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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九十五章】

     鐵索橫大江
    　　朱高煦一派的人真的緊張起來。
    　　夏潯現在已經套上了金光罩，刀槍不入了，不過他能脫險，對朱高煦打擊並不大。朱高煦的本來目的只在於保住自己的軍中勢力。
    　　一切的誘因起於浙東剿匪不利，而浙東戰局是由丘福指揮的，丘福是五軍都督府大都督、淇國公、靖難功臣中武將序列三巨頭之一。靖難功臣中有三大巨頭，在武將中擁有崇高的地位，他們都有許許多多的部屬，在軍中擔任著各個級別的官職。
    　　這三大巨頭是張玉、朱能、丘福，其他山頭比起這三個人差了不止一籌半籌，雖然不能忽略不計，卻也不是決定性的力量。而這三個人中，張玉已經戰死沙場，他的兒子張輔雖然襲了父爵，但是還沒有太大的威望，不足以對張玉派系的力量絕對控制，他現在得維護好本派系的大佬，只能守成，不能擴張。
    　　剩下的就只有朱能和丘福，如今丘福已經被他爭取過來，這就是他爭天下的本錢，所以他絕不能讓浙東危機影響到丘福的地位，否則就等於削去了自己最大的一股力量。嫁禍雙嶼衛就是為此，而雙嶼衛背後站著楊旭，要拿雙嶼衛開刀，就不能不對楊旭動手。
    　　這樣做倒不是他們斷定楊旭為了雙嶼衛一定敢與他們為敵，而是他們不敢冒這個險。軍事上的事，動輒涉及成千上萬的人，你想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叫人完全找不出破綻是不可能的。成功的關鍵是，背黑鍋的人在朝裡沒有強有力的人物支持，那麼他們縱有天大的委曲，也沒有能力把冤屈上達天聽。
    　　所以，要拿雙嶼衛開刀，楊旭就必須得搞下去，至少在「通倭案」蓋棺論定前，讓楊旭喪失能夠干預的能力。
    　　事情計劃的非常好，卻因為三個意外而功虧一簣。這第一個意外，是意外給他們送上門的更有力證據：通番。
    　　一俟發現這件事，他們如獲至寶，想都不想便把它也納入打擊楊旭的計劃之中，結果怎麼也沒有想到，楊旭還有一個極機密的身份，執行著一項大明最高級別的機密任務。結果「通番罪」不但不成立，反而助長了楊旭的氣焰，讓他在「受賄罪」這方面，也陡然強勢起來。
    　　第二個意外，是他們沒有想到夏潯居然是個公門高手，比一個出身捕快巡檢世家的子弟經驗還要老到。那賬本兒可比後世整治別人的舉報信要有力的多，後世說「一封信八分錢，至少噁心你半年」，因為你說不清道不明，得讓人反反覆覆的調查核實，牽扯你絕大部分精力無暇他顧。可楊旭居然能敏銳地發現這麼多問題，就憑賬本兒本身，就把賬本兒推翻了。
    　　第三個意外，是在這兩個意外之上建立起來的，楊旭無罪了，就有能力干預案件的審理。更糟糕的是，他以前沒借口，只能用迂迴的方式為雙嶼衛撐腰，可他現在牽扯其中了，而且又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他就可以以受害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插手其中，打著還我公道的借口，直接干預此事。
    　　同時，楊旭掌握著飛龍秘諜，這表明他能動用的力量，不僅僅限於原本對他的估量，而且很可能他早就開始行動了，他現在手中掌握著多少有力證據，誰也不知道。這是一種絕大的威懾力，你不知道，才會恐懼，才會不憚於把事情考慮到最嚴重的地步。
    　　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如此了。
    　　因此，陳瑛果斷作出了決定：「壁虎斷尾，棄卒保帥！」
    　　只不過，丘福本來是要派心腹秘密趕赴浙東，老謀深算的陳瑛卻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楊旭在公堂上刻意提起「通倭案」的絕大漏洞的動機，一開始還以為他是話趕話兒，與任劍辯駁時順嘴提到了這一點，可是陳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安知楊旭不是故意打草驚蛇呢？
    　　可陳瑛也不是易與之輩，他浸淫官場多少年？權謀術數、智略經驗，那是積年累月、一點一滴地積累沉澱下來的，這些經驗知識可不是看兩本權謀智略的書籍，或者坐在家裡一拍腦門就能擁有的。夏潯雖然頂著一個「穿越者」的稱號，卻不可能在這一點上無師自通，一步就超越這些宦場沉浮幾十年的老政客。
    　　夏潯在公堂上刻意提起此事，確實是想打草驚蛇，迫他們自亂陣腳，以便捉到更多的證據。他動用的實際上不是飛龍，而是潛龍，潛龍的人早已把這五軍都督府盯得風雨不透，就等著他們派人趕赴浙東報信了。
    　　而陳瑛像一隻狡猾警惕的狐狸，一俟嗅到其中危險的味道，立即給朱高煦又出了個主意：無需秘密派人，而是堂而皇之地派人去。五軍都督府正管著浙東軍事，這些日子因為調整剿倭部署再加上雙嶼衛通倭事件，每日來來往往的公函信書無數。大可以把他們的人夾雜在這些公人當中，公開趕赴浙東，事情擺到明面上，對方反而無從施展了。
    　　朱高煦和丘福依計行事，立即找了心腹，囑咐明白，同時隨意找了一樁公務，安排了一些往浙東公幹的人員，把這心腹安插其中，一切準備停當，便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等候升堂了。
    　　如果這「通倭案」能定下來，便可高枕無憂了，雖然希望渺茫，可是但有一線希望在，他們還是不願輕易自斬手足的。
    　　……
    　　這一中午，朱高煦、丘福、陳瑛等人好一通忙碌，匆匆準備，忙著應變。
    　　而夏潯則在二堂，和鄭賜、薛品談笑風生，悠然自若。
    　　忽爾，有人走入，悄悄走到夏潯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夏潯微微一怔，輕笑道：「倒沉得住氣，呵呵，由他去吧！」
    　　上午審訊結束，他就料定朱高煦那邊必有反應，但是對方居然沒有馬上做出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思。五軍都督府馬上就有一行人要往浙東公幹，這事兒他已經打聽到了，馬上便猜到對方要把私謀挾雜在這公事中進行，這樣一來他的確不便出手了。
    　　對名正言順赴浙東公幹的軍務人員擄人搜身麼？他的特務還沒有那麼張狂，為了別人非法的事，自己再幹一件非法的事，這證據就算拿到了手，也無法公佈。何況，他原也沒指望憑這一件事，便能直搗敵人腹心，徹底瓦解對方全部的勢力甚至把朱高煦拉下馬，如果對方真的如此不堪一擊全無還手之力那倒奇怪了。
    　　他在公堂上故意先行說出雙嶼通倭案的最大疑點，本就是陰謀與陽謀並舉的一招。
    　　如果對方上當，遣派密使趕赴浙東，那就實施抓捕，掌握五軍都督府直接參與構陷雙嶼衛的第一手資料。如果對方不上當，對方還是得想辦法自剪羽翼，以絕後患。通過對手的手，削弱對手的實力，刀不染血，敵人自除，不戰而屈人之兵，何樂而不為？
    　　這是鐵索大江，無避無逃的殺招。
    　　眼看就到下午了，夏潯同鄭賜、薛品簡單地吃了些點心，喝著茶正靠時間，朱高熾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夏潯等人一見連忙起身相迎：「臣等見過大殿下！」
    　　再一抬頭，瞧見朱高熾身旁還站著一人，夏潯不由一怔：「鄭公公？」
    　　鄭和微微一笑，將手中黃綾金龍的卷軸輕輕一舉，說道：「皇上諭旨，楊旭接旨！」
    　　夏潯一聽是諭旨，那就是令出中宮，未經內閣，不需要跪接的，忙退後一步，長揖到地，恭聲道：「臣，聽旨！」
    　　鄭賜、薛品連著皇子朱高熾也都退到一邊，雙手拱揖靜立。
    　　皇上這道中旨未經內閣潤色，依舊是朱棣慣常的風格，全是些口語，而且壓根就不是直接對夏潯說的語氣，而是朱棣對鄭和說的話，因為事情重大，不能只捎個口信兒過來，內書房就一字不落全抄在旨意上了：「你去跟楊旭說，既然無罪，著即釋放了吧。他既涉入通倭一案，叫他留下與兩位皇子一起聽審，你莫急著回來，一塊兒聽聽，回來告訴俺知道。」
    　　這倒不是朱棣不客氣，他是皇帝，是君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需要對誰客氣？前些天朝鮮國王派使節來大明朝覲天子慕謁天顏，朱棣令人隨該國使節回訪的時候，旨意也是這麼下的：「此去朝鮮你跟國王說，有生得好的女子，選揀幾名將來。「
    　　夏潯領了旨，這才對鄭和笑道：「有勞公公！」
    　　鄭和笑道：「國公受苦了，好在真相大白，皇上遣奴婢來聽審，就是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竟敢構陷朝廷命官、一等公爵，總要還國公一個公道才是！」
    　　鄭和對夏潯也很有好感，原因無他，因為夏潯對他很尊敬，一直很尊敬。鄭和現在只是朱棣身邊一個親信太監，太監的勢力現在並不大，鄭和也沒有後世那種名氣，論職位論地位，無論哪一方面，他在朝廷大臣方面根本排不上號。
    　　官員們因為習慣性的對閹人的岐視，見了他即便客客氣氣的，也只是面子功夫，其實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甚至沒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看待，鄭和豈能感覺不出？但是很奇怪，無論是當初楊旭沒落不名的時候，還是如今位居國公的時候，對他的尊敬始終是發自內心的，所以鄭和對夏潯何止心生親近，甚至有些感激。
    　　兩下裡正說著，主審官龍飛龍斷事親自來促請他們升堂了，龍斷事一進屋就不斷地點頭哈腰：「大殿下、輔國公、鄭大人、薛大人，呃……還有這位鄭公公，時辰到了，咱們……該升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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