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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五十五章】

     最難處是自識
    　　夏潯回府的第三天，小櫻向他告辭了。
    　　夏潯與小櫻離開輔國公府，便上了馬，辛雷和費賀煒及幾名侍衛遠遠地輟在後面。
    　　遠遠的，楊府中一座二層小樓，謝謝和梓祺臨窗而立，正好可以看見長街上雙馬並轡而行的情景。
    　　一匹烏騅馬，四蹄踏雪。
    　　一匹棗紅馬，艷如火雲。
    　　馬行林下，落葉紛紛。
    　　謝謝悠然道：「咱們老爺又擄獲一位少女芳心了，我看那小櫻姑娘告辭時，好生的不捨。嘿嘿，要是老爺出言挽留，我估摸著她都不會客氣一下就欣然答應了。可惜嘍，老爺叫人家好生失望。」
    　　梓祺道：「嗯！原先你說，我還不信，後來，連我都品出滋味兒來了，咱們老爺一向精明，他真的看不出來麼？怎麼裝傻充愣的。」
    　　謝謝歎口氣道：「大概是因為他老了吧……」
    　　梓祺不樂意了，嗔道：「盡瞎說，他才三十多歲，正當壯年，怎麼就老了？真若老了，你還常常埋怨吃不消他？」
    　　謝謝白了她一眼道：「說什麼呢你，我指的是他的心老了，又不是身子。」
    　　梓祺眼珠溜溜兒地一轉，疑道：「心老了麼？我怎麼不覺得，我倒覺得他越活越小了，他跟懷遠、懷至兩個小傢伙一塊兒玩泥巴，都能玩得興高采烈的。」
    　　謝謝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道：「你呀，一向大大咧咧的性子。唉！我總覺得，老爺的心，有些滄桑了，可他這年紀，可還遠未到含飴弄孫的歲數啊，你瞧黃真那老傢伙，這麼大歲數了，還活得勁勁兒的，我聽費賀煒那大嘴巴說，昨天皇上提拔黃真任都察院都御使的旨意下來，同僚們為他在妙香樓設宴慶祝，老黃興致高昂，酒後叫了兩個姑娘侍寢呢，心若不老，人就不老。反觀咱們老爺，唉！大概是這些年勞碌國事，心境過於滄桑了些。」
    　　梓祺不服氣地道：「黃真那樣就叫不老啊？我看應該叫老不修才對。咱們老爺一定得尋花問柳才叫人心不老嗎？你心眼兒那麼多，那你去給老爺撮和了他們的好事呀，嘿嘿！小櫻一定會永遠感激你這位大媒人的。」
    　　謝謝啐她一口道：「那成什麼話了，姐姐我豈不成了拉皮條的了？我要取悅於他，也用不著這樣的手段！」
    　　梓祺似笑非笑地道：「那是，那是！我有一口刀，姐姐也有一口刀，我這口刀當年也曾沾過人血，傷過人命的，姐姐雖是手無縛雞之力，可姐姐那口刀沾過的血、害過的命，可比我多上千百倍了！」
    　　謝謝一詫，疑道：「這是什麼話？想捧我，你也用不著說這麼言不由衷的話吧？姐姐我當年闖江湖，憑的可是一顆聰明腦袋，哪曾用過什麼刀了？」
    　　梓祺吃吃笑道：「古語有云，一滴精，十滴血。你自己算算，做了這十多年夫妻，你那口刀上可沾了多少血？」
    　　謝謝「啊」地一聲，俏臉飛紅，又氣又羞地道：「他……他……那個混蛋，他說與你聽的麼？」
    　　梓祺忍笑道：「他總想要我學你嘛，還能不幫你炫耀你的英雄事跡？喔，對了，他跟我說，男人那東西呀，只要一滴，裡邊就含有數千萬顆……那每一顆都能化為一條生命的，你說你殺過多少人了？嘖嘖嘖，好厲害啊好厲害，看著是嬌嬌女，明明是女魔頭！」
    　　「老娘給你拼啦！」
    　　謝謝羞不可抑，張牙舞爪地撲向梓祺，梓祺哈哈大笑，雖然懷胎九月，身體笨重，居然仍比謝謝動作快上許多，一返身就閃到樓梯邊，飛快地下了樓去，反把謝謝擔心得夠嗆，在後邊一個勁兒地叫：「慢著些，慢著些，我不追你就是了，你身懷有孕呢，作死呀你，跑這麼快！」
    　　※※※※※※※
    　　深秋，涼意深深。
    　　一陣風來，吹落幾片梧桐，夏潯伸手接過一片落葉。
    　　一直偷眼打量他的小櫻看他望著落葉出神，不禁咳嗽一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哦？哦！」
    　　夏潯回了神，便道：「我在看這葉子。江南，秋冬之際，落葉的樹木不是很多，大部分樹木都是四季長青的。而北方，這時應該已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了，北方的樹葉，都要宿命地面對秋風，每一片落葉，都是燕趙慷慨悲歌之士！你看這裡，偶有落葉，花還在開呢……」
    　　小櫻遊目四顧，果見兩旁灌木叢中粉的紫的，各色花開，不禁說道：「這裡縱然是四季花開，開的也不是那同一朵花，花瓣總要凋謝的，比那樹木的生命更短。」
    　　她□了夏潯一眼，一語雙關地輕輕道：「要不然，你們漢人怎麼說『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呢。」
    　　說出這句話，她就紅了俏臉。
    　　夏潯默然片刻，勒住駿馬道：「到城門口了，我就不遠送了，我會叫費賀煒護送姑娘回秣陵鎮的。這一次，帖木兒國使者訪明，多虧姑娘仗義相助，來日，若經過秣陵鎮時，楊某一定會親自登門，再向姑娘致謝的。」
    　　小櫻見他樣子，心中便覺有氣，臉蛋就板起來，道：「不必了！等你老人家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偶爾想起我時，再想登門探望，本姑娘怕是早就嫁了人了，卻是不方便再見你！」
    　　「啊？」
    　　夏潯微微一驚，詫異地道：「你已有了中意的人家了？」
    　　小櫻沒好氣地道道：「總要嫁的啊！」
    　　她那一雙火辣辣的美眸一睇夏潯，道：「要不然……勞煩國公幫我找一個？」
    　　夏潯乾笑道：「呃……不知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啊？」
    　　小櫻心中更是有氣，便恨恨地：「我想找的他呀，有時候其奸如狐，有時候其蠢如豬！有時候其勇如虎，有時候膽小如鼠！尤其擅長裝瘋賣傻，你說這樣的男人怎麼樣？」
    　　夏潯心虛道：「姑娘這可有些難為人了，天下間哪有這樣的男人？」
    　　小櫻氣極，大聲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偶爾出這麼一個古怪的東西，有什麼稀罕的？國公爺怕是也沒見過這種混帳東西吧？哼！」
    　　小櫻雙腿一磕馬腹，急馳而去。
    　　夏潯輕輕一揮手，費賀煒帶著幾個侍衛便追了上去。
    　　夏潯望著小櫻遠去的背影，半晌，輕輕一笑，復又搖頭一歎，聲音微不可聞。
    　　※※※※※※※
    　　漢王朱高煦灰溜溜地離開了京師。他很清楚，這一次是真的徹底失去了父皇的寵愛，再想抗拒離京，那是不可能了。朱高煦回到漢王府，在東廠和京營官兵的監督下，匆匆整理了王府一應器物，兩天之後，便倉惶離京，赴山東樂安州就藩去了。
    　　紀綱奉聖命，監督他離京，候朱高煦的車駕隊伍離開金陵，又派一隊錦衣衛喬裝改扮，一路暗中監視隨行，等一切安排妥當，這才回轉京城。
    　　陳瑛已經入獄，由於朝廷沒有對外公佈漢王結黨，蓄養刺客，謀殺國公，篡奪儲君的罪行，此番被囚禁西華門，繼而驅趕出京，迫其就藩所用的罪名只是酒醉行兇，打死朝中武將，陳瑛的罪行與漢王息息相關，也就不能公諸於眾。
    　　紀綱體察上意，已吩咐紀悠南對陳瑛用刑。錦衣衛的刑罰，如果想要置人於死地，再強壯的漢子也支撐不住，血肉之軀，如何與刑具相抗？更何況陳瑛一個文人，三木之下，用不了多久，陳瑛一定會被折磨至死，到時報給皇上一句：「陳瑛暴病，猝死獄中」也就是了。
    　　紀綱這麼些年來，在朝中最大的敵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夏潯，一個是陳瑛，原本看似扳之不倒的陳瑛已落在他的手中，注定要喪命在他手中，這不禁增加了紀綱的信心，他信馬游韁，不期然地便想到了夏潯：什麼時候，能把夏潯也下了大獄呢？
    　　紀綱策馬而行，一路想著，想著想著，嘴角便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楊旭，若有朝一日，我也扳倒了你，一定親手對你用刑、送你歸天，以全你我故人之誼！哼……」
    　　紀綱帶著笑，輕輕抬起頭，就見對面有幾匹馬正緩緩馳來，因見他帶人行來，剛剛勒馬站住，幾名侍衛中間拱衛著一人，正是一向便服的夏潯。紀綱微微一怔，隨即便堆起一臉令人心悸的笑來，輕輕一磕馬腹，迎上前去，抱拳道：「國公，從哪裡來？」
    　　夏潯道：「送一位朋友出城，紀大人這是從哪裡來？」
    　　紀綱答道：「巧得很，下官也是送人出城，送漢王離京！」
    　　夏潯「哦」了一聲，淡淡地道：「哦，漢王今日就藩了麼？」
    　　紀綱道：「是啊，剛剛離京，下官奉聖命，相送漢王一路出城。國公，您請！」
    　　紀綱一撥馬頭，與夏潯同向而行，落後他半個馬身，睨了夏潯背影一眼，語含深意地道：「今日送漢王出城，下官感慨良多啊，就在三天之前，漢王還威風不可一世，連太子都要懼他三分。誰能想得到，僅僅三天，他就黯然離京，倉惶北去。漢王遭遇，足為今日風光無限、飛揚跋扈者戒了。」
    　　夏潯忍不住揶揄道：「想不到紀大人也會生起出塵之念！不識貨，半世苦；不識人，一世苦！人不自識，苦上加苦。風光無限並沒有錯，錯的是人一得志，就忘乎所以，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做出些不該由自己做出的事情，那麼大禍臨頭，也就不遠了。」
    　　紀綱乜了他一眼，問道：「國公想來是識己甚明瞭？」
    　　夏潯不答，勒住馬，回首道：「紀大人還認得十年前的自己麼？」
    　　四目相對，彷彿一簇火花，在兩人眸中蓬然炸起。
    　　就在這時，馬蹄得得，一個聲音說道：「好巧！好巧！正要去尋國公和紀指揮大人，想不到就在這兒一塊兒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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