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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十九章】

     小蘿莉，情意不能賣
    　　店舖裡，西門慶領著夏潯正往二樓走，一邊走一邊笑道：「這家店舖有實力吧？這家的主人可是北地的一個傳奇呢，雖說趕不上江南沈萬三吧，他的發家史那也是頗具傳奇的。謝氏皮貨的東主叫謝傳忠，據說早年是給一戶地主家放羊的，漫山遍野的當羊倌兒，後來莫名其妙地就發了家。」
    　　西門慶左右看看，壓低嗓音道：「有人說，他是發現了一夥被剿滅的馬賊的賊窟，得到了大筆金銀珠寶。有人說，他是發現了當年倉惶逃跑的北元大官埋藏起來的大筆錢財，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可是不管怎麼說，人家就是發達了。
    　　別看謝傳忠大字不識，可那腦袋瓜子好使，要不說你有本事還得有機會讓你顯擺你的本事呢，以前也沒看出他有這方面的能耐，可這謝傳忠自打有了錢，並不是一味的坐吃山空，他居然經起商來了，而且十幾年下來，就成了北平城裡第一號專營皮裘的大商人。
    　　現如今不光是北平城裡貴人們買皮貨一定到他店裡來，各地的客商進貨也全得到他這兒來，要說有錢，這位謝爺比咱燕王爺還有錢，牛氣吧？當然啦，他是羊倌兒出身，北平城裡誰都知道，權貴們是不大把他放在眼裡的，就是那些平頭百姓也只是眼紅羨慕，談不上什麼敬仰。可現在是現在，這輩兒是這樣，兩輩三輩之後呢？人家就是北平城裡數一數二的豪紳，誰還會奚落他祖上的落魄……」
    　　夏潯心道：「大字不識但心眼靈活成就大事的能人當然不少，但是要在短短十幾年內成為北平偌大的城池中第一富紳，恐怕……未必循規蹈矩只走正途。西門慶方才帶我去的接頭地點是在謝家的一個分號，莫非這負責在北平承接南北，走私販運的大頭頭兒就是這謝傳忠？」
    　　暗中思量著，兩個人在二樓隨便逛了逛，便直接上了三樓，三樓的服飾最貴，人也最少，西門慶帶著夏潯也不看那些皮裘，逕直走到櫃檯前，對裡邊的夥計道：「勞駕，請你們掌櫃的出來，我們有三條上好的狐皮，要做皮領子，還要搭配一件上好的裘衣。」
    　　那夥計見他衣著樸素，口氣卻不小，卻也沒有以衣帽取人，對他們很客氣地點點頭，說道：「二位客官請稍等。」便一掀門簾進了裡間。
    　　一會兒功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跟他走了出來，雙眼向夏潯二人微微一掃，拱手道：「二位，老朽是此間掌櫃，不曉得兩位客人要做什麼皮領子，可有具體的要求？」
    　　夏潯把三條火紅的狐狸皮毛往案上一放，老者登時兩眼一亮：「好皮子，當真是好貨色！」
    　　他拿起一條皮子，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輕輕捋過皮毛，再仔細檢視一番割剖的痕跡，確定沒有疤痕，不禁讚不絕口：「好，真是極好，這樣上好的皮毛，老朽一年也不過見到三五條，顏色這等火紅的狐皮更是罕見，難得客官一下子就拿出三條來，這三條都要做皮領子麼，客官可願出售？」
    　　西門慶趕緊問道：「掌櫃的能出多少錢？」
    　　夏潯瞪了西門慶一眼，點頭道：「不錯，三條，都做皮領子，再給搭配一件顏色款式合適的裘衣。這三條皮領子麼，唔……，是這樣，一條要適宜三旬上下的婦人穿戴的，雍容華貴、嫵媚大方即可，適宜家居起坐。另一條不可做得臃腫累贅，對應的裘衣也是一樣，要適宜人在外面行走活動的，可以試試……」
    　　他四下看看，指著已經做好的一件皮衣道：「類似這套小翻領、走動方便，騎馬也不礙的，那女孩兒麼，才只十六七年紀，穿著要顯得有英氣。」
    　　西門慶在一旁擠擠眼，嘿嘿地低笑道：「送給彭姑娘的？哎呀，對啦，我還一直沒問，你們兩個成就好事沒有，那個……那個之後，沒有……翻臉吧？」
    　　夏潯正跟掌櫃的說著話，他的聲音又小，夏潯便沒聽清，西門慶只道他不好意思說，又見他要給彭姑娘買東西，想來是已然成了一對歡喜冤家，西門慶自覺做了一件大好事，心中踏實下來，便也不再追問。
    　　裡邊那位掌櫃的聽夏潯說完，不用撫鬚笑道：「老朽明白，依著胡裘稍做修改，便能做出符合客官你的要求了。」
    　　夏潯笑道：「好，這第三條，是做給一個豆寇少女的，身材嬌小玲瓏，只要做得合體、可愛就好，款式不要太老，活潑些便是。」
    　　掌櫃的點頭道：「好好好，有勞客官把三位女客的身高、胖瘦描述一下。」
    　　一旁夥計提著筆急急地記著客人的要求，夏潯和西門慶分別把小東嫂子、彭梓祺、小荻的身高、胖瘦描述了一下，那夥計都仔細記了下來，掌櫃地道：「成了，那兩位客官交了訂錢，老朽開張票子給你們，現在剛剛入冬，做裘衣的人多，恐怕兩位得候上些時日，十天之後，二位客官再來看看，應該就差不多了。」
    　　掌櫃的正說著，就聽一個少女驚喜地叫道：「哇！好漂亮，就像一團火焰一樣。」
    　　那聲音脆若黃鸝，一口地道的鳳陽腔，緊接著一陣青草香氣，就見一個十歲出頭的小蘿莉擠到他們身邊，努力地踮起腳兒，小心翼翼地用那瑩白如玉的手掌輕輕撫過火紅的狐皮，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眸中充滿了驚喜和愛慕。
    　　這時節可沒有未成婚的女子隨便使用香水香粉的，熏香的衣服也必須得是嫁了人的婦人才能使用的，愛美又年紀尚幼的女孩子怎麼辦？那就掖一條香熏的手帕，或者佩一個香囊，這就可以了。這個小蘿莉就只佩了個盛香草的香囊，想不到清香撲鼻，看來必是上好的香草。
    　　夏潯和西門慶被這喜極忘形的小蘿莉擠到了兩邊，扭頭向她看去，只見烏鴉鴉一頭秀髮黑亮亮的，梳理得一絲不亂，挽個可愛的雙丫髻，頭上沒有首飾，只用兩根不知什麼質料的絲繩兒繫著，元寶般小巧可愛的耳朵，沒有扎耳孔綴耳環，那肌膚白皙潤澤，彷彿光滑的象牙透出粉潤的血色，吹彈得破。鼻如膩脂，挺直小巧，彎睫大眼，瞳如點漆。
    　　不需要西門慶那樣高超的閱女眼光，夏潯也看得出來，這小蘿莉是個絕對的美人胚子，等這小丫頭長大了，一定是個禍水級的大美人兒。
    　　小蘿莉把他們兩個當作空氣一般，歡喜地欣賞了一番那可愛的狐皮，立即興沖沖地問道：「掌櫃的，這狐皮多少錢？三條我都要了！」
    　　掌櫃的苦笑道：「小娘子，這狐皮，不是我們店裡的，是客人送來訂做裘領的。」
    　　「哦……」小蘿莉歡喜雀躍的神色立即垮了下來，後邊隨即傳來一個中氣十足，聲音卻悠越清朗，絲毫不顯霸道的聲音：「那麼，這寄做裘領的客人是誰呢？也許我們可以和他談一談，給個合適的價錢，請他出讓給我們。」
    　　「對啊，對啊！」小蘿莉雞啄米似的點頭，回眸甜甜一笑，讚道：「大師，還是你聰明些，我就沒想到。」
    　　夏潯和西門慶扭頭看去，這才發現陪著那小蘿莉來的還有兩個大人，一個是身著一襲玄色緇衣的僧人，貌相雖然有些稜角，氣質卻極為出塵，另一個中年美婦看面相與那小蘿莉頗有幾分相似，只是那小蘿莉還是一輪初月，雖令人驚艷，卻還帶著幾分青澀，而這婦人卻是圓月當空，晶瑩絢亮，褪去了稚拙，更加透明純淨，落滿一地清輝。
    　　是的，這美婦人明明身材高挑婀娜，容顏嫵媚，麗光四射，夏潯和西門慶第一眼看到她時，竟不是男人看美麗的女人時慣常喜歡欣賞的角度，撲面而來的卻是她由內而外的那種氣質，高高在上，卻絕不盛氣凌人。
    　　「這一家人，絕不尋常。」這是夏潯的第一感覺。
    　　「和尚？這戶人家還有自己的家廟，那定是不一般的人家了。」這是西門慶的第一感覺。
    　　「如果妾身沒有料錯的話，兩位小哥兒就是狐皮的主人了。」婦人一雙眼睛洞澈悉明地看著他們：「這三條狐皮，兩位可願出讓麼，一條也可以的，價錢方面，一定讓你們滿意就是了。」
    　　「咳，這位夫人，不知道你打算出多少……」
    　　西門慶還沒說完，就被夏潯拉到了身後，這婦人說話極是溫柔和氣，可是那一個笑容、一個眼神，甚至一個語氣，都自有一種尊貴雍容的氣度，令人不知不覺為之折服。幸好夏潯也算是見多識廣，前世的見聞且不去說，這一世他人也殺過了，齊王那樣的皇室貴胄也見過了，閱歷廣，心性自然也堅定些，竟然抵受住了對方也並非有意施放出來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對不起，夫人，這狐皮子，是要送給我最心愛的人的，也許，夫人出得起足夠讓任何人動心的價錢，可是情意是用錢買不來的。」
    　　和尚微笑道：「沒有這般嚴重吧。我們小小姐確實很喜歡這塊皮子，閣下若成人之美，結一段善緣，得數倍之利，再買一塊狐領，仍可送予他人，利也得，情也至，豈不三全齊美。」
    　　夏潯微笑道：「大師所言，原無不可。」
    　　小蘿莉剛剛雀躍起來，夏潯又道：「但我原無以此牟利之念，既已有心將此火狐皮領相贈，再為利所動，轉賣他人。那麼我縱再送人十件皮領兒，價錢一般無二，這情意麼……也是不值一文了，大師以為然否？」
    　　和尚目中精光一閃，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衣著普通的年輕人，輕輕點頭，合什不語。
    　　那美婦人也頗為意外，看了看夏潯，她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一旁西門慶聽說對方肯出高價，正打主意要賣了火狐皮子，另買一件送與娘子，不想夏潯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捫心一想，暗暗羞愧，那到了嘴邊的話便悄悄嚥了回去。
    　　小蘿莉瞪著一雙泉水般澄澈的眸子問他：「你真的不賣？我可以出很多錢，這條狐領子價值幾何？我出十倍價錢，你賣不賣？」
    　　夏潯微笑搖頭，那美婦人柔聲喚道：「茗兒，何物有價，何物無價？」
    　　小蘿莉想了想，不甘心地又問掌櫃的：「店家，你這店裡可有這樣的狐皮麼？」
    　　掌櫃的陪笑道：「若是小娘子想買，也是有的，只是這火狐皮子有價無市，可遇而不可求，如果小娘子真的想買，就請留個地址，一年半載，總會碰上一件的，到時候老朽派人去尊府告知便是。」
    　　「要這麼久？」
    　　小蘿莉有點生氣了，還有點難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輕輕咬著粉嫩嫩的櫻唇，小小的胸脯起起伏伏的，好像在跟她自己嘔氣。
    　　夏潯有點好笑，這個小丫頭，分明是從小到大被人呵護慣了，沒有什麼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所以被人拒絕一次就難受的不行了，瞧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分明是快要哭出來了。還好，雖說是嬌生慣養的花骨朵兒，家教卻好得很，看他們身後站得那幾條青衣大漢分明就是身手極好的下人，卻沒見她向自己發脾氣，只是生她自己的悶氣。
    　　小姑娘生了會悶氣，走過去牽住那美婦人的手，微帶哽音地道：「姐，咱們走吧。」
    　　「姐？」夏潯和西門慶看她和那女子容貌酷肖，還道她們是兩母女，想不到居然是一對姐妹。
    　　美婦人好笑地逗她道：「茗兒，不是你要買狐皮裘衣的麼，怎麼，不要了？」
    　　「不要了！」
    　　茗兒撅起粉嫩嫩的櫻唇，像賭氣的小孩子拉緊姐姐的手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時，忽又扭過頭來，氣鼓鼓地瞪了夏潯一眼，大聲道：「我要去燕山獵狐！讓姐姐、姐夫陪我去，獵一條最漂亮的火狐狸，哼！」
    　　說完小瑤鼻兒一翹，就聽鹿皮小蠻靴踢踢踏踏一通響，漂亮小蘿莉隨香風而來，履踢踏而去了。
    　　黑衣和尚深深地望了夏潯一眼，微一稽首，也飄然下樓。
    　　夏潯和西門慶相顧一笑，收好掌櫃開出的票子並肩走下樓去，抬眼一望，雪已下得大了，天地一片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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