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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八十九章】

     飛天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三哥！」
    　　徐茗兒看到那背對大門的搖椅，顫聲呼喚出來。
    　　燈下，搖動的椅子停下了，椅上的人似乎已經怔住，一時沒有回過頭來。
    　　徐茗兒見狀舉步就要衝進房去，卻被夏潯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夏潯目芒大盛，拖著徐茗兒連退了三步，直到階下，才堪堪站住身子。
    　　那張搖椅緩緩地轉了過來。
    　　夏潯看清了椅上坐著的人，目芒攸然縮得如同針尖一般，沉聲道：「是你！」
    　　羅克敵微笑著，神情如羽扇綸巾的諸葛孔明一般雍容優雅，他看也不看驚愕站立的徐茗兒以及夏潯那兩個手下，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夏潯，輕歎道：「竟然是你。」
    　　他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也不知是得意、歡喜，還是惋惜、憐憫：「徐增壽是你們最重要的一個耳目，與燕王又是親戚，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救他，只是……沒有想到來的人居然是你。」
    　　羅克敵喟然一聲歎息，看著夏潯的表情，好像夏潯依然是他努力栽培的那個部下，微笑著問道：「你現在，可還好麼？」
    　　「承蒙大人動問，卑職一切都好！」
    　　夏潯說著，一手背在身後，悄悄向兩個手下打了個手勢。羅克敵毫不在意他的小動作，微笑著又說：「燕王的秘諜，名曰『飛龍』，是麼？飛龍在天，好名字啊，燕王殿下的志向著實不小。」
    　　他曾經抓到過一些飛龍秘諜，知道這個組織的名稱並不希奇，夏潯並不驚慌，只是問道：「請教大人，徐大都督如今安在？」
    　　羅克敵看著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在飛龍之中，身居何職？是總頭目、大頭目，還是一個小嘍囉？」
    　　夏潯微笑道：「大人連我在飛龍中的身份都不知道，不嫌太失敗了麼？」
    　　「呵呵，今天之後，我不就知道了麼？我相信，你會親口告訴我的！」
    　　羅克敵說著，便站了起來，夏潯立即拉著徐茗兒又疾退了三步。
    　　羅克敵的驚人武功他是領教過的，雖然他從未放棄過武功的修習，可是功力的深厚與否，需要歲月的淬煉，三年兩載便想拉近與一個武道大行家的差距，那是癡人說夢。
    　　「請教大人，徐大都督如今安在？」夏潯再度問道。
    　　羅克敵又歎了口氣：「楊旭，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要在乎徐增壽的死活麼？」
    　　「我三哥在哪？」徐茗兒情急地叫起來。
    　　羅克敵沒有回答，也沒有看她，只是微笑著看著夏潯，就像看著貓爪下的一隻老鼠。
    　　夏潯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緩緩地說道：「大人做事一向穩妥。大人既以徐都督為誘餌，且又不知來救徐都督的是否是重要人物，穩妥之見，就該叫我們把人救走。以大人的手段，要把人弄得半死不活應該很容易，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要想逃出金陵城勢必難如登天，大人就容易刨出我們的根底了。可是大人居然親自等在這兒，莫非……徐大都督已身遭不測？」
    　　這句話一出口，徐茗兒臉色便是一白，她駭然看向夏潯，激動地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
    　　似乎想要得到確認的回答，她又霍地轉向羅克敵，激動地叫道：「我三哥在哪兒？」
    　　羅克敵笑而不答，夏潯身側一人便在此時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火光一閃，「通」地一聲響，一串火星就從他手裡直飛上半空，「啪」地一聲炸開來，頓時像一叢金菊怒放，無數點煙火如絲如縷，映得夜空璀璨絢麗。
    　　羅克敵站定身子，雙手負於身後，瞇起眼仰視著空中那燦爛的風景，微笑道：「好一枝焰火，這是京城『五彩明』焰火店所產吧，這樣精美的手藝，也只有『五彩明』才有這般功夫，如果我沒料錯，這是出自店主『焰火張』之手。」
    　　明朝時，焰火技藝已十分高超，曾有人讚譽：「空中捧出百絲燈，神女新妝五彩明。真有斬蛟動長劍，狂客吹簫過洞庭」。焰火張是「五彩明」焰火店的掌櫃，也是京城裡技藝最高超的焰火匠人，每年宮中需要的煙花，都是採購自他的焰火店，據說他現在已經能製作出燃放時呈現仙女身姿輪廓的焰火了。
    　　璀璨焰火，絢若春花。
    　　可驚艷總是短暫的，當它黯淡下去時，羅克敵已經站在階上，低著頭，看著退到院中的夏潯，輕輕地搖頭，無奈地歎道：「我還沒叫人呢，你卻已經開始叫人了。天子腳下，金陵帝都，做賊的居然比抓賊的還要囂張，你說這是什麼世道……」
    　　夏潯沒有回答，眸中卻有隱隱的笑意逸出。
    　　今夜有星無月，天色昏暗，他站在院中，羅克敵看不甚清他的容顏五官，但是籍由房中燈光的逸出，卻能看到夏潯眼中那一絲閃光的變化，一絲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上他的心頭，羅克敵突地脫口叫道：「把他們統統拿下！」
    　　「呼啦啦！」
    　　持繡春刀的錦衣校尉們從房中蜂擁而出。
    　　難怪夏潯千小心萬小心，始終找不到設伏的跡象，原來羅克敵把人手都藏在似錦閣內。其實若非自恃身份，就算沒有安排屬下，只有羅克敵一個人在，又有誰能從他手下逃脫？
    　　幾乎與此同時，徐茗兒一聲驚叫，好像夜色中有個隱形人突然衝到她的身邊，攬住她的纖腰把她向外拖走，徐茗兒雙腳突然騰空了，整個人也向後倒飛而去。
    　　見此奇景，羅克敵剛剛一詫，夏潯也被人「擄」走了，他同樣雙腳離地，向後疾飛，而且有愈升愈高之勢。
    　　羅克敵只覺此情此景詭異萬分，卻已顧不得多想，他大喝一聲，袍袖曼卷，整個人便躍向前來，五指箕張如虎爪，疾抓向夏潯，就在這時，旁邊「嘿」地一聲低喝，夏潯帶來的一個部下手執短匕攔向前來，當頭向羅克敵刺下。
    　　羅克敵身形只一側，便讓過了這一刀，變爪為掌，「噗」地一掌擊在這人胸口，一掌下去，如中敗革，那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騰雲駕霧地向後飄去。
    　　羅克敵一掌擊中，便覺有異，訝叫一聲：「金鐘罩？」便欲吐力再發一掌，可是那人卻已飛到了半空之中。饒是羅克敵見多識廣，也不禁驚愕莫名，他這一掌只用了八分力，可就算是用足了十分力道，也不致於把個一二百斤的漢子打飛出三四丈遠，兩三丈高吧？而且……他還在往上飛……
    　　夏潯這個部下姓金，叫金葫蘆，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橫練功夫十分了得，可是在羅克敵鐵掌一擊之下，胸口如中巨錘，他手舞足蹈地飛上半空之後，還是忍不住「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可是他的身形卻沒有停，仍然在往上飛，直飛到四丈左右的高空，才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向中山王府外邊飛掠而去。
    　　那個施放煙花的人也是一樣，此刻早已飛昇半空，與夏潯等四個人排成一排，「騰雲駕霧」而去，那些執刀衝出來的錦衣校尉都看呆了，他們眼巴巴地看著空中迅速消失的四個人影，心中只想：「難道世上真有劍仙？」
    　　中山王府西院牆外，當院中金菊般怒放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那個車把式便突然跳了起來，手中長鞭呼嘯著輪了三圈，「啪」地炸出一聲怵人的鞭花，狠狠地向馬背上一抽，一抖馬韁，高聲叱喝道：「駕！」四馬吃痛，放蹄狂奔，沿著長街便衝了出去。
    　　長街鋪就，全是青石板路，四匹馬，十六隻碗口大的鐵蹄，踐踏在長街上，聲音急驟如密雨敲窗，戰鼓雷鳴，車後邊，一條粗大的繩索陡地被拉得筆直。
    　　車子一定是特製的，這條繩索不知那一頭繫在哪裡，可是看它那微微的顫動，一定承受著極大的重量，如果是普通的木製車輛，在繩索的拉扯和重壓下，再被健馬這麼一掙，早就散了架，可這輛車子仍然穩穩的。
    　　繩索繃緊，車子已無法前行，可馬車上那個青帕包頭的大漢怒目圓睜，手中的鞭子卻揮得更急，驅使著四匹馬繼續做著狂奔的動作，馬蹄亂踏，鐵掌踏在青石板上已經濺起了火花，可是馬車仍就一動不動。
    　　繩索好像延伸進了虛無的夜空，夜空中突然幻現出一個人影，緊接著是第二個……
    　　繩索上懸掛著的人滑到馬車上方，猛地卡了一下，那人哎呀一聲嬌叫，緊接著第二個人便到了，與她猛地撞在一起，兩個人在馬車上方打著轉轉，片刻功夫，也不知解開了什麼東西，兩個人便一起跌進車裡，只傳出一聲悶響，好像車裡鋪了厚厚的褥子。
    　　然後第三個，第四個……，第四個人一落下來，便扳起車中一個把手似的東西，用力向上一抬，那條繩索便「嗚」地一聲脫離了馬車，因為繃緊的巨力，飛快地彈向夜空，而那十六蹄不斷翻飛的馬車，則像是鬆開了車閘似的呼嘯而去，猶如一枝離弦的勁矢……
    　　火把，照得院中通明一片。
    　　然後，有條繩索從空中軟綿綿地落下來，彷彿一條長蛇。
    　　羅克敵走過去，輕輕掂起了那條繩索，一入手便是粘粘滑滑的一層油，油是豬油，索是錨索，羅克敵回頭看看園外不遠處矗立的那座三友閣酒樓，再看看院落前方，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古怪的表情：「這個楊旭，想法還真是天馬行空……」
    　　他拋下手中的繩索，望著靜寂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忽又淡淡一笑：「楊旭，你逃得出中山王府，可逃得出金陵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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