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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六十八章】

     一本萬利
    　　瑪固爾渾豪爽地道：「聽說部堂大人到了遼陽，咱就想去拜望一番，還未成行，部堂就到開原來了，我那兄弟軍務在身，一直離不得軍營，我剛捎了信去，叫他抽空回來一趟，好為我引見一下部堂大人，可巧的部堂您就來了。
    　　這點東西，都是山上生的草里長的，不是啥稀罕物兒，只是在下一點小小心意，部堂大人您可千萬得收下！要不然，瑪固爾渾這張老臉可沒處擱了。哈哈，楚兵備，您幾位辛苦，瑪固爾渾也有禮物奉贈，一回兒回去的時候都捎上！」
    　　楚兵備喜出望外，剛要拱手稱謝，夏潯已笑道：「你的心意，本督心領了，這禮物不能收！」
    　　楚兵備一雙手都拱起來了，一聽夏潯這麼說，拱起的雙手連忙繼續向上移動，挪到鼻子下邊，攏著嘴巴很文明地咳嗽了兩聲。
    　　瑪固爾渾微微一怔，強笑道：「不過是些山叢野地裡的產物，只是聊表在下的一點心意，部堂大人您……」
    　　夏潯微笑道：「叫他們先下去吧，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瑪固爾渾心裡咯登一下，連忙揮手叫子侄們抬了禮物下去，忐忑地道：「部堂大人請講。」
    　　夏潯道：「這次到哈達城，本督的確是有所為而來，目的嘛，很簡單，為了求財！不過你別誤會，本督可不是要打你的秋風，是要和你一起發財！」他又看了楚兵備、少御使等人一眼，說道：「是想著，讓整個遼東，人人受惠，個個發財，於國於民，於你於我，都有好處的財路！」
    　　瑪固爾渾還道他堅不受禮，是有別的部落頭領已經送了厚禮買通了總督，要把自己這個哈達城主給免了，想不到夏潯卻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不禁詫異道：「部堂大人此言……在下不甚明白……」
    　　了了特穆兒的阿瑪做的就是大明的將官，在女真人中，他們的家族算是與漢人交往最多的，照理說，她對明人是沒有多少敵意的，只是上一回韃靼入侵，她的父親拚死抵抗，負傷退保開原城，而遼東都司連收七八道求援信，又親眼見著烽燧火起，卻拒不赴援，在開原百姓中引起了極大反響。
    　　了了特穆爾的姐夫戰死，已然懷了身孕的姐姐被擄走，了了氣憤難平，對明軍自然生了敵意。不過，此後夏潯斬了沈永，又派大軍進剿韃靼部落，這些消息傳到她的耳中，那怨憤之意也就平了。
    　　她是生長在草原上的女兒家，這裡環境惡劣，這裡的人也就更明白些生存的道理，她知道韃子襲邊不是誰能左右的，關鍵是明軍的態度，是不是把他們這些歸附的部落當成自己人。這位楊總督的所作所為，證明他是真把開原百姓當成自己人來呵護的，這就足夠了。只是女孩兒家面嫩，前番相對還冷言冷語，今天不好意思突然就改了態度。
    　　她作勢出去轉悠了一圈便回來了，一回來正看見幾個堂兄堂弟好像送嫁妝似的，大包小裹的從屋裡出來，平時本族長老們巴結奉迎明軍將領，她也是司空見慣的，只是一下子送出這麼多厚禮倒是少見，她便站住，小聲問道：「阿琿（哥哥），這些都是阿莫吉送與那楊總督的禮物麼？」
    　　她的一個堂兄搖搖頭，小聲道：「是要送的，可那楊總督不收！這禮送得夠重了，他的胃口怎麼這麼大？」
    　　了了一聽又惱了：「甚麼，這麼厚的禮，他還嫌少？他以為咱家的財物都是平白得來的麼？這些漢官怎麼一個比一個胃口大！莫非要把咱家都搬給他才知足麼？」
    　　她的一個堂兄便取笑道：「了了啊，你不是說，在開原城的時候見過他的麼，如今人家追到家裡來了，又不肯收禮，沒準兒是看上你了，要不然，把你送給這個漢人大官吧，了了妹子若做了他的阿斯漢（妾），咱們特穆爾家的靠山就硬了！」
    　　了了白了他一眼，嗔道：「就你胡說，怎不叫你妹子送他？」
    　　那人笑道：「我的妹子不及你漂亮嘛，送給人家，人家也看不上，要不然，我還巴不得讓自家妹子去享清福呢。」
    　　瑪固爾渾的老婆歎氣道：「你們還有心思說笑，送了這麼厚的禮他還不肯收，這一次不知要從咱家敲走多少東西呢，聽說這個漢官是大明皇帝的克利（連襟），得罪不起呀。」
    　　了了一聽愈發生氣，便從她手中奪過茶盤，舉步就往房裡走，碼固爾渾的老婆急了，忙道：「了了，你幹什麼去？」
    　　了了頭也不回，說道：「阿木（伯母）放心，我去看看，那漢官倒底索要多少財物才肯甘心！不會惹事的！」
    　　屋裡邊幾人正說著話，門簾兒一挑，了了端著茶盤走進來，將剛沏好的新茶放在桌上，卻不離開，只往旁邊一站。一雙濃黑的眉毛微微地挑著，明亮的眼波頗有敵意地看著夏潯，夏潯並未注意她的目光，仍舊與瑪固爾渾認真地說著話。
    　　「怎麼樣？這件事，與你們有百利而無一害，遼東諸族有各種山珍土貨，奈何沒有門路銷售，我給你提供銷路。你們即便組織起大批的貨物，長途跋涉往中原去一趟，也需要有朝廷的敕書才能售賣、採買，而遼東的漢人是沒有這個限制的，所以可以經由他們來轉一手。
    　　具體的過程是這樣，你們負責從遼東各部族中收購各種山珍土貨，集中到你的哈達城來，再由你們出面，把貨物交給遼東商團，這就避免了你們直接關內交易所需要的敕書。遼東商團，由遼東的漢人和軍人家屬組成，初始資本可以自籌，本督也可以借貸一部分。
    　　然後由遼東商團負責把貨物運抵金州交給海商，海商將這些產品運到北京、山東，更南方、甚至海外諸國銷售，返過來，購進的商品也是這麼一個章法，只不過到了這一步上，你們就從收購，變成了銷售，這附近各族百姓所需要的商品，全都會到你們這兒來購買。如何？」
    　　夏潯微笑著看著瑪固爾渾，瑪固而渾方才足足喝了能有兩斤白酒，那本來就赤紅的臉龐也未見稍變顏色，聽了夏潯這番話，他的臉色卻變了，那臉龐都快變成紫黑色了，呼吸也粗重起來。夏潯的計劃若換一個人來說，他根本就不會相信，可這番話是由夏潯說出來的，那就不必懷疑了。
    　　一想到按照夏潯的設想可以做到的程度，瑪固爾渾簡直是心花怒放，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好處會落到自己頭上……
    　　夏潯也是篤定了瑪固爾渾是一定會答應的，他做事，喜歡事先做好充分的調查，做到心中有數。對於哈達城，他已經詳細調查過了，哈達城目前還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以物易物的集市，作為管理方，哈達城的管理者其職能也十分原始，他們只是維持這裡的交易秩序和收收稅賦，一旦他們成為一個大批發市場的直接經營者，那將是多大的利潤？
    　　如果這些事讓這些部落自己來做，他們現在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他們如果想自己入關做生意，除了不具備長途運輸能力，不具備收購龐大物資的財力，還有安全問題，沿途不是韃靼人就是胡匪馬賊，安全保障也做不到。
    　　在遼東設立的幾片榷市馬場進行交易的話，交易數額要受到限制，而且還有一個敕書的問題，歸附明朝的熟女真和蒙古諸部，朝廷都頒發有敕書，敕書的主要內容是告誡歸附諸部要效忠皇帝，安定地方，看守邊疆，只是一份承認他們是歸屬大明的部落的憑證。
    　　可是只有憑著這份敕書，各部落才能在榷市交易中擁有一席之位，相當於商城裡的一個舖位。明帝國依據歸附部落的貢獻大小，會頒發數量不一的敕書，敕書多的部落，能夠交換到較多的生活物資，便會富裕強盛起來。
    　　歷史上，女真諸部的內部鬥爭，就是從爭奪明國頒發的敕書開始的，一個個小部落通過戰爭互相吞併，最後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變成一個個強大的部落。強大的部落需要保護自己的子民和財產，就開始修建城堡，城堡建成需要更多的人口填充，同時也需要更多的生活物資，就繼續吞併其他部落，並擄奪人口為奴。
    　　當他們開始吞併同樣擁有城堡的部落時，為了能夠佔有這裡，就不再將被征服者貶為奴隸，而是變成他們統治的百姓，奴隸制開始向封建制發展，部落制開始向部落聯盟制發展，繼而國家雛形開始出現，不斷的征戰和殺戮，也讓他們的武力越來越強大。最後，在盛京瀋陽，出現了一個國家，史稱後金。
    　　女真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他們不像漢人是完全的農耕民族，也不像蒙古人是完全的遊牧民族，居住在平原的他們，就農耕放牧，種穀紡線；居住在山地的他們，就狩獵和採集林業產品如蜂蜜、松籽、蘑菇及人參，居住在河流和海洋附近的，就打漁採珠。
    　　這樣的生活多麼富有詩意，多麼和平美好丫，而打仗是要死人的，夏潯不忍心；叫他們通過自相殘殺和吞併來壯大，從而獲得更多的經濟發展渠道，結果歷經兩百多年，還是那麼窮困苦後，夏潯也不捨得。
    　　菩薩心腸的夏潯決心通過自己的努力，讓他們變成專業的伐木工人、牧馬人、狩獵者、養參客、商人、農民、漁夫……，勞動致富，繁榮遼東經濟，為振興大明帝國，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附：女真部落請求更換過期敕書的奏章和要求補發敕書的奏章。
    　　海西別爾真站女真人上奏說：「奴婢們祖父在時，每年進貢馬匹、貂鼠皮，至今不曾有違。奴婢們永樂十二年元月十五日除授職事的敕書多年了，奴婢今來各要換新敕書，可憐見，奏得聖皇帝知道（《華夷譯語·肅慎館來文》）。」
    　　嘉靖十九年皇家奴曾在開原將敕書遺失，於是上奏朝廷請求補發：「奴婢嘉靖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得到職事，至嘉靖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在開原地方，將原敕書失落了。今可憐見，奴婢肯再給與新敕書，好管人民（《華夷譯語·肅慎館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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