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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十三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吱呀……，吱呀……，呼~~，少爺，這樣舒服麼？」

    　　「嗯……很舒服，你再用力些。」

    　　「哎呀，少爺硬梆梆的的身子，人家累得腳都軟啦，你看我這一頭汗啊……」

    　　「還真是的呀，少爺只顧自己舒服了，呵呵，好吧，再來幾下，你就回去沖個涼好好歇歇吧。」

    　　「嗯嗯，少爺最好啦，嘻嘻……」

    　　「吱呀……，吱呀……」床榻的聲音響得更急了，少女的嬌喘聲也急促起來。

    　　「太噁心了！太無恥了！太混蛋了！這些所謂詩禮傳家的縉紳人家，果然是荒淫放蕩到了極點！這兒還有個外人呢，當我不存在嗎？」

    　　彭大小姐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伸手抓過鬼眼刀，便飄身撲向屏風後面。

    　　「嘎？」彭梓棋、夏潯和小荻同時停下動作，很驚奇地互相看著。

    　　小荻一對秀氣的小腳丫穿著一雙白襪子，在夏潯結實寬厚的脊背上又狠狠地踩兩下，抻過袖子拭了把汗水，奇怪地問道：「彭家哥哥，出什麼事了？」

    　　夏潯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一樣透著驚奇和困惑。

    　　彭梓棋頭髮梳成馬尾，拂在肩頭，保持著俯身前衝的姿勢，左腿弓，右腿繃，左手握緊刀鞘，右手握緊刀柄，拇指還按在卡簧上，看清房中的情形，她的眸子很慢很慢地轉了一圈，不動聲色地道：「唔……，我聽到房中有些動靜。」

    　　「哦！」

    　　「我還以為刺客闖了進來。」

    　　「喔。」

    　　「你們繼續，有事叫我！」

    　　彭大姑娘拍拍寶刀，順手一拋落在肩頭的馬尾，很瀟灑地轉身離去，一繞過屏風，就見一道人影「呼」地一聲撲向牆角的床榻。

    　　小荻摸摸後腦勺，納罕地道：「少爺，彭家哥哥怎麼有點怪怪的呀？」

    　　夏潯沉默了一會兒，「赫赫」地笑了起來。

    　　那洞悉其心的壞笑聲把彭大姑娘笑得面紅耳赤，恨不得從床上扒開一道地縫鑽進去。

    　　彭家的男人們都帶著些江湖氣，不太注意各種繁文縟節，與妻妾們白日歡好也不大避忌。彭梓棋年幼時和哥哥一樣淘氣，叔伯大爺的住處她經常隨意奔走玩耍，這樣的事情撞見過幾次，那時年幼不解其意，待到漸漸長大，卻已明白是怎麼回事，到後來家中來往的都是不拘小節的江湖人物，她像個假小子似的混跡其中，對這些事更時有耳聞。

    　　楊文軒花名在外，是青州第一號風流浪子，那小俏婢在他面前又是一副沒大沒小的樣子，彭梓棋聽到異樣聲響，哪裡還能想到第二件事上去。「害我丟這麼大的臉，恨死那個混蛋了！」彭梓棋臉蛋發燙，恨恨地把壓在臉上的枕頭扔到了一邊。

    　　對楊文軒，她成見很深，可她不能不來。

    　　她的曾祖父彭太公，本名彭瑩玉，江湖人稱彭和尚，本是元末義軍領袖之一。

    　　當初韓山童、劉福通率先造了元朝的反，一時天下群雄紛紛響應，造反的主要力量就來自於白蓮教的重要分支——明教。當時明教分為南宗和北宗，河北韓家是北宗明教領袖，韓山童就是韓家的掌門人；南宗領袖則是淮西彭家，彭家之主當時就是彭瑩玉了。

    　　韓山童自樹一幟，彭瑩玉則擁戴徐壽輝建立了天完帝國。當時義軍四起，各路義軍都打著驅逐韃虜，反抗元朝暴政的名義，但是各路義軍之間卻並非友軍，相反，他們之間的戰爭異常激烈，彼此視為寇仇，更甚於對北元朝廷的敵視。

    　　為了打擊對手，擴充地盤，張士誠，朱元璋等人都曾暗中與北元朝廷暗通款曲，以謀求蒙古政權的支持。到後來朱元璋一家獨大，消滅了與他奪江山的各路義軍，這才揮軍北上，把北元朝廷趕回了大漠。而在此之前，天完帝國已經完蛋了，徐壽輝、陳友諒、張士誠等人也已先後死掉，只有彭瑩玉技高一籌，假死脫身。

    　　朱元璋很清楚彭瑩玉的底細，知道彭家的勢力在淮西一帶，立國之後，曾嚴厲打擊淮西地區的明教團體，防止彭家勢力死灰復燃，迫於無奈，彭瑩玉遠避山東。

    　　彭和尚早在舉事前，就在山東青州秘密建立了山門，由他的胞弟在此公開活動，表面上青州彭家和淮西彭家沒有半點關係。他假死之後，秘密轉移到青州，誰也不會想到早在彭瑩玉聲名鵲起之前，在青州就已存在的一個家族會和彭和尚扯上關係。

    　　到了今時今日，朱家已坐穩了江山，彭瑩玉這一代梟雄便打消了爭霸的野心，不過祖宗傳下來的基業，他還是想保全的，這個基業，就是彭家在明教南宗中的地位和權力。

    　　雖然天下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明教就會率先有所行動，但那只是因為他們可以秘密結社，一旦天下有事很快就能串聯起來統一行動，所以白蓮教才成了造反專業戶。其實白蓮教下的各個支派並不是為了造反才存在的，幾百年來他們能綿延生存，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教義和宗旨，沒有造反土壤時，他們生存的意義就是傳播教義，發展勢力。

    　　明教並不是一個組織很嚴密的團體，也沒有一個統一的領袖，在這個秘密教派裡面，各個分支派系的壇主們各自開壇收徒，各有勢力範圍，權勢的大小要看他們招收的信徒多少，權力的傳承則是父傳子、子傳孫，實行家長式統治。

    　　彭和尚雖逃到了青州，彭家傳教的勢力基礎卻在淮西一帶，河北山東一帶是明教北宗的勢力範圍，他插不了手，一旦他插手北方教務，與北宗明爭暗鬥，很容易暴露身份，這苦心經營的老巢也有被朝廷拔掉的危險，他不能冒險，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失去彭氏家族在明教中的地位，從此破落下去，唯一的選擇只有繼續在淮西發展。

    　　因此，彭家廣開車馬行、船行，以公開合法的身份來往於淮西和山東，繼續傳教大業。本來彭家子侄眾多，平時並不需要把所有的子侄親信都派往淮西，只是最近淮西出了點事情，朝廷今年又向山東大舉移民，這一次的移民來自淮西，被劃定必須遷移的成千上萬戶人家中，有一戶人家姓唐，而這個姓唐的人是南宗明教一位很有勢力的壇主。

    　　唐家被劃為移民，迅速遷往山東，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沒有什麼準備，原本由唐家控制的勢力區域就形成了暫時的權力真空，明教南宗的幾位壇主都聞風而動，想要接收唐家的地盤，彭瑩玉自然也不肯放過這塊肥肉，所以這段時間彭家幾乎是傾巢出動，全部可用的人手都趕到淮西去了。

    　　結果，趙推官好死不死的偏在這時候逼上門來，彭和尚無奈，只好把這個自幼好武，一身武功比許多堂兄弟還要高明的重孫女彭梓棋易釵而牟，扮成她哥哥的身份打發來了。

    　　梓棋姑娘並不介意從大小姐變成女保鏢，相對於沉悶無聊的深閨少女生活，能有機會獨自出來走走，並且從事這麼驚險刺激的事情，她很喜歡。她不喜歡的是趙推官的下作手段，不喜歡的是她要保護的人竟然是楊旭這個有名的人渣，

    　　男人在外面逢場作戲她可以接受，男人娶妻納妾她也可以接受，因為她從小就是生活在這麼一個世界上，不說別人，彭家的男人就個個都是這副德性，她自從出手就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但是勾搭良家女子壞人名節，這就令人不恥了，這是天下人都該謹守的品德，江湖人物同樣不允許這樣的事情。

    　　別人或許不知道楊旭的醜事，但是青州城的城狐社鼠、雞鳴狗盜之輩，幾乎都屬於彭氏門下，楊旭干的那些醜事瞞得過別人，又怎能瞞得過彭家？彭大小姐聽說過楊旭的一些風流韻事，叫她來保護這麼一個貨色，彭大小姐焉能不氣？可是為了彭家，她卻只能忍！

    　　「辟啪！」桌上燭花輕輕炸響，彭梓棋下意識地瞟了眼屏風後面：「那個小丫頭怎麼還不去睡覺，楊旭這個無良行子，不會要那俏婢侍寢吧？他要是真敢當著本姑娘的面胡天黑地，我不打得他媽都不認得他，我就不姓彭！」

    　　……………………………………………………

    　　天亮了，夏潯很舒服地抻了個懶腰，習慣性地一個鯉魚打挺跳到地上，雙腳剛一落地，忽地想起今時不同往日，屏風外面還睡了一個冒充男人的大姑娘，不禁吐了吐舌頭，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但是床鋪這吱呀一聲響，已經把彭姑娘驚醒了，彭姑娘沒好氣地翻了個身：「這個死人，晚上打呼，吵得人家好晚才睡著，早上又起這麼早，起來就起來吧，還要跳著下地，他是小孩子嗎？」

    　　彭姑娘雖是練武之人，但是起的卻並不早，那個時代的生活節奏很慢，很少有人早早起身，她恨恨地翻了個身，接著睡。

    　　屏風裡面，夏潯側耳聽了聽外面沒有什麼動靜，這才放下心來。他忽然覺得有個女扮男裝的俊俏丫頭給自己當保鏢，固然賞心悅目，可是一點個人空間都沒有，那滋味兒並不好受，他扮的是個紈褲子弟，如今拳腳功夫又沒法練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繼續做他的健身術。

    　　夏潯搖搖頭，開始鍛煉身體。

    　　「呼……呼……~呼……~」

    　　悠長渾厚的呼吸聲不斷傳出來，而且漸漸有加重的態勢，越不想聽越聽得清楚的彭姑娘忍無可忍了，她心浮氣躁地坐起身子：「這個傢伙又在搞什麼鬼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呼……呼……呼……」

    　　「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七……」

    　　夏潯一手貼臀，一手五指箕張據著地面，正在做著單手俯臥撐，忽然眼角人影一閃，抬頭一看，只見彭大小姐握著寶刀再度出現在門口，還是昨晚的造型，只不過穿得更少了點兒，頭髮也披散著。

    　　「咦？身材修長，凹凸有致，秀髮披肩，軟媚著人，還真是一個大美人兒呢！」夏潯抬起頭，一雙眼睛在她身上溜溜兒地一轉。

    　　那時節男人女人剛起床時都是長髮披肩的，彭姑娘可沒發覺自己現在有什麼不妥，她瞪著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惡狠狠地看著光著膀子單手撐地的夏潯：「你在幹什麼？」

    　　「我？……在練臂力……」

    　　「練臂力幹什麼？」

    　　「我想，身體要是強壯一些，遇到兇徒歹人時，會安全一些。」

    　　「你不相信我能保護你？」

    　　「你能保護我一輩子？」

    　　彭姑娘閉上了嘴巴，一雙亮若晨星的大眼睛在夏潯寬厚結實的胸脯和肌肉隆賁的手臂上瞄了兩眼：「看不出，這個繡花枕頭的身材蠻好的呀，比我那些堂兄堂弟們一點不弱，似乎……還更耐看一些。」

    　　夏潯苦著臉道：「公子關心在下的安全，在下很是感激，不過……公子也不用像盯犯人似的這麼盯著我，雖說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可是……還是感到很不方便。」

    　　彭姑娘的俏臉板起來，凶巴巴地道：「有什麼不方便？」

    　　「很多事都不方便，比如說……咳咳，因為外屋有人，在下放個屁都得零揪，像剛過門的新媳婦兒似的，很不自在。」

    　　「啥意思？」彭姑娘歪著頭想想，忽然「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笑得還真好看，如銀瓶乍破，月在林梢！」

    　　夏潯雙眼一亮，剛想看個仔細，彭姑娘又板起了面孔：「你繼續，我出去！」

    　　身子嗖地一下消失在屏風口，夏潯剛剛沉下身去，那張漂亮的臉蛋緊繃著，又從屏風後面探了出來：「你既然這麼擔心那個刺客，就不要躲在房裡做縮頭烏龜，多出去走走，引他出手，早點把他幹掉，你不就安全了？」

    　　夏潯讚道：「好主意！公子一定會在旁邊保護我吧？」

    　　「那當然！」

    　　「如果刺客真的出現，公子一定能抓到他吧？」

    　　「那當然！」

    　　「如果……，公子一時失手，害我被刺客殺了呢？」

    　　彭大姑娘柳眉一挑：「那也沒關係，我不會替你傷心，但我會替你報仇。」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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