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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再打五板
    　　夏潯跪在謹身殿外，四下裡靜悄悄的。他知道，朱元璋對他是有些賞識的，可是經此一事，對朱元璋這樣一個事業型的大老闆來說，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肯定一落千丈，就算這次他不對自己有什麼懲罰，只要他在一日，自己在仕途上也很難有什麼發展了。
    　　可他不反悔，在前世的時候，其實他也非常要求上進，他能在整個警校保持優異的成績，能在挑選臥底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答應，固然是為了擁有更好的資歷謀取職業，何嘗不是想有一番大作為？可是到了這個時代之後，很多以前被他看重的東西都不再重要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是一條無根的浮萍，他需要歸屬感，這些是地位和權力不能給他的，他渴求的不是地位、權力、金錢，而是親情、親人，心靈的歸宿才是他終極的追求目標。他不在乎朱元璋這個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的皇帝會不會失望，不在乎對他青睞有加的羅僉事會不會失望，他只想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
    　　「喂，是你被我父皇打了板子嗎？」
    　　夏潯正一籌莫展的功夫，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扭頭一看，竟然是安慶小公主，旁邊站著茗兒郡主，神情帶些關切。
    　　夏潯苦了臉道：「是啊，被打了五板。」
    　　風憲官是皇上派的，為皇上執法，被他打了，自然也算是被皇帝打了。
    　　安慶小公主一聽滿臉失望，扭頭對茗兒道：「姐姐，我們來晚了，他已經被打過了。」
    　　夏潯聽得一怔：「她們倆……幹嘛來了？」
    　　茗兒摸摸安慶公主的頭，小聲對夏潯道：「怎麼啦？因為上朝來晚了，所以被皇上教訓麼？」
    　　夏潯搖搖頭道：「哪有那麼簡單？」
    　　他往謹身殿裡看看，把自己的事情簡單地對徐茗兒說了說，徐茗兒蹙起秀氣的眉毛道：「好亂啊，聽著怎麼這麼麻煩，她喜歡你，那你們拜堂成親就好啦，她哥哥為什麼那麼凶，要帶走她呀？」
    　　夏潯攤攤手，歎口氣道：「一言難盡啊……，郡主還小，有些事，等你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一旁安慶公主吮著手指聽了半天，突然雀躍起來：「喂，你再被我父皇打一回好不好？」
    　　夏潯嚇了一跳，忙道：「為什麼啊，公主殿下。」
    　　小公主理直氣壯地道：「因為我方才沒看到。」
    　　夏潯哭笑不得地道：「打板子……很痛的呀。」
    　　「這樣啊……」
    　　小公主一臉惋惜地囑咐他：「那你下回被我父皇打屁股的時候，千萬記著先告訴我，我好來看。」
    　　夏潯哭笑不得地道：「好好好，一定，一定，殿下的吩咐，楊旭……記下了。」
    　　徐茗兒對夏潯丟個眼色，小聲道：「你等著，我進去見機行事，說不定能幫你討個假來。」
    　　夏潯大喜，感激地道：「郡主大恩大德，一再相幫楊旭，楊旭就是粉身碎骨也無以為報，唯有……」
    　　徐茗兒掩口笑道：「成了成了，聽著肉麻兮兮的，你那張騙人的嘴，誰當真誰倒霉。」
    　　她牽起安慶小公主的手，便往謹身殿內走去……
    　　…………………………
    　　「是啊，皇大爺，我在北平的時候，就見過彭姑娘，那時他們就在一起了，彭姑娘很喜歡他的，說起來，這楊旭也幫過皇大爺的忙嘛，皇大爺何不玉成其事，傳揚開去，也是一樁美事呀。」
    　　朱元璋把女兒正把玩自己鬍子的小手挪開，順手摘下腰間玉珮塞給她玩，瞪著徐茗兒道：「哼！你當朕是月老嗎？還管那些閒事。他是朕的臣子，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朕還要感他的恩德？為了一個女人，就敢耽擱朕的早朝，這樣的侍衛要來何用，他日朕和他的娘子同有危難，他還不捨了朕，去救他娘子了？為了一個女人，沒出息的東西，虧得朕還對他頗為賞識！」
    　　「女人？女人怎麼啦。」
    　　徐茗兒眨眨眼道：「皇大爺這不是穩坐大內，四平八穩嘛，又不是真的有了危險。可人家的娘子馬上就要被帶走了，勞燕分飛，山水遠隔，若他這時還不肯留下，仍是忙著跑來大內給皇大爺站崗，皇大爺，你說這人是不是個利慾熏心的官迷兒？這樣的人，只要給他足夠的好處，誰都能收買他了，不重情不重義的男人，皇大爺用著便放心麼？」
    　　「這……」
    　　朱元璋有些語塞，只好倚老賣老道：「小丫頭片子，你懂甚麼？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無妻？兒女情長者，能有甚麼大出息？」
    　　徐茗兒何等乖巧機靈，立即抓住了他這句話，故作不屑地撇撇嘴道：「皇大爺這句話，茗兒可不同意，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有兒女情長的。」
    　　朱元璋哼道：「有這樣的人麼，你且說一個來聽聽，若是有理，朕就……依了你這小丫頭，放他一馬。」
    　　徐茗兒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得意，甜甜笑道：「當然有嘍，他呀，他以淮右一介布衣，白手打下天下，光復漢人江山，將蒙人鐵蹄下的四等漢奴解救出來；他禁蒙古服飾，復漢人衣冠，推行儒家名教，輕徭薄賦、克勤克儉、嚴懲貪官、愛惜百姓、不管別人對他是怕是敬、是謗是譽，他的功績注定了要彪炳千秋、名載史冊的，他就是我大明開國洪武大帝！」
    　　朱元璋先是一怔，隨即開懷大笑：「哈哈哈，你這臭丫頭，為了替那姓楊的小子開脫，就這般拍朕的馬屁。哈哈哈，世人都說朕心狠手辣、滿手血腥，有誰說過朕兒女情長了？笑死朕了，哈哈哈哈……」
    　　徐茗兒盯著他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六宮無主，皇上為何不立皇后？」
    　　只這輕輕一句話，朱元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看著徐茗兒，喃喃地重複著：「為何不立皇后？為何……不立皇后？」
    　　朱元璋的神色忽然激動起來：「為何不立皇后？因為……因為天上地下，只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才配做朕的皇后！只有一個人……，秀英，秀英，她拋下我……拋下我好久了……」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哆嗦起來，這個殺伐決斷、冷酷無情的一代梟雄，竟然流下兩行渾濁的老淚。
    　　徐茗兒沒想到他的反應如此強烈，不禁暗吃一驚，連忙拜伏於地道：「茗兒觸及皇上傷心事，萬死！」
    　　馬皇后，馬秀英，是朱元璋的元配夫人。
    　　她不美，卻是朱元璋這個可以坐擁天下美女的男人唯一敬愛深重的女人。
    　　無論貴賤生死，她對朱元璋始終不離不棄。朱元璋被郭子興所猜忌，羈押起來的時候，她偷偷給他送去吃食，因為被義父郭子興撞見，只得將剛出鍋的饅頭揣在懷裡，以免被義父發現，結果把自己的胸口都燙爛了。朱元璋和陳友諒作戰，受了重傷吃了敗仗一潰千里的時候，是她背起丈夫，逃出了生天。
    　　她給過朱元璋無數的幫助，卻從未向他索取過什麼，從小經歷了那麼多的艱苦磨難，朱元璋的心早已磨礫的如同鐵石，不管是多麼窘困的環境，不管是多麼絕望的境地，他從來不哭，因為他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可是當他的皇后過世時，他卻放聲大哭，老淚縱橫，因為只有痛哭，才能渲洩他心中無盡的不捨和傷心。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那是朱元璋這一輩子最敬最愛的女人，在她生病期間，朱元璋親自端水餵藥，馬皇后病逝之後，一向節儉不事鋪張的朱元璋用了最隆重的禮節安葬亡妻。事實上當朱元璋病逝時，他為自己交待後事，為了不擾百姓，特意提出國喪三天，而他為亡妻操持葬禮，卻是內外百官，循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而除。比他自己多出了二十四天。
    　　雨降天垂淚，雷鳴地舉哀。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誰說朱元璋沒有情，像他這樣不易動情的人，一旦動情，同樣深沉而熾烈。
    　　朱元璋唏噓良久，看見徐茗兒跪在面前，一臉緊張，便擦擦眼淚，展顏一笑道：「朕想起了秀英，心中難受，你有什麼罪，起來吧。」
    　　他長長歎息了一聲，黯然道：「秀英離開朕已經十五年啦，也許……用不了多久，朕就該去陪她了……」
    　　徐茗兒暗暗吃驚，她生在王侯世家，情商可能不那麼發達，世事不那麼練達，可宮闈朝廷上的事兒卻自幼耳濡目染，皇帝自己可以這麼感慨，她可不敢胡亂接話。
    　　朱元璋又瞥了她一眼，恬淡地一笑，說道：「皇后一向慈惠，如果她在，今日之事，她一定會勸解朕的。罷了，朕就饒他一回吧。」
    　　徐茗兒雀躍道：「皇大爺，你恩准他辭假去青州了。」
    　　「哪有那麼容易。」朱元璋板起臉道：「該罰的還是要罰的。」
    　　徐茗兒擔心地道：「皇大爺想要怎麼罰他？」
    　　安慶公主在朱元璋懷裡拍手道：「打他屁股！打他屁股！我要看他打屁股！」
    　　朱元璋眼中露出戲謔的笑意，用那枯樹皮似的老臉貼了貼女兒幼滑的臉蛋，笑道：「好，那就打他的屁股，打他五板子，由朕的小安慶負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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