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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二十七章】

     迎駕遲
    　　「我父皇就要回京了！」
    　　漢王坐在上首高聲說著，廳中左右，肅然立著冷傲語、孫陸、刀葉、莊龍等幾名手下。漢王一條腿屈在椅上，肘架在腿上，睥睨之間，頗有一種江湖大哥的派頭。
    　　「太子監國，監得一塌糊塗。本王是丟了個小丑，可太子卻出了大錯，連一位國公都搭進去了，聽說傷的很重，險險便要了性命，內腑氣息不暢，前幾天還特意跑去廬山找一位得道高僧幫他調理身子。」
    　　漢王彈了彈指甲，得意洋洋地道：「接著就是遷都這件事了。叫群臣議遷都？嘿！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蚤子，明擺著的事兒麼。若是父皇自己不想遷都，壓根兒就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北京行在員外郎的奏疏，就下旨意令群臣議論。
    　　可好啊！太子他不體察上意，引導群臣上表奉迎聖意，他呢，每天裡奏章成車成車地往北京拉，全都是反對遷都的，這不是自找不痛快嗎，嗯？」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冷傲語、孫陸、刀葉、莊龍等人連聲應和，自打陳瑛走後，這兒就變成朱高煦的一言堂了，眾猢猻只有應聲接語的份兒，再也無人敢以一語與朱高煦相逆。漢王傲然一笑，說道：「本王只要再略施小計，太子就要大位不保了。你們都用心為本王做事，等本王正了大位子，做了當朝太子，斷然不會虧待你們的！」
    　　「是是是，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漢王擺擺手，懶洋洋道：「成啦，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連忙向他施禮，魚貫而出，瞧那模樣，倒像是個小朝廷開朝會似的。
    　　「孫陸，你留下！」
    　　朱高煦一聲吩咐，孫陸便乖乖地站住，朱高煦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孫陸連忙緊隨其後。
    　　這是一座兩層小樓，朱高煦是在二樓議事的。小樓二層，周圍一圈走廊圍欄，朱高煦跨出門檻，扶著朱棣的欄杆，眼前便是一方天井。天井中那棵石榴樹果實纍纍，俱已成熟，其餘三面，生著許多籐蘿，纏繞著雕花大窗、紅漆廊柱，蜿蜒直上屋頂，密蓁蓁、碧萋萋，滿是蔭涼。
    　　朱高煦盯著那樹頂已然紅透，綻嘴微笑的石榴，陰惻惻地道：「父皇馬上就要回京了，本王要你去做一件大事，這件事若是成功，本王便有希望奪得儲君之位，到時候，你跟著本王，也是受用不盡！」
    　　孫陸連忙垂手，恭聲道：「殿下請吩咐！」
    　　朱高煦目光閃動，聲音低了下來，小聲吩咐道：「皇上回京，內閣六部、滿朝文武、勳卿權貴、皇親國戚，都要江邊相迎的，這次尤其特別，有近二十國的外使同去迎駕。你給本王想個辦法，拖延太子行程。
    　　只要叫他遲到一刻就好！哼哼，到時候不但滿朝文武俱在，還有許多外國使節，太子怠慢君王，有失臣儀，呵呵，父皇好面子，又一向不喜歡他，在滿朝文武、尤其是外國使節面前丟這麼大的臉，怕不制裁他麼！」
    　　孫陸大驚失色，失聲道：「這……這卑職如何辦得到？」
    　　朱高煦把頭一扭，目光冷下來，寒聲道：「你如何辦不到？」
    　　孫陸急忙解釋道：「殿下，皇上回京，滿朝文武俱往相迎，太子雖說會比百官遲上一步，肯定也要趕在皇上到達之前迎至江邊的，卑職如何能阻攔太子？就算是卑職做點手腳，壞了太子的車駕什麼的，也耽擱不了多少時間呀，除非是佯作行刺……可要是因為太子遇刺，故而耽擱了迎駕，皇上怎也不會責備太子！而且這事就鬧得太大啦，恐怕……」
    　　一見朱高煦臉色難看，孫陸膽戰心驚，連忙道：「殿下，卑職對殿下忠心耿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殿下就是讓卑職去死，卑職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卑職擔心誤了殿下的大事啊！」
    　　朱高煦嘿嘿一聲，轉怒為喜道：「原來你擔心這個，呵呵，這一點你不用擔心，皇上的儀仗會比通知百官的時間提前一些趕到的，太子要安排宮裡邊的事情，必然比群臣要晚。再說，他是太子，怎也不可能比百官先到的。你這邊只要稍稍拖延一些，皇上的儀仗再稍稍提前一些，兩下裡一碰，管叫他趕不上迎駕！」
    　　孫陸一聽，情知再推辭不得，只得硬著頭皮道：「這樣的話……卑職遵命！」
    　　孫陸心想，要辦成這樣的事，還要做得不著痕跡，叫人看不出是有意破壞，非得動用那些雞鳴狗盜之輩不可了，幸好當時網羅人才不分良莠，下九門的人物著實地吸納了不少，這時正好叫他們派上用場。」
    　　孫陸暗自思忖著，匆匆趕去安排，朱高煦雙手扶著欄杆，沉默半晌，嘿嘿冷笑三聲，傲然道：「陳瑛，少了你這個臭皮匠，本王就做不成大事了麼？哼！本該屬於我的儲君之位，這次我一定要拿回來！」
    　　※※※※※※※
    　　初陽升起，長江邊上已站滿了人。
    　　江上一片雲霧，使得江對面樹影綽約，若隱若現。
    　　夏潯站在燕子磯下，看著等候在江邊上的文武百官。
    　　大臣們沒有閒著，三五成群，議論紛紛，議論的話題始終不離遷都。
    　　夏潯雖然對這一問題不曾發表過自己的看法，但是在他心裡，對這個問題也曾經認真思考過。天子守國門，這是一位君主最豪邁的誓言，大明三百年，每一位大明皇帝，不管是被人視為荒唐無稽的還是昏庸無道的，在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一點上，他們的的確確遵守了祖訓。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金陵六朝金粉繁華地，是不是適合做為國都，夏潯心中實有存疑。他不懂風水，也不大信風水，可是自古立都金陵的王朝，國祚無一長久，包括夏潯所知道的後來立都於金陵的王朝莫不如此。就算是巧合吧，也叫人心裡不舒服。
    　　所以對遷離金陵，夏潯並不反對，只是遷都是否就一定得遷都北京，他現在還有些存疑。遼東現在經營的很好，以夏潯的能力，要影響一地還是做得到的，更何況遼東是由他一手開拓，一開始的路鋪正了，後人再接手就容易的多。他對遼東女真的分化、融合做的相當成功。
    　　再說韃靼和瓦剌，萬松嶺這根刺，直入瓦剌的心臟，只等他發揮作用，韃靼和瓦剌，將很難像歷史上那樣發展。大明本身也在發揮變化，這變化不需要多麼大，以這個帝國的龐大，只要糾正一個方面，糾正一步，就將引起一系列的巨大變化，這變化現在還不明顯，而到未來，它卻將改變很多東西。
    　　所以，即便韃靼和瓦剌仍如歷史那般發展，也很難再如歷史那般發生作用。那麼，還需要天子守國門麼？這一點，牽涉到的層面太多，未來不可測的變化更多，夏潯也無法把握，可這足以讓他對遷都北京的必要性產生疑慮了。
    　　同時，他對皇帝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遷都，更加的無法理解。爭儲如今已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忠於太子和忠於漢王的力量都在摩拳擦掌，欲待一決雌雄，皇帝突然來了這麼一手，他想幹什麼呢？
    　　夏潯越想越摸不著頭腦，看來這些問題，只有等皇帝回來，等皇帝出手，才能弄個清楚了。秋風颯颯，一片片火紅的楓葉輕輕地飄落，柔柔地落在他的肩上，夏潯深思著，渾然未覺。
    　　「國公，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暫代內閣首輔一職的胡廣笑吟吟地迎上來，夏潯見了他，忙收攝了心神，拱手笑道：「這兒清靜嘛，閣老這不也過來了麼？」
    　　胡廣笑道：「胡某起個大早，還沒來得及用餐。家人揀了食盒帶過來，正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那邊人多，不甚安靜，就想到去楓林裡坐坐，國公可曾用過早餐了麼，要不要一起吃點兒啊，時間還來得及，根據一早送來的傳報，皇上的鑾駕差不多還要半個時辰才能到呢。」
    　　夏潯笑道：「多謝美意，楊某已吃過早餐了，胡閣老請便，楊某就不……」
    　　夏潯說到這兒，無意間往江上一看，突然怔住。
    　　一陣江風吹開雲霧，雲霧中一艘巨艦陡然現了出來。大艦上團龍旗迎風獵獵，赫然入目。今天皇帝還朝，沿江俱已封鎖，除了皇帝的座艦，任何船艦都不可能出現，即便是哪位封旨欽差恰好回來，也不可能出現在這兒。
    　　那麼，這艘突然出現的打著團龍皇旗的巨型戰艦，除了皇帝本人，還能是誰？
    　　胡廣見夏潯發愣，順著他的目光扭頭一瞧，不由吃驚道：「皇上到了？」
    　　胡廣突然反應過來，急忙對夏潯道：「國公快走，快些上前迎接。」說完一提袍袂，拔腿就跑。
    　　夏潯急道：「胡閣老且慢，太子到了麼？」
    　　「太子……」胡廣陡地站住，慢慢轉過身來：「太子……還沒到……」這句話說完，胡廣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國公，你看這事，該怎麼辦才好？」
    　　夏潯還未開口，就聽嗚嗚的號角聲響起，外側的士兵已經動了起來，往來呼喝，戰馬嘶鳴、衣甲鏗鏘，擺開了迎候的隊形。
    　　綵棚前面文武百官紛紛歸位，依序站立。因為皇帝來得急促，類似夏潯這樣悠閒四逛或像胡廣一樣擇地進食的官員很多，這時紛紛跑回去，弄得陣形大亂。
    　　夏潯眼尖，一眼看到隊伍最前方，漢王一身朝服，早已肅然站立，做出了迎駕的姿態，夏潯馬上喚過費賀煒，急聲喝道：「你速去尋到太子，告知陛下已到，快去！快去！」
    　　費賀煒情知事急，應聲上馬，斜刺裡便殺向官道，絕塵而去。
    　　夏潯與胡廣急急趕回隊伍，各自班中站定，喘息未定，巨艦已在江邊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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