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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九十一章】

     原上相逢
    　　天底下，一碧茫茫，起伏的小丘、蜿蜒的河流、幾叢小樹，使得這草原並不顯得空曠，羊群一會兒上了小丘，一會兒又走到河邊，彷彿一團蒲公英的種子，隨著微風起起落落。
    　　這裡的小丘起伏並不突兀，極其柔美的線條，就似豐腴圓潤的婦人的身子，跌宕起伏，延伸遠去。
    　　綠草與野花叢中，散落著幾座不大的氈帳，這是牧人外出放牧，臨時搭建以供歇宿的地方。遠處，矯健的牧馬人騎著昂首騰飛的駿馬，手中揮動著套馬桿，盡展豪放與彪悍的氣概。
    　　了了特穆爾騎在一匹雄健的棗紅馬上，這匹馬鼻腔肥大、前胸寬闊，有力的長腿下面長著碩大的鳥蹄，這種馬跑得最快，而且耐力持久，如果讓它撒開四蹄縱情地飛馳，馬的肚皮幾乎能貼著草尖。
    　　她騎著棗紅馬跑到一群馬前，翻身跳了下來，棗紅馬立即親暱地伸出舌頭，舔著她的掌背，了了捋了捋駿馬的鬃毛，把韁繩甩到馬鞍上，快步向前走去，那棗紅馬便溫馴地跟在她的後面。
    　　「阮小九，你下來！」
    　　一個牧馬人翻身從馬上躍下，跑到她面前，規規矩矩地道：「了了姑娘！」
    　　這阮小九是個漢人，特穆爾部落現在經商、務農、做工、跑運輸的族人越來越多，這些方面獲得的利益已經遠遠超過牧馬，以致於青壯族人全都跑去從事更有前途的職業了，族中現在的牛羊馬匹反而沒有足夠的人手去放牧了。
    　　而阮小九是開原城的一個漢人，原本是給人打短工的，如今就被特穆爾部落的人雇來，替他們放馬了。這就是過渡階段的一種融合，牧人自己跑去從事其它的行業，族中負責放牧的人越來越少，現有的牛羊馬匹又不可能驟然減少，於是反過來就僱傭一些無產無業的漢人幫他們放牧了。
    　　不過這些漢人無論是騎術，還是放牧的知識都不算是一個合格的牧人，做為族長的女兒，了了特穆爾只好承擔起教授他們放牧的知識。
    　　「阮小九，你放幾幫馬呀？」
    　　「四幫！」
    　　阮小九嘿嘿地笑：「喏，了了姑娘你看，這一幫三十九匹，那一幫二十八匹，前邊坡上都一幫十六匹，還有，遠處河邊上那一幫，是十一匹。」
    　　了了笑了笑，讚道：「不錯嘛，才二十來天吧，就能一個人看四幫馬，好樣的。」
    　　她往前走了幾步，看看那四幫馬，說道：「你瞧見沒有，河邊這一幫，只有一匹兒馬（公馬），雖看這一幫馬群最少，可你得格外注意。一幫馬裡頭，如果有兩三匹兒馬，你就不用操心了，它們會在外圍照顧著整個馬群，不讓它們亂跑亂動。
    　　可這一群就一匹兒馬，就不是它看著馬群，而是帶著馬群了，你要一不留神，它撒起歡兒來，就不一定把它的馬群給領到哪兒去了。」
    　　「哦，這樣啊，我還覺著那幫馬最少，不用太操心呢，所以才特別看顧著這群最多的，多謝了了姑娘指教，我明白了！」
    　　阮小九笑嘻嘻地點頭，一雙眼睛從側面偷偷地看著了了姑娘那紅菱似的小嘴吧嗒吧嗒，誘人地動著。
    　　遠處，負責看顧另外幾幫馬的一個牧馬人搖頭失笑：「小九這小子，又故意找轍，勾搭人家了了姑娘說話了。」
    　　這個牧馬人也是漢人，叫鄭思安。自從有一戶牧民家開始僱傭流戍開原的漢人替他放牧以來，苦於家中沒有多餘壯丁的許多牧人家紛紛倣傚，僱傭了許多漢人幫忙。
    　　這些漢人都是因為各種罪行被流戍遼東的普通犯人，無產無業，以幫人打短工為業，正好雇來做事。這些因為各種犯罪行為而被流戍的罪犯性情品格自然談不上高尚，不過對上了性格彪悍、喜歡好勇鬥狠的遊牧部落，他們做事倒也不敢偷奸耍滑，更不敢惡客欺主。
    　　不過我們看著放牧很有詩意，可是一天到晚只是跟畜牲打交道，實際上是非常枯躁的，難得了了姑娘這麼俊俏的一個女子跑到這兒來指點他們放牧，他們自然要想法設法的與人家搭訕，多聊幾句了。關於頭馬的規矩，老鄭早跟阮小九說過了，他豈能不懂，故意出些岔子，撩撥人家大姑娘和他說話而已。
    　　「咄、咄，去！」忽見別人幫中的一匹公馬靠近了自已的馬群，鄭思安立即揮起了鞭子將它驅趕開。
    　　養馬的規矩是多，牧草、飲水、喂鹽……還有，兒馬不允許任何其它幫的公馬靠近自已的馬幫，一旦靠近了，兒馬就會跳出來與對方廝咬起來；自己馬幫中的任何一匹母馬如果跑到別人的馬幫裡去，它就很難再歸隊了，因為兒馬絕不原諒這種背叛自己的母馬，它若回來，兒馬是會驅逐它離開的。
    　　還有就是，小兒馬長大了，就會和老兒馬爭奪地盤，牧馬人就得看著，等一方落敗了，就得把它套走，騸了之後去拉車，若再把它留在馬群中，那就不得寧日了。如此種種，很多規矩，所以牧馬人看似悠閒，每天需要應付的事情實也不少。
    　　了了是個粗枝大葉的姑娘，渾未注意阮小九的一雙賊眼盡在自己鼓騰騰的胸脯上留連，她很認真地講解了一番，一扭頭捕捉到阮小九有些猥褻的目光，這才發覺他別有用心，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攸地揚起鞭子，喝道：「找抽是不？」
    　　阮小九一見她揚起鞭子，脖子頓時一縮，趕緊道：「哪有，哪有，我確實不明白，嘿嘿，多謝了了姑娘指點！」
    　　了了哼了一聲，收回了鞭子。要麼真抽，要麼別抽，草原人的鞭子，講法也多著呢，若是輕輕抽他一下，那就不是懲罰，而是向自己心愛的男人示愛了，了了哪能讓鞭子落在他的肩上，她氣鼓鼓地走開，也不踩鐙，直接伸手一按馬背，縱身跳了上去，身形一彎又一縱，便漂漂亮亮地立在了馬背上，呼哨一聲，那棗紅馬便跑開了。
    　　阮小九摸摸肩膀，又流里流氣地一笑。他當然不以為人家了了姑娘能看上他，不過要是被她抽上一鞭，起碼也能想入非非一下，可惜了，人家這鞭子，終究是吝於落下，賤皮子呀……
    　　了了踩在馬背上，在草原上風馳電掣般地奔跑了一陣，剛剛跑到一片草坡高處，忽然咦地一聲，猛地止住了駿馬，她手搭涼蓬往遠處看看了，立即按住了腰間的佩刀。
    　　遠處，正有百餘騎快馬向這邊疾奔而來，了了的第一反應就是有敵襲，但她隨即省悟到，這一帶已經沒有韃靼的人馬了，小股的韃靼人怎敢前來侵犯？不如……若是胡匪怎麼辦？
    　　了了胯下這匹馬十分神駿，她是不擔心會被對方捉住的，可她擔心若是胡匪來劫掠，後面草場上這幾幫牧馬人就要遭了殃，猶豫片刻，了了坐穩在馬背上，策馬迎了上去。
    　　雙方還距著一箭之地，了了便止住了馬，反手抓弓，開弓一箭，一枝利箭嗖地一聲射去，正落在對面跑來的那群人馬前，了了的弓上又搭上了第二枝箭，冷冷相對。
    　　對面跑在最前面的人立即高舉雙手，制止了自已的人馬再動，然後張著雙手，驅動胯下馬獨自迎了上來。
    　　「美麗的姑娘，你好啊！我叫阿木爾，與我的族人，從很遠的地方過來，長途跋涉，趕到這裡。請問姑娘，再往前去，就是開原城了吧？」
    　　來人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黝黑赤紅的皮膚，一臉的褶子，他以手撫胸，用很恭敬的態度對了了說道。
    　　了了特穆爾手中的弓箭指向了地面，卻仍保持著警惕：「不錯，從這兒往東走，過了八虎道就是開原城。請問你們從哪兒來，到哪裡去，要見什麼人嗎？」
    　　阿木爾喜憂地道：「長生天保佑，我們終於平安趕到開原了。美麗的姑娘，我們是來歸附大明的，姑娘可以為我們指點一下道路嗎？」
    　　他的臉上靂出悲哀的表情，低沉地說道：「以前，我們也曾遊牧在這一帶，不過從來沒有靠近過八虎道附近，所以再往前的路，我們就不認得了。」
    　　了了有些狐疑地道：「以前你們的部落在這一帶嗎？你們是什麼部落？」
    　　阿木爾的神色更加悲哀，頜下的白鬍子微微顫抖著：「我們是一個小部落，也許……姑娘聽說過我們部落的名字，我們是樺古納部落！」
    　　「樺古納？」
    　　了了驚呼一聲：「天吶，你們不是被韃靼太師阿魯台下令屠族了嗎？」
    　　「是的！」
    　　阿木爾老淚縱橫，一雙蒼老的大手緊緊攥起：「我們是一個不足千帳的小部落，一向與人無爭。明軍襲擊了烏古部落，我們擔心阿魯台和明軍會為此大打出手，殃及我們，就全族北遷，遊牧到了耶裡古納河，可是阿魯台居然無端降罪，派人屠戮了我們全族老少！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族人……」
    　　阿木爾淚流滿面，唏噓道：「可我們沒有死絕，我們一部分族人當時正在外面放牧，得以逃過阿魯台的屠刀，我們東躲西藏的到處逃命，直到我們聽說，大明的遼東總督楊旭大人大敗阿魯台的軍隊，整個科爾沁草原往東往南地區，已經沒有阿魯台的走狗爪牙，我們才冒險逃過來。」
    　　了了特穆爾不覺有些心虛起來，別人不知道，她卻很清楚，當初為了讓蒙哥貼木兒能取得阿魯台的信任，需要一個替死鬼，是她的父親出主意，嫁禍給這個樺古納部落，讓兵士們談論此事，說是樺古納部落的牧人為明軍帶路，才輕易襲擊了烏古部落。
    　　並且故意讓烏雲福晉聽見這一切，然後故意製造機會讓她逃走。結果阿魯台聞訊後派兵追到耶裡古納河，對樺古納部落施以屠族的懲罰。想不到樺古納部落居然還有倖存者。
    　　「好吧，叫你的族人始終保持一箭之地，我帶你們去八虎道！」
    　　帶著些歉疚和補償的心理，了了特穆爾對阿木爾道。
    　　「好的，謝謝你，美麗的姑娘！」阿木爾滿口答應，立即驅馬返身奔去。
    　　了了坐在馬上望著他們的動靜，眼角忽地捎到另外一些景像，縱目一望，只見西北方向的草原上，也有一支百十人的隊伍，正向這邊策馬馳來。
    　　了了一驚，正不知該如訶應對這種局面，那支隊伍中已經有一匹馬單獨奔了過來。
    　　隔著還有十來丈遠，了了正猶豫要不要警告他不要接近，那人已大聲道：「嘿！是了了特穆爾嗎？」
    　　了了一怔，看看這人，身材矯健結實，眼神鷙猛銳利，穿一件右衽、斜襟、高領、長袖、鑲邊，下擺不開叉的土黃色蒙古皮袍，腳上蹬一雙靴頭粗饕，靴尖上翹的馬靴，腰間緊紮著一條牛皮帶，佩刀牢牢插在皮帶裡，並不隨著他奔跑的動作而搖蕩。
    　　雖然一部亂七八糟的絡腮鬍子遮住了他大半個面孔，可是從他的眼神和皮膚來看，是個很年輕的漢子，了了這一猶豫的當口兒，他已經跑到了面前，咧開大嘴笑起來：「哈哈，果然是你，了了姑娘！」
    　　了了疑道：「你是誰？」
    　　那人揪了揪自己虯結成一團的大鬍子，奇道：「我只是沒有修剪鬍子，又沒穿軍服而已，難道你就不認得了我了麼？」
    　　了了按刀怒道：「你到底是誰？」
    　　這回那人答得倒快：「大明定遼中衛指揮使，丁宇大人是也！」
    　　說到這裡，他又咧開大嘴，快樂地笑道：「部堂大人給我請功沒有？朝廷有沒有給我什麼封賞？」
    　　了了姑娘驚道：「你是丁宇？你還沒死？」
    　　丁宇道：「呸呸呸！本將軍福大命大，壽比南山，怎麼會死？我不但沒死，還把你姐姐救回來了，你姐姐是叫敏敏特穆爾吧？」
    　　了了一聽，又驚又喜，顫聲道：「我姐姐還活著？她人呢？」
    　　丁宇扭頭一指，道：「喏，在那邊，你姐姐她……」
    　　丁宇還沒說完，了了已策馬奔去，丁宇喊道：「哎，部堂大人有沒有封賞我啊？」
    　　了了看見丁宇帶來的人馬中，有兩匹馬中間搭了一個軟擔，上邊躺著一個人，一顆心早揪了起來，哪還有空理他，丁宇搖搖頭道：「這丫頭怎麼這般急躁！」
    　　他一扭頭，正看見另一夥人因為沒人看顧，已經走到面前，這些牧人大多是男人，少有女人，所以其中一個女子便如鶴立雞群，格外突出，那女子黑髮、碧眼、皮膚奶白，身材修長苗條，五官明艷照人，丁宇的眼神登時直了：「咦！這個二轉子（混血兒）長得可真他娘的迷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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