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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八十六章】

     幻人
    　　唐賽兒很懂禮貌，路上碰見吃過晚飯正在街上遛彎的長輩，她都會停下來很乖巧地打聲招呼。只是一般看見了男性長輩她才停下，若是看見嬸子大娘們，她便只是甜甜地叫上一聲，就撒開雙腿溜之大吉。
    　　小丫頭長得太可愛了，大眼睛、尖下巴，水靈靈的好像菩薩身邊的小玉女，那些嬸子大娘們從她小時候起，只要見了她，就喜歡親近親近，捏捏她的小臉蛋，就為這，小時候的唐賽兒每次被她娘領著上趟街，一條胡同沒走完，兩個小臉蛋就變得紅撲撲的像一隻紅蘋果了，唐賽兒就此落下了心理陰影，實在是怕了這些母愛氾濫的女人們。
    　　一見唐賽兒進了那老婆子的家，三個正奉命逡巡在附近的便裝錦衣衛立即行動起來。
    　　趕著帶蓬兒驢車的叫郭萌，是個小旗，負責動手的是兩個校尉，刀悅和葉隨景。他們肩披搭褳，扮成沿街賣雜商的小販兒，就蹲在老太婆家籬笆牆外，只是二人不大叫賣，貨色也不全，所以生意不好，身邊沒什麼人。
    　　郭萌趕著驢蓬車到了籬笆牆外，正好擋住刀悅和葉隨景，兩人立即以蓬車為掩護，縱身越過了籬笆牆，隨後，那驢蓬車就駛到路對面的大樹下去了。三人的時間配合的妙到毫巔，只是剎那間事，街上雖行人不少，竟似沒有一個發覺。
    　　可是真的就沒人發覺麼？暗處，戴裕彬的一雙大眼，正像匿於林間的一頭獵豹，殺氣森森地盯向這裡……
    　　老婆子家的院子裡種了兩片蓖麻地，高大的蓖麻現在已經長成一人多高，枝繁葉藏，蓖麻中間留出一條不算太寬的庭院，兩個錦衣衛就藏身在蓖麻地裡，候著那小丫頭出來。他們已經盯了好幾天，不但瞭解了這小丫頭與哪些人接觸頻繁，同時也摸清了她的行動規律。
    　　唐賽兒每次到老太婆家，都只待大約半個多時辰，趁著天還沒有全黑，她就會出來，出來時一般會爬上樹，順手揪個梨子摘幾個棗兒啥的，一邊吃一邊回家去。兩個錦衣衛就藏身在那梨樹和棗樹下，籍蓖麻為掩護，等她出來以便擄人。
    　　他們耐心地等著，那個叫唐賽兒的小姑娘終於出來了，她扭頭對著屋裡甜甜地喊了一聲：「奶奶再見！」就像往常一樣，輕快地走過來，鑽進蓖麻地，往棗樹下走來。兩個蹲身蓖麻地的錦衣衛立刻作勢欲撲，這時，他們忽然覺得周圍好像一下子就黑了，有種太陽光突然沒入山下的感覺。
    　　可這只是一種感覺，實際上周圍的天色並沒有突然變得更黑，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們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小丫頭，一時也未多想，眼看那小丫頭走到面前，正仰頭看著樹上，兩個蹲身在地的錦衣衛立即一躍而起，向她猛撲過去，各擒一隻手臂，另一隻手順勢便去掩她嘴巴。
    　　「啊！」
    　　饒是兩個錦衣衛藝高膽大，一把抓住那小丫頭後，也不禁駭然低呼，因為他們手上傳來的感覺清楚地告訴他們，那小丫頭被他們這一抓，竟然一下子扯成兩半了。
    　　這人又不是紙糊的，怎麼這麼不禁抓？兩個錦衣衛駭然而呼，定睛再一看，手中空空如野，哪裡有人，再往前一看，那小姑娘明明還站在三尺遠的地方，正瞪著一雙大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
    　　「果然是一個妖人！」
    　　兩個錦衣衛雖然驚懼，可是一想街頭還有行人，天色尚未全黑，這個小妖女年紀還小，道行定然不深，膽氣又壯起來，卻不想他們如今是闖進了「妖窟」老巢，聲色光影、迷幻藥物，乃至從宋朝時候起，被幻術大師們加進去的新式道具——火藥，在這裡都可以從容佈置，兩人自從躍進這道籬笆牆，就已著了道了。
    　　二人低喝一聲，十指箕張如爪，又復猛撲上去！
    　　眼前「噗」地火光一閃，那小女娃兒的腦袋突地燃燒起來，眼見如此駭人情景，兩人不由大驚，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子，就見那女娃兒腦袋一轉，身子不動，腦袋硬生生地扭了一圈，他們看到的不是後腦勺，而是一隻眼窩深陷、白骨森森的骷髏。
    　　緊接著一股青煙飄起，那小女孩兒蹤影全無，刀悅和葉隨景頓萌退意，他們恐懼地看了一眼對方，登時又怪叫一聲，自己的同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變成了一隻厲鬼，那臉青□□的，雖然模樣依舊是自己熟悉的模樣，可那臉色兒、神態，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兩個錦衣衛駭得各退一步，驚恐地看向對方，就在這時，前邊發出一陣咕咕的笑聲，兩人扭頭一看，就見一個胸前耷拉著血紅長舌頭的白衣吊死鬼兒，手裡舉著哭喪棒，正一蹦一蹦地向他們撲來。二人全神看向那吊死鬼的時候，腦後突傳巨痛，登時昏倒在地。
    　　「看看他們是什麼路數！」
    　　那個老婆婆陰惻惻地道。她收起一根短而粗的沉重木杵，順手熄了右手一盞顏色和形狀都很怪異的燈籠，躺在那兒卻依舊如同惡鬼的兩個錦衣衛立即恢復了正常臉色。對面的白衣吊死鬼兒攸地矮了一大截，一把揭去面具，赫然竟是唐賽兒。
    　　她手忙腳亂地把長袍子掖進腰帶，一雙高蹺先丟在地上，又從鼻孔裡捏出兩粒小小的藥丸兒，那東西有清神之效，可以避免她自己也被迷幻藥物所迷，不過味道辛辣之極，非常難聞，是以一旦「作法完畢」，馬上就拿了出來。
    　　隨即她才走到那兩個錦衣衛身邊，彎腰摸索起來。
    　　「婆婆，這兒有塊牌子！」
    　　唐賽兒在刀悅身上摸索了一陣，什麼寶鈔銅錢一概不管，最後摸出一枚腰牌遞給師父，老婆婆接過腰牌一看，頓時色變，她的老手摸索著那腰牌，一雙原本渾濁蒼老的眼睛登時射出凌厲的光芒，駭然說道：「賽兒，你怎生招惹到這些要命閻王的？」
    　　唐賽兒驚奇地道：「徒兒沒招惹誰啊？他們不是下五門的人販子麼？」
    　　老太婆森然道：「禍事臨頭了！」
    　　尹盛輝帶著心腹小旗張普鑫狼狽不堪地走在田間小徑上，正急急逃遁。
    　　紀綱的密令傳到青州以後，這邊就抓緊了行動。尹盛輝急於立功，想要搶在夏潯趕到之前抓到真憑實據，因此帶了六個身手高明的手下，夜入彭家莊，想要弄到點真憑實據。結果那彭家莊上上下下莫不是彭家耳目，在彭家多年苦心經營之下，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六個人，現如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尹盛輝本意是逃回青州城去，結果哪個方向全都是人，彭家莊大張旗鼓，只說莊裡進了賊盜，利用里長村正的身份，發動村民舉著火把大搜特搜，逼得他們只得返向而行。如今趕了一夜的路，已經跑出好幾十里地去，總算是安全了。
    　　「千戶大人，咱們那幾個兄弟，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否則不會驚呼出聲的！」
    　　張普鑫跑得筋疲力盡，猶自對尹盛輝道。
    　　尹盛輝恨恨地道：「我也這麼想，可那兒是彭家莊，是輔國公的岳丈家，光是一個輔國公，咱就惹不起。現如今青州府的上下官吏，都把彭家莊捧著供著，齊王殿下又以輔國公的舊主自矜，對彭家也頗為維護，咱們是明著打不起，陰的也玩不過，還他娘的咋辦？
    　　這一下還打草驚蛇了，咱們趕緊繞道回青州，通知咱們的人，暫且放下青州的事，全部隱入地下，叫蒲台那邊抓緊行動，只要那邊抓住了憑據，拷問出了口供，咱們就不怕了，只要證明彭家和白蓮教沾了邊，連齊王殿下也不敢再維護他們！」
    　　張普鑫道：「大人說的是，咱們最好弄兩匹騾馬代步，這兒咱道不熟，也不知道跑到哪兒了，要是問著道兒走回青州，至少也得拖上一天時間。噯，大人快看，那兒有戶人家，咱先弄點吃的吧，這肚子裡空的難受啊！」
    　　尹盛輝一抬頭，恰也看見一戶人家，屋頂上正冒出炊煙，不由精神大振，忙道：「走！先去弄點吃的！」
    　　那戶人家再往前去一里半路，就是一個小莊子，因為這兒是一條大道，有一條小徑通向莊子，這戶人家插著旗旛，平素賣個大碗茶啥的，賺點花銷，所以才遷出村子，一家人單獨住到了戶口。此時天剛大亮，道上還沒行人。
    　　在這戶人家後面，還開闢出一兩畝方圓的地來，種著些西瓜等時令瓜果。尹盛輝和張普鑫闖過去的時候，那戶人家正在燒飯，一個男人、一個婦人，還有兩個猶自睡得香甜的孩子，兩夫婦瞧見他們闖進來，頗為吃驚。
    　　尹盛輝輕蔑地瞧瞧這土啦吧嘰的鄉下人，把腰牌飛快地一亮，喝道：「不要驚慌，我們兩個是官府的差人，奉命拿賊的，因為走失了路，經過你這兒，討點水喝，再弄碗飯吃，你放心，少不了你的銀錢！」說罷掏出兩張寶鈔拍在桌子上。
    　　那一臉木訥的男主人瞧他這麼大方，一張大臉登時漾滿了笑容，他一把抓過寶鈔，仔細看了看揣進懷裡，便點頭哈腰地道：「兩位官爺請坐，請坐！」隨即便招呼婆娘端茶沏水，準備飯食。他家本來就是賣大碗茶的，茶葉是現成的，只要燒點開水就好。
    　　鄉下人家，還真是粗茶淡飯，那茶水喝在尹盛輝嘴裡，比起他平時喝的「玉葉長春」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可這時又饑又渴，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那好似爛樹葉子沏的大碗茶喝在嘴裡也覺異常的甘甜，兩個人像飲驢似的，咕咚咚一連灌了三大碗，這才解了渴。
    　　可那茶水下肚，渴是解了，肚子裡更加飢餓，兩個人坐在那兒，嗅著漸漸熟起來的飯香，肚子裡咕嚕嚕直叫。
    　　張普鑫忍耐不住，催問道：「店家，飯菜還沒熟麼？」
    　　蹲在門檻上賣呆的莊稼漢抬頭看看天色，站起來對他一笑，說道：「好了，好了，這就好了，哈哈哈，倒也，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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