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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不一樣的血色
    　　「投降不殺！」
    　　隨著雷鳴般的呼喝聲，火銃、弓弩一起指向哈爾巴拉的殘軍，火龍車和碗口銃旁邊也湊上了火把。
    　　「投降不殺！」
    　　還是用蒙古語齊齊喊出的震懾人心的聲音，雪亮的槍尖前指，密集的槍尖匯成了波光鱗動的森林，前指四十五度角，士兵們還同時跨出了一步，腳步齊齊落地，地皮發出「通」地一聲顫響，韃靼殘軍發出了一陣騷動。
    　　「投降不殺！」
    　　兩翼的騎軍一齊揚起了馬刀，一手持韁，身形前傾，做出了衝鋒的姿態。
    　　哈爾巴拉面色如土，大手握緊了那口已然卷刃的鋼刀，幾度欲舉，手臂竟然有種乏力的感覺。
    　　左右的將領和兵士都慢慢轉過頭，注視著他們的樞密大人。
    　　哈爾巴拉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也扭頭看向自己的部下，每一個人都疲憊不堪、也狼狽不堪，泅水渡河時太匆忙，大部分箭都沾了水，箭羽殘落或走形，用不得了，這也是他們傷亡慘重的一個主要原因。對面，卻是神完氣足、裝備精良的明軍主力。
    　　哈爾巴拉清楚地知道，如果再打下去，自己的人馬將全部葬送在這兒，可是……要投降麼？
    　　「諾敏！」
    　　哈爾巴拉忽然喚了一聲，手下一員大將立即提馬上前。
    　　哈爾巴拉注視著前方，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從現在起，我們的全部人馬都交給你了。」
    　　「樞密大人？」
    　　哈爾巴拉的嘴唇嚅動了幾下，輕輕地道：「要活下去，你帶人……降了吧！」
    　　諾敏驚詫地看著他，哈爾巴拉提馬上前，一撥馬頭，返身看著凌亂不整的陣容，注視片刻，突然一提馬韁，舉起卷刃的長刀，從腔子裡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馬刺一磕馬腹，單槍匹馬向明軍的陣營疾衝過去。
    　　他的百十個親兵立即提馬相隨，紛紛舉起了手中的刀槍。
    　　夏潯端立在戰車之上，輕輕歎息一聲，把手向下一揮，令旗揮動，前軍一排火銃「砰砰」地噴吐出硝煙，彈丸在火光中激射而出。
    　　哈爾巴拉強壯的身軀猛地震動了幾下，胸襟上似乎彈起幾團血霧，可他的雙眼卻銳利如鷹隼，手中的刀揚得更高了，他身後的護衛也都低吼起來，臀部離開馬鞍，手中刀槍高舉，身形前傾，彷彿擇人而噬的虎狼，做出了衝擊的姿態。
    　　「砰砰砰！」
    　　「嗖嗖嗖！」
    　　火銃聲和弩箭聲不絕於耳，百十人的隊伍，在密集的槍彈和弩箭的攢射下，就像被割倒的麥子般，一叢叢地倒下去。
    　　哈爾巴拉身上又被攢射了數十支羽箭，其中一箭力道極大，直貫面門，帶得他的身子向後一仰，身子跌下馬去，腳還掛在馬鐙上，拖著他的身子又向前奔出十多米，那匹馬也因箭矢和槍彈中得太多，悲嘶一聲，跌跪在地上。
    　　邊軍所用的箭是狼牙箭，黃楊木桿，狼牙箭簇，可穿三層皮甲，利箭橫空，嗖嗖聲不絕於耳，哈爾巴拉的親兵依舊不管不顧地前衝，不斷被箭矢擊中，翻身滾落馬鞍。
    　　他們擺明了是要送死，明軍這邊的三排火銃手已經停止裝彈輪番射擊，箭矢射出去還可以回收，火藥和槍彈消耗了也就消耗了，面對這樣的敵人，他們已無需浪費。
    　　一百多個韃靼騎兵，衝到明軍陣前的只有區區五人，五人人人身上中箭，一時仍未氣絕，他們圓睜怒目，手舉長刀，眼看著衝到明軍陣前，一個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喔噢入！」
    　　「呼！！」
    　　兩條火龍突然噴吐出來，一左一右，將這五個騎士連人帶馬完全籠罩其中，火油噴濺到他們身上，立即把人和馬都引燃了。馬身上燃起烈火，不再由著騎士駕馭了，它們開始跳躍著、奔跑著，原地亂轉起來。奔跑跳躍的動作帶起了風，令得身上的火勢更烈。
    　　五匹火馬、五個火人，就在兩軍陣前翻騰，嘶叫著，慢慢的，馬不跳了，人也不叫了，在上出現幾堆焦黑的東西，還在冒著煙和火。兩個陣營靜悄悄的，一言不發。
    　　諾敏噙著熱淚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直到五個火人完全寂然不動，這才翻身下馬，緩緩走前幾步，「嗆啷」一聲拔出佩刀，大喝道：「下馬！棄械！……投降！」
    　　十四萬人齊解甲！
    　　沉默中，韃靼騎士一一下馬，走到前邊，將刀槍棄置於地，再回到隊列中去，叮噹聲不絕，地面上很快就堆起了幾座兵刃的小山。
    　　諾敏長吸一口氣，將刀口倒轉，朝向自己，雙手捧在手中，高高舉過頭頂，向著對面一步步走去。
    　　明軍閃開了，分開一條兵道，兵士們壁立如山，諾敏高舉著佩刀，低下頭顱，向前夏潯的戰車一步步走近……
    　　……
    　　「嗚……」
    　　一支利箭怪嘯著飛來，如惡鬼夜泣，狠辣之極。
    　　這一箭之快，只在空中帶出一道淡淡的虛影，肉眼難辨，丁宇左臂扣緊了騎盾，整個身子伏在馬背上，將盾牌護住了身側要害，緊隨其後的一個明軍士兵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另一個騎兵因為在交戰中盾牌已經被對方的長刀劈碎，便飛快地做了一個鐙裡藏身的動作。
    　　箭是衝著丁宇來的，箭簇斜斜射在騎盾的鐵皮面上，擦出一溜火星，飛得不知去向，丁宇挺身坐定，惡狠狠咒罵一聲，雙腿一磕馬腹，驟然加快了動作，大聲喝道：「給老子追上去！他們的箭不多了！」
    　　丁宇正在追擊韃靼的一夥逃兵。
    　　他的使命是殲滅哈爾巴拉派去「保護」蒙哥部落的一個千人隊，帶著蒙哥部落回轉開原，任務看來挺輕鬆的，一開始也的確很輕鬆，以他一個衛的兵力，對付韃靼的一個千人隊易如反掌。
    　　韃靼的千人隊很快被擊潰了，一些人被殺死、一些人棄械投降或被生擒活捉，剩下的敵軍則四散而逃。韃靼的那個千夫長領著一百多人單獨逃走了。丁宇本沒在意，他要對付的不是這幾隻小蝦米，只要把人救走，那就萬事大吉。
    　　但是被解救出來的蒙哥部落的人卻向他拚命地大喊大叫，丁宇的蒙語不熟練，他還沒聽明白，旁邊的蒙哥部落嚮導便臉色大變，告訴他說，蒙哥的母親和他最寵愛的一個妻子被那個韃靼千夫長給擄走了。
    　　丁宇一聽勃然大怒，他覺得諸將之中，自己的差使是最輕鬆的，結果對蒙哥頭領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被擄走，回去在部堂大人面前如何交待？
    　　這丁宇也是一個亡命之徒，立即交待自己的副將帶著蒙哥部落全族拔營趕赴開原，自己則率領三百人，追著那韃靼千夫長下去了。
    　　那韃靼千夫長先走了一陣，不過因為帶著兩個婦人，拖慢了腳程，終於還是被丁宇給追上了，仗著騎射上的優勢，韃靼人和丁宇的追兵始終保持著距離，可丁宇發了狠勁，算是跟他耗上了。兩撥人，一夥逃，一夥追，折騰了半天一夜，如今已是次日上午，韃靼人隨身攜帶的箭矢幾乎全用光了，雙方已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搏鬥。
    　　「這些明人死死地咬住咱們不放！」
    　　一個韃靼兵氣喘吁吁地道：「千夫長大人，要不然，咱們把那女人放了吧！」
    　　「不成！蒙哥部落丟了，如果連他的老娘和女人都不能帶走，見了樞密大人，你讓我如何交待？」
    　　扭頭看看明軍越追越近，那千夫長把牙一咬，喝道：「你領兩個人，帶著她們繼續走，其他的兄弟，隨我殺！」
    　　說罷一撥馬頭，向丁宇的追兵反衝過去。
    　　「來得好！」
    　　丁宇也早累得疲憊不堪了，一見對方撥馬反擊，不由得精神大振，立即迎上去，兩人沖得最快，比手下的兵丁快了三個馬身，二馬將近，丁宇振臂一揚，手中的騎盾脫手飛出，劃著一道弧線，砸向韃靼千夫長的馬頭，右手握緊了戰刀，刀舉過頂，臀部離鞍，咆哮一聲便劈了下去。
    　　那韃靼千夫長沒想到對方這明軍凶悍如廝，連騎盾都不要了，馬頭被砸個正著，戰馬吃痛，希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馬身這一人立，倒是讓他堪堪避過了丁宇的一刀，可丁宇這一刀就結結實實地劈在了馬頭上。
    　　拖刀，碩大的一顆馬頭被劈開，滾燙的馬血四濺，噴了那韃靼千夫長一頭一臉，連眼睛都迷了，戰馬轟然倒地，那韃靼千夫長滾落馬鞍，揚手一刀，斬向丁宇的馬腿，馬腿被斫斷，丁宇也摔到馬上，兩個人便掄刀戰在一起。
    　　這時候，雙方的手下也一擁而至，紛紛欲援救自己的主將，結果雙方戰在一起。
    　　丁宇若在馬上，未必是這韃靼千夫長的對手，可是到了地上，他那閃轉騰挪的武術功夫就佔了便宜，再說那千夫長眼睛被馬血迷了，睜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蒙著一層血色，多少影響了視力，就更加不濟了。
    　　丁宇運刀如飛，如有神助，一面大喝著：「去幾個人，把蒙哥的老娘給我劫回來！你奶奶個熊！鏗鏗鏗！」
    　　一連三刀，那千夫長手中兵器不及丁宇的兵器精良，第三刀下去，那千夫長揮刀格架，竟被丁宇一刀把手中兵刃劈斷，大駭之下再想躲閃卻已來不及了，丁宇一刀劈斷了他的掌中刀，自己也立不足不穩向前跌去，卻趁著跌勢，掌中刀旋轉如輪，「噗」地一刀將那千夫長一條右腿硬生生地砍了下來！
    　　帶著兩個婦人逃跑的三個韃子兵被明軍劫住了，當明軍帶著那兩個婦人回到廝殺地點的時候，丁宇踩著斷了一條腿，流血流得已經臉色慘白的那個韃子千夫長，興沖沖地道：「人救回來了？」
    　　一個明軍牽著一匹棗紅馬走到他身邊，說道：「都司大人，這女人只怕不大妙！」
    　　另一匹馬上載得是一個花甲老婦，這個士兵牽的馬上卻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看模樣很是俏麗，只是那臉色慘白如紙，勉勉強強坐在馬上，有種搖搖欲墮的感覺。
    　　丁宇目光往下一落，只見那馬身上一片濕濕的顏色，滴到腳邊草地上竟然是殷紅色的，那女人袍裾下擺已經濕透，盡貼在身上，仔細看竟是一片血漬。
    　　丁宇不由大駭，驚道：「這娘們哪裡中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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