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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八十五章】

     珠沉玉碎只為誰？
    　　鹿爬犁終於駛到了豁阿哈屯駐地附近。
    　　一路上，夏潯費盡波折，在來路上，他們遇到過逃散的韃靼牧人，那些牧人得知這輛鹿爬犁上的人是明軍以後，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曾經，他們與大明將士是死敵，但是眼下大明無疑就是他們的救星，雖然阿魯台竭力減輕明軍在族人中的影響，但是在普通韃靼牧人的眼中，明人此刻就是他們的大救星。
    　　是明軍出兵，制止了瓦剌人對他們趕盡殺絕，是明軍帶來了糧食和衣物，叫他們不致凍餓而死。這些散落各處躲避戰爭的牧人也是聽到了明廷介入，並開始賑濟災民的消息後，才開始向那裡遷移的。他們為夏潯三人熱情地指點了道路，確保他們始終走對了方向。
    　　這裡是韃靼的地盤，瓦剌遠征軍長驅直入，也擔心韃靼人佔了地主之利，一旦分兵過多，會重蹈剛剛進入韃靼境內時，被阿魯台分而治之、全殲一支兩萬人的精銳主力的故事，所以一直保持著嚴密的互為犄角的進攻陣形，此次與阿魯台大決戰後，他們也傷亡慘重，所以原本四路大軍的陣勢合併成了鈍三角形，夏潯一路行來，並不虞會遇到韃靼人的散騎游勇。
    　　但是在到達韃靼人駐地附近時，還遠在五十里外，他們就遇到了韃靼人設在最外線的第一層警哨。
    　　一枝鳴鏑帶著尖銳的呼嘯射向遠方，隨即數騎快馬向鹿爬犁疾馳過來。
    　　游騎警哨本不負責接敵交戰，一旦發現敵蹤，他們迅速向後方示警就算達成任務，但是因為闖入者只有一具鹿爬犁，爬犁上面也沒有幾個人，所以四個游騎警哨大膽地靠近。
    　　「嗖！」
    　　一枝狼牙箭橫貫長空，只是一閃，便狠狠射中一頭鹿的脖子，這人臂力驚人，估計至少用得是三石的硬弓，這一箭就射穿了鹿頸，那鹿悲鳴一聲，轟然仆倒在地，在雪原上又向前滑出老遠，才拖得其它兩匹鹿止住了腳步。
    　　「站住！統統不許動！」
    　　四騎瓦剌游哨繞著爬犁快速地轉著圈子，手中的箭矢始終緊緊地對準他們。
    　　夏潯三人沒有反抗，他們走下爬犁，站在那兒，並且主動解下腰間的佩刀，扔出好遠。
    　　瓦剌人在喊什麼，三人中談博和彭浩都聽得懂，他們二人都精通蒙古語，這也是夏潯刻意把他們調來伴從自己去遼東的原因。不過夏潯不用問他們也知道瓦剌游哨喊話的意思。
    　　四名游哨見三人都束手就縛，便有兩人衝上前來，翻身下馬，先不理會三人，而是登上爬犁檢查了一番，然後又到三人面前，渾身上下搜查一番，這才用生牛筋捆住他們手腕。
    　　在此過程中，其餘兩個游哨始終用箭牢牢地鎖定三人，直到三人毫不反抗地任由他們的人捆住了手腕，這才馳近過來，翻身下馬，一邊在齊膝深的大雪裡向前邁進，一邊向另外兩人用蒙古語大聲問道：「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闖向我們的營地，問清楚了麼？」
    　　就在這時，夏潯突然動手了。
    　　他大喊一聲：「動手！」整個身子便向下一伏，力道之大，似乎要把整個身子沒入雪中，但是身子挨著雪地的剎那，雙腿一蹬，力道突然向後，整個人便像一支箭似的射出去，只一眨眼，就滑到了那兩個正蹣跚走來的瓦剌游騎面前，飛躍而起，硬底氈靴「砰」地一下踢中一個大漢的胸口，將那人狠狠踹飛出去，人在半空，一口鮮血便哇地一聲噴出來。
    　　另一個瓦剌游騎大驚，手剛摸到腰畔刀柄，夏潯已振身跳起，一個斜插楊柳，肩頭狠狠一撞，撞得那人騰身而起，在空中風車般一轉，身在半空尚未落下，夏潯便一個旋風腿，穿著氈靴、褲腿與氈靴間還綁著獸皮以至顯得像大腿般粗細的小腿，就像鞭子似的狠狠抽在他的頸上。
    　　夏潯斜著一個翻躍，輕如鴻毛地落地，卸去了自己的力道，這時那人才轟然一聲跌落雪中，他的頸部挨了一腳，脖子已被踢斷了。
    　　談博和彭浩同時動腳，將一個瓦剌哨騎踹倒在地，然後合身撞向另一個人，那人伸手拔刀，卻被談博和身撞倒，急忙就地幾個翻滾，剛剛爬起身來，鋼刀出鞘，眼前一花，夏潯已直挺挺地站在面前，與他貼身而立，面面相對。夏潯向他咧嘴一笑，這人駭得怪叫一聲，揮刀便砍。
    　　夏潯一個膝撞，「噗！」地一聲，聽著就叫人蛋疼無比，那人鋼刀脫手，一聲沒吭，便昏得不知人間何世了。那脫手飛出的鋼刀揚到空中，復又落下，「嚓」地一聲插入雪地……
    　　半晌之後，談博拖著一個剛剛被他審訊完畢的瓦剌騎哨，像拖死狗似的拖到夏潯面前：「國公，卑職都問清楚了。」
    　　夏潯點點頭，沉聲道：「好，讓他帶路，引你前去。彭浩，咱們走！」
    　　「是！」
    　　彭浩答應一聲，便牽過兩匹瓦剌游哨所騎的駿馬，夏潯伸手一按馬背，騰身而起，穩穩地落在馬鞍上，便策騎馳去……
    　　※※※※※※※
    　　小櫻被拖到大帳裡時，豁阿夫人正端坐帳中相候。
    　　這些天，小櫻倒是沒有受到刑罰的迫害，但是關押她的地方，卻絕不會如何講究了。幸賴部落中有一些年輕人曾經是小櫻的追求者，雖然恨她背棄自己的部族，卻也不想讓她受到虐待，那四面透風的破帳篷被他們簡單修補了一下，雖然依舊無法御寒，卻還不至於叫小櫻活活凍死。
    　　但是儘管如此，小櫻依舊受了凍傷，她被拖進豁阿夫人的大帳時，臉頰一片蒼白，額頭幾縷亂髮還帶著霜屑。
    　　豁阿夫人嘲弄地看著小櫻，冷笑道：「明廷的開原侯丁宇，喜歡你，是麼？」
    　　小櫻緊緊抿著嘴唇，並不說話。
    　　豁阿夫人更是冷笑連連：「可惜！可歎！你的義父為了招攬人心，堅持要用滿都拉圖來換他麾下大將阿爾斯愣，你的生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喜歡的那個丁宇，也只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為了他的清譽、為了大明朝廷的體面，他明知你身陷於此，居然不敢直接向我開口要人，卻只假惺惺地叫雙方都不得為了洩憤濫殺俘虜，聽候大明朝廷裁斷！」
    　　豁阿夫人的有意打擊並未令小櫻神色有絲毫變化，豁阿夫人見了心中更加不快，她的情路坎坷波折，一生經歷過多個權貴，卻都只是垂涎於她的美色，亦或想利用她達到目的，何曾有一個真正的愛過她這個人？
    　　當她遇到『脫脫不花』之後，她本以為脫脫不花會是個例外，但是今天她才識破脫脫不花的真面目，或許他是真的著迷於自己的姿色和肉體，但是在權勢利益面前，他的選擇同以前那些男人沒有一點區別！女人，說到底就只是男人的一個玩物，只要有權有勢，就不愁沒有女人，哪個男人真心的看重過她的情意？
    　　她恨男人，所以便更加覺得小櫻的所作所為不值到了極點，她必須殺掉小櫻，這麼做雖然不能解決她的權力危機，卻能緩和滿都拉圖部落的憤怒，叫其他部落首領的攻訐指責不再顯得那麼犀利，這只是出於鞏固地位的需要，殺死小櫻這件事本身並不能叫她快意。
    　　她想揭穿阿魯台、丁宇這些所謂的慈父、情郎的真面目，她想看到小櫻懊悔、流淚，大罵這些人辜負了她。豁阿一次次地被男人傷透了心，可是至少她現在還控制著部落，她還有權力在手，她想看到一無所有、眾叛親離的小櫻痛哭流涕，她想看到別的女人比她更不幸，她的心裡才能好過一些。
    　　可她失望了，小櫻表情淡淡的，依舊毫無變化，好像她是冰雪雕成的人，永遠不會有任何表情變化。
    　　小櫻額頭秀髮上的霜雪已經融化了，一滴滴地落下，落到她的臉上，可惜，那不是她的淚，不能給豁阿帶來絲毫的快感。
    　　豁阿哈屯冷冷地瞪著小櫻，半晌之後，突然說道：「既然不是你的義父或你的情郎，哪怕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救你回去，那麼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帶上來麼？」
    　　小櫻的雙眸這才微微揚起，看了她一眼，平靜地道：「你要處死我了，是不是？」
    　　豁阿大笑，大笑著說道：「烏蘭圖婭，我真的不想這麼做，可是人生在世，很多時候，你必須得去做一些違心的事，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身不由己！不錯，我今天要處死你，你本來可以好好地活著，甚至成為大汗的女人，風光無限。可你太蠢，你偏要去追求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現在，你就要死了，你後不後悔？」
    　　後不後悔？
    　　小櫻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轉過了身，凝視著帳外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秀髮輕輕滑到尖端，微微的一沉，落到她的頰上。
    　　兩個彪形大漢撲過來，將一層層的麻布纏在她的身上，又將一桶酥油從頭澆下，小櫻緊閉了雙眼，依舊沒有哭。
    　　她只在心裡輕輕地問：「我就要死了，你會不會為我哭？」
    　　「只要一滴眼淚，就一滴……為我而流，我便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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