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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五十一章】

     簡單任務
    　　夏潯到了皇宮，依舊是謹身殿見駕，這兒是朱棣下朝後批閱回奏章、會見外臣最多的地方。一進大殿，就覺熱流湧動，大殿兩旁已支著好幾口炭火盆兒，燒得旺旺的，紅彤彤的炭火，似乎要竄起了火蒂兒。
    　　朱棣在北方落下了很嚴重的風濕病，而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卻又潮又濕，這是朱棣很難適應的，一到冬天，他幾乎是天天都要經受病痛的折磨，所以殿裡置了特別多的火盆，不但提升溫度，還能讓空氣乾燥一些，這樣才能舒坦一點兒。
    　　「皇上，楊旭到了。」
    　　「叫他進來吧。」
    　　「遵旨！」
    　　木恩退出殿堂，對候在外殿的夏潯道：「皇上有旨，楊旭覲見！」
    　　夏潯進了內殿，赫然看見裡邊早就有人了，這人夏潯有些面熟，似乎當初冒充山後國使節的時候，曾經在禮部見過。
    　　只聽朱棣對那人道：「黃鳳麟，行人司裡，你的學識算是極淵博的，又是閩人，特別熟悉東南事務，此番南下，行人司司正特意舉薦了你，朕看過你的履歷，你是洪武三十二年的進士吧？」
    　　那人三十出頭，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頜下一部微髯，向朱棣躬身道：「皇上說的是，臣是洪武三十二年二甲二十九名進士。」
    　　朱棣微笑道：「嗯，出仕也沒多久麼，好好做，此番事情做好了，提你個司副還是容易的。」
    　　那黃鳳麟連忙道：「多謝皇上。」
    　　行人司也就是外交部，行人司的行人都是外交官，一向唯有進士可以充任。
    　　掌管捧節奉使之事，凡頒詔、冊封、撫諭、徵聘諸事皆歸其掌握。在京官中地位雖低，但聲望甚高，升轉極快。初中之進士，都以任此職為榮。
    　　「好了，你去做事吧。」
    　　「是，臣告退。」
    　　那黃鳳麟飛快地瞟了楊旭一眼，向朱棣拱手退至殿門，這才轉身行去。
    　　夏潯連忙上前見駕：「臣楊旭見過皇上！」
    　　「起來吧，賜坐！」
    　　論公，兩人是君臣，論私，卻是「連襟」，這不是朝堂上，無需太客氣的，夏潯謝過了皇上，在一個小內侍搬過的椅子上坐了，笑問道：「皇上要遣派使節，去南方諸國巡遊麼？」
    　　朱棣道：「朕讓他去安南走一遭。」
    　　夏潯心中一動，他隱約記得永樂朝時，曾經跟安南打過一仗，便問道：「安南如今不太平麼？」
    　　朱棣道：「安南王如今換了姓胡的，說是陳氏王族已然絕嗣，而今的安南王胡漢蒼乃陳氏先王的外孫，故而受國民擁戴稱王，如今派使節進京，向朕求封，禮部認為事關重大，安南情況不明，不可聽信一面之辭，詳加考證之後才可予以賜封，朕覺得言之有理，特意安排往安南一行，驗證其言真假。」
    　　朱棣對安南王其實也沒甚麼好印象，漢唐以來，安南一直是我中國屬地，五代以後，趁著中原大亂，無力約束，方獨立稱國。元末戰亂，安南趁機發兵，一度超越元朝所立定界銅柱二百餘里，霸佔了丘溫、慶遠等五縣。朱元璋稱帝后，以明代遠故，下旨令安南歸還丘溫五縣。
    　　當時安南陳氏懦弱，本要應允，不過當時國相黎季犛掌權，他脅迫國王稱兵拒命。朱元璋因為當時國內未平，戰略目標主要放在北方，而南方煙瘴之地，大軍擺佈不開，如同泥沼一般的所在，輕易不敢兩面開戰，這五縣之地就一直沒要回來。不過安南國面子功夫還是做得十足，新王登基一律向大明請封，以臣屬自居，朱元璋也就忍了這口惡氣。
    　　安南國內一直不太平，洪武四年，國王陳日堅被他伯父陳叔明逼死，因為懼怕明朝反對，陳叔明不敢篡位自立，就陳日堅之弟陳瑞為王，陳瑞在入侵佔城時負傷戰死，又由其弟陳煒繼位。如此反覆，王權更加微弱，整個安南以徹底落入國相黎季犛的掌握，他便殺掉陳煒，改立陳日昆為王。
    　　建文元年，趁著靖難之役打響，中原大亂，無暇南顧，黎季犛又把陳日昆殺了，次年，滅陳朝，自稱是帝舜的後裔，改國號為大虞，自己改姓為胡，名一元，這時他仍舊不敢自己稱帝，因為兒子胡漢蒼是陳明宗的外孫，沾了點血緣關係，就說陳氏已絕，外孫繼位。
    　　胡漢蒼登基以後曾經遣使來過大明一次，可朱允炆正被朱棣打得焦頭爛額，沒空理他，朱棣登基後，胡漢蒼再次派人跑來朝賀，同時舊話重提，請求冊封，雖然已經登基四年了，可是沒有大明的承認，他們終究有點心虛。
    　　夏潯不是明史研究專家，對這段歷史不甚了了，在他看過的東西裡面，一般提到朱棣功績的時候，也只是說一句「曾征安南」，沒有更詳細的介紹，事關國家大事，他也不敢胡亂賣弄自己那點隱隱約約的「預知能力」，便不再發表意見，只是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召臣來……莫非……就是與安南有關。」
    　　朱棣搖頭笑道：「那倒不是，你正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時候，俺若讓你去安南，一來一回還不得大半年麼，茗兒豈肯饒俺？不過，確實是有點事情交待你去辦。」
    　　夏潯連忙起身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皇上但請吩咐。」
    　　「坐，坐下說！」
    　　朱棣的神情嚴肅了些，說道：「西域極西之地，有一個王國，其國主叫貼木兒，你可聽說過？」
    　　夏潯神情登時一震，貼木兒大帝的事，他當然聽說過，他當年閒暇時候測覽論壇，曾經見過不少比較貼兒帝國和大明帝國軍力的貼子，假設兩國如果真的交戰，勝敗誰屬的問題，所以對這個極西之地的國家，他的確是知道一些。不過他知道的是未來的一些事，說到對這個帝國眼下情形的瞭解，他還是不如朱棣的。
    　　朱棣道：「這貼木兒本是元朝駙馬，後來自立稱帝，國都在西方的撒馬兒罕，受群臣尊號曰『成吉思可汗』，其國家疆域極大，不遜於我大明，國中控弦之士七十餘萬，論兵力亦不遜於我大明，其勢非同小可。」
    　　夏潯聽得暗暗稱奇，他本以為這個時代國與國之間消息閉塞之極，想那日本近在咫尺，大明卻連對方誰是國王都不知道，可是如今朱棣說起極西之地的一個國家，竟然如數家珍，豈非咄咄怪事。
    　　朱林看見他神色，不由笑道：「你奇怪朕為何對這貼木兒如此瞭解，是麼？」
    　　夏潯道：「是，這個王國……臣也是南來北往的多了，偶爾聽人提起過一次。平素在朝野間，幾乎從不曾聽聞過這個國家的情形，所以……」
    　　朱棣呵呵笑道：「朕知道這個王國，是因為他們同我大明打過交道，那時你還年少，還在青州讀書科考呢，自然不知此事。洪武二十年的時候，貼木兒就遣使來過我大明，西域王國之中，帖木兒是第一個承認我大明，並遣使納貢的王國，所以太祖高皇帝對彼國很有好感。洪武二十七年的時候，他們第二次遣使東來……」
    　　朱棣在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封奏章，遞給夏潯道：「你看。」
    　　夏潯連忙雙手接過，卻是一份貼木兒王國的國書，一看內容，夏潯便訝然道：「用漢文寫的？」
    　　一般來說，各國國書都是用本國文字寫的，李白醉酒、高力士脫靴的傳說，就是因為在本國的行人司裡找不到認識該國文字的通譯，而貼木兒這封國書，是用漢文和該國兩種文字寫成的，在貼木兒身邊，定是有精通漢文的人，說不定貼木兒對東方的大明帝國非常瞭解。
    　　朱棣顯然也想到了，微微一笑道：「看下去！」
    　　這封國書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時候，貼木兒汗再次遣使來明時遞呈的，國書非常客氣，以臣子自居，國書中寫道：「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統一四海，仁德洪布，恩養庶類，萬國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運數，為億兆之主。光明廣大，昭若天鏡，無有遠近，鹹照臨之。臣帖木兒僻在萬里之外，恭聞聖德寬大，超越萬古……」
    　　夏潯看罷，抬頭笑道：「這貼木兒對我大明倒也恭順客氣的很嘛。」
    　　朱棣哼道：「此一時，彼一時呀，到後來貼木兒伐滅西方國家無數，便日漸猖狂起來。洪武末年，我朝曾遣行人傅安到過撒馬爾罕，貼木兒扣押了他，一路征戰，都把他帶在身邊，遍歷西方諸國萬里江山，以誇其國廣大。
    　　緊接著你都知道了，靖難之役打起來，朝廷無暇顧及對該國詰問懲罰，貼木兒以此認為我大明軟弱可欺，今年，他們又派了使者來，竟然見駕不拜，托辭說『該國無此風俗』，只向朕鞠了一躬了事。朕若再置若罔聞，恐怕那貼木爾汗愈發囂張，就要率兵打過來了！」
    　　夏潯神色一動：「皇上的意思是？」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們不是帶著傅安，遍歷征服的諸國，已誇域疆域之廣，武力之強麼？朕要你帶著該國使節，也往各處走走，在德州再閱閱兵，叫他見識見識我大明之富饒、軍威之強盛，朕倒要看看，他們回來的時候，是否還敢如此狂妄！」
    　　夏潯聽了，心中頓時一寬：「這趟差使輕鬆啊，遊山玩水地逛上一個月兩月的也就回來了，這的確是個簡單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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