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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章】

     難纏的小鬼
    　　第三天早上，盧龍關外三箭之地的一片山坡後面，人群開始忙碌起來，白雪鏟進鍋裡，燒得熱氣騰騰，干野菜和肉乾丟進鍋裡，菜肉粥開始飄出香噴噴的味道。
    　　希日巴日手裡握個雪團，拈著一塊奶酪，一邊嚼一邊找到了戴裕彬：「安答，這可真他娘的奇了，不是說好昨晚交易的麼？關城上怎麼沒有打出可以通關的燈號？一會兒你帶幾個人過去探問一下究竟。」
    　　戴裕彬道：「好，大人不要過於著急，拉克申沒有傳出有變動的消息，應該不會出什麼事。他們一次要百餘車的貨物，想必籌集車輛不易，耽擱了時間，我一會兒就去瞧瞧。」
    　　希日巴日道：「嗯，耽擱太久可不成，咱們帶了這麼多的貨物，因為琢磨著來了就能交易，卻只帶了兩頂帳蓬，大部分人只能睡在雪窩子裡，一晚上還湊和，時間久了都要凍出病來了。」
    　　正說著，人高馬大的毛伊罕披著一肩霜花送了過來：「大人，席日勾力格那老傢伙凍病了，到底年紀大了，有點發熱，精神頭兒不足，你看咋辦？」
    　　希日巴日皺眉道：「咱們帶了藥麼？他可千萬出不得岔子。那宮裡十分複雜，秘道中更不用說了，也不知燕王朱棣入住之後做過多少改動，如果宮室有所增減，也就只有他還能認得道路了，只是畫份圖來，咱們可找不到。」
    　　毛伊罕道：「防寒散熱的藥材倒是有，剛剛給他煮了碗藥湯喝，不過老傢伙身體弱，病怏怏的可未必馬上就好。」
    　　希日巴日搖搖頭道：「先把他移進我帳裡去，這人有大用，不能病得爬不起來。」他回頭又對戴裕彬道：「真是怕甚麼來什麼，他奶奶的。對了，那秘道中埋藏的火藥沒問題吧？這可是有大用的。」
    　　戴裕彬道：「縱無火藥，有那桐油也足以燒出個轟動天下來了。」
    　　希日巴日咬牙切齒地道：「不然，桐油火勢起來，說不定朱棣就逃了，我要把他炸死在宮裡面，把他全家炸得粉身碎骨，他死了，才最是振奮我蒙人將士的軍心。」
    　　戴裕彬笑道：「秘道只有席日勾力格進去過，火藥儲藏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不過聽席日勾力格說，那些軍用火藥包裝都極嚴密，木桶外面都有數層防水防潮的油紙，又封了一層蠟，估計儲放個百八十年也不會受潮失效的。」
    　　希日巴日欣然道：「這就好。」
    　　兩個人正說著，毛伊罕帶了兩個人，架著席日勾力格走來，希日巴日一看席日勾力格滿面潮紅，喘息艱難，不由皺眉道：「才一夜的功夫，怎麼病成這個樣子了？快快快，扶進帳中歇息，藥要盯上。真是糟糕，若是今夜交易，我強要帶他過去，豈非惹人懷疑？」
    　　他們打算以採買些生活必需品為由，過去一些參與計劃的人馬。而席日勾力格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人。可他年紀大了，這麼多壯年人不用，非要帶一個年邁古稀之人過去，必會引起明人的懷疑，因此他們打算把席日勾力格化妝的年輕點兒，再粘一部黑鬍鬚，趁著夜色之中看不甚清，也能勉強過關。
    　　可他現在卻病成這樣，若是大家都在忙著搬運貨物，這兒卻有一個有氣無力動彈不得的，最後還偏要帶他入關，人家能不生疑？雖說未必就會因這疑心壞了他們的大事，可是這件事實在是太重大了，希日巴日也要親自過關主持此事，容不得半點差遲。
    　　戴裕彬眉頭一皺，忽地計上心來，說道：「大人，不必為此擔心。我忽然想到了一個讓席日勾力格矇混過關的好辦法。」
    　　希日巴日忙道：「什麼辦法？」
    　　戴裕彬道：「如果交易的時候他的病情還不見好，那也不必讓他辛苦喬扮了，乾脆就扮得再蒼老些，就說他是一位族中長老，生了重病，想去大都求醫問藥。」
    　　希日巴日大喜：「好！這個借口想得好，的確是天衣無縫，哈哈哈，安答，到時就說他是你爹吧，孝子帶著老子過去治病，這個借口實在是好，哈哈哈……」
    　　戴裕彬臉色一僵，笑容有點發苦：「弄個太監當爹？哈哈，哈哈……」
    　　…………………………
    　　「什麼？他們竟然是七弟的人？七弟因為建王府的款子停了，所以搞些生意賺錢？這……胡鬧！真是胡鬧！」
    　　燕王啼笑皆非地坐下來，說道：「堂堂一位王爺，竟然幹這些與民爭利的商賈之事，這也罷了，偏偏還是直接插手朝廷違禁之物。那人叫什麼？」
    　　徐妃柔聲道：「士弘剛剛盤問過了，那兩人公開的身份叫夏潯、高昇，真正的身份叫楊旭、西門慶。一個是青州的生員，一個是陽谷縣的郎中。」
    　　燕王連連搖頭：「荒唐，七弟實在是荒唐。」
    　　徐妃道：「王爺，既是七王弟的門下，這個面子你是要給的，且不提幾次掃北，七王弟都對你助力甚大，光說兄弟情誼，為了這點小事也犯不著交惡，反正通關交易的事本來就是欲掩欲遮的，就放他們去吧。」
    　　燕王道：「唵？那茗兒那裡怎麼辦，小傢伙不惱麼？」
    　　徐妃笑道：「茗兒那丫頭哪知道記仇呀。說起那晚的事，她一路上興奮的不得了，當作一件很有趣的事，一回府就講給你的幾個女兒聽，賣弄得很呢。昨天夜裡，瞧那兩個膽大包天的小子縮在囚籠裡凍得難過，她居然還傻傻的給送毯子過去，她不會計較這些啦。」
    　　燕王吁了口氣道：「那就好，叫士弘把他們帶出去吧，這事兒鬧得，七弟也真是……唉！」
    　　他口中所說的士弘，姓朱名能，安徽懷遠人，承襲父職任燕山護衛副千戶，負責燕王宮的護衛，夏潯和西門慶帶回宮後，就是由他進行審理的。
    　　徐妃又道：「他們是齊王的人，因為一時誤會，被咱們捉了來，路上很是吃了些苦頭。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就這般把他們再送出去，七王弟面上須不好看，他那人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兄弟伙裡，他是最好面子的一個人。」
    　　燕王瞪眼道：「那要怎麼樣？莫非要本王敲鑼打鼓地送他們出去不成？」
    　　徐妃掩口道：「那倒不用，他們幹的事兒不甚光彩的，你自然是不便出面的。」
    　　她略一思忖，說道：「叫高熾送他們出去好了。有燕王世子出面，也算給足了他們面子，齊王知道了，也不好再說甚麼。」
    　　朱棣頷首道：「也好，就叫高熾把這對難纏的小鬼打發走人吧。
    　　夏潯和西門慶已經從柴房改為關到了一處偏殿，雖說裡邊仍是空空蕩蕩的，也沒燃火炕火盆，加上這處偏殿年久失修，有些荒涼，灰塵也多，卻已比那四處漏風的柴房曖和多了。
    　　西門慶跺著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咱們都招了真實身份了，照理說燕王殿下不會再難為咱們了吧？咋還不放咱們走？」
    　　夏潯篤定地道：「放心吧，就算那位徐國公的女兒不肯罷休，咱們也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西門慶道：「那個叫茗兒的小丫頭？哈哈，那就沒事啦！小丫頭心地很好，你沒看她昨天還送毯子給咱們麼。」
    　　夏潯幽幽地道：「是啊，是送了一條毯子，一條小郡主專用的毯子，一條好小好小的毯子，一開始你還說一人一半，睡著了就拚命地往身上纏，我只擠進去一隻腳。」
    　　西門慶乾笑道：「這個……哈哈哈，我睡著了是這樣的……」
    　　兩個人正說著，殿門嘩啦一陣響，傳來開鎖的聲音，兩個人立即站到一起，凝神看著殿門口。
    　　殿門一開，先進來四個王府侍衛，往那兒一站，按刀而立，威風凜凜，隨即一個大胖子出現在門口，兩個高大有力的內侍攙扶著他，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殿來。
    　　這個大胖子穿著一身靛青色的儒袍，頭紮儒巾，看面相方面大耳，氣度十分的雍容，只是他的身材實在是太胖了些，看著高高的個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可是一身寬肥的袍子，似乎也撐不住他那肥胖的身材，還得兩個高大有力的內侍扶著他。
    　　夏潯心道：「記得文獻記載裡說朱棣的長子患有肥胖症，自幼身軀肥胖，莫非就是此人？」
    　　那大胖子臉上帶著和靄的笑容，並不因為這兩人身份的低下而露出一絲倨傲的顏色，未等護衛通報，他已拱拱手，微笑道：「我是朱高熾，燕王世子。家母率侍衛行圍狩獵於盧龍關上，見你二人行蹤隱秘，誤以為匪類，便令侍衛探明你們的身份，也是侍衛們莽撞了些，未曾查明你們的身份，便強行下手拿人，以致生出這許多誤會。兩位這一路上受苦了，這是我燕王府的不是，高熾向二位賠禮。」
    　　說著很辛苦地彎下腰去。
    　　夏潯心道：「早聽說燕王三子，長子高熾為人最是寬厚仁慈，待人至誠，儒雅仁愛，他的弟弟為奪其位屢屢在朱棣面前惡語中傷他，甚至暗中對他不利，他仍然頗為厚待兄弟，還在父親面前維護他們。如今只見一面，便覺傳言不虛，以他堂堂燕王世子身份，若非生性仁和，實在沒有必要對我們如此客氣的。」
    　　夏潯忙和西門慶一起上前還禮，朱高熾是燕王世子，未來的燕王，按制禮同親王，正式場合就算是朝中大員也要以臣禮叩見的，何況他們兩個最大的身份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生員，兩個急急上前叩見，口中說道：「世子千萬不要如此多禮，我們確有不是之處，否則王妃也不會生疑了。」
    　　朱高熾急忙道：「免禮免禮，二位無須大禮參見。」
    　　他又呵呵一笑道：「方纔朱千戶已問明了你們的身份，若有得罪之處，還請恕罪。高熾此來，一則賠禮，二則嘛，就是要送兩位出府，二位若不見怪，就請隨我來吧。」
    　　朱高熾剛剛艱難地轉過身，就見一個一身白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後邊也跟著兩個侍衛，一見夏潯和西門慶便叫道：「好哇，原來你們是齊王門下，難怪這麼大的膽子，齊王門下就可以欺負我麼？」
    　　朱高熾一見她來，連忙站定身子，雙手抱拳，很困難地彎下他的大肚子，莊重地向徐茗兒見禮：「侄兒高熾，見過茗姨。」
    　　小丫頭一閃身，就從他旁邊飄過去了，朱高熾又很困難地挺起肚子，抬頭一看，他小姨已不知去向了，朱高熾笨拙地轉過身子，才看見徐茗兒已站到了夏潯和西門慶面前，背著手，正彎著頭打量他們。
    　　朱高熾已經聽說了事情經過，只道小姨還要難為這兩個人，忙挪動步子趕過來，提醒道：「茗姨，這事兒全是一場誤會，父王和母親已囑咐高熾，要把他們送出府去。」
    　　小丫頭很神氣地擺擺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出去，我有話和他們說。」
    　　朱高熾為難地道：「茗姨……」
    　　徐茗兒不耐煩地轉身推他：「出去啦，出去啦，我說過不會為難他們啦，我徐茗兒說話一言九鼎，絕不會食言的。」
    　　朱高熾的身子彷彿一座肉山，徐茗兒哪裡推得動，但朱高熾是個極方正的君子，很是注重長幼有序，徐茗兒年紀再小，那也是他的親姨，是他的長輩，朱高熾倒也不敢違逆了她，只好順著她的意思，由兩個內侍扶著，慢騰騰地挪出了偏殿。
    　　「嘿嘿嘿……」
    　　把她的大胖侄子推出殿門，徐茗兒高喝一聲關門，便轉過身來瞧著夏潯和西門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從什麼戲文裡學來的一副奸臣像，一個肩膀兒高、一個肩膀兒低，兩隻漂亮的大眼睛故意地瞇起來，嘿嘿地奸笑兩聲，威脅地看向兩人。
    　　夏潯和西門慶看了她的模樣不覺害怕，倒有些好笑，不過兩個人很聰明地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膽怯的模樣，徐茗兒很滿意自己的造型對他們造成的恐嚇，把腰一挺，指著夏潯道：「你說，為什麼要抓我？」
    　　夏潯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小郡主，抓你的人是他呀，為什麼郡主認準了我是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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