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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一十一章】

     狹路相逢
    　　「郡主！」
    　　茗兒扭頭看見夏潯，趕緊眨去眼中淚光，帶著些鼻音兒道：「今天姐夫謁孝陵，就要登基稱帝了，你怎麼沒有一起去？」
    　　夏潯道：「在下受命，留守京城。」
    　　茗兒怏怏地嗯了一聲。
    　　夏潯歎了口氣，勸慰道：「郡主，逝者已矣，大都督若是泉下有靈，也不會希望郡主悶悶不樂的。」
    　　茗兒一聽他說起三哥，本來忍住的淚水登時又漾起了淚花，夏潯自袖中摸出自己汗巾，想想不妥又塞回去，瞅瞅路人異樣的目光，只好囧然道：「你看，就算我不會勸吧，好歹也是我一番心意，你怎麼……哭得更厲害了？」
    　　茗兒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心中覺得好笑，那難過的滋味便輕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扭過頭去道：「我才沒有傷心呢，你是個大忙人，一到金陵就根本看不到你人影兒了，忙你的去吧，人家不用你操心。」
    　　夏潯解釋道：「這幾天，事情確實多了點，再說，郡主如今有殿下照顧嘛。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郡主不要傷心了，皇上一定會給徐家一個交待，給徐大都督一個交代的。」
    　　茗兒繃緊了俏臉道：「我都說了沒有生氣！」
    　　「唉，郡主就不要嘴硬了，其實……」
    　　茗兒惱了，霍地轉向他道：「好了好了，我傷心，成了吧？我傷心現在無家可歸了，你就光會嘮叨，那你給我想辦法！」
    　　夏潯奇道：「無家可歸？在下知道郡主不願回王府，現在不是住在龍江驛麼？」
    　　茗兒憤然道：「姐夫今天就登基稱帝了，稱帝后就要住在宮裡，龍江驛的駐地也要撤了，難道我搬去宮裡面住麼？你聽說過這樣的規矩？」
    　　夏潯語塞，這幾天大家都忙著大事，小郡主如何安置，還真沒有想起來過。茗兒負氣地道：「我無家可歸了，你就會假惺惺的故作關心……」
    　　夏潯陪笑道：「在下是真的關心郡主。」
    　　「好啊，那你給我安排個去處。」
    　　夏潯一呆，說道：「郡主，在下如今也是無家可歸呀，我這幾天居無定所……」
    　　茗兒瞟了他一眼道：「當初在北平的時候，我記得你說過在金陵有一處宅子，現在應該空著吧，不能借我住住麼？」
    　　「這個……，不瞞郡主，自打進了金陵城，在下一直在忙，還沒顧上回去看看，現在府中是一片凌亂還是被人侵佔，又或者是遷民入城的時候也被官兵一把火燒了，在下一概不知……」
    　　「那怎麼辦？」
    　　夏潯一攤手。
    　　茗兒賭氣道：「我不管，你是男人，你想辦法！」
    　　這句話說完，似乎也覺察其中有些岐義，俏臉不由一紅，連忙繃住小臉，免得叫夏潯看出她的羞怯。
    　　夏潯訕然道：「郡主，可以叫皇上安排呀，雖說他是皇上，終究是你姐夫。」
    　　茗兒道：「你現在忙，他豈不是比你更忙？」
    　　夏潯無語了。
    　　茗兒瞪了他一眼，原本只是負氣，可是看他真的袖手，卻真的有點生氣了：「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叫你叔叔！」
    　　「嗯？」夏潯有點沒反應過來：「叫我叔叔，這和幫不幫郡主有什麼關係？」
    　　茗兒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說道：「的確沒甚麼關係，反正我見了姐姐姐夫，就這麼叫你，我見了滿朝文武，還是這麼叫你，我叫皇上姐夫和滿朝文武聽聽，你要和我皇大爺做平輩，你要做當今皇上的長輩！叔叔、叔叔、楊叔叔……」
    　　夏潯怎麼也沒有想到，好心上前解勸幾句，小仙女居然就變成了小魔女，他欲哭無淚地道：「郡主，你沒事搞那麼大的輩份做甚麼？你這不是難為人麼？」
    　　茗兒嬌俏地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這事兒你得問我爹去！我不管我，我就叫，叔叔、叔叔……」
    　　茗兒雖然平時一副小淑女的樣子，可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還是有點兒刁蠻小性兒的，只不過平時都被她良好的教養給抑制住了。可是不知道怎麼的，自打夏潯帶著她找到燕王后，也不關心她吃沒吃飽了，也不關心她睡沒睡好了，比她起的早的時候，也不知道給她拉拉被子，掖掖被角了……
    　　當然，現在不是逃難路上，這些事確實輪不到夏潯來管，這個……有點難為人家了，不過……問候一聲總可以吧？她氣就氣在夏潯把她丟給姐夫之後，就好像完全忘了她這個人似的，那種被他輕視的感覺讓她很難受，現在終於爆發了出來。
    　　夏潯苦笑著求饒：「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我來想辦法。姑奶奶你別叫了成麼，叫我的頭都大了！」
    　　茗兒得意起來，卻故作矜持地道：「楊大人不用這麼客氣，本姑娘可沒有做人長輩的習慣……」
    　　「對，我嘴欠……」夏潯認命了，他扭過頭，沒好氣地衝著站在遠處的蔣夢熊嚷：「你，過來！」
    　　蔣夢熊趕緊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大人。」
    　　夏潯道：「皇上馬上就要回城了，我得立即趕過去，你，先找個地方，妥善安置這位小祖宗……」
    　　茗兒不樂意了，她可不願意比夏潯輩兒大，哪怕他隨口說說也不行，小妮子馬上瞪起一雙慧黠美麗的大眼睛，不開心地道：「我是誰祖宗？」
    　　夏潯一指蔣夢熊：「他！」
    　　茗兒小瑤鼻兒一翹，「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
    　　夏潯策馬奔向朝陽門的時候，朱棣已經到了朝陽門，剛到門口，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這兩人身著朝服，莊嚴隆重，卻是御使連楹和董鏞。
    　　朱棣早在與建文帝談判的時候，就列出了「奸佞榜」二十九人，其中並沒有這兩個人的名字。他們對削藩並不熱衷，對方黃之流的削藩手段更不以為然，但是朱棣進城、建文帝自焚之後，他們也沒有跟著吳有道等官員一起去覲見燕王，向燕王勸進。
    　　他們一直在等待，等待燕王下一步的行動。
    　　你說你是靖難，可以，朝廷兵馬打不過你，我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自然只能聽之任之。
    　　建文皇帝自焚，他們同樣沒有辦法，舊主雖去，他們並未選擇殉死追隨，朱允炆對他們遠未達到以國士相待的地步，朱允炆以國士相待的是方孝孺，方孝孺都未自殺呢。
    　　但是他們也有他們的堅持，那就是道統，道統是天下奠基，萬不可廢。建文皇帝死了，小太子朱文奎也死了，可是建文帝還有個兩歲的小兒子朱文圭，靖難既已結束，這帝位就該傳給朱文圭，就算朱文圭年幼，不能掌理國家，建文帝還有幾個兄弟在，你朱棣自己做皇帝，那就是失了道統。
    　　做為儒家弟子，這是他們萬萬不能容忍的。可是他們兩個不是勸進之臣，無緣隨朱棣赴孝陵祭祖，孝陵山腳下護衛森嚴，他們也混不進去，所以一直候在朝陽門這朱棣必經之處等著。一見朱棣的儀仗到了，連楹和董鏞立即舉起警衛士卒橫攔的長槍，向朱棣的儀仗撲去。
    　　朱棣的侍衛一見馬上將他們攔住，朱棣見是兩個文官，不覺有些疑惑，他把手輕輕一舉，侍候在一旁的紀綱連忙喊道：「放開他們！」
    　　兩個御使撲到朱棣身邊，一把揪住他的馬韁繩，厲聲喝道：「逆賊，下馬！」
    　　這一聲大喝，百官盡失顏色，朱棣把臉一沉，沉聲道：「你們說甚麼？」
    　　連楹正氣凜然地道：「以臣篡君，可謂忠乎？以叔殘侄，可謂仁乎？背先帝分封之制，可謂孝乎？既曰靖難，竊據主位，名分紀法蕩然無存，這不是逆賊嗎？」
    　　朱棣沒想到剛剛回城，就受到他們如此詰難，只氣得面赤如血，他還未及回話，紀綱已大聲喝道：「孟聖人說，君視臣為草芥，則臣視君為仇寇，君王不仁，何以盡忠！你說以叔殘侄，四年以來種種，你眼瞎了看不到？到底是以叔殘侄還是侄殘叔父！背叛先帝分封之制的，到底是建文皇帝還是燕王殿下！來人，把這兩個奸臣同黨拿下！」
    　　連楹和董鏞破口大罵，連楹被兩個侍衛擰住臂膀，他仍掙扎著跳起來，朝朱棣臉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厲聲喝道：「狼子野心，天地可鑒，朱棣逆賊，不得好死！」
    　　朱棣臉上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笑容，輕輕頷首道：「好，罵得好，你道本王的鋼刀不利麼？」
    　　他的目中攸地閃過一片血色，沉聲喝道：「把他們就地斬首！」
    　　紀綱把手一揮，錦衣侍衛拖起連楹、董鏞就走，二人仍舊罵不絕口，直到被錦衣大漢拉到路旁摁倒，揚起鋼刀「噗噗」兩聲，乾淨俐落地砍下了他們的人頭，罵聲這才止歇，圍觀百姓中頓時傳出一陣驚呼。
    　　伴在朱棣身邊的周王氣得渾身哆嗦，說道：「孫子可以當皇帝，兒子就不行；侄子可以殺叔叔，叔叔就只能束手就擒。這就是他們的忠，他們的道！這兩個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東西，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一個面容清瞿，兩頰削瘦的官員上前道：「殿下應天順人，萬姓率服，今日即繼皇帝位，那就是天下之主了。此等佞臣冒犯殿下，乃大不敬之罪，當誅九族！」
    　　這人叫陳瑛，才學是有的，先從太學，後任御史，接著擔任山東按察使，後來又調任北平府僉事，建文帝欲剷除燕王時，把與燕王走動甚近的官員都籍故或貶或調遷離了北平，這陳瑛被人舉報收受燕王財物，所以貶謫廣西，去年上下活動，才得以回京。
    　　朱棣抬起手，將臉上唾液輕輕擦去，淡淡地道：「不過兩個中了腐毒的老朽罷了，其智雖愚，氣節難得，總歸無傷於國家，斬其首足矣！」
    　　陳瑛連忙欠身道：「殿下仁慈！」
    　　經過了這件事，朱棣的心情受了影響，臉上沒了笑模樣，他擺擺手道：「走吧！」
    　　儀仗繼續往皇宮而去，陳瑛捻著鬍鬚，慢慢跟在後面，一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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