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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三十八章】

     二進宮
    　　紀綱笑瞇瞇地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下官這次來，的確是有點兒事情！」
    　　「哦？」
    　　夏潯睨了他一眼，一撩袍擺，往椅上端然一座，淡淡地道：「講！」
    　　紀綱見他還在擺架子，自覺被他壓了一頭，心中大是不悅，立即把胸一挺，喝道：「皇上口諭！」
    　　他這胸挺得實在是太高了一點兒，胸前補子頂起，感覺有點雞胸。
    　　夏潯站起身，慢騰騰地揖了下去：「臣，楊旭聽旨！」
    　　他是公爵，不要說是口諭、中旨一類的旨意不用下跪，就算是非重大場合、重要典制的聖旨也無需下跪，紀綱拿他沒法，只好咳嗽一聲，道：「皇上說：罪臣解縉，招認楊旭與其共謀，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事關重大，不可不查，著即將楊旭羈於詔獄待查！」
    　　「臣領旨，謝恩！」
    　　夏潯揖了一揖，直起腰來，對紀綱坦然道：「走吧！」
    　　紀綱登時一呆，他本想看到夏潯驚怒、咆哮、膽怯、恐懼，怎麼都好……任何一種意料中的表現，對他而言都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啊，比山珍海味還要可口，比絕色佳人還要銷魂，比……可他……
    　　紀綱大失所望，只好訕訕地道：「下官素知國公對朝廷忠心耿耿，毫無私心，這定是解縉誣告，說起來，下官在皇上面前也力保過國公，奈何……呵呵，下官也是奉旨行事，委屈國公了。」
    　　夏潯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連紀大人都知道解縉乃是誣告，皇上英明，又怎麼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呢？相信皇上自會還我清白。眼下要控制我的自由，以便公平問案，這是規矩使然，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楊某一等公爵，祿位雖高，卻也高不過王子去，國法面前，自當遵從。」
    　　紀綱窒了一窒，嘿嘿笑道：「國公豁達，真是豁達啊，人常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國公的氣度，比諸宰相尤勝三分！國公放心，一俟查明確係解縉誣告，攀咬國公，下官一定會好好整治他，替國公您出這口氣的。國公，請！」
    　　紀綱滿口套著近乎，心中卻暗自發狠：「哼哼！保太子的官兒加上東宮屬官盡皆下了大獄，解縉也是個太子死黨，如今皇上把你也下了獄，擺明了是要削淨枝幹，拔掉太子。你還想出來？我肯，有人不肯吶，這個惡人我不做，自有漢王做惡人！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夏潯大步流星，頭前便走，紀綱一路跟著，心裡頭轉著主意，等到出了大門，才察覺自己一溜小跑地跟在夏潯後邊，像個小跟班兒似的，急忙想踏前一步，縱然不搶在他頭裡，也要爭個並肩而行，夏潯突然站住了，氣定神閒地道：「車來！」
    　　夏潯佇足止步，紀綱卻加快了腳步，一頭就搶到了夏潯前面，而夏潯於此時恰巧這句話出口，結果紀綱搶這一步出去，就好像急著給他牽馬趕車似的，在自己眾多部下面前，紀綱的臉登時臊成了猴□。
    　　紀綱嘴裡不說什麼，只在心裡發狠：「莫得意，等漢王那邊使出手段，定了你的死期，你看老子怎麼夾磨你！」
    　　夏潯這是第二次到詔獄坐牢了，他就那一身便服，背著手跟閒庭散步似的，紀綱一身錦衣官服，帶著一大票手下，前呼後擁的本來很是威風，可眼下不能給夏潯上刑具，跟他走在一塊兒就尷尬了。
    　　夏潯這身袍服，與他及其一眾手下同行，這算什麼關係？紀綱走在前面覺得自己像個帶路的，走在後邊又覺得自己像個跟班，走在他身畔吧，貌似又像保鏢……紀綱別彆扭扭地陪著夏潯，好不容易撐到大牢門口，紀綱趁機道：「國公，實在對不住，詔獄裡邊自有詔獄的規矩，您看您這身衣服……」
    　　「哦！」
    　　夏潯洒然一笑，道：「些許小事，我怎會叫你為難呢，那就……換了吧！」
    　　紀綱趕緊擺手道：「來人！」
    　　當即就有個獄卒捧了套囚服過來，這牢裡的囚服，分紅白赭兩色，紅色是待死之囚，赭色是服刑之囚，白色是待罪之囚，如今夏潯尚未定罪，屬於疑犯，故而要著白色。
    　　兩個錦衣校尉上前為夏潯更換衣衫，就在這時，幾騎快馬飛奔而來，直撲詔獄，到了門口翻身下馬，留一人把馬繫在拴馬樁上，其他幾人按著刀，蹬蹬蹬往石階上走，看這幾人，俱都是尖帽白靴，靛青色的曳撒，中間簇擁一人，穿錦衣千戶冠服，殺氣騰騰。
    　　「站住，詔獄重地，何人擅闖？」
    　　詔獄門前侍衛上前阻攔，那中間的錦衣千戶抬手亮出一塊腰牌，侍衛一見便退了下去，那群人腳步不停，一窩蜂地衝進詔獄。
    　　夏潯剛剛換好囚服，這群人就衝了進來，紀綱扭頭一看，眉頭頓時皺起，沉聲問道：「原來是東廠陳貼刑，陳貼刑何故前來？」
    　　陳東朝天拱了拱手，高聲道：「奉詔，輔國公楊旭一案，由我東廠審理。因案情重大，為防有人通風報信串通消息，廠督大人請了聖旨，吩咐卑職趕來詔獄，對楊旭嚴加看管，隨時候審。」
    　　紀綱心中暗恨，面上卻做不得聲色，只好轉過身，對夏潯皮笑肉不笑地道：「國公，請吧！」
    　　夏潯微微一笑，舉步便走，剛剛邁出一步，後邊霹靂般一聲喊：「怎麼著，聽說輔國公爺受奸臣讒言，給逮進詔獄了麼？」
    　　紀綱被陳東嗆了一肚子氣正沒處發，一聽這案子還沒審，就有人英明地給夏潯定性為「受奸臣讒言」了，不禁勃然大怒，扭頭呵斥道：「誰在這裡胡……」
    　　這一扭頭，就見錦衣衛指揮僉事塞哈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紀綱一瞧是他，說了一半的話登時嚥了回去。塞哈智是個渾人，跟他嗆起來的話，自己肯定給噎個下不來台，偏偏他是自己副手，就比自己低了半級，職權上又奈何不了他。
    　　「啊，國公爺！老塞來晚了！」
    　　塞哈智瞪著一雙牛眼，好像根本沒看見其他人似的，直接就衝到夏潯面前，抱拳道：「國公爺！」
    　　夏潯笑道：「老塞啊，你怎麼來了？」
    　　塞哈智扯著大嗓門道：「老塞正在操練那班不爭氣的龜孫子，忽然聽說了國公爺的消息，趕緊就回來了，國公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麼可能對皇上意圖不軌呢，這一定是奸人陷害，國公您別急，皇上一定會查明真相，還國公以公道的。」
    　　塞哈智瞪著四下的牢頭獄卒們，威脅道：「看清楚嘍，這可是輔國公爺，一個個的都給你塞爺爺規矩著點兒，誰要是敢在國公爺面前不知恭敬，忤逆犯上，叫我老塞知道了，嘿嘿嘿，我塞哈智的手段你們可是知道的！」
    　　「嗯？紀大人也在這兒呢。」
    　　※※※※※※※
    　　塞哈智威脅完了，這才發現紀綱站在一邊，臉色非常難看，塞哈智咧開大嘴了笑起來：「哈哈哈，要是早知道紀大人你在這兒，我就不著急了，大人也是輔國公的老部下嘛，照顧國公爺的事兒當然不用我老塞來操心了。」
    　　紀綱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那是，老塞啊，你這副牛脾氣啊，真是……」
    　　紀綱還沒說完，塞哈智突然又發現了陳東，登時丟了個後腦勺給他，在陳東胸口親熱地捶了一拳，大笑道：「哈哈，是你小子，你也來看國公嗎？咱們可有日子不見了，我說你小子不像話，太不像話了，怎麼自打做了東廠的貼刑官，就不找我老塞喝酒了？東廠和錦衣衛之間那點腌臢事兒，你別往心裡去，他們鬧他們的，咱們交咱們的。」
    　　紀綱只當沒聽著這渾人說的渾話，朝詔獄的幾個牢頭兒沒好氣地吼道：「還愣著幹什麼，開門！」
    　　雖然說天牢、詔獄這類所在，幾百輩子也不大可能發生一樁劫獄、越獄事件，但是在設計上還是要防止這一點的，因此除了牢中的牢門、游哨，臨近門口這裡還有一條長達二十丈長的甬道，甬道兩端都有鐵柵門一座，只能從外面打開。
    　　夏潯走進甬道，到了裡邊那道關口，牢子把鐵鎖打開，拉開大門，才是正式的牢捨。詔獄裡邊，現在一下子住進了好多官員，倒是有了幾分人氣，不再那般荒涼了。
    　　夏潯剛走進去時，兩廂牢房裡的人犯並未注意，這時不是飯時，他們只當是獄頭巡視，四名獄卒兩前兩後將夏潯夾在中間，紀綱和陳東等人跟在後邊，走過兩座牢房的時候，其中一座牢房中的犯人才注意到又來了人犯。
    　　這座牢房裡關的是工部左侍郎陳壽，陳壽一見有人被押進來，本還好奇是哪位同志也被鎖拿入獄，定睛一瞧，頓時大吃一驚，他從榻上滾翻落地，搶到柵欄前驚駭地看著夏潯，失聲叫道：「輔國公！你……你怎麼也進來了？」
    　　對面牢房裡關的就是解縉，他正百無聊賴地躺在榻上，一聽陳壽驚呼，抬頭一看夏潯模樣，趕緊翻了個身，背對牢門，裝作正在熟睡，他心中有愧，怎敢與夏潯招面。
    　　夏潯並沒看到他，夏潯根本沒往左右牢房張望，他向陳壽點點頭，就走了過去，陳壽看著他從眼前慢慢走過，不禁萎頓在地，慘然道：「連輔國公都被關進來……太子大勢去矣！」
    　　這時候，其他犯官業已發現了夏潯，太子黨領袖人物入獄，讓每一個人心中都產生了與孫壽一樣的想法，那麼詔獄之外的滿朝文武會做何感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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