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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滷水點豆腐
    　　夏潯學過跟蹤，知道跟蹤與反跟蹤的主要秘訣就是不要孤立於人群之外，這是擺脫跟蹤者和跟蹤者同樣不易暴露的首要條件。而雞鳴山下正是金陵城最繁華的地區，這裡不愁沒有人，現在他們不怕暴露身份，用不上這個掩護，這個局面就是對被跟蹤者有利了。
    　　謝雨霏扮的是個身材瘦削的男人，男人行動總是比女人方便一些的。她一發覺不妙，立即遁入人群，藉著人群的掩護，試圖擺脫夏潯和蕭千月的跟躡。
    　　「哎呀，我的錢！」
    　　眼看無法擺脫夏潯和蕭千月，他們追的越來越近，謝雨霏忽地掏出幾張一百文面額的寶鈔一揚，驚叫起來。街上行人忽地看見幾張寶鈔飛舞在空中，立即猛撲過來，大街上一片混亂，人影錯動間，夏潯和蕭千月搶前幾步，再去看時，已不見了那瘦削男人的身影。
    　　這是一條長街，前邊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如果那個可疑人趁著混亂向前跑去，是不可能這麼快逃出二人視線的，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他拋灑寶鈔的那個地方，路邊是一家衣帽店。
    　　夏潯目光一閃，急道：「你堵正門，我抄後路！」
    　　「好！」
    　　蕭千月答應一聲，急步衝向衣帽店正門，夏潯則一提袍裾，貼著旁邊小巷飛快地跑向衣帽店後邊。
    　　換衣甩人、換交通工具甩人、穿堂甩人這三種方式是現代反跟蹤方式中最常用的，其中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利用商場、飯店、胡同、小區、住宅、樓房等有多門的場所和設施穿行而過，甩掉尾巴跟蹤。這種方法是最容易奏效的，想不到這個機警的傢伙居然也懂得這一手。
    　　夏潯急急跑到衣帽店後巷，堪堪看見一角衣袂閃過前邊又一條巷子，夏潯立即想也不想，便拔足追了上去。金陵城的巷弄如雞腸一般狹窄，偏又交錯盤織，形如蛛網，要在其中跟蹤一個人非常困難，虧得夏潯眼明手快，那人雖然滑溜如魚，卻始終擺不脫他。
    　　夏潯緊緊跟著那人，眼看鑽出一條小巷，就見那人站在兩個巡街的公人面前，正向自己這裡指著，急急地說著什麼，夏潯雖然看見了，腳下卻止不住步子，仍然快步衝過去，那兩個公差看見他，立即抽出鐵尺向他撲來。
    　　「奶奶的，好滑溜的小賊，連報案甩人法都懂。」
    　　夏潯又好氣又好笑，他現在只想知道這人到底是何來路，是不是楊氏家族的人已經發現了他的打算，所以不閃不避，只往懷裡一掏，摸出一件東西。
    　　應天府是天子所居，這裡的捕快還是很有幾手真功夫的，日本柔道的前身柔術中，就曾借鑒吸納了不少中國明代捕快的擒拿摔跤動作，他們的功夫很有些實用價值，若真正的正面交手，夏潯還真不能輕而易舉擺脫他們。
    　　問題是正因為這裡是天子腳下，還很少有人作奸犯科，被官差發現了並不逃走還敢反抗的，所以兩個公差大意了，被夏潯一個纏手架開一個公差，掌中腰牌向他一亮，趁他一怔的功夫，反手向後一拍，「啪」地一聲拍在另一個公差的額頭，然後便從兩人中間閃了過去，前後幾乎沒有耽擱多少時間。
    　　那公差被他拍得頭暈腦脹，迷迷瞪瞪地道：「好大……膽子！竟敢拒捕，他什麼人？」
    　　另一個公差彎著腰湊近了，摸了摸他腦門上很清楚的一個印記，訝然道：「咦？是錦衣衛的人？」
    　　夏潯追著那人跑進一條狹長的小巷，一見小巷幽仄，旁邊又無岔路，不由心中大喜，立即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追趕上去。
    　　「站住！」
    　　夏潯一聲大聲，大手一張，便扣住了那人肩頭。嘖，這男人骨架夠細啊，肩頭居然被扣得死死的。
    　　那人一急，身子一扭，一拳便搗向夏潯的小腹，動作夠快，可惜軟而無力。
    　　夏潯出手如電，一把叼住他的手腕向外一開，把他低在牆上，右膝便向他下體猛撞過去。
    　　「嘎？！」
    　　電光火石間，夏潯突然看清了那人的模樣，這一驚非同小可，腿上的力道急急一頓，失聲叫道：「是你！」
    　　天幸，他的膝蓋沒有撞中謝雨霏的胯間，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嚴重後果，他只是……緊緊地抵在了那裡而已。
    　　謝雨霏腿都軟了，面紅耳赤地叫：「放開我，放開我，你……你這該死的！」突然一低頭，張開一口小白牙便向他手上咬去。
    　　「啊！」
    　　夏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向蜇了手似的，攸地往後一退，和她拉開了安全距離：「對不住，對不住，我以為你是……，又怕你腿腳太俐索，一不小心被你溜掉，所以我……」
    　　夏潯晃晃拳頭，又指指膝蓋，語無倫次地解釋。
    　　「不要說啦！」
    　　謝雨霏又羞又窘，他不說還好，被他一說，剛才被他抵住身子時那種又酥又麻，身體發燙的感覺又來了，她的兩條大腿突突地打顫，臉蛋紅了，脖子也紅了，那模樣就像一條剛出鍋的大蝦。
    　　「好好好，我不說，不說。對了，你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幹嗎？」
    　　夏潯突然反應過來，張口問道。
    　　「我……」
    　　謝雨霏語塞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夏潯看著她手足無措，滿面羞紅的表情，眼中慢慢露出一抹戲謔的笑意：「聽說了我的事，怕我想不開做傻事，不放心，所以跟著我？」
    　　謝雨霏紅著臉道：「才沒有！」
    　　夏潯揶揄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你我做了十六年的准夫妻，我就知道，你哪能不關心我。」
    　　謝雨霏被他調侃得無地自容，狼狽不堪地道：「你少臭美，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覺得……，覺得你幫了我的忙，幫我……」
    　　謝雨霏口是心非地說著，垂下頭，幽幽地道：「幫我瞞著我大哥，我欠你的，所以……所以想幫你做些事。」
    　　夏潯眼中帶著笑意道：「真的？」
    　　謝雨霏惱羞成怒了：「我是不是上輩子真的欠了他的？為什麼每次都不等我說完，他就能猜出我的心意？」
    　　眼見謝大小姐要抓狂了，夏潯忽然收斂了笑容，很認真地道：「謝謝。」
    　　「嗯？」謝雨霏抬起頭，茫然道：「叫我幹嗎？」
    　　夏潯道：「我是說，謝謝。」
    　　「喔……」，謝雨霏吸了吸鼻子，模樣有點糗。
    　　「謝謝……」
    　　「不用……」謝雨霏沒有說完，看著夏潯的眼睛，她突然讀懂了她的意思，這一次他不是說「謝謝」，他的確是在叫「謝謝……」
    　　她哥哥每天都在叫她「謝謝」，可這兩個字從夏潯嘴裡叫出來，她的心一陣悸動，突然有些癡了……
    　　……………………
    　　楊充的屁股傷還沒好，卻硬撐著跪在階下。
    　　黃子澄怒喝道：「混帳，真是混帳。你逐他出宗門那也罷了，為何不勒令他自己將父母棺槨由楊氏祖墳遷出？你如此作為，雖不違法，卻不合情理，是我名教弟子該做的勾當嗎？」
    　　楊充叩頭道：「先生，先生，此事實非弟子所為啊。那楊旭是我楊家的害群之馬，祖父偏偏拿他毫無辦法，因此楊充才勸祖父找個借口將他逐出宗門。至於掘墳一事，實是那些叔伯恨楊旭目無尊長、不睦親族，激於義氣自發作為，不但楊充對此一無所知，就連弟子的祖父，也因出外訪友而不知其事，要不然，祖父是仁厚長者，豈能不予阻止？」
    　　「你……，唉！這般愚民誤事啊……」
    　　黃子澄怒氣沖沖地一拂袖子，走到廊下站定，仰身向天，長歎一聲。
    　　經過五軍都督府對此案的審理，再加上太學生們的一鬧，楊旭與家族的這樁恩怨已經吵得滿金陵無人不知了。雖然太學生們振振有辭，對夏潯大加貶抑，但是普通老百姓的感情是樸素的，他們說不通那麼多大道理，也不明白夏潯為了親爹親娘和不太地道的家族對著幹，怎麼就破壞了宗法制度，怎麼就破壞了天下基石，怎麼就不仁不孝不義不禮理應革除功名，他們只覺得楊氏一族把人家逐出了家族，又把人家父母的棺槨強遷出去，這事幹得已經夠缺德了，縱然楊旭真有不是，再追究人家什麼責任，革人家的功名，那也有些太過份了。
    　　與此同時，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一個說法在金陵城迅速傳揚開來，說這個楊旭，就是曾在山東府蒲台縣義救民女，揪出奸惡鄉紳仇秋的那個義士，這一來更給夏潯增加了印象分，同情他的人更多了。
    　　楊旭做的事固然也有不對的地方，不過黃子澄覺得，對楊旭這樣的人，還是應該嚴懲的，他跟楊旭並沒有私仇，這麼做的目的，是對天下讀書人予以警示。再者，許多人都知道他曾經支持楊充了，如果這個時候毫無作為，那麼他的官場威望將一落千丈，這個太孫太傅豈不貽笑天下？藩王和武將，在他的理念中，根本就是禍亂朝綱的兩大根源，楊旭的背後站著中山王府，如果讓楊旭贏了這場官司，勳臣武將們必然氣焰更為囂張，是可忍孰不可忍？
    　　基於這些理由，此時此刻，他是無法置身事外的，可是皇上……，皇上是薑桂之性，老而彌堅，這麼做會不會觸怒皇上，弄巧成拙呢？畢竟，皇上仍然在位，皇太孫還未登基大寶啊。
    　　身在廟堂，必須慎之又慎，一步行錯，後果難料啊。
    　　黃子澄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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