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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四十章】

     一本，又一本
    　　黃真硬著頭皮道：「臣為輔國公楊旭進言，輔國公忠於朝廷、忠於皇上，勤勉任事，素無大錯，今無故入獄，百官非議，難免皇上寡恩之名，臣請皇上開恩寬赦，若輔國公確有實證，再予嚴懲不遲！」
    　　朱棣震怒：「你之所言，就是為此麼？解縉招供，楊旭與之勾結，慫恿東宮，意圖不軌，朕要查他，自然不能叫他逍遙於外，暗做手腳。若他果然坦蕩無私，可不正是要還他清白麼？什麼百官非議，朕躬寡恩，除了你，朕怎麼從不曾聽他人說過？你如此迫不及待為楊旭說項，莫非也是他的同黨？」
    　　黃真的根本，全在夏潯身上，夏潯要是倒了，他得被陳瑛和俞士吉給玩死，他哪能不保夏潯，結果皇上卻扔了一頂大帽子給他，黃真都快嚇尿了，他噗通一下跪倒，高呼道：「皇上，臣冤枉，臣赤膽忠心……」
    　　朱棣拂袖道：「是否無私，查過才知，錦衣衛，把他拿了！」
    　　黃真聽了雙腿一軟，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朱棣又問陳瑛：「卿有何奏？」
    　　陳瑛：「呃……這個……」
    　　他把請易儲君的奏章往袖子裡一塞，朗聲道：「臣是想問，皇上要百官議遷都，這個……不知可有時限啊？」
    　　朱棣：「……」
    　　「光啷啷……」
    　　詔獄的牢門打開了，四個獄卒又送進一個人來。
    　　經過昨天輔國公入獄的事，牢中的犯官開始敏感起來，剛一聽到聲音，他們就撲到牢門前，抓著欄杆向外瞧。
    　　黃真被四個獄卒夾在中間，失魂落魄地往裡走。
    　　戶部主事君行健失聲道：「啊！都察院黃大人也進來了！」
    　　對面的工部屯田主事刑凌山苦中作樂，調侃道：「黃大人，你為何事入獄啊？也是解縉檢舉的麼？」
    　　這幾個人都是解縉受刑不過屈打成招的，因是解縉攀咬，這幾個人心中不忿，對解縉便少了敬意，他們官職雖比解縉小，如今都是難友而已，懶得再用敬稱。
    　　黃真咧了咧嘴，沒有說話。
    　　再往前去，左牢房是兵部武選司郎中趙鋒，右邊是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看見黃真被抓，垂頭喪氣也不說話，二人只是嘿了一聲，並未言語。
    　　接著往裡就是大理寺少卿葉嵐，工部左侍郎陳壽、都督陳銘、刑部侍郎思溫、大理寺右卿耿通、安南布政司參議解縉等官員的牢房，黃真左右一看，喝！再湊幾個人，朝廷的六部九卿就可以搬到監獄裡辦公了。
    　　黃真哀聲一歎，心道：「皇上這回……真是鐵了心啊……」
    　　接著往裡去，就是東宮屬官了，東宮屬官也是按照官職從小到大的順序往裡排的，這倒不是有什麼規矩必須如此，只是牢頭兒為了管理方便，排個順序。一間間牢房都是滿的，到了盡頭，左面牢房是楊士奇，右面牢房是楊溥，這是東宮屬官裡頭官兒最大的兩個人了。
    　　兩人見了黃真也很驚奇，不過以他們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會像戶部主事君行健一樣大驚小怪了。兩人穿一身白色囚衫囚褲，看見黃真，還向他拱了拱手。
    　　這時，黃真突然發現了夏潯，夏潯在更靠裡的一間牢房，與楊溥的牢房隔著一間，中間這間是空的，大概是為了讓夏潯清靜一些，官兒太大，坐牢的條件也要論資排輩的。
    　　因為牢房都是柵欄式的，隔斷不是土坯磚牆，所以黃真一眼就看到了夏潯，夏潯正盤膝坐在木板床上入定，練習吐納功夫，黃真一見，如喪考妣地哀號一聲，便像兔子似的從四個獄卒中間猛撲出去，跑向夏潯的牢房，大叫道：「輔國公！國公爺！」
    　　夏潯聽見聲音，放在膝上的雙手抬起，緩緩做了個下壓的動作，收功抬頭，張開眼睛，就見黃真已撲到牢門前，抓著柵欄，一頭花白頭髮，老淚縱橫地道：「國公爺！黃真來陪你啦！」
    　　夏潯笑道：「你又不是如花少女，來陪我做什麼？」
    　　黃真聽了不禁想笑，可他實在笑不出來，只好哭喪著臉道：「國公爺，您……還有心說笑話！」
    　　這時那四個獄卒惱怒，上前扣住黃真就走，夏潯把臉一沉，喝道：「放手！」
    　　那獄卒都是些耳目靈通的人氏，知道這位國公爺的厲害，人家以前是錦衣衛的頭兒，現在錦衣衛的頭兒還是他的下屬，聽說他以前就進過一次詔獄，紀大人好酒好茶地侍候著，沒多久人家就拍拍屁股出去了，天知道這回是不是舊事重演？
    　　反正前兩天紀大人送他進來的時候，依舊是恭恭敬敬的。
    　　這些獄卒不敢違拗，忙鬆開黃真，對夏潯行禮道：「國公爺！」
    　　夏潯指指左手邊兒上，道：「這間牢房不是空著呢麼，就讓黃大人住這間吧！」
    　　「這……」
    　　夏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牢頭兒就服軟了，一位國公的氣場，就算是成了階下囚，也不是他們能抗拒的。
    　　黃真被送進了夏潯旁邊的牢房，一進牢房，他就撲到與夏潯一欄之隔的地方，急急叫道：「國公！」
    　　夏潯下地，走過去道：「你因何事入獄？」
    　　黃真囁嚅道：「國公勿怪，下官……沒有聽從國公的吩咐，眼見國公入獄，便……具本為國公保奏來著。」
    　　夏潯默然片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道：「好，很好！」
    　　人孰無情，夏潯雖然對他有過囑咐，但是黃真能這麼做，不管他幫人是否是為了幫己，患難之中，不做縮頭烏龜，便也不枉這麼多年來對黃真的提攜。
    　　黃真擦擦眼淚道：「國公，看樣子，皇上是鐵了心要易儲了，如果漢王上位，咱們就沒指望了！」
    　　夏潯沉著地道：「沉住氣，今天朝會，都有些什麼事情？」
    　　黃真見夏潯一臉的平靜，心態頓時平靜下來，他對夏潯已經形成習慣性依賴，夏潯如此從容，讓他心裡不禁萌生了一線希望：「莫非這一遭還是個有驚無險的局面？否則國公怎會如此鎮定？」
    　　黃真便把今早發生在朝堂上的一切敘說了一遍，夏潯聽了，便背起雙手，在牢房裡徐徐地踱起步來，牢房裡鋪著防潮的稻草，夏潯的雙腳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黃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過了許久，依舊不見夏潯說話，黃真忍不住問道：「國公，這一劫，咱們……能闖過去麼？」
    　　夏潯站定腳步，看了他一眼，意味難明地笑了笑：「會！」
    　　黃真之信夏潯，如信徒之信菩薩，一聽這話，頓時心中大定，急忙問道：「國公估計，得什麼時候？」
    　　夏潯道：「地藏王菩薩曾發下大願，是怎麼說的？」
    　　黃真一呆，想了一想，訥訥地道：「地藏菩薩立誓要度盡六道中生死流轉一切眾生，故發宏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夏潯微笑道：「呵呵，妙極！」
    　　黃真頓足道：「國公啊，您就別打啞謎了，老黃都快要急死了，可聽不懂您的意思！」
    　　夏潯道：「世間有善就有惡，有惡就有惡人，有惡人就化惡鬼，惡鬼度不空，菩薩怎能成佛？所以，地藏菩薩就只好一直住在地獄裡。我沒有菩薩心腸，也沒有菩薩的宏願志向，我可度不盡詔獄中一切囚犯，我是『地獄住滿惡鬼，我便成佛！』你且安心，等這詔獄住不下人的時候，咱們就可以出去啦！」
    　　黃真嘴巴張得老大，他看看那長長一排空空蕩蕩的牢房，帶著哭音兒叫道：「國公爺，那這詔獄什麼時候才能住滿了人吶∼吶∼∼吶∼∼吶∼∼」
    　　牢房裡空空蕩蕩，黃真說到後來，悲從中來，聲音拔高了些，淒慘的尾音傳出好遠。
    　　黃真入獄時正當中午，夏潯抬起頭來，看著從那一角天窗直直投下的光柱，低沉地說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要說快，也是很快的……」
    　　※※※※※※※
    　　「百官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一句老生常談隨著這拂塵一動，從沐絲的口中宣了出來，聽在陳瑛口中，卻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他的六識在這一刻似乎一下子敏銳到了極點。
    　　他似乎聽到了沐絲手中的拂塵揚起時那「唰！」地一聲清醒，他看清楚了那拂塵揚起時每一縷絲的飛揚。
    　　鹵簿拂塵，朱氂為之，纓長二尺，柄長二尺一寸二分，上飾鏤金龍首二寸五分，銜小金環以綴拂，下飾鏤金龍尾三寸三分，末箍金環。這拂塵從沐絲的左臂上飛起，如一抹流雲，在空中畫了半個圓，落在他右手前端四尺處，拂絲紛紛落下，旋即懸如馬尾，寂然不動。
    　　陳瑛彈劾過許多人，一品大員、封疆大吏、公侯伯爵，皇親國戚，這其中很多人都是他號准了皇帝的脈，體察上意，進行彈劾的。
    　　這一次，他也是認準了已經明白皇帝的心思，才赤膊上陣、親自出馬。只是這一回彈劾的是國之儲君，是不出意外的話，未來的大明天子，心情的迫切和緊張就在所難免了。
    　　可他很奇怪，明明自己的心跳的厲害，聲音居然異常的平靜，聽不出一絲的緊張、顫抖。他端著玉笏，目不斜視，一步踏出班列，微微一欠身，沉聲道：「臣有本奏！」
    　　朱棣睨他一眼，道：「哦，陳卿有何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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