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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五十五章】

     秦淮
    　　夏潯焦灼地等在宮外，做好了隨時逃走的準備，但是到了日暮時分，竟然見何天陽和萍女從宮裡走出來，旁邊還有孟侍郎陪著，夏潯見此情景，只得捺住性子，直等「王子」上了車，這才鑽進去詢問：「天陽，你怎麼這麼晚才出來？」
    　　「哈哈，大人，這宮廷御宴還真是豐盛啊，我看皇上和那些大官都不怎麼吃，我不管那個……」
    　　何天陽打個酒嗝，噴著酒氣道：「為啥這麼晚，皇上請喝酒啊。」
    　　他把今天發生在宮裡的事得意洋洋地說了一遍，說到後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眨巴眨巴眼睛，眼神一下子變得精明起來：「不對，不對呀！我看那個姓島的臨走的時候滿眼殺氣，這老小子明的不行說不定會來陰的，大人，咱們今兒晚上得小心一些。」
    　　夏潯一怔，問道：「你說他們可能夜襲？」
    　　仔細一想確實不無可能，這個島國的人看起來是天底下最重禮節的人了，對禮節的注重繁瑣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可是伴隨著這禮儀的，卻是他們那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爆發的獸性。依稀記得，似乎歷史上就曾有過兩個日本使團同時到大明朝貢，為了爭奪朝貢權，在大明的疆域上一個逃、一個追，殺了個天翻地覆的。
    　　那還是同一國人的身份，如今他們受了何天陽這個在他們眼中極其弱小的小國王子羞辱，不想找回場子那才奇怪。
    　　何天陽想了一想，冷笑起來：「大人，今兒晚上，咱們好好安排一下，如果他們真的打咱們主意，不管來多少人，都叫他有來無回！」
    　　萍女是島國部落的公主，最崇尚的就是這種力量型的英雄好漢，一聽他這麼說，美目中瞪時放出傾慕的光來。
    　　「不行！絕對不可以。」
    　　夏潯一口否決，如今的大明可不是弱國，這麼幹，只有在比你弱小的多、要仰你鼻息過活的國家才行。
    　　夏潯沉聲道：「不要忘了我們的本來目的，和幾個東瀛矬子較什麼勁？你在宮裡面損了他們一通，皇帝和大臣們只會當笑話看，可是如果咱們在大明的驛館裡動刀動槍大打出手，不管誰死誰傷，那都是不把大明放在眼裡，羞辱的是大明帝國的臉面，無理的一方固然要受到大明皇帝的嚴懲，有理的一方也會被驅逐出境。」
    　　何天爺道：「那怎麼辦？如果他們真的衝過來動手……」
    　　夏潯道：「回去之後，和鴻臚寺說一聲，他們負責款待，一旦打鬥起來，他們也脫不了干係，一定會增派兵丁，控制局面的。」
    　　何天陽心有不甘，悻悻地道：「好吧，為了咱們的大事，我就裝一回孫子。奶奶的，他們要是真敢亂來，現在我忍了他，回頭也要知會雙嶼的兄弟，讓他孫子回不了日本國。」
    　　夏潯展顏笑道：「呵呵，你要在海上動手，想怎麼教訓他我都沒意見，把他們扔進大海喂王八，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在這兒，他們是客，我們也是客，咱們這兩個客，欺不到大明這個主人頭上去。」
    　　何天陽重重地嗯了一聲。
    　　誰想回去之後，何天陽還沒來得及知會鴻臚寺官員，驛館裡邊就驟然增加了許多兵丁，在左右跨院間的正廳正院裡，足足駐紮了五個小旗的兵丁，把兩邊堵得嚴嚴實實的。
    　　原來孟侍郎在回來的路上業已想到了雙方發生衝突的可能，如果雙方真的在驛館大打出手，甚或被倭國人把山後人殺個精光，那大明朝顏面何存？以大明之強，斷然不可能做班超三十六武士刀下的鄯善王的，到那時把兩國使節殺的殺、關的關，餘者掃地出門，一件好事慘淡收場，他這官兒不用別人彈劾，也得捲鋪蓋回家了。
    　　所以孟浮生一回驛館，第一件事就是多派兵丁，把兩邊徹底隔開，根本不給他們見面的機會。
    　　……
    　　傍晚時分，鴻臚寺的司賓官張熙童捧著一壺茶，坐在儀賓館正堂裡，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兒，正在自得其樂。
    　　他特意搬到兩國使團住處中間來，就是怕兩邊有什麼衝突。正哼哼唧唧的，忽見一個穿了儒士長袍、虯鬚如墨的人從山後國使節的院落裡出來，張熙童定睛一看，認得是山後國的那位儀衛使尋夏，忙站起來笑道：「尋使者，這是往哪裡去？」
    　　夏潯站住，向他拱手笑道：「哦，在下久慕大明風光之盛，物產之豐饒，夜來無事，出去走走。」
    　　「啊，貴使到我中土，人地兩生，京師之地，雖然不致生了什麼岔遲，你又說得一口漢話，不過，還是不要走得太遠才好。」
    　　夏潯笑道：「省得，省得，有勞大人囑咐，在下也不往別處去，就是……隨便走走。」
    　　說到這兒，他湊近幾步，一副有些心虛、不好啟齒的模樣道：「呃……，大人，在下，想跟大人您打聽打聽道兒。」
    　　剛剛坐下的張熙童忙又站起來，捻著頜下鼠鬚笑道：「貴使有話請說。」
    　　「這個……」
    　　夏潯左右看看，壓低了嗓門，吞吞吐吐地道：「請教大人，這秦淮河，怎麼走呀？」
    　　「你……，哦！哦……」
    　　張熙童忽地明白了什麼，臉上頓時露出一副「大家都是男人」的笑容：「尋使者，你出了這個門兒，往右拐，一直往前走，有一座橋，下了橋，你往左去……」
    　　張熙童唾沫橫飛地給他解釋了一番，想一想，又道：「貢院正對面兒，就是雙金下處，左邊挨著，就是全樂坊，再往前去，就是月來居，生意最是紅火，價錢也公道，姑娘們更是沒得說。一般就在岸邊垂楊柳下，還會停著幾艘畫舫燈船，去畫舫主要是邀三五知交，飲酒作樂，只是找姑娘的話，去那兒就不合算了，到燈船上找個船娘，卻也別有韻味。」
    　　「哦哦哦，省得了，省得了，多謝大人。」
    　　「噯噯噯，回來回來，我還沒說完呢，看你這急色的樣兒，嘿嘿！」
    　　張熙童眉飛色舞地道：「你記著，別說自己是外鄉人，反正你的漢話說的非常流利，要不然沒準人家會坑你。還有，老鴇子要是給你推薦十三歲的雛兒，別要，風月場上，這有個說法，叫做試花。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年紀尚小，雲雨起來不得暢快取樂，別糟蹋那冤枉錢。十四歲，謂之開花，女兒家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了十五歲，姑娘家才知情趣，男歡女愛，兩相得宜，這叫摘花，找個大一點的姑娘，不但會服侍人，纏頭之資還比那年紀小的便宜。」
    　　夏潯汗顏道：「呃……，多謝老大人，老大人真是……真是博學多才。」
    　　張熙童謙虛地擺手道：「談不上，談不上，老夫只是……，呃……朝廷不許官員嫖妓，老夫可沒去過呀，這都是……聽說的，聽說的。」
    　　夏潯連忙點頭：「在下省得，不會亂說話的。那麼……，在下就告辭了。」
    　　夏潯不敢再聽他賣弄，逃也似的出了鴻臚寺，向右一拐，揚長而去。
    　　京師的道路，他當然熟悉，可是如今扮的是異國使者，就要裝裝樣子了。夏潯一路東張西望，走走停停，直到確定無人跟蹤，這才加快腳步，消失在夜色當中……
    　　……
    　　金秋十月，秦淮河上卻是一片春光，其中最繁華的地帶就在貢院附近。江南貢院東起姚家巷，西至貢院西街，南臨秦淮河，北抵建康路，其中明遠樓的四周為考生應試的號捨，共計兩萬多間，貢院對面一河之隔就是官營私營的大小妓院。
    　　每逢春闈秋闈，數萬考生雲集京師，一俟考試結束，紛紛光顧，便成了這銷金窟最大的主顧。此時正是秋闈放榜之後，無數的考生都往秦淮河上尋歡作樂，人群如織，熱鬧非凡。河上，燈船暢遊，時不時的便有學子在岸邊招手一喊，船兒靠岸，那船娘溫柔款款，把他迎上船去，熄了頭燈，又自岸邊盪開，便做了一夜露水夫妻。
    　　兩岸河房，雕欄畫檻，綺窗絲障，珠簾曼卷。這些妓家屬於更高一檔的存在了，屋宇精潔，花木蕭疏，進門狗兒吠客，鸚哥喚茶；登堂則鴇母相迎，讓你如沐春風，其後便有美人盛裝而出，叫你目迷五色，乃是一擲千金的所在。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畫舫，畫舫沿河暢遊，燈光儷影、絲竹雅樂，船上綺窗大開，三五知交憑窗而坐，一邊欣賞燈光水色，一邊飲酒談笑，看那美人兒歌舞不休，情至酣處，方挑了那中意的美人兒，到那雅間裡去恩愛一番。
    　　此時，在橋邊河畔，正停著一艘畫舫。河邊幾株垂柳，將淡淡的影子和著燈光在水裡搖曳著，柳枝彷彿美人兒纏繞在男人身上的玉臂粉腿，舒蕩搖曳，時松時緊，陣陣絲竹聲從畫舫中傳來。這是一艘兩層的畫舫，幾條踏板並成一具長梯，直搭到岸上來，船艙中隱約傳來談笑聲，顯然是已經有客人光臨了。
    　　夏潯遠遠在一棵樹下站定，看了一眼畫航上掛的那串紅燈上的名字「怡紅舫」，是這裡了。他再次警覺地左右看看，便舉步向畫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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