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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二十八章】

     永樂敲鐘
    　　平日小朝會，夏潯是不需要上朝的，不過五日一大朝，大朝會的時候他卻得臨朝侍駕。次日正是大朝會，夏潯與茗兒計議已定，決定明天就向皇上請假，離開京城去雙嶼島。
    　　次日早朝，夏潯也起了個大早趕到皇宮。今日早朝，永樂皇帝又吩咐了幾件大事，一是重修《太祖實錄》，《太祖實錄》在建文元年的時候由禮部侍郎董倫等人修過一次，但朱棣對建文朝的一切都是不予承認的，出於政治需要，他需要重修一部《太祖實錄》。
    　　朱棣當朝宣佈，以曹國公李景隆和兵部尚書茹□為正、副監修官，侍講解縉為總裁官，以翰林學士王景、右通政李至剛、侍讀黃淮、修撰李貫等人為纂修官，重修《太祖實錄》，他並不承認建文四年的統治，可這四年的事跡又不能憑空抹去，既然建文帝的這四年成了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故而有大臣建議，把建文朝的事跡附錄於《太祖實錄》後面，朱棣略一思忖，便也允了。
    　　隨後，朱棣又宣佈重開太祖時候的華益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大學士，以備顧問，命侍讀解縉、修撰楊榮入閣，這兩位閣臣的品秩官位雖在六部之下，且不設官屬、不轄諸司事務，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當朱棣透露至少還要選用四至五人，以補充內閣的時候，百官都興奮起來。
    　　編修《太祖實錄》的幾位大臣，無一例外，全部是建文舊臣，這兩位入閣的大臣也無一例外都是建文舊臣，這些人受到信賴和重用，給惶惶不可終日的滿朝文武打了一針強心劑，這幾天陳瑛和紀綱抓人抓得風風火火，以致人人自危，很多人都擔心出現洪武年間那種株連無數、綿延數年的政治災難。
    　　而朱棣的這個政治訊號，顯然喻示著清洗將要終止了，百官都暗暗鬆了口氣。而入閣的兩位大臣都是有真才實學且年紀輕、資歷淺的官員，這樣唯才是舉，也令得許多自恃才學的官員產生了熱切的希望，暗暗摩拳擦掌，想要爭取入閣。
    　　朱棣顯然不只擅長打仗，而且是個懂得四兩撥千斤的政治高手，通過這樣兩件事，他不但很容易地就左右了朝廷下一步的動向，轉移了大眾的視線，而且很容易地就調動了人心。這才是治大國若烹小鮮的上乘手段。
    　　隨後，朱棣又令戶部核查山西各地沒有田地的民戶數量，分批遷徙北平。北平府因為四年的戰亂人口急劇減少，朱棣入主金陵後又把他的軍隊都帶到了南方，北平地方的勞動力更形減少，現在北平府已升格為北京，是僅次於金陵和中都鳳陽的所在，政策上自然要傾斜一些。
    　　朱棣下旨，山西無田農戶遷徙北京，要按戶給鈔，以購買耕牛、糧種和農具，遷徙百姓頭五年免稅賦，五年後開始徵稅，同時從南直隸、蘇州等十郡、浙江等九省中挑選一批富戶到北京城，此外還制訂了罪囚謫佃條例，發流罪以下的囚犯開墾北京農田。
    　　監督地方官員安置遷徙百姓、發放安置費用，監督各省官員挑選富戶遷徙北京，流謫罪囚到北京開荒，這一系事情自然是都察院的責任，陳瑛察覺皇帝有停止清洗，抓緊建設的意思，本來正擔心自己剛剛風光沒有兩天又得靠邊站，一聽皇上吩咐，這才放下心來。
    　　至於紀綱卻是毫不擔心的，通過清洗，他已經初步為自己樹立了權威，接下來應該是鞏固階段。再說，因為景清刺駕的事情，皇上雖然對建文舊臣大力簡拔，以籠絡人心為己所用，對他們的忠心卻也大大地產生了疑慮，已經吩咐他錦衣衛要加強對百官的監察。
    　　只憑這一道命令，他就成了懸在百官頭上的一把刀，誰敢把他紀綱如建文朝的羅克敵一般不放在眼裡？
    　　溯本求源，最感激景清的，大概就是陳瑛和紀綱了。
    　　只這三件大事頒布、討論下來，早朝的時間就差不多了，臨近中午，要退朝的時候，朱棣笑顏一收，突又肅然道：「朕今天，有幾句推心置腹的話，要對靖難功臣們講！」
    　　殿上登時一靜，文武百官都豎起了耳朵，尤其是北平系的功臣們，在朝堂上他們一向比建文舊臣散漫，這時一怔之下，也慢慢嚴肅起來，一時殿上鴉雀無聲。
    　　朱棣沉聲道：「過去，以武功開創天下的君主，必然倚賴將臣的輔弼。可是，到後來往往難以保全將臣，為什麼呢？常有人說，這是帝王們狡兔死、走狗烹，屠戮權重功臣，以安宗室江山。真是這樣嗎？皇帝養功臣而弱其權柄的方法多得是，非得用殺戮的手段留萬載罵名嗎？」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視群臣，北平系官員都有些忐忑起來。
    　　朱棣道：「可曾有人查過，那些難以保全的將臣們，是否驕縱枉法、是否恃寵而驕呢？君主代天應物，一旦坐了江山，就不只是功臣們的君主，他是整個天下的君主，普天之下都是君主的子民，不能有所偏倚。
    　　所以功臣犯法，一樣要依法嚴懲。我洪武高皇帝立法垂憲，目的是讓後世之人恪守不懈。倘若諸位功臣有違犯憲法，而且罰戒不悟者，自然也要按律誅殺。即使是至親至舊，也不得寬宥！
    　　朕這幾天聽到不少消息，我靖難功臣們恃功自傲、欺辱朝中舊臣者有之；驟登高位，貪慾滋生，嫌朕賜建的府邸太小，而侵佔民居違法擴建者有之；收受遭罷黜的犯官賄賂，為之上下打點、偷機鑽營者有之；結黨營私、籠絡朝臣者有之……」
    　　能征慣戰的良將功臣，卻不代表個人品性高潔到了沒有瑕疵的地步，朱棣這番話，每一句都有所指，被他點到了有類似行為的北平系官員無不覺得心中凜凜，這些天最肆無忌憚的就是他們，他們自恃功勞，把建文舊臣看得矮他們一頭，頤指氣使那還是輕的，勒索好處的大有人在。
    　　至於種種不法行為，也確實都有，有輕有重、有大有小，潔身自好、不沾一點不該得的好處的官員極少，大概只有夏潯自覺無愧於心，可是聽了朱棣這番話，再仔細一想，真個無愧於心麼？
    　　王駙馬那宅子說是借的，可是別人會怎麼看？會相信他是向王駙馬借了幢宅子還是接受了人家的饋贈？夏潯忽然發覺，自打朱棣坐了江山，雖然說他不斷地警醒自己，其實也是有些飄飄然了，如果換一個處境，他會這麼輕率地接受王駙馬的好意麼？
    　　尤其是結黨營私、籠絡朝臣，這一條罪名可謂最重，皇上會不會是在說我？昨日我向皇上進諫停止清洗，同日有人在我府前下跪請托，如果有人把這件事告訴皇上，言語之間稍有含乎，故意不提時間先後，皇上心中會怎麼看？
    　　何止不能違法啊，就算心中磊落，在官場上做事也要講技巧的。因為別人看不到你的心，看到的是你的行為！
    　　朱棣這一記警鐘，敲在每一個人心裡的理解都不同，但是他甫登天下，便及時敕諭功臣的這道詔令，無疑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靖難功臣少有不得善終者，與朱棣今日這番語重心長的話，有相當大的關係。
    　　朱棣的聲音在金殿上朗朗迴盪：「今日這番話，只是敲打敲打，此前發生的一切，算是朕沒有把話說到。你們擁戴朕，陪朕出生入死，致有今日天下，朕衷心希望諸位功臣都能長命富貴，與國同休。可若有人怙惡不悛，為非作歹，屆時可莫怪朕寡德少恩！」
    　　散朝了，文武百官各懷心事，紛紛散去，有那入閣的、接了修《太祖實錄》這等重要差使的便揚眉吐氣，其中尤以解縉為甚，兩件大事都有他的參與，可見所受的器重，剛一出金殿，他就被同僚圍起道賀，看他眉飛色舞的模樣，卻也是神采飛揚。
    　　有那近日卻曾做過些不法事的功臣，則思量著如何補救，彌補過失。夏潯故意放慢了腳步走在最後，思來想去，還是得硬著頭皮去找皇上。
    　　「去雙嶼？」
    　　「是，臣當初營救世子和兩位王爺離開金陵，就是得到雙嶼群盜的幫助，當時臣曾代皇上答應他們，斷不會忘了他們的功勞。臣聽說皇上對倭寇犯邊大為不悅，有心要予以教訓，這些海盜不但善於海上作戰，尤其是經常遠航，對於海洋的熟悉，比我水師高明百倍，如果能招安了這些海盜，稍加整頓，那就是皇上手中一支能征善戰的水軍。」
    　　「唔……」
    　　朱棣撫著鬍鬚沉思起來，夏潯又道：「臣攜郡主逃亡的時候，適逢象山千戶易紹宗將軍與倭寇在海灘上苦戰，易將軍臨終前也說，是因為雙嶼海盜對倭寇的牽制，沿海百姓才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可見，這些海盜雖是不法之民，但是在外族面前，還是頗有赤誠之心的，皇上與其圍剿，不如施以教化。」
    　　「嗯！」
    　　朱棣點點頭，睨了他一眼：「你的家眷，如今也都在島上吧？」
    　　「是！」
    　　夏潯笑了笑，對這個精明的老闆，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實話實說：「臣蒙皇上器重，受封國公，位極人臣，心中……得意的很。臣父母雙亡，又與宗族鬧翻，只有兩位賢妻不離不棄，始終陪伴左右，古人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臣如今想……風風光光地接回兩位夫人，同沐浩蕩皇恩。」
    　　朱棣笑了：「恐怕，這才是你最大的目的吧？」
    　　夏潯赧然道：「皇上……」
    　　朱棣擺擺手：「呵呵，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好，你去吧，叫陳喧從水師撥幾艘戰艦給你，既然要去，就風風光光的，莫要弱了俺朝廷威風，折了你輔國公的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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