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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四十八章】

     難測天機
    　　「啪！啪！啪！」
    　　蛇皮鞭子抽一記，便在旁邊大木盆裡蘸一次水，盆裡的水早就變得一片血紅，每一鞭子下去，都抽得鄭布額頭青筋暴起，雖然痛沏入骨，偏偏暈不過去。
    　　「國公！」
    　　許滸、任聚鷹、王宇俠三人含著熱淚望著夏潯，已經一句話也不出來了。
    　　夏潯今天如此為他們出頭，這幾個恩仇分明的江湖漢子，已是牢牢記在心裡了。
    　　夏潯轉過身道：「你們都起來吧，本官還要入宮見駕，回來的時候，再與你們敘話！」他扳鞍上馬之後，又道：「留幾個人，先照顧著他們。」
    　　夏潯打馬揚鞭，直奔皇宮去了，許滸三人和幾名輔國公的侍衛還留在原地，剛剛還對他們用刑的那幾名行刑手輪番上陣，一個人抽累了就換一個，輔國公這麼護短，他的手下還在旁邊看著呢，這幾個人可不敢省力氣。謝光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羞忿卻不敢制止，只好拂袖回府，來個眼不見為淨。
    　　夏潯上了馬輕馳一陣，秋風撲面襲來，不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現在算是明白飛將軍李廣一代豪傑，為何對霸陵尉喝阻他入城一事耿耿於懷，日後官復原職，第一件事就是誅殺霸陵尉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有時候，未必是心中起了殺心，而是不得不殺。今日之事，他以國公身份，與區區一個八品經歷計較，自覺已是大降身價，顏面上確是無光，可他不出頭，現在就無人能替他出頭。
    　　鄭經歷那樣的人物，只消他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他死於非命。可這是官場，讓他死於非命，沒有任何意義，官場上的事，就得用官場上的手段，斗的是權、斗的是勢，鬥得是風光，動輒動用特務，那就落了下乘。
    　　夏潯暗暗自忖：有些事，是不方便由我出面的，看來，是該培養幾個官面上的人物出來才行。不過，凡事有利必有弊，夏潯可不知道，經由五軍都督府衙門前那些各個衙門口兒的人回去一宣揚，整個大明官場無人不知輔國公特別的護犢子，他的人，輕易可招惹不得。
    　　……
    　　夏潯趕到皇宮，把他尋找到的建寺地址慈恩寺的來歷以及周邊環境、方圓大小各個方面向朱棣仔細匯報了一下，朱棣邊聽邊問，欣然道：「好，好好，慈恩寺，慈恩……，改建大報恩寺，正合朕的心意，這應該是天意了。好，這件事可以立即著手去辦，讓工部報上來吧。」
    　　「是，臣馬上就去。」
    　　夏潯向朱棣深深一揖，告辭出去。夏潯離開不一會兒，木恩便進來稟報：「皇上，都察院御使海淳求見。」
    　　朱棣一邊在奏折著批閱著，一邊道：「叫他進來！」
    　　「皇上，皇上，臣彈劾輔國公楊旭，楊旭干亂政事，草菅人命，皇上應予嚴懲！」
    　　「哦？」朱棣筆下一頓，抬頭瞟了他一眼，蘸了蘸墨，繼續批閱著奏折，淡淡地問道：「他做了甚麼？」
    　　海淳道：「臣經過五軍都督府，看到輔國公楊旭正在門前，四下裡擠滿了各個衙門口的人，臣上前看了一下，原來……」
    　　海淳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這人卻是正直，並不偏幫五軍都督府，那都督府侍衛所言經過，他都一字不落完全敘述於皇帝知道，朱棣又蘸了蘸墨，淡笑道：「依你方纔所言，那都督府吏，倚仗管軍之權，欺辱上官，情況屬實。既然許滸等人冒犯上官，受到鞭笞，這鄭小布受到同樣的懲罰，有什麼不對？」
    　　海御使氣憤憤地道：「皇上，那鄭小布雖應受懲，卻不該出自於輔國公的威迫，輔國公此等行為，非是出於公道，實為謀一己之私，如果朝廷大員俱都如此，倚仗權勢威迫他人，朝廷綱常綱紀何在？」
    　　朱棣淡淡地道：「事情既然沒有錯，何必問他之罪？」
    　　「皇上，鄭經歷欺辱外官，謝僉事處斷不公，他們還有上司，朝廷還有都察，無論如何，輪不到輔國公去管，他這是買好外官，培養一己勢力，此等行為……」
    　　朱棣打斷他的話，淡淡地道：「朕只問結果，不問過程。退下吧！」
    　　海淳呆了一呆，只好忍氣應道：「是，臣……遵旨！」
    　　候那海御使退出去，朱棣停了筆，微微出神了一陣兒，喃喃地道：「楊旭……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了麼……」
    　　他的目光閃爍著難以言喻的神采，片刻之後喚道：「來人！」
    　　木恩應聲呈現，躬身道：「皇上！」
    　　朱棣道：「去太醫院，取些上好的金瘡藥，賜予雙嶼衛指揮許滸、副指揮任聚鷹、王宇俠。」
    　　「奴婢領旨。」
    　　「傳旨，貶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謝光勝為蘭州衛指揮，即刻到任。」
    　　「奴婢領旨。」
    　　木恩瞄了朱棣一眼，見他揮了揮手，忙踮著腳尖退了出去。
    　　……
    　　夏潯對此全無所知，離開皇宮之後，便去了工部。工部尚書鄭賜名列奸佞榜，原來被關進了刑部大獄，是夏潯去獄中服眾官員時認罪出獄官復原職的，因此對夏潯十分感激，而後一直對夏潯很是親近。
    　　一見夏潯到了，鄭賜連忙親自出迎，將夏潯迎進衙門，奉若上賓。
    　　雙方落坐，寒暄了幾句，夏潯便向他說明了來意，莫說這是皇帝的意思，就算只是夏潯個人的意思，他也要盡可能地予以配合的，當下滿口應承，立即喚來工部侍郎黃立恭，囑他全權負責此事，不但負責起草奏章請建大報恩寺，並且以後就代表工部，配合輔國公全力完成此事。
    　　雙方正相談甚歡的時候，五軍都督府門前的鞭刑已經結束了。九十鞭，每一鞭都要抽開一片血肉，九十鞭下來，已經把鄭經歷那瘦小的身軀抽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了，當他被解下來時，那繩子是從深陷的爛肉裡抽出來的，受了這麼重的傷，恐怕他是很難捱過去了，而他沒有就地身死，依然還有一口氣兒，看著更加叫人怵目驚心。
    　　還是那間陰暗的房子，還是那張方方正正的桌子，桌前只坐著一個人，在他對面還站著一個人。
    　　坐著的人問道：「鄭小布受了鞭刑？」
    　　站著的人答道：「是，誰也沒想到，楊旭恰會經過那裡，他不單救下了那三個雙嶼海盜，還強逼謝僉事對鄭經歷動用了同樣的刑罰。
    　　坐著的人緩緩吸了一口氣，問道：「鄭小布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送去就醫了，不過……以他嚴重的傷勢，恐怕……」
    　　坐著的人輕輕擺了擺手，站著的人立刻退了出去，坐著的人緘默片刻，輕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地道：「為了三個海盜，不惜得罪五軍都督府，不惜得罪淇國公、成國公……，我還準備了許多後手沒用，想不到就已經入彀了，雙嶼島的一群海盜，對你這般重用？楊旭啊楊旭，還真是叫我看不懂了。」
    　　夏潯離開工部之後，馬上返回五軍都督府，許滸等人還留在那裡呢。
    　　許滸三人雖然幹出了五軍都督府自成立以來從不曾發生過的大事，以一衛指揮的身份，大鬧都督府，因而惹惱了都督僉事謝光勝，可他們究竟結果是四品、五品的官員，謝光勝雖權力極重，論品秩也只比他們高一級，賞罰是賞罰，可也不能真往死裡打，再加上三人身材魁梧結實，傷勢其實不算極重。
    　　所以夏潯才安心地把他們留在那兒，讓他們觀刑，就是給他們一個出氣的機會。這些人畢竟剛剛歸附，原本一群舛傲不馴的海盜，夏潯真擔憂他們一時氣不過，重新反了朝廷，以朱棣的強勢性格，可以接受他們一次，絕不會再接受第二次，反覆無常的人，不會受到朱棣的接納。
    　　而今事情已了，他得趕快去接回他們，給他們延醫問藥，撫慰一下他們的情緒。
    　　等他趕到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五軍都督府門前的栓馬樁上血跡斑斑，鄭經歷業已不知去向，只有許滸三人和夏潯留下的幾個侍衛。
    　　眼見鄭經歷被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抬走，任聚鷹和王宇俠的氣也消了七八分，一見夏潯趕來，三人連忙上前叉手行禮，夏潯扶住許滸道：「免禮免禮，你們的傷勢怎麼樣？」
    　　許滸道：「國公放心，我們這點傷不算甚麼。」
    　　夏潯對侍衛們道：「讓出三匹馬來，我陪……」
    　　他剛說到這兒，後邊有人揚聲道：「皇上口諭，賜雙嶼衛指揮許滸、副指揮任聚鷹、王宇俠金瘡藥。」
    　　夏潯愕然回頭，見木恩領著兩個內侍，正笑瞇瞇地站在身後，木恩一擺手，兩個內侍便將捧著的上品金瘡藥送上前來，夏潯反應過來，連忙對許滸他們道：「還不快謝皇上聖恩。」
    　　木恩趕緊道：「三位將軍身上有傷，就不用跪了，快接著，還盼三位將軍好好將養好身子，以報效國家。」說完拂塵一揮，又對夏潯欠身道：「國公，皇上下了旨意，貶都督僉事謝光勝為蘭州衛指揮，咱家還要到五軍都督府裡宣旨去，就不多停留了，告辭。」
    　　夏潯怔怔地拱了拱手：「公公慢走！」一臉困惑地望著木恩送進五軍都督府，夏潯回過身來，就見許滸和任聚鷹、王宇俠已齊刷刷地跪在地上，激動地道：「國公為我等如此出頭，我等無以為報，從今以後，水裡火裡，只消國公爺一聲吩咐，卑職等莫不從命！」
    　　不合的人需要不合的辦法爭取，像這種自幼闖蕩東海的大盜，共同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志向，都無法盡收其心，他們更在乎意氣！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夏潯給他們既爭了面子又爭了裡子，在他們心裡，從這一刻起，才是見義勇為的老大了。
    　　「言重了，言重了，快起來，快快起來！」夏潯急忙將他們攙起，心中驚疑不定：「皇上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又是賜藥，又是懲辦謝僉事，以皇上的強硬性格，對一小小雙嶼島，用得著如此示恩麼，皇上究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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