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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十二章】

     很不舒服的彭大姑娘
    　　夏潯揖禮道：「原來是五虎斷門刀彭家弟子，久仰，久仰！」

    　　「久仰是多久？」

    　　「呃……，六七百年，算不算久……？」

    　　彭梓棋沒好氣地扭過頭去，對馮西輝道：「三個月？」

    　　馮檢校笑容可掬地道：「三個月！」

    　　「好！」

    　　彭梓棋點點頭，轉身走到一邊，大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閉目不語了。

    　　夏潯詫異地問道：「什麼三個月？」

    　　馮檢校微笑道：「從今天起，彭公子就是你的貼身侍衛，為期三個月，當然，如果提前抓到兇手，彭公子便可提前離開。推官大人為了公子的安全可是煞費苦心吶。哦，我還有些話要對公子交待，可以與公子書房一敘麼。」

    　　「哦，請，這邊請。」夏潯微微一呆，忙肅手讓客，將馮西輝引入旁邊的小書房。

    　　金絲楠木的書桌靠椅，桌上擺著文房四寶，壁上懸掛蘭花芝草圖，書房內一派清靜雅致。小荻乖巧地上了茶進來，用得是景德鎮燒製的上好元青花瓷器，然後又悄悄退出去，替他們掩上了房門。

    　　房門一關，夏潯立刻離開主位，坐到馮西輝對面，恭謹地道：「大人有什麼吩咐。」

    　　馮西輝的臉色嚴肅起來，微微傾身問道：「為齊王賀壽的禮物準備妥了麼？」

    　　夏潯沒想到他問的竟是這個問題，心頭一陣輕鬆，答道：「還沒有，我打算明天就去坊市間轉轉，找幾件合宜的壽禮。」

    　　馮西輝不大相信他的眼界，可是沒見到東西他也提不出什麼好的建議，便道：「嗯，這些事你可以問問肖管事，或者乾脆把他帶上，他是大戶人家出來的管事，這方面的眼力差不了。」

    　　夏潯點點頭，馮西輝又道：「修建齊王府的資金，三分之二由戶部撥款，可是今年戶部周轉有些困難，這筆款子暫時得停了。齊王很快就會聽到這個消息，以齊王的脾氣秉性，絕不肯就此偃旗息鼓，貽笑天下，他想弄錢，很有可能會找到你的頭上。」

    　　夏潯動容道：「建王府耗資巨大，我……該如何應對？」

    　　馮西輝微笑道：「我這裡有三個法子，數管齊下，可以讓齊王迅速積累龐大的財力，你也可以藉此更進一步，成為齊王倚為臂膀的心腹之人，對我們正在查緝的事情大為有利。」

    　　夏潯忙道：「大人請講。」

    　　馮西輝道：「這第一個法子麼，朝廷允許齊王擇地重建王府，卻沒有劃定具體範圍，這就是可資利用之處了，你可獻計與齊王，叫齊王擴充王府新址，這樣的話，周圍就要有幾百戶居民需要遷離原址，而王府新址本來就選擇在青州富紳豪賈聚集之處，每一戶人家的府邸都巧盡心思，精心佈置，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和財富，絕對不會有人願意離開的，怎麼辦？破財消災唄。圈地範圍內的百姓可以花錢贖買，把自己的府邸贖回來。」

    　　夏潯心道：「這一招太缺德了，齊王這一來在青州可算是臭到家了，士紳百姓縱然不敢明言，背地裡也要戳爛他的脊樑骨。」

    　　馮西輝又道：「這第二計，就是請王爺利用王府特權，販賣牛皮、獸筋、熟鐵、生鐵等物資，這些物品是受到朝廷限制的重要物資，尋常人沒有門路，不敢犯禁經營這些東西，所以其利極大，如果齊王打起他的旗號販運這些貨物，沿路關卡的巡檢司誰敢查驗裡邊裝的是些什麼貨物？當然，如果大批貨物進出青州不太方便，可以讓王爺借口地方不靖，用三護衛的兵馬接管城防，以利通行，只此一舉，便可財源滾滾。」

    　　他微微一笑，慫恿道：「當然，你也可以搭齊王這條大船，為自己謀些利益。」

    　　夏潯暗自吃驚：「這些物資之所以受到朝廷的管制，是因為這些東西既是民用物資，也是重要的軍用物資，它們隨時可以轉化為鎧甲、弓弩和兵器。馮西輝這麼做……」

    　　馮西輝不容他多想，又道：「這第三條麼，就是採礦。金銀礦俱是暴利，然民不敢采，如果齊王肯出頭，無須他出一文錢，必有豪紳巨賈願意合作，王爺坐吃干股，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此三計不只能夠解決齊王建王府的需要，還能源源不斷為齊王提供財力。

    　　當然，為了保密，也為了安全，採礦需要人手看著，齊王的三護衛人馬想要離開青州，那是很困難的，到時候你還可以藉機勸齊王招募些人手，建立一支護礦武裝……」

    　　馮總旗詭譎地一笑，沒有再說的更明白些。

    　　採礦？山東自戰國時期就有采金業，宋朝時期尤其繁榮，北起膠東，南至沂蒙，官辦民辦皆有，每年的采金量最盛時達到六萬兩黃金。而青州轄下的臨朐地區，正是金銀銅鐵等礦產蘊藏豐富的地區，只不過對於金銀礦，在明朝時候管制嚴厲，不許民營採辦，而現在馮西輝所售之計……」

    　　夏潯猶豫了一下，說道：「大人，您所說的辦法，要麼會激起民怨，要麼有違於國法，齊王爺肯聽從嗎？王爺要是一怒，小人擔心……」

    　　馮西輝夷然一笑，安慰道：「不必擔心，若是不知齊王為人秉性，我又怎麼會讓你以此計獻上，你儘管照辦便是。」

    　　夏潯又道：「大人，咱們可是奉旨查緝謀反叛逆的，若將這樣的辦法獻上，一旦朝廷追究起來……」

    　　馮西輝目光一厲，隨即轉為和煦的笑意：「呵呵，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怪我沒有說清楚。這第一個辦法麼，的確是會激起民怨，不過不用這樣的辦法，那些反賊怎麼會把你當作同路人，從而拉你入伙呢？這只是一個手段。

    　　至於第二個、第三個辦法，你也無須擔心，朝廷現在無法撥付修建王府的費用，讓齊王爺自己籌措，這和官營金礦、官營生鐵熟鐵、獸筋牛皮，然後盈利稅賦上繳朝廷，朝廷再撥付齊王建府有什麼區別？只不過省了一道手續而已，這些都是皇上同意了的。比起查辦謀反大罪來，這些事算得了什麼。

    　　我們是在製造機會，讓那叛黨自己暴露罷了，以上種種，都是為了讓你引起那些叛黨的注意，他們覺得你可以利用，才會拉攏你入伙，如此我們才能摸清他們的底細，朝廷在佈一個很大的局，詳細情形你不需要知道。」

    　　「……是。」

    　　馮西輝呷了口茶，又就其中細節及齊王可能問起的問題應予的答覆囑咐了一番，問道：「都記下了？」

    　　夏潯點頭道：「是，小人已經記下了。」

    　　馮西輝舉杯喝了口茶，挺身而起，微微一笑道：「好，那我回去了，後天就是齊王大壽之期，你要早早做好準備。」

    　　兩人重新回到客廳時，那位彭公子仍然保持著方才坐下的姿勢，一點都沒有變化，小荻正在他身邊逡巡著，好奇地打量他的人、他的刀。

    　　夏潯送走馮檢校，回到客廳，看看那位俊得有點不像話的彭公子，暫時放下滿腹心事，對他笑道：「有勞公子了，今日初次見面，我叫廚下備桌酒席，咱們把酒言歡，容我稍盡地主之誼，如何？」

    　　彭子期站起來，懷中抱刀，邁著兩條修長的大腿，逕自走到一邊，把下巴一揚，斜視著大廳中並不存在的天空，淡淡地說道：「我只負責三個月內不讓你被人宰掉，時間一到，各奔東西，我彭梓棋和你楊文軒不會有什麼瓜葛，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用，所以你不用和我套近乎！」

    　　夏潯看著他那高高揚起的頭，目光又滑到那天鵝般頎長優雅的頸項上，他的脖子纖細白皙、喉頭平滑毫無突起，夏潯的目光微微一詫，隨即便微笑起來：「公子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似乎是對我有什麼成見？說起來，在下與公子還是頭一次相見，應該沒有得罪過公子吧，公子這麼大的火氣，莫非是因為……這幾天有點不舒服？」

    　　這位彭公子顯然沒有聽懂夏潯的惡趣味，他仍然很傲驕地仰視45度角，看著那並不存在的天空，用毫不掩飾的厭惡口吻道：「只要一看見你，我就會很不舒服。」

    　　「難道我是你大姨媽？」夏潯在喉嚨裡咕噥了一句。

    　　……………………………………………………

    　　楊文軒日常寢居之處，自從夏潯到來之後，這還是頭一次入住。回來的當晚，出於安全考慮，張十三安排他住在了另一套房間裡，第二天張十三「遇刺身亡」，緊張兮兮的肖管事放心不下，也把他安排在了別處，今天他這個楊家主人總算正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向喜歡享受的楊大少爺住處如何錦繡繁華自不待言，房間還分內室和外室，外室與內室以屏風隔開，外室是夏潯起床活動的地方，偶爾也可會見私密貴客，但是此刻這外室卻改造成了另一間臥室，牆邊擺放了一張大床，鋪上了嶄新的背褥。

    　　夏潯笑吟吟地說道：「此處臨時改做寢居，未免簡陋了些，委屈彭公子了。」

    　　離床一丈遠，彭公子刀橫於膝，端坐墩上，腰桿兒挺得筆直，當他夏潯是空氣一般，仍然一言不發。

    　　小荻羨慕地插嘴道：「彭家哥哥，你的腰比我還細呢，能使得動這麼闊、這麼凶的刀嗎，你為什麼不用劍呢？你看牆上那柄劍，那是我家少爺的，我家少爺佩上劍時，青衫長劍，特別的好看。」

    　　彭梓棋看看她，冷冷的面孔柔和下來，回答道：「兵器的用處是殺人，不是用來看的。劍是兵中君子，攜之輕便，佩之神采，故而佩劍者多是文人書生。」

    　　她又瞥了眼夏潯，語含譏諷地道：「不過書生們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心只讀聖賢書，大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他們佩劍嘛，不過是附庸風雅，充當門面，或者用來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左右不過是個擺設，當不得真的。刀乃兵中之霸，行走江湖，霸氣第一，真正要殺人時，刀比劍要犀利的多，所以我用刀。」

    　　夏潯咳嗽一聲，接過話碴兒道：「小荻，其實兵中君子，兵中霸者神馬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彭家祖傳的就是刀法嘛，你不讓她用刀用什麼呢？」

    　　彭梓棋微微俯身，就像一隻可以隨時一躍而起的豹子，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很危險地瞇了起來：「你持劍，我空手，三招之內，本公子把你打翻在地，要不要試試？」

    　　夏潯馬上拉住小荻的手，笑容可掬地道：「走走走，給少爺捶捶腿去。」自從偶嘗小荻的按摩功夫之後，夏潯就喜歡上了那對小粉拳。

    　　彭梓棋狠狠瞪了他一眼，暗罵一聲：「色鬼！」

    　　……………………………………………………

    　　夏潯高臥榻上，微瞇雙眼，似乎十分愜意地享受著小獲的服侍，腦海裡卻在急急轉著念頭。

    　　有野心的將軍，如何維持自己的權力？

    　　養匪！

    　　武器大國如何賣出他們的武器？

    　　製造局部動亂。

    　　經費被大規模削減的中央情報局如何爭取更多的經費？

    　　炮製某國威脅論。

    　　綜合他所得到的各方面信息，結合古代的和現代的這些經驗，他已經得出了結論，捕捉到了錦衣衛的真正目的：他們在自救。

    　　他們為暴力而生，天下太平，就沒有他們的用武之地。朱元璋認為天下已經太平了，馬放南山，刀槍入庫，錦衣衛這把快刀都要生銹了，於是錦衣衛就要製造一起謀反案，讓皇帝重新感受到威脅，感覺到錦衣衛這個耳目鷹犬還有大用，唯有如此，錦衣衛才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這是在玩火！

    　　夏潯現在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往這兒一躺，還有個嬌俏可愛的小蘿莉在一旁服侍，他可沒興趣陪著這幫走投無路的錦衣衛去玩火。

    　　小蘿莉發話了：「張嘴！」

    　　夏潯乖乖把嘴張開，兩隻青蔥玉指拈了一隻剝好的荔枝遞到他的嘴裡，夏潯閉上嘴，繼續思考問題。小荻吮了吮滿是甜美汁水的手指，繼續剝下一個荔枝，兩個人各得其所。

    　　除掉馮西輝的計劃必須馬上提上日程，本來夏潯還想尋找最妥當的機會再動手，但是現在看來，已經不能再等了，不然自己在馮西輝的脅迫下，就得去充當把齊王引上斷頭台的領路人。一旦身陷泥淖，再想抽身便難如登天了……

    　　外間裡，彭大小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覺得渾身彆扭，一雙耳朵總想聽聽裡間有什麼狎戲曖昧的動靜，最後脫了靴子上榻盤膝入定，剛剛心平氣和了一些，房中突然傳出吱呀吱呀的床榻搖動聲，彭大小姐玉面飛紅，騰地一下坐了起來，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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