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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五十九章】

     剖心
    　　徐輝祖讓他坐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看了他半晌，見他的確是一副懵懂模樣，這才無奈地道：「自從皇上決意削藩，咱們徐家便處境尷尬了，現如今，你、我，還有正在外地的老二，咱們兄弟三個，都是大權旁落，成了擺設。徐家，現在就剩下一塊牌子，對我徐家的未來，你就沒有一點想法麼？」
    　　徐增壽瞪眼道：「皇上心意如此，我能有啥想法？再說，這不是還有你麼？」
    　　徐輝祖瞪了他一眼，說道：「本來，皇上起用曹國公李景隆，就是有意要用他來取代我中山王府，讓他成為武將班中第一人，削弱我徐家的勢力，因為我徐家後面，連著三位藩王，皇上不放心，這個，你也有察覺吧？」
    　　徐增壽「唔」了一聲，臉色漸漸沉靜下來。
    　　徐輝祖對自己兄弟，當然可以推心置腹，他接著說道：「揚李而抑徐，這就是皇上的目的，把兵權、把我徐家在軍中的影響都轉移到他所信任的李景隆手中，皇上才安心。而力薦李景隆的黃子澄呢，他有他的打算，他的根基實在是太弱了！
    　　原本，黃子澄只是一個御使，兼著國子監的一個教授，從五品的官兒。方孝孺呢？則只是漢中府學一個教授，一個從九品的官兒，兩個人一步登天，凌駕於滿朝文武之上，又有幾個十年寒窗、兢兢業業的文臣們肯服氣的？
    　　黃子澄力薦李景隆，讓他立下大功再利用戰功把他推上武將第一人的地位，他就可以通過李景隆，間接控制武臣的力量，從而制衡對他不服氣的文臣，做到真正地掌控朝綱，即便不依仗皇上的信任，他也可以一人之言，言之九鼎。
    　　在這一點上，文官們肯定看得出來，對他也是有排斥的。但是皇上抑武揚文這是所有文臣的共同利益所在，黃子澄是帝師，其中出力最大，他們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對黃子澄的野心，也只能做些讓步。畢竟這是符合所有父官利益的。
    　　可惜了，李景隆八十萬大軍，居然一敗塗地。這個時候文官們和朝中的武將勳戚便又成了盟友，共同的目標就變成了方黃二人，父武百官彈劾奏章如雪片一般，要把這兩個腐儒轟下台。皇上雖未懲治他們，在這般聲勢之下，他們也無顏繼續立於朝綱之上了，現如今他們已經請辭了大部分的職務，似乎是只領俸祿不涉政事的閒人了。
    　　可是他們仍舊是皇上的股肱，仍舊是大權在握，只是公開場合不便露面，一些權力不得不與其他文官們分享罷了。文官們與方黃二人的最終利益是一體的，他們雖不滿方黃之流受帝恩簡拔一步登天，卻更不願讓武將再有機會和文官分庭抗禮。
    　　這個時候再繼續打壓方黃，就不符合他們的利益了，所以這一步目的達到之後文武之間脆弱的聯盟關係馬上就破裂了。
    　　勳戚武將只是被文官們當了一把槍使，現在文官們任命盛庸為討逆主帥，盛庸雖是武將，卻非勳戚，也非哪一門勳戚派系出身，根基太淺威望太淺，且有鐵鉉這個文臣制衡著他，他的功勞立得再多，也不可能成為第二個中山王、第二個曹國公，不可能把武將勢力全都團結到他的旗下，你明白了麼？」
    　　徐增壽試探地問道：「大哥的意思是……？」
    　　徐輝祖淡淡地笑了笑：「老三呵，武人失勢，已是不可避免了。文臣們利用削藩，削弱了藩王們對朝廷的影響力；利用討逆，讓我徐家這勳戚之首靠邊站；利用李景隆之敗，進一步削弱了所有勳戚在朝堂上的力量；現如今，則利用簡拔盛庸、以鐵鉉制衡，瓦解了武將們的力量。」
    　　他往椅上一靠，意興索然地道：「你看著吧，只等燕王一敗，藩王們被徹底消滅，那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時候了。當初主張削藩的，是文臣；主持朝政指揮討逆的，是文臣。
    　　有大功的，將都是文臣，百戰軍功不及一篇錦繡文章啊，燕王授首之日，就是文臣們彈冠相慶，全面把持朝堂、驅武臣如走狗的時候了。」
    　　徐增壽聽得慫然動容，仔細一想，卻又覺得這是一個莫大的機會，不禁試探道：「大哥，要真是這樣，咱們應該……應該站在燕王一邊才是。」
    　　「胡說！」
    　　徐輝祖怒視了他一眼道：「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說得出來？」
    　　徐增壽縮了縮脖子，不服氣地嘀了咭兩句。徐輝祖怒道：「老三，燕王雖然取得了一些勝利，甚至大敗朝廷八十萬兵馬，可那只是因為李景隆這個主帥蠢愚無能，並不是他朱棣有通天徹地之能，有本事力戰十倍與己的大軍。
    　　燕王，乃至所有的藩王，是不可能成功的，他早晚必被陛下的大軍消滅，你懂嗎？文臣勢壓武臣之上，不但把特文政，而且把持軍政，這已是不可逆轉的必然，你懂嗎？放下這些不說，最最重要的一點！」
    　　徐輝祖霍然立起，神情激動地道：「父親為保大明，忠心耿耿，戰功赫赫……」
    　　一聽他提起父親，徐增壽忙也站起，徐輝祖慷慨激昂地道：「父親被太祖高皇帝譽為大明開國第一功臣！我大明功臣，身故之後，都是由翰林官制文，立神道碑，只有父親，是太祖高皇帝親自撰寫碑文，為父親立碑，神道碑比太祖高皇帝自己的神道碑還要巨大。
    　　如此殊榮，大明功臣，唯此一家。太祖高皇帝更賜我徐家三世皆王爵，子孫世有爵祿，與國同休於無窮，我等身受國恩，怎能對皇上生起一絲一毫不恭之意！不管皇上要怎麼做，我們只能服從，這才是為臣之道！」
    　　徐增壽不以為然地翻了翻白眼兒，說道：「大哥，既然這樣，那你還說那麼多幹什麼呀？咱把權一交，守著咱這中山王府，靠著先帝賞賜的田產莊院，靠著朝廷的俸祿，做個富家翁就算了唄！」
    　　「你呀你，你就不能用你那豬腦袋，多想點東西嗎？」
    　　徐輝祖怒瞪了三弟一眼，說道：「皇上的旨意，咱們做臣子的，不可以違抗。但是父親為大明戎馬一生，輔佐太祖高皇帝打下這萬里錦繡江山，這才到了你我兄弟二代，就甘心讓中山王府沒落不明，從此絕跡於朝堂？」
    　　徐增壽道：「大哥，我這可就不明白了，你說了半天，到底想說甚麼？」
    　　徐輝祖道：「還沒聽明白麼？藩王們，要完蛋了！勳戚們，要靠邊站了！武將們，要供文人驅策了！未來主掌朝堂、把持朝綱的，必是文臣，文臣之中，必以方黃為首。我讓小妹在今科舉子中，為她自己擇選一個乘龍快婿，就是為咱徐家，擇選一條乘龍之道，明白了麼？」
    　　徐增壽遲疑道：「大哥，你是說……咱們主動往文臣那邊靠？」
    　　徐輝祖吁了口大氣：「老三吶，你總算是明白了。今科主考官，是方孝孺，今科中舉的天子門生，同樣都是他的門生。他和黃子澄依舊受著皇上寵信，但凡大事，莫不問計於他們。只等朝廷打上幾次勝仗，便是他們重新凌駕與百官之上的時候。
    　　我徐家，現在雖然大權旁落，往昔在朝中的人脈還有、威望還在，要扶持一個新科進士，讓他在仕途上順暢一些還不容易？咱徐家的女婿，將是皇上最寵信的文臣方孝孺的門生，咱們就可以籍由這層關係，和方孝孺搭上線，通過他的座師、同年，和朝野間的無數父官搭上線。
    　　那時候，燕藩已經被消滅了，諸王也都被削光了，皇上對咱徐家也就不會這麼忌憚了，籍由與文官們的結盟，咱們徐家，將仍然在朝堂上佔有一席之地，而不僅僅是一個有職無權的擺設。為兄用心如此良苦，你明白了麼？」
    　　「我明白了！」
    　　徐增壽一雙大眼中露出極其怪異的神情，好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當然明白了。小妹過了年才十四，根本不急著嫁，你這麼迫不及待，只是搶在日落西山之前，再搭一條線，搭上方孝孺這條線，搭上文官這條線，以便固寵，是麼？」
    　　徐輝祖臉上一紅，有些惱羞成怒地道：「你不當這個家，當然不需要考慮那麼多。我又不是不管小妹的終身幸福，這不是要帶她一起去，叫她自己選個如意郎君麼？一舉兩得，有甚麼不好？」
    　　「你只是良心不安罷了！」
    　　徐增壽氣唬唬地撂下一句話，扭頭就走。
    　　徐輝祖大怒，拍案道：「混蛋！給我回來！」
    　　回答他的，是「光」地一聲巨響，徐輝祖氣得渾身發起抖來。
    　　……
    　　一夜無事，次日一早，夏潯正在院中活動著身子，司賓官張熙童忽然走進院來，一見夏潯便向他眨眨眼睛，笑嘻嘻地道：「尋使者真是了得，昨兒夜裡那般辛苦，大清早的就這麼精神。」
    　　夏潯乾笑兩聲道：「大人說笑了，一大早兒的，王子殿下還沒用餐呢，大人有什麼事嗎？」
    　　「喔！」張熙童忙把手中的請柬遞上，笑吟吟地道：「禮部奉旨，明兒晚上，於莫愁湖上召集今科中舉士子，辦詩酒盛會。侍郎大人特意關照，邀請兩國貴使一同參加。
    　　夏潯聽了忙雙手接過，笑道：「在下這就呈報殿下，侍郎大人美意，我們殿下必定欣然赴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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