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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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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到秋深易作霖，蕭蕭難會此時心。
    　　江南的秋雨本來只會給人一種纏纏綿綿的感覺，不易叫人生起傷感的情緒，不過深秋時節的雨，還是透著一股淒涼。
    　　一匹白馬，馬上人不打傘，也不披蓑衣，連韁繩都未攥著，就那麼鬆了韁，騎著馬，在絲一樣的雨中信馬游韁。
    　　馬是識途老馬，順著御道四蹄輕踏，得得直響，濺起一路水花如蓮。馬上的人錦衣魚服，目似朗星、眉如墨畫，俊俏得簡直不像話，再加上臉上點點水珠，更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妖魅感。
    　　這人正是回濟南老家成親剛剛回京的劉玉玨。新婚燕爾，總是不捨分離的，可是對劉玉玨來說則不然，一回到南京，他就覺得心曠神怡，渾身暢快，就連這場有些陰冷的秋雨，也洗不去他心頭的興奮和愉悅。
    　　或許，只是因為他的思念從來不在濟南，不在他老爹給他娶的那房有才有貌、貞良溫順的嬌妻身上。
    　　還沒到飄雪的季節，雨灑落，如思之雪，飄揚如雪……
    　　馬到錦衣衛衙門，劉玉玨勒馬站住了。
    　　他本來想到錦衣衛衙門報個道，可是忽然看到遠處一幕奇怪的景色，不由他不心生驚奇。
    　　這是他從來不曾看見過的一幕景象，或許從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頭一回。
    　　錦衣衛衙門就在午門外不遠處，從他這裡，坐在馬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午門外的一切，那兒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從服色上看，全都是官，好多的官……
    　　劉玉玨下馬，在拴馬樁上把馬繫好，門口四個錦衣衛向他打招呼問好：「劉鎮撫，您回來啦！」
    　　「恭喜劉鎮撫小登科之喜啊，哈哈哈……」
    　　劉玉玨擺擺手，步上台階，指著午門方向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其中一個侍衛扭頭看了看，笑嘻嘻地道：「哦，大人問這個呀，這不關咱錦衣衛的事兒，皇上下詔議遷都，百官議了多日不見結果，皇上惱了，叫他們跪在午門前再議呢，說是不議出個結果，以後就這麼天天議下去。」
    　　劉玉玨更加驚奇，正要問個清楚，紀綱同一個穿宮裡太監服的小黃門急匆匆從衙門裡走出來，一眼看見劉玉玨，紀綱的腳下不禁慢下來：「玉玨，你回來了？」
    　　劉玉玨一見是他，連忙抱拳行禮：「大人，卑職假期結束，回衙報到。大人這是……要出去嗎？」
    　　紀綱見他對自己始終保持距離，心中不喜，不過這時不是說話時候，便道：「哦，皇上有急事召見，我隨這位徐公公先進宮一趟，咱們回來再說。」
    　　劉玉玨欠身道：「大人慢走！」
    　　紀綱點點頭，與那小太監腳步匆匆地去了。
    　　劉玉玨用馬鞭掃了掃肩頭濕漉漉的雨水，重拾方纔的話題，問那門口侍衛道：「你方才說，午門外是怎麼回事兒，百官議事？」
    　　※※※※※※※
    　　午門前，一塊塊方型的青石板，地面非常平坦，但是金陵土地鬆軟，皇宮重地在建設時千小心萬小心，地面不知夯實了多少遍，也不能確保不走形，皇宮的後宮就因地面塌陷，一些宮牆出些裂縫，建築發生變形。
    　　這午門前面的廣場也是稍稍有了些起伏，因此這秋雨一下，一些稍稍凹陷的地方就積起了一汪雨水。即便沒有蓄積雨水的地方，跪在那兒雙膝著地，雙膝也始終是硌在冰涼的石板上，雨仍一直在下，文武百官身上已經濕透了，一個個跟落湯雞似的，好不狼狽。
    　　在午門四周，有許多錦衣衛的侍衛在遊走巡弋，以防止官員文鬥輸了，氣極敗壞，與對方再來一場全武行，丟了朝廷的威儀。官員們按著各個衙門、官職大小，依次序跪於午門外，聲嘶力竭地互相辯論著。
    　　「北方虜患不絕，自古就是我中原心腹之疾，建都國門，天子守邊，豈不危險？」
    　　「正因為北方虜患自古就是我中原腹心之疾，才該就近制御！漢唐都長安，宋都汴梁，可曾就防了邊患而不亡國？元都大都，北方正是其根源之地，更無後顧之憂，難道不曾亡國？以北京近邊為由，便以為建都於彼國祚難以長久，豈非可笑？形勝固難憑，在德不在險！國家是否長久，還是要看自己的本事，何必推賴到地理上。」
    　　「謬也！謬也！北京何止近北虜，更有東海近有咫尺，若有寇從海上來，首當其衝便是京城，一戰失利，亡國在即！」
    　　「可笑！可笑！靠海就要亡國？東瀛扶桑，彈丸之地，你叫它把國都搬到哪兒去，它的國都不近海麼？依照你的說法，豈非早該亡國了？元人遠逃至大漠深處，不要說遠，追都追不上，還不是亡國了？北京那是近海，外有山東、遼東左右護峙，如果這樣都能叫人家長驅直入，殺到京城，你逃得再遠，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多受幾日戰敗之辱！」
    　　「荒唐之極！誰說漢唐建都長安，是為了防範北方邊患？那時中原腹心之疾，正在西域，匈奴、突厥、吐番、回紇……莫不在西域，那時北方還沒有強大的敵人，大唐建都長安，正是為了就近鎮懾，以克強藩！」
    　　「哈哈！哈哈，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如此，我永樂皇上欲建都北京，以克北虜，可不正與漢唐一樣主張？那時中原腹心之疾在西域，這時中原腹心之疾在北方！」
    　　「你……你……你方才明明說我中原腹心之患一直在北方！」
    　　「著哇！著哇，是我說的，可我沒說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啊！我是說，從五代時起，契丹立國，北方才取代西域，成為中原腹心之患！」
    　　雨還在下，眾官員懶得擰一擰官袍上的水，只抹一把臉上的雨水便爭論不休，一個個淋得跟落蕩雞似的，因為深秋水冷，體格單薄些的凍得唇白臉青，卻是絲毫不顧。劉玉玨趕到午門，把這一幕看在眼中，只驚得目瞪口呆。
    　　他趕緊在人群中仔細搜索了一番，沒有發現夏潯的身影，連內閣、六部的許多大員都沒有，心便稍稍放下來：「楊大哥不在，看來皇上還是有些分寸的，若是那些公侯、部堂，全都落蕩雞似的跪在這兒議事，實在是有些不成體統。」
    　　午門城樓上，朱棣翼善冠，團龍袍，坐在黃羅傘蓋下，不慍不火地看著下面，臉上的神色淡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譏誚之色。
    　　這時奉詔進宮的紀綱腳步匆匆地趕上來，到了朱棣面前單膝跪倒，恭聲道：「皇上，臣奉詔來到！」
    　　朱棣輕輕一抹頜下的虯鬚，淡淡地道：「朕著你封存的那些東西，可都收好了？」
    　　紀綱一呆，忙道：「臣收得十分妥當，皇上儘管放心！」
    　　朱棣淡淡一笑，說道：「好！一會兒你回去，把朕命你封存的所有東西，全部移送朱勇那裡。」
    　　紀綱又是一呆：「成國公？」
    　　「不錯！」
    　　※※※※※※※
    　　雨仍在下，紀綱依舊半跪於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永樂皇帝。
    　　兩人近在咫尺，那如絲的細雨在這麼近的距離是無法形成雨幕的，但是紀綱仰視著永樂皇帝的面孔時，卻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他明明看清了朱棣的模樣，甚至可以一根根地去數他頜下的鬍鬚，但是他又似乎完全沒有看清。
    　　當年，朱棣還只是一個抱著一腔怨氣的王爺，一個懷著成則大賺、敗則死矣的決心的亡命，那時他就為朱棣牽馬墜鐙。他熟悉朱棣的性情，他清楚朱棣的喜怒哀樂，可現在他竟有種看不透的感覺。
    　　朱棣沒有看他，只淡淡問道：「還有什麼問題？」
    　　「啊？啊！」
    　　紀綱慌忙低下頭去，強自克制著自己的震驚和惶恐，低聲道：「臣明白了！」
    　　朱棣「嗯」了一聲，道：「明日，緹騎人手，給朕備足了！」
    　　紀綱改單膝跪為雙膝跪，伏在水窪中深深地叩下頭去：「臣……遵旨！」
    　　朱棣從沐絲手中接過一杯熱茶，呷了一口，悠然望著跪在午門之外，猶在雨中喋喋不休的群臣，忽爾一笑，指著他們，向紀綱問道：「群臣正在議論遷都之事，你覺得，他們反對遷都，是否有理？」
    　　「呃……」
    　　紀綱忽然失去了平時在朱棣面前大大咧咧的感覺，看著朱棣從城樓上望下去，似乎在俯瞰眾生的眼神，紀綱竟油然升起一種敬畏。
    　　他小心地答道：「臣只執掌錦衣衛，為天子耳目，這朝政之事，實非臣之職責。皇上既然動問，臣本該奏對的，只是臣與此道實在一竅不通，不管皇上到哪兒，臣只管追隨皇上尾驥也就是了。」
    　　朱棣呵呵一笑，慢慢站起身來，把手向外一展，沐絲立即迎過來，雙手接過了杯子。
    　　朱棣隨意地往黃羅傘蓋下一站，伸手一指城下百官，如龍騰於空，俯瞰螻蟻，傲然道：「他們之中，有些人心懷齷齪，卻一口的忠君愛國，為民請命；有些人明明自己愚不可及，卻以為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哈哈哈哈……遷都北平，朕深思熟慮，計之久矣。這些愚夫之蠢見，豈足以達英雄之略麼？」
    　　朱棣把大袖一捲，復又一甩，沉聲喝道：「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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