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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零一章】

     公說公有理
    　　朱圖清咳一聲，正容道：「部院大人，下官聞訊之後，十分重視。白蓮教向來就不安份，自我大明立國，朝廷便有旨意，要嚴厲打擊邪教。前幾年陝西白蓮教造反，太祖高皇帝還曾親下御旨，在我大明全境，搜捕白蓮教徒。若是這青州彭家莊當真是白蓮教，且有這麼大的勢力，那還得了？只是事情尚未查明，只憑陳百戶一面之辭，下官也不敢確定，是以便向紀大人簡略稟報了一下，便親自趕往山東探查詳情。
    　　下官到了山東之後，才知陳百戶因對彭家起了疑心，調查其真正底細時，才知彭莊主竟是輔國公的丈人，不免心中忐忑。下官得知以後，也是頗為躊躇。大人莫要見笑，下官雖是拿朝廷俸祿，為朝廷當差，可是事涉輔國公這等當朝重臣，心下難免頗費思量。
    　　真相未明之前，下官不敢對彭家莊有所妄動，何況這時候輔國公恰好也回青州奔喪，有他在彭家莊，下官豈敢妄為？便想先赴蒲台，查清那會使妖法的小女娃兒底細再說。下官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易容改裝，扮作行商，秘赴蒲台縣，跟蹤了那女娃兒幾日，發現她常去處只有徐澤亨家、裘氏老婆子家，再就是林羽七家。
    　　下官想，一個兒童，天真純稚，縱是教匪餘孽，必也中魔不深，若從她處著手，容易查清真相，便吩咐了三個部下找個機會捉她回來，秘密詢問一番。誰知道……」
    　　朱圖長長吸了口氣，沉聲道：「當日，那個叫唐賽兒的女娃兒正往裘氏老婆子家去，我那三名部下潛進裘氏院中，想要不動聲息地擄她回來，可是就此……不知去向！」
    　　陳瑛此前已從他們的證詞中瞭解一切，不過兩位旁審可是不清楚的，有必要叫他們瞭解清楚。陳瑛瞥了眼正奮筆疾書，記錄訊案證詞的書案一眼，問道：「不知去向？」
    　　朱圖肯定地道：「是！不知去向！下官那三名屬下，都是我錦衣衛中身手高明、機警能幹的校尉，其中還有一個是小旗，可他們潛進一個老太婆的家，抓一個年僅八歲的女娃娃，三個身強力壯的男子，竟爾就此失蹤，下落不明！」
    　　刑部尚書呂震聽到這裡，顏色有些變了，此前他對此案也是不以為然的，他還等著看錦衣衛的笑話呢。他如今已經投奔到大皇子陣營了，算是紀綱的同一政治派系，不過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和紀綱不同路，雖然解縉等人不大看得起他的氣節，可在這一點上，他們是觀點一致的：一有機會，就排擠紀綱。
    　　可是聽到這樣的供詞，他也不能不心生疑慮，這樣的事怎麼解釋？一個尋常的老婦人和小女孩兒，有本事叫三個身強力壯，而且受過專門訓練的密諜憑空消失的本事麼？
    　　朱圖將三人神色看在眼裡，唇角微微露出一抹得色，繼續說道：「出了這樣的事，下官可不能等閒視之了，那老婦人和小女娃兒必定大有可疑，更加蹊蹺的是，事發第二天，她們兩個就去了林家太白居酒樓，逗留良久，夜不歸宿。我們未曾掌握真憑實據之前，不敢大動干戈……」
    　　聽到這裡，陳瑛忍不住插了句嘴：「錦衣衛拿人問案，俱是涉及謀反大罪的案子，什麼時候需要這般顧忌的，都已丟了三個部下在人家裡，還不敢公開拿人？」
    　　朱圖聽他語含譏諷，心中暗怒，可這時還寄望借陳瑛這把刀子來割楊旭的人，卻也不敢頂撞，只得故作尷尬地一笑，訕訕地道：「這個……若是公開拿人，事情就鬧大了，一旦叫輔國公那邊得了消息，知道我們在查他……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下官可是不敢得罪輔國公的。」
    　　陳瑛哼了一聲道：「說下去！」
    　　「是！」
    　　朱圖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道：「下官或許過於謹慎了吧，到了這一步，仍想以暗查為主，先拿到證據再說。那裘氏與唐賽兒已然生了警覺，下官便想以徐澤亨為目標。這個人也曾去過彭家莊，同時，唐賽兒與他家往來較為密切。
    　　下官派人捉拿徐澤亨後，立即離開蒲台縣，避往樂安州，再對他進行審問，一開始此人堅不吐實，後來畏於國法，終於招供！」
    　　陳瑛身子一傾，說道：「他是如何招供的，仔細說來！書案，詳細記下，一字不可疏漏！」
    　　朱圖道：「那徐澤亨招認，他確是白蓮教徒，教主是林羽七，他還列數了他所知道的教中各香主的名姓。他還招認，那彭家莊老太公，乃是白蓮教中一位前輩，具體身份他雖不知曉，但他知道，就算以他們的教主之尊，到彭家莊弔唁時，也是執弟子禮、晚輩禮的。
    　　下官聽說那彭家莊確是白蓮教，而且蒲台縣也有白蓮教的香堂，不禁大吃一驚，這些人潛伏如此之深，下官也不曉得蒲台縣衙是否有他們耳目，不敢調用蒲台縣的人馬，因此上，便從樂安州借了巡檢捕快，一路趕回蒲台拿人。誰知下官趕回蒲台之後……」
    　　朱圖朝三位主審官看了一眼，正容道：「誰知下官到了蒲台，卻發現林家已經被夷為平地，徐澤亨招認的那幾位白蓮教首腦俱都死於非命！」
    　　陳瑛目中隱隱泛起一抹寒光：「殺人滅口還是……」
    　　朱圖從容地道：「下官驚愕莫名，一經詢問，才知是我錦衣南鎮的幾位大人往直沽公幹，途徑蒲台縣，卻查知清水泊大盜石松，竟爾藏匿在蒲台縣裡，隨即便知會了衛所的杜千戶，率軍入城，於吳寒家中將石松生擒活捉。
    　　這吳寒，正是徐澤亨招供的白蓮教香主之一。石松隨即招認，蒲台縣士紳林羽七，與他早有勾結，互為同黨，乃是窩藏他的真正元兇。杜千戶立即率軍圍困林府，林家竟持械反抗，抗拒官兵，嘿！這一場大戰下來，一把大火，就把林家燒了個乾乾淨淨！」
    　　朱圖沉沉一笑，道：「這就是下官所知道的了，至於是有人殺人滅口，還是有人適逢其會，那就不是下官所知道的了，還請部院大人明察！」
    　　陳瑛揚聲道：「來啊！有請錦衣衛南鎮撫司陳東陳千戶！」
    　　這些人早就被帶到了，候在大堂外的，吩咐一下，片刻功夫，陳東就大搖大擺地走上堂來。
    　　陳瑛道：「陳千戶……」
    　　陳東打斷他的話道：「部院大人，下官可不是犯人，不看個座兒麼？」
    　　陳瑛窒了窒，吩咐道：「給陳大人看座！」
    　　一旁旗牌忙搬了把椅子過來，孫東往椅上一坐，朝對面一瞅，正看見朱圖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不由啟齒一笑。兩個人一左一右，按膝坐在那兒，躍躍欲試的，好像兩頭欲待搖頭擺尾、以命相搏的猛虎，只是朱圖殺氣騰騰，陳東神色更從容一些。
    　　陳瑛咳嗽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視線交鋒，說道：「陳大人，方才朱大人曾說道，他在蒲台縣內辦一樁白蓮教的案子，查出那士紳林羽七實為白蓮教一方會首，正欲派兵擒拿之際，卻發現被你先下手除去了。陳大人可以向本堂說說，你往直沽公幹，如何得到大盜石松消息，又如何將他剷除的經過麼？」
    　　陳東「哦」了一聲，有些靦腆地笑笑：「本衙劉大人已經說過了，下官這才知道壞了北鎮的好事，呵呵，可北鎮行事向來獨來獨往，並不曾有人知會下官，下官事先可是一無所知啊！」
    　　陳東道完了開場白，把笑臉一收，正容道：「部院大人，各位大人，下官是錦衣衛中人，幹得就是偵伺的差使，到了哪兒看人，便與常人有些不同。下官本要往直沽公幹的，途徑蒲台縣，一路勞乏，便與幾個手下隨意尋了座小酒店吃些酒食。
    　　無意中發現一個漢子到店中買些酒肉魚蝦，那店主還笑他現在變得大方了，自家做得屠戶，一向不往酒店裡買肉食，如今不但捨得花錢，還肯打好酒、買魚蝦，這說話的當口兒，那買菜的漢子便離開了，我們也會了賬，離開酒店。
    　　不想繼續前去，偶然經過一條巷子，恰自牆頭瞧見一戶人家後院兒中站著一人，正是方才去店裡買酒肉的漢子，下官也是警覺成性，馬上隱藏行蹤，悄然窺視，只見他四下掃視一番，便蹲身以手叩地窖蓋板，裡邊便鑽出一人來，兩人對答幾句，那人接了酒肉，便又潛回窖中去了。」
    　　陳東道：「各位大人，僅此一幕，就已萬分蹊蹺，正常人家，何須如此鬼祟？何況，下官在那牆頭，正將窖中鑽出來的漢子看個清楚。下官自進了山東地境，一路下來，大城小阜的也走過不少，城頭的畫影圖形看得很多，其中有一個叫石松的水寇，樣貌恰與這藏身地窖下的漢子一模一樣，下官此時如何還不明白這人身份？
    　　下官是朝廷的人，既然撞見了朝廷緝拿的兇犯，豈能置之不理？因為不知那地窖大小，裡邊藏身的強人多寡，下官未敢莽撞，便叫人守在左近監視，自行趕到衛所，借了官兵來才去擒他。此後的事……想必朱千戶已經說過了，下官就不再贅敘了。下官所知所為，只有這些！」
    　　陳瑛扭頭問那書案：「都記下來了？」
    　　那書案忙點點頭道：「小人都記下了！」
    　　陳瑛扭回頭來，笑吟吟地對陳東道：「有勞陳大人了，證詞已經錄下，請陳大人簽字畫押之後，便可離去！」
    　　「好！」
    　　陳東起身，大剌剌地走過去，提筆在證詞上簽下名字，又打一個十字，把筆一擱，拍拍屁股揚長而去。
    　　陳瑛神色一肅，吩咐道：「來啊！帶唐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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