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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五十六章】

     驗收
    　　十幾條大漢簇擁著兩個人到了畫舫前，看這些大漢，都像是打手一般，都十月份了，還穿著半袒臂的短褐，臂上肌肉虯張，臉色冷厲嚴酷，叫那些讀書的士子一見便生退避三舍之念。
    　　大漢們中間兩個人，其中一人彷彿比這些保鏢打手們還要雄壯一些，穿著一件挽了袖子的葛黃色大袍，露出一雙蒲扇似的大手，粗壯的手腕，他袒著胸，胸前一條青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另一個穿著比他齊整些，身材比較削瘦，可是顧盼之間，一樣的神情剽悍。
    　　在秦淮河上混的人大多認得這個袒胸大漢，此人綽號「人熊」，是個拳頭上站人、胳膊上跑馬的潑皮好漢，大號喚做蔣夢熊，夫子廟一帶的潑皮混混全都是他的兄弟。
    　　夫子廟一帶原來的潑皮大哥叫甄二野，綽號雙頭蛟，控制這一帶的碼頭、花船、妓坊、酒樓和店舖，從店家那裡收月錢、充保鏢，肥得放屁流油。這人熊卻是後來的，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到了他這裡卻不適用了，這頭人熊能打，他帶來的十幾個兄弟也能打，一夜的功夫，甄二野及其心腹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接著就潛伏無蹤了，過了五天，甄二野才從秦淮河下游冒出頭來，雙頭蛟已經泡囊了。
    　　從此，夫子廟換了老大，就是這蔣夢熊。
    　　藉著船頭紅燈一照，看清來人是夫子廟一帶心狠手辣的潑皮大哥，兩個迎客的丫頭連忙迎了上來。左邊一個月櫻，右邊一個鳴鶯，同時挎住了他的手臂，嬌滴滴地叫：「熊大哥，今兒怎麼有空光顧我們怡紅舫了？」
    　　蔣夢熊對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倒是從不動粗，所以幾個丫頭雖然畏他，卻還不致駭得花容失色。蔣夢熊笑道：「這個，是我兄弟，叫徐姜，別冷落了他。」
    　　「徐爺……」
    　　月櫻嬌軀滴溜溜一轉，便靈活地轉到了徐姜的身邊，挎住他的胳膊，嫵媚撩人地道：「徐爺是頭一回來我們怡紅舫麼，如果沒有相好的姑娘，要不要小妹給你介紹一個呀？」
    　　蔣夢熊粗聲大氣地道：「不忙不忙，爺們先談點生意，安排一間安靜上房，沏壺好茶，把你們掌櫃的叫來。」
    　　到秦淮河上找粉頭兒的，一半純為尋歡，另一半則不過是以酒色為媒了，鳴鶯一聽蔣夢熊有正事要做，卻也不敢糾纏，連忙答應一聲，便上前去，為他們掀起了珠簾，月櫻則乖巧地挎著徐姜的胳膊，把他們引到了一間上房。那些保鏢大手往船上船下四處一散，抱臂站定，一時唬得許多想往這艘船上的讀書人都另尋了別處。
    　　一進船艙，比在外邊明亮許多，一些散客坐在桌前，品酒聽樂，談笑交談。徐姜這才看清那月櫻丫頭，一身小青衣，年約十四五，容貌雅妍，秀髮垂鬢，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艷，肌膚嫩玉生光，只是一個迎客的丫頭，竟也這般貌美，徐姜不禁多看了兩眼。
    　　蔣夢熊瞧在眼裡，便吃吃地笑：「你若有意，叫她今夜陪了你吧。這裡的丫頭，只是歌舞技藝差些，所以才做了迎客灑掃的事情，也肯陪客的。」
    　　徐姜老臉一紅，訕訕答道：「談生意，咳！談正事要緊。」
    　　那月櫻丫頭羞答答地瞟他一眼，挎著他的胳膊更緊了，還在自己晶瑩酥嫩的胸膛上蹭了兩下，把徐姜這不曾經歷過風月滋味的漢子窘迫得手足無措。
    　　臨窗有張小桌，夏潯獨自坐在那兒，瞟著他們經過，聽著他們說話，只是淡淡地一笑。
    　　蔣夢熊和徐姜進了雅間，茶水奉上，見二人有正事要談，並不留她坐下，月櫻便姍姍施禮，退了出去。徐姜這才鬆了口氣，笑道：「這才多久不見，你老哥怎麼變成拉皮條的了？小心讓大人知道，狠狠整治你一番。」
    　　蔣夢熊嘿嘿笑道：「大人說的，咱們要扮龍像龍，扮虎似虎，我如今扮的是潑皮混混，酒色財氣，當然離不得身，怎麼就成拉皮條的了？」
    　　正說著，徐石陵一掀門簾走進來，笑吟吟地道：「在說什麼？」
    　　蔣夢熊指著他笑道：「瞧，說曹操，曹操到，真正拉皮條的人來了。」
    　　原來，蔣夢熊、王冠宇等人到了金陵之後，各執一業，蔣夢熊弄死了雙頭蛟甄二野，佔了這夫子廟的渾渾大哥，徐石陵則買下了這處妓舫，成了怡紅舫的大掌櫃，做個大茶壺，聽聽牆角看看春宮，一身的風流。秦淮河上利於交通，風月場所中達官顯貴來來往往，消息靈通，情報易得，而且內河連著外秦淮，還兼著撤退潛逃方便。
    　　本來夏潯是規定他們對下均以直線聯繫，彼此之間也要互不往來的，可是蔣夢熊做了稱霸夫子廟的潑皮頭頭之後，與買下這條妓舫的徐石陵不期而遇，愣裝不認識……那不是掩耳盜鈴麼。再說，當時夏潯出了事，無端端地失蹤了三個月，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燕王那邊做了最壞的打算，命令金陵這邊的秘探以他四人為首，有事自行商量解決，四人之間就更沒有必要相互隱瞞身份了。
    　　三人笑談了幾句，徐石陵便肅容道：「徐姜老弟，你從北邊來，那裡現在情形如何，快快說與我們知道，我們在這邊，消息可不算太靈通，整天只聽朝廷胡吹大氣，今兒打了個大勝仗、明兒又打了個大勝仗，這心裡急得慌。」
    　　徐姜剛要說話，蔣夢熊道：「急什麼，沉住氣，等夏老大到了再說。」
    　　徐石陵道：「老大真的沒事吧？聽說連著三個多月，都沒人知道他的消息，我還擔心……，誰知道前不久竟又接到了老大從歷城傳來的消息。」
    　　蔣夢熊嘿嘿笑道：「自然是沒事的，你死了，老大都不會掉一根汗毛，也不想想，老大做過多少大事，經過多少大場面，是那麼容易被人設計的人麼？今天，不就是老大召集咱們來的麼？」
    　　徐姜道：「老大現在是什麼身份？」
    　　蔣夢熊和徐石陵一起搖頭：「我們也不曉得，也不知道老大在哪兒，我們只是接到老大的命令，趕來這裡，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正說著，張俊和王冠宇也先後趕到了，這兩個人做的生意和蔣夢熊、徐石陵就不同了。張俊開了一家油米鋪子，王冠宇就在貢院西角門兒開了一家文房四寶店，兩人做的都是正經生意。
    　　五個人濟濟一堂，剛剛落座還未及詳談，艙門兒一開，一個大鬍子便站在了門口。
    　　夏潯在德州的時候，也是一臉大鬍子，只不過那時的鬍鬚是粘上去的，但是容貌與現在比起來，卻也不是相差太多。只是在濟南城三個月，他實在是削瘦太多了，所以五人雖有先入為主之念，認定了他必是夏潯，還是怔了一怔，這才跳起身來。
    　　王冠宇讚歎道：「老大，你這易容術……實在是太高明了，別人頂多畫畫眉毛、粘個鬍子、換身衣裳，你連臉型都變了，若不是早知是老大你，冷不丁一瞧，我是絕不敢認的，這等易容之術，實在是神乎其技，令人歎為觀止，什麼時候老大也傳兄弟兩手。」
    　　王冠宇是讀過書的，雖無功名，字還是識得的，所以他開這文房四寶店，卻也不是非常為難。夏潯聽了啼笑皆非，沒好氣地道：「這易容之術，不用教，把你弄到一個地方，每天一碗稀粥、半個饅頭，幹活累到躺下就睡，三個月後，你就能跟我一樣了。」
    　　張俊乾笑道：「怎麼會這樣，啊！三個月，三個月，老天爺！老大當時……在濟南城裡？」
    　　夏潯擺了擺手，在給他留下的居中的座位坐下，臉容一肅，先看向了徐姜：「我剛到金陵，今晚本來是見見他們幾個，卻沒想到，你正好趕到，先說說，北邊情形如何？」
    　　徐姜正容道：「殿下九月中旬返回北平。盛庸繼任討逆將軍之後，整個諸部兵馬，準備再攻北平。」
    　　夏潯微微皺眉道：「眼看天氣又要冷了，去年李景隆吃了敗仗，一大半是因為這酷寒天氣，看來這一次，盛庸已經準備充分了？」
    　　徐姜道：「是，盛庸這一次已經準備了充足的冬衣，看來，他是不想給殿下以喘息之機。不過，殿下這一次並沒有等他進兵，而是主動出兵反擊了。當時，平安、吳傑駐守於定州，盛庸坐鎮於德州，徐凱、陶銘駐守滄州。盛庸為了北征，派出了大批探馬，殿下為了掩人耳目，暗地裡派徐理、陳旭兩位將軍在直沽架設浮橋，自己則領兵誓師，說要掃平遼東。
    　　殿下揮師向北，到了夏安店，突然就折向南來，經直沽猛撲滄州，日夜兼程三百里。滄州守軍全無防備，只道我軍奔著山海關去了，結果一戰即潰。嘿嘿，主帥徐凱、都督程暹、都指揮俞琪、趙滸等人均為殿下生擒，降卒數萬。」
    　　聽到這裡，眾人都振奮起來，蔣夢熊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這些天就聽……」
    　　夏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蔣夢熊忙壓低了聲音：「這些天就聽朝廷胡吹大氣了，原來殿下又打了大勝仗。」
    　　徐姜也笑吟吟的，說道：「卑職趕來時，殿下正將儲放在滄州的大量過冬物資運往北平，接下來，還要看朝廷方面的動作才能決定，畢竟，咱們現在還沒有南征之力。」
    　　夏潯點了點頭，戰場瞬息萬變，誰也不曉得盛庸是否就會依照他記憶中模稜兩可、不甚準確的資料來行動，他就是記得什麼，也不能蠢蠢的扮先知，何況具體下來的進展，他也不甚瞭然。
    　　他吸了口氣，對蔣夢熊四人說道：「殿下自起兵以來，迄今未逢一敗，這是好事。不過朝廷勢力雄厚，我們這邊多搜集些情報，對殿下那裡就有十分大的裨益。好了，你們四個現在說說吧，赴京以來，都有哪些成就，搜集到了甚麼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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