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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二十六章】

     水混欲逃魚
    　　楊懷遠手裡提著一根線，線上拖了一輛木頭做的雙輪玩具小車，正在房子裡跑來跑去，聽他娘這麼說，也不理會他老子進來，趕緊就往前擠，巴巴地喊：「我看看，我看看，娘、姨娘，讓我看看弟弟！」
    　　楊懷遠擠到人堆裡往木盆裡瞧瞧，便咧開嘴巴笑：「像！像！真像！哈哈哈……」
    　　夏潯隨口問了兩句，不由好笑。
    　　「洗洗頭，做王侯；洗洗身，做富紳，洗洗手，榮華富貴全都有！」
    　　「洗洗腰，一輩更比一輩高；洗洗腳，身體良健不吃藥……」
    　　幾位夫人一齊動身，一邊念著祝福語，一邊給小傢伙沐浴，小荻側躺在床上，托著腮看著，滿臉甜蜜的笑意，有子萬事足，天然呆的荻丫頭，如今業已有了為人母的覺悟。
    　　澡很快就洗好了，小傢伙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等他被放到柔軟的被子上，拭淨身上的水珠，蘇穎又叫人端來各色吃食，用筷子點點，象徵性地在小傢伙的嘴巴上抹一下，邊塗邊念：「呷了魚，有富餘；呷了糕，長得高；呷了糖，保健康……」
    　　隨後小傢伙又被送到他娘親身邊，丫環端上幾個煮熟的雞蛋，小荻就拿起圓溜溜的雞蛋，從兒子的頭部到腳部，從脊部到臀部逐寸滾過，如此反覆，這叫「滾屁股蛋」，據說可以去胎毒，等雞蛋都滾過了，立即被謝謝、梓祺、讓娜等人搶個精光。
    　　據說滾過童子身的雞蛋，讓婦人吃了，就能求子得子，十分靈驗，當初楊家大少爺楊懷遠，是皇后娘娘帶了幾位國公夫人和公主來給洗的三朝，這雞蛋就沒落到她們手裡頭，這回哪能錯過。
    　　茗兒看得眼熱，礙於大婦的身份，卻不好伸手去搶，手指頭卻也不免躍躍欲試的。誰嫌兒子多呀，她還想再生一個呢。這時搶了雞蛋的巧雲到了她的身邊，輕輕一碰她的手，一個雞蛋便塞到她的手中。茗兒已經有個兒子了，怎好奪人之美，輕輕咳嗽一聲，便將雞蛋遞回去：「巧雲，你吃吧！」
    　　巧雲向她扮個鬼臉，湊近她耳朵道：「夫人放心，巧雲的手快，搶了兩個呢！」
    　　茗兒聽了，機警地四下一掃，不見有人注意，趕緊便將雞蛋藏進了袖底。
    　　夏潯耳聰目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由暗暗好笑。說起來，茗兒比其他幾個女子的性子還要古靈精怪、爛漫活潑，也真難為了她，只因擔著這大婦的身份，時時刻刻都得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壓抑了許多活潑的天性，如今難得見她這般模樣，夏潯看見也得裝沒看見，免得小妮子害羞發窘。
    　　不過叫他鬱悶的是，生還是不生，生男還是生女，明明是他說了算吶，跟雞蛋有一毛錢關係麼？奈何，其中道理他也是沒辦法說明的。
    　　這是我的功勞啊！
    　　滾完了雞蛋，大家七手八腳地給小少爺換上嶄新的衣帽和襁褓，繫了紅腰繩兒，戴上銀鐲、銀鎖、銀腳鈴，打扮得跟哪吒三太子似的，便交到夏潯手裡，夏潯得抱著他家祠裡跪敬祖宗，稟告祖上，家中添丁添福的喜訊。
    　　夏潯抱起孩子剛要出門，小櫻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國公，你在這兒呢，皇上要回京了，我剛在錦衣衛聽到消息……」
    　　瞧見房中熱鬧情形，小櫻也是一呆。
    　　小櫻此刻依舊是一身男裝，因為她最近一直在幫錦衣衛和東廠做事。
    　　夏潯從決定去廬山的時候，就徹底進入了逍遙王侯的角色，他沒有常職，朝中的事情本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不聞不問，硬找上門的也是能推就推、不能推還是推，鄭和回來時攜有許多國家的使節，包括一些國家的國王、王妃，太子本欲請他前去相迎，也都被他推卻了。
    　　夏潯可以逍遙自在，但是錦衣衛和東廠還在查他遇襲一案，需要與帖木兒國使節來往，還需用到通譯，原本就借用的小櫻，這時自然還是用她。小櫻原本就是韃靼上層社會的一員，在京裡轉悠這麼多日子，隱隱已經看出了大明朝堂上的潛流洶湧，所以從兩個錦衣衛千戶的對話中無意間聽到皇上即將返京的消息，趕緊就來通知夏潯。
    　　她以為夏潯既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消息自然閉塞了，卻怎知這麼大的事，夏潯怎麼可能不知道，雖然他已約束自己的人，在此時不冒尖、不露頭，不摻和任何事，不代表他連皇帝的行蹤都不掌握，須知他所做的所有這一切，恰恰是因為聖意難測，這才令他有所警惕的。
    　　夏潯不便叫她知道自己已經知道此事，便「喔」了一聲道：「皇上要回京了？京中亂象，總算可以定下來了。」
    　　小櫻把消息告訴他也就沒有事了，低頭一看他懷中的小傢伙，小傢伙精力充沛的很，此時正瞪著一雙大眼睛看她，小櫻不禁抿嘴一笑，逗弄他道：「好可愛的小寶貝！」
    　　謝謝迎上來笑道：「這不速之客來得可巧，這邊剛要出門，小櫻姑娘恰就迎上來，這是懷至跟你的緣分，你就做了他的乾娘吧。」
    　　小櫻一臉茫然，她一個未嫁的姑娘……做人乾娘？而且這還是他的孩子……
    　　小櫻一臉窘紅，又不好辯說，只訕訕地道：「做……做乾娘？我……國公家的小公子，我……我怎高攀得起……」
    　　謝謝道：「我們這地方的規矩，孩子洗三朝，但有不速之客撞見，便是『逢生』，來者是男要拜乾爹，來者是女就要做乾娘，這是天意，你還謙讓什麼。」
    　　大家嘻嘻哈哈一番，等夏潯抱了孩子去祖祠的時候，小櫻坐在小荻榻邊，聽著眾人七嘴八舌扯東聊西，說孩子嘮家常，一臉的茫然。
    　　她現在還沒清醒過來：我還沒婚，咋就娘了……
    　　※※※※※※※
    　　陳瑛府上，後院花園，濃蔭如蓋。
    　　陳瑛穿一身燕居的常服，坐在一張竹椅上，面前一張小方桌，上邊置放著茶盤、茶具和盛茶葉的小缽，身邊不遠處，一個童子坐個小馬扎，正在侍弄著一隻小泥爐。水沸了就給陳瑛提過去，陳瑛就慢條斯理地投茶、潤茶、沖茶、浸潤、分茶……
    　　茶杯極小，一杯只有一口的水量，杯如七星，置於盤上，提壺輕輕一點，就像注滿七汪泉水，然後他就逐一舉起，嗅、品、飲，當他微闔雙目仰起頭來時，風輕輕拂動頜下的長鬚，頗有一種遺世忘俗的風姿。
    　　他遞奏疏想要告老還鄉的當天下午，就看到了家人抄來的邸報，北京行在員外郎李洵諫議遷都的內容他看到了，只這小小一篇文章，他就品出了許多內容，但是他已大劫難逃，也沒必要去揣測這聖意了，他不在乎。
    　　可是第二天，永樂皇帝的明詔就宣佈下來了，緊接著滿朝文武，不，準確地說，是整個天下，只要有力量的，都在動用自己的力量，投入到遷都之議中來，這時陳瑛才發覺：「不對勁！」
    　　同夏潯和太子朱高煦一樣，他也看不透皇上這麼做的用意，不過這對他卻是一個機會，眼看朝中議得如火如荼，陳瑛頓時萌生了一線希望：或許……我這一劫，能因為這樁意外安然度過？
    　　滿朝文武的精力和能力，全都放到打消皇帝遷都之念上來了，這個時候發動爭儲之戰是大不智的，太子和楊旭都不是蠢人，他們應該看的明白。
    　　而時間，能消磨很多東西，如果這遷都之議拖上幾個月，再加上諸國使節赴京，也有許多事要做，這些事情全處理完，就得拖到明年開春去。那時候，事過境遷，如再有人舊事重提，翻起今日舊賬，其意圖就太刻意了，火候一旦掌握不好，就會反受皇帝猜忌。
    　　如是……
    　　這是一個機會，是他陳瑛的機會，但是這場風波是他左右不了的，皇帝的意圖何在，他也揣摩不透，所以他只能靜觀其變。對都察院言官們的參與和傾向，他也沒有做出任何指示。
    　　請求致仕的奏章，他並不擔心，大臣請辭，除非皇帝早已對你生厭，巴不得你趕緊滾蛋，否則循例都要挽留兩次的，如果這一關能過去，到時授意俞士傑他們上書挽留，再順坡下驢就是。十年寒窗，天下間十年寒窗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能位列九卿，及得他今日地位？但有一線希望，他也不捨得走啊。
    　　太子沒有接納他，漢王沒有劉備的心胸，當日被他一番痛罵拂袖而去傷了顏面，也不曾三顧茅廬來請他回去，漢王不來請，他陳瑛自然沒有腆顏再去依附的道理。
    　　何況經此一險，他已暗生警惕，扶保一主，得有從龍之臣，位極人臣，固然榮耀，固然可以載之史冊，留名千古，但是這風險實在是太大了，他陳瑛不是一個不得志的秀才，那山東秀才紀綱，可以在燕王靖難未成，前途未卜的時候，去抱朱棣的大腿，為他牽馬墜鐙，大明九卿之一的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卻不必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投機，尤其是這麼一個扶不起的阿斗！
    　　奇怪，為什麼當初依附漢王的時候不曾想明白這個道理？是鬼迷了心竅麼？
    　　夏潯在廬山潛思的時候，陳瑛也在靜靜反思，如果能逃過這一劫，以後該怎麼做，他心中已經有了定計。
    　　剛剛，俞士吉派人給他送來消息：「皇上要回來了。」
    　　皇上回來，無疑將讓眼下這遷都之議上升到一個更加不堪設想的混亂程度，他就像一條潛伏在沙底的魚，就等著那泥沙俱下的時刻：
    　　水渾了，才好逃了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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