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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四十四章】

     一波未平
    　　秋雨綿綿，瀰漫在六朝金粉之地的金陵城上。
    　　秦淮河上，雨在風中搖，雞籠山下，行人欲斷魂。
    　　輔國公府也正受著秋雨的洗禮，平整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澆得亮油油的。
    　　後宅花院裡，樓閣參差其間，繞過曲廊，行過幾叢修竹，便是一個小小的五角亭閣。
    　　亭閣四面軒窗開著，分邊有兩條細石小徑曲折通幽，一條小徑行向一處垂花籐蔓的耳門，另一條小徑直通向不遠處一條飛橋直架的小池，池水旁沿著曲折的水岸，建有一條踏木長廊。
    　　小小的楊懷遠穿著一條開襠褲，嘟著嘴、瞪著眼，在雲兒姨娘彎腰幫扶下，一雙小腳丫急不可待地向前邁著，要去追他的姐姐們，他的四個姐姐正在廊下快活地奔跑著，嬉戲打鬧。
    　　小孩子就是這樣了，別看他現在一被人抱起來就扭得麻花兒似的，非要下地自己走，可是真等他學會走路，又該賴在大人懷裡，叫人抱著走路了。
    　　小荻和西琳、讓娜正坐在廊下聊天，雨水不大，但是從廊上屋簷上垂下來，就成了珠簾，一遠一近兩道珠簾，將她們的身影遮得有些『迷』蒙起來，卻更有種如夢似幻的美感。
    　　西域歸來，西琳已藍田種玉，懷了夏潯的孩子，只是她身材修長高挑，現在還不顯懷，這叫讓娜很是不平，她個『性』奔放，在床上尤其火辣，自忖比西琳受老爺寵愛的次數更多，偏偏叫人家捷足先登了，實在是有些洩氣，近來每得與夏潯同房時，她都使盡渾身解數，恨不得把夏潯搾乾了才好，可這種事急不來的，她的小腹還是十分平坦。
    　　夏潯就站在軒窗前，微笑著看著坐在廊下的風靜，小荻和西琳、讓娜正在絮絮私語，似乎西琳在說著養兒育女經，小荻和讓娜聽著很入神，時不時還要『插』一句嘴，她們微微側頭時，就能看見她們姣美如玉的臉頰，然後就被雨幕模糊掉。
    　　思楊、思潯還有思祺、思雨在廊下奔跑的，思楊漸漸大了，有了姐姐樣兒，人也文靜下來，老三思雨從小就秀氣，所以兩個人肩並著肩，咬著耳朵說著小女娃兒的悄悄話，思潯還是孩子氣十足，和年紀最小也最活潑開朗的思祺追逐打鬧著。
    　　巧雲很辛苦地彎著腰，兩隻手架在楊家大少爺的肋下，楊懷遠拚命地向前邁著腳尖，走還走不利索呢，看那樣子，只要巧雲一鬆手，他就能飛快地跑出去似的，等到巧雲腰酸了，將他抱起來，他就在巧雲懷裡拚命地擰麻花，直到巧雲對他說幾句話，然後向這邊一指。
    　　楊大少爺扭過頭來，就軒窗內，遠遠地眺望著他，夏潯向他招招手，他就咧開大嘴笑起來。雖然跟他老子在一塊兒的時間少，可是這小傢伙特別喜歡他老爹，夏潯隨便一個動作，就能樂得他哈哈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茗兒對此一直很吃醋，每當這時候都酸溜溜地對夏潯說：「不愧是你的兒子呀，生下來就親。可憐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這臭小子在我面前笑的時候還沒見了你的時候一半多……」
    　　軒窗邊，植著幾本花木。
    　　江南的秋天，除了這樣的雨季，少有幾分蕭索，直與春天無異，所以那花草開得極艷。這幾本花木有菊花、有桂花，有丁香，雖在風雨中，依舊是芬芳撲鼻，軒窗一開，幾枝妖嬈竟探進閣內。
    　　閣中有一張石台，台上擺著各『色』佐酒的小菜、冷盤，劉玉玨和塞哈智正坐在石台前，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塞哈智抓起酒罈，正換了大碗往裡倒酒，酒水淋漓，與窗外的雨相映成趣。
    　　兩個人一個粗獷、一個斯文，一個剽悍、一個儒雅，可是坐在那兒卻特別的契合。
    　　這裡是楊家後宅，可是兩個人卻登堂入室，到了這裡，顯見夏潯已對二人毫不見外，視如自家兄弟。
    　　「皇上，近幾日已開始親自理政了吧？」
    　　夏潯探出手去，接著簷下淋漓的雨水，悠然問道。
    　　塞哈智剛剛抓起酒碗，正要向劉玉玨勸酒，聽到這話，停了動作，說道：「嗯！娘娘過世以後，皇上過於悲傷，大病了一場，仍舊由太子兼理國政，這幾天皇上才恢復了些精神，開始親自主理國事了。」
    　　「我就說呢，難怪今日下了中旨給我……」
    　　夏潯收回手，徐徐轉過身來：「紀綱撿了個好機會，皇后辭世，皇上悲慟不已，無心處理政事，現在重拾政務，要處理的國家大事多著呢，也不會再對他有什麼動作。於堅那兒，朝廷已下了旨意，抄其家，滿門盡貶為官奴，紀綱那兒麼……」
    　　夏潯向劉玉玨和塞哈智微微一笑：「紀悠南調回北鎮去了，明日就會有旨意下來，叫你官復原職，仍任錦衣南鎮指揮使！」
    　　塞哈智一聽大樂，連忙捧起酒碗道：「玉玨老弟，恭喜、恭喜，這杯酒，你無論如何得喝！」
    　　劉玉玨兩頰已如胭脂般紅潤起來，哪肯再喝，當即辭謝，兩下裡正爭執著，夏潯對塞哈智道：「你先莫要忙著恭喜別人，你的身份也要換一換了。」
    　　塞哈智一怔，奇道：「這裡有我老塞什麼事兒？」
    　　夏潯道：「老塞有勇有謀，沉穩幹練，皇上的意思，是要調你進錦衣衛，擔任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指揮僉事，明日這道旨意應該和對玉玨的任命一起下來！」
    　　「啊？」塞哈智一聽，那張大臉就成了苦瓜，心虛地道：「國公爺，老塞不成啊！求您跟皇上說一聲兒，把這差事給了別人吧！」
    　　夏潯眨眨眼道：「怎麼，你嫌這錦衣衛指揮僉事官兒太低？」
    　　塞哈智把手連搖：「不是不是，不是嫌官兒低，大明諸衛，還有比錦衣衛更威風的麼？只是……老塞是個直腸子，聽牆根兒不成、打小報告不會，這差使我真的幹不了啊！」
    　　夏潯佯怒道：「胡說，這話要叫皇上聽見了，還不打你板子？誰說錦衣衛就是幹這些下三濫事兒的？」
    　　塞哈智把大嘴一撅，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說什麼。
    　　夏潯輕輕歎了口氣道：「錦衣衛，從來就不是你想的這樣，至少，不該是你想的這樣。而且，就算是你所說的聽牆根兒、打小報告，其實也絕非你想的那麼簡單、那麼不堪！」
    　　夏潯輕輕轉過身，望著窗外纏綿的雨霧，冷冷一笑道：「這做官兒的，個個都是讀聖人文章長大的，所以……一個個都是聖人，不需要有人監督？如果有人監督他們，就叫他們如坐針氈，視如寇仇，那麼，是監督者有問題，還是他們有問題？這監督者怎麼做、如何做、做的對與不對，那是如何完善監督者的問題，卻不是不要監督的理由！
    　　再者，皇帝高高在上，當今皇上也就罷了，以後的皇帝，大多是長於深宮，不知民情，如果沒有一些耳目，告訴他民間的事情，那麼……晉惠帝『百姓無栗米充飢，何不食肉糜？』的笑話重現世間，又有什麼稀奇的呢？」
    　　塞哈智囁嚅道：「國公說的，自然是有道理了，可是……老塞做這個，只怕真的做不來！」
    　　夏潯回首，深深地望他一眼，說道：「正因你憨厚耿直，皇上才想要你做這個指揮僉事。老塞，這不是我的舉薦，而是皇上直接下的旨意，皇上要賞你的功勞，有的是法子，要升你的官兒還不容易？為什麼非要安排你進錦衣衛？你要體諒皇上的一番苦心！」
    　　塞哈智翻個白眼兒，還是不大理解，劉玉玨卻已聽明白了，要找有能力的人還不容易？皇上偏要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塞哈智到錦衣衛去做官，這是對「太有能力」的紀綱已經隱隱生起戒心了，劉玉玨大喜，連忙捧起酒碗，對塞哈智道：「恭喜、恭喜，老塞啊，這碗酒，你無論如何，得喝！」
    　　老塞哼了一聲道：「有啥好恭喜的？要我說啊，那紀綱不是東西，可這次他偏偏逃過一劫，老天爺真是不開眼！」
    　　夏潯道：「不是不報，時辰未到！你放心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漢王因為伴駕出征，立下戰功，重又獲得了皇上的寵愛，而宮中……，太子又少了皇后娘娘這個最大的奧援，漢王在京裡如今是呼風喚雨、不可一世，這個時候，紀綱不倒，未必是壞事。」
    　　夏潯淡淡一笑道：「人去咬狗，很辛苦的。狗咬狗，卻容易的很！」
    　　塞哈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不解地道：「國公爺，這個……老塞可就不明白了。太子已經正位，漢王也封了王爵，他……還不死心？名份已定，再要爭位，可就不比從前了，退下來，起碼爵祿地位，一生無憂。拼下去，很可能身敗名裂啊！」
    　　夏潯凝視著院中的青石板，上邊已經積了一層雨水，來不及洩去，雨滴落下來，就濺起一朵朵晶瑩的雨花兒，漣漪還來不及『蕩』開，就被新的雨滴砸碎，隨生隨滅，變化無窮。
    　　夏潯徐徐說道：「四個字：垂死掙扎！搏了這麼久，誰能輕言放棄？更關健的是，就算他想放手，他身後的勢力和追隨者們願意麼？現在，漢王又看到了希望，所以才想轟轟烈烈地搏一把！結局可以想像，但過程還是值得去拼的，不到最後一刻，結局都可能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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