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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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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在雙嶼島上奉命搜查雙嶼衛指使許滸住處……」
    　　「從頭說起，來龍去脈要明明白白！」
    　　任劍剛說了一句，夏潯便打斷了他的話。
    　　任劍語氣一窒，可是見堂上幾位大人個個裝聾作啞，只好忍著氣道：「那天，我們紀大人突然接到洛大人的軍令，命我們……」
    　　「那天是哪天？把時間、地點，都清清楚楚！」
    　　這口惡氣任劍又嚥了，仔細想了想，謹慎地答道：「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七，一大早，我們紀大人便接到洛大人送來的緊急軍令，說雙嶼衛勾結倭寇，襲擊觀海衛，令紀大人立即出兵，攻佔雙嶼島，斷敵後路。我們馬上啟程，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與二十八日凌晨趕到雙嶼。佔領了雙嶼島……」
    　　夏潯又問：「島上兵馬多少，可曾反抗？」
    　　「呃……島上兵馬不多，不過……不過雙嶼本是海盜窩子，男女老幼皆可為軍，駐兵雖少，其實島上可以參戰的人卻並不少……」
    　　「既然如此，你們傷亡幾何，用了多少時間才攻佔全島？」
    　　現在的情形，似乎是變成夏潯審任劍了。
    　　任劍的冷汗都下來了，因為他們事先完全沒料到居然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公堂竟然由被告把持了。這樣一來，許多原本由五軍都督府把持審理下，可以毫無異議的證據就會被人反覆推敲，容易出現漏洞了。
    　　其實這倒不是他們準備不充分，而是有些東西原本就經不得推敲，能否被查出，全在於查處的力度。比如後來軍隊腐敗之後，殺民冒功的事在邊軍中時有發生，如果真要查能查不出來麼？這麼大的案子，誰的手腳能幹乾淨淨毫無破綻，就是執行命令的士兵，那麼多人也未必一條心吶，逐一訊問，還能查不出來？蓋因出於官官相護等各種原因，官吏們層層維護，於是，明睜眼露的事兒也休想查個明白了。
    　　關鍵在於力度，力度到了，看似層層迷霧，其實不堪一擊。
    　　比如明武宗正德皇帝的時候，浙江錢塘發生命案，死者身中五刀，刀刀致命，錢塘縣令斷定此人系自殺身亡。上報刑部後，刑部認為案理不通，駁回杭州府重審，杭州府再審，仍舊判定為自殺。
    　　案卷被送到正德皇帝面前，朱厚照勃然大怒，拍案大罵：「豈有身中五刀自斃者？欲將聯比晉惠帝麼？」龍顏大怒，欽差大臣風風火火趕到杭州，三下五除二，案情大白，殺人兇手乃是錢塘縣令的妻侄，只因官官相護，就成了查不明白的案子，真要是上邊動了真格的，魑魅魎魎根本無所遁形。
    　　夏潯此案也是如此，他們意外地捕獲了呂宋走私商船，有了這件大殺器，足以給夏潯塗上抹不去的污點，再加點甚麼罪，還怕他反了天去？尤其是此案在五軍都督府審理，他們是主場啊，到時候丘大都督坐鎮幕後，這案子怎麼審還不是他們一手庶天？
    　　所以對於整樁事件，他們並沒有進行太細緻的推敲，也無法進行細緻的推敲，因為這個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真要編得過於細緻反而處處都是漏洞，與其如此，不如含糊一些，只要案子由他們的人審理，夏潯又先坐實了通番罪，虱子多了不怕咬，這受賄罪肯定能扣到他頭上。
    　　誰知道「通番罪」這個殺手銅輕而易舉就被夏潯化解了，現在夏潯反客為主，居然擔當起了主審官的角色，而本該主導案件審理的官員們則一個個地作壁上觀，任由輔國公向他發難，任劍是真的被打懵了，倉促之間編出的謊話又豈能圓滿？
    　　夏潯對他話中的漏洞一一記下，並不揭破，只是聽他繼續說：「因為我們清晨突然出現，島上守軍並未察覺，被我們先行攻了進去。島上的人見我朝廷水師軍威嚴整，大多心生恐懼，未做太多反抗，我們順利佔領了雙嶼島，然後洛大人就命我等搜索許滸住處，小人在他住處搜到一些東西，恰好小人識得些字，所以……」
    　　任劍說到後來越來越流利，倒也繪聲繪色，挺像那麼回事兒。
    　　等他說完，夏潯站起身來，彬彬有禮的，就像法庭上的皇家御用大律師似的，向兩位皇子、三位旁審以及龍斷事一欠身，回身一個劍指點向任劍，喝道：「你說謊！雙嶼島水情複雜，潛流暗礁無數，沒有熟悉雙嶼海域的人領著，或者由島上的人發燈號指引，根本無法悄然闖入，尤其是這麼龐大的一支艦隊！」
    　　「島上守軍因為當時正值黎明，大多都睏倦睡去了，所以……」
    　　「你說許滸去劫觀海衛了，既然他已決意反了朝廷，臨行之前，豈能對島上不做安排？他的兵會統統睡去，任由你們反覆試探水路，闖進島去？」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海盜就是海盜，軍紀渙散也是有可能的，首領不在，有所鬆懈有何不可？古往今來，多少奇襲成功的戰例，若是守軍個個警醒，焉有成功的戰例？」
    　　「哈哈，好一張利嘴，不愧是讀過書的！我來問你，洛宇戰報上說，二十六日半夜時分，許滸勾結倭寇襲擊觀海衛，天明時分打掃戰場，方才發現是雙嶼衛反了朝廷。天明時分，已是二十七日凌晨，而你們是二十七日凌晨便接到了洛宇的命令奔赴雙嶼，急行軍一日一夜，於二十八日凌晨攻佔雙嶼島。」
    　　「太倉衛在哪？觀海衛在哪？中間多長路程，那邊剛剛查明許滸造反，你這裡立刻接令出兵，兩下裡就算快馬急行，使了軍驛快人不換馬的法子傳訊，也得一日一夜功夫，莫非洛大人未卜先知，提前一天就派人趕赴太倉衛通知你們去奪雙嶼島了？」
    　　任劍臉色大變，急忙否認道：「啊！是我記錯了，糊塗！糊塗！小人在軍中，平素實無需要每日記得什麼時日，之所以隱約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馬上就要過年了，這才稍微記得，不想還是記錯了，我們接到將令的日子應該是二十八日，攻佔雙嶼是二十九日！」
    　　朱高熾馬上扭頭，對自己身邊的人悄悄低語道：「速去查明，紀文賀哪一天攻佔雙嶼，此事關係重大，一會兒審許滸，有大用！」
    　　手下人心領神會，立即躡腳退去。
    　　陳瑛急了，「啪啪」地拍著桌案，說道：「楊旭，如今是朝廷審你是否受賄一案，許滸幾時襲擊觀海衛、太倉衛幾時攻佔雙嶼島，自有朝廷法司官員來審理，你如今還是一個嫌犯，就算不是嫌犯，你輔國公也無權越俎代瘡，請你只就你是否受賄一事進行辯駁！」
    　　朱高煦也沉不住氣了，說道：「此事，確實無關你是否受賄，那帳本兒以及一干證物俱在，你可就此解釋一下，與你不相干的事，勿得置喙！」
    　　夏潯自己的案子，他已經知道絕對不成問題，根本不急，方纔這番話，不過是給下一場官司打個底了，如今目的已達，也不糾纏，只笑一笑，向朱高煦拱手道：「二殿下說的是，那麼楊旭只就自己的案子來進行辯駁。首先被指為行賄一方的許滸，已是根本不承認曾經行賄的了。做為所謂的受賄一方，在下也是絕不承認自己曾經受賄的，那麼楊旭是否只要證明這帳簿有假，就能證明舉證不實呢？」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下，一時未敢接話。朱高熾和朱高煦是得了他父皇親口交待的，自然無所顧忌，所以朱高熾泰然答道：「不錯，被指行賄者已然否認，被指受賄者也已否認，而舉證者的證據就是賬簿以及與其相對應的財物，如果你能證明賬簿有假，指證自然不成立！」
    　　「臣明白了！」
    　　夏潯向朱高熾拱了一揖，一轉身，對龍斷事道：「請主審大人將賬簿取來，讓我一觀！」
    　　「這……」龍斷事不敢做主，左右看看。
    　　夏潯笑道：「怎麼，眾目睽睽之下，又有兩位殿下在場，你還怕本國公毀了賬簿不成？」
    　　龍斷事見無人作主，只好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道：「來人，將賬簿取來，與國公一看！」
    　　任劍心頭怦怦亂跳，已然發覺情形不妙，事態的發展似乎失控了，和大人事先對他的交待完全不符。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從他參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隻過河卒子，有進無退，成則榮華富貴，敗則身首異處。
    　　任劍能成為紀文賀親兵，除了為人機敏，有眼力件兒，當然也得是個悍不畏死的勇士，想通了這一點，他也就沉住了氣，他就不信，這輔國公有通天徹地之能，拿著一個賬本兒，也能找出破綻！
    　　賬本會說話麼？笑話！
    　　可這不是笑，帳本真的會說話！
    　　這種事，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懂，軍中那些舞槍弄棒的漢子也不懂，但是不需要現代的專業人士，即便古代的公門高手、經驗豐富的訟師，也都知道一些這方面的常識。問題在於陷害一個國公，終究不是隨意張揚的事，所以此事是由軍系一乎包辦的，連陳瑛也不知詳情。
    　　帳本到了夏潯手上，他只裝模作樣翻看兩頁，便往任劍面前一丟，大笑道：「如此破綻百出的東西，也敢拿來作證！」
    　　夏潯對這已經注定結局的審問，已經失去興趣了，脫身已成定局，反咬這一口，能咬下多大的一口肉來才是他感興趣的事情。方才只是熱身，他現在只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把那「通倭案」拖到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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