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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一十四章】

     蛋疼的歪理
    　　朱棣召集群臣署理公務的地方是正殿，也就是以前他做藩王時的銀安殿。
    　　夏潯到了殿前，稍稍斂了斂心神，突然伸手一撩袍裾，腳下便加快了速度。
    　　朱棣坐在御座上，臉色有些陰沉，文武官員早已畢集左右，丘福的神色十分沉穩，雒僉的眉心卻微微地蹙著，似乎想著難以解決的心事，看在別人眼裡，就像是正為遼東局勢之棘手而煩憂。唐傑的眼中卻閃爍著幸災樂禍的神情。
    　　雖然遼東這樁突發事龘件不致於把夏潯搞死，但是現在只要逮著一點能夠打擊夏潯的事情，他都會不遺餘力的。曾經，在面對韃虜的時候，唐傑也是驍勇善戰、保家衛國的一員大將，否則也不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但是喪子之痛，已讓他滿心都是仇恨，除了報仇，別無他想了。
    　　「皇上！遼東出事了，遼東出了大事！」
    　　夏潯指著袍裾，一溜小跑地衝上大殿，急匆匆地叫道。
    　　他這一叫，刻把朱棣給叫愣了。本來嘛，他此番北巡，遼東兩場大捷讓他很有面子，剛剛舉辦過獻俘禮、又大肆封賞群臣，接來歸附部落覲見，一副皆大歡喜的局面，卻突然出了這麼一樁醜聞，實在是很丟臉。而夏潯身為遼東總督，對此是有責任的，可枷……怎麼還生怕事不夠大似的？居然比誰都大聲心……
    　　朱棣眉頭一皺，原本準備的詰難之語便拋到了一邊，他睨了夏潯一眼，問道：「遼東出了什麼大事？」
    　　夏潯義憤填膺地道：「皇上，我遼東漢商與哈達城的胡商發生。角，繼而發生毆鬥，因為雙方久有積怨，最後竟然一發不可收拾，演變成了一場禍延全城的大騷亂，打龘、砸、搶，殺人放火，如同造反啊，皇上！」
    　　夏潯激動得臉都紅了，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大殿上迴盪：「開原城外不足一里處，就是三萬衛的營地，相去不足三十里，就是鐵嶺衛的營地，可惜，三萬衛的兵卒十之八九，都是女真人，而鐵嶺衛的兵卒則多為蒙龘古人，都督僉事張俊怕調他們來彈壓，反會激起更大事端，不得已將更遠處戍營的遼海中衛緊急洞來，方才平息了暴龘亂。因為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已對開原城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破壞。」
    　　文武百官而面相覷：「輔國公瘋了吧？」
    　　丘福也懵了，看著夏潯興致勃勃，拚命在那兒落並下石的模樣，他甚至有種錯覺：莫非……我才是遼東總督？楊旭終於逮著機會向皇上進讒言了，這才拚命整我？」
    　　夏潯憂心忡忡地道：「開原城受到毀壞，不算什麼大事，損壞了東西，可以修復。而人心產生了裂痕，想要化解怨恨，那就難了。
    　　臣擔必這只是一個開端，隨著諸族之間的矛盾衝突，造成更大的動盪，則戍守遼東、扎根邊陲，便將成為一句空話……」
    　　朱棣終於忍不住了，問道：「現在情形如何？」
    　　夏潯道：「臣剛剛收到消息，正要稟報皇上，幸虧幕府長史萬世域和都督僉事張俊處置果斷，現在已以強硬手段，將騷亂震壓下去，相關人等，皆收押入牢，查明事實真相之後，依法處治，如今開原城已恢復平靜，經此一舉，幕府專署的威信也樹立了起來，為升格府衙創造了更好的條件！」
    　　夏潯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又道：「然則，僅僅如此是不夠的。皇上，我大明要經略遼東，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哪兒出了問題，才想到去解決。這一次的騷亂，僅在開原一地，沒有蔓延至整個遼東，我們還可以迅速彈壓下去。
    　　如果遼東處處火起，按下葫蘆起來瓢，那時朝廷顧此失彼，區區一個遼東都無法平靖，又如何以遼扼胡，靖我邊疆呢？這次的事龘件，暴露了許多問題，一個就是，不同部族抱團而居，彼此融合不夠，故而就易生矛盾，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勢必要碧問題。
    　　另一個就是為了方便管理，胡漢隔離，女真、元蒙諸族以其部落為根本，自主屯牧軍民，以致遼東內部出了問題的時候，白白放著那些朝廷供養多年的將士，卻無法如臂使指。據此，臣以為，臣前日所獻經略遼東的胡漢雜居、軍屯分割、軍戶改募三大政策已是刻不容緩了，應該盡快予以施行才是！」
    　　丘福聽得眼都直了：「他奶奶的，世上竟有這樣的道理？怪不得人家說，這些讀過書本本的人，還真他娘的能說，黑的能說成白的，方的能吹成圓的，遼東出了事，他不自請處分，居然還振振有辭地把這說成變革遼東的必須之策了。
    　　丘福剛要說話，一直站在那兒故作沉穩的雒僉終於沉不住氣了，忍不住開口道：「輔國公，開原胡蠻暴龘亂一事，難道不正說明輔國所施行的遼東方略存在著諳多弊端麼？祖宗成法、太祖遺策略用以治理遼東，足矣。以雒僉看來，在遼東少些折騰，也就少了這些是非！」
    　　夏潯瞟了他一眼，吃驚地道：「雒大人怎會有如此想法？」
    　　他轉向朱棣道：「皇上，在關內，兩位商賈若是起了衝突，會鬧出這麼大的事來麼？絕對不會！他們會立即想到的頭一件事，就是打官司，由官府公判，而不是訴諸武力。這說明甚麼？說明就因為我大明朝廷在遼東不設官府，由著他們逍遙自在，這才目無王法，目無王法之由，在於遼東沒有王法！
    　　建府開衙，錯了麼？
    　　皇上，在關內，兩伙商賈發生齪齬，至於呼朋喚友，大打出手，直至打龘砸搶燒，如同暴匪，巡檢捕快全不管用，非得出動大軍，以強大武力來鎮龘壓麼？絕對不會！原因何在？豈不正是因為他們聚族而居，與其他部族壁壘分明，根本沒有同為國人之念麼？
    　　以此觀之，盡力促其融合，輕族群之念，而重國人之念，錯了麼？
    　　皇上，在關內，城中發生暴龘亂，動用官兵彈壓，會出現眼跟前兒就擺著兩支吃朝廷俸祿、受朝廷供養的軍隊而不敢動用，反得捨近求遠，另調一路官兵來麼？絕對不會！原因何在？豈不正是對歸附諸部放任自流，即便成為朝廷兵馬，真正掌控薦他們的也是部族首領而非朝廷麼？
    　　以此觀之，改變遼東屯牧之法，徵募諸部青壯勇士入我衛所，融之含之，渾然一體，錯了麼？」
    　　夏潯這一番理直氣壯的質問，把皇帝問得啞口無言。陳壽忍不住跳出來，又與夏潯理論起來。
    　　唐傑在一旁聽著，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不是該趁著這個機會，向夏潯興師問罪的麼？怎麼話題轉移到在遼東施行變革是當務之急，還是一個錯誤的問題上去了？」
    　　遼東發生的這樁事情，不但沒有被他當成自己施政失敗的一個案例，反而被他當成了遼東急需變蘋的重要依據，這種思路實在有些出乎眾人的想集以至於更多的人漸漸回過味兒來，覺得今天的朝議似乎跑了題的時候，他們已經沒有辦法把這個話題拉回來了，只能被夏潯牽著，就遼東要不要變革，面紅耳赤地爭論起來。
    　　兩下裡理論來去，夏潯舌戰群儒。要說起對遼東的瞭解，在場諸人少有人比他瞭解的詳細、全面，而且他的「歪理」似乎還真能成為他的理論依據的佐證，再加上夏潯的好口才，以至於一番理論，眾人紛紛敗下陣來。
    　　夏潯睥睨四顧，好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轉向朱棣，作總結述性發言：「皇上，不管一個政略是多麼的周密、智慧是多麼的高超，總會有些事先意想不到的特殊情況，這時怎麼辦？完善官就是了。可有些人不是這樣，對新的方略，他們只會挑剔、只會審視，只會以剛剛出爐就得盡善盡美，出不得半點岔子來要求它。
    　　太祖雄才大略，對遼東的政策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太祖甫立天下時，尚無力北顧遼東，那時節就遷民關內，屯兵遼東，以定北疆。及至經國二十餘載，國力有所恢復，便開始著手再遷關內之民，以充邊疆，可惜太祖駕崩之後，此略便中斷了。
    　　一些小問題，能解決的以前都解決了，現在剩下的都是難啃的「硬骨頭」可這些弊端，我們不能迴避，也無法迴避，它再硬，也得把它啃掉，若是沒有大刀闊斧的魄力，只有縫縫補補的機巧，皇上派一個裁縫去，就足以保證遼東暫時無憂了，又何必托負大臣？
    　　然則，這些問題久拖成疾，將來必成我大明腹心之患，到那時候，皇上，您的子孫縱然如您一般天縱神武，也須付出百倍努力，付出更多心血，才有可能解決這個問題了。如今的大明，已非鼎定之初的大明，國力昌盛，武力雄渾，足以支撐遼東變革，何不就在皇上您的手裡，為子孫後代、為我大明，打造一個銅牆鐵壁的一統江山呢？」
    　　朱棣聽到這裡，濃黑如劍的雙眉不由攸然一挑！
    　　此時，朝鮮戶曹判書劉宋耕，懷揣遼金時代流傳下來的《地理志》，尋摸了一肚子叫人蛋痛的歪理，已然風塵僕僕、日夜兼程地趕到了薊州，距北京城只一步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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