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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九十八章】

     甘作借刀
    　　茗兒哪裡肯依，哭訴道：「皇上，這捕風捉影的事兒怎麼查起？就不說那什麼證人是屈打成招吧，難道無憑無據的，隨便冒出一個人來指認朝廷命官，就該把人關起來查？皇上，這官我們不做了，求您免了我家相公的官兒吧，姐姐扶我一把，我腰太沉，跪不下去……」
    　　要說呢，朱棣並沒做錯。他是一個國家的君主，不是一個幫派老大，幫派老大可以只要我信任，你誰也別動他。可皇帝不行，他手下的特務機關已經有了人證和口證，你都不吩咐有司去查一下，這算什麼皇帝？因為楊旭是好人，我們可以說朱棣根本不查他，這是有情有義，可若是謀取了他信任的壞人呢？
    　　難道我們寄望於一個皇帝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而無視規矩和律法？一個皇帝，不按照國家的法律規定去辦，不依據事實說話，僅憑個人喜惡和信任與否去處置大臣，這不是一個標準的昏君麼？歷史上多少奸臣罪大惡極，難道不曾有人彈劾他？不就是昏君包庇，根本不查麼，碰上這樣一個皇帝，在他手下做事根本沒有原則可言，你怕不怕？
    　　可是碰上女人哭鼻子，朱棣的這番大道理也說不出口了。他被茗兒一番哭訴，數落得一張臉都變成茄子色兒了，眼見媳婦對他沒好臉色，小姨子連哭帶說，說的那些事兒比指著鼻子罵他還叫人難堪，不禁一個頭兩個大。
    　　他忽然覺得，他也需要叫文太醫來給他診治診治才是……
    　　茗兒去哭宮的時候，太子朱高熾也派了楊士奇趕到了錦衣衛，可是當楊士奇委婉地表達了太子的意思之後，對太子一向恭馴有加的紀綱卻道：「左中允，輔國公是紀某的知交好友，當年又曾同生共死，一同任事，你道我便願意舉告國公嗎？」
    　　紀綱非常痛心地道：「紀某人也是不得已啊！那朱圖抓了人證回來，口供言之鑿鑿，你叫紀某如何隱瞞，這等事情，若換了你左中允，你敢匿而不報嗎？」
    　　楊士奇道：「紀大人，輔國公不可能勾結白蓮教的，或者……他那夫人出身江湖大豪人家，彭家結交三教九流各色朋友，一個不慎，誤交匪類也是有的，但是這事一旦攀扯到輔國公身上……太子的意思是，還請紀大人能從中……」
    　　「左中允！」
    　　紀綱正色道：「我有一句話，或者不甚好聽，卻是肺腑之言。」
    　　楊士奇道：「紀大人請講！」
    　　紀綱道：「左中允，你是東宮屬官，當為太子籌謀，聽太子差遣，而紀綱，卻是朝廷臣子。紀綱執掌這錦衣衛，只忠於君上一人，縱與滿朝文武為敵，亦屬份內之事。作為朝廷一個臣子，紀某敬仰太子敦厚孝慈、做事勤勉，為江山萬代計，也願全力擁戴太子為皇儲。
    　　可是，紀綱在這個位置上，必須清楚自己的身份，過格兒的事，不能做。我今日若是滿口答應了左中允，哪怕事後一事不做，左中允又如何得知，相信此舉必能哄得太子爺開心，可紀綱不是那樣的人。忠君不得含偽，紀綱願明明白白告訴左中允，今上春秋正盛，太子尚未正位，而紀綱，只能唯皇上之命是從，這才是為臣之道！」
    　　紀綱一番話正氣凜然，倒說得楊士奇有些赧然，雖然他清楚紀綱未必真是這麼想的，可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楊士奇無可奈何，只得怏怏告辭。
    　　楊士奇剛走，屏風後面就轉出了朱圖和陳郁南，跟兩隻小鬼兒似的飄到紀綱面前。朱圖一副忠心為主分憂的模樣道：「大人何妨答應他呢，答應了他，大人若想插手，那就容易得多，到時候是幫忙讓他生還是幫忙讓他死，旁人又怎知道呢？誰敢去問皇上，大人您對皇上說過什麼？」
    　　紀綱沉沉一笑，說道：「不需要！陳瑛雖然是我的死對頭，可是在這件事上，我們卻目標一致，我不需要插手，陳瑛會不遺餘力的，如果連他也整不死楊旭……我插手結果還是一樣的。」
    　　朱圖一聽又擔上了心事：「舉告的人是我，審訊的人是陳瑛，你一點也不沾手，萬一叫楊旭扳過這案子來，你不替我擋在前頭，我怎麼辦？」
    　　紀綱見他神思恍惚，目光不由一凝，沉聲問道：「怎麼？」
    　　「啊！」
    　　朱圖回過神兒來，連忙躬身道：「大人神機妙算、算無遺策，卑職衷心佩服！」
    　　紀綱哼了一聲，擺手道：「下去吧，把你們的證詞再好好推敲推敲，切莫露出破綻。保楊旭的人……多著呢！」
    　　朱圖連忙道：「是，卑職告退！」
    　　朱圖又是一揖，便退向門口，陳郁南就跟牽線木偶兒似的，朱圖點頭他點頭，朱圖哈腰他哈腰，朱圖往外退，他也只好往外退。如果說朱圖這只出頭鳥，還能時不時的為自己爭取一下，他這只受制於出頭鳥的馬前卒，卻是只有受人支配的份兒，連說句話的權利都沒有。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高層決鬥，失敗的一方常常還能有個體面的結局，而他們這些出頭鳥、馬前卒，唯一的結局就只能是被煎炒烹炸，做了料理……
    　　陳瑛字斟句酌，把徐澤亨的供詞以及陳郁南、朱圖的證詞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閉目瞑想一會兒，對一名旗牌道：「徐澤亨已經從錦衣衛接過來了麼？」
    　　那旗牌躬身道：「回部院大人，人已經接過來了，這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肌膚潰爛、遍體生瘡，就剩下一口氣了？」
    　　「什麼？」
    　　陳瑛勃然大怒，拍案道：「錦衣衛這些混帳行子，旁的本事沒有，就會舞刀弄棒地唬人！這樣重要的人證，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還能起什麼作用？混帳！真是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
    　　「大人勿慌，這人不是還活著嗎？」
    　　一旁尹鍾岳插了句嘴，對那旗牌道：「快著些，請最好的專治槍棒傷的郎中，立即為他用藥診治，還有，一日三餐，都要精緻些，他的牢房好生打掃一下，給他拿套被褥進去，這個人是重要的人證，絕對死不得！」
    　　「遵命！」那旗牌看了陳瑛一眼，見他並未反對，馬上施禮退下，匆匆去找郎中了。
    　　陳瑛以指叩案，沉思有頃，對尹鍾岳道：「鍾岳，有件事，你得親自去跑一趟。」
    　　尹鍾岳連忙道：「大人請吩咐！」
    　　陳瑛道：「從徐澤亨的供詞和陳郁南、朱圖的證詞來看，雖然那錦衣南鎮好巧不巧地調了衛所官兵拿賊，將大量人證殺得乾乾淨淨，可能藏有重要物證的林家老宅，更是一把火燒個精光，可是……還有幾個重要的證人，如今是漏網之魚。
    　　你要知道，僅憑徐澤亨一人的供詞，是很難定楊旭之罪的，可若眾口一詞……哼哼！三人成虎這句話，你聽說過吧？嘿嘿嘿嘿……」
    　　尹鍾岳半邊臉還腫著，一聽他說起夏潯，便滿臉怨毒，可是聽到這句話，卻不禁露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卑職懂了，嘿嘿嘿嘿……」
    　　兩個人對著奸笑了一陣，陳瑛把笑臉一收，道貌岸然地道：「當然啦，我舉這個例子，只是說明鐵案如山的道理，案子麼，還是要據實來查的，輔國公若真有罪，咱們不能包庇，若是無罪，咱們也不能冤枉，咱們要對得起頭頂這『明鏡高懸』的牌子啊！」
    　　尹鍾岳臉上奸詐的笑容也迅速變成了一副肅穆剛毅的嘴臉：「大人說得是，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咱們都察院不惟人、不惟權，心中但存一個『法』字！行事但憑一身正氣！」
    　　大概兩人這麼對著吹牛，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陳瑛咳嗽一聲，又恢復了正常模樣，說道：「你要日夜兼程，往山東府去一趟，去那蒲台縣裡，找到徐澤亨的娘子、孩子，還有那個叫唐賽兒的小丫頭，以及那個老婦人，把這幾個人全都帶回來！」
    　　陳瑛微微瞇起眼睛，捻著鬍鬚道：「死人的嘴巴是撬不開啦，不過……也許有些驚天動地的大消息，從這不起眼的婦人孩子口中，卻能查得明明白白！」
    　　尹鍾岳肅然道：「卑職遵命！」
    　　陳瑛想了一下，又囑咐道：「如果林羽七通匪，以致全家被殲的事並不是一個巧合，你這一動，恐怕有心人就會再下毒手，搶先滅口了。不能直接去！」
    　　陳瑛站起身，來回踱了幾趟步子，止住身子道：「本院給你一道往北京行在公幹的公函，你佯做往北京去。從院中調集精幹人員，易服私行，分散潛入山東府，先去蒲台縣，控制住這些人，你半途轉道，急赴蒲台，提了一干人證，嚴密保護，押返金陵！」
    　　「是！」
    　　尹鍾岳興奮地答應一聲，眼中攸地閃過一抹厲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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