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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八十三章】

     只此一次
    　　蘆葦隨著輕風的搖曳沙沙地擺動，潔白的蘆花隨風飄起，蕩漾在兩人身邊，彷彿下起了雪。
    　　回風流「雪」，迷離了他們的面龐，迷離了他們的眼。
    　　總有那麼一個人，相見不如懷念。總有那麼一個人，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愛也好，恨也好，一輩子，能有幾人讓人刻骨銘心？要經歷多少，才能夠寵辱不驚，閒看堂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
    　　妙弋睇著眼前這似陌生、又似熟悉的面孔，雙腿在突突發顫，心兒跳得彷彿正在弋壁上奔跑的一隻羚羊。可是，她彷徨的意念卻很快堅定下來：她不管這個男人是誰，不管他現在是什麼身份，他不可以破壞自己的幸福、不可以傷害自己的親人，否則，她一定要捏衛屬於自己的幸福！
    　　「你要說什麼？」
    　　這句有些沙啞的話說出來，妙弋的心反而定了下來，十年來壓在她稚嫩肩上的，無形而沉重的擔子終於放下，心結因他而起，十年後再見，心結已因他而解！
    　　「妙弋，你……」
    　　妙弋打斷了他的話，盯著他的眼睛，彷彿在宣佈自己的主龘權似的，很認真、很認真地說：「我的丈夫，叫嬴戰！請叫我嬴夫人，我的閨名，不是你能叫的！」
    　　夏潯沉默片刻，說道：「嬴夫人，你……怎麼在這裡？」
    　　妙弋淒然一笑，幽幽地道：「我不在這裡，又在哪裡？中原，還有我立足之地麼？我家本來是做藥材生意的，往來的生意夥伴不僅限於山東一府，我怕被人看見，以致天下之大，都沒有我容身之處。迫不得已，我母女倆乾脆出關，遠赴西域……」
    　　說著，晶瑩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從她頰上流下：「楊旭！你害得我好苦！我們好不容易過上了自己的日子，你為什麼又要出現在這兒？為什麼？」
    　　夏潯要問的，只是她為什麼要出現在羅布淖爾，但是妙弋卻誤以為他問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關外，這番話說出來，久久壓抑心頭的委曲和屈辱都化了眼淚流下來。夏潯沒有打斷她的話，由著她發洩完了，才喟然一歎，喃喃地道：「嬴戰？我似乎聽說過他，他對你……還好吧？」
    　　「當然！」
    　　妙弋挺起了胸，驕傲而自豪地道：「你不是聽說過他，而是見過他！他去見過你，當然，沙洲這麼多豪紳世家，你不會記得他！在你心裡，他只是一個小人物，可是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夫、我的天！我和娘遠走關外，遭了一窩蜂的馬賊洗劫，一貧如洗，是他收留了我們，而且娶我為妻，我已經嫁了他，還給他生了兩個兒子，我現在過得很好！很好！」
    　　妙弋好像在表白什麼似的，但是可以看得出，在提到她的丈夫時，她真的一種幸福的感覺。
    　　夏潯心裡也忽然輕鬆下來，雖然那孽是楊旭造的，可是看著這個可愛的女子終於找到了屬於她的幸福，他也由衷地感到開心和欣慰。
    　　「那就好！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管在哪裡，都好！那麼這次，你是跟你丈夫，一塊兒經商路過這裡？」
    　　妙弋警惕地看著他，答道：「不錯！你……我聽說過一些你的事情，你已做了大明的國公，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還變成這副模樣？」
    　　夏潯苦澀地一笑：「我往哈密去，路上遇到貼木兒的追騎，分散突圍後迷失了道路，被追兵一路追殺，結果就逃到了這裡。」
    　　妙弋輕輕「哦」了一聲，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夏潯心裡一寬，暗道：「看來，妙弋姑娘是真的已經把那段荒唐的戀情擱下了。」
    　　他繼續說道：「妙……嬴夫人，我的失蹤，可能會在朝野造成很大的震動，我需要盡快趕回去，叫人知道我平安無事，可是如今這情況……，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妙弋聽了，臉上陰晴不定起來，她是個善良的姑娘，她恨楊旭欺騙了她的感覺、欺騙了她的身子，可是只要楊旭不再來打攪她的生活，叫她對楊旭生起殺心，她沒有那麼狠，但是叫她幫助楊旭，她的心裡還是有很深的疙瘩。
    　　尤其是……丈夫對投奔大明亦或投靠貼木兒，態度一直搖擺不定，後來因為楊旭左右了沙洲局勢，才決定萬不得已時聽從安排撤往嘉峪關內。而今，丈夫若是見到了他，會不會再生起別的想法？如果拿了這大明的國公去投貼木兒，權勢榮華可是唾手所得啊。
    　　而自己呢，如果丈夫這麼決定，自己還能幫助他麼？如果不幫他，他會不會對丈夫說出與自己的往事？雖說，丈夫是西域男兒，不大在乎女子婚前的貞操，嫁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處子之身，可這昔日的情郎就在眼前，那又另當別論，到時候自己又該如何取捨？
    　　夏潯見她咬著嘴唇，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不禁懇切地道：「妙弋……啊！嬴夫人，昔日種種，一言難盡，那時楊旭放蕩無良，做了許多錯事！可今日之楊旭，已非昔日青州一紈褲，浪子總有回頭時，如今，身為國家重臣，我是真心想為國家、百姓，做點切切實實的事情。
    　　雖然，你已離開中原，可你終究是個漢人，是在中原長大的，難道你希望自己的故鄉被異族佔領，自己的同胞被異族奴役？你希望那左鄰右舍、那些你自幼的玩伴、如今已兒女雙全的人家，全都毀於戰火？妙弋，朝廷現在四面用兵，表面風光無限，實在危機四伏，我是朝廷指定的西線將領，我一人生死可以不計，可是如果因此叫貼木兒率軍奪關，將有無數生靈塗炭啊！」
    　　夏潯盯著妙弋的眼睛，沉聲道：「妙弋，我並不想破壞你的幸福，我只是……想請你幫助我！」
    　　「你知道嗎？」妙弋一雙剪剪雙眸突然揚起，刀一樣刺向夏潯，一字一字地道：「楊旭！我真的，恨不得你死！死無葬身之地，才消我心頭之恨！」
    　　夏潯啞然，欲待再說，妙弋已轉身行去：「跟我來吧！我幫你，但只此一次！希望今日之後，你我今生今世，相見無期！」
    　　一行人往商旅們駐營之地走，幾個嬴家護院怪異的目光一直在夏潯身上打轉：這廝也就一蓬大鬍子長得比較威猛唄，瞧那模樣也沒啥過人之處啊！難道胯下的本錢特別出色？三夫人明顯跟他有些不同尋常的關係，蘆葦叢中私相幽會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把他領回去，這下樂子大了，恐怕嬴家要家宅不寧……」
    　　夏潯做昂首挺胸狀，對他們和劉玉玨怪異而審慎的目光視若未見，他的心裡正在盤算著，既然妙弋答應相助，應該如何借助嬴家的幫助離開。
    　　經妙弋一說，他也隱約想起，似乎在會見沙洲豪門時，確曾有過一個姓嬴的，從蘇萊曼老人所說的情況看，要想安然穿越大漠弋壁，應付一系列天災人禍，不是只有足夠的飲水和食物就可以的，還需要一個熟悉沙漠道路的嚮導，需要一隊人的互相幫助。
    　　他和劉玉玨雖然都是一身武功，但是如果五六十個強盜圍住他們，也未必就能殺出去，而且兩人對箭術都不甚精通，對方若是用箭的話，那更是凶多吉少，可是要嬴戰派出太多武士護送他，勢必讓嬴家商隊自己的保衛力量大為削弱，要不然……許他一些好處，這一次販運貨物的損失由我補足，叫他乾脆折返回去呢？
    　　這個念頭轉了一陣，又想：「妙弋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可別叫嬴戰有所察覺，若是嬴戰知道『我』是他愛妻的舊情人，再呷起飛醋來，甚或在大漠龘裡陡起殺心，那就壞了。」想是這樣想，可是看著妙弋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夏潯一時也不好上前提醒。
    　　就這麼想想走走，堪堪走出蘆葦叢時，已經可以看見前邊胡楊樹林邊的一排房舍，還能看見停在那兒的一堆堆貨物，幾匹駱駝在周圍悠閒地走來走去。
    　　即便在這裡，也需要必要的警戒，雖然在綠洲的歇宿點，南來北往的商隊都集中於此，更容易建立防禦，馬賊們也知道這一點，除非擁有極強的武將，否則輕易不會對沙漠駝隊的歇宿點進行攻擊，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商旅們在這裡也需要做些必要防範的。
    　　今天又輪到嬴家商隊當值，這個方向正是嬴家營地所在，因此妙弋帶著幾個護院和兩大一小三個本地百姓裝束的人進營，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是眾人剛剛進入營地，異變陡生，遠處人喊馬嘶，突然有大隊人馬捲著滾滾塵土而來，衝向營盤的另一側，妙弋黛眉一蹙，奇道：「發生了什麼事？」
    　　「夫人，我去看看！」
    　　一個護院說著，按刀跑了過去，這邊所有的護隊武士已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防禦措施。不一會兒功夫，那武士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稟報道：「夫人，不是馬賊，不曉得是哪兒來的一支兵馬，通報之後，各家老爺未作攔截，而是把他們的頭領迎了進來，聽說他們正在找什麼人……」
    　　這護院說著，一雙凌厲的目光就盯在了夏潯和劉玉玨的臉上。
    　　總有那麼一個人，相見不如懷念。總有那麼一個人，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愛也好，恨也好，一輩子，能有幾人讓人刻骨銘心？要經歷多少，才能夠寵辱不驚，閒看堂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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