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錦衣夜行

    【第七百零六章】

     對質公堂
    　　朱圖和陳郁南如喪考妣地走進都察院的大門，可是剛一邁進門去馬上就變了一副臉色，胸膛挺起，神色坦然。虎死不倒威，何況還沒死！
    　　關乎國公的案子，一般的官員是不想沾染的，想沾染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派系的官員，可是他們各有忌憚。彭家到底是不是白蓮教，太子派的官員心中也沒譜兒，夏潯事先沒向他們通些聲息，一回來又被限制了自由，想找他問個清楚都不可能。
    　　薛品對夏潯的生活雖然極為照顧，但是讓他私縱官員去見夏潯，他肯定是不敢冒險的，何況暗中誰知道有沒有人正在盯著夏潯，一旦與之接觸，行蹤落在別人手裡，反而授人把柄。因此，太子派的人不敢輕易有所動作。
    　　而陳瑛事先也囑咐了二皇子，切勿利用這個機會落井下石，現在二皇子應該是韜光隱晦的時候，如果惹得皇上生厭，這雲南恐怕是不想去也得去了，因此二皇子一派的官員也保持了緘默。而紀綱權柄雖重，卻缺少盟友，他是太子系的人，就連太子系的官員都排擠他，他在朝中如何孤立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他也發動不起聲勢浩大的討伐。
    　　可朱圖和陳郁南的自救之舉，打破了這個僵局，太子系的官員趁機抓住縱火案不放，由此入手，來了一手「曲線救潯」，二皇子系的人成為主要被攻擊者，哪怕是為了自保，也不能不做抗辯的，何況他們當然也可以用縱火案大做文章。
    　　雙方都在舞劍，其意都在夏潯，然則又都是在縱火案上大做文章，沒有直接干涉白蓮教一案，朱棣何等警覺，馬上發現群臣有以縱火案為借口，挑起更大爭端的企圖，所以果斷下令：立即審結此案。朱圖和陳郁南弄巧成拙，提前促使了死期到來。
    　　他們不是白癡，到了這一步，心中縱然還有一線希望一點幻想，又如何不知道事敗身死的可能更大一些？更可悲的是，構陷國公這麼大的罪，就算他們把紀綱扯進來，也救不了他們自己。而紀綱已經答應，一旦事有不濟，他們捐軀成仁，必定厚待他們的家眷，哪怕是受了他們牽連被貶為官奴，也一定救他們出來。
    　　紀綱這人雖然權欲心重，生性殘忍，卻有一樁好處，言出必鑒！而且朱圖和陳郁南也清楚，就算紀綱不想遵守承喏，他也會厚待自己的家眷，紀綱在朝堂上是個孤臣，他不會想讓自己的手下們再離心離德，這是招攬人心之舉。
    　　因此，已經沒有回頭路的這兩隻過河卒子，只能一條道兒走到黑了，他們來時，身上已經暗藏了毒藥，一旦事敗，唯死而已！
    　　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較量，從一開始就是！
    　　都察院正堂，今天的重頭戲是審楊旭，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可陳瑛對此幾乎不抱什麼希望，儘管別人不論褒貶，都承認當朝第一公案高手乃是他陳瑛，可陳瑛很清楚，如果輔國公楊旭做都察院長，未必就比他遜色。當初浙東水師官員栽贓楊旭一案，他雖不在場，事後卻因職業習慣，搜集了全部卷宗認真看過，對楊旭有力的反擊手段、縝密的分析能力、很有邏輯的駁辯語言，陳瑛這個大行家是頗為信服的。
    　　沒有強有力的物證，就連那唯一的人證都不好說會不會翻供，就想給一位大臣安上謀反的罪名？這種事不是沒有，可是想要成功，要麼是皇帝有心要除掉他，要麼是這個官員沒有足夠的能量上達天聽，輔國公是那麼好對付的？
    　　徐澤亨被抬上來了，雖經都察院認真治療過，徐澤亨仍舊虛弱之極，他的傷太重了，而且錦衣衛懶得伺候他，就連金瘡藥都是丟給他自己上，他能給身體正面上藥，背上的傷卻無法顧及，正值夏季，天氣炎熱，等他被轉到都察院時，身上無法施藥的創處俱已化膿生蟲，這身子怎麼好得了？他早被折磨得沒有人樣兒了。
    　　看到朱圖和陳郁南在場，徐澤亨十分恐懼，立即按照他們迫供得到的答案，向主審、旁審三位大人交待道：「回老爺的話，草民徐澤亨，山東蒲台人氏，自幼就入了香堂，成為白蓮教徒。我們教主就是本縣士紳林羽七，林羽七是繼承了他爹的位子，我們蒲台縣……」
    　　前文說過，他招供的唯一目的，是想少受折磨，自然不會有的沒的統統招出來。白蓮教是邪教，首腦人物固然難逃一死，可家眷頂多發配而已，如果說出他們曾試圖在德州造反，那就真的完蛋大吉了，所以好多不該說的東西，他並沒有招出來。
    　　徐澤亨滔滔不絕地講了一番林羽七教中人物和傳教的事情，話題便又轉到了青州彭家一事上：「草民早就知道青州彭家，彭家在山東府名頭很響亮，他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常有彭家的車馬、貨物經過本縣。另外，草民的妻子本是德州人氏，當年曾獲彭家搭救、照料，這也是草民知道彭家的緣故……」
    　　薛品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道：「這些陳芝麻爛谷子就不要說了，說正題！」
    　　「是是！」
    　　徐澤亨道：「回大老爺，彭家老太公過世，我們林教主得到消息以後，就告訴我說，要帶幾個人去弔唁，還特意提到要我帶上娘子，以及唐賽兒那孩子，草民也問過教主，這麼遠的道兒，派人送份禮去就是了，何必這般大動干戈，教主對草民說……」
    　　徐澤亨舔舔嘴唇道：「教主說，彭家財雄勢廣，山東各地都有彭家生意，與彭家好生結交一番，對咱們自有好處。教主還說，彭家老太公是本教的一位老前輩，就算不衝著好處，也得去拜祭拜祭才是。草民心中好奇，也曾向教主問起彭家來歷，可教主只是笑笑，並不作答，草民也不曉得是教主也不知道彭家的真正底細，還是對草民有所隱瞞……」
    　　陳瑛問道：「你們回到蒲台縣後，發生了什麼事？」
    　　徐澤亨道：「草民回到蒲台縣不久，教主就吩咐下來，叫我們銷毀一切與白蓮教有關的信物、經卷，草民曾問過教主，教主說，這是彭家送來的消息說，我們在青州露了馬腳，錦衣衛正在偵緝我們，教主還說，彭家送來的消息絕對可靠，乃是來自京裡的一位大人物，草民再問，教主就不肯多說了。」
    　　聽到這裡，薛品和呂震相顧失色，京裡的大人物？這不是暗指楊旭，還能是誰？能給彭家通報這等機密的，除了楊旭，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個。
    　　「沒多久，就有兩個錦衣衛潛進裘婆婆家……」
    　　「是兩個還是三個？」
    　　「兩個！」
    　　陳瑛看了一眼朱圖，朱圖忙解釋道：「哦，潛進去拿人的是兩個，還有一個趕著車等在外面大街上。」
    　　陳瑛對徐澤亨道：「說下去！」
    　　徐澤亨道：「他們兩個中了裘婆婆和賽兒的法術，裘婆婆急急告知我們教主，我們教主便把那兩個錦衣衛處理掉了，並且嚴囑我們停止一切教務，以防被人抓住把柄。」
    　　「那處理掉的兩個錦衣衛，屍首埋在何處？」
    　　「草民不知，草民只知道……教主處理過了……」
    　　呂震喃喃自語道：「好啊，又是個死無對證！」
    　　陳瑛沒理他，依照自己的思路，一條條問下去，這都是審過了多少遍的，徐澤亨想都不想，張口就來，等到一切問罷，陳瑛道：「你方纔所言，句句屬實麼？」
    　　徐澤亨道：「草民所言句句屬實！」
    　　「現在本官提審一應嫌犯、人證，你可敢與他們當堂對質！」
    　　「草民所言非虛，不怕與人對質！」
    　　「好，來人吶，帶嫌犯裘氏！」
    　　那裘婆子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晃晃地上了堂，睜著一雙昏花的老眼，你問的凶，她慢吞吞的，你問的急，她還是慢吞吞的，反正就是不認賬，你說我是？拿證據來。沒證據？你有招兒使去！因為事涉一位國公，不能有屈打成招之嫌，動不得大刑，對人老成精的裘老婆子能問出啥來。
    　　緊接著又提戲班班主王宸堂上堂，王宸堂邁著小碎步，踩著鼓點兒就飄上堂上來，未曾言語淚先流，見了官就喊冤枉，待聽得那徐澤亨指他也是白蓮教徒，兩人還曾一起燒香禮拜明王、佛祖，馬上就捏著蘭花指，嬌聲叱罵他徐澤亨沒有良心，禍害自家鄉親。
    　　他哭哭啼啼的，講他開戲班子如何不易，講他這些年的辛酸和興衰，又講他年輕時候扮花旦紅極一時的榮光，隱隱約約的，好像在說他跟徐老掌櫃的年輕時候還有過一段斷袖之情。這糞坑是越搗越臭了，把個不好男風的陳瑛給噁心的……
    　　等到彭莊主瞪著雙眼，大步流星地走上堂來，一聽徐澤亨所指，馬上就罵了他一個狗血噴頭，再往下聽，連書案都停筆不記了，一莊之主，也是個有身份的人物，罵的卻都是粗俗不堪的鄉間俚語，而且還都是山東方言，那書案一來聽不懂，二來……這東西能夠皇上看麼？
    　　這些嫌犯人證早在一個月前就等於是串好供了，彼此的供詞銜接的天衣無縫。等到小蘿莉唐賽兒上來，一瞧見林叔叔那淒慘的模樣，馬上就嚇哭了，「滂沱大雨」說下就下，什麼都別想再問出來。這個抹眼淚兒的小蘿莉是白蓮妖人？她還弄死過兩個錦衣衛？兩旁拄棍而立的衙役們都覺得有點太過分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