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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主動出擊
    　　德州碼頭，小屋內，現在的百泉渾堂掌櫃徐姜正坐在夏潯對面，抑制不住興奮泛紅的神色，對他低低地描述著得來的消息。
    　　徐姜本是大寧南城守城的小旗，寧王收買的大寧衛官兵裡的耳目，因為獻城有功，被燕王朱棣升為百戶。夏潯成立飛龍秘諜時見他為人機警，便把他要過來，擔任了一個小頭目。要說這世上，還真是沒有沒用的人，只有放在了不合適的地方的不合適的人，徐姜衝鋒陷陣，不過是一馬前卒的人才，可是讓他做耳報秘探，卻是盡展所長，夏潯挑選出來的這些密諜正在逐漸成長起來，其中表現最出色的就是徐姜。
    　　「殿下是二月初兵出紫荊關的，先克廣昌城，然後兵困蔚州，蔚州守軍孤立無援，降了殿下，燕下便兵進大同，途中又分兵攻保定，保定知府雒僉獻城投降。大同咱們沒攻下來，不過沿途收剿各處城池的錢糧無數，李景隆自紫荊關入太行山，緊奔大同赴援時，殿下已經從居庸關返回北平了。
    　　嘿嘿！這李景隆也不曉得倒春寒的厲寒，只道冬季寒冷，眼下即將到了春天，又是急行軍赴援，所以保暖衣物、帳蓬帶得不多，這一遭走下來，又凍病了許多士卒，軍中十之二三傷風發熱，戰力大減。」
    　　夏潯微笑著點點頭，說道：「如此，李景隆蓄勢已久的北平攻勢十有八九得被迫夭折了，主動權將掌握在殿下手中。」
    　　徐姜道：「大人英明，殿下正是打算主動進攻。不過李景隆吃過一次大虧，必然不敢再恣意驕敵，殿下說，李景隆雖不善戰，但他麾下眾將個個身經百戰，如果李景隆能虛心納諫，以六十萬大軍的雄厚實力，仍然不是我們一口吃得下的，一個不慎，還要吃大虧，所以叫咱們這裡盡量搜集有用的情報，同時，盡量製造各種戰機。」
    　　夏潯微微頷首：「我明白，你守在百泉渾堂，洗澡沐浴的地方，人會盡量的放鬆，警惕性也會大為減弱，不自覺的便會透露許多重要信息，這個消息渠道不可放棄。我在這裡，通過往來賭坊和妓館的官兵多少，也能搜集到南軍許多重要消息，比如發餉的時間、換防的頻率，這些在關鍵時刻，都能起到大作用。」
    　　夏潯想了想，又問：「鮑家城那邊，唐姚舉怎麼樣了？」
    　　徐姜道：「鮑家城已建築完成，現在他們已經移駐何家莊。他是那些役夫的頭兒，行蹤確實有些詭秘，經常可以見到他與那些役夫神神秘秘地說些甚麼，不過我們的人很難瞭解到更具體的東西，這個人有什麼問題麼？大人怎麼特別的注意他？」
    　　夏潯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的心情很複雜，鬥爭本身是不可避免的，鬥爭的殘酷性他很清楚，他還不至於悲天憫人到那種地步，幻想一切矛盾都能通過和平手段來解決，有鬥爭必然有流血，但是如果讓白蓮教摻和進來，卻絕不是一件好事，那對南軍、對燕軍都是一場災難，如果中原大地糜爛不堪，焉知虎視眈眈的漠北蒙元朝廷不會捲土重來？
    　　燕王選擇進攻宣府大同而不是遼東，只說了對燕軍有利的三個原因，夏潯心中卻知道，燕王朱棣不選擇遼東，一定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對蒙元餘孽的警惕，以朱棣的雄才大略，不可能不考慮蒙元餘孽趁火打劫、興風作浪的可能，留下遼東駐軍，控制著他們的側翼，就能讓他們多些忌憚。
    　　歷史上，白蓮教為了成就大業，曾經有過勾結異族外敵圖謀中原的事情，雖然他們在德州兵營中一旦製造出什麼亂子，短期看對燕王是有利的，但是……這股火苗，絕不能讓它冒出來。
    　　徐姜又道：「對了，那個唐姚舉，把娘子、孩子都送到濟南城去了，據說孩子生了病，送去請人診治，隨行的還有他的一個義妹。」
    　　夏潯暗暗一驚，莫非白蓮教要有什麼異動？想到這裡，夏潯再不遲疑，便對徐姜合盤托出了唐姚舉的身份，並吩咐道：「安排幾個人打進去，哪怕只是成為他們的外圍人員，如果他們想混水摸魚，務必要把這股野火撲滅。」
    　　徐姜欣然道：「白蓮教？啊合，他們能攪起什麼風浪，大人何必理會他們，他們如果真的攪亂了山東府，不是正對殿下有利麼？」
    　　夏潯肅然道：「糊塗！燕王殿下自大寧返回北平時，寧王殿下曾向燕王殿下進獻一計，你忘了？」
    　　徐姜憬然道：「唔，寧王殿下說：『此去，若不敵李景隆五十萬大軍時，可棄北平，退保大寧，媾和北元，借兵再戰。』」
    　　「不錯，燕王殿下是怎麼說的？」
    　　徐姜道：「燕王殿下只說了三個字，不可以！」
    　　夏潯又道：「寧王殿下再言，大唐向突厥借兵，得以立國，此後雖向突厥執臣禮，納貢物，達一十二年之久，但李世民臥薪嘗膽，積蓄實力，終於反臣為主，此乃權宜之計，未嘗不可效仿，燕王又是怎麼說的？」
    　　徐姜汗顏：「殿下當時戟指北方，大聲言道：『靖難實因朝有國賊，起兵實因不甘就戮，安能為剿國賊，再引外賊？我大明男兒，須當記著，不割地、不賠款、不稱臣、不和親、不納貢，死則死耳，權宜之計亦不可為！」
    　　夏潯展顏道：「這就是了，為剿國賊不引外賊，難道就會縱容民賊了？如果我們擅作主張，縱容白蓮教趁機興風作浪，必受殿下嚴懲！」
    　　徐姜肅然道：「卑職記住了！」
    　　夏潯道：「好，你先回去吧，這邊碼頭的官倉裡，儲放了大量南方運來的物資，要等待十二連城建成之後，才分別發付各處儲放的，殿下若主動出兵奔襲德州，一旦德州不能旦夕而下，則必缺米糧，軍中無糧，軍心必散，我得想辦法摸清這兒駐防官兵的實力、防禦的情況，殿下若攻德州，先行佔據此處的話，那便可以從容施為了。」
    　　說話間，左邊牆外叫床聲此起彼伏，右邊牆外賭徒們聲嘶力竭，仍是不絕於耳，徐姜忍不住笑道：「若能先奪碼頭官倉，於殿下確有極大臂助，只是……德州近在咫尺，必然發兵來奪，兩個鏖戰起來，這些在碼頭上討生活的苦哈哈們，可就要倒霉了。」
    　　夏潯聽了也不禁默然，半晌才輕輕歎道：「說無辜，誰不無辜呢？你一直在關外，應該知道，當草原上那些無辜的兔子失去狼、狐狸、鷹這些天敵之後，它們可以啃光一切，讓所有的生靈無路可走。我這個比喻當然未必妥切，我只是想說，弱肉強食，不僅僅是草原上的事，這才是道，不是黃子澄、方孝孺等人所謂的虛無縹緲的道，而是血淋淋的、現實的道……」
    　　「卡嚓」一聲，房門開了，左邊一幢門幾乎同時打開了，徐姜走出去，向夏潯拱拱手，那邊則走出一個心滿意足的老兵，後邊跟著一個匆匆掩著衣襟的半老徐十三娘，嬌滴滴地對那當兵的喚道：「大爺走好，再來呀……」
    　　扭過頭來，瞧見正送客出門的夏潯，那娘們立即變了臉色，向他惡狠狠地呸了他一口，不屑地罵道：「呸！死兔子，跟老娘搶生意！」說完一扭肥碩的屁股回房去了。
    　　夏潯囧然，徐姜卻像是撿了天大的便宜，捧著肚子狂笑而去……
    　　……
    　　李景隆聽說大同危急，連忙率兵出紫荊關赴援，紫荊關位於易縣城西高高的紫荊嶺上，是河北平原進入太行山的要道之一，列為太行八陘第七陘，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前」之險。
    　　大軍出了紫荊關，在冰雪未消的太行山中走了幾日，便收到消息，燕王朱棣已經在宣府大同一帶搜刮了一遍，回程時繞過沿路明軍，從居庸關返回北平去了。
    　　李景隆好不喪氣，帶著大軍出去逛了一圈，還沒趕到地方，人家已經走了。燕王攻大同，一路去的都是騎兵，李景隆帶領大軍兩條腿趕路，而且還要穿山越嶺，這機動速度怎麼趕得上人家？
    　　李景隆沒精打采地領著兵馬原路返回，跋山涉山返回德州，一仗沒打，十成兵馬，倒有三成生了疾病，急忙將附近州縣所有的郎中都召了來，又調集了大批藥材予以治療。
    　　眼看軍中如此情形，李景隆很擔心不能按時完成進攻北平的計劃，他現在可是「戴罪立功」，雖說朝中有黃子澄、方孝孺、齊泰等人替他把大敗而歸的消息瞞了下來，可誰知道能瞞多久，萬一哪個人與他做對，把這消息秘密呈報皇上，他這裡只有戴罪，沒有立功，那時黃子澄等人怕也不會保他了。
    　　因此，李景隆求戰心切，這一次他倒是不敢狂妄了，大軍返回德州，休整不過十餘天，剛剛控制住軍中疾患，他便召集眾將領商議對策，眾將其實都有些恨他無能，奈何帥印掌在他的手中，大家休戚相關，也只得拋棄個人嫌隙，為他出謀畫策。
    　　眾將領圍著沙盤正在商議的當口兒，一位軍中的驛使背插三角紅旗，急匆匆闖進帥帳，向李景隆單膝跪倒，抱拳急聲道：「報，北平燕逆，親領大軍十萬，浩浩蕩蕩，直奔德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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