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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六十章】

     臨行語
    　　夏潯遊湖歸來，當天下午便進宮見駕。
    　　朱棣聽了夏潯的打算之後頗為意動，一直以來，他最重視的就是來自北方的威脅，對於北方民族，向來深懷戒心。如果瓦剌人立的大汗能為自己所用，這對消除北方邊患將起到多麼大的作用可想而知。
    　　朱棣頷首道：「如果瓦剌真的偷立大汗，而那大汗又是萬松嶺的話，或者確有可資利用之處。好吧，有關瓦剌秘立大汗一事，朕正要派人出使瓦剌去一探究竟，那就委你為欽差，赴瓦剌一行吧！」
    　　夏潯忙道：「皇上，這可不行。調查瓦剌是否偷立大汗，派一位國公出使，顯得過於隆重了些。而且，臣若以欽差使節的身份趕赴瓦剌，行動必不得自由，那時如何調查他們是否立了大汗？如果這大汗就是萬松嶺，確認其身份之後臣又如何接近他呢？」
    　　朱棣被他一語提醒，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夏潯道：「皇上可另派使節赴瓦剌公幹，臣扮做使節隊伍中一個武官足矣，有此身份，我的行動就不會太引人注意，一旦確定了那人是萬松嶺，我也方便與他見面。」
    　　朱棣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夏潯的安全問題是不用擔心的，本雅失裡殺了大明使節郭驥，結果如何大家都看到了，朱棣親自掛帥出兵，在大漠龘裡窮追了本雅失裡半年之久，到底摘了他的腦袋這才罷休。要是把朱棣這個護犢子的主兒給招來，瓦剌三王就得步本雅失裡後塵了。
    　　夏潯以一個普通武官的身份行動，瓦剌人也不敢傷害他，如果知曉他是大明輔國公，那就更加的不敢傷害他。瓦剌若無所圖，自然不敢害死大明國公，若有所圖，更不會在這時招來大明皇帝的雷霆之怒。
    　　就算被夏潯找到他們偷立大汗的證據，瓦剌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百般抵賴，死不承認，甚至乾脆殺了「脫脫不花」滅口。瓦剌首腦除非決意與大明決戰，而且有勝的把握，否則絕不敢再捅馬蜂窩，瓦剌三王一起得了失心瘋的情況除外。
    　　因此這一番遣使赴瓦剌，真正的難處在於如何查出瓦剌人是否立了脫脫不花為大汗？這個脫脫不花是否就是萬松嶺？一俟得到確認，還要想辦法在瓦剌人的層層監視下與他取得接觸。
    　　瓦剌人立汗一事必定已經掩飾起來，要在敵人的地盤上向敵人的子民打聽這件事並且擁有實據，難如登天。掌握了證據，還要在大草原上那一處處氈包、一夥伙蒙古人裡面找到這個被藏起來的脫脫不花，以確認他的身份，難如登天上天。
    　　一旦確認他的身份，還要在不驚動瓦剌人的前提下，避過瓦剌看護他們的侍衛，與他秘密接觸，這在朱棣更是不可想像了。除了足智多謀的夏潯，他還真想不出滿朝文武誰還有這個本事，因此這個人非夏潯不可。
    　　夏潯與朱棣密議了一番，商定了出使人員和出使日期，以及一旦確認萬松嶺的身份，並且與之接觸上的話，永樂皇帝能夠開予他的條件……，兩人細細地商量了足有一個半時辰，夏潯才告辭出來。
    　　夏潯出了謹身殿，並未馬上出宮，而是繞向了文淵閣。
    　　解縉裝了幾天病，本指望得到一封宣慰召請的聖旨，誰知道曾經說過「天下不可一日無朕，朕不可一日無解縉」的永樂大帝根本沒理他，地球離了誰都是要轉的，盯著首輔寶座的能人多的是，幾位大學士把解縉的活兒一分，幹得熱火朝天。
    　　解縉裝了幾天病，實在無趣的很，只好「病體痊癒」，又來宮裡當值了。只是經此一事，解縉一天到晚病懨懨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固然是因為心緒不佳，但是瞧在別人眼裡倒真像是病體方愈，沒有精神一般。
    　　夏潯拐到文淵閣時，解縉剛剛批轉了一批公文，打個哈欠，正要躺下歇息一陣兒，一見夏潯到了，解縉又驚又喜，連忙趿靴下地，上前相迎，欣然道：「國公怎麼來了？」
    　　夏潯笑吟吟地道：「哦，近日要出京公幹，臨行前特來看看首輔。」
    　　解縉訝然道：「國公要離京公幹？去哪裡？」
    　　夏潯擺了擺手，那剛剛端上茶水，正退到一旁眨巴著眼睛聽話兒的小太監忙躬身一禮，退了出去。夏潯走過去，將門簾兒挑起來，這才折回房中坐了，說道：「是啊，奉旨離京查一樁案子。」
    　　夏潯呷了一口茶水，不再談起此事，轉而道：「剛從皇上那兒出來，想著這趟離京，怎麼也得三兩個月時間才能回轉。這幾天忙，沒跟你交心，怎麼……，大紳的氣色似乎不大好？」
    　　「嗨！」
    　　解縉擺擺手，掩飾地笑道：「偶染風寒，如今已經見好，不妨事的。」
    　　夏潯「嗯」了一聲，說道：「皇上擢大學士為二品，唯獨置大紳兄不動……」
    　　解縉心中一直以此為辱，他自己可以發牢騷，別人提起來就視如羞辱，因此一聽這話臉色騰地一下就紅了。
    　　夏潯視如不見，說道：「顯然，皇上對大紳兄那番冒失的進言有所不滿了，不過……在我看來，這事兒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夫妻也罷，常在一處，哪有舌頭不碰牙的。
    　　皇上既然這麼做，說明還是要用你的，因此才以此為懲戒。大紳兄學識淵博，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本無需楊某嘮叨，我這只是朋友的一番勸解。大紳兄實在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解縉連聲稱是，夏潯沉吟著又道：「漢王因擅自接見韃靼使者受到皇上責斥，爭南征帥印失利，近來收斂許多，短時間內，他是不敢再有什麼作為的……」
    　　下一句，夏潯沒有說與解縉聽，因為雙嶼的事，解縉也是不知其詳的。對漢王派，唯一讓夏潯有所警惕的只有陳瑛，陳瑛派人去浙東，明顯是搞他的黑材料去了，但是夏潯不可能追去浙東搗亂。
    　　而且陳瑛打著奉旨稽查的幌子，他也不好動用自己的勢力做手腳，他能做的就是及時通知許滸，叫他小心做事，不要給人抓著什麼把柄。但是陳瑛既然把突破口放在浙東，京裡這邊暫時就沒有大動作，解縉就不太容易受人攻訐。
    　　夏潯道：「大紳兄只管安心做好份內之事，皇上對《永樂大典》的編撰十分在意，你是總編撰，在這事兒上多用些心思，其他事莫插手，言語謹慎些，把性子穩下來，些許挫折又算得了甚麼呢？皇上個性堅強，如果你以硬碰硬，那就得不償失了。」
    　　解縉連連點頭，夏潯笑道：「大紳兄少年得志，蒙太祖高皇帝寵信，居廟堂之高，指斥揮遒，揚名中外。其後因得罪建文，貶謫蘭州，做了三年衛尉。繼而東山再起，到如今成為大明首輔，已歷事三朝，幾起幾落，這些事自然勘得破！」
    　　解縉堂堂宰相，自然不想讓夏潯覺得他因為一個「評職稱」的事兒，心胸狹隘若斯，便朗笑一聲道：「解縉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雖未到名利兩忘的境界，可是這寵辱不驚四個字還是做得到的。一開始，解某心中確有些不舒坦，如今已然想開了、放下了！」
    　　夏潯欣然道：「那就好！還有件事，我要囑咐大紳兄，是關於紀綱的……」
    　　解縉道：「紀綱怎麼了？」
    　　夏潯語氣一頓，徐徐地道：「上回，紀綱攛掇皇上去看漢王演武……」
    　　解縉道：「不錯，想來他是要以此引起皇上的忌憚吧，只是……弄巧成拙，反讓皇上對漢王的統兵能力大為青睞，險些壞了太子的大事，為此，太子也曾私下責備過他，叫他以後有事不可擅作主張。」
    　　夏潯沉沉地道：「似有心，或無意。紀綱是好心辦壞事，還是本就包藏禍心，很難說！」
    　　解縉自然知道夏潯與紀綱不和，不禁蹙眉道：「不會吧……，他跟咱們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紀綱雖是一個利慾熏心的小人，卻不是一個愚鈍無知的蠢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潯呵呵一笑，說道：「也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這世上有些人，是喜歡玩火的，紀綱是這種人，我也是這種人，我們是同一類人，所以對他的做為，我的看法與眾不同！」
    　　夏潯語氣一緩，道：「不過，沒有關係，太子謹守本份，一向叫人挑不出什麼岔遲來，我放心的很。漢王吃了個啞巴虧，眼下唯恐再惹皇上生厭，也不會多事。紀綱麼，是個攪混水、借東風的大行家，眼下無水可攪、無風可借，他也會消停一陣，問題不大，你心裡記著這事兒，稍稍提高警惕，凡事莫與他商量便是！」
    　　解縉連聲稱是，夏潯便起身道：「那麼，楊某就告辭了，大紳兄謹守本心，認真做好份內的書，督促《大典》編撰莫出差遲，其他的不聞不問，便不會予人以可乘之機，最遲書成之日，大紳兄必可重獲聖眷！」
    　　解縉笑呵呵地應了，一臉的風輕雲淡，好似真的已然解開了心事，及至送走夏潯，他獨自悵立門下良久，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突然受此打擊，那種失落和惆悵，那有那麼容易放下。
    　　求之不得，放之不下，如何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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