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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三隻小豬逃亡之謎
    　　徐增壽慢慢鬆開攥著夏潯肩膀的大手，頹然一歎道：「罷了，這事原也怪不得你。我妹子的事，畢竟牽涉到皇上的那道口諭，連我大哥都……，自家人尚且如此，也就難怪你有所顧忌了。小妹沒事就好，暫且住在外面也好，呵呵……」
    　　徐增壽深深地看了夏潯一眼，又點點頭，說道：「你也很好！老子沒幫錯人，別忘了……我拜託你的事。」
    　　夏潯雙手抱拳，鄭重地道：「大都督儘管放心！」
    　　徐增壽點點頭，說道：「好，很好，呵呵……」
    　　徐增壽轉身行去，那背影自月光下看來，竟然有些蕭索之氣。
    　　夏潯揉了揉肩膀，悄悄咧了咧嘴：「這位大都督好大的力氣，肩膀被他攥得生疼。」
    　　夏潯看看四下花叢樹影下輕輕徘徊來回的錦衣衛暗哨，輕輕歎了口氣，在一旁的嶙峋怪石上坐了下來。
    　　這處地方他曾經來過，前世的時候他游過瞻園，也就是這中山王府。不過經過幾百年的翻修改建，後世的瞻園和現在的中山王府還是有些許不同的。
    　　夏潯依稀記得，在這處觀魚亭入口，本來應該有一座巨形草書的「虎」字碑的。這個虎字乃是一筆揮就一氣呵成，字寫的是虎，字形也如一頭仰天咆哮的猛虎，虎頭、虎嘴、虎身、虎背、虎尾，清晰可辨。
    　　一虎端立，雄視生威，彷彿仰天長嘯。更妙的是，這個虎字裡還暗藏玄機，細細甄別，虎字裡所藏的筆畫，分明可以拆成「富甲天下」四個字，堪稱天下第一「虎」字。
    　　據說這是劉伯溫的師傅劭道人寫了送給中山王徐達的，只要藏此石刻於宅，可保徐家榮華萬代。此時，園口卻沒有這「虎」字碑，因為這塊「虎」字碑，實際上是民國時期才出現的，是民國時期汪偽南京政府考試院院長江亢虎所題，江亢虎雖是個漢奸，但是他文采斐然，書法水平之高卻是不容否定的。
    　　此刻夏潯坐在石上，撫古追今，頭頂一輪明月，清輝似水，那種「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意境，也只有夏潯自己，才能深刻領會。
    　　可他現在卻是顧不上感慨唏噓的，他正在緊張地思索著，如何安排燕王三子離開，這個計劃的成敗，不只關係著他的前程，不只關係著燕王三子的安危，不只關係著朱棣的大計，而且關乎天下。
    　　他對朱允炆登基以來種種，已經失望之極，這位以削藩、復古為主要政治主張的皇帝，如果真的讓他成功，必也把天下治理得千瘡百孔，到那時候，逃到漠北去的那頭病虎如果捲土重來，這大明江山恐怕就要歷二世而亡了。
    　　他要把燕王三子安全地送回北平去，他記得，史書所載，燕王三子南京之行是有驚無險的，書上說燕王起兵在即的時候，詭稱重病向皇帝請求遣三子回去探視，當時齊泰等人認為燕王三子是重要的人質，不宜放走。而黃子澄卻力排眾議，認為朱棣三子不足為慮，正因為朝廷馬上就要佈置妥當，很快就要對燕王下手，更不宜打草驚蛇，迫其孤注一擲，不如放他的三個兒子回去，籍此可以讓燕王錯誤認定朝廷不會對他下手，於是建文帝下旨，允許燕王三子返回北平。
    　　不過，魏國公徐輝祖發現之後，馬上進宮見駕，力陳利害，又說服了建文帝，派他飛馬去追，卻已追之不及。朱高熾三人如困鳥脫牢寵，平安回到了北平。
    　　史書上就這麼寥寥數語，惜墨如金：建文帝准許燕王三子離京，徐輝祖進宮力陳利害，建文帝變卦，又派他去追趕，追之不及，接下來就是燕王三子出現在北平了。
    　　夏潯看書時走馬觀花、不求甚解，當時匆匆看到這裡，只是歎一聲建文愚蠢也就罷了，此時因為他要策劃朱高熾三兄弟返回北平的事，認真思索下來，才發現其中漏洞百出，根本不可能如此簡單，真相絕不會是像史書中所載那般模樣。
    　　首先，不管是王爺還是世子王子，依著規制，回程之中都是有朝廷派人護送的，同時他們還有自己的大隊侍衛，人馬眾多，絕不可能輕騎上路，叫人追無可趕。
    　　其次，燕王三子離開南京這樣的大事，徐輝祖又是他們的親舅舅，於公於私，怎麼可能事先不知道？就算徐輝祖知道的晚，也只能是這邊皇帝下旨恩准之後，他們立即啟程上路，可這也不合情理，因為他們唯一擔心的只能是皇帝反悔，卻不可能事先想到他們的親舅舅要大義滅親。
    　　就算他們真的想到了這一點，走了徐輝祖一個措手不及，又能耽擱多少時間？徐輝祖說服皇帝之後立即帶兵快馬來追，燕王世子他們大隊人馬的怎麼可能就追不上了？難道南京距北平就只有半天的路程麼？
    　　再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燕王三子甩開朝廷護衛和自己的儀仗侍衛，輕騎上路，可這樣的話還是有許多無法解決的困難。首先就是馬匹的疲勞問題，輕騎上路，快馬疾奔，沿途驛站不可能向他們提供馬匹的。
    　　朝廷的驛報通傳，驛卒們用的是接力的方式，所以他們可以永遠保持最快的速度，一路上沒有吃飯喝水休息睡覺的時間消耗，難道朝廷傳旨前方予以堵截，速度會比燕王世子他們走得還慢？更何況朱高熾那個大胖子能不能騎馬，能在馬上顛簸幾個時辰都是問題。
    　　還有，這一路下去，關防哨卡，大城大阜，都是有城禁和夜禁的，燕王世子他們既便貴為藩國的王子，夜間也是不可能趕路的，但是奉了朝廷緊急諭令持有特殊關防印信的官兵卻可以，這種情況下，他們追不上燕王世子？
    　　又或者，燕王世子選擇穿山越嶺走小道，這樣的話速度可更要落在官兵後面了，而且一路下去，不可能全是小路，他們幾個幾乎從不離開北平的小王爺帶著幾個北平府來的護衛，居然能一路找到些官府都不知道、不佈防的小道，從南京一直安全抵達北平，這也太天方夜譚了。
    　　那麼，史書中說：徐輝祖追之不及，燕王三子順利抵達北平。在這兩句話中間，在這兩段話中間那段時間、那段路程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燕王三子到底是怎麼回到北平的？
    　　夏潯想著想著，嘴角慢慢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忽然覺得，這故事幕後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擺佈著所有人的命運，在決定著他們的前程。
    　　他慢慢伸出手，仔細地看了看：他娘的，月色太昏暗了啊，事業線、愛情線，統統看不清楚……
    　　……
    　　欲將西子莫愁比，難向煙波判是非。但覺西湖輸一著，江帆雲外拍雲飛。
    　　江南第一名湖、金陵第一名勝、四十八景之首的莫愁糊，湖柳如煙，湖雲似夢，湖浪濃於酒。
    　　一艘畫舫，破浪揚帆，湖水蕩漾，碧波照人，兩兩相映，彷彿天上人間。
    　　朱高煦、朱高燧是好玩好動的年紀，徐輝祖既然裝聾作啞，盡量避免和三個外甥打交道，便也管不了他們每日的行程，今日寵愛外甥的徐增壽把自家的畫舫借給他們游賞莫愁湖去了。
    　　兩個小王子都換了一身箭服，這樣的著裝不只出外遊玩方便，而且顯得英氣勃勃。站在船頭，眺望湖波如鱗、堤柳似煙，江南柔媚之氣果然與北平大不相同，兩位王子賞心悅目，不禁暫且拋下了對前途的擔憂，興致勃勃地賞玩起來。
    　　朱高熾坐在船艙陰涼處，看著兩個站在船頭，興沖沖地指點風景的弟弟，不禁搖頭苦笑：「唉，我這兩個弟弟，倒是個不知愁的，今日遊湖也就罷了，明日還要去牛首山。」
    　　夏潯微笑道：「既然來了金陵，各處風景名勝，自然該瞧上一瞧。」
    　　朱高熾搖頭道：「不成呀，我可沒那個心思，這身子骨也吃不消，明兒你陪他們去好了，我在府中歇著。」
    　　夏潯臉上仍然帶著微笑，輕輕說道：「既來之，則安之，世子何妨遊山玩水一番？」
    　　朱高熾微微瞟了他一眼，隱隱品出了他話中之意，不禁頷首道：「那麼……，明日我便同去吧，只怕這山我是登不上去的，便在山腳下欣賞一番風光罷了。」
    　　正說著，就聽「通」地一聲，船身微微一晃，朱高熾從小生在北方，既不識水性，也沒乘過船，險些從椅上跌下來，夏潯一把扶住了他，抬頭向外看去，就見斜刺裡又駛來一艘畫舫，船頭堪堪撞在他們這艘船的船頭。
    　　狼狽地扶住船舷，剛剛站穩腳跟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他娘的，哪裡跑來的狗東西，竟敢撞我們的船，瞎了你的狗眼！」
    　　朱高熾一聽，擔心兩個弟弟惹事生非，忙要出去勸阻，夏潯又攔住了他，微笑道：「世子急甚麼，能叫人抓得住把柄的過錯，是絕不能犯的。不過，偶爾惹惹事，生生非，卻也未必就是壞事，世子何妨由得他們去。」
    　　朱高熾是個極聰明的人，只是心地仁厚、胸懷寬廣，不大懂得這些陰謀詭計，夏潯一說，他便明白了，於是笑而止步。
    　　這時對面船上的人也不樂意了，有人高聲嚷道：「這不是三爺的船嗎，哪兒跑來你們兩個愣頭青，膽敢口出不遜！不知道我們這是懷慶駙馬的船麼？」
    　　朱高燧馬步一拉，喝道：「管你什麼馬，只管放馬過來，小爺一頓拳腳，打得你媽都不認識你！」
    　　夏潯心中一動，趕緊說道：「世子，快，快快出面攔阻。」
    　　朱高熾奇道：「你不是說，由得他們惹事生非麼？」
    　　夏潯笑道：「那也得看對方是誰，懷慶駙馬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世子與之結交一番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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