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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零四章】

     一封信有意栽花
    　　黃昏時分，眼看就該到了關閉城門的時間了，地平線上突然又出現了幾輛車子。
    　　徐小旗手搭涼蓬向遠處望去，從那車的輪廊來看，應該是勒勒車。勒勒車是草原牧族的主要交通工具，主要用在整個部落在草原上遷徙、尋找新的水源和草場的時候，當然，平時也會用來載運貨物，這種車子經常出現在大寧城，並不稀罕。
    　　這種車子以蠻牛拉車，速度不是很快，但是蠻牛力氣大，拉得東西多，而且有長勁兒，這是馬匹比不了的優點。樺木做的車子結結實實，禁得起長途的顛簸，上邊還可以隨時搭起棚子來遮陽避雨。每到部落轉場的時候，這種車子就會頭尾相接，在草原上連綿前進，好像一列長長的火車。
    　　現在，那五六輛車子就是頭尾相連，排成一排的，車子拐到了大寧城前的官道上之後，變成了一條線，的確是奔著大寧城來的，徐姜便擺擺手，制止了手下關閉城門的動作。這支隊伍一看就是來自草原部落，只是不知是隸屬於泰寧、福余還是朵顏衛的部落。
    　　這些草原上的漢子舛傲不馴，性情暴燥，大寧城裡因為口角或者醉酒經常打架鬥毆的，十有八九都是他們。如今他們明明已經到了城門下，你要是連一盞茶的功夫都不等，一定要關閉城門的話，難保他們不會在城下起刺鬧事，大寧衛的將士，輕易也是不願意和這些土生土長的本地牧民發生衝突的。
    　　車子駛到了城門下，順著風，老遠就飄過來一陣腥膻味兒，車子上摞得高高的，都是羊皮、牛皮，一張張毛皮硬梆梆的，皮子的一面還有黑的、紅的血絲，毛皮的另一面也很骯髒，毛髮上滿時血污和泥土，好在這時節已經很冷了，顛簸之間不會再有夏日時候那些嗡嗡起落的蒼蠅。這是些未經處理過的毛皮，值不了幾個錢。
    　　他們的手工藝技術很差，只能以很低廉的價格將這些羊皮牛皮賣給大寧城的皮貨商人，大寧城中的漢人能工巧匠們再進行清洗硝制深加工，把它們裁製成柔滑美麗的皮袍、皮毯、氈褥之後，轉賣進中原，價格就可以翻上十幾倍甚至二十幾倍了。從古到今一直就是這樣，源頭的生產者所獲得的收益，是遠遠比不上中間生產者的。
    　　徐姜很喜歡吃牛羊肉，卻很討厭這種腥膻發臭的味道，他捏著鼻子站得遠遠的，一副君子遠皰廚的模樣，指揮著不情不願的小兵上前檢查，收取入城稅。來人是福余衛的，他們沒有路引，這些部落民行蹤不定，管理也鬆散，不可能像關內居民一樣懷裡揣個戶口本本，做綿羊一樣的順民，但是他們的車子上插著福余衛的旗子呢。
    　　檢查很快，一車車骯髒腥膻的毛皮，其實是一目瞭然的，也沒甚麼好查的，很快他們便被放行進城，徐姜迫不及待地指揮部下把鹿角拒馬搬進城門洞，合攏了沉重的城門。城門內的街道上，幾個游弋的「百姓」注意到了這支車隊，同時注意到了坐在一輛車尾的那個大漢。
    　　一襲破舊的皮袍，頭上戴著毛茸茸的帽子，臃腫不堪的腰間掛著一把解牛刀，用牛皮繩兒繫在腰間，看起來就是一個尋常牧民打扮，但是他的模樣……
    　　雖然牧民很多都是這種油油亮亮、黑黑紅紅的胖臉蛋子，一部虯結如戟的大鬍子，但是此人稍稍有些不同，他很像一個人，一個叫做塞哈智的人。沙寧派在城中的人已經反覆看過了他的畫像，牢牢地記住了他的模樣，他很快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塞哈智摸了摸懷中揣著的東西，瞇著眼向遠處望去，再往前走，就要經過大寧衛衙門了，怎麼想個法子，不著痕跡地把那東西「遺落」到大寧衛士兵的手中才好。
    　　塞哈智是個士兵，自從當了兵，他敢打敢沖，悍不畏死，看起來粗魯，其實粗中有細，自有草原漢子的精明，所以才被燕王一步步提拔為心腹侍衛。但是本質上，他對敵人，仍舊是一把鋼刀、一腔熱血，一直是用武力來解決問題的。
    　　可是楊旭大人卻告訴他，匹夫之勇其實算不了什麼，一個人一定要有頭腦，有力氣有肌肉的人，總是要歸有腦子的人管著的，塞哈智覺得很有道理，他認為摔跤打架的話，殿下一定不是他的對手，但他能做得來的事，殿下也做得來，殿下做得來的事，他就做不來。
    　　所以他很老實地聽從了楊旭大人的吩咐，硬是發動他那生銹的腦筋，把大人告訴他的一番話牢牢地記了下來，然後趁夜翻出了那並不算高的大寧城牆，費了很大的勁兒，找到幾個會寫蒙古文的牧民，按照大人的吩咐花錢請他們分別按照他的口述寫下了一段文字，然後又找到一個不懂得蒙古文的漢人讀書人，請他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謄抄成一封完整的書信。
    　　他不識字，但他對著羊皮上的文字，逐字逐句地對照了整封書信，確保一字不差。他雖然笨些，可是他做事夠認真，而且夠耐心，最後，他在往大寧城來的必經之路上，等到了一隊貨車，並且用一袋子好酒，和他們交上了好朋友，搭著他們的車子回到了大寧城。
    　　「烏恩奇兄弟，你們先去客棧投宿吧，我去打點好酒，一會兒去找你們。」
    　　看到一家小酒店的時候，塞哈智終於想到了辦法，那幾個福余衛的牧人聽了笑逐顏開，同他熱情地打聲招呼，便趕著車子先走開了，而塞哈智則走向那家小酒店，他打算打上一袋子酒，再在酒館裡喝出一身酒氣，佯裝酒醉路過大寧衛指揮使衙門，然後「失手遺落」他精心炮製的那封書信。
    　　塞哈智很開心，他覺得「與馬同眠的人身上一定會長跳蚤」這句諺語真的是太有道理了（類似漢語中的近朱者赤），你看，他跟楊旭大人只不過在一起才這麼幾天，他就學會了動腦筋。這可是動腦筋吶，比動刀子砍人要難多了，他相信繼續這麼下去，他會變得越來越聰明。
    　　可惜塞哈智偶然一現的智慧火花並沒有得到完美的實現，當他買了一袋子酒，喝了三大碗酒，又故意灑了自己一身酒，一身酒氣地離開酒館，醉態可掬地想要跑去大寧衛指揮衙門口兒惹事生非的時候，幾個扮做牧民的沙寧的侍衛堵住了他。
    　　一番拳打腳踢，緊接著大家就拔出了刀子。
    　　大寧城沒有知府，在這座塞外城池裡，大寧衛指揮衙門就負責著本地軍政法司各個方面，一見有人動刀鬥毆，立即有一隊官兵向這裡跑過來，那幾個沙寧侍衛沒想到這個塞哈智如此棘手，竟然拿他不下，眼見官兵跑來，只得一轟而散。
    　　塞哈智呆了呆，忽然想到這樣丟下信也不錯，所以趕緊把信丟在地上，也收起刀子逃之夭夭了。
    　　官兵本來就是有意放慢了腳步的，他們知道這些牧民喝醉了酒打架鬥毆當街動刀乃是常事，轟散了也就了事，真把他們抓起來，很難像關內的百姓一樣予以處理的，弄不好你抓起一個人來，就會跑來一族的人圍著衙門口鬧事，見把他們轟散了，那帶隊的小旗官見好就收，威風凜凜地站住，要鳴金收兵了。
    　　然後……他就看到地上有一封信，信皮上的字是蒙古文的。蒙古牧民很少有識字的，也很少有寫信的，他們寧可騎上馬，跑上三天三夜的路，趕去對他想要見的人說上一句話，用信交流的，一定是蒙古貴族，所以他很稀罕地撿了起來。
    　　……
    　　「四哥在永平又打了大勝仗，江陰侯吳高、遼東總兵楊文敗退山海關，都督耿瓛領殘兵敗將投奔曹國公去了？」
    　　朱權聽沙寧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臉色十分奇特，似驚、似喜，又似帶著些羨慕和嫉妒。
    　　沙寧輕輕頷首，強調道：「僅僅一天半，燕王統兵五萬，馬不停蹄地趕到永平城下，僅僅一天半的功夫，江陰侯六萬大軍土崩瓦解，若不是逃得快，就要被燕王全殲了。」
    　　朱權在椅後緩緩坐了下來：「還有李景隆，還有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勝負……尚未可知。」
    　　沙寧嫣然道：「殿下現在說勝負尚未可知了麼？原本你可是認定了燕王必敗的。」
    　　朱權瞥了她一眼，輕輕歎道：「寧兒，本王行事不能不慎吶，但凡有所動作，那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四哥……我當然是希望他贏的，四哥再怎樣也不會像我那薄情寡義的侄兒，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吧？我只想做個太平王爺而已。眼下，陳亨、劉真、朱鑒，把本王看得死死的，大寧城整個兒都成了他們的天下，除了這座燕王府，還有什麼是屬於咱們的，寧兒，孤不能妄動啊。」
    　　沙寧也歎了口氣，說道：「殿下，我當然明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難道我希望你悍然興兵，走上有去無回的絕路？我只是不對朝廷抱太大希望罷了，如今燕王又打了勝仗，這倒的確是個好消息，希望……朝廷會因此鬆一鬆勒在咱們頸上的繩子……」
    　　她剛說到這兒，白髮蒼蒼的老管事就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急匆匆地道：「殿下，大事不好，大寧衛指揮朱鑒派兵包圍了咱們王府！」
    　　寧王朱權臉色大變，騰地一下跳了起來，驚道：「朱鑒圍了孤的王府，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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