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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九十六章】

     飢不擇食
    　　一帶江城新雨後，杏花深處秣陵關。
    　　不過此刻的秣陵，卻沒有處處杏花，爆竹的殘紅卻是處處。
    　　要說杏樹倒也不少，一顆顆還未熟透的杏兒沉甸甸地掛滿枝頭。
    　　夏潯趕到秣陵鎮後，立即趕到圖門寶音的住處，到了地方，正見里長楊立傑領著幾個鄉役在圖門寶音家裡耍威風。
    　　已經過了時間，卻少了一個待選的秀女，楊立傑交不了差，如何肯罷休，他只道圖門寶音把女兒藏了起來，帶著幾個鄉役在圖門寶音家裡到處搜索，軟硬兼施，非要把這姑娘找出來不可。
    　　那鄉役都是些坊間的地痞流氓，搜檢之際趁機撈了好多值錢之物揣得懷裡滿滿噹噹的，猶自在那裝腔作勢。夏潯一到，正耀武揚威的楊立傑登時怔住。當年夏潯大鬧楊家祠堂，三番五次與楊氏族老們作對，那時楊立傑已經成年，俱都看在眼裡，所以對夏潯印象極為深刻。
    　　只不過當時楊立傑在族中年輕一輩裡不太出色，遠不及楊充、楊嶸一班人出風頭，到後來這幫人都倒了大霉，他卻安然無恙。可是從那以後，楊立傑對夏潯的手段可是心有餘悸，是以如今雖過了十多年，夏潯業已有了些變化，但是他仍能認得出來。
    　　「這人……是他吧？應該是他，如此酷肖，恰又出現在他的老宅……」
    　　楊立傑驚疑不定，且不提夏潯當年對付楊家的手段叫他害怕，就說夏潯如今是輔國公爺，那地位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就足以嚇破他的膽。他手下那些鄉役都是耳目極為靈活的人物，一瞧里長這副德性，就曉得遇上了扎手的人物，一個個都訕訕地住了手，站在那兒觀望風色。
    　　夏潯一瞧院中情形，眉頭便是一皺，忙向圖門寶音道：「楚夫人，這是怎麼回事兒？」
    　　圖門寶音一見夏潯不禁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來，道：「啊！國公爺，您可來了，沐雯她可算找著您了！」
    　　圖門寶音已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也把小櫻真心看成了自己的女兒，她已完全代入角色，喚起小櫻現在的化名來非常自在。
    　　楊立傑一聽「國公」二字，心知沒認錯人，「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把頭在青磚地上叩得「咚咚」直響：「小人見過國公爺，小人見過國公爺！」
    　　「這是怎麼了，怎麼跟抄家似的？」
    　　夏潯壓根沒理楊立傑，只向圖門寶音問道。
    　　楊立傑見夏潯不理他，跪在那兒不敢起來，只是抽空向自己手下幾個正在發呆的鄉役打了個手勢，急急地使眼色叫他們跪下，那些人這才恍然，「噗通」往地上一跪，「當、噹噹噹噹……」一隻鎏金的鶴嘴瓶兒從一個鄉役懷裡掉了出來，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滾出好遠。
    　　圖門寶音把前因後果向夏潯匆匆一說，夏潯這才恍然，也才明白近來民間為何成親的人家如此之多。夏潯自然知道選秀女一事，可他不知道這事在民間造成這麼大的影響。民間這種動盪，雖一牆之隔，怎入得高高在上的權貴們之耳。
    　　夏潯有潛龍在手，但潛龍絕非千手千眼的包打聽。再龐大的秘諜組織，其精力也有限，只能在事先擬定的監控範圍內去收集情報，如果連宮裡選秀女這種事情都要全程關注，那每天六部三法司，滿京城各大衙門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多著呢，他豈不是樣樣都要過問。
    　　朱棣這種工作狂皇帝一天要批閱一千多份奏章，這還是經過內閣篩選的，如果夏潯這麼幹，那他真比皇帝還忙，再者他的潛龍是見不得光的，他需要有意控制規模，不能無限擴張，因此必須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
    　　西域帖木兒帝國的內戰怎麼樣了？需要的時候，就得勒一勒繫在哈里蘇丹脖子上的那根繩索。
    　　韃靼的阿魯台有什麼動靜，瓦剌那邊由錦衣衛負責的幫助萬松嶺攫取權力的行動進行的如何了，日本方面的權力鬥爭發展到哪一步了，皇帝北巡一路有些什麼發言和舉動，這才是他關注的重點。他哪會把潛龍的精力浪費在選秀上。
    　　難道若干年後，某位秀女有可能成為受寵的貴妃甚至皇后，現在就得對入選的八百名秀女全部拉攏培養著？何況明初對宮闈不言政事控制的極嚴，除非是馬娘娘、徐皇后那種與皇帝患難與共的女人，旁的女人哪敢多嘴插手朝政。在明初政治環境下，權臣與後宮勾結，只能是取死之道。這也正是紀綱把陳瑛的甥女選入秀女，卻仍肆無忌憚的緣故。是以夏潯根本不知道事情竟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
    　　聽了圖門寶音所說的情況，夏潯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圖門寶音是蒙古皇后，從上次接見的情形看，皇帝對她是很看重的，再說事涉小櫻，這事怎麼也得管。好在只是選秀女而已，既不會有生命危險，也不致失了清白之身，夏潯對圖門寶音安慰幾句，這才轉向楊立傑道：「滾出去！這戶人家，不得再有任何滋擾，聽明白了麼？」
    　　「是是是！」
    　　楊立傑哪敢申辯，連忙磕個頭，爬起來就跑。後邊費賀煒伸手一攔，喝道：「順手牽羊的東西，全他娘的摞下，哪個手腳不乾淨，老子就剁了他的手腳！」
    　　一眾潑皮無賴膽戰心驚，忙不迭把順走的東西都掏出來，片刻功夫，擺了一地，琳琅滿目的好像擺了一個雜貨攤。
    　　轟走了這班人，夏潯對圖門寶音說明了自己因何知訊而來，又道：「夫人不必擔憂，我這就去打聽小櫻的下落。如果她已入選也沒關係，我把她帶回來便是！」
    　　圖門寶音自然知道夏潯的權力，他既允諾，也就放下心來，因為事情緊急，夏潯要走，圖門寶音也未挽留，千恩萬謝地把他送出門去，夏潯騎了馬，便直奔京城而去。
    　　另一廂，楊立傑屁滾尿流地直奔縣衙，有了輔國公這場招牌，他倒不怕縣大老爺再逼著他要人，人頭數不足？再攤到別的鎮子上唄。這樣一想，倒有一種因禍得福之感。
    　　※※※※※※※
    　　湯口鎮，王媒婆家。
    　　幾個人正圍著王媒婆嘮嘮叨叨。
    　　其中一人道：「王婆子，你也知道，我家開油坊的，家境還不錯。如今緊迫，我也不求給閨女找個何等出色的丈夫，只要家境稍好些，人也本份老實些，好好過日子的，年歲相當就成！」
    　　另一個人私塾先生打扮，滿臉陪笑地道：「王媽媽，我家閨女知書達禮，眉清目秀，你是見過的。這事兒還要麻煩你了，如果是個秀才最好，如果現在還沒有功名也沒甚麼，只要是個年輕讀書人……」
    　　「行了行了！」
    　　王媒婆翹著二郎腿，把手絹兒一揚，說道：「你們吶，就不要挑三揀四的了，都這時辰了你們才來找我，還想要如何的稱心如意？我跟你們說，現如今只要趕得及嫁人，那就阿彌陀佛了，哪還這麼多講究？現如今吶，十三四的男兒，討著了二十四五的寡婦，那是貪圖人家的陪嫁。十二三的女子，嫁著個三四十的男人，那就是祖墳冒了青煙。」
    　　她把嘴兒一撇道：「你們還想挑肥揀瘦？江寧鎮上，有一富家急切間實在是尋不著個合適的姑爺子，恰好他們家雇了一個錫工在家裡造鑷器呢，有門手藝，年歲也不大，於是半夜就把他拉起來，換上新郎倌兒的衣服，跟他女兒匆匆拜堂成親了，等到入了洞房，那錫工還迷迷瞪瞪不明白咋回事兒呢。」
    　　「是是是，王媽媽多費心……」
    　　「哼，你們還想挑？撿根黃瓜當枴杖，也比女兒真被選進宮去強不是？現如今吶，無問大小、長幼、善惡、貧富、家世貴賤，但能嫁得出去，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要不你們別找我王婆子幫忙啊，你們學那些大戶人家，到處派了家丁奴僕，掠搶新郎啊！」
    　　「是是是，王婆婆多費心！」
    　　那開油坊的員外順手從袖中摸出沉甸甸的一串錢來，往王婆子手裡一塞：「那就勞煩王婆婆了，先給我家閨女說合一門親事。」
    　　那王婆子一掂手裡的錢，足有一吊，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把手絹兒一揚，說道：「好吧，你等我信兒。方才說的那麼難聽，是叫你們知道眼下的難處，我王婆子說媒一向好人品，也希望你們閨女回頭念我的好兒不是，這近處，可實在沒有合適的男子了，我往遠裡找找，兩天以後，給你准信兒！」
    　　那開油坊的一聽，連忙道：「不不不，兩天以後可不成，實在是拖不起了。午時三刻，午時三刻聽消息，今天夜裡就成親！」
    　　媒婆子「啊」地一聲，失聲道：「這麼急……你叫老婆子上哪兒給你找個好女婿？」
    　　那私塾先生連忙接口：「一天！我家可以等一天！王媽媽，你多費心！」說著把手裡提著的臘肉往前一遞。
    　　開油坊的趕緊改口：「好好好，一天就一天，王婆婆，先給我家閨女尋摸著。」
    　　就在這時，小櫻策馬輕馳，趕到了湯口鎮外，鎮口，兩個青衣小帽的男子正在那兒東張西望，一眼就看見了她。小櫻勒住馬韁，向他們客氣地笑一笑，問道：「勞駕，請問往慈姥山去，可是走這條道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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