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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五十九章】

     開竅
    　　人被救出來了，五花大綁的。
    　　轎子裡邊還有一個半老徐娘，本來是緊緊抓著這位姑娘的，如今轎子被人攔下，兩個惡奴不敢反抗，她坐在轎中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被茗兒的侍衛一搜，也就乖乖鬆了手，任由那女子被救了出去。
    　　這女孩兒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常說柴屋出佳麗，確是不假，小姑娘雖然布衣釵裙，但是那種清純秀婉中透著質樸的靈氣，著實叫人喜歡。
    　　一問之下，強搶民女的事情屬實，不過胡駙馬也不是走在大街上看見個漂亮姑娘就敢往家搶的，他要是敢那麼做，就只能效仿山東蒲台縣的仇秋，絕不敢這麼招搖的。
    　　事實上，這個女子家裡是胡家的佃戶，種的是胡家的田地，原來因為她娘親生病，就向主家借過一筆錢，今年春上無錢買糧種，又向主家借了一筆，結果還沒到秋收，北軍兵臨城下，南軍倉惶回城，再加上無數的百姓被強遷入城，誰還都沿大道走？她家那塊地緊挨著路邊，愣給踩成路了。
    　　如此這般計算下來，這位姑娘家欠主家的錢可就不是一點、半點了，而且眼看就要進入冬天了，不但今秋的租子要欠著，明春還得借錢。於是，無意中見過他家閨女一面，很是喜歡的胡觀就扮了一回黃世仁：「沒錢還債，拿喜兒抵債。」
    　　人窮志短，這位姑娘家裡本來也未必就不肯把自己女兒與貴人為妾，以便解決全家人的生計，問題是胡觀是駙馬。而大明的駙馬是不准納妾的，做胡觀的妾要偷偷摸摸不能見人，公開身份只能是個貼身丫頭，這女孩父母就這一個閨女，愛逾掌上明珠，哪肯就這麼把她許人，本來是托媒人說給了一個家境殷實的富紳做續絃，由那富紳替他家還帳，結果胡觀一聽惱了，就來了這麼一出「強搶民女」。
    　　在胡觀想來，這佃戶家裡本就欠了他一大筆錢，把人搶來，生米煮成熟飯，她家裡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那時候斷然不會再生枝節去告舉他，那樣做肯定是雞飛蛋打人財兩空，可他卻沒想到這一幕恰被路見不平的中山王府小郡主看見，就鬧了這麼一出。
    　　茗兒聽了經過氣憤難平，依著她的心意，是要把胡家的惡奴送進應天府，再把胡觀也抓來嚴加懲治的，不過這時候夏潯可不能由著她胡鬧了，夏潯思索了一下，吩咐人把那姑娘送回家去，又對那胡府家奴道：「你們回去吧，這位姑娘家裡，不得再予騷擾。這件事，本國公一力擔待，等見了胡觀，我對他說！」
    　　胡府家人還真不敢衝撞他，只得忍氣吞聲，唯唯喏喏地抬了空轎回去了。
    　　「郡主，走吧，耽擱了這麼一會兒，們們得快點趕路了！」
    　　茗兒愕然道：「就這樣？這就算了？」
    　　夏潯俯身一拉茗兒的馬韁，讓她的馬跟著自己並轡輕馳起來，淡淡一笑道：「不然……你想怎樣？」
    　　茗兒嘟起了小嘴。
    　　夏潯說道：「胡觀強搶民女，既是事出有因，又不曾真個成事，就算告到應天府，是多大的罪過呢？胡駙馬受些懲罰，丟臉的還是皇家，真讓他去蹲幾天大獄的話，你以為南康公主就會喜歡？這女子家裡是胡家的佃戶，確實欠了人家的錢，咱們這一攪和，胡駙馬為了息事寧人，說不定就免了他家的債務。
    　　咱們如果非要揪住不放，我倒不怕他的，郡主你當然也不怕，可是那女子家裡怎麼辦？胡駙馬丟人現眼，又奈何不得你我，豈能不對那女子家裡大加刁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胡觀要是告進官府，能不能整治得了她家？郡主，如果鬧到那一步，那你……到底是為了幫助這位姑娘，還是只為出自己一口惡氣呢？」
    　　茗兒其實也不是不明事理，一旦冷靜下來，也知道他這種輕輕擱下的方法其實是最妥當的解決辦法，可女孩兒家的心思就是那麼奇怪，雖然理智上，她覺得夏潯這麼處置沒錯，卻寧願他一怒拔劍、血流五步，做個只會憑力氣解決問題的大俠客，少女情懷，總是有許多幻想的。
    　　她不悅地瞪了夏潯一眼，嗔道：「你才當了幾天國公，說話辦事都變得老氣橫秋的。想當初，被錦衣衛追殺，忽南忽北，五過金陵，你可都是用拳頭說話的。」
    　　夏潯哈哈一笑：「那不同，那時候我是逃犯，是亡命。非常時行非常事，一怒拔劍、血流五步，你是傳奇話本兒看多了吧，哈哈，難道你希望我繼續做亡命麼？」
    　　茗兒心道：「那又有甚麼不好？至少……你會護著我，體貼我，好過如今這般客客氣氣，疏遠許多，只要……只要你還帶著我，就隨你一起去亡命，有什麼了不起的。」
    　　夏潯瞟了她一眼，有些奇怪於她的突然沉默：「怎麼啦？你不會……真的希望我做個江湖亡命吧？」
    　　茗兒被他說中心事，嫩臉一熱，忙掩飾道：「我是覺得……這個胡觀啊，當初成為駙馬人選後，謹守本份，品性毫無挑剔，及至尚了南康公主，更是謹身慎言，曾多次得到太祖皇帝讚譽呢。在太祖皇帝十六個駙馬裡邊，除了梅殷，他也算是極得太祖寵愛的，如會……竟做出這等事來。。」
    　　夏潯聽了，卻是心有慼慼焉，對這些駙馬們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公主們成了親，都要住在十王府，和駙馬一年難得見上幾回，這種不人道的狗屁規矩，他也不知道是哪位理學大儒制定下來的，如果胡觀不是強搶民女，只是正常的買妾納婢，站在男人角度，其實他要同情駙馬多一些。
    　　夏潯便道：「皇帝選駙馬，被選中的人，有得選擇麼？就算心中不情願，在皇上面前，誰又敢自曝自短？那麼做就算皇上不生氣，回到家裡，也得被他老子打斷雙腿。那種謹守本份、謹身慎言，是不能不裝的，例不能說他就是故意欺騙，如果換做是我，你以為我敢不裝？我敢不娶？」
    　　「駙馬在外邊私蓄姬妾，公主們天之驕女，卻也沒有辦法。明事理的不想管，不明事理的沒機會管，難道，好不容易見丈大一面，就只為吵架麼？真要把這事鬧開來，對她們又有甚麼好處，除了丟臉，又能如何？難道她們寧願守寡？再說，這也不是死罪啊！」
    　　茗兒橫了他一眼，道：「說的振振有辭的，那你也去強搶民女啊。」
    　　夏潯笑道：「強搶民女麼，確實是下作了。再說。」
    　　他把胸一挺，像只驕傲的孔雀似的顧盼左右：「本國公需要用搶的麼？」
    　　茗兒沒好氣地斥道：「臭美！」
    　　夏潯哈哈笑道：「臭男人嘛，當然要臭美。
    　　他稍一沉默，又歎了口氣，說道：「其實男人也不容易啊，在外邊拼得筋疲力盡，回了家誰不想有個溫情款款的女子相伴？都說皇帝女兒不愁嫁，這話不假，可是不愁嫁卻不代表嫁的好。而且，公主們就個個沒有毛病？那都是錦衣玉食，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兒，她們有幾個懂得體貼男人、照顧男人？能做到在駙馬面前不頤指氣使、驕橫跋扈就算好的了。」
    　　茗兒乜了他一眼，哼道：「如果你是駙馬，也要金屋藏嬌了？」
    　　夏潯揉揉鼻子，說道：「駙馬當中，王寧和懷慶公主算是最恩愛的一對了，不過……你以為王寧駙馬借給我的那幢宅子本來是要做什麼的？你知道王駙馬在外邊有幾幢宅子嗎？你知道那些駙馬們有幾個沒有外宅麼？我還告訴你，王駙馬置外宅……懷慶公主是知道的，眼裡揉不得沙子，那就別過日子！」
    　　「臭男人！臭男人！男人都是臭男人！」
    　　茗兒憤憤不平，揮起鞭子，猛抽馬屁股，看起來，她是把那匹馬當成夏潯了……
    　　她知道夏潯說的是實話，這些道理她懂，這些駙馬們的事，她也不是絲毫沒有耳聞，可就是不願聽夏潯說這些實話，她正是喜歡做夢的年齡，不願意被人打破心中的幻想，面對事實，她又無言以對。她知道，何止是做駙馬的人沒得選擇，那些公主們何嘗不是一樣？
    　　就算她的三個姐姐，生在公侯世家，婚姻又哪裡能由得自己選擇。大姐是幸運的，因為她和大姐夫非常恩愛，可是二姐、三姐的事，她隱約聽說過，確實……太打擊人了！
    　　夏潯這一次沒有追上來，茗兒依舊對他有情，他看得出來，卻知道這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他故意說得這麼現實，就是想要打破她的幻想，有些東西是她必須要面對的。有得必有失，公卿世家的女子，一出生就可以享受到許多尋常人一輩子也享用不到的富貴榮華，可是有些尋常人很容易得到的東西，她們窮盡一生也無法得到。
    　　她……是該好好想想了。
    　　茗兒確實在想，想來想去，忽然想到了夏潯的那句話：「皇帝選駙馬，被選中的人，有得選擇麼……如果換做是我，你以為我敢不裝？我敢不娶？」
    　　茗兒豁然開朗：「對呀！大姐最疼我了，我要是把心事說給大姐聽，讓大姐求大姐夫下道旨意……」
    　　茗兒的芳心怦怦亂跳，輕輕咬著下唇，臉頰開始發起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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