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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一個開始
    　　夏潯勾勒的這份宏大藍圖，聽得楚乓備和丁都司等心馳神往，他們定居遼東多年，在本地都有自己的家族，雖然貴為四品武將，但是因為遼東整個的經濟環境落後，家族也不算非常富裕，一旦如夏潯所說，鋪開一條貫穿遼東和內陸的經濟網，憑借他們家族在當地來說不管是人脈還是資本都強於普通人家的條件，自然從中爭得一席之地，大獲其利。
    　　少御使卻有些猶豫，提醒道：「部堂，發展遼東經濟，固然是好事。不過，諸如軍馬一類，乃是重要物資，朝廷在遼東地區建有幾處馬市，就是專門買賣軍馬的，若依部堂所言，這軍馬等物也在交易之列，豈不是……」
    　　他還沒有說完，夏潯便笑道：「少御使，你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豈不知朝廷馬政早已改革了麼？」
    　　夏潯道：「我大明馬政，舉步維堅，蓋因關內沒有養馬之地，是以練騎兵、養軍馬，負擔沉重。當今皇上登基的時候，全國在冊軍馬才兩萬四千匹不到，這能成嗎？為了多蓄軍馬，皇上正打算在陝西、甘肅、遼東等地建幾處苑馬寺，牧養軍馬呢。
    　　為了促使民間養馬，皇上還廢除了洪武年間不許民間蓄養馬匹的禁令，不但允許自由蓄養，而且允許自由買賣，這是永樂元年七月就下的旨意，怎麼你還不知道麼？」
    　　夏潯所言屬實，永樂登基後，發現建文帝留車的這贏攤子裡，軍馬少的可憐，他是在北方與蒙古人打過多年仗的，深知一旦軍馬供應不少，在與北方遊牧民族的戰爭中就將全面處於被動防禦狀態，所以想了很多辦法來增加戰馬數量，允許民間自由養馬和交易，就是其中一條政策。朱棣也是知道「人為自己的好處幹活時效率最高」這個道理的。
    　　少御使對此確實不太瞭解，聞言不禁有些赧然，夏潯道：「所以，如果我們有辦法擴大軍馬的買入，皇上知道了，恐怕就要笑不攏嘴了，還會不同意麼？」
    　　說完，他望向瑪固爾渾，微笑道：「如何，你可同意麼？」
    　　「同意！完全同意！」瑪固爾渾生怕夏潯再改了主意似的，立即說道。
    　　開玩笑！這是與他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還能不同意？若再拿腔作勢一番，叫開原其他大族知道了這消息，還不打破頭地跑去總督大人府上爭這個買賣？
    　　了了站在一旁，烏溜溜的眼珠一轉，狐疑地道：「好像這個總督大人不是在敲我伯父竹槓呀，看伯父他眉開眼笑的樣子……」
    　　夏潯這個主意，對瑪固爾渾來說，的確是一個發財的好門路。其實以前也未必就沒人想過這個辦法，問題是，沒有人辦得到，這其中需要龐大的資金和人脈，需要政策的強大支持，換一個人來主持其事，根本無法完成整個運作過程。
    　　這就像一些地方，本來貧窮落後，經過成功的招商引資之後，當地經濟環境便大為改善，為什麼沒有招商引資之前就做不到經濟活躍？不是沒有人想到如何去發財致富，而是因為他們要麼沒有政策，要麼有了政策沒有啟動資金，要麼有資金沒有能力打通方方面面的關係，而這些對夏潯來說，全都不是問題。
    　　以他的身份地位，無需先期投入，一句承諾，就足以得到遼東諸族部落頭人的信任；以他的權力，足以協調好涉及區域的衛所將領們的利益分配；以他所直接掌握的走私船隻，再加上間接控制的正在山東登州灣蓬勃發展起來的海運力量，足以完成整個問題的最關鍵一步，物資化成財物的最關鍵一步：把東西運出去！
    　　夏潯的一席話，打消了眾人的顧慮，酒席宴上，談笑之間，他們便商定了這個合作經營計劃！就像一九七八年安徽鳳陽小崗村的十八戶農民摁下血手印，率先實行包產到戶、自負盈虧，從而揭開中國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序幕一樣，遼東經濟面貌的改變，就從這一刻開始了……
    　　……
    　　黃昏，一個個蒙古包外開始冒起了炊煙，遠遠近近的牧人們，開始驅趕著牛群、羊群回到部落，把它們趕進圈去，這是一個很大的部落，一些人家甚至養了豬和雞。
    　　照看豬和雞的，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或者捉來的奴隸，奴隸有男有女，男人主要是些半大孩子。那些剛被捉來不久的奴隸，足踝上會拴了牛筋的繩子，就拴在氈帳旁邊，年輕的女奴白天要幹活，晚上有時還會被主人拖進帳去發洩淫慾：
    　　氈包很多，兩萬多人的大部落，那些氈帳如同一片雨後的蘑菇，連綿起伏，相連數里。這樣的大部落很罕見，因為他們主要的生存手段是放牧，族人繁衍多了，就不得不分家，聚居在一起，附近的草場是餵養不了那麼多牛羊的。
    　　不過這個部落因為接近遼東，顯然已經接受了不少漢人的生活方式，他們不但養豬養雞，部落附近甚至還開闢了一些菜地和農田，這應該是被抓來的漢人奴隸教給他們的方法。
    　　只不過他們的種植模式比較粗放，不知道是環境原因還是農耕不是他們的主要生產方式，所以還未受到足夠的重視，不過由於他們的養著大批牛羊，牛羊糞便都是上好的肥料，所以那莊稼和蔬菜生長的都非常好。
    　　有些人家已經做了飯，忙碌一天的男人回到家，舒坦地席地而坐，一邊嘴著鮮嫩的手扒羊肉，一邊喝著淳濃的馬奶酒，倒也愜意非凡，這個時候，正是一個部落的人精神最放鬆、最鬆懈的時候。
    　　「轟隆隆隆……」
    　　遠處，蹄聲如雷，一開始這驟急的馬蹄聲被部落裡剛剛驅趕回來正要關進圈去的馬群、牛群、羊群的腳步聲和喊聽聲掩蓋住了，但是蹄聲越來越近，地皮開始發顫，一些人開始發現不對勁了。
    　　「怎麼回事兒？怎麼好像有大批馬群接近？」
    　　一個穿著右衽、斜襟、高領、長袖、鑲邊，下擺不開叉的肥大蒙古皮袍，腳蹬馬靴的漢子蹙起眉頭，他一把推開面前一個正侍候他吃飯的女人，抓起腰刀便走出帳去：
    　　那個伺候他吃飯的女人穿著蒙古式長袍，外面套一件無領無袖，前面無衽，後身較長的坎肩，髮辮也是蒙古式的，不過看臉蛋兒非常漂亮。這是一個漢人女子，是一個因為貪污被全家流放遼東的犯官的女兒，因為生得十分俏麗，被他擄回來後甚得他的寵愛，所以平素不用從事太繁重的勞動，只隨主婦做些擠馬奶、烹煮食物等比較輕鬆的活兒。
    　　那漢子在氈帳門口站定，手搭涼蓬向遠處望去，一眼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由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大片的鐵騎如層浪湧進，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這些人穿著統一的服飾，旌旗如雲，紅色的戰襖隨著奔躍的馬匹一起一落，彷彿一片火山裡噴湧出來的熾熱的巖流，他們居然是明人！
    　　「怎麼回事兒？部落派在外圍的警哨呢？怎麼會沒有消息送回來？」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想明白了，鐵騎到了部落前方，就像遇到了巨石的洪水，立即分剝成兩道支流，繼續向前蔓延開去，對整個部落數以千計的氈帳群實行包抄戰術。
    　　部落中，到處都是剛趕回來的牛羊馬匹，這些牲口擠塞了原本極寬敞的空隙，聞警跑出帳子的男人們匆忙地披掛著，抓起了刀槍弓箭，跨上來不及配鞍的戰馬，卻被牲口群擋住了道路，根本衝不出去，更別提聚在一塊兒，形成合力了。
    　　「嗚嗚嗚……」
    　　號角聲起，也不知道是他們的人吹響了號角，還是明軍吹響了號角，奔馳中的明軍已經開始射箭了，馳馬射箭，只有騎術最好的人才能保證準頭，不過這時他們無需在乎準頭，箭雨瓢潑一般，幾處剛剛勉強形成合力的約數百人的戰士隊伍也被打散了。
    　　繼之以弓箭，沉重而鋒利的投槍擲過來了，形成合圍的明軍一旦穩住了衝鋒的勢頭，武器的準頭兒便大大增加，那些鋒利的投槍可以貫穿重甲，把騎士和馬匹串在一起，殺傷力極其驚人。倉惶迎敵的部落勇士們立即以弓箭還以顏色，可是緊接著明軍中就響起了霹靂般的爆炸聲，嗆人的火藥味兒飄散開來，彈丸鐵砂四處飛濺，碗口銃的怒吼聲中，一座大型的氈帳被一炮轟成了破爛。
    　　火銃打在人身上，輕易就穿透了皮甲，碗口銃換了散彈丸一打一大片，不管人畜，挨著就是一身的血洞，密如蜂巢，劇烈的爆炸聲更是驚得牛群羊群四處亂竄，衝撞得韃靼勇士胯下的坐騎彷彿風浪中的一葉小舟，搖搖晃晃難以立足。
    　　部落外圍只有一道簡單的籬笆，就在這混亂中很輕易地被踹破了，明軍鐵騎開始向部落內部發起了攻擊，戰馬撒開四蹄飛奔，手中的長矛在血紅的夕陽下閃爍著凜冽的寒光，牛馬嘶聽聲、婦人孩子的哭聽聲、勇士們的吶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篇充滿激情與死亡的奇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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