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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一片苦心
    　　「想死？哪那麼容易！」
    　　夏潯沉著臉道：「若容你就這樣死了，朝廷體面何在？俞御使，這件事就著落在你的身上了，這青樓歌姬所言種種，你要逐一查明，辨明真偽，還府台大人一個公道。」
    　　夏潯說話的當口兒，老噴領著兩個侍衛已經撲上去，將習絲姑娘擒住。
    　　常英林一呆，又是惶恐又是懊惱，慌忙道：「這個……國公厚愛，下官感激涕零，只是……一介青樓女子，荒誕不經之言，何必大動干戈呢，把她轟出去，叫她院中媽媽好生調教也就是了，哪能因此擾了國公爺的興致。」
    　　夏潯正色道：「府台有意寬赦，本國公卻不贊同。一個青樓女子，豈敢讒垢當地的父母官？正如府台所言，背後必定有人主使，一俟查明她所言是假，本國公是要追究這幕後主使之人責任的！浙東水患成災，正是官民合力，抗災自救的時候，有人不識大體，讒毀朝廷命官，敗壞朝廷令譽，這是小事麼，要查，一定要一查到底，查它個水落石出！」
    　　常英林欲哭無淚，這好心好過了頭，還真他娘的要命啊！
    　　他吱吱唔唔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過國公爺如此維護，還是讓他寬心許多，想必……那俞御使真的查出了甚麼，國公爺也能予以維護的吧……
    　　人群中，楚夢卻非常不安，他比常知府可精明多了，已經嗅出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好心好過了頭，那就是別有用心了，這位國公爺是真心維護常知府的清譽，還是……
    　　楚夢越想越是心驚肉跳，有心提醒，可這麼多人在場，他哪能對常英林說些甚麼。
    　　俞士吉趁機道：「國公所言甚是，來人啊！」
    　　都察院的兩個旗牌忙也上前拱手候命，俞士吉道：「這習絲姑娘是重要的人證和嫌犯，你們帶幾個人，與國公爺的侍衛一起，將這習絲姑娘押回青樓，獨置一處予以看管，候本官查明真情真相，再予處置！」
    　　「卑職遵命！」
    　　那旗牌不容習絲姑娘再怒聲叫罵，對老噴使個眼色，兩伙人便押著習絲姑娘出去了。
    　　這也是俞士吉縝慎之處，非死刑與奸罪，牢裡是不准關押女犯的，而若把這習絲姑娘留在知府衙門也不妥當，這是常英林的地盤，若是稍有看顧不到的地方，不免就要為人所乘，再者雙方還沒撕破臉，若是看押在這裡，又如臨大敵的不准知府衙門任何人靠近，也不妥當。
    　　畢竟這位姑娘所言，他雖信了八九成，可是沒抓到真憑實據之前，就不宜和常知府徹底翻臉，且不說一方知府，也是有權將奏章直達御前的，何況他背後還有個可以隨時跟皇上打小報告的紀大人，掌握有力證據之前，如果反叫人揪住了自己的小辮子，那就被動了。
    　　習絲姑娘被帶走，酒筵也不歡而散。
    　　常知府強作歡顏，把夏潯和夏原吉等幾位大人送回居處，剛剛出來，等在那兒一直沒走的楚夢等幾個奸紳就湊了上來。楚夢急道：「府台大人，這事兒有點古怪啊，我看那位國公爺，不像是要幫咱們的樣子，他跟笑面虎兒似的往那一坐，總有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派頭，我瞧著都□得慌！」
    　　常英林遲疑道：「我覺得……也不大對勁兒……」
    　　楚夢頓足道：「哎呀我的府台大人，你還真是身在局中而自迷，哪是有點不對勁兒，分明就是別有用心。這些京官兒常在皇上跟前行走，練就的心機本事，別看他們不言不語、喜怒不形於色的，那手段狠著呢，要麼不動你，動手就往死裡整，我看這事兒真的懸！」
    　　常英林本來就心裡不安，一聽這話更是慌了神兒，趕緊道：「走走走，到書房商量個對策！」
    　　夏潯那邊也沒閒著，等他一走，夏潯就把夏原吉和俞士吉叫到了自己房中。
    　　夏原吉笑道：「國公爺這招緩兵計用得好，今已至夜，難察真相，先穩住了他，明日再細細查來。」
    　　夏潯微微一笑，凝視著他道：「你真這樣想麼？」
    　　夏原吉不置可否地打了個哈哈，俞士吉已迫不及待地道：「國公爺，咱們現在怎麼辦？」
    　　夏潯不再難為夏原吉，招呼他們坐了，冷靜地道：「那習絲所言，十有八九，應是真的！」
    　　俞士吉試探著道：「然則那常知府背後還有一位紀大人，這事兒……下官在席間，自然公事公辦，可這私下裡，不免要問國公一聲，您看咱該怎麼處置、處置到什麼程度才好？」
    　　夏潯瞟了他一眼，心中暗哼一聲：「你是都察院的幹將，陳瑛手下的紅人，陳瑛跟紀綱正掐得你死我活，你恨不得幫紀綱結一萬個仇家才好，更希望太子派鬥個天翻地覆，當然巴不得把我拉進來！」
    　　夏潯吸了口氣，神態凝重地道：「兩位大人，你我三人賑災以來，災民之慘，你們都看到了，但凡有點人心，誰不心生惻隱？如果那些災民真的被常英林這個父母官拒之門外，府庫存糧、官紳捐贈的糧食，俱都被他貪墨進了個人的口袋，這可是天怒人怨、神憎鬼惡的滔天罪行！」
    　　俞士吉忙不迭點頭：「國公爺說的是，國公爺說的是！」
    　　夏潯話風一轉，又道：「可是，受人指使，污陷官員，雖然可能性甚小，但是真相察明以前，卻也不能排除。你我三人出京之際，皇上諄諄教誨，本國公一刻不敢或忘。夏侍郎主持賑糧事宜，俞御使主持司法公正，而本國公總攬全局，為你們撐腰仗膽！那習絲姑娘當著朝廷欽差、湖州官紳兩百多號人，說出這番話來，誰敢罔視？回去如何向皇上交待？」
    　　俞士吉更是喜悅，連聲道：「國公英明！國公英明！」
    　　夏潯神情一肅，對俞士吉道：「俞御使，是非黑白，如今就看你的了！若是常知府光明磊落，無甚惡行，今夜必坦然入睡，無所作為；若他心中有鬼，今夜裡必定有所行動，這就是你俞御使的大好機會了，你若拿得到真憑實據，不要說本國公，就算他那好妹婿，又如何包庇得了這等欺君害民的大罪？」
    　　俞士吉一呆，怔怔地道：「唔……這……」
    　　夏潯關切地道：「俞大人還有什麼為難之處麼？若是你的人手不敷使用，那麼事急從權，只要你提出來，本國公那三千護兵，盡可由你調用！」
    　　俞士吉沒把夏潯拉進來心有不甘，可這樣的好機會他當然不能錯過，只好順著夏潯的意思道：「是，下官正覺得在常知府的地頭上，手中這點人不夠用，還請國公把三千護兵的調遣之權，暫借於下官！」
    　　夏潯馬上從懷裡掏出了兵符，慨然道：「你我都是為國辦事，報效君上，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俞士吉苦笑一聲，接過兵符，向夏潯拱拱手道：「事情緊急，國公爺，下官這就去安排了！」
    　　夏潯笑瞇瞇地道：「去吧，去吧，本國公等著你的好消息！」
    　　書房裡，常英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那二管家不識趣，還追進來請示：「老爺，給國公爺和幾位大人準備的侍寢的丫頭，要不要現在送過去？」
    　　常英林飛起一腳，連官靴都飛出去，把二管事嚇得一溜煙逃掉了。常英林光著一隻腳，頹然坐倒在椅上，仔細想想，突然念起了他那樓師爺的好來，後悔不迭地道：「哎，當初我若聽了樓師爺的話，怎麼會有今天？怎麼會有今天？縱然有那不怕死的告本官的狀，國公也奈何不了我啊，如今……如今……」
    　　楚夢急道：「我的知府老爺，您就別後悔啦，現在得想想怎麼辦才好！」
    　　常英林咬著指甲神經兮兮地道：「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
    　　楚夢想了想，咬牙道：「諸位，咱們可都是靠著常大人才發了大財的，眼下這當口兒，幫了常大人，就是幫了咱們自己。我的意思是這樣，先把府庫的窟窿堵上，咱們幾家把存糧連夜運去府庫，六十萬擔的缺口，怎麼也得堵上一大半才行，剩下的只好藉口說是賑災了，他想查個清楚，就得費些功夫！
    　　然後呢，發動鄉紳里長，動員各處巡檢、地方縣府，彈壓百姓，那些愚民無知的很，恐嚇一些，敢說話作證的就沒幾人了，國公總是要走的，他們還得在這兒生活呢，誰敢肆無忌憚？」
    　　常英林立即衝上去道：「對對對，先把你們的糧食拿來擋擋差事，回頭兒就發還你們！等到今秋……來年秋天吧，本府再多征幾成糧賦，算是補給你們的好處！」
    　　幾個糧紳一聽要自己往外拿糧食，雖說事了就還，還是面有難色，很是擔心的樣子，楚夢急道：「各位仁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是常大人垮了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一個糧紳猶豫道：「這樣……就沒有破綻了嗎？」
    　　楚夢道：「隨時發現破綻隨時補，這畢竟是咱們的地盤！再者說，民不與官鬥，有幾個像習絲那賤人一般膽大包天的？青樓那邊讓老鴇子好好整治著她，這邊只要拖延著，再請京裡紀大人幫忙斡旋一下，這個坎兒，十有八九咱們能邁得過去！」
    　　常英林點頭如小雞啄米，連聲道：「對對對，說的對！」
    　　幾個糧紳互相看看，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立即匆匆準備起來。
    　　夏原吉一直在旁邊冷眼看著夏潯和俞士吉二人做戲，等那俞士吉拿了兵符匆匆出去，他才傾身朝向夏潯，關心地道：「國公，這俞士吉做事靠譜麼？」
    　　夏潯道：「你放心，本國公插手，他反而要袖手，如今這樣，他必全力以赴。他是都察院裡的幹吏，查案子他是行家裡手，一應安排，必定比本國公親自出面還要做得周全，要我去做，未必有他這般明察秋毫。」
    　　夏原吉聽了心才寬下來，繼而輕輕一歎，說道：「那常知府也是飽讀詩書、幼承聖人教誨的人，真能幹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麼？」
    　　夏潯冷靜地道：「一個人若黑了良心，讀沒讀過書，又有什麼相干？維□兄，我把你也喚來，是另有要事囑咐你！」
    　　夏原吉聽他喚自己表字，連忙離座整衣，躬身道：「下官不敢，國公請吩咐！」
    　　夏潯肅然道：「俞士吉今晚縱無斬獲，要查真相也容易，那府庫的賬目、流落四方的災民、湖州城裡有良知的士紳……只要有心查，如何查不到他？何況常英林若確有歹行，俞士吉今晚必有所獲！待那時，本國公請出王命旗牌，殺他一個痛快，容易！上，我無愧於君，下，我搏清名於民，可這不是我想要的。」
    　　夏原吉一怔，忙問道：「國公之意？」
    　　夏潯道：「圖我一人快意，獲我一人清譽，與湖州百姓有何幫助呢？回頭我拍拍屁股走了，湖州百姓頂多念著京裡有個清官兒，給他們殺過貪官，湖州地方，卻是官民互視如仇，百姓如何安居樂業？我們要真正的幫到他們，而不是僅僅幫他們洩了憤便了事。
    　　洪水無情，浙東一片澤國，多少人家田地房產俱沒於大水，只存一身逃得性命，可他們辛辛苦苦，納糧服役，供養著朝廷，這個時候卻被官府拒之門，由其自生自滅！維□兄，身上要是割一刀，好了也就好了，心上要是割一刀，那就太難痊癒了。
    　　你聽到那習絲姑娘所言了麼？十一年前被官府傷了一刀，到如今猶自視天下為官者如寇仇！一個弱女子，她心中再恨，也就屈從了命運，可是萬千百姓若都同此心，這天下還能安定麼？」
    　　夏潯道：「所以，一旦俞士吉查獲實據，我們在湖州，就得多待些時日了，殺貪官是一樁，可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為苦難深重的百姓做些事，安置好他們的生活，同時還要重樹百姓對朝廷的信心，皇上是愛惜他的子民的，朝廷的官員，也不是個個都是常英林之流。若是就此搞得官民對立，對朝廷不是好事，對百姓們同樣不是好事。
    　　俞士吉抓到了常英林的罪證，也不能急著殺，我們要發動湖州士紳和百姓，一起揭發他的罪行，叫士紳們知道，朝廷的官，不是為了官護官才做官，叫百姓們知道，衣食無憂的士紳老爺們，並不乏正義善良之輩！
    　　我們要從四方召回流散的災民，安頓好他們的生活；要發動湖州士紳走出去，同官府一道兒下鄉賑濟災民；唯其如此，我們才能把湖州百姓們的心重新凝聚起來，叫他們知道，那些城裡的老爺們，並不是個個黑了心腸，朝廷的官員們，並不都是以百姓為魚肉的常英林！」
    　　夏潯吉肅然起敬，發自內心地道：「國公才是真正的愷悌君子，民之父母！」
    　　夏潯搖搖頭，喟然道：「這種讚譽，愧不敢當！我們既然是官，那麼，黑心官對百姓們做的孽，就該由我們盡心盡意地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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