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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六十八章】

     意外之喜
    　　華椋完蛋了。
    　　此後他一直灰溜溜地躲在船艙裡不出來，自然也沒人去看他，誰都怕沾了他的晦氣，就連他那位李仁兄都躲得遠遠的。不該說的話亂說，還叫國公爺給聽見了，這不是倒霉催的麼？如今誰也救不了他了，他這仕途剛剛邁出第一步，就算是走到頭了。
    　　經此一事，船上的官員們卻謹慎了許多，沒人敢胡言亂語，也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相信在這殺一儆百的處治下，趕到救災地方後，他們做事時也能更用心些。
    　　將至傍晚，夏潯在船艙裡簡單地用了點飯食，就跟夏原吉等人繼續研究救災事宜，忽地外邊傳來一陣喧嘩之聲，俞士吉連忙起身喝問，須臾跑進一人稟報，說是可能發現了倖存於難的百姓。夏潯、夏原吉等人連忙出了艙門，就見許多官吏、雜役、船工都擠在船的一側，正向遠處指手劃腳。
    　　旁邊那人還在解說，說是船隻正要擇地下錨，忽然有船工發現左近一處建築屋頂上似乎有倖存的百姓，夏潯聽了也不禁動容，連忙到船側舉手遮住夕陽，向遠處眺望，果見白茫茫的水面上有一處黑乎乎的所在，旁邊就有一個小吏趕緊邀功道：「國公爺，是下官先發現的，下官發現那兒隱隱有幾道光亮傳出，那亮光搖晃來去眩人二目……啊！國公您看，又有亮光閃動了！」
    　　他不說夏潯也感覺到了，那處地方的確有光芒閃爍，而且那強度絕不是水面自然反射的陽光，同時還在來回移動著，方才光線掠過他的眼睛時，刺得他的眼前也有些發黑，夏潯大喜，連忙道：「快！快駛過去！」
    　　眾船工齊心協力，大船改了方向，朝著那處地方駛去，到了近處，再看那屋頂建築，似乎乃是一處廟宇，難怪房頂高些，屋簷頂上，有幾個人趴在那兒，有氣無力地招手，那蓬頭垢面的樣子，看得夏潯心裡發酸。他已經很久不知淚的滋味了，可年過三旬，有妻有子之後，似乎心也軟了許多，如此情景，怎能不叫人黯然淚下。
    　　夏潯擔心這船大，一旦靠近，那建築被水浸泡太久，會因為稍稍的碰撞就倒塌，忙叫人招呼後面的打撈隊趕快過來一架竹筏子上去救人。那筏子上已然搭了許多屍體，橫七豎八地擺在那兒慘不忍睹，可那些市井閒漢倒是既不嫌髒也不害怕。
    　　他們看見還有倖存者，也是驚喜萬分，連忙小心駛著筏子靠近，然後兩個大漢躍上廟頂，將那廟頂倖存的幾個人都攙上了筏子，又送上大船。
    　　這幾個倖存者有一個白鬍子老方丈，和一個小沙彌，本就是這水下寺廟的僧人，洪水一來各自逃命，整個寺院都亂了套，老和尚無力跑遠，便叫侍候他的小沙彌扶著他爬到了廟頂，結果反倒因此撿回了一命。
    　　至於其他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六七個人，有的是順水漂到這裡，被老和尚和小徒弟用棍棒為桿給搭救上來的，還有的是漂到這裡時自己還清醒，自己爬上來的。
    　　他們用來放光的東西是一面鑲在梳妝台上的銅鏡，那梳妝台飄到廟簷下撞碎了，鏡子落在廟頂，可這種狀況誰還會照鏡子？沒想到關鍵時刻，卻救了他們性命。
    　　本來爬到這處廟頂得以逃生的難友一共有十多個人，可是有的本來就奄奄一息，有的因為飢餓和病痛，結果已相繼死去，老和尚粗通醫理，知道死屍在這有限的地方擱著受陽光曝曬，極易讓別人染上瘟疫，便把死者都推進了水裡，所以夏潯的船趕到時，救上來的人都是活的。
    　　可這些人都餓了至少七八天了，喝的水也談不上乾淨，一個個或病或餓，容顏憔悴之極，夏潯顧不得多問，先叫人準備了薑湯稀粥叫他們吃飽，又叫隨船而來的醫術郎中給他們診視身體，這一通忙碌下來，天色就極晚了，夏潯見他們疲憊之極，便叫人先安頓了他們休息。
    　　因為水中有許多建築，夜間行船一個不慎便如觸礁石，故而船隻拋錨，就地休息，待天亮才繼續前行。到了天亮，繼續啟航，夏潯揀那所救人員中精神恢復較好的一問，都是這附近的百姓，大水來時淹了家園，在水中掙扎良久才找到一塊立足之地，家人、家園盡皆毀於大水，說到傷心處不禁號啕大哭。
    　　夏潯與夏原吉等人忙好言寬慰，叫他們先跟著自己的賑災隊伍去蘇州，等到洪水退卻，再幫助他們重建家園……
    　　一名山東漢子急匆匆地趕到了慈姥山下，他先去的金陵，到了輔國公府卻撲了個空，便又奔著慈姥山來了。
    　　他是從彭家莊來的，給彭梓祺報喪：彭家老太公過世了！
    　　彭老太爺已年近百歲，身子一直都還硬朗，可是人壽有盡，不是身體硬朗就能一直活下去的。
    　　前些天，兒孫跑船從海外回來，一家團聚，吃的火鍋子，老太爺眼見家門興旺，子孫滿堂，非常高興，席間興致勃勃，破例喝了三杯酒。酒筵之後，彭老太公叫下人侍候著洗了澡，換了一身新衣服，盤膝坐在房中，摒退左右，照常打坐吐納。
    　　老人雖然年紀大了，拳腳功夫早就擱下，但是內息修煉仍舊是風雨不輟，家中上下也都是習慣了的，下人退出房去，依著規矩，候到老太公練習吐納的一個時辰已過，輕輕啟門進來察看，彭老太公盤膝端坐炕上，面上含笑，已然仙逝。
    　　雖然說老太爺壽已過百，乃是喜喪，彭家上下仍是無限悲慟，立即為老太爺操辦喪事，正在各地經營買賣的子弟也都趕回家來為老太爺送行，這大漢就是奉命來江南，向彭家女婿和彭梓祺報喪的。
    　　彭梓祺聽了不由感傷，雖然她和彭老太公已是第四代，關係遠些，不比父母那般親近，可是老太公對她是很喜歡的，小時候也曾被老太公帶在身邊，此時憶及，黯然淚下。茗兒聽說之後，忙也趕來好言勸慰，因為夏潯正在蘇松一帶賑災，這是國事，忠孝不能兩全時，必得先就國事，彭梓祺清楚丈夫不能馬上回來，所以也沒等他，便要隨那彭家心腹家丁先回山東。
    　　茗兒和其他幾位夫人置辦了厚禮，派了國公府的家將護送，隨著彭梓祺返鄉奔喪，同時使人往蘇鬆去尋夏潯，先向他報個信兒，如今夏潯回不得山東，可作為彭家女婿，事後總要去走一遭的。
    　　楊家莊院裡的這些事兒，引起了錦衣百戶陳郁南的注意。
    　　陳郁南自奉了紀綱的差遣之後，就專心監視起了楊家的動靜。
    　　夏潯往蘇松賑災，錦衣衛也派了人暗中盯著的，只是想找夏潯的把柄，直接從夏潯身上下手，太難了！
    　　夏潯就是幹這行出身的，就連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紀大人當初都是他的部下，當年夏潯指揮飛龍秘諜，在金陵城裡呼風喚雨，夜闖中山王府，重重包圍而下飄然而去毫髮無傷，那些通天徹地的本事和叫人津津樂道的事跡，口口相傳添油加醋之下，如今已經成了江湖傳說。
    　　許多錦衣衛的秘諜都視夏潯如神人一般，陳郁南耳濡目染之下，對夏潯也頗為忌憚，叫他去對付這樣的人，他沒信心，再說夏潯賑災，身邊高官如雲，來往的也都是地方大員，像他那個級別的人物來往，你想瞭解內情、掌握機密，那不是扯淡麼？
    　　要是隨便派幾個能高來高去的人，就能掌握別人的機密，尤其是夏潯這一級別的官員秘密，那天底下早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了，除非能在夏潯身邊安排一個貼身隨從的心腹人物，可夏潯是什麼人？能叫他引為心腹為他做事的，恐怕祖宗八代是幹什麼的他都早就查個清清楚楚了，錦衣秘探豈能近身？
    　　所以陳郁南把重心放在了夏潯的家人身上，高官們若有什麼非法行徑，其家人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多多少少必有行跡表現出來，而他們不是那官員本人，警惕性不像那官員本人一樣高，為人處事也不像那官員本人一樣圓滑老練，從這些家眷身上著手，更容易突破。
    　　祺夫人娘家老太公過世，國公爺正在賑災，祺夫人要帶女兒先回山東，這不是什麼需要背著人的秘密，陳郁南的人很快就從楊家別院的下人那裡打聽到了這個消息，馬上回報了陳郁南。陳郁南思索片刻，說道：「派兩個人盯著這位祺夫人！」
    　　那校尉道：「大人，咱們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國公夫人回鄉奔喪，有什麼看頭兒？」
    　　陳郁南道：「不然，咱們在慈姥山下蹲了這麼久了，又拿到什麼有用的把柄了？她們在鄉下度假，與外人全無來往，也就無甚可查，輔國公去了蘇松，自有人跟著，山東一行或者一無所獲，可線索從哪兒來？不就是到處撒網麼，萬一查到一點什麼有用的東西，抽絲剝繭，就能揭開一張大幕！」
    　　陳郁南陰陰一笑，說道：「兄弟，很多大魚，就是這麼抓住的！」
    　　他想了想，又搖頭道：「不妥，還是你帶人留守在慈姥山吧，這邊暫時看來是沒啥線索好拿的，本官親自跟著那位祺夫人去山東走一遭，說不定會有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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