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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一十八章】

     投其所好
    　　朱棣有此意外，似乎不相信夏潯真的明白他心中所思，便很感興趣地道：「哦？你真的明白？說來聽聽。」
    　　夏潯道：「皇上怕的不是他，也不是那此仍想跟他走的人！這天下已經掌握在皇上手中，他們沒有那個本事奪走。皇上怕，是因為皇上有要維護的東西。」
    　　「哦？」朱棣眼中已隱隱放出光來.
    　　夏潯一字一句地道：「以前，這是他的天下；現在，這是皇上您的天下！」
    　　朱棣眼中露出一絲笑意，讚許地點點頭道：「不錯，區別正在於此。以前，這是他的天下，朕是那個打天下的人，要打天下，就得『破』。朕不怕天下大亂、不怕黎民百姓流離失所。因為這天下是他的，他才是守護者。天下越亂，對朕就越有利，百姓們越吃苦，就越會憎惡他的無能，對他怨聲載道。」
    　　朱棣的目光灼熱起來，沉聲說道：「可現在不同，這天下現在是朕的，天下黎民現在都是朕的子民，朕才是守護者。所以，朕不想亂，也不能亂！朕不能讓子民們顛沛流離，困苦不甚，朕要做一個萬民稱道的好皇帝！朕要給子民富足、太平、安樂的生活、天朝上國的尊嚴和榮耀！朕要大治，不要大亂。
    　　然而，偏有此人只重道統。哼！古來聖帝明君，有幾個是前人指定的呢？可他們不在乎，他們個人的生死，他們不在乎：別人的生死，他們同樣不在乎：天下人的生死，他們統統不在乎，他們只在乎他們心中的道！」
    　　朱棣喘了口大氣，聲音低沉下來：「朕欽佩他們的氣節，卻不能容許他們這樣胡來。然而，這世間最難征服的就是人心，朝陽門外，連楹、董鐮明知必死，卻攔馬罵駕；黃觀、王叔英，募兵歸來，聞知聯已得天下，竟爾投河自盡，這此事你都知道了吧？」
    　　夏潯點點頭，朱棣歎息道：「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他們以自己的一死，報效他們的君王，氣節可嘉，且又無損於他人。聯只是擔心，有此人會居心叵測，不斷地在暗中搗蛋，甚至以所謂的大義蠱惑愚民跟著他們一起搗亂。
    　　朕不可能把這天底下的官兒都殺光，就算都殺光了，換上來的還不是他們的門生弟子，還不仍舊是讀書人麼？以前，朕取天下，憑的是手中一口劍；而今，朕坐天下，卻不能靠殺戮，殺戮得不到人心。」
    　　夏潯心中一動，脫口說道：「莫非皇上打算赦免方黃、齊泰？」
    　　這句話一出口，夏潯就知道自己說了蠢話。朱棣可是自始至終以靖難自詡的，好嘛，你靖來靖去，把皇上靖死了，自己坐了天下，接下來，你要靖的那幾個朝中奸佞一個個啥事沒有，拍拍屁股放回家去了，甚至招為己用，你這不是授柄於天下？你就是說破了天去，還是亂臣賊子！
    　　再說，對於方黃齊泰那幾個人，要其迫害的那此王爺們在死死地盯著，屈死的將士家屬們也在盯著，四年的戰爭，需要有人負責、無數亡靈，需要有人負責。放了這幾個愚夫子，換不來士子們的擁戴，反而要失卻諸王和北平系將士的民心。這是政治，不是請客吃飯，必要的血，是必須要流的。
    　　果然，朱棣冷笑一聲道：「聯不恨忠於建文之臣，卻恨極了誘導建文禍害宗室、敗壞祖宗成法的那幾個奸佞！方孝孺、黃子澄、齊泰，罪大惡極，斷不能饒。」
    　　說到這裡，他又睨了夏潯一眼，不屑地道：「你以為他們是個什麼東西，放了他們，就能換取天下士子人心？天下士子會把他們看得比道統、比建文更重要？」
    　　夏潯趕緊道：「是，臣失言了。不過，盡收天下人心，這個實在難辦……」
    　　朱棣截口道：「你錯了，朕哪有那麼狂妄！盡收天下人心？沒人辦得到！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統統做不到，再溯源而上，上古聖君，三皇五帝，堯舜禹湯，他們同樣辦不到，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朕是說，盡可能的收文人之心，只要大部分文人為聯所用，那就夠了。可是，文人不好對付啊……」
    　　朱棣苦笑起來：「他們拿不動刀槍，也不怕刀槍。他們的武器是筆，怕的也是筆，他們就怕那一枝筆污了他們身名之後，為此，他們可以不怕死，可以不要高官厚祿，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你說朕還能拿這些讀書人怎麼辦呢？」
    　　夏潯忽地想起了方才在宮門口偶然遇到的解縉，不由精神一振，脫口說道：「那皇上何不做一件文化大盛事，讓天下士子參與其中呢？這是彪炳千秋的榮耀之舉，足以流芳百世，世上還有比著書立說更能流芳百世的麼？僅此一舉，皇上就能招攬天下士子之心了！」
    　　朱棣身子一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說甚麼？仔細些，快快說與俺聽。」
    　　夏潯見他站起，忙也起身道：「從古到今，經史子集、佛藏道經、戲曲小說、工藝醫藥、志乘雜史汗牛充棟、無窮無盡，各種典籍卷帙浩大已極，如果皇上號召天下文人，把自有文字以來，歷代經史子集、百家之書、天文地誌、陰陽醫上、僧道技藝等諸子百家各種書籍全部收集起來，謄錄整理在一起，彙編成一部大典，這豈非曠古未有之文化盛事麼？」
    　　朱棣兩眼發亮，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已經明白了什麼，可是還想聽夏潯說的確切，便疾聲道：「你說下去！」
    　　夏潯道：「是，咱們號召天下文人捐獻圖書，無須原本，只須抄本即可，對價值非凡的孤本、珍本、善本還可以在大典中註明擁有者的名字或予表彰，這樣文人必然踴躍。像這樣一件文化盛事，普天下的讀書人都可以參予其中，光是集中在京師負責採選、清抄、校正的名士文宗、宿學老儒至少也得數千人，而這數千人，可就是天下文人中的精英了。」
    　　「等等……」
    　　朱棣一舉止，制止了夏潯說話，在殿上快速地踱起了步子，半晌，他突然停住喃喃地道：「這樣一件文化盛事，無關於本朝，無關於朕，它是繼承列朝列代之文萃傳承千古的一樁大功德，沒有哪個讀書人不願參與其中。
    　　可是這件大功業，是在朕的支持下才完成的，又豈能少得了朕的功勞？當天下文藝之英，薈萃於京師，共同參與這樁大功德的時候，他們還能生起反抗朕的心思麼？朕與他們共同完成這文壇盛舉，於潛移默化中不就獲得了他們的擁戴麼？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欣然道：「妙啊，太妙了，這是投其所好，而且是他們無法拒絕的誘惑。哈哈哈，楊旭，真有你的，你怎麼就能想出這樣的好主意，好！太好了！」
    　　朱棣在房中走來走去，一雷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樣子，好像恨不得馬上就著手實施。
    　　夏潯見狀，忙又提醒道：「皇上，此事重大急不得。首先，皇上得有幾個得用的才子名士，其次，懲辦建文朝奸佞，必將在朝野激起一片震盪，總得等風聲稍歇。再者，這是皇上主持的一樁文壇盛事，如今還是洪武三十五年呢，總要到了永樂年，才好頒布實施，如此，才是永樂之盛事！」
    　　朱棣受他提醒，憬然道：「不錯，不錯，飯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地走。俺不能操之過急，這事得待天下稍穩之後再說，那時招攬民心，也比現在容易些。」
    　　他沉住了氣，重新坐回椅上，笑瞇瞇地看著夏潯道：「俺心中這樁大愁事，因你一言而解啊。呵呵，對了，聽說你今兒去王寧府上吃酒了？沒讓俺攪動了你的興致吧？」
    　　夏潯苦笑道：「吃酒是假，其實是為了問候郡主，小郡主現在住在王駙馬府上，臣也不能把郡主往那兒一丟，就不聞不問了呀。」
    　　「啊，對！」
    　　朱棣拍拍額頭，說道：「茗兒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她不再為增壽之死而時時傷心了吧？」
    　　夏潯道：「那倒沒有，不過……她還是不肯回中山王府去。」
    　　朱棣臉色沉重下來，輕輕歎了口氣道：「這丫頭也著實地可憐，等她姐姐從北平過來，俺和她姐姐商量一下，找戶好人家把他嫁了吧。」
    　　夏潯聽到這話，心中攸地閃過一絲難言的滋味，忽然覺得那心沉甸甸的象灌了鉛似的，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
    　　朱棣抬起頭，又對夏潯道：「她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朕準備把增壽名下的房產，再加上原中山王府的一部分產業拿出來，做為定國公的產業，增壽的長子是要繼承定國公之位的，如今他已經知道增壽是被他的伯父綁到宮中為建文所殺，這一個屋簷底下，是住不得了。
    　　你和增壽素有淵源，明日，就由你替朕走一趟，讓增壽這一房搬家，妙錦要是願意，叫她也搬過去，先住在定國公府，什麼時候有了人家，什麼時候從定國公府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夏潯起身，默默地應了聲是。
    　　朱棣的臉色稍稍陰沉了一些，又問：「徐輝祖，現在都在做此甚麼？」
    　　夏潯答道：「徐輝祖每日都守在祖祠裡，已經三天了。」
    　　朱棣冷笑一聲，道：「不然，他還能怎麼樣？眾叛、親離，莫過於他了！」
    　　夏潯有此擔心地道：「皇上準備對他怎麼辦呢？」
    　　朱棣沉默了許久，緩緩揚起頭來，盯著殿頂藻井，久久，方道：「明天，你去中山王府，把這件事一併解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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