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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天花亂墜
    　　從太廟回來，朱允炆先去正心殿歇息片刻，更換衣服，再召開國宴。文武百官也是一樣，總不能穿著太廟拜祭時的隆重冠服參加宮廷宴會，不過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沒回府，因為兩條詔命是同時頒下來的，官員們早就準備了衣裳，從太廟回來，入宮前到自己的車駕中換上也就是了。
    　　就是利用這段時間，何天陽回到自己的車中，把他在宮裡聽到的會昌大捷的消息告訴了夏潯。夏潯此時還不知道前軍戰敗的消息，這個時代沒有電話電報，要想經過朝廷控制區與前線保持聯絡，隨時瞭解戰局的變化，那是不現實的。
    　　夏潯聽說這個消息之後也是大吃一驚，他又仔細詢問了許久，把何天陽在朝堂上聽到的消息全部瞭解了一遍，便蹙眉沉吟起來。何天陽擔心地道：「大人，這樣的話，咱們策反李景隆的事情，是不是押後再說？怎麼也得等咱們打一場大勝仗，要不然，恐怕李景隆是不會就範的。」
    　　夏潯思索良久，問道：「今日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同拜太廟，入宮參加慶功宴，這其中可有李景隆？」
    　　何天陽道：「那是自然，大明現在還剩下幾個國公？這其中當然是包括他的。」
    　　夏潯點了點頭道：「沉住氣，一切……，仍照原定計劃！」
    　　何天陽擔心地道：「大人……」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無妨，照我的吩咐去做！」
    　　盛大的慶功宴會一直到傍晚時分才散，宮門開啟後，大臣們陸續地走出來。李景隆走在最後一個，大臣們邊走邊議論紛紛，仍對前方戰事樂道不疲，他不得不放慢了腳步。站在人群中也不會有人與他搭訕，時不時還要聽到別人的譏笑，何苦來哉。
    　　在戰場上輸了，還有袍澤兄弟拚命來拉你一把，在官場上輸了，就只能被徹底孤立和拋棄。
    　　戰場雖然殘酷，還有溫情和熱血，官場比戰場更冷血、更殘酷，這裡只有爾虞我詐、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之爭。
    　　當李景隆慢吞吞地走出宮門的時候，宮門在他身後悄然閉攏，他抬頭看了眼陰沉沉的天色，帶著陰沉沉的臉色，舉步走向自己的車駕。在他掌心，正緊緊地攥著一個紙團，那是在宮裡面時有人悄悄壓到他杯盤底下的，上邊只有一句話：「閣下車中，故人相候！」
    　　在宴會期間，他只是向皇帝祝酒道賀時，才離開過一次座位，等他回來，紙條就出現了，他很很好奇是什麼人在車中等他，更好奇的是，消息怎麼能在宮裡傳給他。
    　　「老爺！」
    　　一見李景隆回來，馬伕趕緊放下踏板，正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侍衛們也連忙翻身上馬，紛紛趕來。如今還對他李景隆畢恭畢敬的，只有他自己的下人，不管他在朝廷上如何失意，不管他在朝野間受到多少譏諷，唯有這些人，不可能改變對他的態度，因為這些人是靠他吃飯的。
    　　李景隆踏上車子，手指觸到轎門兒時微微地停了一下，裡邊真的有人嗎，還是別人和自己開的一個玩笑？如果有人，他會是誰，也是參加了今日慶功宴的一位官員嗎？
    　　他睨了眼站在車下的馬伕，馬伕因為他的遲疑，正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看神色，馬伕不像是知情人。李景隆笑了笑，心中忽地生起一個怪誕的想法：「裡邊，不會是一個千嬌百媚的狐女吧？神通廣大的狐女、落魄失意的書生……」
    　　李景隆臉上侷促緊張的神情消失了，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都落到人人喊打的這步田地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他一拉車門，便鑽了進去……
    　　……
    　　馬車轆轆，漸漸慢下來。
    　　李景隆掀了下窗簾，看到那熟悉的街景，曉得快到自家府邸了，便吩咐道：「不急著回府，四處轉轉。
    　　馬伕呆了呆，問道：「老爺，往哪裡去？」
    　　「隨意！」
    　　李景隆放下窗簾，又復看向坐在一旁的夏潯。
    　　他曾經設想過無數的人，甚至想過是不是曾經落井下石的黃子澄重又起了拉攏他的心思，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端坐在車中的竟然是夏潯，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過的人。
    　　也許他這時只要喊上一聲，夏潯就會血染當場，甚或把他生擒活捉，送給皇上。但是李景隆沒有這樣做，夏潯只一句話，就打消了他的念頭。
    　　夏潯泰然端坐，微笑著只說了一句話：「在下這條小魚兒，在皇上眼中一文不值。國公爺如果現在正需要朋友的話，那麼，我就是國公爺最好的朋友！」
    　　就因為這一句話，李景隆安安份份地坐到了座位上。
    　　李景隆放下車官，對夏潯淡淡一笑道：「李景隆只是一個廢物而已，燕王殿下找我做什麼？」
    　　夏潯微笑道：「鄭村壩一戰，國公一是敗在驕兵，二是敗在天時；白溝河一戰，若非國公的帥旗被風吹折，殿下就折在國公手上了。朝廷只以成敗論英雄，但燕王殿下不會，殿下曾與國公對壘沙場，對國公的本領，自然是最為瞭解的。
    　　殿下很欽佩國公的本領，殿下曾對我說：『九江虎父虎子，所欠缺者，只是戰陣經驗罷了』。前後兩番，若非國公戰場歷練有限，時機把握的還不夠好，而殿下又受到上天的庇佑，先是嚴寒、後是大風，都對我燕軍有利，我燕軍已一敗塗地了。」
    　　被人嘲罵無能、蠢貨、窩囊廢，罵得臭大街的李景隆，聽到夏潯「轉述燕王朱棣的這番公允之語。」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沒掉下來，他不想讓夏潯看到自己的窘態，連忙扭轉了頭，強忍半晌，才冷笑道：「上天庇佑麼？那麼這一次殿下怎麼大敗了，連他麾下第一大將張玉都陣亡了。」
    　　夏潯反問道：「難道國公以為，盛庸比你強麼？」
    　　當然不會！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誰肯承認別人比自己強，尤其是一個家世、資歷、地位都遠不及自己的人，尤其是一個像李景隆這樣自負、驕傲的人，但他不能說出來。
    　　夏潯也沒等著他承認，繼續說道：「殿下這次失敗，同樣是因為驕兵的緣故！在殿下看來，國公乃我大明戰神李父忠將軍之子，胸懷韜略，謀算無數，麾下又有雄兵六十萬，殿下既然打敗了曹國公，哪還會把他盛庸放在眼裡，正因如此，方才失敗。」
    　　夏潯歎了口氣，惋惜地道：「盛庸此勝，非其善戰，實在是…國公您……成全了他呀！」
    　　李景隆深以為然。
    　　已經熟知前方這場大捷詳情的李景隆聽到朱棣甫一交戰，便親自率軍攻擊盛庸左翼，數擊不破便繞回正面對決，被盛庸詐敗誘進大陣的時候，就知道朱棣是敗於輕敵了。
    　　讓他李景隆調兵遣將，應付瞬息萬變的戰場局勢，他確實平庸了些，可是若論對軍事理論的掌握，讓他坐而論道，他卻比大多數人強得多。
    　　朱棣類似的戰術，在白溝河一戰中，就曾經對他施展過，那一次若非帥旗折斷，朱棣已然折在他的手中，這一次朱棣重施故伎，就不怕再蹈覆轍麼？唯一的解釋，就是朱棣根本沒把盛庸放在眼裡，他這一敗，確實是敗在狂妄輕敵上了。
    　　而這一切，可不正是他李景隆為盛庸鋪就的麼？結果，僥倖得勝的盛庸被人吹棒得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而他李景隆，卻成為別人更加奚落嘲諷的無能廢物。
    　　嫉妒和不服，就像一條毒蛇，狠狠地噬咬著他的心，李景隆緊咬著牙根，半晌才平抑了心情，冷冷地道：「不管怎麼說，燕王的確是敗了，這一敗損兵折將，連張玉都戰死沙場，燕軍元氣大傷，而我朝廷兵馬士氣大振，他叫你來，想幹什麼呢？要我李景隆投靠他這敗軍之將麼？」
    　　夏潯道：「殿下這一次，的確是敗了。可勝敗乃兵家常事，你敢斷言，僥倖取勝的盛庸，從此就戰無不勝？燕王殿下就沒有翻身的機會？」
    　　李景隆當然不信，也不願意相信。
    　　他是敗於燕王朱棣之手才落得這步田地，可是在他心裡，並不恨朱棣，他恨的是對他落井下石的黃子澄、方孝孺、齊泰，他恨的是籍由他的失敗鋪墊的條件而大敗朱棣驕兵，卻讓他陷入更加窘困的境地，受盡世人嘲諷的盛庸。
    　　夏潯微笑著，就像一個蠱惑別人出賣靈魂的魔鬼，用充滿誘惑力、煽動力的語調道：「燕王殿下還有得是翻身的機會，而國公您呢，皇上不會給你這機會，方孝孺、黃子澄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他們給你的，只有牆倒眾人推，只有落井下石。可是燕王殿下願意給你一個翻身的機會，國公你……要不要呢？」
    　　夏潯開出的條件，不由他不動心。李景隆就像一個馬上溺死的人，就算有人拋來的只是一根稻草，他也想緊緊地抓住；就像一個迷路在沙漠中的旅人，哪怕明知道別人送給他的只是一杯鴆酒，他也想先灌下去，滋潤滋潤那噴火的喉嚨。
    　　因為李景隆身上背負著的，不僅僅是別人的羞辱，還有沉重的壓力，來自於家族和從屬於他的利益集團的壓力。他有自己的勢力派系、有自己的人脈關係，有附庸於自己的勢力，他的失意，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而是他的家族、他的整個勢力集團，一榮俱榮、一損俱榮。
    　　如果他繼續這樣沉淪下去，李家遭受的來自朝堂與民間的全方面的打擊，將讓李家日漸沒落，最終淪為下流階層的普通豪門，更甚至連普通豪門的地位都難保。這種不上不下的政治地位，隨時可能覆滅在朝堂的權力傾軋之下，隨時都可能樹倒猢猻散。
    　　李景隆就像一個標準的、輸紅了眼的賭徒，狠狠地瞪著夏潯道：「那麼，燕王殿下，想讓我做甚麼呢？我李景隆如今這般處境……還能做甚麼呢？」
    　　話一出口，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那嘶啞、淒愴的聲音，真的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麼？
    　　夏潯悠然道：「國公真的覺得，你在朝堂上已經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麼？你真的覺得，滿朝文武，都已棄國公如敞履了麼？」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夏潯諄諄善誘地開導他：「方孝孺、黃子澄，一個漢中府學的教授，一個國子監的先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你真以為，像他們這樣兩個人，得了聖寵就能一手遮天了？就能滿朝文武莫不誠服了？天大的笑話！就連同為削藩主戰派的景清、練子寧、卓敬等人，政見雖然相同，對他二人的作為和能力、對他們爬上這樣的高位便心悅誠服麼？
    　　更有茹常、郁新、高巍這些反對削藩的主和派官員，乃至軍中大批的反戰將領，這股力量一旦團結起來何其龐大，他們現在之所以一盤散沙、各自為戰，那是因為他們缺少一個地位尊崇的領頭人，這些……可都是你潛在的盟友啊……」
    　　李景隆的眼睛漸漸亮起來，他原來就像一隻蝙蝠，飛禽視他為走獸，走獸視他為飛禽，結果他就成了雙方共同嘲弄奚落的對象，可是這兩派之間，才是有著真正不可調和矛盾的對立派。反對削藩的主和派，在朝堂上正缺少一個強有力的帶頭人，如果他肯旗幟鮮明地站出來，不需要主動去招納，這些人自然而然地就會站到他的旗幟之下，他李景隆在朝堂上擁有了話語權，還會是一個任人嘲笑的小丑麼？
    　　籍由這個契機，他不但可以維繫、壯大他的勢力，而且……還能打擊方孝孺、黃子澄，他永遠也忘不了被這些冷血的政客殘忍地當成棄子，聲嘶力竭地要他去死的時候，那種羞辱、悲涼和絕望，只要有機會，他一定要報復。
    　　李景隆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燕王，是想讓我……讓我投靠他麼？」
    　　「當然不是！」
    　　夏潯義正辭嚴地道：「國公是皇上的臣子，燕王殿下也是皇上的臣子，殿下從來沒有想過反對皇上，只是朝有奸佞，殿下遵照祖訓，不得不起兵靖難清君側罷了。同為皇上的臣子，殿下又怎麼會招納國公為己所用呢？只不過，戰端一開，受苦的終究是百姓，徒使地方糜爛，宇內不安。殿下是希望國公能站出來，帶領群臣，最終達到懲辦奸佞，雙方議和，以父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夏潯微笑著，又為他的話加了一句註解：「當然，為了幫助國公達到這一目的，殿下會在戰場上盡力予以配合，殿下的勝仗打得越多，方黃之流的日子就越難過，國公在朝堂上說話也就越有份量。所以，為了讓國公的主張能夠得到更多的擁戴，為了達到和平解決爭端的最終目的，我想……國公也不介意向殿下透露些消息，讓盛庸吃上一點小虧，一切——都是為了朝廷！為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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