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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六十三章】

     陽關逢故人
    　　這接風宴，吃得最輕鬆的無疑就是夏潯。
    　　敦煌各部首領、世家大族們對當前時局的關注遠較夏潯更為強烈。
    　　他們世居敦煌，榮華富貴皆源自於此，他們是最不希望一個強大的充滿破壞力的勢力來到這裡，對他們的家園造成不可修復的巨大創傷的。
    　　可是現在貼木兒帝國與大明帝國即將一戰，他們既無法左右這場戰爭，自己的家園又成了戰場，那麼就必須得在這兩個強大勢力之間尋找一個可以依托的對象。
    　　本來，他們地處大明邊域，大明現特的羈縻政策對他們的固有權益損害也很小，他們是願意依附於大明的，可是也正因為這種半臣半客的自由身份，所以一旦貼木兒大軍趕到，為求自保，他們投靠貼木兒，同樣沒有心理障礙，他們打得本就是有奶就是娘的主意。
    　　然而，夏潯這番話，他們就不能不審慎地考慮自己的態度了。
    　　做牆頭草，難！
    　　投奔貼木兒，勢必得被貼木兒驅趕著沖在第一線，與大明作戰，那麼一旦貼木兒兵敗退回撒馬爾罕，大明豈能不清算他們的罪行？
    　　如果投奔大明，眼下輔國公已經表明了態度，大明軍隊是不可能放棄雄關險隘不守，跑到沙漠龘裡來跟貼木兒硬碰硬的，那麼他們要麼退入沙漠跟貼木兒打游擊，要麼就得退到嘉峪關內，接受明軍的庇護，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騎兵勢必也要接受明廷的指揮，參與作戰。
    　　總之，不管投向哪一邊，對這場東西兩大武力集團的碰撞，他們都休想作壁上觀，參戰是一定的，現在只看他們選擇投奔哪一方。
    　　因此，他們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大明的武力是否真如夏潯所說那般強大，是否足以對抗那位迄今未嘗一敗的跛子大帝，為了掌握更準確的情報，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塞哈智和風裂炎做為突破口。
    　　同目光精明、性情沉穩的夏潯比起來，這兩個傢伙卻不像是個能守秘的。他們輪番向塞哈智和風裂炎敬酒、與之熱情攀談，想盡一切辦法從他們嘴裡套問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旁敲側擊地印證夏潯透露的一切。
    　　這場酒宴，他們吃的比誰都累。
    　　大漠落日，一片金黃。
    　　酒席散了，做為最尊貴的客人，夏潯被安排在昆季的府邸。
    　　這個居處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僅這一個院落就佔地十多畝，只是冬季的院落實在沒甚麼好看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空曠的土地，或許春夏之季，這裡花紅草綠，深秋時節碩果纍纍，充滿美麗的田園風光，而此時卻只給人一種荒涼的感覺。
    　　院子裡的建築不多，外牆多是泥坯，從前院過來的主通道很長，整個通道上都覆蓋著葡萄架，從遠處望來，覆蓋著白雪的一面因被陽光映成了一片金黃，彷彿無數道糾纏在一起的金蛇，一旦走到下邊，望上去卻是乾巴巴的枝幹從外表看，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農莊，然而進到室內，則是另一番景象，衾帷床席，無一不是南北東西各地珍貴，房中傢俱、陳設、古董、玉器，各種擺設也是極盡奢華，可那富麗堂皇中卻又不顯一絲俗氣，當真是別有洞天。
    　　唐賽兒坐在夏潯房間的炕沿兒上，膝上放著一盤果脯，悠著兩條小腿兒正自得其樂，門簾兒一掀，夏潯走進來，賽兒大喜，立即放下果盤，雀躍著跑過去：「乾爹！」
    　　夏潯笑著摸摸她的腦袋，問道：「吃東西了麼？」
    　　唐賽兒道：「吃過了，不過一個人吃東西好沒趣呀。」
    　　夏潯打個哈哈道：「要是叫你和乾爹赴那勾心鬥角宴，你會覺得更沒趣的。」
    　　他走到炕邊坐下，唐賽兒就手腳並用地爬ang，拿過那盤果脯，從迷餞盤子裡挑了一枚瑪瑙色的迷棗脯兒，用兩根手指拈著，獻寶似的遞向夏潯的嘴巴：「乾爹，你嘗嘗，可甜呢！」
    　　夏潯笑著受了乾女兒的孝心，拍拍她的小屁股道：「乖，一邊坐著，乾爹還有事情要做呢！」
    　　說著話兒的當口，已將舞衣換去的西琳、讓娜走進來，向夏潯盈盈下拜：「老爺」
    　　夏潯道：「你們坐吧，剛才在席上，你們已經聽說那些人的身份了。現在，把你們瞭解的有關他們和他們家族的情況，跟我好好的說說。」
    　　兩女面面相覷，叫她們歌舞娛人，那是自幼學就的本事，現在這麼正兒八經的坐在老爺面前參謀他的大事，兩人倒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從何說起了。
    　　夏潯見了，不禁笑道：「不用緊張，就當聊家常吧。你們也不用刻意地篩選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先說什麼人後說什麼人，只要你們聽過的、見過的，不管大事小事、公事私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不定哪一句就有大用處！」
    　　受此鼓勵，兩女有了勇氣，西琳微一思索，欣然道：「啊！老爺，奴婢想到一個，就是坐在右邊第四個位置的那個嬴戰，當初，奴婢姐妹二人就是嬴戰大人從別失八里把我們買回來的，他家的情形我知道一些。」
    　　「嬴戰？好，你說說看！」
    　　嬴戰悄悄地閃進了一座庭院。
    　　房中，一張花紋古樸的妝台，桌角一盞釉瓷的蘭花燈，張開的花瓣就是盛放燈油的地方，裡邊的花蕊處則是燈芯，上邊罩了紗狀的燈罩，明亮柔和的燈光，映著一個身著晚裝的妙齡少婦。
    　　她穿著半透明的蟬翼紗背子睡袍，凸乳細腰，明艷嫵媚，正慵懶地坐在妝台前卸著妝飾。
    　　妝台上擺放著各種名貴的首飾，釵鈿釧鐲，質料均是金銀明珠、寶石美玉，無一不是珍品，任何一件拿出來，到金陵城中最大的珠寶齋去賣，都可價值巨萬，現在它們卻只隨意地扔在桌上。
    　　對面，是一面清光瑩然，毫髮畢現的青銅古鏡，鏡中映著一張美麗的臉龐，朱顏真真，粉靨若玉。從後面看，她那葫蘆狀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線玲瓏，臀部薄紗繃緊，豐腴粉嫩的臀肉在薄紗下透出若隱若現的肉色，中間還微現一道誘人的臀溝，令人望而迷醉。
    　　忽然，一雙大手搭上了她的削肩，然後便順勢滑到了飽滿的胸上，少婦只一回頭，唇上便被輕輕一吻，那人偷香成功，嘿嘿笑著移開身子，她才看清是自己的丈夫。
    　　少婦輕嗔道：「一嘴的酒味兒，也不洗漱一下。今晚到人家房裡幹什麼來啦？」
    　　嬴戰是西北巨富，身邊自然不會少了女人，可他的女人再多，合法的妻子卻是有數的，現在嬴戰只娶了三房妻子。中原自古實行的是一妻多妾制度，除了少數權貴人物出於政治聯盟的需要，偶爾會出現一正二平或者兩頭大的娶妻情況外，大部分人家都是一妻多妾，而嬴戰是回教徒，卻可以娶四房妻子。
    　　不過，他們多妻是有條件的，他們必須對所有的妻子一視同仁，無論是愛情還是物質，都不可以偏袒了哪個。物質可以量化，情意的深淺如何體現呢？只好在與妻子同房寢宿上面來體現了，他不可以因為寵愛某一個妻子，便長期只留宿在她的房間。今晚，他本不該住在這個妻子的房間，所以這個美麗的少婦才會有這樣的問話。
    　　嬴戰輕輕歎了口氣，拉過錦墩在她旁邊坐下來，先著迷地嗅了下她身上的香氣，這才說道：「和你說說話兒就走，你知道，我有心事時，只想跟你說。」
    　　「嗯！」
    　　那美麗的少婦向鏡中的他嫣然一笑，盈盈站起身來，走到一旁，從櫃子裡取出一隻羊脂美玉雕成的酒杯，那酒杯色如羊脂，質地精細，杯壁薄如蛋殼，也是一件極貴重的東西，若是仔細看的話，這房中一桌一椅、一杯一盞，無一不是人間瑰寶。
    　　她又取出一隻鵝頸大肚的寶玉酒瓶兒，斟斟一杯葡萄美酒，回來遞到丈夫手中，在他身邊坐下，溫柔地道：「怎麼了？」
    　　嬴戰轉動著手裡的酒杯，心事重重地道：「妙弋，你知道，咱們家是敦煌望族，家大業大！」
    　　「嗯！」美麗的少婦一雙波光蕩漾的眸子凝視著丈夫，聽著他說下去。
    　　妙弋！
    　　十年歲月，昔日那個天真爛漫、喜歡看話本兒、喜歡聽才子佳人故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出落成了一個交艷欲滴的嫵媚少婦，身體成熟了，珠圓玉潤，那天真、活潑的性子，也變得溫柔內斂起來。
    　　十年，城頭變幻大王旗，中原大地已經換了三個皇帝；十年，青州城裡好面子的齊王依舊很好面子，而曾經的藥商孫家，卻早已換了他人的門庭，誰會想到，當初曾被滿城議論的那戶人家、那個女子，已然嫁作商人婦，來到遙遠的西陲，就在陽關之內。
    　　嬴戰道：「貼木兒率領大軍東征，我本想著，不關咱們的事，如果他真來了，就出些米糧牛羊犒勞犒勞他的軍隊，憑著我蒙古人的身份和真主信徒的身份，足可保得咱家無恙。可是，兩頭雄獅打架，哪容他人旁觀，如今，大明輔國公也來了，今日聽他一席話，我開始覺得，我想得太天真了，別失八里之行，我在猶豫還要不要去，唉！這個楊旭，厲害啊。」
    　　妙弋本來正靜靜聽他說著，忽聽他說出「楊旭」這個名字，不由交軀一震，登時花容失色，吃驚地道：「什麼楊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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