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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七十三章】

     青樓有義妓
    　　「國公，各位大人，知府衙門裡已然準備好了住處，國公和各位大人遠來辛苦，請沐浴更衣，稍事歇息，之後我湖州官紳百姓備了酒宴，這是特意感謝國公和各位大人為百姓疾苦而奔忙的一番心意，請國公和諸位大人一定要赴宴才成。」
    　　常英林把夏潯等人迎進知府衙門後，便慇勤地說道。
    　　湖州是賑災的最後一站了，地方上自救措施又如此得力，夏潯大感欣慰的同時也有些輕鬆下來，說到疲乏，他是真的累了，這一路下來，他可不是遊山玩水來的，也沒少捲起褲腿兒，跋涉在搶險救災的第一線。不過說到飲宴，夏潯便覺不妥，他怔了怔道：「常大人，這事兒不太妥當吧，我等是來湖州賑災濟民的，如今……」
    　　常英林笑容可掬地道：「國公，盛情難卻啊！湖州地面上，賑災一事井然有序，如今災民已經得到了妥善安置。現在暫居在城外的百姓，只俟洪水退盡，地方上就會攜助他們重新翻蓋房屋，補種一些作物的。湖州士紳自行賑濟災民，勉強也得圓滿，自得了國公發來的賑糧，就更沒問題了，這裡是國公此番賑災的最後一站，這是為了慶祝國公賑災功德圓滿。這不只是替我湖州百姓感謝國公，也是替浙江受災各府父老，感謝國公和諸位大人吶，國公怎好冷了湖州父老的心呢？」
    　　「國公這邊請！」
    　　常知府引著夏潯往住處走，候到一個和別人稍稍拉開一些距離的機會，又壓低嗓音，飛快地道：「錦衣衛指揮使紀綱，乃是下官的妹婿，下官從妹婿那兒，久仰國公大名，只是慳於一晤。今日難得相見，下官這番心意，國公可一定得接受啊！」
    　　說完他打個哈哈，又提高嗓門道：「今日天色已晚，國公和諸位大人疲乏了，也不宜再過問公事。明日一早，下官自會向國公和各位大人稟報湖州情形，如果國公有意下鄉去走走看看，下官也好陪同國公前往！」
    　　常英林雖然想巴結夏潯，卻不希望夏潯在湖州待得太久，他擔心有些不怕死的刁民，會跑到國公面前告他的黑狀。今天這歡迎場面，他很是費了一番心思，事先準備了許久。
    　　如果夏潯不放心，還要到鄉下看看，他也提前做好了準備，擬定了幾處地方，夏潯不曾來過湖州，去哪個村子哪個鎮子，他知道名兒麼？還不是得任由自己安排，不過如能把夏潯在湖州城裡拖久一點兒，想必他就不會去地方上察看了，已經到了最後一站，這裡的救災又是秩序井然，他不急著回京麼？
    　　至於湖州城裡的士紳，他是不擔心的，雖然對他棄災民於不顧的行為，有許多士紳不滿，可不滿歸不滿，畢竟那些士紳沒有切膚之痛，還不至於為此撕破臉面和他對著幹，當然，為防萬一，他還是做了兩手準備，第一手，就是把那些和他特別不對付的官員和士紳排除在外，根本不讓他們來迎接，也不讓他們接觸輔國公及其一行的朝廷大員。
    　　第二手呢，就是早在幾天前就授意楚夢等與他沆瀣一氣的士紳們放出風去，說他妹婿是錦衣衛的紀大人，而輔國公是紀大人的老上司，因著這一層關係，他和輔國公關係非常密切，說得那個親密，就差說他已經跟輔國公楊旭斬雞頭拜把子了。
    　　湖州士紳百姓哪知就裡？這番話叫他們聽了不怕才怪，有這一樁，就算有些原來打算告他黑狀的官紳，也得縮回頭去，老老實實地蹲著。
    　　夏潯聽了便不再說話，顯然是默許了常知府的主張，常知府把幾位朝廷大員高高興興地送到了西廂，房間早就安排好了，被褥全是新的，連房裡侍候的丫頭、下人都配齊了，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
    　　這些京官兒在京裡頭都是被侍候慣了的，此番赴浙東賑災卻很辛苦，更談不上什麼享受了，如今到了湖州，眼見這常知府接迎如此慇勤，心中都很高興。
    　　眾官員各自沐浴更衣，換了輕便的軟袍，再由湖州府的官吏們陪著喝杯茶，吃點點心，正聊著天，這天色就暗下來了，常知府帶著幾位士紳又笑容可掬地迎進來，向夏潯、夏原吉、俞士吉等人作了個揖，欠身道：「諸位大人，酒宴已經備齊了，湖州官紳盡皆恭候呢！」
    　　夏潯與夏原吉等人互相瞧了一眼，便放下茶杯，陸續站了起來。
    　　常知府引著夏潯等人到了一處宴客酬賓的廳閣，估計這裡是湖州知府衙門最大的一處會客廳，裡邊擺了二十多桌，中間還空出極大的位置，想來是給舞姬歌女們準備的場地，環目一掃，兩廂下有許多樂師坐在那兒，正在調弦弄箏，果然是有歌舞助興的。
    　　酒席都擺在兩側，正前方有三大桌空著，其他桌前已經坐滿了人，一見夏潯等京中大員到了，那些官紳立即齊立，紛紛向幾位大人拱手致意。夏潯和夏原吉等人也拱著手，由那常知府引著直趨首席，分席落座，其餘各席的客人這才紛紛坐下。
    　　夏潯打量這廳閣之中，雕樑畫棟、藻井華麗，几案桌椅，漆亮光潔，真是豪奢富麗，在這地方上已是難得的所在了。常知府先起身致辭，向夏潯一行京官道辛苦，左右官紳立即附合，亂哄哄地說了幾句。夏潯起身，雙手一按，止住眾人的恭維，又說了一番勉勵、安撫湖州官紳的話，青衣婢女們魚貫而入，大盤小盞的把那精緻美味的菜餚一道道端上來，這酒席就開始了。
    　　常知府等幾位地方官員都是極會說話的，說出話來叫人如沐春風，馬屁拍得人昏昏欲醉，楚夢等湖州士紳代表當地百姓，也不時起身敬酒，這氣氛就迅速地活絡起來。
    　　客廳正中央，紅毯鋪地，前後雙排十二個花容月貌、大袖飄帶的舞伎好似月中仙子，翩躚起舞間，紅裙揚動，舞姿柔靡。兩廂裡牙板輕敲，笙管低奏，絲竹絃管，雅音齊奏，看得人目迷五色。
    　　常英林捻著鬍鬚，偷偷瞟了夏潯一眼，見他正襟危坐，似乎看那歌舞有些入神，便輕輕咳了一聲，陪笑道：「國公爺，湖州這裡已是國公賑災的最後一處了，好在我湖州受災不重，百姓尚得安居，不勞國公和諸位大人太費心神，以下官的意思，國公和諸位大人不必急著回京，就在湖州多住幾日吧。」
    　　「嗯？啊！」
    　　夏潯回過神兒來，笑笑道：「多謝府台美意，皇上心切浙東水患，本國公不能在此久留啊。這次來，各地救災，以目前情形來看，確以湖州最為得力，這些情況，本國公是會稟明皇上的。明日麼，本國公且聽你湖州府講講救災的情形，再選兩處地方去看看，也就差不多了。
    　　你湖州府雖然受災情況不是極重，自救也還及時，但是眼下也不是無事可做啊。疏浚河道，排泄積水，安置災民返鄉，修蓋屋舍、翻耕田地、補種秋糧，這些都是極重要的事，只要你湖州府處置得當，本國公與夏侍郎、俞御使等各位大人才好安心回京，向皇上覆旨！故此，就不在這兒多叨擾了。」
    　　常英林聽得心中暗喜，滿口的應承，接著又試探道：「既然如此，不如明日，就請國公到烏程、歸安去看看可好？」
    　　「烏程、歸安……」
    　　夏潯沉吟起來，他突然想起了南潯，想起了小葉兒村，往事歷歷，突然盡現眼前。十年歲月，恍若今生前世，顯得是那般遙遠，他心中突然湧起一種莫名的衝動，他想去小葉兒村看看。如今已經過了十年之久，他的容顏、氣質發生了極大變化，再說，人有相似，就算小葉兒村的百姓看到他，又有哪個敢把國公認做十年前那個夏潯？
    　　常知府見他沉吟，還以為他不熟悉這一帶地理，便道：「這兩處地方就在湖州以南，不遠，而且屬於湖州轄下較大的縣，看看這兩處地方的受災、救災和災後重建，基本上就能瞭解湖州全境的情形，而且……」
    　　夏潯心中還拿不定主意，便道：「呵呵，這些事兒，明天再說吧，來，吃酒。」
    　　常英林忙道：「是是，國公，請酒！」
    　　他端起杯來一飲而盡，看著夏潯抿了一口，一雙賊眼往席前一溜，忽地看見那些紅裙舞女正盈盈退下，中間卻有一個白衣女子正冉冉而上，一進一退間，眾紅擁著一點白，雖然那白衣女子不似紅裙舞女們邁著舞步，身姿之優雅曼妙竟然更加殊麗，如同鶴立雞群，不由雙目一亮，欣欣然便道：「國公爺請看，這一位乃我湖州花魁習絲姑娘，歌喉最是美妙。」
    　　「哦？」
    　　夏潯閃目望去，紅裙舞女已然退下，紅毯上娉娉婷婷，只立著那一位身著素雅白袍的姑娘，素顏不敷脂粉，週身不著彩帛，頎長的身材，清麗絕俗之處，猶如春天的一抹新綠。
    　　常英林眉開眼笑地道：「習絲姑娘，且慢清歌，來來來，上前來，這一位就是輔國公爺，輔國公不辭辛勞，風塵僕僕，代天子賑萬民，習絲姑娘代我湖州百姓，敬國公爺一杯酒才是！」
    　　那位習絲姑娘聽了，一雙眸子往夏潯身上一定，那雙眼睛清明如水，整個人清雅得如同崑崙山頂一抹新雪，光艷清華之極。這是一個歡場女子，卻不帶一絲風塵氣，淡雅恬靜，清麗逼人。
    　　她定睛看了夏潯一眼，便邁步向夏潯走來，走到席前，常英林已笑吟吟地將一杯酒遞了過去，習絲姑娘接杯在手，慢慢站直身子，一雙明眸瞪著夏潯，突然道：「你們喝的是百姓的血，吃的是百姓的肉，那投河自盡的無數冤魂，正在你們的酒杯裡哭泣，國公爺，這酒，你喝著香嗎？」
    　　她把手腕一抖，那一杯酒便「唰」地一下，潑到了夏潯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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