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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三十五章】

     過家家
    　　謹身殿上，朱棣拿著一副手繪地圖認真地看著，那是一副海洋地圖，從所繪路線上看，就是鄭和這次下西洋所經地區的路線圖。
    　　朱棣看了許久，點了點路線將近盡頭位置的一處標注，疑聲道：「這裡，距我大明已極遠了吧，可能麼？」
    　　鄭和側身立在御案旁，低聲道：「奴婢一路西行，詔宣各國國王，宣揚大明國威，原也未曾想到會得到這方面的消息。不料就在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叫做錫蘭山國，奴婢在這裡停泊寶船，會晤該國國王之後，曾在當地休整過半個多月。
    　　船上水手久不上岸，難免心生煩躁，因此每到一地休整，奴婢都不禁出行，叫他們也能散散心。當時有幾個水師士兵叫嚮導帶著他們，上岸去尋酒館喝酒。因為那裡很少見到我中土人氏，當地土著十分驚奇。
    　　他們都來圍觀攀談，問我大明情形，給店裡帶來了生意，那酒館掌櫃興起，便也與我官兵聊天，說是七八年以前，也曾有過一群中土人氏到過他們這裡。水手們回船以後，只當閒話談起，恰好被奴婢聽見了。
    　　奴婢向那幾人問了問情況，得知七八年前，曾有二十多個中土人氏搭乘貨船，抵達該國。那店家掌櫃還談起過這些人的裝束、言談、形貌。說這些人以一個文弱俊逸的年輕人為首領，時時伴在他身邊的是兩個中年人，面白而無須，聲音溫潤而柔細……」
    　　朱棣的臉色凝重起來，鄭和的聲音也放輕了、放慢了，低沉地道：「奴婢頓起疑心，便換了水手服飾，叫那嚮導領著，上岸去尋那酒館，找到店主，向他仔細詢問這個年輕人的相貌，說起來……與那個人確有六七分相像。」
    　　朱棣沉吟道：「七八分相像……」
    　　鄭和道：「一路顛沛流離，風吹日曬，形貌必然有些變化，再加上衣著髮型有所不同……」
    　　朱棣喃喃地道：「會是他麼？真的會是他麼？這些年來，胡濴風餐露宿，每日奔波於大明各地，卻始終找不到他的下落，朕還以為……難道……竟是因為他逃到了海外的緣故……」
    　　鄭和道：「奴婢聽那店主說，那夥人在他店中住過些時日，就給了那店主幾枚金幣，叫他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奴婢，那店主說，他也很少看到從大明去的人，尤其是那些人行蹤詭秘，身份成謎。
    　　除了一個嚮導負責接洽店主，這一行人其他人都不大與外人接觸。因為他們出手闊綽，曾引起當地幾個潑皮無賴的注意，想要敲詐勒索他們，結果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出手，那人身材也不高大威猛，卻把所有人都打翻在地，就此再也沒人敢惹他們。
    　　皇上，我中原技擊之術，與西洋諸國不同，奴婢叫那店主比劃了幾下拳腳的樣子，與我中原武功十分相像。這店主也覺得客人身份詭秘，曾有一次親自送熱水進房後，並未馬上就走，而是趴在門縫上窺探裡邊動靜，他瞧見……」
    　　朱棣目光一凝，沉聲道：「瞧見什麼？」
    　　鄭和低聲道：「店主瞧見，那個年輕人端坐在椅子上，兩個面白無鬚的彷彿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就跪在他面前，挽著袖子給他洗腳。店主覺得十分驚奇，不曉得他們到底是什麼來路，生怕被他們發覺給自己惹來禍事，就此不敢再有窺視。」
    　　朱棣神色一動，急忙問道：「後來情形如何？店主可知這些人去了哪裡？」
    　　鄭和道：「奴婢自然問過的，那店主說，那些人在店裡住了些時日，就托他幫助尋找繼續西去的船家，店主幫他們找到了一艘貨船，他們就繼續往西去了。」
    　　朱棣道：「繼續往西？」他在地圖上急急看了看，伸手一指道：「是這裡，這裡，還是這裡？你標注的小葛蘭、柯枝、古裡，都在這一片，這是你此番西行的終點了，在這幾個地方，你可曾打探過他的消息？」
    　　鄭和道：「奴婢既已生疑，到了這些地方，自然極力打聽。只是，卻並未再聽說過這群人的任何消息。奴婢特意在這些地方休整了很久，依舊沒有所獲。」
    　　鄭和頓了頓，又道：「或許他們繼續往西走了，即便是他們留在了原地，想找他們實也不易。在錫蘭山，只是因緣巧合而已。皇上您想，奴婢有寶船兩百多艘，其形巨大，西洋人氏從不曾見過，即便是他們國王，一見如此巨艦，都驚歎猶如浮城。
    　　船上又有軍士近三萬人，有些小國舉國人口也未及此數，一路西去，聲勢浩大驚人，只消在一處停泊，消息頃刻間就傳遍該國各地。奴婢帶領這麼龐大的一支船隊，聲勢本就過於浩大，又奉有宣撫萬國的旨意，每到一國，必先與該國國王接觸，消息因此傳播更快。如果那個人真的藏在那裡，也早得了消息逃之夭夭了。奴婢想打聽他的消息極其困難。」
    　　朱棣點點頭，慢慢站起身來，在殿上踱了半天，才道：「三保，你這次西行，對朕的旨意完成的很好，尤其難得的是，你還能有這樣的意外收穫。朕宣示我大明武力，控四夷以制天下的主張不會改變。
    　　朕還要再次下西洋的，只是各種準備，還需一段時日，另外，正可利用這次遠洋經驗，完善海圖、改善船艦，總結航海技藝，等再下西洋的時候，我大明寶船一定可以走的更遠，到時候正好查一查，這人到底是不是他，他是不是跑到西洋去了！這個人不在掌控之中，總是朕的一塊心病！」
    　　鄭和道：「皇上，以咱們的船隊之龐大，到了任何一個地方都隱藏不了行蹤，這就等於是敲鑼打鼓地告訴人家咱們到了，再加上異域他鄉，人地兩生，想找一個存心隱藏、且比我們早了好幾年趕到那兒的已經隱藏起來的人，恐怕……奴婢不擔心別的，只擔心會誤了皇上的大事！」
    　　朱棣微笑道：「這一點你已說過了，朕自然有所考慮。你不必擔心，到時候，朕會派人與你同去，隨你大船同行，先你大船而到，等他秘密打探完了，你的艦隊也就到了！呵呵，這個人，有一項特殊的本領，他在任何陌生的環境下，都能如魚得水，很快融入當地人裡。」
    　　朱棣笑吟吟地對鄭和道：「對了，朕還告訴你，這個人跟你一樣，也是個回回，你們不是有個說法，一生之中，該當朝覲一次聖地麼，朕正好成全了你們。」
    　　鄭和又驚又喜，連忙跪倒叩頭謝恩，卻又擔心道：「皇上，聖地距我大明，實在太過遙遠……」
    　　朱棣瞟了他一眼，道：「這有什麼？你的祖先能在元朝時候就歷千萬里之遙到我中土定居，朕的寶船難道就不能揚帆萬里，抵達你們那裡？朕的寶船不只要到你們那兒，還要走得更遠、更遠……」
    　　朱棣望向殿外，深邃的目光穿過千山萬水，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地方：「朕的艦隊，要一直駛到那天盡頭，朕很好奇，朕想知道，那天邊……是什麼樣子，那天外，又是個什麼樣子！朕要讓我大明龍旗，飄揚到天外，飄揚到天外天！」
    　　鄭和激動地道：「皇上想看天邊，奴婢就為皇上把船駛到天邊！皇上想知道天外天的樣子，奴婢就為皇上把船駛到天外天去！只要奴婢還走得動，還有一口氣，就一定完成聖命！」
    　　朱棣龍顏大悅，親自扶起他，感慨地道：「起來，起來，三保啊，你是朕最親近的人，也只有你，才是一心一意，只為朕打算啊！」
    　　鄭和站起身，道：「皇上誇獎了，奴婢是皇上的奴婢，自然該一心為皇上著想。只是奴婢才能有限，做不得大事，沒法子幫到皇上更多。呃……不知皇上所說的那位可與奴婢同行的大人是誰啊？」
    　　朱棣莞爾道：「那個人啊……呵呵，那個人這時正在家裡頭裝孫子呢。」
    　　鄭和大惑不解，訥訥地道：「裝孫子？這……皇上語帶玄機，奴婢愚昧，實在是不明白，好端端的，裝孫子做什麼？」
    　　朱棣歎道：「爺爺裝孫子，孫子才好裝爺爺啊，要不然這家家可怎麼過下去。唉！不會裝孫子的爺爺，不是好爺爺，不會裝糊塗的皇帝，也不是個好皇帝啊！就是朕，如今也……」
    　　他剛說到這兒，紀綱就屁顛屁顛地跑了進來：「皇上，解縉招認啦，他們果然是有大圖謀的，原本招出的只是些小魚小蝦，這次解縉招出了兩個主謀人物，這兩人的權勢地位非同一般，臣不敢作主，一接了消息，馬上就來稟報皇上！」
    　　朱棣瞟了他一眼，輕輕一擺手，鄭和就像一道影子似的飄了出去，身形猶如鬼魅。紀綱知道這位鄭公公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他當初在軍中效力時，就曾親眼見過這位鄭公公可怖的武功，對他很是忌憚，雖然殿中寬敞，無須讓道，他還是側了側身，以示敬意。
    　　朱棣回到座位上坐下，收了海圖，慢悠悠地問道：「我的紀大人從解縉那張大嘴巴裡，又撈出了哪條大魚啊？」
    　　紀綱趕緊邁著小碎步迎上去，湊趣道：「皇上，這次可不是大魚，而是鯨魚啊！」說著自袖中抽出一份解縉親筆畫押的供詞，雙手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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