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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彼之矛
    　　「這樣麼？走，廳裡敘話。」
    　　羅僉事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袖微拂，當先行去，風度翩躚，當真是謙謙君子，溫良如玉。蕭千月溫馴地跟在他的後面。
    　　廳中正煮著茶，現在雖然制茶工藝不斷改進，茶葉直接就可以沏出色香味俱佳的上品，但是羅僉事還是喜歡用最傳統工藝製造的茶葉，用烹煮的方式來品用。
    　　書廳中的陳設十分簡單，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卻不見有什麼案牘堆積待辦，牆上只懸掛著一副四尺寬一尺半高的畫卷，畫卷色彩鮮艷，羅僉事一進廳，就習慣性地從袖中摸出上好的松江棉制的一方潔白手帕，走過去輕輕拂拭那副畫卷。
    　　這是他的寶貝，每天他都要消磨很多時間在這副畫上，仔仔細細地拂拭，不教它染上一絲塵埃。
    　　這幅畫繪的是當今皇帝某次出巡的場面，畫面上看不見皇帝，但是畫面中間位置是黃羅傘蓋，自然喻示著下邊就是天子。近旁是幾個頭戴飾鵝毛的官帽、佩繡春刀、著飛魚服的錦衣校尉，再外面是頭飾小旗鐵盔，身披對襟金色罩甲，腰懸宮禁金牌，手持金瓜斧鉞的錦衣衛天武將軍。
    　　羅僉事看的悠然神往，思緒似已沉浸其中，臉上神情徐徐變幻，或悲或喜，難以名狀。蕭千月靜靜地站在一旁，他知道，畫上那位騎白馬的鵝帽錦衣的小校就是羅僉事的父親。
    　　「那時，我父親還是儀鸞司的一個小校，近三十年來，朝廷上風風雨雨，錦衣衛起起落落，先後幾任錦衣衛指揮使都身遭不測，直至如今我錦衣衛權柄盡去，形同虛設，唉……」
    　　房中一時靜默下來，因這一幅畫，二人的思緒都似沉浸在回憶當中。
    　　洪武元年，御前拱衛司改制儀鸞司，執掌宮廷禮儀，皇帝祠郊廟、出巡、宴會和內廷供帳等事務。從那時候起，儀鸞司中許多忠心耿耿的侍衛便一個個地人間蒸發了。
    　　小小儀鸞司裡的幾個小嘍囉，無論生死去留，外廷的高官們怎麼會在意呢，從那時起，這些消失的儀鸞司侍衛們便走上了一條艱辛的地道路，有的遠赴漠北，成為草原上的一個行商、一個牧民，在那艱苦的地方紮下根來，為大明搜集著蒙古人的軍情諜報，有的成為朝中大臣的家丁奴僕，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防範他們與外敵勾結或貪污腐敗……
    　　錦衣衛是皇帝手中的一柄利劍，這柄劍殺戳重了，便受到天下人的唾罵，沒有人去追究真正控制著這柄劍的其實是它的主人。人人罵它是鷹犬，是敗壞綱紀，摧毀朝廷棟樑的凶器，或許錦衣衛的高官們為了一己私慾，為了迎合上意，製造過無數的冤假錯案，可是不可諱言的是，在這群「敗類」中，同樣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大明臣子，他們犧牲了自己的一切，付出了一生的歲月，他們只是在忠心耿耿地執行著皇帝交給他們的使命。
    　　這支秘諜隊伍，自一開始就是由羅克敵的父親掌握著的，每一個成員都是他的父親親手挑選的。無數個歲月過去了，曾經顯赫一時的錦衣衛現在已明存實亡，但是對這支秘密力量，羅家兩父子一直不遺餘力地維持著，哪怕是在錦衣衛最困難的時候，他們都竭力保證這支秘密隊伍的經費供給。
    　　第一任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原為管軍千戶，積功擢升為親軍指揮僉事。追隨朱元璋從定中原，進指揮使。滕州段士雄造反，毛驤領兵平叛。後又受命至浙東打擊倭寇，斬獲甚多，累功擢升為都督僉事，繼而執掌錦衣衛，典詔獄。受帝命，一手導演了坐胡惟庸謀反案，後來為平眾怒，又被朱元璋推出去斬首，做了胡惟庸的墊背。
    　　第二任指揮使蔣瓛，這哥們兒和他的前任下場一樣，在皇帝陛下耳提面命之下，一手策劃了藍玉謀反案，將這個驕橫狂妄卻也戰功赫赫的大將軍誅殺之後，被腹黑的老朱一杯毒酒搞定。
    　　因為兩任指揮使都是暴死，談不上什麼正常的交接，所以繼任的指揮使根本已忘記了這些隸屬於錦衣衛，多年來死心踏地地受命潛伏於外的秘諜，可是指揮僉事羅克敵沒有忘記，他接任了父親的官職，也同時接手了這支秘密力量。
    　　緬懷的情緒只是一剎那，他的目光便銳利起來，一如兩柄出鞘的寶劍，他回身坐下，說道：「這個楊旭又幹了什麼，你說吧。」
    　　蕭千月連忙道：「是。屬下奉命一直跟著他，在途經中都鳳陽的時候……」
    　　蕭千月把夏潯一路南來所遇種種，直至昨晚發生的「雞犬不留」事件說了一遍，羅克敵靜靜地聽著，微微頷首：「此人自有此人的打算，看來他也看得出，扳倒了齊王，他也跑不了。這個人，很有頭腦。」
    　　他吸了口氣，站起身來，負手在廳中輕輕踱著步子，說道：「從朱洞傳回來的消息看，這個人與馮西輝、張十三、劉旭之死，必然有著重大關係，從他這次籍成親的機會，脫離青州這場風波來看，也是如此。雖然安立桐說已有兇手自己招認，本官心中依然存疑。」
    　　沉默了片刻，他又道：「不過，這倒沒有關係，如果這些事真是他做的，我倒是更想用他了。我想用他，他逃也是逃不掉的。」
    　　他轉過身來，看著蕭千月道：「我錦衣衛無數兄弟為朝廷竭死效忠，如今聖上刀槍入庫，錦衣衛輝煌不再，詔獄裡面，如今是老鼠為患，我錦衣衛上下，重又成了對著任何一個王侯大臣都要點頭哈腰的小人物。那些多年來被安排在遙遠的地方，整日命懸一線忙碌奔波的秘諜們連養家餬口的錢都要發不下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道：「我們被拋棄了，被遺忘了，可我們本不該是這樣一種結局！青州之事，雖然馮西輝等人身故，楊旭又跑到了江南來，幸好他們還是把最後一步完成了，接下來，本官就得等機會向朝廷進言了。只是……，今上對皇子最是寵信，如果本官向皇上進言，必以離間之罪重處，能倚賴者，唯有皇太孫。而皇太孫現在還未柄政，所以，機會還得等。」
    　　蕭千月道：「是，那這個楊旭怎麼辦？」
    　　羅僉事道：「這個人不蠢，一點都不蠢，他不是那種血氣一湧，就幹些混帳事來的莽夫。不要管他，眼下麼，只管冷眼旁觀，我相信，他一定有他自己的辦法。」
    　　說到這兒，水已經沸了，羅僉事優雅地提起水壺，靜靜地注水入杯。
    　　他的人就像面前那杯茶，水是沸的，心是靜的。一幾，一壺，一人，淺斟慢品，任那塵世浮華，似眼前不斷升騰的水霧，氤氳，繚繞，飄散。
    　　「這個人的所作所為，很有些謀而後動的機心，就像年輕時候的我，縱然猝遇不可預料的事，他也頗有急智。這是一塊璞玉，很有造就的潛力。」
    　　蕭千月英俊的臉上露出些許不平之色，羅僉事沒有抬頭，卻似已看到了他的表情，呵呵笑道：「你不要不服氣，青州也罷、北平也罷，這個人不是靠運氣的，靠運氣的話，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這個人為人低調，不喜張揚，只是他的性情使然，不像像風中止不住的幡，水裡摁不下的葫蘆，怎麼也沉靜不下來。這一點，也很像我。」
    　　蕭千月眼中閃過一絲嫉色，說道：「可這一回，他非常張揚。」
    　　羅僉事淡淡地道：「所以，他還需要磨煉，沒有哪個人生來就是天縱英才。再說，低調不是低能，低調的本錢就是隨時有能力高調，看下去，看他如何解決這件事。如果他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再出面幫他一把，這個人，是我很需要的那種人。」
    　　茶調好了，羅僉事卻沒有喝，而是把它輕輕推到了蕭千月的面前，然後，斂裾，起身，悠然而去，只留下讓人欣賞不盡的優雅背影。
    　　…………………………
    　　十八張狀紙遞上去，正在指揮重建家園的夏潯馬上就收到了衙門的拘票，隨同衙差趕到了府衙。府衙外面早就擠滿了人，趕來看審案的主要是楊氏族人，但是也有許多本鎮的外姓人。
    　　夏潯一襲青衫，昂然上堂，江寧知縣吳萬里把驚堂木一拍，叱道：「大膽刁民，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夏潯長長一揖，朗聲道：「學生楊旭，青州生員，有功名在身，依我大明律例，見官免跪。」
    　　堂下頓時一片騷動，楊氏族人還真不知道他居然考中了功名，楊羽微微一蹙眉，心道：「幸好我揪住了他的把柄，否則，就憑他的身份，也不好收拾他了。」
    　　江寧知縣聽了顏色馬上緩和下來，中功名是什麼意思？中功名就是有作官的機會。今天一個小小生員，你知道他明天能不能中個兩榜進士？這是自己潛在的同僚，甚至有機會成為自己的上司，大家都是讀書人，什麼籍貫呀、座師呀、哪一年中功名呀，七拐八繞，總能扯上些亂七八糟的關係，公事自然要辦，但是卻不必結下額外的嫌隙。
    　　於是，吳知縣和顏悅色地道：「既是生員，你可不跪，一旁站下。」
    　　「謝大人！」夏潯昂然走到一邊，氣定神閒地站定。
    　　吳知縣這回也不拍驚堂木了，只是問道：「楊生員，現在你本家兄弟一十八家，告你屠殺健牛九頭，可有此事？」
    　　夏潯睨了楊羽一眼，心中冷笑：「一群六百年前的土包子，跟我鬥法？」
    　　他拱一拱手，鎮靜自若地反問：「學生請教老大人，律法與條例，若有衝突，何者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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