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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十章】

     肖家有女初長成
    　　楊文軒的府邸在青州東城，宅子很大，卻算不上如何富麗堂皇。因為楊家發跡的時間並不長，目前雖已濟身青州十大富豪之列，但是底蘊總是不及那些傳承了幾代的人家。再加上守孝期間不宜大興土木，如今孝期結束剛剛一年，還來不及翻修擴建。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楊文軒這兩年生意雖然做的很大，卻也不可能斂財的速度如此之快，能在短短兩年間就濟身青州十大富豪，實際上在他名下的產業，有許多是屬於齊王府的。儘管如此，楊府的氣派比之許多殷富人家還是要壯觀許多，朱漆銅環的大門，條石砌的階蹬，門左拴馬石，門右懸燈桿，黛瓦白牆，高牆深院，飛簷翅角，富麗堂皇。

    　　馬車到了門前，夏潯的心已不由自主地急跳起來。勝負成敗，在此一舉，成，從今天起，我將成為這道門戶裡的主人，如果失敗……

    　　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這是第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無論如何，我得過去！只要過了這一關，以後縱然有人對我生起疑心，他也不敢輕率認定了。」

    　　楊府的門子看見少爺的車馬，早已打開正門歡天喜地的迎了出來，四個護院和車把式從側門進入，夏潯在張十三的陪同下走進了大門，一進門兒，兩個青衣小帽的家丁剛好路過，一見少爺回來，忙也站定見禮，然後便有人飛跑進去報信了。

    　　楊府的家僕奴婢們並不算多，比起同等身家的豪門來說要少得多，因為庶民是不許蓄養奴婢的，所以楊家以前的下人都是用幫工、奶娘一類的名義僱傭來的，這樣就不可能僱傭太多人手，去年楊旭考中諸生後，有了功名在身，楊家才開始名正言順地僱傭奴僕。但是楊旭時常在外，並不太理會家裡面的事，主持府中大局的肖管事又是個極節儉的人，在他看來，僱傭大批奴僕擺排場開銷是很大的，所以府裡下人仍是不多。

    　　夏潯心中擂鼓，強作鎮靜地進了自家府邸，府中居捨建築佈局圖張十三已經畫過給他看，可那畢竟是一些平面的線條，現在身處如此直觀具體的環境，生疏的感覺還是油然而生。好在有張十三的陪同，夏潯這個冒牌貨才不至於在楊府中盲人瞎馬，胡亂闖蕩。

    　　楊府中亭台樓閣崢嶸軒峻，樹木山石蔥蔚洇潤，景色很是優美，不過夏潯此刻卻沒有心思觀賞，過了前院中院，拐進後院，繞過曲廊，就見正對面疏朗的花木中露出一角紅樓，飛簷掩露。夏潯知道，這就是自己的住處了。

    　　「沉住氣，記著，你就是楊文軒！你，就是楊文軒！」

    　　身後傳來張十三略顯緊張而嚴厲的提醒，夏潯用上了自我催眠術，在心裡面不斷地給自己施加著心理暗示，呼吸剛剛趨於平穩，就聽一個歡喜的聲音叫道：「少爺回來了麼？」

    　　夏潯駐足看去，就見一個青袍人快步走了過來，這人年方過四十，中等身材，五官清朗，方巾下的頭髮和頜下三綹微髯都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領淡紫色的交領長袍，也是漿洗得整潔筆挺，他的一雙袖子挽子，潔白板整的裡襯也是一塵不染，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精明勁兒。

    　　夏潯只看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楊家管事肖敬堂，這個人的頭像他可是看過無數遍的。

    　　「肖叔，我回來了。」

    　　夏潯向他安詳地一笑，刷地一下展開了竹骨繭紙的折扇。

    　　楊旭幼年時就隨父親離開了江南，那時他的母親已經過世，因為楊父沒有功名，又已有了子嗣，按大明律不符合納妾的條件，他又一直不肯續絃，故而在青州，楊旭除了父親之外再無一個親人。幼年時父親整日在外經商，沒有時間照料他，楊旭是由肖管事拉扯大的，所以對他極為親近，一直以肖叔稱之，並不以下人相待。

    　　肖管事滿面歡喜，正要躬身施禮，忽地微微一怔，夏潯心中一緊，臉上卻是一片洒然，上下一看自己，微笑道：「怎麼？有什麼不妥嗎？」

    　　肖管事搖頭失笑：「少爺離開這幾天，可是曬黑了許多，老肖方才頭一眼看見少爺，竟覺有些陌生，真是荒唐，荒唐，呵呵……」

    　　肖管事看見夏潯時，確實有種對著陌生人的感覺，其實他並未發現什麼破綻，那完全是一種玄妙的感覺。然而夏潯此時的穿著、相貌、舉止、神態乃至語氣，都和夏潯一模一樣，即便有差異也是極小的，在先入為主的情況下，是很難看出什麼問題的，更何況旁邊還站著少爺的貼身伴當張十三，肖管事的想像力再如何豐富，也想不到少爺出門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就換了人，所以那詫異的感覺只是在心中一閃，便被他拋到腦後了。

    　　張十三本已繃緊的臉皮子鬆弛下來，夏潯卻是黯然一歎，啞聲道：「經歷過生死離別，才能體會人生之無常。聽香本是我極寵愛的一個女子，卻因失足落水而……，她的死令我鬱鬱多日，至今想起仍難釋懷。」

    　　聽香在固水河意外溺亡的消息已經報回了府中，肖管事知道自家少爺是個多情種子，一見勾起了他的傷心事，不禁暗悔失言，忙道：「人死不能復生，少爺就不要傷心了。少爺離開這才幾天，人曬黑了、模樣也顯清瘦，少爺，不要怪老肖多嘴，這錢財啊，終究是身外之物，賺不完的。

    　　少爺您瞧，這才兩三年的功夫，少爺就掙下這麼大一份家當，足以告慰老爺在天之靈了。少爺現在應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才對，正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少爺應該早些衣錦還鄉，迎娶少夫人，咱們家人丁太稀落了，少爺多子多孫，香火鼎盛，老肖有朝一日見了老爺，才好有個交待……」

    　　肖管事說的動情，忍不住抻起袖子拭了拭眼淚，夏潯忙勸慰道：「你看你看，本來說起我的傷心事，倒讓肖叔傷心落淚，好好好，不說這個，咱們都不說這個了。」

    　　肖管事忙也笑道：「可不說的呢，都是老肖的錯。少爺剛回來，風塵僕僕的，我又囉嗦上了，來，請少爺先去沐浴一番，換身衣服歇息一下，一會老肖去廚下吩咐一聲，叫他們把晚膳準備的豐盛一點，吃過了晚飯老肖再向少爺說說家裡生意店舖近來的情形。」

    　　夏潯笑道：「咱家的生意一直有肖叔操持，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這些事情明天再說也不遲。」說著又對張十三道：「晚膳後你到書房來一下，有些事還要著你去辦。」

    　　「少爺，十三告退。」張十三答應一聲，與他飛快地碰了個眼神，便閃身退了下去。

    　　肖管事陪著夏潯往紅樓走，一邊走一邊揚聲叫道：「小荻，小荻，快些侍候公子沐浴更衣。」

    　　他推開一道門戶，想必就是女兒的住處了，只是裡邊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兒，肖管事不禁嘟囔道：「這個死丫頭，又跑哪兒瘋去啦？」

    　　他一邊找著女兒，一邊說道：「少爺每次一離開啊，最牽掛少爺的就是我家小荻了，小荻這丫頭從小就喜歡黏著少爺，少爺一走半個月，小荻是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啦……」

    　　肖管事說著順手推開了一道門戶，往裡一瞧，忽然就像掉了下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見迎門一張方桌，桌上堆著一個大水果盤子，一個秀髮垂髻的小姑娘正坐在桌後面，雙手捧著一隻大水蜜桃兒，啃得兩頰滿是汁水，桌面上還丟著幾個啃得不甚乾淨的桃核、梨核、杏核……

    　　門突然打開，把屋裡的小姑娘也嚇了一跳，她很驚訝地捧著桃子，嘴裡塞滿了果肉，鼓得那張小臉圓乎乎的，三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小姑娘那雙古靈精怪的大眼睛先看看夏潯，再看看肖管事，然後很詫異地轉了轉，就像一隻捧著松果的小松鼠。

    　　夏潯被她可愛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肖管事馬上收起尷尬的表情，用《動物世界》畫外音般的深沉渾厚的男中音道：「少爺，你看，這丫頭因為茶飯不思，一時餓的狠了，竟然躲在這裡吃果子。」

    　　少女使勁吞下嘴裡的果肉，毫不客氣地戳破了他的謊言：「爹啊，誰茶飯不思啦？人家現在餓得都能吞下一頭牛，可是人家在節食減肥瘦腰身呀，想吃也不敢吃啊……」

    　　肖管事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喝道：「臭丫頭，真不懂事，少爺回來了也不知道上前見禮，看把你慣的，快服侍少爺沐浴更衣去。」

    　　小姑娘一躍而起，提著紅裙子像一隻快樂的小燕子似的飛到夏潯身邊，俏巧地蹲了下身，甜甜叫道：「小荻見過少爺！」

    　　夏潯這才得以認真打量肖荻的模樣，這是一個豆蔻少女，穿一件白綾對襟小襖兒，下系紅裙子，腰間纏一條湖水綠的小腰裙，顯得利落灑脫，十分可愛。她那張秀麗可愛的少女臉蛋，眉彎嘴小，宜喜宜嗔，一雙大眼睛黑的黑、白的白，靈動有神，帶著一抹淺淺的俏皮笑意。

    　　要說肥嘛，她是稍有一點肉肉的感覺，不過少女的身子就像剛抽條的柳枝，隨著年歲漸大，身段兒長開，嬰兒肥現象自然就會消失，根本不需要節食減肥的，她卻如此上心，看樣子小姑娘已經開始在意自己的容貌身材了，也是的，這個年月的女孩子十四五歲就要嫁人，早熟嘛。

    　　不容他繼續打量下去，小姑娘已親暱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快樂地道：「少爺，你怎麼才回來呀，原說只去別莊裡住兩天的，怎麼又跑到卸石棚寨去了，一走就這麼多天。少爺，我跟你說啊，你走的第三天，咱們家的小花就下崽兒啦，咱家小花下了五個崽兒，比街東頭老王家的小黑還多生了一隻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

    　　「啊！對了，說到老王家啊，老王家的親家苟員外前兩天買了兩個丫頭，一個十歲，花了四貫鈔，另一個十七了，長得挺俊俏的一個姐姐，還做得一手好女紅，花了十八貫鈔呢，你猜怎麼著，過了沒兩天，那個姐姐就捲了苟夫人房裡的金釵銀飾偷偷跑掉了，苟家去找人牙子算帳，敢情那人牙子也不知道這個姑娘的底細，根本就是個騙子。」

    　　「哦，她……」

    　　「我就對爹說啊，咱家以後置使喚人，可不能像苟員外這麼大意，你看翠雲姐、劉大娘、大牛哥他們，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用著才放心，可千萬不能雇那來歷不明的外鄉人。大牛哥前幾天和二愣子打了一架，好像是因為他倆都喜歡翠雲姐姐，你說他們打個什麼勁兒啊，翠雲姐又不喜歡他們，結果慘了吧，挨了我爹的罰……」

    　　肖管事哭笑不得地道：「好啦好啦，就你話多，少爺剛回來，還要受你聒噪，快侍候少爺沐浴去。」

    　　「哦！」小荻答應一聲，轉身欲走，忽然又看了夏潯一眼，這一下卻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她一聲驚咦，歪著頭如小鳥睇人般睨著夏潯，臉上漸漸露出猶豫的神色，夏潯故作鎮靜地笑道：「看什麼，少爺我變得更俊了麼？」說著還捏著自己的下巴，故意擺出一個POSS。

    　　肖荻左看右看，眉毛輕輕皺起，忽然湊近了像只小狗似的貼到他身上嗅了起來。肖管事臉都氣黑了，大吼道：「沒規矩的臭丫頭！還不趕緊侍候少爺去沐浴更衣~~衣……衣……」

    　　肖管事這嗓門兒著實不小，咆哮聲在房中迴盪，把夏潯嚇了一跳，小姑娘顯然是怕極了老爹的「獅子吼」，被他一吼，登時抱頭鼠竄。肖管事有些難堪地對夏潯道：「少爺，小荻這孩子……其實麼，只是因為見到少爺回來，歡喜得有些忘形……，其實她平時還是非常注意女兒家儀表的，見過的都誇她淑女的很，笑不露齒、行不擺裙、舉止穩重，言不高聲……」

    　　老肖話音未落，小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就從庭院裡傳過來：「都死哪兒去啦！快準備熱水，少爺要沐浴啦……~」

    　　夏潯大囧，原來肖家的獅子吼是會遺傳的。

    　　肖管事微微一僵，有氣無力地對夏潯說了句：「我……老肖去給少爺準備晚膳。」說完便無地自容地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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