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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八十二章】

     鷙鳥將擊
    　　新年氣象濃郁，對百姓們來說，整個正月都是年，哪怕是做官的，一直到正月十五，就算是署衙辦公，基本也是點個卯就走，因為無事可做。年前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完了，過年期間，地方上也沒有什麼緊急大事非得趕在過年期間上報，因此衙門裡清閒的很。
    　　當然，這不代表皇帝也清閒的很，天下這麼大，隨便哪個地方發生一點大事，他就得跟著忙碌一陣，所以過年這段時間，最忙的當屬朱棣和他的內閣了。
    　　各地藩王的使節已經陸續離京了，朝鮮和安南的使節也到了，參與了大明帝都的新春盛典，日本國和南海、西域一些國家的使節還在路上，此前已經行文過來，不過估量腳程，還得過段時間才到。
    　　新年期間，早朝改成了五日一朝，而且都是小朝會，即便如此，一旦升殿，百官們也照例沒有多少事情需要本奏的，自己能處理的就處理了，能壓的就壓一陣子，過年嘛，皇上也得歇歇，這麼做就算不是百官們口口聲聲的甚麼替君父分憂，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今日早朝卻有人當廷奏了一本。
    　　一早，依照慣例走走過場兒，不科問罷百官可有本奏之後，淇國公丘福突然沉聲說道：「臣有本奏！」
    　　丘福穩穩地從武官班首站出來，踏前三步，向朱棣抱笏躬身道：「皇上，臣有關於浙東軍情的緊急奏報！」
    　　「哦？」
    　　朱棣雙眉一挑，說道：「丘卿奏來！」
    　　這個時節，五軍都督府的權力本來就在兵部之上，再加上五軍都督府的主事人是國公，職別太高，更是壓了兵部一頭，茹常機警地辭去兵部尚書一職之後，兵部只有左右侍郎主事，他們職位更低了一層，就更是任由五軍都督府擺佈了軍機大事自由五軍都督府處置。
    　　丘福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本，朗聲說道：「皇上，浙東大捷！」
    　　「浙東大捷？」
    　　朱棣一聽，臉上頓時溢出喜氣，浙東那窩囊仗簡直都成了他的心病了，偏偏浙東一帶離京師很近，他想來個眼不見為淨都不成。朱棣恨不得親自出征，打打倭寇的囂張氣焰，可是……僅僅是剿匪，居然要皇帝親征，這也太荒唐了，何況新朝初立，諸事未穩，這時他還真不能離開京師，這事只能想想罷了。
    　　此時聽說浙東大捷，朱棣喜不自勝，甚至有些嗔怪丘福太沉得住氣，這事應該第一時間報知自己，讓自己也高興高興才是。朱棣喜悅地道：「丘卿，速將詳情稟來！」
    　　丘福躬身道：「皇上，浙東水師都指揮使洛宇送來戰報：倭寇頻頻騷擾我海疆，氣焰十分囂張，因我沿海諸衛出海剿匪，倭寇船隻不及我水師戰艦船堅炮利，給他們造成很大麻煩，倭寇竟爾用計，偷襲我觀海衛，意圖將我戰艦焚之一炬！」
    　　朱棣冷笑：「這倭人好大的膽子！剿來剿去，他們竟然敢反攻我水師大寨了！結果如何？」
    　　丘福道：「戰報上說，幸好我水師官兵玉練有素，早有防範，察覺情形不對，立即予以反擊，倭人大敗，倉惶逃竄，我觀海衛官兵奮勇作戰，剿獲敵艦十餘艘，擒獲賊寇四千餘人，如今正趁勝追擊，擴大戰果，圍剿敗逃的殘餘海盜！」
    　　朱棣一聽這般戰績，放聲大笑：「好！好好！這一仗打得好！終於打出了俺大明的威風，哈哈……」
    　　陳瑛不失時機地跳出來，高聲賀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我大明師雄將猛、威加海內，一掃乾坤，宇宙清寧！」
    　　文武百官一齊躬身道賀，朱棣暢然大笑。
    　　丘福懷中抱笏，不動如山，候得朱棣笑聲方歇，未等朱棣讚賞，下詔犒賞三軍，便又踏前一步，身子彎得更低：「皇上！倭寇襲營，乃是深夜，我觀海衛官兵打掃戰場，直至天明，這才發現，倭人之中有不少我大明水師官兵！」
    　　朱棣笑容一凝，文武百官也登時一肅，齊齊盯著丘福，朱棣沉聲道：「丘卿，此言何意？」
    　　丘福道：「經浙東水師都指揮使洛宇審訊，原來，去年歸順朝廷的雙嶼海盜在軍餉、軍械、戰艦等諸方面，氣憤朝廷分配不公，以為我浙東水師偏袒觀海、太倉諸衛，岐視他等出身，雙嶼衛指揮許滸、任聚鷹、王宇俠等懷恨在心，蓄意報復。
    　　故而……他們勾結倭寇，利用官兵身份為倭寇通風報信、掩護行藏，倭人屢屢能洞察先機，逃出我沿海諸衛圍剿，就是他們逋風報信的消息！倭寇事先偵知象山縣內部空虛，趁機攻打象山，血屠象山縣城，也是他們從中作祟。這一次，他們乾脆便要重舉反旗，再做海盜，臨行想要幹一票大的，這才勾結了倭寇，夜襲觀海衛！」
    　　朱棣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此言當真？」
    　　丘福道：「洛宇戰報之中是這麼說的，戰報中還說，在觀海衛水他們剿獲的十餘艘戰艦，有倭寇的海罌，也有雙嶼衛的戰艦，俘虜的賊寇也是倭人與雙嶼衛混雜其中。洛宇得知真相後，立即命水師艦隊直撲雙嶼島，從雙嶼剿獲大量髒物，那都是雙嶼海盜與倭寇沆瀣一氣分到的髒物，內中有許多是自沿海百姓人家掠去的財物！」
    　　朱棣雙眼徵徽瞇了趄來，殺氣暗蘊，沉聲說道：「賊首許滸等人如今安在？」
    　　丘福道：「那倭寇首領極為狡詐，有問必答，假意馴服，卻趁我水師官兵看管鬆懈意圖逃跑，被我水師官兵射殺。既而，洛指揮便吩咐將擒獲的賊首許滸、王宇俠嚴加看管，以候皇上垂詢。至於另一名匪首任聚鷹，已然突出重圍，率領殘部逃到海上去了。」
    　　朱棣冷冷吩咐道：「將許滸、王宇俠押至京師，著五軍都督府複審，勘驗真偽，一俟證據確鑿，通匪屬實，即明正典刑，以警傚尤！」
    　　「臣遵旨！」丘福略一遲疑，說道：「洛宇正在東海追剿賊寇殘部，不敢稍離，他還有一封請罪奏疏，要老臣替他呈上。」
    　　「請得甚麼罪！」
    　　「皇上，觀海衛、太倉衛船隻破舊、火器傷損，朝廷已多年不曾撥款修復船艦、更換火器，朝廷新建雙嶼衛，撥付戰艦火器，兩衛指揮眼熱不已，確曾央求洛宇，將部分新船和火器撥給了他們，而將他們替換下來的東西交付雙嶼衛使用。雙嶼衛勾結倭寇，反了朝廷，是有這個誘因的。洛宇難捱舊部顏面，身為主將，處事不公，為此惶恐不已，只俟東海事了，他便親自回京向皇上請罪！」
    　　朱棣怒極反笑：「因有不公，便要作反？那還要朝廷法度何用！洛宇處斷不公的事容後再議，先將許滸等罪首以及一應人證物證解送京師，進行審訊！」
    　　「臣，遵旨！」
    　　……
    　　夏潯書房內，大鬍子李天痕跪在地上號啕大哭，偌大一條漢子，海上亡命，刀林箭雨中不曾流淚，此時卻哭得泣不成聲。
    　　「國公爺，國公爺，那許多好兄弟，死得冤枉！死得慘啊！李天痕親眼看著他們就站在那兒，被亂箭穿心，被火銑打成篩子，海水都染紅了啊！我們不怕死，為了自己拚命時不怕，為了朝廷剿倭寇時也不怕，可是讓自己人朝後背上捅刀子，死得冤吶！國公爺，大當家的也中了彈，如今生死不知，求國公爺給我們主持公道啊！」
    　　李天痕此時一身破爛，就像一個叫花子，那衣服也不合身，有些地方不是磨露的，而是因為衣服太小繃開了線，蓬頭垢面，眼淚鼻涕的，瞧著好不可憐。
    　　如果夏潯先接到消息，提前對朱棣說上一聲，也許就不會這麼被動了。然而李天痕是步行，還要到處逃避官兵的搜捕，因此緊趕慢趕，雙腳都走出了血泡，還是比洛宇的戰報慢了一步。而且他到了也沒用了，因為在他踏進輔國公府的前一刻，夏潯的人也把消息送回來了。
    　　夏潯的人本就在沿海一帶搜集水師作戰不力，反為倭寇所趁的證據，只不過他們在觀海衛沒有人，等事情發生了，察覺有些蹊蹺，這才想法設法，接觸觀海衛的將士，旁敲側擊地打聽消息，又找到了雙嶼衛的一些潰兵，得到確實消息，這才送返京師。
    　　「你先起來，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
    　　夏潯和顏悅色地扶起李天痕：「你先在我府上住下，去洗個澡，吃點東西。」
    　　李天痕不肯就起，只是道：「國公！您得為屈死的兄弟們主持公道呀！」
    　　「你的話難道比他們的話在皇上面前更有力麼？我若帶著你這個人證去見皇上，不過是讓皇上心生疑慮，可是一旦打草驚蛇，他們就能準備的更加滴水不漏！這事兒糾纏下去，不知幾時才能釐清了。鐵案如山，唯有鐵證，方可反敗為勝。你放心，這件事，我來辦！」
    　　李天痕滿臉是淚，被楊府家人帶了下去。
    　　書架後面，緩緩走出一人，正是趕來報信的左丹，夏潯方纔那種平和淡定的神情不見了，他的眼睛好像燃著兩團火，盯著左丹道：「你知道我為何隱而不發麼？」
    　　「卑職明白！貿然發動，不如有備而來！國公放心，徐姜大人那邊已經著手搜集證據了！」
    　　夏潯點點頭：「打蛇不死，後必傷人！既然要打，打他個傷筋動骨算得什麼！血債，得用血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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