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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一十一章】

     魚龍蔓延
    　　一面明晃晃的青銅古鏡，朱棣還親自拿過來仔細驗過的，明明沒有問題，到了唐賽兒那小丫頭的手裡，一條紅艷艷的手帕就能自由穿梭，而定睛再看，鏡子依舊完好無損。徐皇后坐在丈夫身邊，不禁看得嘖嘖稱奇。
    　　兩口大甕，使太監抬上台去，唐賽兒鑽進一個甕去，頃刻間卻從七八尺外的另一個大甕中鑽出來，根本不知玄機在何處。朱棣扭頭問狗兒和鄭和：「你們看出門道來了麼？」
    　　這兩人不像朱棣需要學的東西多，處理的事情也多，他們每日只專心習武，武藝之高，遠非朱棣的刀馬功夫可比，眼力自然不同凡人。可朱棣向他們問起，二人也只有慚然搖頭，一個行當有一個行當的絕活兒，武藝高明卻也參不透這戲法的奧秘。
    　　「皇上、娘娘，您瞧著，接下來這個戲法兒就是漢朝元封三年，漢武帝舉行百戲盛會時所表演的『魚龍蔓延』。」木恩在朱棣和徐後旁邊細聲細氣兒地介紹著，這些知識都是事前裘婆婆已經講給他聽的，這時是向皇上介紹一下這個戲法兒的來歷。
    　　只見唐賽兒小手揮舞，一條大魚翩然登場，這魚自然不是真魚，若是一條過人高的真魚離了水，就這樣活蹦亂跳的出現在台上，那可真成了仙術魔功，朱棣坐的近，能看出那魚是用竹條、絹布等物彩扎的一個道具。
    　　木恩笑瞇瞇地解釋道：「皇上，這魚和龍都是宮裡請了喜慶日子紮彩棚的名匠人做的，頭尾腰眼兒都能活動，遠遠瞅著就跟活的似的……」
    　　他正說著，台上飄起一團輕霧，那大魚「游」進霧裡，若隱若現的，阻擋了部分視線，看起來可就真像一條興風作浪的大魚了。
    　　鄭和與狗兒立即左右一分，站到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身邊，全神貫注，以防不策。
    　　朱棣安坐不動，泰然看著台上，只見那大魚隨著唐賽兒的手勢上下起伏，翻騰游動，霧氣越來越濃了，突然那大魚往高空一躍，金光一閃，橫生一片疾風，將那迷霧吹散，定睛再看，那大魚已然消失不見，舞台前端站著小小一個人兒，後邊一條五丈多長的金龍盤旋環繞，威風異常，左右侍候的內侍、宮女們許多都讚歎出聲來。
    　　那龍在台上舞動，等到霧氣漸漸散光，金龍便舞下台去，唐賽兒身子一縱，一路迅捷無比、輕靈無比的空心觔斗向前翻來，翻得奇快無比，待她翻到舞台邊緣時，眾人都以為她要止住身子了，不想她腰桿兒一挺，凌空而起，一連翻了兩個空心觔斗，竟然翻出舞台，穩穩地落在低出舞台三尺的地面上。
    　　唐賽兒站定了身子，便款款地向前走來，這一走又現奇跡，她一步踏出，腳下便現一朵蓮花，未等你看個清楚，另一足踏出，足下又現蓮花一朵，而抬起的那隻腳下已空無一物，好像那蓮花迅疾地移到了另一隻腳下似的。眾目睽睽之下，唐賽兒就這麼一步步走上前來，步步生蓮！
    　　木恩緊張了，慌忙站到朱棣前面，朱棣淡淡笑道：「讓開！莫要擋了朕的眼睛！」
    　　「是，是是……」
    　　木恩嚥了口唾沫，連忙又閃到了一邊。
    　　唐賽兒走到朱棣和徐皇后身前三丈遠，不等宮中侍衛向前相攔，便停住了腳下，翻身拜了下去，脆生生地道：「民女唐賽兒，拜見皇上、娘娘，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祝詞兒都是戲台上說的，宮裡還很少聽見，徐皇后聽了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笑道：「這小人兒可愛，讓我想起茗兒小時候來了！」
    　　她向唐賽兒慈祥地招手道：「來來，唐賽兒，到我身邊來！」
    　　「皇后！」
    　　朱棣有些擔心，唐賽兒這麼小的一個女娃兒，也能叫他親自衝鋒陷陣，百死餘生的朱棣害怕？笑話！但是他自己不怕，卻怕皇后出點什麼岔子。皇后其實也會武，但是在男人心裡，總是本能地覺得自己的女人嬌弱些。
    　　這唐賽兒既然牽涉到她妹夫的案子裡，徐皇后自然就知道唐賽兒曾被錦衣衛當成白蓮妖人的事了，可她跟朱棣不同，女人總是感性一些，別看茗兒要嫁與楊旭時，朱棣樂見其成，她卻橫加阻撓，現如今妹妹真的成了楊旭的妻子，連孩子都快生了，她反而比誰都向著妹妹妹夫。
    　　她才不信這麼可愛的小丫頭會是什麼妖人，更不相信她會害自己，她也知道今天丈夫把這戲班子弄進宮來表演，實則是想親自看個仔細。但是對丈夫的勸阻，她恍若未聞，招手將唐賽兒喚到身邊，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著，越看越是喜歡，嘖嘖地笑道：「皇上您看，這股子機靈勁兒，真就是個小小茗兒呢。」
    　　朱棣便也露出一副笑模樣，頷首道：「是啊，是啊，可茗兒這麼大的時候，還只知道貪玩呢，哪有這般大本領，小丫頭，難怪人家叫你『蒲台小仙女兒』，你若說自己是天下的神仙下凡，一定會有許多百姓信以為真，對你畢恭畢敬的，呵呵……」
    　　「那可不成！」
    　　唐賽兒童聲稚氣地道：「民女這就是個小把戲，哄哄老爺們開心，賺些錢養活我和我娘的，可不能用來裝神弄鬼。婆婆教我把戲的時候就說：戲法兒要越假越好，做人要越真越好。」
    　　「哦？哈哈哈哈……」
    　　朱棣縱聲大笑起來：「對對對，說得好！說的好啊！哈哈哈哈……朕一向都教訓別人來著，今天叫你這小丫頭給教訓了。哈哈哈，教你這樣道理的婆婆是誰啊，叫朕瞧瞧！」
    　　唐賽兒便轉身喚道：「婆婆，皇上要見你呢！」
    　　從宮中的戲檯子一角，轉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來，顫顫巍巍的，半天才走到朱棣面前，剛要跪倒，朱棣便道：「免了，老人家偌大年紀，朕許你不跪！」
    　　「民婦……謝……謝過皇上……」
    　　看得出來，這老太婆可不像不諳世事的唐賽兒一般大膽，在皇帝、皇后面前也能從容自若，老太婆有種初見大人物的緊張感。
    　　朱棣笑容可掬地道：「這小丫頭一手戲法兒高明的很，是你教的？老人家的戲法兒一定比她還要高妙百倍吧？」
    　　「可不敢說，可不敢說……」
    　　老太婆趕緊擺手，咂巴咂巴沒了牙的嘴，說道：「皇上爺，這戲法兒，講究的是眼明手快，老太婆不成啦，只能把這竅門兒教給徒弟，叫她耍去，老太婆自己是使不來了。」
    　　「哦！」
    　　朱棣有些遺憾：「魚龍蔓延，是漢武帝時候，載之史冊的一個大型戲法兒，這都多少年了？天下間，能表演的人寥寥無幾，千年下來，朕竟有幸得見，實在難得。這唐賽兒是個小女娃兒，長大了總要嫁人生子的，到時候說不定這等高妙的戲法兒就又失了傳，還不知又要過多少年才能重現人間。
    　　朕很喜歡這戲法兒，捨不得呀。聽說你是元朝時候大都奇人羅滿台的弟子，嗯，元朝時候，雖然治理不好天下，處處民不聊生，可大都卻是興旺的很吶，民間百業，奇人輩出。如今朕這永樂朝，自然該勝過前朝的。你們就留在京城吧，朕特旨，封你和你們戲班班主為教坊司司樂，多教一些徒弟出來，桃李滿天下，免得絕技失傳，遺憾千古。」
    　　教坊司歸屬六部之首的禮部，一個很小的衙門，衙門裡最大的官兒才正九品。這麼小的一個衙門之所以能廣為後世人知，當然是因為這個衙門兼管著官妓的緣故，可實際上它最主要的職能，卻是在朝廷慶典和迎接外賓的時候演奏樂曲、表演歌舞的，那宮廷音樂和舞蹈，自然是莊嚴神聖，優雅不俗的。
    　　所以在教坊司下，最多的並不是妓女，而是樂戶，教坊司擁有眾多才藝雙絕的樂師、舞師，直白地說，它就是隸屬朝廷的一個歌舞團。老婆子沒想到老了老了，還做了女官，慌忙驚喜不迭地跪下去道：「民婦謝過皇上！」
    　　不一會兒，戲班班主王宸堂踩著小碎步兒一溜煙兒地趕了來，「刺溜」一下跪到了裘婆婆旁邊，雙手蘭花指一翹，便跪了下去，比裘婆婆還女人地謝道：「草民王宸堂謝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罷了戲法兒，朱棣陪皇后又聊了陣天，今天看這戲法兒開心，與那小姑娘唐賽兒聊的也開心，久受病痛折磨的皇后開心了許多，朱棣看了，由衷的高興，等他起身回謹身殿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木恩一見皇上今天情緒很高，連忙大拍馬屁。
    　　「皇上對娘娘真是體貼備至呀！皇上見娘娘喜歡看那戲法兒，就許了教坊司的官兒給戲班子，留他們在京裡頭。這民間藝人，除了他們，還有哪個有這般運氣，皇上對娘娘，那真是沒得說……」
    　　朱棣笑而不語，到了謹身殿門口，見他還在喋喋不休，這才踢了他一腳，笑罵道：「好啦，別拍馬屁啦，再要聒躁，掌你的嘴！」木恩吐吐舌頭，這才不吱聲兒了。
    　　狗兒和鄭和並肩走在大內的御道上，狗兒蹙眉道：「皇上把那班妖人留在京裡頭幹什麼？這些人身份可疑的很，可別惹出什麼亂子來。」
    　　鄭和笑而不語，狗兒見了，撇撇嘴道：「得得得，瞧你那臭德性！咱們爺倆一塊兒多久了，我還不知道你嗎，你露出這副模樣，那就是明白聖意了？快說來聽聽，別憋壞了爺們！」
    　　鄭和嘿嘿笑道：「這京裡頭，四通八達，南來北往，集散天下百姓。讓他們整天介在京裡頭表演，還要教徒弟，人人都知道你這是戲法兒了，以後還能用來裝神弄鬼麼？不但你裝不了，以後再有別人用這些戲法兒，也蒙不了人吶，你說是不是？」
    　　狗兒一呆，把大拇指一翹，讚道：「高！實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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