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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六十三章】

     騷人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隨著聲音，月色下，但見一儒衫軟帽、身姿飄逸的書生一手持杯，立在小舟之上，悠然蕩向圓台，乍一看去，彷彿青蓮居士從墳頭裡又爬出來了，正在水面上飄呀飄呀，這樣的出場，實在拉風，四下裡噪雜之聲刷地一下不見了，人人都向台上望去。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小船在圓台沿上輕輕一碰，那人便舉杯登台，大袖飄飄，一步一句，真個風雅無比，待他在台間立定，將身形一轉，夏潯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人正是那偷羊兒的黃真黃御使。
    　　黃御使風騷無比地擎杯在手，眉開眼笑道：「諸位大人，諸位新科進士，承皇上恩准、禮部承辦，我等今夜以詩佐酒，共歡於莫愁湖上。正值朝廷大軍在北方節節取勝、捷報頻傳之際，我們在此歡聚一堂，讓我們首先一起恭祝……，哎喲，誰拿東西丟我？」
    　　黃真忽地一聲喊，便以手掩頭，李景隆沒好氣地罵道：「是老子我！」
    　　他手中還拈著一個核桃，躍躍欲試地罵道：「本國公還道是來了哪處院子的歌舞大家，要一展清歌妙舞，你個老匹夫跑上去胳噪甚麼？今宵詩酒會，不過是為了慶祝新科進士們魚躍龍門，高官得做、駿馬得騎罷了，扯那許多有的沒的理由！」
    　　李景隆一聽北方捷報頻傳，這氣兒就不打一處來，剛剛拿過一瓣炒核桃，劈手就丟了過去。方孝孺臉色一沉，冷斥道：「黃御使是朝廷大員，今晚主持詩酒盛會，在座的不是公卿大臣便是新科的進士，曹國公不嫌自己太過孟浪失禮了嗎？」
    　　李景隆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曬然道：「失禮是個甚麼東西，能當飯吃？能當衣穿？還是能當兵使？」
    　　方孝孺勃然大怒，拍案道：「禮者，國之本也。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之所興，眾之所治；禮之所廢，眾之所亂，你是當朝國公，如此失禮，成何體統？」
    　　李景隆也不惱，笑嘻嘻地拱手道：「妙極，妙極，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李景隆受教了。」
    　　方孝孺沒想到他肯這麼痛快接受自己教訓，先是微微一怔，但見一位國公被自己訓得認錯，卻也有些愉快，便把大袖一拂，說道：「罷了！黃御使，請你……」
    　　「慢著！」
    　　李景隆架起二郎腿，得瑟著腳脖子，悠然說道：「我李景隆，原來不知禮，冒犯了黃大人，這兒，給你黃大人陪個不是。」
    　　「啊，啊……」
    　　黃真站在台上，想作揖，酒還滿著，舉舉酒杯，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很是有些尷尬。
    　　李景隆揚聲問道：「孝直先生，現在朝中位居何職呀？」
    　　方孝孺現在是文學博士，正五品的官兒，雖是實際上的當朝宰相，大權在握，但是官職還未至人臣。方孝孺拱手道：「承蒙皇上信任，方某如今忝為文學博士，當朝五品。」
    　　「著哇！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之所興，眾之所治；禮之所廢，眾之所亂，我李景隆受教了。」
    　　李景隆一拍桌子，睨著他冷笑起來：「我李景隆是當朝一品，爵封國公。本國公比你晚來，你大模大樣坐在那兒，不見你這五品官兒起身相迎！本官就坐，已經這麼久了，不見你這五品官兒上前問候！禮儀何在？請問方博士，這又成何體統呢？」
    　　李景隆越往後說，聲音越大，到後來已是聲色俱厲：「李景隆不學無術，也不知記得對是不對，如若不對，還請你方大博士指教。依我大明禮制，官員相見，品秩相差越四等者，卑者拜下，尊者坐受，有事則跪白。方大博士，請您以身作則，現在行禮吧！」
    　　徐輝祖惱了，跳將起來道：「李九江，你不要胡鬧！」
    　　「胡鬧？」
    　　李景隆兩眼隱隱泛起厲色，獰笑道：「魏國公，禮者，國之本也。本國公這是在守禮呀，怎麼就成了胡鬧？」他橫了方孝孺一眼，沉聲道：「方孝孺，你拜是不拜？你若不拜，禮就是個屁！從此以後，不要口口聲聲與本國公說甚麼禮了！」
    　　眾目睽睽，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方孝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無地自容。
    　　他官職雖不高，但是一向受皇上器重，儼然當朝宰相一般，誰不對他敬畏七分，如今就連魏國公徐輝祖對他不也是畢恭畢敬的？他剛剛到京的時候，在這些小節上，還是比較注意的，見到比自己品秩高的官員，還知道側身避讓、行禮，時間久了，他已經習慣了別人對他的阿諛奉承，如今以五品官同公侯伯爵、一二品的大員們坐在一起，也絲毫不覺侷促，反而視之為理所當然，如今李景隆突然翻臉，弄得他臉上火辣辣的。
    　　他剛剛還教訓李景隆「禮之所興，眾之所治；禮之所廢，眾之所亂」，如今，這禮，他守是不守？
    　　徐輝祖見他的面子李景隆都撅了回來，氣極之下狠狠瞪了徐增壽一眼，徐增壽把這貨請來，只是為了噁心人罷了，李景隆鬧這一出，可不是他慫恿的，鬧到這一步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徐增壽忙扯扯李景隆袖子，低聲道：「九江，你別……」
    　　李景隆把手一甩，正色道：「三哥，禮之所興，眾之所治；禮之所廢，眾之所亂吶，這罪，你吃得起嗎？」
    　　「呃……」
    　　徐增壽也傻眼了：「李九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驢了？」
    　　當初方孝孺黃子澄利用李景隆排擠徐家，他被利用得是心甘情願，但是後來這兩人棄卒保帥，把他李景隆當大鼻涕一樣地擤了，李景隆心中已是恨極。他反正已經這樣了，死豬不怕開水燙，還怕得罪方孝孺麼。他此時的心態，與被逼到絕境時的寧王頗為相似，佯狂裝顛罷了。
    　　明初，等級十分森嚴，連官紳百姓穿什麼衣服戴什麼帽子、衣服袖子長短都有嚴格規定，方孝孺又是剛剛堂而皇之教訓了李景隆的，現在李景隆說的有理有據，他能怎樣？
    　　方孝孺咬咬牙，脹紅著一張臉走過去，往李景隆面前一跪，拜了四拜，從嗓子限裡憋出一截聲音：「下官方孝孺，拜見曹國公。」
    　　李景隆把袍裾一抖，俯視著腳下的方孝孺道：「方博士，可有事情稟報？」
    　　方孝孺咬著牙道：「下官只因見曹國公大人在此，故而上前拜見，並無事情稟報。」
    　　「哦！」
    　　李景隆點點頭，滿面春風地道：「起來吧。今日官民同樂，自回座位賞詩品樂去吧，莫擾了本國公與同僚好友談笑的興致。」
    　　「謝國公！」
    　　方孝孺又一叩首，再爬起來時已是臉色鐵青，回到座位便道：「方某偶感不適，今夜詩酒會，參加不得了，諸位周僚，告辭。」
    　　徐輝祖急急起身道：「孝直先生……」
    　　方孝孺拂袖而去，迎而還來的，只是一拂清風。
    　　徐輝祖呆呆地站了片刻，便快步跟了上去，禮部尚書陳迪一看，忙也跟上去相勸，這三人一走，那黃真站在台上，準備的滿腹風騷詞兒都表現不出來了，趕緊簡短潔說一番，匆匆結束了他的講話，讓教坊司的歌伎舞者上台，這詩酒會便草草開始了。
    　　……
    　　夏潯很開心，他到京之後，就已經瞭解到李景隆兵敗後被自己的文官盟友們拋棄的經過了，此刻看到李景隆與方孝孺針鋒相對的情況，更堅定了他策反李景隆的念頭。李景隆在軍事上或許很無能，但這並不代表李景隆這個人毫無能力，或者說李家毫無能力。
    　　如果李家不是有自己的派系和部屬，有足夠大的勢力，黃子澄哪有能力扶他上位，取代中山王府？再者，李景隆雖然被排擠出了權力中心，可他是和燕軍實打實地打過幾仗的將領，朝中但有什麼重大軍事計劃，還是會把他找去參詳的，他是有機會參預軍機的人，一旦策反成功……
    　　夏潯越想越興奮，竟沒注意到徐輝祖怒不可遏地回來，又把徐增壽喚走。
    　　徐輝祖追上了方孝孺，可方孝孺也是個性如烈火的人物，若他還是漢中府學一個教授，或許不覺得甚麼，可他現在儼然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滿朝文武誰敢不敬？官升脾氣長，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就是李景隆在眾目睽睽之下加諸於他的莫大羞辱了。
    　　如今他卻被李景隆那個廢物緊緊扣住「禮」字不放，叫他行了拜首禮，方孝孺視之為奇恥大辱，哪還有臉在眾同僚和他的門生們面前坦然就坐飲酒。徐輝祖雖然追上來一陣低聲下氣地賠罪，他仍負氣而去。
    　　徐輝祖眼見媾和文官的計創失敗，甚爾經此一事，彼此芥蒂將更深，把個徐輝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怒氣沖沖返回船上，沉著臉便喚老三跟他走，李景隆今天倒是光棍的很，方孝孺那個實權人物他都得罪了，還怕徐老大麼？你是國公，我也是國公，大家都是倒霉蛋，誰怕誰。所以他也大大咧咧地跟了去。
    　　懷慶駙馬擔心徐增壽受到激怒之中的徐輝祖斥責，又擔心李景隆驢性發作，跟魏國公大吵大鬧，所以也跟了上去，等到夏潯對策反李景隆的事情在腦海中稍稍構勒出一個輪廓，醒過神兒來的時候，這幾個人已經統統不見了，船上其他人已是杯籌交錯，異常熱鬧起來。
    　　大人物們總覺得自己是宴席上不可或缺的重要點綴，其實在一般人眼中，最不喜歡的就是他們在場，他們只要在場，別人就算不是端著酒杯，時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是不是剛剛喝完一杯，看他是不是酒興正濃，以便找個最好的時機上前敬酒，也得裝模作樣地坐在那兒，誰還能喝得盡興暢快？
    　　他們這兩撥人一走，那些小官小吏、新科進士都大大地鬆了口氣，你舉杯我斟酒，你吟詩我作對，當真是好不輕鬆快意。
    　　孟侍郎那一桌的大人物都走光了，他乾脆和幾個進士並作了一桌，這幾個進士可不是一般人，今科頭甲前三名，狀元、榜眼、探花都在這裡。
    　　孟浮生撚鬚道：「本官當時正在接迎日本國與山後國使者，不曾在殿上看你們奏對。事後，倒是看過了記載，呵吼……胡靖，你那一句『臣固以聖賢仁義之道，為陛下始終而敷之。伏願陛下不以臣言為迂，而加意篤行，則其效將有不止於今日矣。』確是點睛之筆，難怪被點為今科狀元了。」
    　　胡靖面有得色，連忙捧杯道：「晚生哪敢當得老大人這般讚譽，侍郎大人，請酒。」
    　　一旁王艮聽了便有些異色，因為今科頭甲頭名，本該是他，全因為他長相不及胡靖周正，被皇帝把他們倆個的位次顛了個個兒，現在聽見孟侍郎誇獎胡靖，王艮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孟浮生宦場多年，何等老辣，一眼瞥見，又誇道：「王艮，你那句『臣聞天下以一人為主，人君以一心為本。人主之心有定向，則力行以副之。』也是妙極，堪稱佳句呀。」
    　　王艮淡淡一笑，拱手道：「大人謬讚了，比起胡靖才學，晚生還是遜了一籌，否則，何以屈居榜眼呢。」
    　　這人性情方正，不大會說話，孟浮生聽了便有些不悅，探花李貫察顏觀色，忙打圓場道：「啊！晚生也聽說了，侍郎大人當日正在接迎藩國使臣，故而不曾在場。呃……旁邊那兩席，可就是日本國和山後國的使節？晚生聽說，彼國人士，久慕我中土文化，亦曾習我中土詩書，今夜詩酒盛會，看他們只在飲酒，未免名不符實，咱們何不請兩國使節也賦詩一首，以佐酒興？」
    　　孟浮生欣然點頭，他剛才已經到那兩桌敬過酒了，不過各席上的客人都在吟詩作賦，唯有那兩桌客人只在喝酒，未免與眾人格格不入，他正覺得有些冷落了外國客人，想再去敬一杯酒，一聽這個提議大為欣悅，讚道：「好，好好，李貫吶，你這個提議非常好。」
    　　孟浮生舉杯走到島津光夫和何天陽身邊，微笑道：「兩位貴使，今晚詩酒盛會，以詩佐酒，以酒助詩，兩位貴使只飲不吟，那怎麼成，呵呵，不如就請二位各吟詩作一首，如何？」
    　　島津光夫聽了，眉上兩個黑點一動，雙手按桌，瞪圓眼珠，緊張地道：「納尼？」
    　　何天陽嫌那杯子太小，正換了大海碗在狂飲，一聽吟詩，也把大碗一放，大著舌頭道：「哈……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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