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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五十章】

     投石問路
    　　眾人紛紛從夏潯府上出來告辭離去。劉玉玨翻身上馬剛剛坐定，身後忽地響起一個聲音：「玉玨！」
    　　劉玉玨扭頭一看，拱手道：「紀兄！」
    　　紀綱催馬上來，微笑道：「朝廷多事之秋，南北鎮撫又剛剛建立，諸事纏身，你我兄弟難得見個面說句話，走吧，到我府裡聊聊。」
    　　劉玉玨猶豫道：「紀兄，火器匠作營剛剛重新組建完成，皇上急於建立神機營，我這裡……」
    　　紀綱淡淡一笑，說道：「走吧，再忙也不差在這一刻，我那裡，還有一位故人等著你……」說著催馬向前行去，劉玉玨略一遲疑，便也提馬跟了上去。
    　　戶部尚書鄭鈍剛一上轎，便連聲催促道：「快，快快，馬上回戶部。」
    　　轎夫們不知道老爺何事如此慌張，只好甩開大步走起來，等他們趕到戶部，已是滿身大汗。未等轎子停穩，鄭鈍就一個箭步從轎子裡躥出來，健步如飛地衝進衙門。
    　　「快些，快些，快查查，咱們戶部有沒有收到有關河南考城的公函或者皇上批下的奏章，近兩個月的，但凡涉及考城的公文，全都找出來。」
    　　王鈍把闔府官員都叫出來，神色緊張地吩咐下去，左右侍郎、各司堂官、主事們莫名其妙，卻也不敢怠慢，一時間整個戶部都忙碌起來，近兩個月所有的公文全都翻了出來，發動全部人手逐一查閱起來。
    　　鄭鈍在大堂上扼著手腕走來走去，他知道，輔國公楊旭不大可能是針對他，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還真怕差遲出在自己戶部。如果是在建文朝的時候，疏忽了一份公文並不算甚麼大事，揀選時有所疏漏，或者哪個小吏不小心遺失了不算甚麼大不了的罪過，可永樂皇帝不同，他做事的強硬風格可是與洪武皇帝不相上下。
    　　太祖時候，荊、蘄等地發生水災，朝廷令戶部主事趙乾前往賑災，趙乾不願前往災區，居然磨磨蹭蹭的半年都沒出發，太祖聞訊大怒，立即把他砍頭示眾，知情不舉的上下官吏全部問罪流放。
    　　後來，青州地區有些地方發生乾旱和蝗災，地方官府不以為然既不賑災也不上報，以致餓死許多災民，地方上推舉年老德昭的鄉紳進京告御狀，朱元璋聞訊之後，又是屠刀高舉，那幾個尸位素餐、坐視百姓飢餓而死的地方官員全部剝皮揎草，以平民憤。
    　　永樂皇帝登基，宣佈三大詔，其中一道詔書就特意說明凡是地方上發生天災人禍，地方官府無需請旨，可先行開官倉賑濟災民，延誤救災撫民者，格殺勿論。想不到還有人敢頂沿兒上，偏偏此事又被那陳瑛毛遂自薦了去，若換一個官員查辦此事，說不定還會維護一下，給犯事的官員一個補救機會，陳瑛……那可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呀。
    　　「千萬不要是我戶部出了紕漏，千萬不要……」
    　　鄭鈍口乾舌躁，卻連一口水都無心喝，等了好久，部堂各司主官紛紛回報：「大人，咱們這兒並未查到有關考城的上下公文。」
    　　鄭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椅上，慶幸地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各司堂官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問道：「大人，考城出了甚麼事啊？」
    　　「嗯？」
    　　鄭鈍突然清醒過來，挺身喝道：「都在這兒幹什麼？遇事不可慌張，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做事去，統統做事去！」
    　　茹常坐進官轎，轎子悠悠而行，他的一雙眼睛便瞇了起來：「輔國公這可不是無的放矢呵，這麼一件事，他要想查，從信驛司、通政司、內書房著手就成了，至少無需在他設宴款待朝廷各部大員的時候當眾要人去查吧。輔國公雖然年輕，這麼幼稚的錯誤卻不應該犯，他是有意說給甚麼人聽，還是……要借眾人之口，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呢？」
    　　茹常捻著鬍鬚沉吟良久，沉沉低笑起來。事情的關鍵，他還沒有把握到，不過做為一個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練政客，他已經感覺到，輔國公近來一連串反常行為，似乎是有的而發。
    　　這對他來說，絕不是一件壞事，他茹常沒有能力在朝堂上獨樹一幟，但是以他三朝元老，兵部尚書的身份，不管對哪一方勢力來說，都是不容忽視的一股力量，奇貨可居呀……
    　　轎窗外邊，一頂綠暱官轎匆匆奔過，看那轎夫幾乎是一溜小跑兒衝過去的，茹常有些詫異，掀開窗簾看了看，這才怡然一笑：「原來是陳瑛，這個陳瑛，咬起人來真比那個紀綱還要迫不及待啊。殊不知樹大招風，剛極易折，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可是囂張不了多久的，哼！」
    　　茹常冷笑一聲，把轎簾一放，微閉雙目養起神來……
    　　……
    　　「紀兄，是哪位故人吶？」
    　　一進錦衣衛衙門的大門，劉玉玨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紀綱把他讓進客廳，臉色凝重地道：「賢寧被抓進京來了。」
    　　「什麼？」
    　　劉玉玨大吃一驚，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怒道：「紀綱，你、我，還有高兄，昔日同窗就學，情同手足。如今雖人各有志，各保其主，卻也不該忘了舊日交情。你抓賢寧做什麼，他一個濟南布政司的幕僚屬吏，於你的功業又能增添幾分光彩？」
    　　紀綱並不著惱，只是苦笑道：「玉玨，你道我想捉他回來麼？這是皇上的吩咐，我能怎麼辦！」
    　　「皇上的吩咐？」
    　　劉玉玨驚疑不定地道：「你不要誑我，高兄職卑位微，在濟南三司官員中根本排不上號，皇上怎麼會惦記著他？」
    　　紀綱歎氣道：「玉玨，我還能騙你不成？不錯，賢寧在濟南的確是排不上字號，不過皇上兵困濟南時，他卻曾為鐵鉉寫過一篇《周公輔成王論》大罵皇上虛情假義，名為靖難，實則謀反。這篇文章罵得慷慨淋漓，我也沒想到竟被皇上記住了。」
    　　劉玉玨這才信了，不禁臉色蒼白，顫聲道：「皇上要殺高兄麼？」
    　　紀綱輕輕搖了搖頭，劉玉玨納罕地道：「那麼？」
    　　紀綱道：「皇上很欣賞賢寧的文筆，想召他入朝為官。」
    　　劉玉玨一呆，隨即大喜道：「那是好事啊，你我三人本是好友，如今又能同朝為官，這太好了！」
    　　紀綱冷哼道：「你不要一廂情願，問題在於，賢寧不肯降！他不肯為當今皇上效力啊。我已經勸得口乾舌燥了，可他這人倔得很就是不肯低頭，皇上那兒還等著回信呢，我只怕對皇上一說，皇上惱他不識抬舉，那時他就真的沒救了，所以才找你來，如果你能說服他最好，如果不能，咱們也好商量商量，如何保全他的性命！」
    　　劉玉玨這才明白事情原委，連忙向紀綱道歉道：「紀兄，小弟方才言語冒犯，還請兄長莫怪，小弟實在是……」
    　　「噯……」
    　　紀綱不耐煩地把他扶起來：「你我三人昔日同窗讀書，最為友好，你要是對賢寧的處境絲毫不為所動，我才真要寒心呢。拌幾句嘴沒甚麼大不了的，當務之急，是如何勸得賢寧回心轉意！」
    　　劉玉玨握拳道：「紀兄，他在哪裡，我去勸他！」
    　　紀綱帶著劉玉玨來到詔獄，這地方鬼氣森森，似乎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不過關押高賢寧的牢房卻很乾淨，看得出來是著人打掃過的。
    　　二人到了牢房門前，隔著柵欄望去，只見一人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躺在床上，正背對牢門睡覺，看他頭髮整齊，身上一塵不雜，顯見是沒受過什麼折磨虐待。
    　　劉玉玨幾步衝到牢前，抓住柵欄向裡邊喚道：「高兄，高兄，我是玉玨啊！」
    　　床上那人身子振動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慢慢坐起，看見劉玉玨，臉上便露出淡淡的笑意：「玉玨，你也來了。」
    　　「是，是，我來看你了。快，打開牢門！」
    　　牢頭兒連忙打開牢門，紀綱和劉玉玨走進牢去，紀綱道：「賢寧啊，我把玉玨也找來了，我們這兩個老朋友一片赤誠，你還不肯回心轉意麼？」
    　　劉玉玨忙道：「是啊高兄，我已經聽紀兄說過了，你想想，你寫檄文辱罵皇上，皇上不念你的罪過，反而欣賞你的文才，要許你高官厚祿，這樣的皇上不值得咱們保嗎？
    　　高兄，當今皇上是太祖親子，取建文帝而代之，這不過是皇族的家務事，向當今皇上稱臣，也不算是失了氣節。多少朝廷重臣、鴻學大儒都已奉侍新朝天子了，你在建文朝時，不過一介布衣，仕途屢屢不順，如今又堅持的甚麼？」
    　　高賢寧微笑道：「玉玨，自建文元年，你我兄弟三人各奔前程，今朝還是頭一回聚首，能看到你和紀兄，我很開心。咱們兄弟只敘私誼，國家大事不要說了。」
    　　紀綱頓足道：「賢寧啊，不提國家大事，那咱們三兄弟很快就沒私誼可談了，你當初寫檄文罵皇上，皇上愛你之才，不想追究，可你要是拒絕皇上封官的好意，皇上還能容你麼？」
    　　高賢寧呵呵一笑，從容道：「皇上不能容我，也不過就是砍頭罷了，有甚麼了不起？」
    　　紀綱氣極：「有什麼了不起？玉玨，你聽聽，你聽聽，他就是這副不死不活的臭德性，我恨不得一頓大嘴巴子抽醒他，這頭強驢！」
    　　高賢寧見他真心為自己著急，不禁有些感動，便對他們道：「紀兄，你不要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倫理綱常而堅不低頭，其實對這一點，我已經看透了，在我心裡，建文帝才是正朔，所以我要為建文帝效力。如今，建文帝已經駕崩，再要堅持，已經毫無意義，難道置天下黎民百姓於不顧，只為堅持而堅持麼？」
    　　劉玉玨喜道：「對啊，高兄既然想的這麼清楚，怎麼……」
    　　高賢寧擺擺手，正容道：「紀兄，你當初因為常發狂言，被府學驅逐，你要忠於新朝，有你的道理，我不怪你，也不會視你如仇。玉玨，你早在洪武末年，便已成為錦衣衛，錦衣衛整個兒降了永樂皇帝，你要為永樂帝效忠，也有你的道理。」
    　　「那你……」
    　　高賢寧挺起胸膛道：「我是稟生，在府學時，吃穿用度就出自於朝廷。我屢試不中，出仕無門，是鐵公識我用我，委以重任。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如今，鐵公已然捐軀，高賢寧不能追隨於地下，已然愧對鐵公，若再效忠新帝，百年之後，何顏去見鐵公？」
    　　「賢寧！」
    　　「紀兄，玉玨，你們回去吧，不要再勸了。高賢寧可以死，卻不能忘恩負義，做出對不起鐵公的事情！此事，休要再提！」
    　　紀綱和劉玉玨面面相覷，面對高賢寧決絕的態度，再也說不出話來。
    　　二人怏怏地離開詔獄，站到陽光下互相看了一眼，劉玉玨無奈地道：「高兄一向脾氣執拗，認準了的道理，九牛不回，我們……怕是勸不了他了，紀兄，你說怎麼辦？」
    　　紀綱仰首望天，沉默半晌，才輕輕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如今，我也沒了主意。只好如實回復皇上。」
    　　劉玉玨急道：「紀兄！」
    　　紀綱望了他一眼，苦笑道：「你放心，好歹……我為皇上牽馬墜鐙，伴駕衝鋒陷陣，還有些許苦勞。話只能照實說，不過……我會請求皇上，饒他性命的。」
    　　劉玉玨決然道：「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紀綱凝視著他，忽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沉聲道：「好兄弟，我們……一起去！」
    　　《明史》奸倖傳裡，紀綱排名第一。國人習慣於捧一個人時，就把他吹噓的毫無瑕疵；貶低一個人時，就把他說的一無是處。可人性是複雜的，哪可能像黑和白那麼簡單。至少，在紀綱熱衷於用別人的鮮血染紅自己的冠戴時，對自己的故友知交，還是不乏義氣和溫情的。
    　　紀綱和劉玉玨也不知向皇上求情是否會觸怒皇上，兩個人還是硬著頭皮進宮去了。
    　　此時，送了客人出府的夏潯被小荻扶著，剛丙回到書房。夏潯是主，要讓客人盡興，喝得自然不能少了，回到書房坐下，猶覺頭重腳輕，暈暈乎乎。
    　　小荻扶他坐好，夏潯打個酒嗝，登時滿屋酒氣，小荻皺著鼻子扇扇氣兒，回身把窗戶打開，時已深秋，馬上就要進入冬天了，窗戶一開，冷風進來，夏潯頓時精神一振。
    　　小荻捧杯茶過來，嗔道：「少爺呀，你灌那麼多黃湯幹嗎，看你喝得，這多難受，快喝點茶，已經晾溫了的。」
    　　「唔唔！」
    　　夏潯正覺口渴，接過杯來咕咚咚一口乾了，醉眼朦朧地睨她一眼，忽然想起那件心事來，藉著酒興，幾乎不假思索，便突兀地問了一句：「小荻啊，你是不是……喜歡許滸家那小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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