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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六十八章】

     求婚
    　　烏蘭圖婭是豁阿夫人的侍女，表演完畢就需回到豁阿夫人身旁，當晚不能和圖門寶音皇后在一起太久，所以離開之後，只向圖門寶音匆匆交待了幾句，便回了豁阿夫人那邊，等到次日才又尋個機會來找她。
    　　圖門寶音提著大木桶正在草原上擠馬奶，烏蘭圖婭見其他奴僕都在遠處忙碌著，身邊沒人，便又重拾昨晚的話題，對圖門寶音道：「娘娘，你在這兒處境不好，我也知道。給我些時間，等日子久了，總能叫你比現在好過些，若是求助於人，也沒有求助於明人的道理啊。」
    　　「為什麼不可以？」
    　　圖門寶音直起腰來，抓起圍裙擦了擦鬢邊的汗水，向烏蘭圖婭問道：「你告訴我，為什麼不可以？」
    　　烏蘭圖婭道：「大汗……雖是死在脫歡手上，可他若非被明廷永樂皇帝窮追不捨，走投無路之下被迫逃入瓦剌境內，最後又怎會……，真要算起來，明廷才是殺死大汗的元兇啊！」
    　　圖門寶音反問道：「那麼，明廷的永樂皇帝，又是因為什麼對大汗窮追不捨呢？」
    　　「因為……」
    　　烏蘭圖婭吃吃地說不下去了。
    　　圖門寶音沉聲道：「真要追本溯源，這筆爛帳就永遠算不清楚了。其實，不過是兩位首領，為了他的族民和百姓能有更好的生存的地方，為了鞏固、擴大他們的權力而發動的戰爭。這不是個人恩怨，戰場上你死我活的廝殺，再正常不過，要是在這個地方斤斤計較一己私仇，那是愚不可及。
    　　如果我真要恨，我是不是更該恨阿魯台太師？如果不是他以我的丈夫為傀儡，危急關頭又拋棄了他，我的丈夫未必就死。哈什哈是撒木兒公主的殺父仇人，現在他們還不是共處於一方草原，同飲一河之水，彼此之間相安無事麼？」
    　　烏蘭圖婭默然不語，圖門寶音道：「圖婭，你受漢學的影響太深了，居然會拘泥於那些狗屁不通的想法。這兒是草原，我們是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在漢人看來無法理解的、甚至是大逆不道的一些事，是我們祖祖輩輩摸索出來的適應草原生活的生存之道！
    　　父親死了，他的兒子要把非其生母的父親的所有妻子都收為自己的妻子，這是野蠻麼？這是因為草原上的生活艱苦，我們的祖先在無數年的生存過程中知道，如果不這樣，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們就會失去男人的照料，她們將活活餓死，或者被別人擄為奴隸。
    　　所以，那是家族繼承者的一份責任，他不只要繼續父親的權力和財產，還要負責照料曾經是父親的那些女人。還有搶婚，我們蒙龘古人統治中原一百多年，現在的搶婚已經成了一個形式，可以前的搶婚是什麼樣子，你應該聽說過的。
    　　如果你被人從你的父母身邊搶走，在搶親過程中，甚至動武殺了你的父兄，你也要成為那個人的女人；如果你和你的丈夫非常恩愛，甚至有了孩子，但是有人殺死了他，並且把你擄走，你依舊要成為他的妻子，你可以反抗，可以去死，但是祖先們的經歷告訴我們，你應該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圖門寶音凝視著烏蘭圖婭，說道：「圖婭，你是不是很佩服豁阿夫人？沒錯，他被額勒別克汗搶走以後，用計殺死了忽兀海太尉，替她原來的丈夫報了仇。可是忽兀海只是出主意的那個人，真正的兇手是誰？是額勒別克汗，她真正該殺的是額勒別克汗，但她沒有！
    　　她成了額勒別克汗的枕邊人之後，有的是機會下手害死他，她有沒有這麼做？她殺死忽兀海太尉之後，還不是死心踏地的做了額勒別汗的女人？如果不是為了爭權，哈什哈又殺死了額勒別克汗，把她搶到手，她現在連孩子都不知為額勒別克生了多少個！」
    　　圖門寶音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低聲說道：「圖婭！我們是女人，只能像菟絲草一樣，依附於男人而生！在這裡，沒人憐憫你是個寡婦。在中原漢人的地方，踢寡婦門、刨絕戶墳，那是受人唾罵的不恥行為，而在這裡，強者佔有弱者，侵凌弱者、奴役弱者，那是天經地義的，這裡是草原，是狼的天下！」
    　　烏蘭圖婭默默地垂下了眼簾，許久，才幽幽地道：「那麼，娘娘打算怎麼做？」
    　　圖門寶音道：「我的母親病了，長途跋涉而來，她這些日子一直在低燒，部落裡的巫醫卻懶得為她用藥，要不是你幫忙弄些藥來，恐怕她現在已經……，即便如此，她依舊在帳蓬裡每天趕製衣袍，如果每天做不完應有的數目，就會挨打、挨餓。
    　　圖婭，我想到中原去，得到永樂皇帝的庇護，在那裡，我們的際遇不會像在這裡一般。昨天，聽到高娃奶奶說起她們當初在中原的經歷，更堅定了我的想法。瓦剌人偷偷立了大汗，這是中原皇帝不能容忍的，我可以告訴明廷使者這個真相，我還可以為他們做人證！
    　　做為交換條件，我想要他們把我和母親接到中原去，我並不需要錦衣玉食，也不需要多少照顧，只要把我母女當成一戶普通的百姓，也好過在這裡做奴隸。圖婭，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同明人取得聯繫，你知道，我的身份，想要接近他們有多難。
    　　如果你願意，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走，也許……你從小就是你所在部落的『別乞』，長大後又因為與阿魯台太師的聯姻，受到了更多的尊敬和寵愛，哪怕是逃到瓦剌之後，也得到了豁阿夫人的庇佑，你不曾經歷過那麼多的磨難，所以你體會不到……」
    　　圖門寶音悵然望著遠方，黯然道：「你不會想到，失去依附之後，你還剩下什麼。你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你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有尊嚴地活著……」
    　　馬群吃著草，散漫地走動著，遮住了四下旁人的目光，圖門寶音忽然向烏蘭圖婭跪了下去，泣聲道：「圖婭，幫我一次，就一次！」
    　　烏蘭圖婭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攙扶，道：「娘娘，你這是做什麼？」
    　　圖門寶音不肯起來，她跪在地上，淒然道：「不要再叫我娘娘了，我現在……只是一個可憐無助的女人而已，我沒有別的出路了，圖婭，請你幫幫我！」
    　　烏蘭圖婭心中一酸，連忙道：「娘娘，你快起來，不要這樣，我……答應幫你就是！」
    　　就在這時，遠遠地有人喊：「烏蘭圖婭！烏蘭圖婭！」
    　　圖門寶音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四顧看去，並未發現有人能夠看到這裡，片刻之後，呼叫聲更近了，這時她們才在群馬的空隙間看到一個少女騎著匹馬，正在馳騁著大聲呼叫。
    　　這是豁阿夫人身邊的一個侍女，看這樣子，她是在尋找烏蘭圖婭，而不是發現了她們的舉動，兩個人心中大定，烏蘭圖婭扭頭對圖門寶音道：「娘娘，你別急，我會找機會去見見那明廷使者的，你等我！」
    　　說完快步迎向前去，高聲叫道：「娜仁，我在這裡，有什麼事嗎？」
    　　那個少女看見她，忙一勒馬韁站住了身子，臉上露出了笑容道：「啊！你在這裡呀，快著點兒，哈屯有事情要見你呢！」
    　　烏蘭圖婭心中很是納罕，不明白豁阿哈屯有什麼急事要人來找自己，要知道她只是哈屯身邊一個侍女，而平素豁阿哈屯即便外出也不需要那麼大的排場，身邊隨便帶兩個人就可以了，並不是一定要由她相陪的。
    　　烏蘭圖婭順手抓過一匹駿馬跳上去，這馬還沒配馬鞍，馬背上光溜溜的，不過以她的騎術自然不用擔心，烏蘭圖婭雙腿一夾，就驅使著那匹駿馬隨在那位叫娜仁的少女後面疾馳而去……
    　　「什麼，嫁人？」
    　　烏蘭圖婭沒想到豁阿夫人要見她，竟然是商量她的終身大事，不禁大吃一驚。
    　　豁阿哈屯滿面歡喜地道：「是啊，圖婭，你的年紀也不小了，這終身大事是該考慮考慮了。其實自打你來到我身邊後，不知有許多優秀的年輕人喜歡你呢，不過這些人嘛，雖然家世都還不錯，我覺得卻未必就能配得上我的圖婭，所以都幫你推掉了，可這一次卻不同啊……」
    　　豁阿哈屯一揮手，摒退了帳中侍候的幾個侍婢，她把烏蘭圖婭拉到身邊，神秘地道：「圖婭，你知道是誰看上你了嗎？」
    　　烏蘭圖婭訥訥地道：「是誰？」
    　　豁阿哈屯歡喜地道：「你絕對想不到的，圖婭，是我們的汗，是脫脫不花大汗看中了你！」
    　　「嘎？脫……脫脫不花……大汗？」
    　　烏蘭圖婭大汗，她的樣子很受衝擊，眼神兒有點懵，想了好半天，才在腦子裡想起了那個在「八白帳」裡的見過的脫脫不花，頭髮花白、滿面滄桑，看起來足有五十歲上下的大叔……
    　　豁阿哈屯歡喜地道：「是啊，大汗遺留在中原的妻子已經不可能再接出來了，大汗現在孤身一人。那天咱們去見大汗時，大汗一眼就相中了你，今早特意讓由阿噶多爾濟台吉來，替大汗向我轉達了他對你的愛慕之意，我當然一口答應啦！」
    　　豁阿哈屯雙掌一拍，歡喜不盡地道：「我的小圖婭該配一位大英雄的！恭喜你，圖婭，你要成為我們蒙龘古人的哈敦（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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