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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一十五章】

     過五關
    　　劉玉玨掀帳而入，見夏潯還在地上勾勾劃劃，便喚道：「大哥！」
    　　「哦！玉玨來了，坐。今天有什麼收穫？」夏潯看見他，忙拍拍身旁氈毯。
    　　劉玉玨本來就是馬戲班的人，按照他的說辭，又和夏潯有主僕之誼和兄弟之情，常來看他，本在情理之中，郭奕軒對此並未生疑。
    　　劉玉玨在氈毯上盤膝坐下，沒精打彩地歎道：「沒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咱們現在和帖木兒近在咫尺，卻難再進寸步，想來實在叫人洩氣。」
    　　夏潯微笑道：「莫急，辦法總歸是有的，任何線索，都有可能為我們所利用，倒不一定必須得是直接與我們的目的相關的。這個道理，我早就教過你，怎麼又忘記了？說說看，今天有何收穫？」
    　　劉玉玨把他今天聽到看到的消息，絲毫不漏地對夏潯說了一遍。
    　　夏潯給他斟了杯茶，一邊慢慢地啜著茶水，一邊聽他講述，聽到他提起軍中允許飲酒時軍紀蕩然無存的情況，雙目突然一亮，他只一舉手，劉玉玨就知道他已有了什麼想法，馬上閉了嘴，靜靜地凝視著他。
    　　夏潯微微側著頭，雙眼盯著帳角，唐賽兒正在那裡練功。她這幻術對手的靈活性要求極高，同武功一樣，每日都需勤練不輟，唐賽兒此刻正在帳角坐著，手中拿著一隻茶杯，那茶杯時而像跳舞似的在她指間靈活地跳動，時而攸地消失，再一張手，便又神奇地出現。
    　　夏潯似乎在盯著她看。可是漸漸雙眼便失去了焦距，好像透過了唐賽兒的身子，看向一片虛無。劉玉玨認真地看著夏潯，只見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蹙眉深思，時而頷首微笑，僅這一番思索，竟然足足有半個時辰。坐得他的腿都麻了，夏潯還在思索當中。
    　　劉玉玨不禁想道：「大哥莫非要利用這件事？可是，縱然軍中飲酒，秩序混亂之際，帖木兒的親軍護衛營也不可能散漫異常，更不可能允許人接近貼木兒，眾目睽睽之下要接近他都不可能，更不要說是刺殺了。
    　　再者，要想讓軍中開禁酒令。除非發生了能叫帖木兒異常高興的大事，大哥能有什麼辦法。幹一件叫貼木兒欣喜若狂、開禁酗酒的事情？以國公的能力，恐怕除非是令我軍詐敗，叫帖木兒的軍隊打一場大大的勝仗。
    　　可是這東西方兩大強國碰撞的第一仗，於軍心士氣至關重要，如果詐降。只有將帥可知，勢必不可能告訴士兵們知道，士氣沮喪低迷到了極點，只怕要弄巧成拙，真個葬送了整個戰爭的勝利。何況國公如今身陷敵營，哪有可能聯繫上大明的軍隊，並叫宋晟將軍依照他的主意行事？」
    　　「大哥。怎麼樣，想出辦法了麼？」又過許久，劉玉玨實在忍不住問道。夏潯搖搖頭道：「這件事，我需要好好想想。」
    　　劉玉玨歎了口氣道：「大哥。要打帖木兒的主意，實在是難如登天，尤其是時間緊促，容不得我們深思熟慮認真準備，大哥，如果實在不行，咱們就執行下策吧，不管成功與否，只管動手行刺，關鍵時候留下指向哈里蘇丹的證據，逼反了帖木兒的右路軍，這也是奇功一件吶！」
    　　夏潯搖搖頭道：「如果行刺實不可為，才能出此下策，但有一線機會，就要盡量殺掉帖木兒。帖木兒帝國太龐大了，而這麼龐大的一個國家，維繫它的就是帖木兒一人，如果帖木兒不死，哈里蘇丹帶不走太多人的，也無法造成帖木兒帝國的內亂。」
    　　「如此強大的一股勢力，要從外部征服它，需要付出重大的犧牲，而從內部著手，卻能事半功倍。我們好不容易有了哈里蘇丹這個內應，怎麼可以輕易放棄？何況，我對刺殺貼木兒，已經有了幾條腹案，成功率都有三成以上！」
    　　夏潯深深地吸了口氣，道：「刺殺一位君王，有一成可能，就已值得冒險了，何況三成？不過，我這幾條腹案，都無法做到殺人無形。玉玨，最高境界的刺客，不是一擊必殺，也不是無人知道是你殺的人。」
    　　劉玉玨驚道：「一擊必中，已是高手，事了拂衣去，不留身與名，更是超一流高手，這還不成，那要如何才是最高的境界？」
    　　夏潯道：「最高境界是要死者死的不像是被人殺死的，唯其如此，才是最最成功的行刺，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我之為難，正在於此，如果一天之內，我還想不出更為妥當的辦法，我會從我已經想到的幾個方案中拿一個出來執行的。」
    　　說到這裡，夏潯不期然地想起了他在青州除掉錦衣衛四大密探的事來，張十三心腸狠、馮西輝武功高，劉旭生性謹慎、安立桐狡猾多疑，可他把這些絆腳石都一一除掉了，當時他所用的辦法，就已做到了「事了拂衣去，不留身與名」地境界，人人都知道他們是被人殺的，卻無法找出殺人的人！
    　　一擊必殺，那是一個高明的殺手，也是許多殺手一生追求的境界，可是殺人無名，才是更加高明的境界。一個殺手，如果在殺手界名聲遠揚，甚至什麼排名第一、第二，這個人就離死不遠了。
    　　真正高明的殺手，是無人知道你是如此高明。而這，還不是最高的境界，更加高明的境界，是殺了人，卻叫所有人都認為被殺者只是自然的死亡。這需要智慧，需要極其高明的智慧，還需要縝密的心路和嚴密的邏輯推理能力。
    　　自出青州，夏潯與天斗、與人鬥，智計百出，有勇有謀，每一道關、每一個坎，都被他闖過來了。而這一次，他還需要與自己鬥，唯有超越自己，他才能設計出一個完美無暇的殺人計劃。
    　　他需要闖過重重警戒去刺殺一位君王！
    　　他需要把這位處於嚴密保護下的君王成功擊殺！
    　　他需要把這刺殺。掩飾成一個自然死亡！
    　　他需要盡量保證自己的人在殺人現場全身而退！
    　　最後，他需要擺脫自己的「盟友」，帶著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七八口人安然返回大明！
    　　他所設計的計劃，必須盡量保證可以連過五關，而這任何一關，都是幾乎不可逾越的一座巔峰！
    　　帖木兒今天的精神很好，這個六十九歲的老人靜靜地坐在他的白熊皮座椅上，側著身，臉頰貼在柔軟的皮毛上。認真傾聽著部下們的意見。
    　　沙哈魯的左路軍姍姍來遲，終於趕到了集結地點。對此，帖木兒並未給予過多的苛責。他是一個冷血的、鐵腕的君王，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大家族的家長，一個父親。老兒子，大孫子，總是格外受到長輩疼愛的，對帖木兒這位大帝來說也不例外。
    　　他的親生兒子只剩下兩個了，老三體弱多病。多年以來一直留守撒馬爾罕，他彪炳千秋的功業都是他或他其他的子孫創下的。他很不喜歡這個無所建樹的老三，而老四驍勇善戰，又是兒子裡邊最小的一個，最得他的歡心。
    　　再說，他的計劃原本就打了提前量。他選擇冬季行軍，是因為夏季翻越沙漠，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那酷熱足以讓飛鳥都不敢飛越沙漠的上空。可他並不想選擇冬季作戰，冬季作戰對攻擊的一方來說明顯更加不利，會為他增加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現在這個時間恰恰好，春暖花開。冰河消凍，氣候正適宜的時候。
    　　還有一點就是，右路軍統帥、他的孫子哈里蘇丹已經被他剝奪了軍權，如果此時再處罰他的左路軍統帥。那他就需要對軍隊徹底進行一次重新部署了，時間上已不允許他這麼做。
    　　將領們正在爭執不下，他們現在所爭執的焦點只剩下一個：主攻方向。
    　　一部分將領堅持認為，應該穿越帕米爾高原，攻高密、占沙洲，以此為基地，強奪嘉峪關進入陝西，盡取關中之地，東瞰中原腹地。堅持這一意見的，包括已經趕去接收哈里蘇丹兵權的蓋蘇耶丁，他們是太子派的人。
    　　另一部分將領認為，右路軍由蓋蘇耶丁統帥，奪哈密、沙洲，強攻嘉峪關，中軍主力則配合左路軍繞道天山以北，從山西北面進攻明帝國北方防線。這一部分將領主要是傾向於皇四子沙哈魯的人。
    　　支持以嘉峪關為主攻路線的人認為秦始皇就是以進可攻、退可守的關中為根據地，消滅東方六國，得到了整個天下。帖木兒帝國的軍隊可以效仿秦始皇，以他們武力之強大，只要把關中納入自己囊中，就有能力得到整個大明。
    　　皇四子沙哈魯一派竭力反對，他們說哈密和沙洲中間的距離太遠，又是沙漠，在不毛之地不宜運輸輜重，一旦不能迅速攻克嘉峪關，數十萬大軍屯於嘉峪關外，就會形成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
    　　永樂皇靖難之役中，陝西和嘉峪關方向的明軍基本沒有參與內戰，這支強大的邊防軍團如果依托地形和關隘全力抵禦帖木兒大軍，只要堅持幾個月，軍需後援難繼的帖木兒帝**隊將不戰自潰，因為很明顯的是，明軍一定會對沙洲進行堅壁清野，他們從當地得不到足夠的補給。
    　　最後一點是：主攻嘉峪關的話，那麼右路軍就要承擔主攻任務，而右路軍統帥蓋蘇耶丁剛剛接手哈里蘇丹的人馬，軍中將領多為哈里舊部，恐怕調動不是那麼得心應手。
    　　四皇子派認為應該從山西進入中原。因為這條路是廣袤的草原，戰馬和他們充做食糧的牛羊都可以有充足的東西吃，他們不需要攜帶大量的牧草，草原上的水源也比沙漠中充足。此外，北方歷經了遼金元三代統治，大明統治北方才四十年，北方漢人對中原王朝的忠誠度不夠，對異族的牴觸也不是那麼強烈。
    　　太子派的人對此提出了兩個反對意見，一是這條路比較繞遠，二是帖木兒可汗出兵前同韃靼和瓦剌打了招呼，向他們表示了友好，可是瓦剌的態度非常曖昧。要走山西破雁門關就要經過瓦剌的地盤，如果瓦剌從中作梗，甚至與明軍媾和，從背後攻擊他們，帝國的勇士們就要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
    　　憑心而論，兩派的目的雖然都是為了爭功才互相攻訐對方的主攻路線，但是他們所說的優勢和缺陷都是是實際存在的情形，在帖木兒這位睿智的皇帝面前，想要打壓政敵，也得拿出點真本事才行。
    　　帖木兒原本的計劃中，是要嘉峪關為主攻方向的，但是要攻嘉峪關，就得以沙洲為跳板，而大明輔國公楊旭在沙洲大刀闊斧一番整頓，以血腥手段剷除了眾多傾向帖木兒帝國的豪門，已經左右了沙洲地方勢力。現在嘉峪關外的沙洲與他此前瞭解的情形有了重大的改變擇。
    　　在原本的情況中，由於大明擔心對嘉峪關外的勢力太強硬了會讓更多人倒向帖木兒，所以對沙洲地方勢力採取了懷柔手段，基本上，他們過於相信嘉峪關的險峻，對關外是放任自流的。到時候帖木兒帝國只要一面爭取一面打壓，就一定可以得到沙洲地方勢力支持，最起碼可以得到他們的補給，不管是巧取豪奪，還是迫其貢獻。
    　　可是楊旭這條臭魚腥了一鍋湯，現在只要這邊大軍一動，那裡肯定是堅壁清野，軍民盡撤入關。大漠漫漫，是他們最好的保護，他們可以從容撤走，把沙洲撤的像是一塊狗啃過的骨頭，什麼都不剩。
    　　兩派僵持不下，最後又把這個難題推到了帖木兒身上，雙方爭論的時候，帖木兒已在緊張地思索，當兩派停止爭論，都把目光向他投來時，貼木兒清咳一聲，用他蒼老而有力的聲音斷然道：「依照前議，主攻仍舊放在嘉峪關，左路軍待機而動。
    　　行軍打仗，縱有必勝之把握，也當先慮其敗。一旦嘉峪關強取不下，左路軍之行動，則有可牽制明軍主力，使其不能增援嘉峪關，右路軍則由中軍策應，退回別失八里待命。若嘉峪關順利打開，則左路軍逕取山西雁門關，一南一北，兩路合擊，到那時候，瓦剌未必還有與我一戰之膽！」
    　　貼木兒扶著扶手緩緩站起，沉聲命令道：「全軍戰備，十五天後正式開戰！傳令哈里，迅速交接軍隊！派人往瓦剌一行，做外交之最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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