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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一十一章】

     碰撞
    　　夏潯道：「國公，卑職得了您的命令，一刻不敢停留，立即趕赴海寧，距海盜最近的最前沿，尋找有關的線索。卑職多方打探、深入虎穴、巧妙周旋、捨生忘死……」
    　　「行了行了。」李景隆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本國公要你查訪的事情，可已有了眉目？」
    　　夏潯笑道：「國公的交待，卑職現在已經掌握了大半。」
    　　「喔？」
    　　李景隆驚奇不已，實不相信他兩眼一林黑，真能這麼快就探到確實消息，他趕緊問道：「那欽犯凌破天，可已有了下落？」
    　　夏潯道：「是，此人被畫影圖形通緝天下，以致無處藏身，被迫出海，出海之後，他先投靠了楚米幫的夫妻大盜，後又經由這對大盜而結識了南洋第一大盜陳祖義，並被陳祖義引為心腹，此刻在陳祖義處充作軍師。」
    　　「南洋大盜陳祖義？」
    　　李景隆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顯然他是聽過這人名號的，李景隆喃喃地道：「陳祖義縱橫南洋，許多南洋小國都向他稱臣納貢，實力十分強大，皇上曾懸賞五十萬貫取他首級，也奈何不得他，想要對付此人，那可難了。」
    　　夏潯趁機道：「卑職還探得一個消息，或許對國公剿匪有所助益。」
    　　李景隆雙眼一亮，急忙問道：「快講，什麼消息？」
    　　夏潯道：「海上有個雙嶼島，那裡盤踞著一夥海盜，盜首叫做許滸，據卑職探知，此人的盜伙還算是盜亦有道，平素只是承接中外貨物，走私販運，並不燒殺掠奪，為害鄉里。
    　　凌破天投靠陳祖義之後，哄騙他有真命天子相，勸他做皇帝，陳祖義野心膨脹起來，第一步就是要統一海域，楚米幫的那對夫妻大盜已經投靠了他，前些天曾依著他的授意招降許滸，被許滸拒絕了，雙方為此還大打出手，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李景隆追問道：「如何利用，招安這群海盜，以盜制盜麼？」
    　　夏潯搖了搖頭，說道：「東海群盜不只這一股，朝廷總不能一一招安吧？再者說，卑職還探得消息，這些化外之民在海島上散漫慣了，是不大願意上岸來接受王命教化的，不過他們也不喜歡這樣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與其他海盜打打殺殺，如果朝廷能開恩特許他們自由貿易，我想他們一定會願意協助朝廷打擊海盜的，畢竟其中多股海盜是迫不得已，如果能安心做生意，悶聲發大財，他們也不至於幹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勾當。」
    　　李景隆聽了臉色刷地一沉，斥道：「胡說八道！禁民間自由貿易，這是皇上欽命的國策，誰敢更改？」
    　　夏潯勸道：「國公位高權重，素受皇上信賴，如果國公把沿海實情奏與皇上，說不定皇上會改變主意。此舉若能推行，則無異於釜底抽薪，東海群盜必將散去大半，沿海百姓俱受國公恩德呀。」
    　　李景隆連連搖頭，說道：「愚蠢之見，本國公剿匪，還要借助海匪之力，向他們妥協，傳揚出去豈不惹人笑話？再說，我大明物產豐富，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我大明天朝上國，諸蠻夷之國唯有肯臣服於我朝，稱臣納貢方允貿易，這是因其臣服而惠其利，懂麼？正所謂正其誼不計其利，明其義不計其功，允許民間自由通商？真是豈有此理，這不是把我大明立國之本都推翻了麼？為了區區蠅頭小利，將我大明上國與諸蠻夷置於平等地位？真是荒唐，我敢對皇上說這樣的話，皇上不摘了我的腦袋當球踢才怪，以後莫對我說這些混帳話！」
    　　夏潯暗暗歎了口氣，無奈地問道：「那國公打算怎麼辦？」
    　　李景隆握緊雙拳，雙目正視前方，做大義凜然狀：「堅壁清野，整頓海防，尋敵決戰，搗其巢穴！」
    　　夏潯無語。
    　　李景隆扭頭瞟了夏潯一眼，心道：「這小子也不知用的什麼辦法，居然真的打探到消息了，說不得，暫且放他一馬，以後再找機會。」便道：「你去見見鐵鉉，他正忙著保甲事宜，看看有什麼能做的，你去幫幫他好了，剿匪大計，自有本國公做主。」
    　　夏潯無奈，只得拱手道：「是，卑職遵命，不過卑職還在打聽一些有助於國公剿匪的消息，不能在行轅住下，稍候還得離開……」
    　　「那麼……」
    　　夏潯搶著又道：「為了避免向卑職提供消息的人對卑職產生懷疑，卑職現在的住處不宜公開，一俟有了消息，卑職會隨時來稟報國公的。」
    　　李景隆既想把他留在身邊，隨時找機會陷害他，又想得到他搜集的情報，立一份大大的功勞，心中掙扎片刻，終於還是立功的心思佔了上風，說道：「好吧，一俟有了消息，馬上呈報於我，待本國公率大軍出海尋敵決戰的時候，你必須要趕回來。」
    　　夏潯應了聲是，轉身去找鐵鉉。
    　　鐵鉉正埋頭公案，整理李景隆署名的「靖海八略」，一見楊旭出現，也自欣喜。夏潯把他對李景隆透露的情報又對鐵鉉說了一遍，鐵鉉的反應與李景隆完全一致，招安則可，讓朝廷向海盜妥協，開放海禁萬萬不可。這個時代的人，或許只有那些生活在沿海地帶的人，才知道海洋貿易對他們來說是何等的重要，大部分大明人抱的都是鐵鉉這一觀點：大明無所不有，完全不需要與蠻夷小國互通有無，肯和他們做生意，那是給他們面子，是一種賞賜，他們得畢恭畢敬向大明稱臣才行。
    　　隨即，鐵鉉便拿出他已基本整理成形的靖海八略給夏潯看，夏潯看了那些方略，心情更加沉重，方略上詳細規定了民船的載重量、長度、寬度、吃水深度，所有超限船隻包括所有民間雙桅以上大船全部酌情給付官銀，予以收繳。此外還有保甲法、連坐法的詳細規定等等，以此手段，的確可以大見成效，但是這樣做對沿海百姓無異於一場災難。
    　　夏潯沉重地道：「鐵大人，這個法子予以實施下去，剿匪很有可能大見成效，可是這種拉網式的打擊方式，能夠堅持多久呢？對沿海百姓真的有益嗎？有些所謂海盜，僅僅是走私販貨而已，這樣做，很可能逼得他們鋌而走險，加入那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盜伙，沿海百姓賴海以為生計，如此一來，生活也必定窘困啊。」
    　　鐵鉉性格剛正，嫉惡如仇，認準了的道理九牛不回，在他眼中，凡是違背朝廷法度的事情都是作奸犯科，必須加以革除。既然朝廷明令禁止沿海百姓私自泛海通番，就必須徹底禁絕。而這項政策是否合理，執行之後會不會斷了數百萬百姓的生計，則根本不在其考慮之中。
    　　一聽夏潯這麼說，鐵鉉和氣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嚴肅地道：「楊總旗，你這種說法很危險，你食朝廷俸祿，不為君為憂，怎麼反而替那些為非作歹的海盜說起話來了？依鐵某看來，違法就是違法，你有一千一萬個理由，觸犯了國法，也該受到懲處。你看，我這裡還有一條，張貼榜文，限期自首。如果過期不至，必予嚴剿，鐵某以為，對這些海盜，要以剿滅為主，安撫為輔，必須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他們才不敢甘冒國法，繼續出海為盜。」
    　　這位鐵大人官職雖不及李景隆高，但是正氣凜然，說出話來不容質疑，夏潯滿肚子話，同樣辯解不得。鐵鉉的看法，來源於他的理念、他的認識，這些心裡面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是夏潯擺擺道理、講講事實就能扭轉的，他再多說幾句，沒準大公無私的鐵大人就能跑去告訴李景隆，懷疑他被海盜收買，加緊對他的看管。
    　　夏潯心情沉重起來，他隱約記起了嘉靖年間朱紈平海寇的事來，朱紈平寇以後，閩浙沿海的百姓並沒有過上安寧富足的好日子。恰恰相反，因為走私貿易不暢，他們的生計變得更加困難，許多沿海的士大夫人家也不例外，普通百姓窘迫到什麼程度可想而知了。
    　　更糟糕的是，所謂的萬里海防，全面肅清，只是曇花一現的大捷，逆潮流而動的行為帶來的是更嚴重的後果。海盜集團本來分為主張通商的互市派和燒殺掠奪的寇掠派，這兩派中互市派是佔上風的，在他們的控制之下，沿海百姓雖然不時受到寇掠派的的侵擾，畢竟也能從走私海商那裡獲得極大的利益。
    　　互市派的首領王直還主動協助大明朝廷剿滅四處劫掠的寇掠派海盜，希望以此換取大明朝廷准許自由貿易的要求。結果，海禁未開，王直卻被騙進囹圄，身首異處。互市派就此一蹶不振，寇掠派的林碧川、蕭顯、徐海等人則聲勢大盛，他們佔據舟山群島為寇據地，四處掠劫，最終演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大劫難。
    　　歷史驚人的相似，那一幕要提前上演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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