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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章】

     到底賺不賺？
    　　兩口子又聊一陣，窗外透進的陽光更亮了，知道時辰已經不早，便即起床。
    　　因為夏潯地位尊崇，在館驛裡獨佔了一幢完整的院落，外人未得允許不能進入，因此就相當於自傢俬宅一般，夏潯洗漱停當，只著一身很隨意的燕居常服便到了客廳，此時巧雲早已準備好了膳食，正跟唐賽兒在廳中談笑，候他到來。
    　　其實館驛裡自有廚師，而且因為皇帝北巡，帶來大批文武官員，大多入住館驛，所以那廚子也是盡量延聘了擅作各系菜餚的名廚，可是巧雲總覺得不如自己家做得細緻。
    　　茗兒自幼承受家教，膳食、女紅等女兒家必學的本事自然也是會的，不過小郡主天之嬌女，一家人寵得如同掌上明珠，飲食烹飪雖請名師傳授過，可你想像一下小郡主手執菜刀、拎著大勺的樣子……
    　　這邊灶火熊熊、那邊沸油滾滾，兼之油煙四起，茗兒「玩」得津津有味，家裡人可是提心吊膽，擠在廚房門口隨時等著撲進去包紮傷口、潑土滅火……無異於一種折磨。
    　　所以弄到後來，茗兒其實也就學個樣子，真正把這廚藝學到手的反而是她的貼身丫頭巧雲。反正是從小陪伴小姐，將來注定了要做陪嫁丫頭的，她會也就等於是茗兒小郡主會了。
    　　巧雲現在是夏潯的女人，夏潯從不把自己家裡弄的階級分明，夫人、側室、侍妾、通房丫頭……壁壘森嚴。
    　　對外雖講名份，在家裡總是淡化這一點，對巧雲一樣的關愛呵護，但巧雲可從不把自己當成少奶奶看待。她到北京，是遵照夫人囑咐侍候老爺來的，老爺的起食飲居自然被她視做自己的責任。
    　　如今她已經懷了幾個月的身孕，可自小勤快慣了，根本就閒不下來，這早餐還是她自己弄出來的。早餐比較簡單，一口砂鍋，燉著熱氣騰騰香滑可口的碧粳雞粥，青花瓷盤裡裝的是碧綠綠勾人食慾的白灼青菜，還有幾樣小點心，幾樣小鹹菜，外加一碟高郵鹹鴨蛋、一碟花椒滷牛肉。
    　　一見夏潯到了，一家人便坐下吃飯，正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忽然有下人稟報，說是宮裡傳來消息，叫輔國公巳時三刻到行宮見駕，夏潯在朝裡沒有常職，已經有好幾天不上朝了，聽了這話不知皇上喚他何意，連忙欲叫他小太監進來問個清楚，下人卻說傳旨內侍已然回去。
    　　夏潯存了心事，便不敢耽擱，匆匆吃罷早餐，由巧雲和小櫻侍候著他盥洗淨面、穿衣著靴、革帶束腰、梳發整冠，一切就緒後，便匆匆出了館驛，騎了駿馬直奔行宮。
    　　夏潯趕到行宮議事大殿前，只見殿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打眼一瞧，右邊那個乃是沐絲的心腹，便對左邊的小太監道：「楊旭奉旨見駕，勞煩通稟！」
    　　那小內侍見是輔國公到了，不敢怠慢，連忙折身進去，夏潯趁機問那沐絲心腹：「皇上何事如此匆忙？」
    　　那小內侍掩口咳嗽一聲，匆匆答道：「鄭和公公從南京過來了，皇上要再下西洋，百官紛紛反對呢！」
    　　「哦……」
    　　夏潯恍然，輕輕一點頭，這時那進去通稟的小太監已然出來，往階前一站，高聲道：「皇上有旨，楊旭見駕！」
    　　夏潯忙一整衣冠，邁步進殿。
    　　大殿上面，文武百官濟濟一堂，正在激烈地爭論著，夏潯進來，並未打斷他們激烈的辯論，夏潯向皇上見了禮，便閃身站入班中，忽覺有人看他，迎著目光看去，竟然是鄭和，，鄭和向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夏潯忙也點頭示意，二人便又站定不提。
    　　鄭和上一次下西洋大獲成功，不但帶來許多國家使節朝覲天子，而且購入大量異域貨物，一進一出，所獲驚人，可謂名利雙收，令朱棣非常高興。此後，鄭和就一直留在南京，著重管理船艦建設，並結合上一次下西洋中暴露出的種種問題，改進各方面有關航海的技術。
    　　那時文武百官就已知道皇帝還有下西洋的意思，不過當時帖木兒暴卒，西方大軍剛剛退卻，朱棣本人又討伐韃靼大獲成功，阿魯台向大明投降稱臣，永樂大帝武功赫赫，一時威風無兩，而再下西洋的事一時又未提上日程，所以文武百官沒有去觸他霉頭。
    　　如今，鄭和已做好再下西洋的種種準備，他有信心這次能夠走得更遠，探索到更多的未知世界，瞭解更廣闊的天地間都有些什麼國家和人種、物種、文化，興沖沖地便來北京稟報，朱棣聞言大喜，便想下旨再度出海。結果消息一傳開，伴駕北上的文武百官和北京行部的官員就炸了窩。
    　　由於北京已被定為國都，陸續遷到北京任職的官員越來越多，這也是一種遷都的準備工作，總不能叫所有官員都等著良辰吉日，忽啦啦一股腦兒自南京北上，然後一個個的對北京城全不熟悉，連午門朝哪都不知道吧？
    　　所以南京六部和各衙各司都已陸續派遣官員常駐北京，此次朱棣北巡，還帶來許多官員，如今在北京的官員總數已經佔了朝廷官員的一半以上，這些人群起反對，幾乎就等於是整個朝堂所有官員的態度了。
    　　戶部右侍郎蘇潛因為夏潯上殿見駕，打斷了一下發言，等夏潯站回班中，又重拾話題，憤然說道：「前番下西洋，若說是宣撫諸國，實已達到了目的，如今相隔短短時日，何須再下西洋呢？西洋之行，費錢糧數十萬，因病及風浪海嘯，軍民死且萬計，縱得奇寶而歸，於國家有何益處？」
    　　鄭和駁斥道：「蘇大人，我朝廷寶船數百條，條條巨大如城，遠行萬里，只是採購些奇珍異寶嗎？那要多少奇珍異寶，才能裝滿這如城的巨艦？我大明寶船上一次西行歸來，共購入貨物近兩百種，香料二十九種、珍寶二十三種、藥材二十二種、五金十七種、布帛五十一種、動物二十一種、顏料八種、食品三種、木材三種、布匹等其它雜品八種，所謂只購奇珍異寶，蘇大人不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嗎？？」
    　　鄭和下西洋，各種商品的進出口都是他經手採購的，說起來一清二楚，又道：「所購這些貨物中，比如胡椒，在蘇門答臘、柯枝等國進價為一貫一百斤、在我大明市價至少是二十貫一百斤，盈利二十倍有餘。我大明寶船闊如城池，但運一船胡椒回來，只此一項其盈利何等驚人？」
    　　胡椒在明朝時候是非常受歡迎的一種商品，上至宮廷，下至富紳，飲食之中必放胡椒為佐料，同時，它還是使用非常普遍的一種香料，《金瓶梅》中李瓶兒想改嫁時，敘說她有多少私房時，就提過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椒」。
    　　這書雖寫的宋朝，作者卻是明朝人，他只是把當時的民俗風情代入到這個宋朝故事裡去罷了，反映的正是當時明朝時候的市井風情，這胡椒是十分緊俏的商品，可是在中原產量又極少，主要依賴進口，民間進口的話運輸成本極高，價格便不斷地往上翻，所以成了保值的硬通貨。
    　　鄭和又道：「還有蘇木，在異國進價與在我大明的售價相差亦在二十倍以上，我大明寶船一趟回來，僅是蘇木所得利潤，便何止千萬？」
    　　這時節，物價還不算高，所以獲利只有二十多倍，在本來的歷史上，隨著物價的上漲和停止下西洋造成供求失衡，到了宣德年間，一斤蘇木的價格已經漲到了進價的五十倍。
    　　後來朝廷曾以胡椒、蘇木代發薪俸，就有那不明真相的人抨擊這是剋扣官員俸祿，孰不知明初時候常以實物代替薪俸，就算到了後來也有直接發大米、布匹的。所以用實物代替寶鈔發放薪俸乃是一種正常的行為，而以胡椒和蘇木作為發放薪俸的實物，在當時市場上供不應求的情況下是划算的。
    　　當時以胡椒、蘇木發放俸祿的不僅是文武百官，還有大量的軍士，如果以胡椒、蘇木折俸是剋扣行為，那麼皇帝幾乎將所有人（文官、武將、軍士）全都得罪了，得罪了所有的勢力集團還能得以推行，甚至沒有一起軍隊嘩變，可能嗎？
    　　在當時，這些東西是緊俏貨，以之折俸那可是變相提高了所有人的俸祿。就在幾十年後，麥哲倫航海歸國，裝載的胡椒在出售時，其售價是購買地的一萬多倍，所以鄭和買回來的這些胡椒、蘇木，根本就是一倉倉不斷升值的寶物。
    　　固然，在連續七次下西洋時，胡椒的大量輸入，曾使得其一直居高不下的市場價格大幅下跌，這是供應關係的必然，它對這些商品走入尋常百姓家是好處還是壞處？難道互通有無的貿易行為不是讓物價降低，反而是讓商品不斷漲價？
    　　市場飽和了，無利可圖了，人們自然會減低這種商品的輸入。八十年代彩電是緊俏貨，許多人家求親托友弄不到一台，商家那是能進口多少就進口多少，保證賺得盆滿缽滿，不愁銷路。難道你跑去告訴他，三十年後這東西滿大街都是，不要進啦，免得積壓。
    　　以此作為攻擊下西洋的一條理由，說都何其無恥，信者何其愚蠢。
    　　鄭和又道：「再說，我們的寶船出海時，也攜帶了大量的商品，以瓷器為例，進價不過幾十文，幾百文，最好的不過幾貫，幾十貫，可是售價呢？在異域他鄉，青花白瓷盤每個五百貫，碗每個三百貫，瓶每個五百貫，酒海每個一千五百貫。」。
    　　鄭和微微一笑，說道：「蘇大人，我們賣一萬隻碗，就賺至少三五百萬貫吶，這怎麼是勞民傷財的賠錢呢？」
    　　「這個……」
    　　鄭和一番話有理有據，根本不容辯駁，蘇侍郎一時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其餘官員有心幫腔，可是面對鄭和所列舉的實例，一時也是無言以對。
    　　夏潯聽了微微一笑，出班道：「鄭公公此言謬矣！」
    　　「啊？」
    　　鄭和一見竟然是夏潯出班反駁，不由便是一愣。朱棣坐在上首也有些發呆，他知道夏潯是一直支持下西洋的，眼見鄭和受人圍攻，口誅筆伐，實則是指向自己，朱棣心中懊惱不已，夏潯到了他正暗自歡喜，希望夏潯能站在自己一邊駁斥群臣，哪知夏潯居然表示反對，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眾官員一見輔國公表示反對，卻是大喜過望，北京行部參議胡文龍喜不自禁地道：「不知輔國公有何高見，下官願聞其詳！」
    　　其他官員紛紛響應，連聲道：「是啊是啊，還請輔國公向皇上痛陳利害！」
    　　夏潯向朱棣拱拱手，道：「皇上，鄭公公方纔所言，只是計較於貨物往來之利益，僅此一端，實在是算不得甚麼了。」
    　　眾官員紛紛響應：「是啊是啊，我天朝上國，地大物博，無所不有，何須與蠻夷互通有無，爭其利益呢！」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臣覺得，下西洋之利弊，若只計較這點買賣得失，那就落了下乘，要看它到底是有利還是無利，要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說！」
    　　朱棣的臉拉長著，都快變成鞋拔子臉了，他強捺著不悅道：「你講！」
    　　「是！」
    　　夏潯對朱棣的表情恍若未見，朗聲道：「首先一個，沿海城阜，如長樂、寧波、太倉、泉州等地，富庶繁華，商賈雲集，究其原因，就是因為海市，如果沒有海市，這些沿海城阜，何談興旺？下西洋，帶動沿海城市的文化、經濟和民生全面發展，這是一筆無法估算的收益。」
    　　「嗯？」
    　　文武百官俱是一愣，鄭和首先反應過來：「原來輔國公是向著我說話的！」
    　　朱棣也反應過來，不過他卻沒有像鄭和那樣露出明顯的喜色，而是狠狠瞪了夏潯一眼，板著臉道：「講下去！」
    　　「是！再一個，寶船下西洋，需採購大量中原物品以資貿易，如鄭公公方纔所言之瓷器，若不是用於西洋貿易，這景德鎮的青瓷、福建德化的白瓷……銷量哪能如此之大？佛山原本只是一座孤村、幾處鑄坊，若非番舶始集，南北巨輸，安能由幾處作坊，發展成偌大的一座城阜？」
    　　此時文武百官都知道夏潯實際上是站在鄭和一邊的了，一個個好不懊惱，夏潯也不理會，繼續道：「由此，景德鎮的瓷器、蘇州的絲織、松江的棉織、蕪湖的印刷，杭州的茶業……帶動了地方多少發展？
    　　再延伸開去，冶鐵、鍛造，造船、航海、天文……在這個過程中，又帶來了多少技術的發展？更不要說交通西洋，會帶來多少物種的流入、多少文化的交流了。」
    　　「下西洋，除了使我大明威名遠播，四夷賓服，我大明貨物流行萬國，四海諸夷皆以用我大明之物為尊榮，更可使其心向天朝。再者，縱是蠻夷，亦有所長，我大明下西洋，以己之長換己之短，既張國威又足國用，名利雙收，有何不好？」
    　　太常寺卿林承易忍不住反駁道：「輔國公所言貌似有理。可國公可知道，自鄭和下西洋歸來，番邦朝貢頻繁，其貢船抵達，一應運送，皆由地方抽調徭役，民力耗費之大，不可計數。比如自廣東運送至京，因為舟楫不通，常需翻山越嶺，百姓苦不堪言。
    　　再者，海外國家入貢並無定時，若其來時正逢農忙，抽調勞力，對地方危害更大。軍民遞送一里，所使徭役不下三四十人，俟候於官，累月經時，早荒廢了農務。
    　　等那貢使歸國時，又從我國購得大量貨物，沿路有司均須出車代為載運，少者數十輛人，多者百餘輛，男丁不足，連婦女都要服役。番使所至之處，勢如風火，叱辱驛官，鞭撻民夫，更是屢見不鮮。朝廷招懷遠人，反增近人之憂，這是什麼道理！」
    　　他這一說，行部參議胡文龍也來了勁兒，說道：「貢使隨從動輒數百人，隨貢物進京者，僅正副貢使數人，其餘人等一概要留在沿海城阜的館驛之中，這數百人飲食住宿，各種供饋，均須地方官府負責！這些貢使在地方上待久了，更常倚仗身份惹是生非。
    　　前有琉球貢使搶劫海船，殺死官兵，毆傷中官，奪其衣物，雖然治罪，禍害不淺。後有爪哇貢使在莆陽酗酒肆橫，執刀殺死數人後自殺身亡，影響惡劣！這些貢使所到之處常鬧得雞犬不寧，更有日本貢使乘山東饑荒之際，盜買流民子女，滿載而去，害民虧國，可痛可恨。」
    　　戶部右侍郎蘇潛也高聲駁斥：「何止如此！這些貢使朝貢，大多為圖厚利而來！其貢物不管你需要與否，只管大批運來，你若不收，便糾纏不休，百般無賴！人家是打著朝貢的幌子，我天朝怎好計較貢物薄厚？以致屢屢為其所乘。」
    　　伴駕而來的內閣大學士金幼孜道：「更有一些番國，貢使到了，貢船立即卸貨回返，再裝一船貨運來，因其貢使未歸，一概充作貢物，要我朝廷接收。其貨物或非民之所需、或非國之所用，或粗劣破爛，或不值一文，偏偏索要高價，如此禍國殃民之舉，安可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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