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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九十三章】

     亂紛紜
    　　草原上，數千人在混戰，人如虎、馬如龍，廝殺作一團。仔細看的話，總人數應該在兩千人左右，這些人殺成了一鍋粥，果真敵我難分。
    　　夏潯注意到，丁宇領著幾個人已經下了高坡，停在那些人兩箭距離之外的地方，由於他只帶了幾個人，所以並沒有對混戰的雙方產生什麼影響，雙方依舊在亡命地廝殺。
    　　漸漸的，混戰的人群開始分出了勝負，先是有一方漸漸退縮，使得旁觀者用肉眼就可以輕易區分出他們隸屬兩大陣營，但是他們毫無標誌的衣服和完全不存在的旗幟，令旁觀者還是無法區分他們分別屬於誰。
    　　緊接著，落了下風的一方開始撤退，他們紛紛策馬轉向，在雪原上宛如一條蜿蜒的長龍般滾滾逃向遠方，蹄聲如雷。另外一方因為被打亂了陣形，需要利用勝利的短暫間隙重新整理一下隊伍，所以直等他們開始逃跑，另一方才突然發動，展開了追擊。
    　　追殺的隊伍分成三路，一路自後面直接追擊，另外兩路向左右遠端弧線包抄過去，看樣子似想以兩曲一直三條線路的匯合點作為殲滅敵人的預定地點。本來，在這樣的追殺中，很難一切盡如己願，不過雙方一跑起來，這差距就非常明顯了。
    　　逃跑的一方很少有魁健的駿騎，甚至有些騎士連馬鞍都沒有，而追兵一方不但鞍韉齊全，而且馬匹雄俊，奔跑有力，看這樣子，他們未必就不能對敵人實施合擊。
    　　戰勝一方的首領明顯是在後方押陣的，當三路大軍追出去的時候，原地還剩下幾百人，其中有不少人向這邊張望，他們看到了丁宇，也看到了佇馬立於高坡之上的夏潯，已經有幾十名騎士策馬向丁宇等人包抄過來，但是他們的首領似乎也不想節外生枝，看清丁宇等人的明軍服飾後，又看到遠處高坡上還有人，突然把他們喚了回去。
    　　這些人很快跟在那些追兵後邊離開了，夏潯看到丁宇站在那兒與幾名侍衛商量了一陣什麼，然後就縱馬奔向戰場。戰場上狼藉一片，人屍馬屍，鮮血四濺，猶如桃花處處。被馬蹄踐踏的雪地很多地方已沒了積雪，露出黑色的地面，斑駁一片。
    　　夏潯看到時丁宇在戰場上搜尋了很久，看那樣子是在找尋倖存的戰士，過了段時間，丁宇帶著侍衛在戰場上停住了，似乎找到了傷而不死的戰士，又過了一會兒，丁宇帶著人奔回來，遠遠望去，卻沒看見他帶人回來。
    　　夏潯一磕馬鐙，向坡下迎上去。
    　　「怎麼回事？」
    　　「國公，是韃靼的汪古部落和齊木德部落在打仗，敗的一方是齊木德。」
    　　「都是韃靼的人？為什麼自相殘殺？」
    　　丁宇嘿嘿一笑，說道：「因為沒有糧食吃，他們的首領又不肯放棄權力、接受我大明的編戶和安置，只好大魚吃小魚嘍！」
    　　夏潯這才明白，目光微微閃爍，道：「很好，看來萬世域幹得相當不錯！那傷兵……」
    　　「斷了一腿，胸腑處挨了一刀，我也沒細看，叫人宰了，反正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走吧！」
    　　一場虛驚之後，隊伍繼續啟程，一路下去，廝殺而死的屍體、凍餓而死的屍體，雪原上經常可以見到，因為天氣寒冷，人一倒斃沒多久就凍得硬梆梆的，所以被野獸蠶食的不多，屍體得以保留下來，半掩在雪中，令人不忍卒睹。
    　　距遼東派來賑濟的隊伍駐地還有半天距離的時候，他們又看到一場廝殺，箭雨匯聚，劃空厲嘯，韃靼騎士們前赴後繼，如浪潮一般湧上去，拚命廝殺著。雙方用的都是鑿穿戰術，穿透對方的陣勢，一個漂亮的弧形反衝，再次發動鑿穿攻勢，雙方就這麼不斷地鑿來鑿去，每一次對沖都有無數的人倒下，可是混戰的局面卻未停止。
    　　這一次，夏潯他們沒有停下來，眼看雙方已經殺紅了眼，他們很聰明地避開了廝殺的戰場，繞向賑災的營地，結果半路上碰到一些也倉惶逃向賑災大營的韃靼牧民，把他們叫到近前一問，才知道方纔那殺得不共戴天的兩支隊伍居然是同族，都是布裡雅特一族的人。
    　　他們自相殘殺的原因也是因為糧草消耗殆盡。韃靼部落在遷徙過程中損失巨大，阿魯台屯積的糧草一被燒掉，他們就徹底陷入了絕境。以往遇到這種缺糧的情況，他們的解決辦法一般是全族遷徙，憑借武力和別的部族爭奪有限的避冬牧場，搶奪對方的糧食。
    　　還有一種方法就是突騎擄掠，跑去漢人的地方「打草谷」，可是現在是什麼形勢？「打草谷」？跟瓦剌拼了這麼久，拼得元氣大傷，張俊帶著遼東大軍就駐紮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你想『打草谷』，那還不如直接抹脖子來的痛快。
    　　毫無辦法之下，隨著凍死餓死的人越來越多，牧民們心中的積怨越來越重，首領們的威信越來越低，可他們又不甘心接受遼東都司的安置。首領們暫時還活得下去，普通的族人卻支撐不住了，於是他們中的一些人就決定自行離開部落去投奔遼東都司，首領們怎能允許這樣的行為？於是一場自相殘殺就開始了。
    　　丁宇怕夏潯心生惻隱，忙道：「國公，你莫瞧他們如今可憐，咱們的拳頭沒他們硬的時候，那可真比狼都狠吶。就算是如今，要不是前有瓦剌步步緊逼，後有咱遼東都司嚴陣以待，你當他們就不來禍害咱們的百姓麼？剛才他們那股狠勁兒國公您也看到了。」
    　　夏潯瞟他一眼，似笑非笑。
    　　※※※※※※※
    　　雪原上，一座座軍帳，構成了一座巨大的軍營，軍營前面有陷馬坑、坑後用積雪堆起了一座光滑結實的壁壘，幾條通道處都架了橋，橋頭處設有鹿角和拒馬槍，軍營中心部分，則是一處處堆滿了糧草的垛狀糧倉，整個大營裡面忙忙碌碌。
    　　巡弋的兵丁、登記、發糧的胥吏，接受賑濟的牧民，前來交易的部落、圈養在欄中的牛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在遼東布政使萬世域的大帳裡邊，一群人爭吵不休，站在最中間的是萬世域，還有幾個文官和幕僚，圍在外圍的則是一些情緒激動的儒生。
    　　這些儒生群情激昂，振臂高吵，把萬世域團團圍在中央。
    　　萬世域暗暗後悔：「真他娘的不該把這些書獃子給弄來啊！」
    　　這幾年遼東發展很好，文教方面也大獲成功，張熙童調回禮部之前，遼東的縣學、府學、官辦和民辦的各種書院已是遍地開花，有大批的讀書人從中原應聘至此，做了書院教習、夫子、先生。前不久萬世域趕到韃靼時，考慮到語言溝通問題，只帶了些蒙古籍、女真籍的書院學生，這些人本就是遊牧部落出身，弱肉強食的信念深入他們的骨髓，所以執行萬世域的決定不打折扣，為遼東招攬人心產生了巨大的作用。
    　　但是他們的人數還是太少，這時候又沒有電影、電視、電台等宣傳工具，大多數韃靼部落的百姓又不識字，他們需要一家一戶地走訪宣傳，人數遠遠不夠，而遼東各地的縣學、府學、書院的教習、夫子們又紛紛請纓，要求加入宣傳戰，為國家出一份力，萬世域正愁人手不敷使用，就點頭答應下來。
    　　語言不通也沒關係，頂多一人配個精通蒙古語和漢語的翻譯就是了，這樣的人在遼東比比皆是，許多大字不識的遼東百姓，都有這樣的本事。
    　　誰知這些讀書人到了韃靼沒多久，看法就變了。
    　　他們在宣傳中，眼看著一些不肯接受明廷安置的韃靼部落的牧民凍餓而死，家破人亡，又被那些部落首領盛情款待，哭天抹淚地向他們訴苦，一種正義感和憐憫心油然而生。
    　　卡住救濟迫使這些部落必須向大明臣服，否則任由你凍死餓死也不拔一毛，這樣的行為在他們看來是不義的、殘忍的，完全沒有人性。這些自小被灌輸了一肚子仁義道德，又不曾經歷過塞北苦寒生活，更不曾被遊牧民族傷害、侵掠過的夫子們憤怒了。
    　　仁者無敵！憑一顆慈悲心，才能感化世人啊！我大明堂堂天朝上國，禮儀之邦，怎麼能這麼做事？怎麼能這麼殘忍？用利益誘惑他們投奔，這是多麼邪惡的行為！他們缺衣少糧，奄奄待斃，此時慨然施以援手、無私救濟、無償救濟，那不正是我以儒為立國的中原王朝應該去做的事嗎？
    　　夫子們尊聖敬善、仁慈博愛了，夫子們以天下為己任了，博愛謂之仁，賑災大營裡那麼多的糧草，怎麼可以坐視那麼多的百姓像流浪狗一樣活活地餓死！他們反過來開始強烈要求布政使大人立即無償發放賑糧，救濟韃靼災民，萬世域萬沒想到這些夫子不但沒幫上忙，反倒做了人家的說客。
    　　偏偏這些讀書人大多都有功名在身，萬世域自己也是讀書人出身，不好過於苛責，在他們的口誅筆伐之下，反而有些吃不消了。
    　　大帳中，萬世域被這些教授、夫子、先生們罵得灰頭土臉，他正無力地辯解著，有人跑進來，大聲稟報道：「藩台大人，輔國公爺、開原侯爺，已到大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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