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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九十七章】

     舌薄猶如蓮花葉
    　　這句話可有點曖昧味道了，這樣一句情挑的話，被這麼一個海棠春睡初醒，頰酡如桃方綻的美人兒，用這樣嬌膩膩軟綿綿的腔調兒說出來，那眉梢眼角還滿是冶艷靈動的神氣，怎不叫人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夏潯想想自己方才俯身榻前的姿勢的確曖昧了一些，不由臉上一熱，便打個哈哈，強做大方地玩笑道：「其實還想偷個香吻來著，可惜，你太警醒了些，所以不曾得手。」
    　　謝雨霏本是有意調逗他，被他這樣一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輕啐一口道：「油腔滑調，一如既往。」
    　　夏潯就勢在榻旁錦墩上坐下來，收了笑容，關切地道：「在山上待了一夜，不曾著涼吧？」
    　　謝雨霏身上本就穿著類似燕居常服的浴袍，順手又扯過一件衣裳來又披在身上，說道：「沒有，虧得天氣還不算太涼，洗了個澡，又吃了些東西，喝口薑湯，就沒事了。你莫看我不懂武藝，身子卻也沒有嬌弱成那般模樣。」
    　　夏潯欣慰地點點頭，道：「沒事就好，看你還有些疲乏的樣子，是我吵醒了你，你再休息一下吧，過大半個時辰，咱們一起用餐。」
    　　他起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來，忍不住問道：「對了，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到底是怎麼脫險的？」
    　　謝雨霏眨眨眼道：「我呀……，我會縮骨功啊，先騙他離開，身子縮如狸貓，自然就逃出來了。」
    　　夏潯哼了一聲，他去陳摶洞中看過，捆綁謝雨霏的繩索非常柔韌結實，但是上面有一道斷口，很平滑的斷口，是用利器削斷的，根本不可能是她說的甚麼縮骨功。他有些無趣地站起身道：「不願說就算了，你再休息一下吧，我先上樓。」
    　　「噯……」
    　　夏潯站住腳步，回頭道：「嗯？」
    　　謝雨霏眨眨眼，輕笑道：「生氣啦？」
    　　夏潯道：「沒有啊，我又沒有理由，一定得知道。」
    　　謝雨霏撇撇嘴道：「小氣的男人，算啦，那我告訴你好了，我這樣本事，本來師傅交待過的，絕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否則，難免會對自己不利。」
    　　夏潯這才想起古時候江湖人的規矩特別多，不是人家不肯告訴自己，而是自己太唐突了些，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心中些許不悅登時煙消雲散，忙道：「啊，是我忘了，既然是令師的吩咐，不便相告，那不說也罷。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不要亂了你們的規矩。」
    　　「沒有關係。」
    　　謝雨霏向著他嫣然而笑，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的潤玉粉靨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羞紅，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會害我的，所以……這就不算違背師傅的吩咐，壞了規矩吧。」
    　　夏潯覺得有些不妥，說道：「我看……還是算了吧……」
    　　謝雨霏向他杏眼一瞪，嗔道：「是你非要知道的好不好？」
    　　夏潯摸摸鼻子，乾笑道：「那……好吧，我一定為你守秘。」
    　　謝雨霏綻顏一笑道：「好！喏，你看清楚喔，這就是我籍以脫身的法寶。」
    　　夏潯定睛看去，未見謝雨霏拿出什麼東西，卻只是向自己吐了吐舌頭，舌尖飛快地探出，剛剛看到一抹嫩紅，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夏潯茫然道：「什麼法寶？」
    　　謝雨霏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沒有看清楚麼？喏，這回我慢一些，你仔細看著。」
    　　謝雨霏又吐了吐舌頭，這回雖說是有意放慢了動作，仍然比普通人的速度快得多，虧得夏潯已經有了防備，看得非常仔細，才看見她粉紅色的舌頭探出口來，舌頭靈活地一捲一揚，舌頭上便出現了一枚鋒利的刀片，很小的一枚刀片，狹長如嫩柳葉，刀刃非常的鋒利，閃著幽冷的寒光。
    　　謝雨霏舌尖只是一顫，夏潯還沒看清楚，那刀片又驀然不見了。
    　　夏潯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原來是舌下藏刀，這功夫我聽說過的。」
    　　夏潯所在的時代，的確有些技藝高超的小偷可以舌下藏刀，平時喝水說話全然不受影響，用這柄小刀，他就可以悄無聲息地切割別人的包包，竊取財物。
    　　可是想來這個時代會這門技藝的人還不太多，又或者謝雨霏的舌下藏刀功夫比一般人要高明多多，見自己炫耀了絕技，夏潯並未驚奇，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頗不服氣。
    　　她哼了一聲道：「這門功夫，會的人當然不少，不過能練到我這樣境界的，卻是少之又少。你看著！」
    　　謝雨霏有意在心上人面前賣弄，檀口微張，再次吐出了粉紅色薄而靈活的舌頭，讓夏潯看清楚頂在舌尖的鋒利刀片，然後，夏潯就看到了驚人的一幕：一條會跳舞的舌頭。
    　　謝雨霏做出了各種人所不能的動作，舌頭忽而像一條吞蟲子的蟾蜍探出好長，忽爾如一條蜿蜒前行的蛇，蛇身狀的舌頭有規律地扭動，忽而舌頭又像沙灘上的波浪，湧動著撲上來，而且是直正如潮水一般，一波波地湧動著，永無止歇，忽而又平攤開來，然後向上合攏起來，就像捕撲到了小蟲子的食人草……
    　　夏潯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繚亂，他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沒有想過，一個人的舌頭可以做出如此之多高難度的動作，而且那柄鋒利的刀子時見時不見的，始終在她口內，居然沒有劃傷舌頭，她的控制力和舌頭肌肉的靈活程度真是不可想像。眼看著那舌頭擰成麻花狀，好像一把粉色的鑽頭，一環環地向外旋動著，夏潯心中忽然浮起一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念頭，如果……
    　　謝雨霏突然把舌頭打了一個對折，舌頭彷彿一張紙似的，整個兒向後一折，對疊起來，然後才合起嘴巴，得意洋洋地笑道：「怎麼樣，厲害吧？」
    　　夏潯忙不迭點頭：「厲害，厲害。」
    　　「哼哼，你見過別人也有這樣的功夫麼？」
    　　夏潯忙不迭搖頭：「沒有，沒有。」
    　　謝雨霏淺淺一笑，淡淡地道：「行走江湖，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就能一帆風順，這枚刀片，是我最後的手段，殺人，或者自殺。」
    　　夏潯聽得心中通地一震，頓時旖念全消，謝雨霏說的雖然平淡，可是其中多少辛酸、多少委屈、多少承受……
    　　夏潯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道：「我只希望，你以後永遠也不會再用到這枚刀片，尤其是對你自己。」
    　　謝雨霏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漸漸讀出了他眼中的意味，禁不住又是歡喜、又是幸福，她輕輕抽回手，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好……好呀，我也希望……希望以後能安頓下來，再也不用……不用日日夜夜在口中藏著一枚刀片……」
    　　說到後來，幾近於表白心跡了，她已羞得低下頭去。
    　　夏潯咳嗽一聲，語重心長地道：「不過嘛，一技傍身，總不是壞事，你還得……繼續練吶。」
    　　「嗯？」
    　　謝雨霏心裡一沉，方才夏潯的意思，分明是要她托付終身了，怎麼還要她練這藏刀的舌技，莫非他還不想娶自己為妻？幽怨地望去，看到的卻是夏潯詭譎的目光，唔……，好熟悉，謝雨霏突然覺得這目光似曾相識，似乎……她行走江湖的時候，曾經在不少對她心懷邪念的男人眼中看到過，好猥瑣……
    　　奇怪，同樣猥瑣的目光，為什麼從別人眼中看到，只是讓她從心眼裡感到厭惡，從夏潯眼裡看到，卻讓她耳熱心跳，小鹿亂撞呢？
    　　………………
    　　三天過去，彭大小姐該回門兒了。
    　　今日回門之後，她就要隨丈夫回雲南去。彭家的勢力僅及於淮西一線，子弟們很少難越長江一步，而彭梓祺去的卻是雲南，這一去山水相隔，再想相見實在不易，彭家上下實在都有些捨不得，一大早，彭家就打掃庭院，鋪設準備，等著迎接新娘子和新姑爺。
    　　車子從海岱樓出來，剛一出西城，彭家莊就已收到了消息，等到車隊到了村口，彭家眾兄弟和平輩的表姐妹、還有各房的嫂子們就已擁到了大門口，彭莊主和周氏也穿著一新，早早地趕到了大廳裡，等著姑爺和女兒進來敬茶。
    　　車子到了，轎簾兒一掀，夏潯穿新衣、戴新帽，打扮得花團錦簇，一身喜氣地出現在彭家人面前，歡聲笑語戛然而止，迎上前來的彭家男女齊齊怔在那裡，驚愕片刻，彭子期才怒道：「楊旭，你來幹什麼？」
    　　「哥哥！」
    　　穿著紅衣裳的彭梓祺也從車子裡彎腰走了出來，下了車子，含羞帶喜地向哥哥打聲招呼，又向自家的兄弟、姐妹、嫂嫂們打聲招呼，緊接著就拿出一個裝糖的小藍子，一把一把地抓糖，塞給彭家那些小孩子。
    　　彭子期的臉頰猛地抽搐了幾下，指指正喜氣洋洋分發喜糖的妹子彭梓祺，又指向夏潯，口吃地道：「你……你們這是……這是做甚麼？」
    　　夏潯向他揖了一揖，笑容可拘地道：「舅兄，小弟楊旭攜娘子今日回門兒，勞駕舅兄親迎，辛苦，辛苦啦。」
    　　「舅兄？」
    　　彭子期怪叫一聲道：「甚麼舅兄，誰是你的舅兄？」
    　　他突然反應過來，不禁驚怒道：「楊旭，你搞鬼！你竟敢騙婚！」
    　　夏潯道：「舅兄，這話怎麼說的，楊旭有婚書在此，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怎麼是騙婚了，喏，你瞧瞧，你瞧瞧！」
    　　夏潯從懷裡掏出一份婚書，往彭子期手裡一塞，然後轉過身去，對彭梓祺渾若無事地笑道：「娘子，丈人家裡人丁好生興旺，你還不快給為夫介紹一下，這都是哪位親戚吶。」
    　　彭梓祺走過來牽住他的手，款款走去，指著一個呆若木雞的大鬍子，嫣然笑道：「郎君，這一位呢，是我大堂兄。」
    　　夏潯兜頭一揖：「楊旭見過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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