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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一十章】

     上兵伐謀
    　　「國公，哎呀呀，國公，您可回來了！」
    　　夏潯剛剛邁進書房的門，規規矩矩坐在椅上的黃真就一躍而起，顛著屁股衝到他的面前。
    　　步子不能邁得太大，卻也不能太小，在這有限的空間裡，要有充分的騰挪動作，叫上司看清楚你是一溜兒小跑迎上來的，卻又不能原地踏步。臉上的笑容要親切中透著卑微，卑微中透著歡喜，明明表達的就是諂媚的意思，可又不能表現的太明顯。
    　　夏潯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黃真這老傢伙近來大有長進，至少這拍馬屁的功夫雖未出神入化，比起以前也強了許多了。
    　　「下官一直盼著國公還朝呢，大概是心有靈犀吧，估摸著國公快回來了，下官冒昧地登府一問，嘿，果然就回來了。」
    　　黃真跑上前，攙了夏潯一條手臂，好像攙老太爺似的把他攙進去，這馬屁功夫把夏潯拍得渾身好不自在。他在椅上坐了，對黃真笑道：「好了好了，我的黃大人，你也坐吧，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呀？」
    　　黃真近來確實比較得意，他把自己的前程壓在夏潯的身上，算是撈偏門成功了，於是便成功地進入了吳有道一班人的眼線。宰相不得與言官交從過密，這不只是自古以來官場上的規矩，也是為君者的忌憚，所以解縉等一班大學士和尚書、侍郎們都不願同言官們走得太近，當然，這裡邊也有陳瑛對自己的地盤看得太嚴的緣故。
    　　所以吳有道一班人一直就是孤軍奮戰，等到陳瑛率先破壞規矩，同丘福走得甚近之後，吳有道等人便也想攀上一棵大樹，而黃真這個獨行俠一直為輔國公搖旗吶喊，而且經常出入輔國公府的事一經落入他們的眼睛，自然就得出了黃真是輔國公的人這一結論。
    　　吳有道幾次三番登門，都沒接觸到夏潯，便打起了黃真的主意。黃真在同僚間不再受人排擠，還有一群人對他表示出了充分的尊重，老傢伙現在真的是有種煥發青春的感覺，連走道兒都覺得渾身都是力氣，而他這一切都依賴於夏潯，所以一見夏潯難免有點忘形。
    　　黃真扶著夏潯坐下，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笑瞇瞇地道：「國公就是下官的主心骨兒啊，國公不在京裡，下官想做點兒事兒，可就拿捏不定了。眼下見了國公，還沒有所請教呢，下官就覺著這心裡頭特別的踏實……」
    　　夏潯對他的馬屁實在是有點吃不消了，連忙笑道：「打住、打住，呵呵，黃大人吶，到底有什麼事，你直說就是了，如果本國公能幫你拿拿主意呢，自然是會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
    　　「是是！」
    　　黃真把袍裾撩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帶著點賣弄地道：「國公，您這些日子不在京裡，可知浙東水師栽髒陷害的最新進展？」
    　　夏潯端起茶杯，輕輕抹著水面上的茶葉，不置可否地道：「唔，聽說過一些，怎麼？」
    　　黃真坐直了身子，義憤填膺地道：「國公，浙東水師喪心病狂啊！他們為了推卸罪責，陷害同僚，這還不算，還要拖國公您下水，害得國公您吃了許多苦頭。而今，案情一旦真相大白，洛宇和紀文賀立即雙雙斃命，甚麼自相殘殺，哼哼，怎麼可能，這分明是有人故意佈局，用洛宇充當替死鬼！」
    　　「哦？」
    　　夏潯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問道：「那麼，黃大人有何打算呀？」
    　　黃真不由自主地又傾了身子，神秘地道：「國公，現在許多官員都眾口一詞，認為洛宇就是栽髒陷害案的主謀，主張就此結案，朝中大學士和幾位尚書、侍郎人單力孤，難以應付。我都察院中一班同僚，打算一起上書朝廷，請求皇上嚴查此案，不管幕後涉及何人，一概嚴查到底，決不辜息，以平雙嶼軍民之憤怒，以雪輔國公之冤屈，我們已經聯絡了三十多位御使，只是不知國公意下如何。只要您點頭，明日早朝，我們的奏疏就可以遞上去！」
    　　夏潯詫異地瞟了黃真一眼：「這廝什麼時候也有資格拉幫結派了？」
    　　仔細一想，夏潯便有所領悟了，黃真一向參與不到什麼派系裡去，固然有他性格上的缺陷，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沒有自己明確的政治訴求，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與所有人無害，也就與所有人無用。當自己旗幟鮮明地站在某一政治派系一邊的時候，就有人像黃真一般，站到自己旗幟下來。
    　　而這個勢力結構就像一座金字塔，投奔到自己門下的人，自然也可以召集比他更低一層次的人向他靠攏，並且結交擁有同一政治目的朋友。再想到吳有道四次登門，夏潯就知道黃真所謂的聯繫了三十多位御使恐怕是往他自己臉上貼金，實際情況應該是吳有道帶著他那一派系的三十多個御使想投奔自己門下，而以黃真為橋樑。
    　　夏潯微笑了一下，說道：「哦，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吳有道一班人？」
    　　黃真老臉微微一紅，說道：「是，對於國公蒙受的冤屈，吳大人及一班御使都深為不平，他們一向仰慕國公，眼下朝中有奸人藏污納垢，他們都願隨國公一起，懲處奸惡，澄清廟堂！」
    　　夏潯沒理會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他沉思了片刻，放下茶杯，凝視著黃真，問道：「我問你幾句話，你認真答我。」
    　　黃真連忙拱手道：「國公請垂詢！」
    　　夏潯問道：「黃大人，你認為，本國公領眾御使，促請朝廷繼續追查浙東水師陷害同僚之疑案，比起諸位大學士以及各部尚書、侍郎們的力量和影響如何呢？」
    　　「這……」
    　　黃真臉色有些赧然，遲疑不予作答。
    　　夏潯又道：「黃大人，你也知道，皇上有易儲之心，朝中文武為此各有擁戴。浙東水師的案子翻來覆去，迭起變化，未嘗不是兩派勢力暗中角逐造成的結果。如今洛宇一省長官、紀文賀一軍之帥，已然雙雙喪命海島，再繼續查下去，將要查到什麼人身上呢？你說皇上會任由百官挾此事逞私慾，互相攻訐，弄得朝堂之上烏煙瘴氣麼？」
    　　「這個……」
    　　黃真捻著鬍鬚，眨巴著眼睛看著夏潯，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意了。
    　　夏潯笑笑，說道：「當然，如果能繼續查下去，我是說，能夠揪出更大的國之蠹蟲，那麼即便不合君意，也該繼續追查下去。可是，你以為在洛宇已然身死，皇帝又有息事之心的情況下，還能掌握什麼證據，足以讓我們扳倒比洛宇職階更高的官員麼？」
    　　「是，國公說的是，下官有些莽撞了。」
    　　黃真一腔熱忱，被夏潯當頭一盆冷水，不免有些灰心喪氣。
    　　夏潯心道：「吳有道有此表示，這就是對我的投名狀了。倒不可拒絕，寒了他們的心。黃真已是拴死在自己這棵樹上了，好不容易他想主動做些事，這份熱忱，也不可冷卻！」
    　　想到這裡，夏潯心思一轉，又道：「不過，你來得倒是正好，我正有幾樁大事，想請你黃御使和吳御使等諸位大人幫忙呢。」
    　　黃真精神一振，連忙道：「國公請講，下官洗耳恭聽。」
    　　夏潯道：「這第一樁事，請你找幾位御使出面，彈劾一下俞家水師的李逸風，指他水師懈怠，操演不精，不稱剿倭之職。」
    　　黃真聽了微微有些奇怪。
    　　夏潯又道：「再使幾名御使，彈劾福州赤忠將軍，意思大致相同，措辭你們去想。呵呵，你們一枝生花妙筆，倒是不必我來說得太細。」
    　　黃真愕然道：「國公，這……這兩路人馬，不是國公親自向皇上舉薦的麼，怎麼又要彈劾他們？」
    　　夏潯微笑道：「叫你去做，只管去做。彈劾的如何凶狠都沒關係，本國公自有定計。」
    　　黃真唯唯喏喏地答應了，夏潯又道：「兩位殿下爭嫡，浙東水師疑案就成了戰場，打得難解難分，你們各位大人就不要再往裡邊摻和了，剩下的人，統統只做一件事，上書諫議朝廷，以倭寇襲我海疆、騷擾百姓為由，取消對日朝貢貿易，又或者十年一貢、二十年一貢，以此作為對日本國剿匪不力之懲罰，聲勢造得越大越好！」
    　　夏潯說到這裡，笑了一聲道：「陳瑛一班人，在浙東水師案裡攪和得不輕，你們這時能站出來關注國家大事，這般識大體、重大局，皇上一定會很高興的。」
    　　黃真已經隱隱明白了夏潯的用意，連忙把夏潯的指示記在心頭，兩人又對坐閒聊片刻，黃真便興沖沖地告辭，返回都察院安排去了。
    　　夏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說道：「出來吧！」
    　　書架後面是屏風，屏風後面隔壁出一個小空間，單置了一張羅漢床，本來是供夏潯小憩的地方，這時從後邊應聲走出一人，正是左丹。左丹向夏潯長施一禮，疑惑地道：「國公，增加幾十名御使的彈劾，縱然不能傷敵根基，總也能讓他們手忙腳亂一番，咱們為什麼要棄而不用呢？」
    　　夏潯笑道：「這些事，大皇子的人不是正在做麼！好鋼得用在刀刃上，這些御使的作用，難道只是用來讓二殿下和丘福他們更加狼狽，叫咱們看個笑話麼？現在進攻不能擴大戰果，反而會令敵人更加團結；按兵不動，叫他們摸不清虛實，他們心虛之下就會自斷手足，這與瓦解敵人軍心，豈非用處更大？」
    　　夏潯神色一正，又道：「好了，這事無需你來關心。東海剿倭是標，東瀛剿寇是本，要想治本，最終一戰必在日本本土，我的戰場不在這裡，而在那裡，我要你在那裡做的部署和安排，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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