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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十六章】

     私奔
    　　唐家娘子被擄進小巷，原來巷中早有人等候，兩三個大漢迅速蒙住了她的口鼻，抬起她快步如飛地遁去。唐家娘子只覺左轉右轉，頭都快要被轉悠了，然後雨聲漸稀，似乎進了一個院落，又過片刻，只聽「吱軋軋」一陣響，似乎又沿著台階向下走去。

    　　隨即蒙面的黑巾被揭開，唐家娘子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個很靜謐的所在，完全聽不到雷聲、雨聲，面前是一條通道，左右是對門兒的一幢幢房間，房間都沒有門，只掛著簾子，這種格局緊湊的房舍非常少見，顯得有些古怪。

    　　她被兩個大漢架著往前走，匆忙間發現有些房間的簾子掀著，裡邊錦幄繡帳，佈置得十分華麗，每間房中總有一個身著難以蔽體的薄紗春衫、胴體妙相畢露的美貌女子，或坐或站，正呆呆地看著自己，她們的膚色都有些蒼白，面上了無生氣，彷彿幽幽的鬼魂，看得唐小娘子更增恐懼：「這倒底是個什麼地方？」

    　　她被架進一間空置的房間丟在床上，唐小娘子雙手反綁，很費勁地拱起腰肢，渾圓的臀部翹起，還未等完全轉過身來，就覺一支大手在自己臀上使勁地擰了一把，唐家娘子大吃一驚，趕緊側身滾開，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身穿紫銅紋員外袍的男人正笑吟吟地站在那兒，這人五旬上下，身材魁梧，五官相貌端正威嚴，頜下三綹微鬚，顯得頗有氣度。

    　　唐家娘子驚恐地睜大一雙嫵媚的杏眼，困惑地看著他，那人微微一笑，俯身拿出了塞在她口中的那團布，唐家娘子立即驚恐地叫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擒我到此？」

    　　「嘿嘿，唐小娘子，你說老夫擒你來，還能做些什麼呢？」

    　　那位員外笑得很邪氣，頓時破壞了他的氣度：「嘖嘖嘖，瞧瞧這妖嬈的身段兒，瞧瞧這迷人的模樣兒，老爺我就喜歡你這樣的良家女子，那種風情氣質，風月場中的女子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嘿嘿，唐小娘子，你不要怕，你那男人不過是個臭破爛匠人，怎麼配養著你這麼一朵嬌美的鮮花兒呢，從此以後你就隨了老爺我，老爺叫你吃香的喝辣的，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員外淫笑著便向她撲過來，「你滾開！」唐小娘子氣紅了臉，抬腿去踢，卻被那員外一把捉在手中，手掌貼著她的大腿淫邪地滑向腴潤動人的大腿，色瞇瞇地道：「好有力的一雙大腿，纏在爺腰間抵死纏綿時，一定銷魂的很，小娘子，你就不要白費氣力了，被老爺我弄回來的女人，哪一個當初不是尋死妥活的，現在還不個個任由老爺擺佈。」

    　　說著一個餓狗撲食，壓到唐小娘子身上，就去撕扯她的衣衫，唐小娘子縱然雙手沒有被綁，也不是他對手，片刻功夫，衣衫被撕得稀爛，衣衫一去，唐小娘子哪敢再挺身掙扎，只能白羊兒一般蜷縮在床上，盡量遮掩自己的要害，可那晶瑩的酥胸，腴潤的玉股，粉彎玉股，半遮半露，更加誘人。

    　　員外看直了眼，連忙揮一揮手，一旁幾個看得口誕直流的護院家丁立即退了出去，給他放下了門簾，員外淫笑道：「小娘子，陪老爺我快活一番吧。」

    　　站在簾外的幾個護院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露出只可意會的猥褻笑容，可笑容還未斂去，就聽裡邊那員外「呸」了一聲，連聲道：「晦氣，真他娘的晦氣！」緊接著門簾一掀，那員外滿臉懊惱地走了出來。

    　　幾個護院連忙斂了笑容，躬身道：「老爺。」

    　　員外悻悻地道：「娘的，偏偏這時來了紅，真他娘的晦氣，叫個丫環來，給她穿戴整齊，侍候飲食，等她月事盡了，老爺我再好好受用一番。」

    　　「是是是……」幾個護院連忙答應，員外慾火已生，又不得發洩，扭頭看見另一幢房中坐著一個穿著寢裝的妙齡女子，水紅色繡鴛鴦的胸圍子，緊裹著那聳挺飽滿的酥胸，讓人想入非非，不由淫笑一聲，興沖沖地闖了進去……

    　　……………………………………………………

    　　天亮了，夏潯和彭梓祺把三個混混拖上騾車，攙著唐婆婆趕往縣衙，一路上許多百姓看了蹊蹺，不免有些好事者跟上來，到了縣衙門口時已聚集了數十人，縣衙門口的衙役見此情況連忙橫了水火棍來攔，夏潯放開唐婆婆，舉步上前，拿起鼓槌「咚咚咚」地敲起了鳴冤鼓。

    　　片刻功夫，三班衙役紛紛上堂，蒲台縣正堂單生龍單老爺腳步匆匆地從後堂鑽出來，威風凜凜地往「碧海紅日圖」下一站，抓過驚堂木，狠狠一拍，大喝道：「何人擊鼓鳴冤，速速帶上堂來！」

    　　一行人等被帶上公堂，夏潯是秀才功名，無須下跪的，他表明了身份一旁站過，唐婆婆哭天抹淚地道：「大老爺要替民婦申冤吶，我那媳婦兒姓黃名吟荷，洪武二十六年嫁入我家……」

    　　唐婆婆雖不識字，口才卻極了得，片刻功夫便把一樁案子說的清清楚楚，單大人臉色一沉，立即喝問三個潑皮：「爾等三人，各自報上名姓、身份，說明犯案經過，如何擄走唐家婦人黃氏，否則，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冤枉啊老爺！」

    　　三個潑皮異口同聲地喊冤，他們自報了名姓，分別叫徐亮、陳成、廖良才。領頭的那個就是寥良才，寥良才叫苦連天地道：「昨兒晚上，有人找到我們哥三兒，答應付一筆錢，叫我們幫忙去接個人，我們哥三兒苦哈哈的，只要有錢賺，哪管他是什麼人吶，接個人而已，又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們就答應了……」

    　　三人你一語我一句，說出一套與唐婆婆完全不同的說辭來，按他們說法，他們並不認識僱傭他們的人，他們只是拿錢辦事，騾車也是那人以他們的名義從本縣騾馬行裡租借來的。本來按照那人吩咐，是要把人送往西城去為主人妾室接生的，誰料剛剛拐上大街，那人和少婦便不見了人影，唐婆婆見了驚叫起來，他們哥三也不知緣由，正莫名其妙的當口兒，就被跑出來幫忙的彭梓祺給打暈了。

    　　「喔？」單大人手撫鬍鬚沉吟道：「那人你們並不識得？」

    　　彭梓祺聽了忍不住說道：「大人，草民所知並非……」

    　　單大人啪地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本官尚未問話，豈容你胡亂插嘴。再敢亂了規矩，就掌你的嘴！」

    　　彭梓祺大怒，肩頭一聳就要起身，夏潯伸手一按，輕輕壓住了她的肩頭。

    　　單大人又轉向那混混頭兒問道：「爾等將那人形貌、前後情形仔細說來。」

    　　寥良才道：「回大老爺，那人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生得一表人才，穿著打扮，像是個有錢的主兒，小的們在本縣從沒見過這人面孔，聽他說話，那語氣有些怪，也不像是本地口音。」

    　　徐亮插嘴道：「對對對，和這位唐婆婆的口音倒是有些相像。」

    　　陳成道：「可也怪了，在唐婆婆家叫門的時候，他說的卻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單大人沉吟半晌，說道：「擄人？未免不合情理。你唐家只有一老一少兩個婦人，那人若要擄人，何必如此大費周意，只須闖進門去，制住你這老嫗，你那媳婦兒還不乖乖任他擺佈？再說你那媳婦兒本來跟在車後，怎會無聲無息地便不見了？

    　　依本官看來，那人既與唐婆子口音相似，當是淮西人氏。如果本官揣測無誤，擄奪民女未必是真，十有八九是你家媳婦不守婦道，在淮西時便與那人勾搭成奸，如今你家遷來蒲台，那人戀姦情熱，追尋而來，與你媳婦合謀，施計調開了你，與那人私奔去了。」

    　　三個潑皮異口同聲地道：「大人英明！」

    　　唐婆婆叫屈道：「大老爺，不是這樣的，我家媳婦端莊本份，怎麼會做出這般不守婦道的事來？再說，昨晚那人老婆子從未見過，說話的口音也不是淮西口音吶。」

    　　單大人道：「這人既能獨自一人追到蒲台來，想必是個走南闖北的行商、赤腳郎中一類的人物，這人懂些各地方言有甚稀奇，為掩你耳目，誑你出門，自然要做些矯飾。」

    　　夏潯聽到這裡，心頭暗暗生起一股寒意：「如果本地縣太爺和那掌握著本地蛇鼠的惡霸同流合污，我一個外鄉人會怎麼樣？難怪那三個潑皮如此篤定，昨夜竟然出言威脅，若再多管此事，恐怕我要無聲無息地喪命於此了。」一直以來，夏潯為了做好楊文軒，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下去，潛在意識中就是把所有人都當成對他有威脅的人物，心中一萌此念，立即起了明哲保身的念頭。

    　　彭梓祺卻氣憤難平，插嘴道：「大人如此斷案，小民不服，這三人說只是受人僱傭，並不知其中詳情，可昨夜小民攔住他們去路時，這三人曾經與我動手，若說他們不是那惡人同黨，豈非不合情理？」

    　　寥良才嚷道：「這位小哥兒，黑燈瞎火的，你突然冒出來，手裡還提了一把刀，我們哪曉得你是什麼人物？還道是個劫道兒的，能不反抗麼？」

    　　單大人捋鬚道：「唔，這個理由也說得過去。」

    　　唐婆婆大叫：「大人，他們與那歹人分明是同夥，在車上，老婆子看見媳婦兒被人擄走時，曾大聲驚呼救命，他們不但不聽，還摀住老婆子口鼻，驅車疾行……」

    　　廖良才叫道：「唐婆婆，你莫要為了追回媳婦兒就謊報案情啊，我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本份人家，只為賺點辛苦錢，無端被你媳婦那姦夫利用而已，婆婆可不要坑了我們。我們一聽你喊，就驚得不知所措，自始至終，何曾動手？」

    　　唐婆婆大哭喊冤，單縣令又問彭梓祺：「彭壯士，你趕去巷中，可曾見過唐婆子的媳婦兒，地上可曾遺留什麼痕跡？」

    　　彭梓祺道：「草民趕去時，巷中空空不見人影兒，天色昏暗，又下著雨，並未發現什麼痕跡。」

    　　單縣令又問：「那條巷子多長？」

    　　彭梓祺略一估量，說道：「百十步總是的有的。」

    　　單縣令道：「這就是了，雨夜泥地，巷長數百尺，如果那婦人不是與之早有苟合，互相串通，那歹人怎能這麼快將她擄走。」

    　　彭梓祺急道：「大人……」

    　　單縣令一擺手，睿智英明地道：「此案疑點重重，唐婆子所告者乃強擄民女，從寥良才三人所供來看，倒是與人私奔，真相未曾查明之前，本官也不好妄作決斷，這樣吧，寥良才、徐亮、陳成三人不管是受人利用，幫閒惹禍，還是與奸人同謀，擄奪民女，案情未查明之前，暫時收押，不容走動。」

    　　三人一聽，連連叩頭喊冤，站堂班頭一揮手，立即衝上一幫衙役，把他們押下去。單縣令又對唐婆婆和顏悅色地道：「唐婆子，你也不要著急，此案案情未明，本官不能聽你一面之言，貿然定個強擄民女，本官會吩咐巡檢衙差，鄉官裡正們四處查訪，尋找你家媳婦下落，你也可以求助於鄉鄰親友，一俟確定是強擄民女，本官才好稟報州府，畫影圖形，遍張文榜，通緝天下。來啊，退堂。」

    　　……………………………………………………

    　　「這個狗官，竟然如此糊塗辦案。」

    　　將哭天抹淚的唐婆婆送回家去，好言安撫一番之後，二人離開唐家，彭梓祺立即憤憤然地道。

    　　「糊塗麼？」夏潯淡淡地道：「這位縣太爺似乎並沒有做錯啊，三個無賴已經收監了，唐婆婆說媳婦是被人擄走的，縣太爺也吩咐三班六房的衙役和鄉官裡正們尋找了，還要怎麼樣呢？」

    　　「那幾個潑皮無賴明明與那擄人行奸的歹徒是一夥，他若用上大刑，怕他不招。」

    　　「用刑？就不怕屈打成招？」

    　　「哼！難說這狗官與賊人不是狼狽為奸。」

    　　夏潯道：「也許是，也許只是那縣官做事慎重，站在你的角度，當然恨不得打那幾個無賴一頓，叫他們乖乖吐實，可是主審官不應該感情用事，不管你說的多麼可憐，他應該只看證據。何況，治內若出現一樁私奔案，不過是有傷風化的小事情，如果出了擄人案子，那就是大事了，為他自己頭上烏紗考慮，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人之常情，不可驟下結論。」

    　　彭梓祺勃然道：「昨晚經過，你親眼目睹，難道你不知道那分明就是強擄民女？」

    　　夏潯沉默片刻，輕輕說道：「此事已經經官，不是我們兩個小民可以左右的，離開這兒吧，馬上走！」

    　　「我不走！」彭梓祺目欲噴火：「你若貪生怕死，你走，那唐婆婆好生可憐，我既然看到了，就一定要幫她！」

    　　「你倒是個熱心腸。」夏潯淡淡地道：「這天下有許多不平事，我們管不過來。這天下的不平事，以前有，現在有，以後還會有，我們拼上了性命，能幫幾人呢？你不走，我走！」

    　　彭梓祺冷笑：「我不是讀聖賢書、理天下事的讀書人，沒有你那麼聰明的腦筋。我也不知道過去未來，不知道天下事，我只知道，這件事就發生在我眼前，我只知道，如果我肯去管，就有希望救回這個可憐的女人！天下事我管不了，力所能及，管得了的事也不去做，那就枉稱為人！」

    　　夏潯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在他印象中一向只有冷漠和霸道的姑娘，沉聲道：「那人敢強擄民女，勢力一定不小，官府如此辦案，十有八九與之勾結，官匪兩方面，明裡暗裡凶險處處，一著不慎，不但救不得人，自己也要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你真的願意幫助他們？」

    　　「我願意！」

    　　夏潯點點頭，向她走過來：「走吧。」

    　　「哪裡去？」

    　　「看看唐家娘子被擄走的地方，想個擒賊的法子出來。」

    　　彭梓祺有些意外，有些驚喜，遲疑道：「你……你不怕其中凶險了？」

    　　夏潯微微一笑，柔聲道：「好歹我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人，你願以身涉險，楊某慚惜自身。你既願意，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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