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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二十一章】

     利在曲中求
    　　足利義滿一問，肥富不禁悲從中來，立即號啕訴苦：「將軍閣下，這次回國，肥富為將軍採買了大批的貨物，可是剛剛出海不久，就全被海盜們搶光啦！那些該死的海盜，我已經報出了將軍大人的名號，可是他們也不放在眼裡，還把肥富全身都剝光了，將軍閣下，您可要為肥富作主啊！」
    　　「嗯？」
    　　足利義滿皺起了眉頭，沉聲道：「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肥富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足利義滿不悅地道：「這些浪人、沒落的武士，太不像話了。上一次，島津光夫從大明回來，就被他們搶光了，這一次又是這樣，連我的使者都敢搶，是該給他們一些教訓的時候了。」
    　　肥富趁機道：「是啊，大明皇帝擔心的也是這一點，他們希望能跟將軍您聯手清剿海盜，讓海路太平下來，否則的話他們是不願意與我日本重開貿易之門的。」
    　　肥富趁機把夏潯提的三個條件對足利義滿說了一遍，足利義滿不禁躊躇起來，沉吟道：「打擊髒物買賣、抓捕銷髒海盜、對已探知的海盜佔據的島嶼進行攻擊、圍剿，這一點我正想著手進行呢：與大明互相提供消息、提供所掌握的海盜的情況，這一點也沒有問題，可是開放港口，允許大明戰艦靠岸停泊、休整、補給！這個……」
    　　肥富趕緊道：「將軍閣下，您的陸軍十分強大，但是海軍並不比海盜們強大，如果能借明人之手剷除這些害蟲，那何樂而不為呢？」
    　　足利義滿沉著臉道：「日本，是我足利義滿的日本，縱容他國軍隊在我的領土上耀武揚威？不不不不……」
    　　足利義滿擔心的主要是聲譽方面的問題，他的自尊心使他難以做出這個決定，因為這將證明他的無能，證明他對日本還無法進行有效的控制。至於建立軍事基地、進行文化滲透等現代世界超級強國對他國比較常用的控制方式，他並不擔心。
    　　在那個時代，在一個鞭長莫及的國家駐軍，從而對該國實施有效控制，那是不現實的。你在那裡建立基地，食物可以從當地取得，但是兵員的補充、軍械的補充，只能依賴於國內。而遙遠的路途，給補給將造成極大的困難，大明在遼東駐軍，其補給就佔用了相當大的一部分稅賦收入，後來朱棣撤銷遼東都司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遠在異國建立一個足以對該國形成威懾的軍事基地，將給國家造成多麼巨大的經濟負擔，可想而知。
    　　而且，遙遠的路程，不能即時傳遞的訊息，沒有火箭導彈等實施有效遠程打擊的現代武器、沒有飛機軍艦這種可以迅速投入戰鬥的機動力量，即便駐軍，被駐國也是不擔心的。他們如果想要搗毀他國基地，戰鬥打響一個多月，消息能傳到他國統治者耳中就算是快的了，再集結軍隊，做好後勤等各個方面的準備，真正出戰得在半年以後。
    　　所以在那個時代，在那個時代的各種實際條件之下，對一個相對比較強大、兵力也算雄厚的獨立國家實施駐軍，那是勞民傷財而無任何作用。
    　　至於文化侵略，當時的人可沒有這種認識，日本國也沒有絲毫牴觸，他們正如饑似渴地汲收中國文化，政治、文化、宗教、製造、建築、典章制度，什麼都想學，什麼都在效仿，漢字、圍棋、書法、飲茶等等，已然滲透到日本的各個階層。
    　　足利義滿也嗜愛、搜求中國的珍寶、商品、書畫，廣集漢學造詣深厚的學者和畫家，進行中國的文學研究，並且形成了中國風格明顯的北山文化，他對文化入侵怎麼可能會有牴觸？求之不得呢。
    　　肥富是一個地道的商人，在他眼中只有利益，可不沒有足利義滿想的那麼複雜，眼見足利義滿猶豫不決，肥富眼珠微微一轉，忙又爬前兩步，小聲說道：「將軍閣下，同大明重開貿易，財富將掌握在將軍您的手中，否則任由海盜猖狂的話，那麼將會對將軍閣下產生兩個不利的影響。」
    　　「哦？你說說看！」
    　　肥富趕緊道：「是，第一，大明正在集結軍隊，嚴厲打擊海盜。肥富在回來的路上，已經看到整個大明沿海，處處都在練軍備戰，海盜們是討不了什麼便宜的，一旦他們在大明沿海吃了虧，就只能縮回來，搶掠我們日本的百姓，這對將軍您的統治大大地不利。
    　　第二，即便大明打擊海盜不利，海盜們劫掠到的東西也是非常有限的，這跟與大明進行貿易所獲得的商品比起來，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沒有辦法相比的。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據我所知，有些大名、守護也在偷偷地讓他們的武士加入了海盜的行列，他們搶劫到財富，就會讓他們變得更強大，也許有那麼一天將會對將軍閣下形成威脅……」
    　　「肥富，你好大的膽子啊！你是在告訴我，我的武士們對我不夠忠心嗎？」
    　　「肥富不敢，肥富不敢，將軍威武，無人能敵！不過，中國人有句話，叫做『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將軍您……覺得呢？」
    　　這句話正擊中足利義滿的軟肋，他還沒有狂妄到認為足利家族可以千秋萬載永遠把持大權，而他的威脅，正是來自於他的武士們。
    　　源氏足利起源於八幡太郎源義家，義家的次子義國的兩個兒子義重和義康分別住在上野國的新田莊和下野國的足利莊，義康改姓足利，這就是源氏足利氏的起源。源平合戰中，足利氏理所當然的追隨了同出一脈的源賴朝，賴朝死後，北條氏成為真正的統治者。
    　　從足利義康之子義兼開始，足利氏始終與北條家聯姻，成為上總和三河兩國守護。但是鐮倉時代的足利氏只是北條家的一柄戰刀，北條家指向哪裡，足利家就要打到哪裡。源義家曾留有遺言「我的第七代子孫中必有人能奪取天下……」到了足利家時正好第七條，仍舊活在北條家的壓制中，家時自覺愧對祖先，於是修改了一下祖宗留下的七年計劃，又裝神弄鬼地聲稱「我以後三代中定有人奪天下」，然後在八幡宮切腹自殺了。
    　　不過也巧，足利家經過這麼多年一代代子孫的共同努力，居然真的在三代之內崛起了，最終在足利義滿這一代，成了日本天皇之上的太上皇。
    　　在天皇統治的時代，全日本六十六國（六十六州）的地方官是天皇所任命的國司，為了與天皇對抗，征夷大將軍將自己的同族或是功臣安插到各國成為「守護」，擁有地方上的軍事及行政、警察之權，後來由於戰爭需要，各國的守護還得到許可可以獲得當地年貢（田租）的一半作為自己的收入，後來南北兩朝雖在足利義滿手中統一，但是守護們已經掌握了地方上的軍事、行政、稅收大權，成為實際上的割據者了。
    　　而這些割據者真的甘心永遠受制於足利家麼？以前，他們追隨足利氏，從而獲得了如今的地位，今後他們的子孫會不會像足利氏當年一樣野心勃勃呢？
    　　足利義滿臉上的怒氣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問道：「這個楊旭，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大明皇帝面前，是怎樣的地位？大明皇帝把對我日本洽談之權全部交給了他，如果我答應他的條件，那麼我能得到什麼樣的好處，還是十年一貢麼？我們自己鑄造的銅錢質量太低劣了，根本無法流通，我們需要明國的銅錢，他們還會限制銅錢外流麼？」
    　　肥富一呆，他對楊旭瞭解根本不多，足利義滿問的這些東西，他也無法給出回答，足利義滿有些不悅，拂袖道：「盡快瞭解一下，再來回復我！」
    　　肥富連忙答應，匆匆告辭離去。等肥富走後，足利義滿思索片刻，喚進一個侍衛武士，吩咐道：「去城裡，找幾個近期從明國過來的人，對他們的朝廷比較瞭解的，我需要瞭解一些大明的消息！需要瞭解他們的輔國公楊旭！」
    　　……
    　　輔國公楊旭如今正在觀海衛外海，他正站在一艘戰艦上，觀看著李逸風和赤忠兩路水師艦隊的操練。
    　　眼下，李逸風和赤忠的艦隊依舊在不斷的操演當中，不過他們的操演並不只是這種以假想敵為目標的演練，在赤忠趕到浙東之後，由他率領海戰經驗豐富的福州水師，已經帶著李逸風的巢湖水師同倭寇打過幾仗了。迅速熟練了水情海路和海上作戰技巧的巢湖水師現在已經能單獨執行巡邏任務。
    　　受夏潯舉薦，已成為浙江都指揮使司代都指揮的司漢超穩穩地站在夏潯身旁，看了一陣操演，頷首道：「倭人在海上，本來就很難和我大明水師抗衡，如今看，赤都司的指揮可圈可點，李都司的戰術頗為新奇，有這兩員虎將，部堂大人更是無往而不利了。不過卑職卻有一事不明，百恩難得其解……」
    　　夏潯扶著船舷，笑望著兩支艦隊靈活地包圍、反包圍；穿插、反穿插，問道：「有何不解？」
    　　司漢超道：「部堂，我大明水師戰艦，多採用大福船。大福船高大如城，行駛在空闊大洋之上，但遇倭船，只管衝撞過去，當者披靡，所以我水師戰艦裝備的大多是此等戰船，可是大人所配戰艦，為何卻以哨船、海滄船、蒼山船甚至蜈蚣快艇為主呢？如果是因為時間倉促，恐船廠不能製造足夠的戰艦，卑職以為，可以盡量徵用各路水師現有的巨艦。」
    　　夏潯搖搖頭，笑道：「凡有所長，必有所短。大艦的確厲害，海上遭遇，無須鬥力，只須斗船力，便可如車碾螳螂一般，問題是，那些『螳螂』打不過你，卻會跑的。大福船高大如城，人力難以驅動，全仗風勢助威，這樣一來，沒有風的時候，它就是一個廢物，風向不對的時候就需要迂迴來去不斷轉折，利用這段時間，那不堪一擊的倭船早就逃之夭夭了。
    　　所以，艦隻必須多種多樣，才能適應變化莫測的海洋。更何況，我這次真正以水師決戰的地方，將是一片淺海水域，島礁縱橫的所在呢？大船，用處不大，就是這些靈活的小船才能起大作用，到時候咱們再多備些水底雷，哈哈……」
    　　夏潯突然笑起來，手指前方道：「你看，到底是赤都司技高一籌，李逸風的艦隊又被包圍了！」
    　　選擇赤忠做為艦隊的總指揮看來是對的，眼下來說，赤忠豐富的剿倭剿寇經驗和海戰技巧，是統率這支龐大艦隊最好的人選。不過從長遠看，李逸風這員年輕的將領一旦熟悉了海戰，積累了足夠的經驗，結合他對水師的種種創新，勢必將後來居上，成為一名卓越的海軍名將。
    　　雙嶼衛的兵沒有參加演習，他們有自己的打法，多年來不但已經習慣、而且創造出了一套屬於他們的獨特戰術，夏潯沒必要對他們進行強制改造，學習大明水師一貫的戰術戰法，同朱棣猜想的不同，夏潯並未打算把雙嶼衛當成他的中軍艦隊，而是把他們放了出去，做為一支游弋於主力艦隊之外的奇兵獨立做戰。
    　　這樣，一方面解決了雙嶼衛同其它水師艦隊配合不夠默契的難題，而且依靠雙嶼衛強大的生存能力和獨立作戰能力，也能揚其所長，發揮他們最大的戰鬥力。
    　　雙嶼衛水師已經離開雙嶼趕赴琉球了，夏潯真正要想要佔有的目標在這裡。
    　　琉球是東北亞和東南亞貿易的中轉站，號稱「萬國津梁」的所在，這裡現在是三個小國和無數的部落。一百年後，它將統一：兩百年後，它將被居住在日本最南端的薩摩人佔領，變成日本國的傀儡國：四百年後，它將改名沖繩，徹底併入日本版圖；然後就是那霸、釣魚島……一路南下，直至控制台灣。
    　　夏潯在這裡釘下一根楔子，北有北極熊、南有雙嶼虎，西有大明，東是滄海，那條蛇將被卡在哪裡，永遠也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它化龍！
    　　而別的艦隊駐紮在那裡，不但將消耗大明朝廷巨量的錢款，讓大明吃不消，而且根本無法融入和真正的站穩腳跟，但是雙嶼衛不同，這支不甚「守規矩」的水師艦隊，將是最適宜扎根於此，並生存下去的艦隊！
    　　這裡，將成為大明不沉的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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