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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五十四章】

     借刀、借勢
    　　「大人，卑職查到了，梅殷任山東學政的時候，吏部考功郎中周文澤正在濟南擔任布政司督糧道，兩人那時就交情深厚，周文澤這個吏部考功郎中的肥差，還是梅殷幫他活動到的。」
    　　「唔，茹常那邊呢？」
    　　「茹常原任吏部尚書，同周文澤、張安泰都認識，不過跟吏部尚書打交道的官兒多了，這兩個人與他的交往並不算突出。」
    　　「嗯，繼續盯著他，直到確認他與此事沒有關係。」
    　　「是！」
    　　「梅殷那邊，從現在起，全面關注，我要他的把柄！」
    　　「是！」
    　　見夏潯再無其他吩咐，左丹欠了欠身，悄悄退了出去。
    　　門關上，夏潯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宴席上梅殷臉上總是若有若無的笑意，此刻回想起來，似乎就像籠在一層霧裡。這個梅殷怕是脫不了干係了，新朝已經建立，武力對抗，建文朝完敗，想要和平演變是不可能的，建文舊臣以前可以是為了朱允炆，而現在則是為了他自己。
    　　他們維護朱允炆的目的，可以說裡邊有他們的信仰和理念的成份，但是也不必把他們想得如何崇高偉大，這裡邊同樣有他們自己的利益所在，朱允炆就是他們的利益代表。而今，建文朝已經成為過去，皇帝他們是推翻不了的，他們唯一要做的，只能是把新皇帝變成他們的代理人，變成他們的利益代表。
    　　要做到這一點，他們就只能對北平系功臣發起反撲，取而代之，從而左右天子。合作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甘心附庸於北平系功臣，從他們指縫裡露出來的利益裡分一杯羹。如果是個想得開的官員，或者在建文朝也不甚得意的官員，他們是會欣然接受的，可是對建文朝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些大人物要他們俯首低眉，向這些原來只是區區北平一府之地的低級官吏們邀寵買好，他們接受不了。
    　　所以他們的這種反應也就正常了，以梅殷來說同樣是駙馬都尉，有的駙馬是吃閒飯的，有的駙馬就大權在握。太祖朱元璋生前，他是唯一的顧命大臣，在洪武朝就是寵臣；到了建文朝，危急關頭朱允炆能把手中最強大的一支武裝交到他手裡，可見他也是極受重視的，現在卻受到羞辱和冷落，也許在旁人看來他如今的待遇已經算是恩寵，可對他這種被朱元璋、朱允炆兩代皇帝寵慣了的人來說，他受不了！
    　　可是，為什麼要選擇我？
    　　在靖難功臣裡面，我應該是最無害的一個呀。
    　　難道，柿子先挑軟的捏？
    　　夏潯微微地冷笑起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家既然開始打他主意，他也不會手軟的。但是暗殺行刺一類的手段雖然最為簡捷，卻不能使用。打打殺殺，甚至搞暗殺那是官場大忌，一旦被人抓到把柄，那就前程無亮了。你這麼幹，還把大老闆放在眼裡麼？就連大老闆，也得擔心終有一天你會跟他來這一手。
    　　在官場上鬥，就要按官場的規矩來。
    　　只要在大老闆的可控範圍之內，按照官場的遊戲規則來，你怎麼玩都沒關係。
    　　夏潯現在要做的，就是抓梅殷的把柄，如果此人滴水不漏、無懈可擊，那就幫他製造把柄，至於反擊……那是以後的事了，如果可能，他還是要盡量避免自己出手。他這麼陽光、健康、與人無害的形象，怎麼可以變成陳瑛、紀綱那種人人側目的酷吏？
    　　借刀殺人，才是上上之選！
    　　……
    　　梅殷自從那日周文澤登門拜訪之後，就深居簡出，閉不見客了。
    　　他並不是一個庸人，朱元璋十六個女婿，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官宦子弟，他能在這麼多人中雀躍而出，受到朱元璋的欣賞和寵愛，又豈能是個毫無心機的笨蛋。
    　　也許，他臨危受命，卻缺少力挽狂瀾的勇氣和決心，所以幹出那種駝鳥姿態，惹人發笑，可是一個人，一生中有多少機會遇到需要以生死為賭注的抉擇時刻？以駙馬的身份擔任山東學政，他要幹出點政績來當然不難；以受到皇帝最寵信的駙馬的身份，他要做什麼事當然可圈可點，所以，一直以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很完美的。
    　　除了守淮安那一次。
    　　那一次，他不敢賭命，所以不敢拚；他惜名，所以不想降；於是，他空擁四十萬大軍，掩耳盜鈴地守在淮安，成為人們恥笑的對象。
    　　這一次，不是生死抉擇，可他也不是最受皇帝器重寵愛的寧國駙馬了，所以面對楊旭發起的試探性進攻，他束手無策。周文澤已經求到他頭上，可他完全想不出該用什麼手段去解決。如果是以前，他只需要說句話，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可現在，他的話能左右得了楊旭麼？在楊旭的宴席上，他寧國駙馬，也不過就是個陪客而已。
    　　梅殷愁眉不展，正在發呆，駙馬府管事梅二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梅殷精神一振，急忙問道：「有回信了？」
    　　「是，老爺，這是老奴剛剛收到的條子！」
    　　梅殷從梅二手裡一把搶過紙條，急急展開看了兩遍，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
    　　梅二躬身候著，他從小就是梅氏家奴，當初梅殷尚寧國公主，做了駙馬，他就被汝南侯梅思祖撥來侍候梅殷，後來梅思祖因受胡惟庸案株連，滿門抄斬，他的家人也都被梅殷接過來安置了，從此對梅殷就更加忠心耿耿。他不知道駙馬在做甚麼事，也不想問，他只要盡到一個忠僕本份就成了。
    　　梅殷沉思片刻，忽地說道：「估摸著，三天後，皇后娘娘就到京城了。」
    　　梅二沒有答話，只是欠身聽著。
    　　梅殷又道：「去聚賢樓訂桌酒席，再給皇二子高煦小王爺送份請柬，明日末時，我要請小王爺赴宴，飲酒。」
    　　「是！」梅二應了一聲，退出了房門。
    　　陳瑛回京了，帶了考城縣令詩曉寒、拘了歸德知府孫廣和，還有各種人證、物證，連人帶東西拉了滿滿三大車。以陳瑛都察御使的權力，六品以下官員可以立即拿問，這就是戲台上常說的八府巡按了。但五品以上官員卻需皇帝定奪。
    　　陳瑛查閱了手下一百多個御使的全部履歷資料，找到了一個巡漕御使，老家正是考城，於是他明修棧道，派了一個尋訪使吸引孫知府的注意，捎帶著把他不甚放心的河南道御使也給拖住，自己則迅速與這名正在漕河執行公務的年輕御使取得聯繫，封官許願一番，帶著他回了考城，去見他爹當地士紳王老夫子。
    　　陳瑛從王老夫子那兒，已經瞭解了足夠多的資料，不過這些畢竟只是民情，要想鐵案如山，就得考城知縣倒弋，獲得官方提供的第一手資料，於是就有了王老夫子當街攔駕，把詩縣令誑進家門的情形。等陳瑛掌握了確實的證據，他就不擔心孫知府會反咬一口了，當下毫不客氣地把他拘拿進京聽參了。
    　　一到京師，陳瑛即刻召見吳有道、黃真，集合他們掌握的罪證，連夜寫好彈劾奏章，第二天一早，熬得兩眼通紅的陳瑛就意氣飛揚地上殿去了，儼然一個反腐鬥士。
    　　都察院辦案子與錦衣衛可不同，錦衣衛只要有駕貼，就算莫須有也可以拿人，拿了人沒有證據他們也能拷問出證據，一隻小白兔他們能逼得你自己承認是大笨熊。而陳瑛畢竟還得講究真憑實據，朝堂上，陳瑛把人證、物證一一呈上。
    　　永樂皇帝聞言大怒，他登基三大詔，特意提到廉政愛民，還有人敢頂風作案，這且不說，通政司竟敢為虎作倀，閉塞聖聽，這還得了？
    　　皇帝高高在上，耳目就是百官，官員們若是欺上瞞下，皇帝豈不成了傀儡？他當即下旨鎖拿周文澤、張安泰、孫廣和，關進刑部大牢，命令都察院會同刑部、大理寺共同審理此案。又罷考城縣令詩曉寒官職，留任聽用，戴罪立功，立即趕回考城，開歸德府倉賑濟災民，減免稅賦，招回流民，妥善安置。
    　　一時間京畿震動，官員們都惶惶不安起來。這件事可大可小，問題是陳瑛是那種生怕事不大的人，而且朱元璋最恨貪污，朱棣頗有乃父之風，天知道這事會不會演變成一場浩浩蕩蕩的整風運動。當初那空印案，最初也不過是洪武皇帝考校錢谷書冊時，意外發現有外省計吏持空白帳冊到戶部來呈報收支隨時填用，隨後便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整頓，百餘名官員被殺，數百名官員貶官流放啊。
    　　（註：吳□的《朱元璋傳》，引《明史》，說空印案殺了七八萬人。如果屬實，那大明官場當時有關的、無關的所有部門官員和胥吏就都殺光了。綜合方孝孺所作的《先府君行狀》及《葉鄭傳》等資料分析，株連官員應為數百人，其中殺百餘人）。
    　　陳瑛風風火火地行動起來，但凡有點屁股不乾淨的官員，都恨不得張安泰和周澤文那兩個禍害早死早托生，問題是，他們已經被關進了刑部大牢，除非老天爺開眼，一個雷劈進刑部大獄，否則，他們又怎麼死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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