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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六十三章】

     救水如救火
    　　來人一共有四個，二愣子把四人引進客廳，向夏潯引見，那四人立即解下蓑衣，露出一身織錦鬥牛過肩紋補的武官袍服來，領頭一人向夏潯抱拳施禮：「卑職侍衛上直軍明甲將軍烏傷，見過國公爺！」
    　　夏潯一看他那身鬥牛服，就曉得必是宮廷來人了，再一聽他自報身份，果然是宮中侍衛，不由聳然動容：「諸位將軍冒雨而來，京裡出了甚麼大事？」
    　　四位天威將軍雖然披著蓑衣，可是因為冒雨一路趕來，走了這麼遠的路，身上照樣濕透了，腰間佩刀的銅吞口上，雨水滴答而下。烏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扶刀欠身，恭聲道：「今春以來，連下暴雨，蘇州、松州、嘉定、湖州一帶盡成汪洋一片，百姓離散，哀鴻遍野，皇帝憂心如焚，急詔國公回京，主持賑災事！」
    　　夏潯驚道：「蘇松一帶，水患如此嚴重麼？」
    　　烏傷苦笑道：「卑職只是奉旨傳諭，詳情不盡瞭然，不過看皇上和諸位大學士的模樣，恐怕蘇松水患，比卑職所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這將軍言辭，還是讀過幾天書的，夏潯一聽再不猶豫，立即道：「我馬上與你們回京！」
    　　烏傷一怔，問道：「國公不候今日雨歇麼，這等暴雨，國公……」
    　　夏潯道：「我這個國公，可不是身嬌肉貴的紈褲子，二愣子，馬上備馬、備蓑衣！」
    　　「是！」
    　　二愣子答應一聲，舉著傘就衝進了雨裡。
    　　夏潯回身對謝謝道：「事情緊急，我就不向眾人一一告辭了，一會兒你告訴大家一聲，不必牽掛。孩子在這玩得痛快，我看你們也隨意些，就在這裡多住些時日吧，反正我一時也不在京裡。」
    　　謝謝從小沒少吃苦，自然明白連綿暴雨，對她如今這樣的人家，不過是給孩子增加了些玩樂的興趣，可是對那些地裡刨食的窮苦百姓，是多麼沉重的打擊，當即答應一聲，溫柔地囑咐道：「老爺注意自家身體，切莫勞累過度。」
    　　夏潯答應一聲，不一會兒，二愣子匆匆趕來，稟報說已經備好了坐騎，同時還攜來了雨具，夏潯就在廳口穿戴整齊，與四個同樣重新披起蓑衣的宮廷衛士快步走去。
    　　思雨站在樹下看得清楚，稚聲便問：「爹爹，你去哪兒？」
    　　夏潯微微停了一下，對她笑道：「爹爹去給你們抓泥鰍！」
    　　思祺馬上舔舔嘴唇，奶聲奶氣地接口道：「黃□好吃！」
    　　夏潯哈哈大笑：「你這饞嘴小貓兒，成！爹爹去給你捉一條大黃□回來！」說著已腳步匆匆地離去。
    　　夏潯很急，他在社會最低層曾經度過一年多的時光，他甚至一路討著飯從湖州趕到青州，對社會最低層的窮苦百姓生活非常瞭解。他更在濟南城裡，親眼看著無數人活活餓死。他不是鐵石心腸，神經更沒有堅韌到鋼絲一般，那地獄般的一切，深深銘刻在他的心裡，也曾幾度被噩夢驚醒。
    　　他很清楚，在這四五月間，青黃不接的時候，如果遭遇一場大水災意味著什麼，百姓家裡沒有多少餘糧，一旦被洪水一沖，更是顆粒無存，那是要死人的，而且每一天都會死人，早去一刻，他就能挽救許多的生命，這已無關國運、無關朝堂、無關未來，就是為了當下那些受苦受難的貧民百姓，冒雨而行的辛苦還不能忍受麼？
    　　這是一個人最樸素的感情！
    　　何況，這受災地區裡面還有湖州，這麼多年來，雖然他的義父早就死了，他也早就離開了湖州南潯的那個小村莊，可他從來不曾忘記過那裡，只是憚於被人識破身份，他沒有親自出現在那裡。當家裡發達以後，他早就授意家裡，對那裡的鄉親進行各種的慈善和捐助，這些事，一直由謝謝來做。
    　　如今他的「家鄉」遭了災，他自然更加焦急。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下雨了！又是好大的一場雨！
    　　河滿了，江滿了，池塘湖泊全滿了，連井水都憑空升高了三尺。
    　　這才四月中旬，接連的幾場大雨把湖州府變成了一片沼澤，田地被沖了，秧苗淹死了，低窪地帶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有那士紳組織民船去營救災民，划著船兒過去看，水面上只隱隱露出一片片的屋頂，有那僥倖存活下來的難民站在屋頂上叫喊著，哭泣著，有的不等船兒靠過去，就轟然一聲房舍倒塌，人就砸進水裡不見了蹤影。
    　　地勢高的地方，水淹最低也有一尺，農民以車淘水來救田地，奈何那大水一片，不斷流淌，以車救水不過是杯水車薪之舉，如何能救得了？到最後，那淘水推車的百姓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全家的希望浸泡在汪洋裡，仰天痛哭。
    　　湖州城外，無數難民扶老攜幼地趕來，向城裡逃荒。湖州知府常英林處斷果決，立即下令封了城門，不放一個難民進城，然後由官兵護送著，派人在四城外放糧賑災，比水稍稠、比鏡子還亮的稀粥只施了半天，便宣佈湖州府已盡了全力，城中無糧施捨了，然後對城外百姓再也不管不顧。
    　　那些難民，青壯的還可勉強跋涉，再掙扎到其他地方去向善心人乞討求活，可那年老體衰者和牽著抱著孩子的婦人怎麼辦？城裡自有一些無良的富紳大戶，悄悄找到常知府，請他派兵護送，出城去難民裡挑揀，專選那年輕貌美的姑娘，當場簽下賣身契，入府為奴，也算是為難民們做些「善事」。
    　　這樣的家奴價錢低廉，品色又好，運氣好的說不定還能買個才貌俱佳的大家閨秀，回去後白天指使她做這做那，晚上喝兩口小酒，對她做這做那，豈不快哉？常知府很佩服這些商人的頭腦，便叫自己的管家也跟出去，還真搜羅了幾個原本是士紳人家的姑娘小姐，買回來做了自己的丫頭。
    　　當然，這些事得秘密進行，城裡還是有不少官紳，整天抗議他封閉府門的作法、要求出城賑災的，其中還有人自願捐獻米糧，這些人的腦殼真是壞掉了，常知府對此不屑一顧，他「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些富紳捐出的糧食，答應由官府出面去賑災，好歹把這些人對付走了。
    　　至於那些捐出來的糧食麼……他把府庫的庫底子打掃打掃，用那摻了沙子的一點陳糧去城門外煮了半天粥，就算是對士紳們有所交待了，官紳們捐出來的新糧當然送進了自家的庫房。
    　　那些被富紳們買回去明為作婢，實則是通房丫頭的姑娘們已經算是好運氣了，大部分人可沒有這樣的福氣，一部分人見機得早，一見封城禁入，立即逃往他處乞討，暫時還不致死，可是老弱病殘、諸多婦人，包括一些不死心的百姓，依舊賴在城下，結果城門死活不開，又無粒米接濟，等他們想走時，已經無力逃走了。
    　　無奈之下，許多人以袖蒙面，就在城頭守軍的注視之下，跳了護城河。還有那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娃兒，背上背一個娃兒，指著城頭痛苦詛咒一番，然後一塊兒跳進河去，變成了至死還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一家浮屍……
    　　常知府急呀，他是真急呀！一會兒功夫就起了滿嘴的水泡。
    　　這一場大水，蘇州、松州、嘉定、湖州一帶皆遭水患，情形都很嚴重，但是最嚴重的，要數他這兒。他這湖州府，並不是周圍江河最多的地面，也不是地勢最低窪的地方，災情如此嚴重，緣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工部撥來修繕河道水利的錢款，十有八九都被他揣進了個人的腰包。
    　　常知府急呀，他是真急了！一會兒功夫眼睛都紅了。
    　　湖州府的百姓上繳的糧賦被他貪墨了許多，全指著今年秋收時，再好好盤剝一番去堵塞漏洞呢，結果這一場大水，朝廷要是下旨免了遭災地區的糧賦，他可怎麼活啊？他拿什麼去堵這虧空啊？
    　　怕什麼來什麼，上頭果然傳來消息，朝廷要派欽差大臣巡視災區，放糧賑災了，同時還要核查各地收災情況，以便朝廷據此核減各受災地區的糧賦，這個「壞消息」傳來，「愛民如子」的常知府登時就起了一嘴的水泡。情急之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妹婿紀綱。
    　　要說這妹婿，算是他往自己臉上貼金。因為他舅舅一家早幾年遭了瘟疫，一家子就剩下這麼個表妹，投奔了他來，看在表妹帶來的那麼多家產的份上，再加上拒親不救的惡名他擔待不起，常英林就收留了表妹。去年秋上紀大人到湖州公幹，常英林盛情款待，之後一杯藥酒，把表妹送進了紀大人的臥房。
    　　紀大人很喜歡，回頭就把她做了妾，表妹雖然懷怨，可已失身於人，也只得嫁狗隨狗了，就這麼著，常英林算是與紀大人攀上了親戚，衝著這門便宜親戚，紀大人還未必管他，但他盤剝的那些金銀，有一大半孝敬了紀綱，紀綱能不管麼？
    　　於是，常知府匆匆修書一封，著人火燒屁股般地送進京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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