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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一十三章】

     青萍干將
    　　「站住，幹什麼的？」
    　　一見有人探頭探腦的往營地裡看，立即引起了戍營官兵的注意，幾個官兵提著刀槍撲過來，夏潯和徐姜、塞哈智一副普通牧民打扮，戰戰兢兢地道：「我……我們只是路過的。」
    　　「路過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們兩個路過這兒幹什麼，往軍營裡窺探什麼？」
    　　搜了搜三人身上，並沒有攜帶刀槍，懷裡反而揣著許多書信，那幾個兵丁疑心大起，便將刀槍逼住三人，喝道：「走，見見我們總旗大人去！」
    　　夏潯向塞哈智和徐姜遞了個眼色，乖乖隨著他們走進營察，被帶到一名總旗官面前，那人三旬上下，身材不高，十分的墩實，他的面前堆著一大堆書信，他隨便撿拾起幾封來，只匆匆一看上邊所寫的收信人，臉色便是一變，吃驚地看向三人，問道：「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你是……，皇甫譽皇甫大人？」徐姜看著他，突然叫道。
    　　那位總旗官更是吃驚：「你認得我？」
    　　徐姜嘿嘿一笑，說道：「皇甫總旗經常出入城門的，小弟怎麼不認得？總旗大人忘了麼，我是守南城的徐姜啊，皇甫總旗家裡有皮貨要捎帶出入，小弟時常予你方便的，想起來了麼？」
    　　「啊！啊啊……」
    　　皇甫譽眨眨眼，突然想了起來，不由大驚道：「原來是你？乖乖我的娘，徐小旗！你這是……怎麼這副打扮？」
    　　徐姜湊上兩步，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皇甫譽駭然道：「當真？」
    　　徐姜笑嘻嘻地道：「皇甫大哥，這種大哥，小弟能開玩笑麼？這種事，皇甫大哥怕也不敢做主的，何不帶我們去見見卜指揮呢，成了，有大哥你一份功勞，不成，也是一份交情，你說呢？」
    　　「皇甫譽？」
    　　夏潯心中一動，忙道：「總旗大人，這些書信裡，正有令尊大人寫給你的信，呵呵，請容我找找。」
    　　他舉舉手，示意身上並無武器，這才走到皇甫譽身邊，在那堆書信中翻揀起來，不一會兒，便翻出一封信來，皇甫譽接過書信，一看正是自己老父筆跡，連忙打開閱覽，一封信看罷，他的臉上陰一陣晴一陣，那表情真是好不精彩。
    　　夏潯微笑道：「皇甫大人請放心，燕王殿下入城之後於百姓秋毫無犯，得知尊府與皇甫大人的身份之後，我們還派了兵丁專門守在尊府門外，不容遊兵散勇入內侵擾，令尊令堂和大人的兄弟、妻女俱都平安無恙。」
    　　「娘的，無恙想必是真的，可這無恙，與人質何異？」
    　　皇甫譽定了定神，苦笑道：「這兩位……還有徐老弟，請隨……請隨我來。哦，帶上你們的書信……」
    　　……
    　　卜萬營中，徐理、陳文、卜萬三人守著一堆書信，面面相覷。
    　　過了許久，卜萬掃了二人一眼，沉聲道：「兩位，你們怎麼說？」
    　　面前的書信中，有他們的家書，有寧王痛詞陳切，呼籲他們歸降的書信，同樣還有燕王高官厚祿的封許承諾。家眷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舊主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威名赫赫的燕王又親筆書信與他們，如此攻勢數管齊下，三位在陳亨麾下總是受到排擠戒備的衛指揮已經動了心。
    　　年過四旬才有了一個寶貝兒子，兒子還在大寧城中的徐理率先摩拳擦掌地道：「兩位兄弟，咱們本就是寧王殿下的護衛，自從被朝廷調離大寧，到了松亭關，馬上就從親娘眼裡的寶貝疙瘩變成了後娘養的，這一次陳都督帶咱們回大寧，美其名曰是讓咱們去守土衛家，其實呢，還是因為放心不下咱們，依我說，沒二話，殿下既然捎了信來，就跟著殿下反了！」
    　　卜萬又盯了陳文一眼，問道：「陳兄怎麼說？」
    　　陳文笑了笑道：「咱們兄弟三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咱們三個，但有一個重歸寧王麾下，剩下兩個在朝廷這邊都休想再有好日子過的，這一點兩位想必都已清楚。所以，不管是進是退，如何選擇，咱們三個一榮共榮、一辱共辱……」
    　　徐文不耐煩了，瞪眼道：「我說老陳，你東拉西扯的扯什麼閒淡呢？就一句話，咱們怎麼辦，是跟著陳都督打回大寧，還是跟著寧王燕王一起幹！」
    　　陳文慢各斯理地微笑道：「我這不是在說清其中的道理嗎？咱們想要有所取捨，總要明白為什麼取捨吧？兩位的父母妻兒都在大寧城，兄弟卻不然，我的家眷在興州，要是兩位決心歸附燕王，兄弟當無二話，不過我得馬上派人回去搬取家眷……」
    　　卜萬神色不動，只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陳兄，家眷就不必搬取了，燕王殿下那位姓夏的使者告訴我，從花名冊上獲悉老兄你的底細時，燕王就已派人喬裝改扮奔赴興州了，如今麼……陳兄的家眷應該已經被接到大寧城裡了。」
    　　陳文笑容一僵，徐理幸災樂禍地瞟他一眼，嘿嘿笑道：「老陳，想讓我們哥倆承你的情兒，美得你，哈哈，你算說著了，咱們現在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麼說，咱們干？」
    　　卜萬重重一點頭：「干！」
    　　陳文的臉色凝重起來：「你我三人，先把自己麾下將校的家書帶回去，叫他們曉得家中情形，三更時分，同時發難，直取陳軍的中軍大營！」
    　　這三個人都是刀頭舔血的百戰將軍，看著嘻嘻哈哈，一旦有所決定，卻是堅毅果決，毫不遲疑。
    　　卜萬微笑道：「燕王想把大寧這八萬兵，盡可能一個不傷的全帶回去，能不動刀兵，最好不動刀兵。」
    　　徐理瞪眼道：「不動刀兵，還能怎麼辦？」
    　　卜萬泰然說道：「燕王殿下自有安排。」
    　　他回過身去，揚聲道：「夏老弟，請出來吧。」
    　　卜萬這軍帳大帳套著小帳，大帳署理軍務，小帳歇息睡覺，只見簾兒一掀，夏潯笑得一團和氣，好像一隻給老母雞拜年的小狐狸似的，拱著手就走了出來：「卜將軍好、陳將軍好、徐將軍好，大家，都好啊……」
    　　……
    　　很快，徐文、陳理離開了卜萬的軍帳，趕回了自己的營地，接著，他們麾下許多帶兵的將佐，都被指揮大人喚進了中軍大帳，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懷裡都揣著一封家書。
    　　將近三更的時候，卜萬的軍營中突然起了大火，士兵們立即鼓噪起來，初冬時節，夜風驟急，起火的帳蓬一連引著了三頂帳蓬，才被士兵們用沙土撲滅。
    　　這邊大火沖天，喧嘩叫嚷，陳亨那裡早已得了報告，把個老將軍氣得吹鬍子瞪眼，他帶了一輩子兵了，還很少碰到這種事情，好端端的居然把營帳燒了，這篝火是怎麼埋的？這巡營是幹什麼吃的？老將軍怒氣沖沖披掛起來，帶了一隊親兵便直奔卜萬的大營。
    　　然後，他就意外地看到，徐理和陳文居然也在卜萬營中。一看到他們，陳亨馬上發覺不妙，但是已經晚了，他的親兵被解除了武裝，老將軍本人則被陳文、徐理、卜萬三位全副披掛的指揮使擁進了大帳，然後，他就看到一個很英俊的年輕人盤膝坐在燈下，笑得天官賜福一般，他的手中拈著一封信，信皮上寫著：「陳亨親啟，燕王棣！」
    　　誰也不知道卜萬的軍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到了四更天的時候，陳亨的中軍大營突然響起了聚將鼓，鼓聲震天，十里皆聞，各營主將不知就裡，但是陳亨治軍甚嚴，誰也不敢怠慢，急忙披掛起來，紛紛趕往中軍大帳參見主帥。
    　　中軍大帳，陳文、徐理、卜萬等幾員大將頂盔掛甲，肋下懸刀，端立在據案而坐的陳亨左右，夏潯儼然謀士，站在陳亨近前，微微蹙眉道：「去襲劉真大營？陳都督，這會不會太冒險了些，依照燕王殿下的意思，將軍只要能把這支大軍毫髮無傷地帶去大寧，便是奇功一件。老將軍現在能約束住這支軍隊為都督所用也就足夠了，今夜易幟，今夜便用其作戰，萬一生出事端……」
    　　老將陳亨信心十足地道：「今夜老夫投到燕王麾下，明日劉真就會知道了。老夫既已決意投奔燕王，就得為燕王殿下打算，若是待劉真得到消息退回松亭關，殿下接收大寧都司八萬精兵的計劃便難圓滿，為將者，當善於捕捉戰機，機會難得，不可放過！」
    　　夏潯聽了暗自感慨，大明如今這些將領當真不是吃素的，難怪能殺得北元丟盔卻甲。
    　　陳亨數度隨燕王朱林出塞，算是朱棣手下得用的老將，因為這層關係，朝廷怕他站到燕王一邊，把他調到了關外控制寧王，可誰也想不到燕王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關外，佔據了大寧城。陳亨既是燕王的舊部，又落在卜萬手中，非降不得生還，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投降。
    　　可是最難得的是，一旦有所決定，他能馬上轉變立場，殺伐決斷，毫不遲疑，如青萍干將之器，拂鍾無聲，應機立斷。換做是夏潯，怕是做不到的，這也正是讓夏潯感佩不已的地方。正是陳亨的這個決定，使得朱棣此後收服大寧都司八萬勁卒的過程，幾乎是一路坦途，毫無阻滯。
    　　大寧行都司所領興州、營州二十餘衛，皆西北精銳；朵顏、泰寧、福余三衛，俱是元朝降將，所統番騎勁卒尤其驍勇。燕王在戰略上從防守轉變為進攻，就是從攻克大寧、收服西北八萬精兵開始。燕王曾對世子高熾私下言語：「為父取天下，自克大寧始。為父克大寧，楊旭首功，陳亨次之！」
    　　次年攻濟南，陳亨負創，返北平休養，因年老傷病集於一身，不久便病故了，但是恩怨分明的朱棣稱帝后，並沒有忘記陳亨的功勞，論功行賞，竟然封了陳亨一個涇國公，子孫後代，俱享福蔭。
    　　老陳亨眼光獨到，一輩子只做了兩次選擇，第一次是放棄了元朝的萬戶官不做，於群雄之中慧眼獨具，偏就投奔了濠州的朱元障，成就一生富貴前程，第二次雖是中計被迫，但他一旦有所選擇，馬上就能站在所選擇的人一邊全力為他打算，稱得上是明利害、善決斷的一世之雄。

    　　第八卷 戰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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