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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七十三章】

     草原上的紅色曙光
    　　初冬的飲馬河，天氣好的時候陽光燦爛，萬里晴空，不好的時候冷風嗖嗖，風沙滿天。
    　　今天剛下了初冬第一場雪，雪淺淺的、薄薄的，不到傍晚大部分便消融了，草原上東一塊西一塊，殘留著片片白雪，就像難看的疤瘌頭，要等真正的大雪下來，覆蓋了整片草原，沃雪千里，那才好看。
    　　不過，雪舞銀蛇，原馳蠟像的北國風光，對草原上的人來說絕不是一種享受，如果那樣的大雪下來，對以農耕為主的百姓來說，固然是一件喜事，對以遊牧為主的民族來說卻是一個大麻煩。雪後總是寒冷的，雖然儲備了大量的草料，可是牲畜御寒也是個大問題。
    　　這裡是阿魯台部的駐地，距遼東開原和兀良哈三衛的領地很近。
    　　冬天的時候，遊牧部落會選擇一個地方定居下來，等春暖花開再遊牧，所以若是以前，韃靼定居汗帳絕不可能設的離遼東這麼近，不過現在韃靼向大明稱臣，與遼東的關係日益密切，完全不虞雙方發生戰爭，這些顧慮就沒有了。
    　　今夜很寧靜，而且有些暖和，雪剛下的時候，天氣總是暖和的，要到次日才會感覺到寒意。
    　　今夜的風不大，黑色蒼穹下看不到幾顆星星，那夜空中一定佈滿了烏雲，醞釀著更大的一場雪。
    　　牧地上也靜靜的，牧人們都躲在帳篷裡，偶爾會有牛羊的叫聲和駿馬的長嘶傳來。
    　　阿魯台的營帳裡溫暖如春，正在舉行一場晚宴。
    　　馬頭琴、科庫兒等樂器奏起歡快的曲子，節奏鮮明，樂曲生動。
    　　四個少女，穿著鮮麗的蒙古袍服，正在大帳中央表演筷子舞，每位少女都雙手各握一把筷子，隨著樂曲翩翩起舞，雙手時而交叉胸前擊打筷子，時而俏皮地擊打雙肩，雙手交叉於腹前擊打筷子時，於歡快之中尤其於男人一種愉悅的視感。
    　　她們跳的是快舞，長辮兒飛揚，飄灑矯健。當樂曲的節奏變得既輕鬆又急驟時，一雙筷子上下翻飛，在週身各處敲擊出明快的節點，把這場表演推到了高潮，頭人們紛紛叫好，捧起大碗飲酒，或者用小刀切下大塊的牛羊肉、血腸什麼的，塞到口中大嚼。
    　　阿魯台太師坐在上首，與眾首領們的歡暢愉快的神情全然不同，即便是在笑著，他的眸子也是清而冷的。他現在是大明欽封的和寧王，韃靼真正的主人。雖然現在韃靼的實力較之以前弱了許多，但他從幕後走到了台前，再也不用藏在大汗的陰影之下發號施令，這樣的榮耀和滿足是前所未有的。
    　　為了抗拒來自瓦剌的壓力，這兩年阿魯台頻頻向大明納貢，表現得十分溫馴。利用他是大明欽封和寧王，乃是大明臣屬的身份，同遼東和兀良哈三衛加強了經濟往來，像今年冬天，他除了令所有部落提前準備了充足的牧草和過冬衣袍、寢帳，還向遼東購買了一批米糧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他兵精糧足，他有信心在幾年內就恢復元氣，重新與瓦剌抗衡。
    　　不過，同遼東的交往中，他也發現，兀良哈三衛已經變質了，曾經以遊牧為生，驍勇善戰、精於騎射的兀良哈三衛，現在熱衷於農耕這種更穩定的生存方式，也熱衷於經商、做生意，兀良哈三衛的領地裡出現了大批的漢人，由於他們帶來的諸多好處和財富，被兀良哈三部奉若上賓。
    　　阿魯台對此頗為警惕，漢人掌握著更先進的生產方式，經商貿易更是此道高手，如果放開自己的部落，很快他的族人就會被吸引、效仿，直至同化。這才短短幾年功夫，兀良哈三衛的男男女女已經以穿漢服、說漢話，以延請漢人教子女識漢字讀漢文為榮了。
    　　阿魯台可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所以儘管他大力發展同遼東的邊貿易關係，卻嚴格設定了幾處交易場所，斷然不敢像兀良哈三衛一樣，毫無戒心地放開自己的領地。
    　　內部來說，反對他的聲音還是有，但是鑒於他卓越的領導能力，軟硬兼施之下，敢予反對他的部落首領越來越少了，即便是有些部落首領不甚服他，也不至於跟他唱反調、打對台。
    　　「再給我一些時間……」
    　　阿魯台飲了一口烈酒，瞇著眼睛想：「再有兩年時間，我就可以整合整個韃靼，令得上下齊心。再有五年時間，我的牛羊、馬匹、財富，就可以恢復全盛時期的實力。我得繼續想辦法挑唆大明征討瓦剌，藉機壯大我的力量，如果我能一統整個大草原，二十年後，我就有實力吞併遼東，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光景，就有能力向大明發起真正的挑戰！」
    　　阿魯台瞇著眼睛瞟了眼他的繼子石捏爾干，石捏爾干正端著大木碗，與其他首領豪爽地對飲，放下酒碗，又拿過一架火不思，撥拉著琴弦，大聲唱起了歌兒。
    　　阿魯台微微一笑，撫鬚想道：「這些大事，未必全能在我手中完成，不過等我鋪好了路，我的繼子自然去完成。到那時，他就是忽必烈，而我，將成為成吉思汗！」
    　　就在這時，氈包上厚厚的簾子猛地被人推開，一個穿著土黃色肥大蒙古袍的漢子快步走進來，剛剛舞蹈完畢正要退下的姑娘們連忙避向左右，那大漢快步向前，速度極快，帶著兩旁燃著的火苗也呼地一下飄向他疾步掠去的方向。
    　　「王爺！別乞回來了，烏蘭圖婭別乞回來了！」
    　　那個侍衛以手撫胸，向阿魯台行禮，神情激動地道。
    　　烏蘭圖婭是韃靼草原最美麗的姑娘，不知受到多少男兒的傾慕，這個侍衛與她地位相距太遠，或者只有遠遠傾望、暗戀的份兒，但是心目中女神一般的姑娘回到了部落，那種由衷的喜悅還是讓他欣喜若狂。
    　　「什麼？」
    　　一向鎮定沉著的阿魯台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又驚又喜地道：「你說什麼？我的烏蘭圖婭……回來了？」
    　　當初阿魯台決定放棄自己的殺子之仇，不以殺死夏潯為目的，而是挑唆遼東漢人和女真諸部之間關係的時候，小櫻不肯從命，依舊堅持要報父仇，阿魯台既無法阻止她，就等於是捨棄她了，如果他的計劃成功，小櫻很可能就會喪命遼東，在大業和私情面前，阿魯台最終選擇了前者。
    　　等遼東事敗之後，有關遼東那邊的消息眾說紛紜，有人說有個扮作總督大人侍女的韃靼女奸細行刺總督失敗，被凌虐至死，又有消息說，總督大人開恩寬赦了那個女刺客，把她趕出了遼東，還有人說，那個侍女被挑斷腳筋，送進了窯子……
    　　眾說紛紜，沒個準譜兒，阿魯台叫人著意打聽了一下，始終沒有她的準確消息，只當她已死掉，也就息了念頭，想不到她竟然還活著。一時間阿魯台又驚又喜，連忙道：「在哪裡？快帶她來見我！」
    　　話音剛落，幾個侍衛簇擁著一個男裝打扮的姑娘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她已摘了面巾和帽子，肩上垂下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脂光艷艷，明眸皓齒，可不正是烏蘭圖婭。
    　　在座許多首領也認得她，一見小櫻出現，頓時訝聲四起。
    　　阿魯台既興奮又高興，閃身走出几案，張開雙臂，激動地道：「我的烏蘭圖婭，你終於回來了！」
    　　乍見阿魯台真情流露，小櫻心情十分複雜，可是想起他為了鞏固地位設計自己與他兒子的婚事，為了他的大業，毫不憐憫地犧牲自己，心中又冷靜下來，小櫻急走幾步，對阿魯台急急說道：「乾爹，速作準備，瓦剌要發兵攻打咱們啦！」
    　　「什麼？」
    　　阿魯台大吃一驚，他到底是個成熟的政客，一俟聞此消息，天倫之情登時拋諸腦後，阿魯台急急拍了兩記手掌，沉聲吩咐道：「筵席散了，所有人退下！」
    　　眾首領聽了小櫻的話，正驚詫不已，一聽阿魯台這般吩咐，只得紛紛退下，帳中一空，阿魯台急忙拉住小櫻問道：「圖婭，你這幾年都在哪裡？你說瓦剌要發兵伐我，是何道理？」
    　　小櫻來時早就想好了一番說辭，便講她行刺失敗，卻被夏潯大義釋放，當時憤於義父不顧她的父仇和她的生死，不想回歸韃靼，便單騎獨馬流浪於草原之上，後來流落到西蒙古，被她的遠親豁阿哈屯收留，於是這幾年就一直待在瓦剌。
    　　前不久，脫脫不花大汗召開大忽力革台，哈什哈和馬哈木雙雙遇刺，連脫歡都死了，瓦剌諸部憤怒已極，決定發兵討伐韃靼。小櫻雖寄托於瓦剌，畢竟是韃靼人，雖然不忿於義父的冷酷，可是這種生死關頭，那些許恩怨終究掩不了這麼多年的感情，她怎忍自己的族人受瓦剌屠戮？於是藉機逃走，趕來報信。
    　　一連串的消息把阿魯台驚呆了，他沒想到最近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瓦剌來攻，對眼下的他來說固然是一樁急難，可是馬哈木和哈什哈這兩個勁敵遇刺，從長遠來講，卻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了。
    　　對於小櫻，他是沒有懷疑的，因為小櫻所說的這些事，他回頭只要一打聽就能知曉。小櫻示警，可以叫他提前有所戒備，如果瓦剌不來，那就是消息不真，如果瓦剌真的發兵，他早知消息便可早做準備，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他信之無疑。
    　　阿魯台歉疚地道：「圖婭，義父要為一族之未來著想，大義面前，不能不割捨親情，是義父對不住你。如今，你能趕來給義父報信，不枉義父疼你一場。如今，義父是和寧王，已獨掌韃靼大權，你回來了，從此就是我韃靼的公主，義父再也不會委曲了你！」
    　　兩人又敘談半晌，阿魯台便叫人帶小櫻下去休息，他獨自在帳中沉思良久，沉聲吩咐道：「來人，速召各部首領，帳中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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