而已，這騾都是馴騾，墊上厚厚的褥子，正適合謝雨霏這不會騎馬的人坐著。
    　　謝雨霏道：「你呀，你當人家都是你這樣喜歡冒險的？人家西門慶有家有業，嬌妻美妾，何必跟著你擔那風險？」
    　　夏潯點頭道：「是呀，人各有志，所以，我也不想強求。不過，唯因如此，在濟南城時，他肯那樣幫我，實是一無所求，全念兄弟情意。這個兄弟，我會記得的！」
    　　燕軍撤退之後，西門慶和南飛飛便回陽谷縣去了，雖說小東嫂子還不知道他們困在了濟南城，可是他已經過了服役期仍然沒有回家，這兵荒馬亂的，小東在家獨自操持，還拉扯著兩個孩子，豈能不憂心如焚？因此城門一開，西門慶就婉拒了夏潯的好意，與南飛飛匆匆趕回陽谷縣去了。
    　　西門慶沒甚麼大志向，老婆孩子熱炕頭而已，這志向，也正是夏潯當初的打算。如果夏潯用點手段，想把西門慶逼上自己這條船易如反掌，可他當然不能這麼做。要說起來，跟著燕王干，本來就是危險之極，夏潯是知道一點未來，有心給自己兄弟謀個封妻蔭子的前程，可是要人家拋妻捨子，跟著自己幹這殺頭的買賣，確也是有風險的，西門慶戀家歸去，夏潯雖然不捨，也只好依了他。
    　　謝雨霏騎著騾子雖然不快，好在青州也不算遠，過了幾天，兩人終於趕到了青州府。夏潯在青州是個名人，雖說離開兩三年了，他在濟南又困了三個月，臉頰削瘦的多，一臉的大鬍子又沒刮，除非仔細打量，否則縱是極熟的人也未必就能認出他來，可他仍然不能冒這個險。
    　　因此夏潯過城不入，直接繞到了彭家莊。
    　　到了彭家莊，夏潯就沒有那麼多顧忌了，他雖不知自己丈人家是白蓮教，卻也知道彭家在地方上的勢力，這些地方上的土豪，潛勢力極大，威望比官府、朝廷大得多，說句不客氣的話，有些刁民刺頭兒，不怕公堂枷鎖，對這樣的地方豪強也是如鼠見貓的，所以夏潯到了彭家莊，敲開大門，大大方方亮明瞭身份。
    　　不一會兒功夫，他的老丈人就瞪著眼睛迎了出來。
    　　彭老頭兒沒有當眾給他難堪，說到底總是自己姑爺，在古代，姑爺子上門就是客，也不好太讓他難堪的。待把夏潯讓到廳裡，彭老頭兒這才問起他的情形，夏潯此前的種種作為，彭梓祺上次從登州蓬萊閣上岸，路經青州時已經告訴了父親，彭家是白蓮教，逼急了他，造反的膽子都有，倒是不大在乎自己的女婿干的這些驚世駭俗的事情。
    　　夏潯從謝雨霏口中，也知道彭梓祺已經對岳父老大人交了底，所以毫不隱瞞，便把自己這三個月來的經過說了一遍。彭老頭兒耳目本就靈通，濟南難民放出來時，就已知道濟南城裡變成了人間地獄，如今一聽女婿正是從城裡出來，不由聳然動容，稍許的埋怨也就說不出口了。
    　　岳父老大人吩咐了人給他和謝雨霏安排住處和飲食，這與他們說起彭梓祺這邊的情況。
    　　原來，彭梓祺當時並未進入濟南城。燕軍趕到，難民蜂擁入城的時候，彭梓祺已經看不到她們本來乘坐的車子了，她也知道謝雨霏是不想逃進城去的，還以為她會跳下車來，所以先在人群中匆匆尋摸了一圈，待不見她的蹤影，這才發起急來往城中追去。
    　　彭梓祺趕到城下的時候，正是城頭守軍用箭狂射，阻止難民繼續入城的時候，當時夏潯正趴在牛車底下，拚命地往即將合攏的城門口鑽，兩個人就此失之交臂，彭梓祺被擋在了外面。
    　　等到燕王大軍紮下營盤，團團困住濟南城，濟南城頭也是如臨大敵嚴密戒備的時候，彭梓祺就更沒有機會進城了。她在濟南附近追著四散的難民隊伍找了一陣，沒有找到謝雨霏，便立即趕回了青州，向父親說明情況，又交待了一個自己在濟南附近的住處，叫家裡人一旦見謝雨霏尋回來，馬上去通知她。
    　　而她自己則在濟南附近住下，時不時的就到濟南城下去探聽消息，當城中陸續釋放難民出來的時候，彭梓祺從難民口中聽說了城中慘絕人寰的狀況，幾乎駭暈過去，當天夜裡她就換了身夜行服，冒險摸向濟南城。
    　　費了好大勁兒，她順利穿過了燕軍兵營，但是到了城下，還是被防範嚴密的明軍發現了，退回來時又驚動了燕軍，險些死在亂箭之下，她這才死心，同時也想到，以眼下狀況，就算她進了城，又往哪裡去找謝雨霏呢？難道敲鑼打鼓地去找，再請交戰雙方給個面子，讓她把謝雨霏帶出來？
    　　無奈之下，彭梓祺只得繼續在外面等。彭老頭兒不放心姑娘一人在外，早在半個月前就把兒子彭子期打發出去陪著女兒了。現如今夏潯和謝雨霏既已安全回來，他馬上就會叫人去通知兒子女兒回來。
    　　謝雨霏聽了心中暗暗歡喜起來，雖說已經拜了天地，可是不做了夏潯的女人，她心裡終歸不踏實。在她這個年紀，還不到貪慾的時候，她急，是心裡急，十九歲啦，老姑娘了啊！拜了天地而沒洞房，終究不算是做了真正夫妻。
    　　她的婚姻之路，可謂歷盡蹉跎，如今彭梓祺無恙，他們兩個就都可以放心了。只等梓祺回來，她就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圓房了吧？一旁想著，羞喜便漾上了她的眉頭。
    　　夏潯也放了心，總算兩個嬌滴滴的老婆都平安無事，他喝一口茶，順口問道：「岳丈，如今梓祺住在哪呀？」
    　　彭老頭兒答道：「歷城縣，彭家樓大街。」
    　　夏潯「噗」地一口茶噴了出去……
    　　……
    　　此刻，彭家後宅，彭老太爺彭瑩玉正在接待一位客人，這人正是在德州陣前造反的林羽七。
    　　兩下裡談笑一陣，林羽七起身，畢恭畢敬地道：「那麼，晚輩這就帶弟妹回去了，還得多謝老太爺，替晚輩照料她母女這麼久。」
    　　彭和尚爽朗地笑道：「紅花綠葉白蓮藕，萬水同源是一家。林掌櫃的不用這麼客氣。老夫老矣，也很希望你們晚輩間多多走動。」
    　　林羽七忙道：「一定，一定，大家同在山東地面，本就該相互扶助，何況，晚輩還有許多東西得向前輩您求教呢。」
    　　彭和尚哈哈一笑，說道：「好，老夫歡迎你常來做客。萬里，替老夫送客。」
    　　彭萬里揖手相讓，林羽七忙向彭和尚鄭重行禮，然後隨著彭萬里走了出去。
    　　院中，唐家娘子抱著孩子，旁邊陪著蘇欣晨小丫頭。唐家娘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鬢邊戴著一朵小白花，花容慘淡，十分清減，一見林羽七出來，便福身道：「七爺！」一句話出口，眼圈一紅，便要落下淚來。
    　　「哎呀，弟妹，不要傷心了。孩子這麼小，你還要愛惜自己身子才是。」
    　　林羽七寬慰勸道：「唐兄弟雖不在了，我們還在，弟妹啊，我家小三比令愛大不了幾歲，如果弟妹不反對，咱們就結個兒女親家，以後，你與令千金的吃穿用度，都包在我林羽七身上了。」
    　　林羽七一邊安慰著唐家娘子，一邊和她們一起，在彭萬里引導下走出後宅，剛剛跨過中廳右側的掖門，走進小天井，側廂一間房門吱呀一開，彭莊主陪著夏潯和謝雨霏走了出來，兩下裡一打照面，各自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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