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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九十二章】

     歸來矣
    　　飲烏河、流花河一戰，明軍斬敵一萬七千餘人，俘虜四萬餘人，回程中又把科爾沁草原東南方向所有能碰到的部落都裹挾了回來，令得韃靼元氣大傷，阿魯台縱然氣炸了肺，暫時間也沒有力量再與遼東一戰了，除非他抱著寧可亡國的念頭，盡調西線與瓦剌對峙的軍隊東征。
    　　這一戰不但徹底解決了遼東都司面臨的軍事壓力，而且影響深遠，遠在奴兒干地區的早已脫離元朝控制的諸部紛紛遣使向夏潯示好，併力邀明廷派人宣撫，同時遼東境內歸附於朝鮮的各部落也加緊了活動，想要依附明朝。
    　　朝鮮又氣又急，對此卻毫無辦法。動武它是不敢打的，縱然明廷不曾取得遼東大捷，也不是它能對付的，原本它還可以向歸附的女真諸部炫耀一下武力，恫嚇它們不得輕舉妄動，這些部落與朝鮮近在咫尺，便不能不看它的臉色。不過當朝鮮遣使向夏潯提出這些女真部落的歸屬問題時，特意舉出了這個自認為很強大的理由：「他們的部落駐地離我朝鮮國很近！」
    　　夏潯卻只淡淡地回復了一句：「朝鮮離我遼東也很近！」
    　　因這一句話，朝鮮便連對有異心的女真諸部進行武力恫嚇也不敢了，這位遼東總督與以往的大明官員太不一樣了，這人是個無賴、瘋子、亡命之徒，他們不怕大明的王道教化，卻怕夏潯手中的刀。
    　　於是，朱棣的便宜老丈人阿哈出率先歸附明廷，緊接著一個個的女真部落相繼向明廷遞順表，表示歸附，朝鮮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抗議和嚴重關注。
    　　夏潯沒空搭理朝鮮，他正在消化白已的勝利果實。
    　　夏潯無意繼續西征討伐韃靼，目前讓韃靶和瓦剌繼續對峙，對他是有利的，訶況上一仗打得那麼輕鬆，主要依賴於蒙哥貼木兒的叛附，如果再打一仗，夏潯可沒把握還打勝仗，萬一輸了，前功盡棄，即便贏了，迅速的擴張也是有益無害。
    　　它能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讓自己青史留名，可是用不了幾年，這些毫無根基的領土還得「吐」出去，大明一下子是消化不了這麼多的人口和領地的，這兒不是什麼富庶之地，每多佔領一塊地方，投入遠比得到更多。
    　　所以夏潯現在竭力求穩，慢慢蠶食，每走一步，都鞏固鞏固，否則指不定一個什麼偶然因素的發生，大好局面就徹底崩盤了。這個穩定，目前對遼東來說，主要是內部的鞏固，融合、扎根，是夏潯目前施政的主要方面。
    　　這裡諸族雜居，歸附的部落又擁有著相當大的自治權力，情況很複雜，需要一個很長的時間段來慢慢改變，在此期間，強權鐵腕和懷柔手段必須齊頭並進，剛柔並濟。
    　　剛極必折，不懂得妥協和包容的人，成不了大器。要達到這樣的目的，當然不能指望夏潯一個人來做，他可以制訂政策，可也必須得有人去堅定不移地執行他的政策，這樣的話，就得把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都綁在一塊兒。
    　　利用經濟利益，他已經把遼東的女真族、高麗族、蒙古族和漢族百姓綁在一起，要把遼東幕府的文武官僚們綁在一起，就需要共同的政治利益，這個政治利益，眼下就是軍功。
    　　所以夏潯的奏章上，列舉的報功名單長達千行，這些人可不都是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比如說，他提到兀良哈三衛的忠明之心，就得順帶著提到亦失哈、張熙童等人對於以上諸部的宣撫和教化，正因為他們的宣撫和教化，所以這些部落才加強了忠明之心。
    　　提到前線大捷，就得提到萬世域、黃真、少雲峰等人在後方如何籌措糧草、輸運兵餉；提到動用了哪些衛的兵馬出戰，就得提到未出戰的諸衛如何負擔後方防禦、嚴防死守，使得韃靼無機可乘。總之，皆大歡喜，才能眾志一心。
    　　總督府，夏潯與文武眾將濟濟一堂，正在議論著公事。羅斯姑娘薩那波娃和日拉塔端著果盤和茶水進來，她們現在還只是會一些最簡單的漢語詞彙，所以完全不在意這些官員們在講些什麼，只像兩隻穿花蝴蝶似的伺候著茶水，會議因這兩個秀色可餐的女子顯得氣氛輕鬆了許多。
    　　張俊笑著說：「國公，這次大捷之後，我們可以確保遼東暫時不會發生戰事了，韃靼和瓦剌之間的戰爭越來越激烈，雙方互不相讓，趁著我們這次傷了韃靼的元氣，瓦剌更是步步緊逼，他們之間的戰力消耗的越厲害，我們就越安全。」
    　　夏潯頷首道：「不錯，可是軍事訓練一刻不可放鬆。韃靼這邊，也不要讓他們把我們當成凶神惡煞，我知道韃靼的一些部落以前常常冒充北部奴兒干地區的遊牧部落趕來貿易，換些茶葉、鐵鍋一類的生活必需品回去，以後由著他們，更不可追捕緝拿。
    　　我們要表示出我們的善意，要讓他們知道，規規矩矩地來做買賣，我們歡迎，這樣有助於消除普通牧民與我們之間的敵意。再者說，他們每多賣我們一匹馬，我們就多一匹馬，相應的他們就少一匹，我們多買一頭牛羊，他們就少些製造弓弩的原料，而我們還是恰恰相反，要他們提供別的，他們也提供不出什麼來嘛，這是與國有利的事。」
    　　後半段說到政事，他就是對著萬世域說話了，這位幕府長史連忙點頭稱是。
    　　夏潯又對他道：「農業、商貿個個方面，你都要抓起來，我們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就經營遼東，把我們這兒變成朝廷最北端的堅不可摧的一處前哨堡壘。這樣，就必須得保持物資充足，一旦發生戰爭，我們這裡的軍需儲備，要能提供長期作戰的需要。士兵的補充、軍馬的補充、軍糧的儲積……這些東西如果從關內輸運消耗比運到的糧秣還要多得多，朝廷的負擔大重了。」
    　　這時，一個侍衛匆匆跑進來，興奮地道：「部堂大人丁宇丁都司回來了！」
    　　「什麼？」
    　　夏潯大喜，霍地站了起來：「他還活著？」
    　　裴伊實特穆兒和蒙哥貼木兒也一起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道：「我女兒（娘親）可救回來了麼？」
    　　裴伊實特穆兒是朝廷所封的官員，當然有資格參加會議。至於蒙哥貼木兒，他率部歸附的消息也報上去了，估計等皇帝北巡時，就會讓夏潯和他一起去參見，並授予其官職的，眼下夏潯利用幕府的便利，暫且委了他一個幕府的官職，所以也參與了討論！
    　　那侍衛語焉不詳，只知丁宇正趕回開原城，特意著人先來報告，夏潯按捺不住，立即結束會議，與諸文武一起迎出了府衙。眾人到了幕府外面，只一會兒功夫，大隊人馬就從西大街那邊浩蕩而來。一個大鬍子的蒙古人騎著高頭大馬疾馳到近前，翻身下馬抱拳施禮，大聲道：「末將丁宇，拜見部堂大人！」
    　　「丁宇！」
    　　夏潯上下打量他幾眼，這才認出來，不禁走上前去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大笑道：「好你小子！這還挺壯實的嘛，我還以為你交待在外面了！怎麼這樣一身打扮？」
    　　丁宇咧嘴笑道：「蒙哥的老娘和媳婦，我都救回來了，因為路上擔心碰到韃靼的人馬，所以弄了身蒙古人的衣裳換了，免得太招人耳目。
    　　裴伊實特穆兒擠上來剛要問話，他的女兒了了也快馬跑了過來，喜悅地大聲道：「爹，姐姐救回來了！」
    　　「哦？」
    　　裴伊實特穆兒和蒙哥貼木兒一見了了所示，連忙迎了上去。丁宇對夏潯小聲道：「那韃子千夫長裹挾了蒙哥的老娘和媳婦一路逃，末將緊追不捨，馬奔得太急了，誰曉得那蒙哥的媳婦兒有了身孕，顛簸之下竟爾小產，弄得血流不止，身體十分虛弱。要不然末將早就回來了，就因要照料她，走得才慢了些。」
    　　夏潯點點頭，忙也舉步迎了上去，裴伊實特穆兒見到女兒，一見她面容憔悴，身體虛弱，父女倆不禁抱頭大哭，了了一旁見了，也忍不住傷心地抹眼淚兒。蒙哥貼木兒則親手把老娘從馬上扶下來，母子倆也是相擁而泣。
    　　夏潯本想上前慰問兩句，以示領導之關懷，可是瞧這情景兒，他好來根本插不上嘴，只好捏著鼻子站在一邊看戲。
    　　這時，那些牧民打扮的人都到了面前，全都站在那兒，內中有些蒙古牧人打扮的，實際上都是丁宇的部下，見部堂及一干大人在此，連忙施禮參見，另外一些人，有老有少有壯有弱，還有一些女人，俱都站在一邊，眼巳巳地看著，夏潯只道他們是與蒙哥的老娘一起被擄走的部眾，並未放在眼上。
    　　還是了了最先反應過來，一見那些人站在那兒正等著自己引見，便擦擦眼淚，走到夏潯身邊，對他指點道：「部堂大人，這些人，是樺古納部落的人，阿魯台屠其全族，這些牧人因在外面放牧，僥倖逃得一死，如今俱都趕來投奔部堂了！」
    　　夏潯一聽很是喜悅，眼前這些人雖只百人上下，卻是代表著一個部落，多一個部落歸附，便多一份榮耀功勞，他如何不喜？夏潯連忙迎上前去，那些樺古納部的人便公推出年紀最老的阿木兒出來，向夏潯哭訴了受阿魯台迫害的經過，請求夏潯接納收留。
    　　夏潯對他們慨然道：「你們放心，我楊旭對歸附者向來是來者不拒的。你們既然到了我這裡，本督自會對你們妥善安置，到了這裡，你們就安全了，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多謝總督大人！」
    　　阿木兒感激涕零地跪了下去，後面的樺古納部眾也都齊刷刷地跪倒，阿木兒舉起雙手，掌心向上，向著夏潯恭敬地說道：「感謝您，仁慈的大人，我們這些遠行的旅人失去了自己的氈帳、失去了自己的親人，幾乎沒有甚麼珍貴的東西，能向大人表示我們衷誠的謝意了。幸好，我們還有一隻草原上的百靈鳥，樺古納最美麗的花，我們願把她獻與大人，以表示我們對大人您無盡的威激與忠誠！」
    　　隨著阿木兒的聲音，樺古納部眾的最後面，盈盈站起一位少女，她穿著一件白色繡鹿紋的長袍，纖腰兒束得緊緊的，迎風欲折，手中則托著一條潔白的哈達，向夏潯款款走來。
    　　大辮子梳在身後，烏黑亮麗的秀髮在額頭微微梳出一抹劉海兒，這是未嫁姑娘的髮式，成了婚的婦人，額前秀髮都是挽束向後的。看起來，進城前他們已經在城外河邊簡單地梳洗過了，滿面的風塵都已洗去，這位美麗的姑娘額前劉海處竟還掛著幾粒晶瑩的水珠。她一步步向夏潯走近，墨發藍眸，肌膚如同朝霞映紅了的白雪，朱唇皓齒，鼻若懸膽，五官明媚之極，這樣的姑娘，何止可以稱之為樺古納部落最美麗的花，就算放在美女層出不窮的江南水鄉，也是一等一如意可人的姑娘了
    　　她款款地走到夏潯身邊，一直垂著眼簾盯著自已的腳看，同時把對折的哈達高高舉起，彎腰前傾。夏潯在遼東多時，約摸明白一些他們的禮節，知道這是向上位者敬獻哈達的禮節，不管這人收不收，禮卻不能拒，便雙手合什，含笑示意著，伸出雙手去接哈達。
    　　突然，道旁竄出一條漢子，手中握一柄解腕尖刀，趁著夏潯正站在樺古納部落的人面前，隔開了他的諸多侍衛的機會，「蹭蹭蹭」三個箭步便從下跪的樺古納部眾群中躥到了夏潯身邊，一式黑虎掏心，雪亮的尖刀便刺向夏潯的心口。
    　　這人突然闖進人群的剎那，夏潯就已有所警覺了，眼見人到刀到，他突然抓住那位白袍姑娘的手臂，把她往旁邊一拉，同時向後邁了一步，身形又微微一仰，這一刀便堪堪刺空了，刀尖正抵在他的胸襟上，卻已無力再進一步。
    　　強弩之末，難穿魯縞。說來簡單，可是要能準確判斷出對方的速度、勁道、手臂的長度，根據對方的俯仰隨時微調，叫他難傷分毫，這份武功，實是高明到了極點，被他拉到一邊的那個白袍少女見他身手如此超卓，眸中不禁閃過一絲驚異。
    　　夏潯雙手一搭那人手腕，尖刀噹啷落地，夏潯的右手蛇一般順勢滑上去，在他關節處又一捏，那人便哎喲一聲，半邊身子酥麻地被扼跪在地上，他咬牙切齒，仇恨地瞪著夏潯，奈何要害被制，有心無力，想要站起也不可能了。
    　　四下裡的侍衛們一擁而上，將夏潯團團護在中央，受了驚嚇的眾文武也紛紛上前噓寒問暖，一經盤問，原來這人是從被押往關內的韃靼俘虜中逃出來的一個人犯，幕府的司法署已然畫影圖形，正在遼東各地緝拿他，誰知這人並不逃回草原，居然潛回開原城，伺機刺殺總督。
    　　一番喧鬧之後，那刺客被聞訊趕來的幕府司法署的巡檢捕快們押走了，夏潯這才回過頭，向那猶顯怔愕的少女微笑著點點頭，那少女「啊」地一聲輕呼，突然反應過來，連忙重新站到夏潯的面前，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向夏潯深深地凝視了一眼，便畢恭畢敬地棒起哈達。
    　　夏潯雙手接過哈達，那白袍女子又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禮，蓮步輕轉，已很自然地站到了他的身後，以侍婢自居了。
    　　……
    　　北京，行五軍都督府。
    　　北方的宅第就是這樣，不及南方精緻，但是勝在寬敞，廣而幽深，高牆大院，彷彿堡壘一般，氣派十足。
    　　衙門口兒一排石階上邊，是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門，門旁石獅對峙，再前開闊地上，刁斗摩天，掛著一串燈籠，豎著一桿大旗，隔幾條街都看得見。門間石階上，八名虎背熊腰的士軍，穿著鴛鴦戰襖，手按刀柄，森然而立。
    　　一騎快馬遠遠馳來，到了府門前匆匆下馬，在拴馬樁上繫好馬匹，跑上石階一亮腰牌，快步走進府去。
    　　一身寬袍大袖、便裝打扮的丘福坐在屋簷下的逍遙椅上更在喝茶。他喜歡北方，四季分明，不似南方一般不管春夏秋冬，空氣總是粘答答的，叫人喘氣兒都困難。可北方雖然舒適，他卻是被貶謫於此的，心中卻又不無苦悶。
    　　皇上要北巡了，丘福對這事兒很上心，修繕行營、修築道路，清理街市，畢竟是追隨皇上多年的老臣，他希望皇上這次來，能感念舊情，再把他調回中樞。這不，剛忙完了準備迎駕的事兒，他才坐下歇歇，就有人送來了讓他不痛快的消息：遼東大捷。
    　　丘福的臉色陰睛不定地道：「斬首一萬七千級，俘虜四萬餘人？怎麼可能！」
    　　他對送信的行五軍都督府僉事唐傑說道：「韃子兵向來悍勇，草原上尤其難以打殲滅戰，若說他打了勝仗，追得韃子東奔西走，或有可能，可是打上這樣一場大勝仗……他楊旭難道是天生帥才？哼！老夫不信！」
    　　唐傑道：「聽說，他還要驅戰俘入關安置呢，恐怕……這事兒不假了！」
    　　丘福搖頭道：「韃子兵戰時為兵，平素為民，若他主動挑釁，擄獲些牧人充作戰士，又有何不可？他那戰報上不是說因為遠至科爾沁北部草原設伏，為防追擊，返回迅疾，沒有繳回韃子兵的兵器甲仗和首級麼？依老夫看來，這就是有詐！」
    　　丘福眼珠一轉，說道：「皇上馬上就要北巡了，他弄這麼一出大捷，難保不是為了邀寵而故意炮製，謊報戰功！唐傑，你本遼東人氏，這便以探親為名，返回遼東，查他個清楚明白，若他是謊報戰功，等皇上到了北京，哼哼！」
    　　唐傑會意，連忙躬身道：「卑職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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