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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二十二章】

     命題作文
    　　日本京都，櫻花浴場。
    　　一個浪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立即受到兩個身穿艷麗和服、趿著木屐的女人歡迎，他左摟右抱，搖搖晃晃地走進去，噴著一口酒氣，大聲說著調笑的話。
    　　一路過去，並沒有人在意他，類似的場面在浴場裡比比皆是，甚至有人當眾宣淫，比起那些行為舉止，他還算是斯文的了。
    　　在現代日本，男女混浴浴場大多屬於高檔消費場所，並不屑於將色情活動與之掛鉤，看得摸不得，不過在古代則不然。每個浴場，那時都有數十個湯女，也有稱為女將的，陪酒、唱歌、伴浴，客人興致上來，再做些什麼就可想而知了。
    　　一個單獨的浴池，裡邊靜靜的，只有一個男人，池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漆盤，裡邊有一壺清酒，還有幾樣簡單的吃食。那個喝醉的浪人走進了這間小浴池，對那湯女說了幾句日語，兩個湯女便在他頰上狠狠地親了兩口，嘻嘻哈哈地出去了。
    　　等那湯女一走，這個浪人立即把簾兒一拉，脫了衣服赤條條地走進水裡，劃到了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旁邊，挨著他舒服地倚著池壁，兩頰上還帶著幾個大大的紅色唇印。
    　　那個男人張開了眼睛，問道：「怎麼樣，打聽清楚了？」
    　　他說的是漢話，那個滿嘴酒氣的浪人眼神也恢復了清明，輕輕點點頭，說道：「是的，打探清楚了，屠我像山縣城的，就是尾張小守護代織田常竹。此人見劫掠獲利豐厚，十分眼紅，曾讓他的從弟織田常梅聚集了一幫破落武士和浪人，前往我大明沿海劫掠，由於有織田家的支持，在幾股倭寇組織中，他們的勢力是最大的。
    　　一直以來他們都以極小的代價，獲得了許多好處。不過，在象山的時候，他們中了易紹宗千戶的埋伏一場混戰之後，織田常梅死了，織田常竹大為憤怒，為此一直策劃報仇，他們把目標選定為象山，派小股人馬引走附近的官兵，製造了這場血案……」
    　　「確定了就好。夏老闆吩咐過一定要找出幕後元兇將他繩之以法！我們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說話的這個人是戴裕彬，當夏潯的目光投向日本的時候，一批幹練的特務便被他派過來了。戴裕彬並不懂日語，不過這並不要緊，其實儘管朝廷海禁，民間與日本的走私貿易一直在沿海官府睜一眼閉一眼的縱容下非常頻繁。
    　　饒州之磁器、湖州之絲綿、漳州之紗帽、松江之棉布，書籍、銅錢、名畫等等，都通過一些秘密渠道運抵日本，所以在日本的中國商人很多，他們並不見得個個精通日語，所以戴裕彬等一群人的出現並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而扮成日本浪人的這個人名叫崔永炟，是潛龍秘諜發展吸收的最早一批秘諜之一，他原本是雙嶼海盜，雙嶼衛很少劫掠，主要以走私為主，而日本因為近在咫尺，是他們走私的重要目標，所以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扮成日本人時，就連日本人也難辨真偽，因此成了戴裕彬的得力助手。
    　　他們以走私經商為掩護，很快就在日本紮下根來，江戶、京都、大阪、長崎等地現在都有他們的耳目，除了刺探情報，他們的另一項重要職責就是尋找象山縣城血案的幕後真兇，現在終於找到了。
    　　也不知他們策劃了針對織田家的什麼陰謀，兩人竊竊私語了許久，崔永炟起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一事，重又坐下，說道：「啊！對了，我剛剛還得到一條消息，北山殿正在尋找剛剛來到日本不久，熟悉大明情行的商人，我擔心是有人注意到了我們的行蹤，特意打聽了一下，據說是他們的征夷大將軍想要瞭解瞭解我們那邊的情形。」
    　　「哦？瞭解我們大明的情形？」
    　　戴裕彬思索片刻，說道：「你想辦法跟他們接觸一下，把東方亮推薦給他們，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是！」
    　　崔永炟答應一聲，站起身，赤條條地就走了出去，他當然不能馬上就走，否則難免會引人懷疑，雖然這浴場裡的人縱然生疑，也想不到為什麼可疑，不過小心謹慎是他們做事的重要原則，大可不必露出這個破綻給別人。
    　　簾子重新拉上了，然後便傳來一個湯女的驚叫，緊接著就是恢復了浪人模樣的崔永炟色淫淫的大笑聲，戴裕彬搖頭一笑，將一塊濕毛巾蓋到了臉上……
    　　……
    　　「他的膽子可真大！」
    　　朱棣把御書案一拍，冷笑道：「倭人近來屢屢上岸而不得所獲，每次離開總要拋下數十至數百具屍體不等，倭寇已稍稍斂跡，可見楊旭剿匪頗見成效。而這個福州知府萬世域居然彈劾楊旭用酷刑厲法，良莠併除，致使沿海一片蕭條，百姓困頓！哼！朕原先聽說，沿海士紳、官員，多有為海市之利誘惑，行不法事者，如今看他這封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奏章，便可窺其一斑了。妖言惑眾、亂我軍心，該殺！」
    　　「皇上英明，沿海蕭條與否，怎麼能是因為剿倭的原因呢？難道叫倭寇來咱大明沿海劫掠一番，百姓們反而受益了？奴婢剛收到黃真御使的一封奏章，也提到了沿海百姓窮困蕭條的事情，說法可與這位萬知府大不相同，同樣是讀書人，這見識可真是高下立判了。」
    　　一聽朱棣發怒，早有準備的木恩馬上插了句嘴，他現在管著內書房，有機會比皇帝早一步接觸奏章，因為要負責揀選整理、分類遞呈，所以大略知道點內容也是理所當然的。
    　　「哦？沿海地區真的這般貧困？還有人提出不同見解麼，取來給朕看看。」
    　　木恩馬上把那厚厚一摞奏章翻了翻，抽出一封來雙手呈與朱棣。
    　　黃真這封奏疏很對朱棣的脾味，很有說服力。說它對朱棣的脾味，是因為奏章內容少有虛文，不像有些人寫的花團錦簇洋洋萬言，落實下來真正有用的話沒有幾句。說它很有說服力，同樣是這個原因，別人的奏疏為了說服皇帝大多是講道理，引經據典、聖人言論，其實這些東西皇帝看了也是一掃而過，很難真正具有說服力。
    　　而黃真這篇的文風卻十分清新，他只講事實，判斷對錯的權力沒有丟給幾千年前的聖人，而是交給了皇帝。黃真這封奏章，著實費了番功夫，他查閱了大量古籍，找到史書有明確記載的中原與其它國家進行海道貿易的最早年代漢代，一直歷數下來，列舉各朝各代通海經商的利弊。
    　　然後便講海禁最早出現始於元代，並列舉事實，分析了元朝四次禁海的原因以及廢止禁海的原因，並且列舉了這幾次禁海前後，對元朝稅賦收入的影響。尤其是，在他的奏疏中還出現了一副朱棣每天閱覽千餘份奏章，就從來沒見過的畫面：一副統計分析對比圖。
    　　對比的東西是南宋和大明的。南宋和大明市舶收入占朝廷稅賦的比例是多少，金額是多高，南宋一年的稅賦總收入和大明相比差距是多大，宋朝與明朝的耕地面積、糧食畝產量對比，市井間一般百姓每日可以食用的米面、肉類等食物多寡的對比……
    　　誰見過這種新奇的數據對比式的奏疏？黃真沒從「聖人說」裡找理由，就只列舉了這些，就足以讓皇帝好好深思一番了。
    　　當然，黃真也不能因此指摘太祖之錯後邊緊跟著就講本朝太祖禁海的原因：是因為當時朝廷需要安頓內部、打擊北元，對逃到海上的張士誠、方國珍等反軍餘孽以及海盜一時騰不出手來清剿，故而下令實施海禁。而今則不然了，朝廷已經有能力肅清海疆。
    　　濱海細民，本籍采捕為生，海禁過嚴，生理日促，這時候對海禁政策就應該有所改變了。此事不僅關乎沿海百姓之生計，而且是軍國之所資，因此伏請陛下深思，在沿海倭寇受到致命打擊後，應該放寬海禁政策，予百姓以生計。
    　　這種風格的奏疏，黃真當然不可能會寫，他也從沒見過。
    　　這奏章的題目、大綱、風格，甚至那副表格的樣式，都是夏潯給他寫好的，黃真只是負責從前朝積存下來的故紙堆裡查閱到這些詳實的數據，然後組織成文字，形成一份正式的奏章。饒是如此，那工作量也夠巨大的了，那時候沒有電腦，也沒有這方面的專門書籍，其實這任務早在夏潯出京前就交給他了，黃大人在書山書海裡整整爬了幾個月，差點累得再次「偷羊」，這才完工大吉。
    　　如此數據詳實的一篇奏章，給朱棣造成了很大的觸動。實際上，這其中許多事，他也不知道。皇子讀的書都是道德文章、聖人之言，他只知道宋朝積弱，卻還不知道就是那積弱之宋，區區江南一隅每年的稅賦收入數倍於疆域廣闊的大明，而百姓的日子竟然比大明的子民過得還好。
    　　朱棣沒有懷疑，奏章上列出的數據非常詳細，引自於哪裡都標注得一清二楚，這個東西借那黃真一個熊膽他也不敢造假，倭患起於市舶還是源於海禁？這個問題朱棣已經不去考慮了，只是那稅賦收入天攘之別的巨大懸殊，就已把他徹底驚呆了。
    　　好像是一扇從未打開過的窗子，忽然啟開了一條縫，從那縫隙裡，叫人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一天，朱棣的奏章沒有批完，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在反覆地看黃真的那封奏疏。
    　　……
    　　金陵城裡，輔國公府已經建好了。
    　　可是輔國公卻不在京裡，依著謝謝和梓祺的意思，是想等他回來再搬家，一家之主麼，家主不在家，怎麼成？
    　　可是夏潯也不知道浙東之事什麼時候可以了結，國公府那邊已經有許多家僕下人，主人久不入住也不是個辦法。再者……駙馬王寧現在和二皇子朱高煦走得特別近，而他已經倒向了大皇子朱高熾，再住在人家的別院裡不太合適，雖然王寧不至於開口趕人，還是自覺點好，而且總住在這兒，難免給人一種預留後路，和二皇子糾纏不清的意思，便派人送信回去，叫她們先搬過去。
    　　輔國公府，大門洞開，家裡的人都行動起來，一件件東西都搬進去，因為原來借住在王寧府上，並沒有太多的家什，而新府邸上的一切大多是陸續置辦了送過來的，本來這家搬的很輕鬆，也沒多少東西帶的，不過常常過府走動，與她們相處越來越融洽的茗兒郡主得知她們要搬家，贈送了大量的禮物，這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花梨、癭木、烏木、紅木、相思木與黃楊木的炕桌、酒桌、方桌、條幾、書桌、畫案、月牙桌、扇面桌、棋桌、琴桌、供桌……
    　　海南黃花梨、黑檀木、紫檀木、小葉檀木的臥榻、羅漢床、月洞床、架子床、八步床、雕花大床……
    　　還有各種檔次的杌凳、坐墩、長凳、官帽椅、玫瑰椅、圈椅、靠背椅、交椅……以及書架、物架、多寶格、畫扇、屏風……
    　　光是傢俱方面就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謝謝。」
    　　看得直發呆的梓祺趁茗兒沒注意，悄悄把謝謝喚到了一邊，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謝謝，不對勁兒呀！」
    　　謝謝眨眨眼，問道：「什麼事不對勁兒？」
    　　梓祺咬咬嘴唇，看著正指揮著八個家僕合力抬著一隻足有一人半高的青花瓷瓶正小心翼翼邁過門檻的茗兒和小荻，小聲地道：「你見過這麼送禮的嗎？太誇張了！我怎麼覺著……像是陪送嫁妝呢？」
    　　謝謝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梓祺奇道：「你看我幹什麼？」
    　　謝謝給她個鬼臉道：「嘻嘻，我們家梓祺其實也不傻麼！」
    　　梓祺惱了：「你說誰傻？你……啊！」
    　　梓祺一聲驚呼，掩住了嘴巴，失聲道：「不會是我說對了吧？」
    　　謝謝看著扛著一張黃花梨雕龍紋石面馬蹄足方桌興沖沖地從面前走過去的二愣子，悠悠地道：「我看……你十有八九是蒙對了。」
    　　梓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驚了半晌，才呻吟似地說出一句話：「他的膽子……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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