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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八十八章】

     暗中核實
    　　呂明之被關在刑部大牢裡。
    　　呂明之很鬱悶，他的家族早在宋朝末年就遠渡重洋，在南洋一帶輾轉，最後定居呂宋，在玳瑁鎮（今菲律賓）紮下根來。如今已成為呂宋一帶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在那裡擁有極大的權勢。這條對大明的貿易航線，以前不是由他負責的，他在家族裡縱然不說是一個紈褲子弟，也是個缺少風雨歷練的富家子。
    　　這一次，他是聽他的父親對他提起呂氏家族已與大明輔國公爺搭上了線，這條航線的穩定，以後將賺來更多利益，一時興起，忽想到中原花花世界見識見識，這才主動請纓帶船過來的。他是族長的三兒子，也是最小的一個兒子，素來受到寵愛，因為歷練就少此。老族長考慮也該讓小兒子增長一下見識，就同意了他的請求。
    　　其實，與大明輔國公搭上了線，這在呂家也是高度的極密，只有家族核心成員才知道這一秘密，但是對自己的兒子，呂氏族長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而且他說出這個秘密的時候，也沒想到呂明之會一時興起，想要帶船到中原來。
    　　沒想到這個兒子果然歷練太少，稍遇挫折，便自曝底牌，炫耀了自己家族與大明高層官員的關係，結果被紀文賀這個有心人予以利用。
    　　呂明之到現在都不明白紀文賀當時客客氣氣，為什麼在套出他的話之後卻把他關了起來，一直到他進了刑部大牢，還是不明原委。不過，他一路上並未受到什麼苛待，也不知道大明刑法之酷厲，在他看來，沒有什麼用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是現在他還沒機會見到主事的人，可以使錢賄賂。所以在牢裡他除了鬱悶，倒也沒有多少恐懼擔心，無知者無畏，也是一種福氣。
    　　呂明之正無聊地躺在囚床上胡思亂想，牢門「卡」地一響，呂明之霍地坐起，就見牢門大開，慢慢走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高大，方面重眉，膚色黧黑，眉弓略高，雙眼微陷，頜下光溜溜的卻無鬍鬚。身上穿一件曳撒，頭戴一頂帽笠。
    　　呂明之騰地跳下地來，嚷道：「你們大明的人是怎麼回事兒，怎麼無端把我扣了起來？我是因為你們大明輔國公與我家關係匪淺，這才親自帶船來了大明，想不到你們對我這般不客氣，這件事兒我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等我出去，一定要向輔國公討一個公道！」
    　　那人炯炯有神的一雙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微微地笑了，笑容很和煦。來人是鄭和，宮裡數一數二的管事太監，朱棣親信中的親信。
    　　「你，第一次到大明來？」
    　　「不錯！以前，我們的船來，一直太太平平的，想不到我才帶了一回船，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到底……」
    　　鄭和打斷他的話，又問：「這麼說，輔國公大人，你也是不曾見過的了？」
    　　呂明之理直氣壯地道：「不錯，我沒見過！不過你們輔國公曾經主動派人與我呂家攀交，這是我爹親口說的，我又豈能不知。」
    　　鄭和微微蹙了蹙眉，眼前這小子，分明是個毫無心機、也缺乏歷練的紈褲子弟，走私販運被人抓到，還敢明目張膽地張揚自家的後台關係，如此浮淺，還真是個活寶。
    　　鄭和又道：「咱家奉命來，就是想確認你與輔國公的關係，如果你所言不假，我們自然要放你出去，並以禮相待的，可是誰知道你是不是虛張聲勢，冒認與輔國公的關係呢？你說輔國公與你家關係匪淺，那麼輔國公與你家是因何結交，為何遠赴重洋，找上你家呀？」
    　　「這個……」
    　　內中原由，呂明之還真不知道，想了一想，便道：「這個……自然是因為我呂家是呂宋一帶最有實力的海商，你們輔國公想與我家做生意。」
    　　鄭和雙目如炬，緊緊地盯著他，問道：「自然是？如此想當然，是你自己以為麼？」
    　　呂明之臉一紅，辯解道：「怎麼不是，我這商船來了，自將貨物交由他的人，他的人負責保護我們的安全，現在可好，我們沒有遇到海盜，卻糊里糊塗被你們的人抓了！」
    　　鄭和又一皺眉，知道從這個二世祖甚至可能是三世祖、四世祖的廢物嘴裡是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了，他想了一想，忽地心中一動，又問：「你是頭一回帶船出海，你父親便這麼放心？你那船上，難道不安排甚麼走慣了海路的人協助你麼？」
    　　呂明之道：「那自然是有的，我家老管家雷慕才，跟了我爹一輩子的人，這條航線一向由他負責，我這次跟船出來，本來是想交付了貨物便來大明見識見識風土人物，誰想到，莫名其妙的，一路上盡見識了你們各種各樣的囚車、監獄，這事兒……」
    　　鄭和突然：「輔國公可曾托你呂家，在呂宋一帶尋找過什麼人的下落？」
    　　呂明之一呆，奇道：「做生意便做生意，找什麼人下落？」
    　　鄭和聽了，轉身便走，兩個站得遠遠兒的衙役見他出來，立即趕過來鎖起牢門，呂明之撲到柵欄旁，向他追喊：「喂，你到底甚麼意思？你若不信我的話，盡可去問輔國公！放我出去，駛找出去啊！」
    　　鄭和充耳不聞，向牢頭兒問道：「這人的那些下人們都關在哪兒？」
    　　牢頭兒點頭哈腰地道：「公公，這姓呂的是重要人證，方才獨自關押於此，他的那此下人全都集中關押在一起兒，十二個人一間牢房，在普通監。公公這邊請……」
    　　普通監裡，小小的牢房裡，十二個人一間牢房，本就擁擠不堪，牆角還放著一隻馬桶，雖然每天他們都有放風時間，利用這時間，也要輪番負責清洗馬桶，可是架不住使用的人多，牢房裡還是整天臭氣烘烘的。
    　　這裡面大多是水手，同時他們也都是魁梧矯健的壯士，因為他們自己船上就備有武器，途中若是遇到海盜，就得拿起武器，邊打邊逃，所以個個都是極強壯的漢子。
    　　在馬桶的對角，牆根最裡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最好的位置給了他，顯然在這牢房中他的地位是最高的。
    　　事實也是如此，這位老管家生在呂家、長在呂家，已經侍候了呂家三代人，在這一代家主少年的時候，雷慕才就陪著家主闖蕩南洋做生意，在呂家，雷慕才絕對擁有一席之地，可不僅僅是一個下人那麼簡單。事實上，在呂宋玳瑁鎮上，雷家也擁有自己的商號、海船，已經接近於附庸呂氏的半獨立商號。
    　　只不過這商號雖是雷慕才一手建立，卻交給了他的兒子打理，老雷一生為呂家打拼，深受呂氏器重，他能置辦自己的家業，創建自己的商號，也有呂氏家主的支持和幫助，老雷感恩圖報，這一輩子就打算報效了呂家了。
    　　所以，論地位，在呂家他不及呂明之，但是在這些水手、武士們心裡，他的地位比呂明之還高，深受呂家所有子弟和成員的尊重。
    　　老管家前天放風的時俟，曾被一個獄卒悄悄拉到一邊。那個獄卒說出了他與他真正的交易對像何天陽之間的一此事情，這是只有打交道的雙方才知道的事情，取得了他的信任，然後告訴了他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其實他此前就知道一點，因為家主曾經對他有過交待，只不過通過這個人，他知道的更詳細了。
    　　老管家何等老練，立即意識到大明內部可能出了問題，那位輔國公可能自己也有了麻煩。他受家主托付，帶了三公子出海，忠心耿耿的老雷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保得三公子回去的，他知道那個獄卒告訴他的一切，一定就是脫困的關鍵，因此牢牢記在了心裡。
    　　老管家蜷縮在牆角，一邊養著神，一邊思量著這此事情，忽然，牢房裡安靜下來，老管家睜開眼，就見幾個獄卒走到牢房前，打開了牢門，往裡邊張望了一眼，喝道：「雷慕才，出來！」
    　　雷慕才被帶到了一間清靜的牢房，牢房裡只有一個人，身穿曳撒，頭戴帽笠，靜靜地坐在一張囚床上。
    　　有囚床的革身牢房都是關押身份比較高或者比較重要的犯人的地方，但這人顯然不是犯人。
    　　他抬起頭，看著被帶到面前的犯人，淡淡一笑，說道：「你，和你家三少爺的命，都繫在接下來我要問你的一句話上，你要認真回答了！」
    　　雷慕才定一定神，謹慎地問道：「不知這位大人……要問什麼？」
    　　眼前這人頜下無須，見多識廣的老管家已經隱隱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是他還需要更進一步地確認，才能說出自己知道的東西。
    　　鄭和道：「輔國公予你們商船方便，做為代價，可曾委託你們代為尋找一個人？」
    　　雷慕財目光閃動著，一副欲言又止，有所顧慮的樣子，半晌才勉強答道：「有！老朽不知輔國公爺要找的人到底是誰，不過……他確曾委託我呂家家主，在呂宋代為注意尋找一個近期來自中土的人。」
    　　鄭和道：「呂宋較我天朝雖小，卻也人口稠密，但此一語，如何尋找？」
    　　雷慕財道：「自然有肖像為憑。」
    　　鄭和笑得更愉快了，緩緩說道：「聽說你是書僮出身，自幼服侍呂氏家主。大戶人家的書僮，琴棋書畫皆有涉獵，想必粗淺些的肖像，你還畫得出來。我這裡有半幅畫，你若接得下去，便保住了你家少爺的性命！」
    　　鄭和自袖中緩緩抽出一卷紙來，將它打開。天下間，認得皇帝長相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許多人做了一輩子官，都沒見過皇帝的模樣，可是若常常上朝面謁天顏的天子近臣，只看那鼻樑以上的半張臉，便可以認出，這幅畫上的人像正是朱允炊。
    　　鄭和將肖像放在面前，又摸出一支炭筆壓在肖像上，靜靜地看著雷慕財。
    　　一刻鐘後，鄭和帶著老管家走出了刑部大牢的大門，對匆匆聞訊趕到的刑部侍郎李慶道：「這人是重要證人，奉聖諭，我要把他帶走！訊審當日，完璧歸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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