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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九十五章】

     車下坡
    　　「紀兄，難得大駕光臨我這南鎮啊，呵呵，今天怎麼想起來看看兄弟？」
    　　劉玉玨一聽說紀綱到了，馬上就親自迎出去，一見到紀綱，他便笑若春風，頰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兒，好不迷人。這等俊俏的容顏，和這樣兩個迷人的笑渦兒，偏偏生在了一個男人身上，實在有些浪費。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吶！」
    　　紀綱沉著臉往裡闖，他是劉玉玨本衙的上司，劉玉玨也不能說甚麼，只是笑吟吟地跟在他的後面，問道：「哦，那紀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小弟麼？」
    　　紀綱霍地站住，回過身來，沉聲道：「玉玨，你派了人去直沽？」
    　　劉玉玨眼都不眨，立即答道：「是啊，如今北京行在，已是我大明兩京之一，朝廷遷去了大量人口，許多物資嫌漕運不足，都是通過海運的，再加上往於遼東海運的船隻，也常有在直沽暫靠停泊的，直沽已成為我大明北方海運商船往來的要衝。」
    　　劉玉玨頓了一頓，又道：「皇上不是吩咐下來說，要在直沽立天津衛，並擴建直沽碼頭，擴建貨儲倉庫麼？這些建設，大多涉及軍伍中事，可不是工部獨自幹得來的事兒。軍匠，是由咱錦衣衛南鎮管著的，我叫陳東去一趟直沽，瞧瞧工程量的大小，需要多少軍匠，若是只靠地方報上來的數據嘛，呵呵，紀兄，你懂得……」
    　　紀剛聽說南鎮果然有人往直沽去，不由冷笑道：「哼！你帶的好部下！他們不好好去直沽斟察他們的港口、碼頭，卻跑到浦台縣壞了我的大事！」
    　　劉玉玨訝然道：「紀兄在說甚麼？陳東壞了紀兄甚麼大事？」
    　　紀剛一窒，呃了一聲才道：「我……我的人正在蒲台查一樁案子，剛剛有了些眉目，誰知你的人經過那裡，竟然多管閒事，以致……打草驚蛇，壞了我的大事！」
    　　「有這等事？」
    　　劉玉玨眉頭一皺，隨即展顏笑道：「我說紀兄這麼大的火氣，原來是為了這麼檔子事兒。陳東做事呢，一向還是沉穩老練的，這次壞了紀兄的大事，也是因為他不知道紀兄的人也在查案麼。紀兄在蒲台縣那小地方查什麼案子啊？如果有什麼需要的，你只管說出來，若是兄弟幫得到的地方，一定不遺餘力，就算是……將功贖罪吧！」
    　　一句話兒噎得紀綱半天說不出話來，眼下他只是見到了山東府的奏章，還沒有收到自己的人送來的詳細情報，也就無從判斷劉玉玨是純心與他作對，還是真的無心之失。若是無心之失的話，雖然此事對他來說再重要不過，事已至此，不管是念著舊日同窗的交情，還是如今同衙同事的關係，也實在不宜和他大動干戈。
    　　紀綱怒氣沖沖而來，可他要查的那要緊案子，是絕對無法說與劉玉玨知道的，且不說劉玉玨與輔國公楊旭的關係本來就比和他的關係更親密，就算沒有這層關係，他要對付一位國公爺的事情，也不宜叫一個非他心腹的人知道。
    　　紀綱滿肚子怒氣，卻是訴也訴不得，說也說不得，他怒氣沖沖而來，最後卻被劉玉玨笑吟吟地又是解釋又是打躬，鬧到沒了脾氣，只好悻悻離去……
    　　一輛蓬車，一位小娘子，膝邊還睡著一個胖娃娃。
    　　小娘子花容慘淡，坐在車裡，望著路邊的風景，目光微微有些呆滯。
    　　前邊一個趕車的漢子，側坐在車轅上，興高采烈地揮著鞭子，嘴裡還輕輕地哼著歌。
    　　「你到底是什麼人？」
    　　車裡坐著的那個容顏慘淡，卻仍不失俏麗的少婦幽幽地問道。
    　　趕車的漢子回眸瞧了她一眼，打個哈哈道：「反正不是壞人。小娘子，你該清楚你相公的身份，那麼你就該明白，如果我不把你帶出來，你現在已經落得你相公一般下場了。」
    　　話說到這裡，大家自然知道這少婦就是蘇欣晨了，那這趕車的漢子又是誰呢？卻是潛龍秘探中的戴裕彬。
    　　蘇欣晨急道：「我相公……他現在怎麼樣了？」
    　　戴裕彬搖了搖頭，說道：「坦白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擄走他的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你相公麼……也許他現在還活著，可我不敢保證，他還能活著回到你的身邊！」
    　　蘇欣晨臉色更加蒼白，呆呆怔怔了許久，才問道：「那你又是什麼人？」
    　　戴裕彬道：「你不用擔心我，如果我對你懷有歹意，我又何必救你出來？再者說，剛才經過沒甚麼人的那片亂墳崗時，我若是個心存歹意的人，還不是想對你怎麼樣就對你怎麼樣，就算把你母親兒倆刨個坑埋了，又有誰知道？」
    　　蘇欣晨瑟縮了一下，忍不住又問：「你不說自己身份，那也算了，你……這是要帶我娘兒倆去哪裡？」
    　　戴裕彬不笑了，臉色卻有些陰沉下來。
    　　雖然他們動手及時，搶先除去了林羽七這個禍害，可是無巧不巧，偏偏錦衣衛同一天動手，擄走了徐澤亨。這徐澤亨是林羽七麾下得用的幹將，知道不少教中機密，雖然一干人等已經被他們搶先除掉，一把火燒了林家，沒留下任何破綻，可是留了一個活生生的人證在錦衣衛手裡，天知道他們會不會就以這個人做文章，鬧出什麼事來？
    　　無奈之中，戴裕彬只好採取補救措施，把蘇欣晨一家趁著林家那邊正在大戰的混亂當口擄了出來。這一家子有什麼大用，現在他也不知道，可是對方控制了徐澤亨，徐澤亨的老婆孩子都被他控制住，便有反制的機會，因此，戴裕彬帶了蘇欣晨母子倆趕回金陵城。
    　　蘇欣晨一個弱女子，雖是被人擄走，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戴裕彬對她有惡意，她隱約還是能感覺得到的。她也清楚，回去蒲台縣，那些擄走她丈夫的人定然不會放過她和孩子，離了眼前這個男人，她身無分文，無親可投，無友可靠，還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也就只得聽他擺佈，假扮一家三口，一路向南去了。
    　　戴裕彬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歎道：「我帶你們去的地方，到了你們就知道了。至於帶你們去幹什麼，我現在也拿不準。也許……你們能派上大用場，也許……什麼用處也沒有……」
    　　他回頭看了眼蘇欣晨，臉上的神色有些同情：「徐家娘子，你那相公被抓走了，公公也被殺了，你母親家……可還有什麼親人麼？」
    　　蘇欣晨想起德州那個姐姐，還有那個一直想把她做了小妾的姐夫老賈，她是偷偷離開的，再也沒跟那邊有過什麼聯絡，或許在姐姐、姐夫心裡，她已經死在當年的德州戰亂中了吧。
    　　蘇欣晨黯然搖了搖頭，幽幽地道：「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戴裕彬歎了口氣，沉默一會兒，把鞭子一揚，哼著高腔又唱起來：
    　　「競功名有如車下坡，驚險誰參破！
    　　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殘禍！
    　　怎如我避風波，走在安樂窩……」
    　　薛家老老少少全都出現在村口，正在送夏潯一行人離開。
    　　夏潯對薛祿笑道：「薛兄不與我一同乘船返京麼？」
    　　薛祿笑道：「實不瞞國公，山東都指揮使寧大人與末將原是極要好的朋友。末將回鄉為家父做壽，行色匆忙，來時不曾去他那裡坐坐。這位好友也遣人送了禮來的，末將想回程的時候，先去濟南府一趟，見見老友，所以就不與國公同途了。」
    　　他說著，又看了眼整理好車輛，也正要離開的蒲台戲班子，對夏潯道：「唐家娘子既與國公、國公夫人是故人，末將往濟南去，正好順道兒送他們回去。」
    　　夏潯呵呵笑道：「如此，就有勞薛兄了。」
    　　唐家娘子牽著唐賽兒的手，也站在相送的人群裡，這幾天相處下來，小思祺很喜歡唐賽兒這個小姐姐，不演出的時候也追在她屁股後面，隨便叫她變出一點什麼東西，就當得了寶貝似的開心得不得了，此時將要分開，小丫頭頗為不捨，她趴在娘親懷裡，咬著小手指，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唐賽兒。
    　　唐賽兒很喜歡和夏潯一家人在一起，或許得益於她母親從小對她講過的故事吧，她對殺入仇府除掉大惡霸仇秋，救出她娘親的這對江湖俠客似的人物，先天上就有親近感。見面之後，雖然那對大俠突然變成了國公和國公夫人，與她印象中的形象不太相符，可這對夫妻都是沒甚麼架子的人，幾天相處下來，也就有了感情。
    　　此時眼見這家人要離去，唐賽兒一手挽著娘親的手，一手捻著彭梓祺送給她的銀綾小襖的緞邊兒，原本還有些忸怩的，這時卻突然鼓足了勇氣，大聲問道：「老爺，夫人，你們還會回山東麼？」
    　　夏潯看了看她紅通通的小臉蛋，彎腰笑道：「怎麼，不捨得叔叔走嗎？」
    　　唐賽兒紅著臉，很爽快地點點頭。
    　　夏潯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若有深意地道：「小丫頭，山水有相逢！如果你我有緣，就一定會再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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