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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四十五章】

     覆雨翻雲
    　　朱棣舉步就走，身後大漢力士立即搶前一步，扛起黃羅傘蓋，緊緊隨在皇帝身後，紀綱伏地高呼道：「臣恭送皇上！」
    　　久久，已聽不見耳畔一隻隻皮靴踏水的聲音，紀綱慢慢抬起頭來，只見除了槍一般直挺挺立在宮牆上面的士兵，整個城樓上也是空無一人。紀綱伸手抹了一把臉，也不知那是雨水還是冷汗，隨即他就騰地一下跳起來，急匆匆地下城去了。
    　　城下文武百官正吵得不可開交，也不知道是哪個往城樓上瞅了一眼，見黃羅傘蓋已經不見了，便叫起來：「噯！皇上已經走了！」
    　　「什麼？」
    　　眾官員一起抬頭往城樓上看，有那眼神不濟的，也瞇縫著眼使勁瞅，雖然城樓上就算是依舊矗著黃羅傘蓋他也看不清。文武百官正議論紛紛，沐絲從宮裡慢騰騰地走了出來，後邊有個小太監給他撐著傘。
    　　沐絲走到百官面前，大聲道：「皇上口諭：今兒就到這吧！眾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兒不上朝了，早朝時間，文武百官繼續在午門議論！有重要政事者，具本上奏即可。欽此！」
    　　沐絲宣完了皇帝口諭，把雙手一扎撒，像轟雞似的道：「各位大人，這就散了，都散了吧！」說完一轉身，施施然地去了。
    　　紀綱已先沐絲一步出了皇宮，健步如飛直奔錦衣衛衙門。
    　　劉玉玨在午門前看到那幕千載難得一見的奇景時，皇上正在城樓上，百官議事議得也認真，旁邊還有宮中侍衛看管著，劉玉玨不好上前問些事情，便想回轉錦衣衛再說。他沒急事，走得自然不急，反正衣服已經濕透，雨中漫步，倒也別有一番韻味。
    　　等他走到錦衣衛門口時，紀綱正好追上來，兩個錦衣校尉一溜小跑地追在紀綱後面，其中一個撐著傘，紀綱走得急，連傘都不用，身上已經淋透了。
    　　「啊！大人回來了！」
    　　劉玉玨一見紀綱，連忙再次拱手，雖然兩人不合，暗裡還有交鋒，公開場合卻不便鬧翻，再說這紀綱畢竟是他上司。
    　　紀綱哪顧得上理他，紀綱現在心中後怕不已，他好懸一屁股坐到火坑上，幸好現在才只把屁股挪了挪位置，還來得及補救，他急著消除隱患，撇清關係，才沒功夫與劉玉玨扯淡，因此只是「嗯」了一聲就躥進了正堂。
    　　劉玉玨心中納罕：「紀綱今兒這是怎麼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既然紀綱沒空理他，他便想先回南鎮，輔國公府現在是絕不能去的，渾身都淋透了，頭髮也亂了，除非萬不得已，他是絕不願意以一副狼狽相去見夏潯的。
    　　劉玉玨正要轉身離開，紀綱突然風風火火地又跑了出來，開口喚道：「玉玨！」
    　　劉玉玨連忙止步，拱手道：「大人！」
    　　紀綱跑過來一把拉起他，閃到滴水簷下，對他說道：「我這些天忙裡忙外，實在是忙昏了頭，見你回來，也來不及說話。哦，對了，輔國公受讒言攻訐，下獄待參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劉玉玨一聽大驚失色，道：「什麼！國公受何人讒言入獄，因為何故？」
    　　紀綱冷笑一聲，道：「還能是誰，自然是漢王爪牙，陳瑛那頭老狗了！」
    　　紀綱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實在是一言難盡。你不用擔心，為兄經過認真的勘察，手中已經掌握了切實的證據，一定可以扳倒漢王和陳瑛，救出國公的，為兄經過多日準備，已發動在即……哦，此事關係重大，你既不知情，也無須知道詳情，這樣萬一為兄失敗，也不致牽連了你！」
    　　劉玉玨看著紀綱，也不知道是自己沒睡醒還是紀綱喝醉了。
    　　紀綱窺他神色，微微一笑，道：「玉玨懷疑為兄的誠意麼？呵呵，不錯，為兄與輔國公之間，因性情不合的確是有些不愉快，可是為兄並不蠢，唇亡齒寒的道理為兄還是明白的！漢王打壓國公，意在太子！太子這棵大樹如果倒了，滿樹的猢猻誰也跑不了，為兄就算不為輔國公，只為自己也得顧全大局不是？」
    　　劉玉玨恍然大悟，如果是因為這個理由，紀綱不惜代價為大哥開脫倒是大有可能，畢竟大家都是一根線上的蜢蚱，窩裡鬥沒關係，外敵來了，一旦取勝，那是要一窩端的，這時當然得一致對外。
    　　劉玉玨點頭道：「大人說笑了，玉玨怎麼會不信大人呢，依大人所言，國公還不致有危險是麼？國公如今關在何處？」
    　　紀綱歎口氣道：「玉玨，你不在京這些時日，京中的變化覆地翻天，三言兩語的實在是說不清楚。這樣吧，你去探望一下國公，國公自會向你說明原委。國公如今就在咱們錦衣衛的詔獄裡，因為漢王和陳瑛的奸謀，近日來被關起來的官員太多，龍蛇混雜，為兄不方便入獄探望，不過你放心，國公在咱們自己這兒，自然是不會受了虧待的。」
    　　劉玉玨一聽夏潯就在詔獄，心早就飛了，恨不得立即插翅趕到詔獄，急忙便道：「那我這就去！」
    　　紀綱道：「好好好！來人吶，來人！」紀綱呼喝兩聲，喚過一個校尉，道：「去，把紀悠南給我找來，叫他陪同劉鎮撫往詔獄一行！」
    　　詔獄裡，黃真也學夏潯一樣，抬頭望著天，不過他沒舉手，原以為舉手不過是舉手之勞，誰知道這手中什麼都不拿，舉久了也是重如灌鉛。黃真不是在吐納，他是在抬頭看天。天窗上立起了斜坡狀的窗蓋，通風采光依舊不耽誤，卻不致叫雨水落下來。
    　　不過今天的雨不大，風雨飄搖，便有些雨絲從天窗裡飄下來，黃真嗅著那雨絲，好像那雨絲也充滿了自由的味道。他問過牢頭了，這詔獄裡還有三分之一的監捨，要按現在這速度，把所有的監捨都塞滿犯人，最快還得半個多月，所以他也不著急了，只當在此修身養性。
    　　十多年的相處，他對夏潯的信賴實已達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他是無條件的信任，夏潯說沒事，他就認定了一定沒事。夏潯說等這詔獄住滿了人，就是他們出獄之時，黃真也就一字不疑地信了。
    　　「光啷！」黃真的耳朵馬上豎起來：牢門又開了！
    　　紀悠南陪著劉玉玨走進詔獄。
    　　詔獄深處，黃真抬頭看看天窗，不是吃飯的時辰，也不是巡牢的時辰，黃真的心情馬上愉快起來，他興高采烈地跑到牢門邊，攀著柵欄往外瞅，心中只想：「又進來人了，老夫出獄指日可待！」
    　　※※※※※※※
    　　翌日，難得是個好天氣，一大早就按照上朝時間趕到午門外的文武百官，把需要呈奏皇帝的事情都寫成了奏章，午門下搭了一張桌子，後邊站倆小太監，將奏章一股腦接了，便把宮門「砰」地一聲關了。
    　　皇帝在城樓上批閱奏章，偶爾抬眼看看城下，觀望觀望「風景」，放鬆放鬆眼睛。文武百官都在自己的跪位上，繼續展開辯論，辯論依舊是辯論，只是聲音小了許多，不復昨日的洪亮和激烈。
    　　有些官員聲音已經啞了，有些「跪位」是空著的，那些官員體格太單薄，昨天在雨中跪了好幾個時辰，病了，已經向皇上告了假。朱棣批著奏章冷眼看戲，很快就把手頭的奏章處理完了。
    　　奏章之所以處理的快，是因為這幾天的奏章主要內容都是關於易儲和遷都的，再不然就是一些官員趁機公報私仇、利用結黨事件彈劾某某官員的，而這種奏章他全都挑出來擱在了一邊，未予處置。
    　　此刻，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政務都已處理完畢，是到了整頓這場風波的時候了。朱棣拍拍被他專門挑出來的那摞奏章，對沐絲吩咐道：「把這幾天留中不發的奏章，都拿出來吧！」
    　　「奴婢遵旨！」
    　　沐絲答應一聲，急急轉身而去，片刻功夫，捧了厚厚一摞奏章上來。
    　　朱棣又道：「叫朱勇和紀綱都過來！」
    　　成國公朱勇和紀綱早在耳房喝茶候著呢，一俟傳喚，立即便到。
    　　朱棣提起筆來，抓過奏章，翻開扉頁，提筆一勾，便往紀綱懷裡擲出一本，朱棣成竹在胸，怎麼處理早已心中有數，厚厚兩摞奏本，不一會兒就都到了紀綱懷裡，朱棣把筆一擱，冷冷地道：「凡是被朕勾了名字的人，全部拿下！」
    　　紀綱臉皮子繃得緊緊的，連忙答應一聲，便與朱勇匆匆退了下去。
    　　耳房裡，有兩個書辦一大早就候在那兒，在成國公和紀綱面前，他們沒有座位，只能一直站著，朱勇和紀綱出去之時，他們才活動了一下身子，互相談笑幾句，這時一見國公和紀大人回來了，趕緊神情一肅。
    　　紀綱匆匆趕到書案前，把那些奏章往桌上一放，先向朱勇道：「國公，請！」
    　　朱勇點點頭，繞到案後坐了，紀綱便也在他側首加的椅子上坐下，向兩個書辦點點頭，沉聲道：「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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