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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七十一章】

     潤物無聲
    　　女真人昔年曾建立金國，而金國的太祖皇帝是宗顏阿骨打，完顏阿骨打原本並不是女真一族的族長，當時女真諸部的都勃烈極（部落聯盟長）乃是阿骨打的兄長烏雅束！」
    　　回程路上，楚兵備對少御使和丁都司侃侃而談。楚瀟在三人中資歷最老，而少雲峰是朝廷特派，地位特殊，兩人私下裡就有些較勁。方才夏潯對少雲峰說要著眼長遠，說得很是客氣，實則就是批評他目光短淺，楚兵備大感得意，趁機賣弄起來。
    　　「如果就這麼下去，阿骨打一輩子都要活在他兄長的陰影之下，是沒有機會成為女真諸部之長的，然而，烏雅束統治女真的第七年，阿骨打的機會來了，那一年女真境內發生了罕見的大災荒，許多百姓沒有飯吃，被逼做了強盜。
    　　強盜被抓獲以後，烏雅束本要處死他們，阿骨打卻反對說，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迫於生計不得已做了強盜，所以應予寬赦，罰他們多交三倍的稅賦贖罪就好：烏雅束同意了，這些人的性命得以保全，都很感激阿骨打。可是他們因為活不下去才被迫為盜，哪有錢交稅呢？」
    　　楚兵備捻著鬍鬚，得意地瞟了一眼小字輩的少御使和屬於武將的丁都司，繼續道：「於是，阿骨打在女真諸部的族長們面談又建議說：『今貧者不能自活，賣妻子以償債。骨肉之愛，人心所同：自今三年勿征，過三年徐圖之』。」
    　　這個免稅三年的請求，又得到了各部落族長的同意，而阿骨打得到諸部族長同意之後，未等他們宣佈，便搶先趕到部落裡，向所有的族人宣佈了這件事情，如此一舉，令阿骨打大獲人心，而且親口宣佈這一命令，更樹立了他的權威。
    　　儘管他不是都勃烈極，也不是具體下來的哪一部落之長，但是普通百姓們哪懂這些？他們只知道，是阿骨打宣佈了這一命令之後，他們的稅賦就被減免了，阿骨打不但因此大獲人心，而且樹立了他的權威，成為女真人心目中真正的領袖，為他最終成為都勃烈極打下了基礎。部堂大人今日一舉，你們不覺得和阿骨打的作為有異曲同工之妙嗎？」
    　　少御使和丁都司被他忽悠的連連點頭，夏潯也不知道這段典故，所以楚兵備講古時，他並沒有插嘴，也在一旁仔細聽著，不過等楚兵備說完了，夏潯卻笑了，他放慢了馬速，對楚兵備道：「哈哈，楚大人，我可不是女真族人，不可能用這個法子成為他們的都勃烈極的，不過要說是爭取民心、樹立權威和人望，卻也不錯。」
    　　夏潯望了眼一望無垠的荒野以及連綿起伏的茲山，喟然道：「遼東之難，不在於沒有人，而在於留不住人，留不住什麼人吶？女真也好、蒙古也罷，他們世世代代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不會有什麼異樣的想法，難以留住的是咱們漢人。
    　　中原自有繁華富庶之地，誰願意到這兒來？這兒一向是被當作犯人流放之地的，人口少導致此地貧窮落後，漢人少，導致我們大明在遼東始終無法真正紮下根來，無法對遼東諸族形成有效益的控制。這種局面，只靠朝廷強迫移民實邊是不成的，君不見漢武帝實邊移民慘淡收場嗎？
    　　連屯田的官兵都要想盡辦法全家逃走，寧可回中原去要飯，也不願在遼東定居，難道移民們就不會想辦法再離開嗎？要讓咱們的人願意來……就得讓這裡富起來，讓這裡充滿發財的機會！所以，朝廷在其中只應當扮演一個「推手」的角色，一旦有利可圖，自有人趨之若鶩地趕來。
    　　你們看，朝廷海運不久，荒涼的金州就被百姓們自發地建造成了一片繁華之地，這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如果我們多製造一些類似的地方，就會帶來繁榮、帶來人口，地方富裕了，人口增加了，就會帶動百行百業的興起，這盤棋中，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要讓這片看似貧瘠的領土，有利可圖！」
    　　「這兒發財的機會多了，遼東的漢人就肯安心地定居於此，而不是挖門盜洞地想要遷回關內去，一些在關內混得不如意的百姓就會想著闖關東，抓住這個發財的機會。這樣，咱們就紮下根來了。接著，對這些歸附的部族該怎麼辦呢？
    　　古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怎麼辦？你一直戒備著、提防著、和他們保持著距離，他當然永遠不可能和你一條心，一旦有機會，他就會成為你的敵人！
    　　據我查閱朝廷典籍所知，金宣宗時，近兩百萬女真人內遷中原，遍佈北平、山東、河南、山西諸省，黃河以南、淮河以北是女真人最集中的聚居區，而今這些女真人在哪裡？他們遷居中原後，與漢族錯居雜處，習漢語，穿漢服，改漢姓，著籍漢地，金國滅亡之後，他們就理所當然地成了漢人。
    　　如今這些地方，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其實很多人原本就是女真人，貧民百姓、小姓小族的沒有個族譜，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上實際是女真人了，這就是同化！如果我漢人肯來遼東、願意在遼東，通過與他們雜居相處，於百業諸行當中互相接觸，一二百年之後，誰是漢人、誰是女真人、誰又是蒙古人呢？」
    　　夏潯笑了笑，說道：「本督的良苦用心，你們明白了麼？」
    　　夏潯這番說教，其實包含了許多學科的知識，這幾個熟讀四書五經的官員雖然學識淵博，卻從來不曾從這些角度去思考過這些問題，現在經夏潯由淺入深地這麼一說，幾個人越是品味越覺得深不可測，不由得對夏潯肅然起敬：「難怪人家年紀經輕，就能因功受封公爵，屢承皇帝重任，果然非常人也！」
    　　他們對那些對本民族有著潛在威脅的族群，直接的反應便是壓制、隔離、制衡、戒備，卻從未想過由利而文，全面的同化。而他們的辦法，歷史已經證明的破產了的。
    　　漢唐是這麼幹的，最終破產了。遼國對女真也是這麼幹的，從遼國蕭綽太后的時候起，就蓄意利用入貢海東青、北珠等手段，挑唆女真諸部為了搶奪入貢資源自相殘殺；本來歷史上的明朝還是這麼幹的，分封、挑唆、制衡、打壓……
    　　結果如何呢？女真人不是白癡，他們豈能不明白你的用意，只是強權之下，他們不能不服從這樣的命運。可越是這樣艱苦的環境，他們就越堅強，在殘酷的戰爭磨礪中武力越強大，最終，當他們足夠強大的時候，積累的世仇就爆發出來，反而會吞噬掉那個自鳴得意的統治者。
    　　遼亡於此，金亡於此，蒙亡於此，明也亡於此。夏潯憎恨後金攻入中原後對普通百姓的瘋狂殺戮，憎惡他們落後的文化拖累了整個巾華民族的進步，但是對於女真人的造反，對於努爾哈赤的「七大恨」，難道明帝國就沒有一點自己民族政策上的錯誤？李自成丟了驛卒的飯碗，跑去造反便造得天經地義，別人又如何？
    　　金反遼，蒙古反金，明反蒙古，後金反明，哪一次是突然冒出一個先天聖人，大吼一聲「我們要民族崛起！」，於是日子過得好好的升斗小民們就抄起刀槍跟著他造反的？從一開始的岐視、壓迫，再到一直以來的排擠、制衡，挑唆內部矛盾，這個爆發的誘因早就埋下了。
    　　所以夏潯想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消滅外部潛在敵人的方法：同化他們。如果夏潯選擇武力打擊，或許千百年後，他也是彪炳史冊、封狼居胥的英雄人物，被人們屢屢稱道，而他現在所採用的這個方法，看似沒有刀光劍影，可是這條路卻更難走，而且很難留下他的身後之名。
    　　這和潤物無聲的手段，其效果要很久以後才能顯現出來，那時誰還會記得他呢。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乘涼者只知樹蔭在，誰知栽樹人？
    　　……
    　　韃靼草原，折連川。
    　　鼓角轟鳴，蹄聲急驟。利箭穿雲，人如潮湧。
    　　小兵一處的明軍鐵騎與韃靼鐵騎互不相讓地正面衝鋒、廝殺著，在純粹的騎射上面，遊牧民族是有著先天優勢的，可是這場完全的騎兵對戰，明軍卻打得有聲有色，絲毫不落下風，由此可見明初時候明軍的戰鬥力之強，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正面決戰衝鋒之前神機營的功勞。
    　　神機營的火炮和火銃，不但狠狠打擊了韃靼騎兵的氣焰，而且嚴重破壞了韃靼騎兵的衝鋒隊形：韃靼軍隊通常以輕騎或重騎極速衝出，以長矛和利箭開路，用快馬衝鋒，強行突破敵軍陣形，在冷兵器時代，陣形的穩定不僅起著穩定軍心的作用，而且與主帥的指揮調動有著莫大的關係，陣形一亂，對方海嘯一般的層湧屠殺就要開始了。
    　　然而明軍的火炮威力驚人，一炮出去，成百上千的彈丸四處濺射，殺傷力驚人，而且射程又遠，每一炮都相當於一大群遠程弓手的群射，火銃也抓緊時機，利用火炮發射的間隙，做密集射集，如此強大的火力，徹底瓦解了韃靼軍隊的騎射優勢。
    　　敵我雙方的人馬如潮水般一層疊著一層，呼嘯著撲上去，絞殺成一團，血肉橫飛，馬蹄踐踏。
    　　每一個人都做著相同的動作，提馬，前衝、揮刀、劈砍，兵刃交擊，殺聲盈耳，不斷有人跌落馬下，卻根本無人顧及，只有沒有休止的殺戮。
    　　極遠處，明軍步兵、車兵正掩護著被他們裹挾在中間的一萬多俘虜和十餘萬頭牲畜，沿著遼河向開原方向急急前進，撤退的地形對他們非常有利，依托寬闊的遼河，他們只需護住三側，側重於左翼和後方，就足以保證整個隊伍不會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打擊。
    　　在他們後方，負責掩護的騎兵且戰且退，浴血中的戰士不斷有人倒下，撤退的隊形似乎有些鬆散了，可是當他們撤退到河流與一片矮山形成的淺谷地帶時，突然一聲炮響加入了戰團，又一支騎兵從矮山背後繞了出來，斜刺裡殺向韃靼軍隊的左翼。
    　　這支騎兵只有三千多人，可是他們騎射俱精，個個驍勇，尤其是在同樣精疲力竭的韃靼軍隊正以為可以突破明軍防線，讓明軍全面潰敗的關鍵時刻殺出，對韃靼騎兵造成了沉重的打擊，韃靼騎兵的攻勢頓時緩慢下來，追擊陣形也為之大亂。
    　　斜刺裡殺出的這支人馬就是三萬衛的騎兵，該部將士以女真人為主，他們與韃靼人一交手，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個個亡命般撲進敵陣，韃靼兵馬的士氣頓時降到了極點，陣型鬆動，進退維谷，指揮混亂，不斷有人倒下，鮮血飛濺，屍橫遍野。
    　　突然，連將旗手也被射角了，周圍的士兵都在與撲到面前的三萬衛將士搏殺著，根本無暇下馬去豎起大旗，遠方的士兵不知道是不是主帥已然戰死，一時間全都亂了，緩慢推進的陣形變成了散亂的各自為戰的後退。
    　　這支聞訊趕來追擊的韃靼軍隊的將領是韃靼上萬戶府的斡赤斤土哈，他騎在馬上，冷眼看著自己的人馬從進攻漸漸變成潰敗，臉色陽沉的可怕，在他的轄區，整整一個部落，一個兩萬多人的大部落被整個兒的端了，太師能饒得了他麼？
    　　斡赤斤土哈越想心裡越寒，可是以他豐富的戰陣經驗，他非常清楚，一旦真正的潰敗形成，沒有人能在戰場上立時整頓隊伍，扭轉頹勢。除非他手中還有一支沒有投入戰鬥的生力軍，或者適時擊倒敵軍的帥旗，又或者他有一副天雷般的大喉嚨，吼出的聲音能讓方圓數里戰場上的士兵們都聽見。
    　　可這一切，他都辦不到，所以他只能眼看著兵敗如山倒，沒人扶得起一座山。
    　　「達魯花赤，達魯花赤大人！」
    　　一個渾身浴血的將領盔歪甲斜地策馬馳到他的面前，這人想不甲斜都不成，他身上的皮甲被人一刀斜刺裡劈開了，裡邊的衣衫也被割開，僥倖沒有傷及身體，他身上的鮮血大部分都是別人濺到他身上的了
    　　「達魯花赤大人！」
    　　那人喚著斡赤斤土哈的官名，急匆匆道：「我軍敗勢已現，如果明軍再殺出一路伏兵的話，咱們的損失就太大了，眼下距大明衛所越來越近，明軍很可能還有接應的伏兵，大人，還是下令收兵吧！」
    　　翰赤斤土哈眸子裡陰沉沉的火花一閃，冷冷地發話了：「蒙哥貼木兒，你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故意縱放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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