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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五十三章】

     朝覲
    　　闈今天正式放榜，頭甲三名剛剛新鮮出爐。禮部尚書沒有來迎接兩國的使者，就是在忙這件事呢。
    　　見對面來的人是吏部尚書帶隊的外國使節儀仗，興奮狂呼的學子們倒也不敢衝撞，連忙讓到了一邊。孟浮生是禮部侍郎，對今科科舉的情況也特別關心，他勒住了馬，向簇擁著中榜者誇馬遊街的學子們詢問了幾句，再回到山後國的隊伍中時，便嘖嘖讚歎起來。
    　　萍女見街上許多儒衫學子，再加上圍觀的百姓，怕不有上萬人，這樣壯觀的場面前所未見，好奇之下問了下夏潯，已經知道這就是中土上國科舉中榜時的情形，但她還是頭一回看見，心中不免好奇，一見孟侍郎撥馬回來搖頭擺尾的，心中更加好奇，便問道：「侍郎大人，何事驚歎？」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十多年前日本貢使來朝覲洪武皇帝的時候，當時還是禮部小官的孟浮生就接待過他們，已經知道他們的尊容是什麼形象了。可他都適應了十多年了，因為這個時代的日本貴族美得實在是驚世駭俗，他還是接受不了。
    　　相反，對這些山後國人，他看著還是非常順眼的，一見這位美貌的王妃向自己詢問，孟侍郎忙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啊，今科我朝參考學子數萬人，取士僅一百一十人，可就奇了，頭甲前三名，狀元、榜眼、探花，都是江西吉安府人，二甲頭三名中，狀元和探花也是吉安府人，前六名中吉安人佔了五席，其中那二甲狀元吳溥還是會元，如此集中前所未有啊。」
    　　萍女聽了聳然動容，驚歎道：「萬人科舉，百人中舉，百人之中又佔魁首，而且都集中在一地。貴國地域廣闊，這是非常難得的事情吧？」
    　　孟侍郎連連點頭道：「是啊，是啊，前所未聞！」
    　　夏潯在一旁聽了，也是暗暗驚訝，他馬上想到了洪武朝的南北科考案，心中只想：「前六名，五個吉安人，不會有人鬧事，再來一出『南北榜案』吧？」
    　　還真沒人鬧，因為南北已經分榜，已經充分考慮到了地域差異，盡量做到了公平。南榜的學子們也都知道，如今南方學風最濃的，確是吉安府。本科秋闈主考官是方孝孺，方孝孺是浙江寧海人，一直在漢中府做府學教授，就算他有偏袒，也該偏袒家鄉父老或者他在漢中府的學生才對，而這兩個地方中舉的學子並不多。
    　　在當時，吉安府的確是人傑地靈，冠絕天下。到後來永樂二年科舉，比這一次還要轟動，那一科共取士四百七十二人，這麼多的人，頭甲前三名、二甲前四名都是吉安府人，內閣大學士共有七人，其中有五個也都是吉安府人，可見當地文風之盛。
    　　萍女嘖嘖讚歎，夏潯面有驚容，唯獨一個何天陽，左顧右盼，對甚麼讀書中舉一點反應都沒有，孟侍郎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暗自腹誹：「這位王子妃，對我中土文化，似乎頗為瞭解，倒是這個一臉大鬍子的王子，好像是個不學無術的東西啊……」
    　　……
    　　兩國使節沒有馬上見駕，而是被接進了鴻臚寺專門安置外國使節的地方，讓他們住下，然後由禮部安排人員教授他們在朝堂上的進退禮儀，以免君前失儀。
    　　這個就沒夏潯甚麼事兒了，何天陽苦著個臉，跟在一個禮部小吏後面亦步亦趨，行禮鞠躬，三天下來苦不堪言。
    　　日本國使節和山後國使節被安排在了左右跨院，中間隔著一座正廳，一個正院，彼此相安無事，互不往來，在這三天之中倒是沒有再起什麼衝突。夏潯這三天也沒有與他的人取得聯繫，剛剛來到南京，正是引人矚目的時候，此時不宜有所動作。
    　　一晃三天過去了，何天陽學禮學的也差不多了，那些繁文縟節，起碼比劃下來已經似模似樣，這日一大早，便由鴻臚寺引著，直奔皇宮。
    　　王子妃也要進宮的，卻不必朝堂見駕，自有皇后在後宮接待，夏潯這身份上不了朝堂，只能在午門外候著，他看看何天陽，見何天陽坐在轎車裡，兩眼發直，嘴裡唸唸有詞，還在背著上朝見駕的一些禮儀，實在是有些不放心。
    　　他想了想，便囑咐道：「天陽，禮儀上面，你不必過於拘束，只要顯出恭謹誠服的態度就行了。禮制上哪怕出點小錯兒也不要緊，你要知道，在我朝官員眼中，四方蠻夷，都是不開化的，所以你哪怕是懵懵懂懂的出點岔子，也沒人笑你，反而會覺得理所當然。
    　　所以，動作粗魯一些，沒有關係。語言粗俗一些，也沒有關係，只要注意，你是邊陲小國，對上國心存敬畏就行了。記著，有兩件事是必須說的，一個：是你這次來，是想與大明建立朝貢關係，請大明皇帝賜下勘合；再一個，你是遠道而來，久慕上國文化，想在京城逗留逗留，學習上國風土文物，謝謝教你說的那番話，都背下來了吧？」
    　　謝謝給他擬定的那番話，雖然已經盡量口語化了，在何天陽聽來，仍舊有些文謅謅的，好在這是從離開雙嶼時起他就每日必定要背誦幾遍的，倒是真的死記硬背下來了。何天陽擦把汗，對夏潯點點頭，勉強咧開嘴巴笑了笑。
    　　一見他緊張的滿頭大汗，夏潯急了，不放心地又問：「那國書……你也背下來了吧？你是不識字的，千萬別把國書拿倒了，或者念錯了。」
    　　萍女不忍自己心儀的男人這般為難，便替他說道：「大人放心，萍女每天都要考較天陽哥幾遍，這些話，他都倒背如流了。」
    　　何天陽又擦了般不斷冒出來的汗珠，訥訥地道：「是……是啊，我……我都背得流了。別打斷我，我……我只要起個頭兒，就能一口氣背到尾，要是說到一半被人打斷了，那……那就想不起來了。」
    　　夏潯想笑，可這樣關頭如何笑得出來，他略一思索，便道：「你放心，朝堂上，是不會有人輕易打斷別人說話的，如果真有人打斷了你的話，叫你想不起來怎麼說，你就扮得異常恭謹的，從頭再說一遍，人家只道你是不願對上國天子失禮，頂多笑你拘泥不化，倒不致於有其他想法的。」
    　　何天陽使勁點頭，也不看他們倆，只是喃喃念道：「天啟大明，萬邦悉被光賁；海無驚浪，中國茲占泰平。凡在率濱，孰不惟賴。欽惟大明皇帝陛下，四聖傳業，三邊九安，威加宇內，四海賓服。貢節不入，固緣敝邑多虞，路途遙遠，今山後臣王，特遣世子，仰視國光，伏獻方物……」
    　　萍女掏出手帕，給他擦擦鬢邊汗水，對夏潯埋怨道：「大人，你就別說了，看你把他逼得……」
    　　「好好好，我不說了。」
    　　夏潯苦笑一聲，退到了一邊，心中忐忑：「這貨，倒底行不行呀？」
    　　……
    　　建文帝坐朝，同時接見了日本和山後兩國的使節。
    　　率先見駕的是日本國使節修理大夫島津光夫，何天陽沒跟他搶，島津大夫見搶了先機，得意洋洋上前見駕，向朱允炆說明足利義滿想與大明重建朝貢關係的意願，並呈上了禮物名單，計有金千兩、馬十匹、扇百本、屏風兩雙、劍十腰、刀十柄、硯筥一合。
    　　朱允炆是頭一回見著日本國貴族的打扮，一俟看見島津大夫的形象，朱允炆的眉毛眼睛便一齊亂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暴笑的衝動，故作端莊肅穆地坐在上邊。輪到山後國時，見這山後國的王子不管衣著打扮、還是相貌模樣，都與大明人相仿，先就生了三分親切，看著七分順眼了。
    　　何天陽雖將那國書背得滾瓜爛熟，可是因為擔心出錯，越這樣想越緊張，所以「念」得磕磕絆絆，日本國使節在一邊不斷地撇嘴，嘴角都快撇到耳丫子上去了，在朱允炆和滿朝文武眼中，卻覺得理所當然。話說得磕磕絆絆？這不正說明蠻夷小邦見了上國威儀心存敬畏麼；舉動有些粗魯？蠻夷麼，還未開化的，能這樣就不錯啦。
    　　到了最後，何天陽倒沒忘了夏潯的囑咐，也提出了朝貢貿易，這是必須要提的，否則你所為何來？如果不提不免要讓人起疑，接著就提出要在大明多住些時日，接受大明風物的熏陶。我中土人士一向好為人師的，哪有不允之禮。
    　　等到兩國使節見駕已畢，建文帝便當堂還賜禮物。迎客亭外那場風波，茹常和孟浮生等人已經向他做了稟報，為了不使兩國使節再起爭執，朱允炆一視同仁，不管他們進貢的禮物薄厚，兩國都賜了同樣的東西，計有紗帽一頂，金相犀帶一絛，紅羅衣服一副，紵絲四匹，羅四匹，絲布一十疋。因為山後國王太子妃也一同來了，所以額外又賜了她真絲四匹，羅四匹，細布十匹。
    　　當然，這些禮物，比兩國上貢的禮物要輕的多，不過既然答應了他們與大明貿易，他們就不會吃虧。以後他們從中國隨便劃拉些貨物回去，就能賣出很好的價錢。
    　　何天陽很開心，楊大人的吩咐，他總算是圓滿完成了，接下來的日子，不就是吃吃喝喝、遊山玩水嗎？這種「苦差事」，他很喜歡。可誰知道，問題恰恰就出現在了吃吃喝喝上。
    　　龍顏大悅的朱允炆興猶未盡，一時興起，臨時決定要設國宴款待兩國使節，宴會上，左邊坐的是陪宴的大臣，右邊坐的是朝貢的使節，上首自然是皇帝陛下。如今來的是兩國使節，誰坐前邊？誰坐後邊？事關國體呀，外國人也一樣在乎國體的。
    　　站在酒席宴前，島津光夫與何天陽對視了一眼，目光交織，一串火花登時「辟嚦啪啦」地炸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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