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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未雨綢繆
    　　「你……就是楊旭楊秀才？」一個捕快陰陽怪氣地說話了。
    　　夏潯拱手道：「正是本人，不知兩位捕翁有每見教？」
    　　其中一個捕快□牙一笑：「秀才公，這是應天府的拘票，請你收了。明日巳時，老爺要問你的話，可莫遲了。」
    　　不管怎樣，夏潯到底是秀才身份，兩個執賤役的捕快可以對平頭百姓凶神惡煞，可不敢對他隨便動粗，兩人遞了拘票，讓夏潯簽收了，便揚長而去。高峰和高潮兩兄弟鬼頭鬼腦地在外面看著，夏潯瞟了他們一眼，掩上了房門。
    　　「應天府？區區一件民間糾紛，縱然是牽扯到殺牛之罪，至於告到應天府麼？這是天子之都，應天府尹日理萬機，有多少大事要做，他有閒功夫親自審理此案？」
    　　夏潯立即想到，楊家一定動用了什麼關係，這關係能請動應天府尹，想必是來者不善。
    　　「相公，什麼事呀？」
    　　彭梓祺已整理好了衣杉，掠掠鼻邊散亂的頭髮，從內室走了出來，臉上紅暈未褪，風姿依然撩人。
    　　夏潯道：「沒甚麼，那班人不死心，官司打到應天府去了。」
    　　彭梓祺吃了一驚：「啊？竟有此事？我就說，他們楊家在此地樹大根深，怎麼可能不識得幾個權貴人物，這可怎麼辦？那些執法的，就像我們這些練武的，招法技巧都是那些，可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他要說你無罪，找得出一千個理由證明你無罪，他要說你有罪，同樣找得出無數的理由證明你有罪。」
    　　夏語哈哈大笑，順手在她結實挺翹的香臀上拍了一記，讚道：「我家小祺祺不止會玩刀，原來看那些官兒，也是這般的透澈。」
    　　彭梓祺跟在後面，見他翻箱倒櫃的，忍不住問道：「你找什麼？」
    　　夏潯道：「找到了！」他從箱籠中翻出一個包裹，打開包裹，又翻出一個小包，最後解開那小包，露出一隻七彩絲絨、金光銀霞交相掩映的美麗香囊，一時間滿室飄香。
    　　夏潯拿起香囊，走到彭梓祺面前：「小棋，這是別人送給我的……」
    　　夏潯還沒說完，彭梓祺便有些吃味兒：「別人？是誰家的姑娘，把貼身的香囊都送給了你呀？」
    　　夏潯笑道：「這人你也認得的，我們兩個都見過她。」
    　　「我認得？」
    　　彭梓祺急急回想，自己見過，能贈他香囊，還能被他接受的，青州的妙戈、雪蓮、紫衣籐是絕不可能的，蒲台縣被救的那幾位姑娘也不可能，陽谷縣小東嫂子？呸呸呸！啊……」
    　　彭梓祺突然想了起來：「是北平的謝姑娘還是南姑娘？」
    　　夏潯咳嗽一聲道：「再也沒有旁人了麼？」
    　　彭梓祺仔細想想，哼道：「還能有誰？我見過的人中，也就她們二人還有可能。」
    　　夏潯道：「別胡思亂想了，其實這香囊，是我在燕王府時，茗兒，小郡主送給我的。」
    　　彭梓祺兩隻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半晌之後，突然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地道：「茗……茗兒郡主？你好大膽子！人家……人家是郡主啊，三個姐姐都是王妃，你借部天梯也配不上人家。她……她還那麼小，根本不懂事的，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花言巧語哄騙了這麼小的姑娘，你……你有幾個腦袋夠人家砍的？」
    　　夏潯詫異地道：「你在說什麼啊，不就是一個香囊麼，一件禮物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禮物？」
    　　彭梓祺叫起來，趕緊把他扯到一邊，嗔道：「你怎麼這麼糊塗，哪有女孩兒家隨隨便便送人家香囊的？女孩子把貼身的香囊送給男人，那……那就是以身相許呀，普天之下誰不知道？」
    　　夏潯愕然道：「不會吧？以身相許？有那麼嚴重麼，我就不知道！」
    　　腦海中忽地閃過那個粉妝玉琢、宜喜宜嗔的小姑娘模樣，以身相許？夏潯頓時打了個機靈，把一朵沾著晨露的含苞花骨朵兒給掐斷？太邪惡了！
    　　他趕緊搖頭道：「不可能的，沒你想得那麼嚴重，其實是……我不是救了她一命嘛，小郡主感恩圖報，卻又沒甚麼好贈予的，所以就把這香囊送給我了。」
    　　彭梓祺鬆了口氣，嗔道：「我就說，那麼小的姑娘，怎麼可能……真是的，人家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麼，收人家小姑娘的香囊做什麼？」
    　　夏潯道：「你才真是笨呢，我這番回江南是幹什麼來了？說是成親，可先得有家吧？重整祖屋，在秣陵鎮上站穩腳跟，這是前提吧？可我一別家鄉十餘載，能鬥得過這成樣結隊的地頭蛇？小郡主送我香囊時說了，若有所求，只管憑此信物去中山王府，徐家上下都認得她這香囊的，到時候她一定出面相助。徐家那是什麼地位？大明第一功臣世家呀，隨隨便便一句話，小小秣陵鎮誰人能擋？看這情形，他們一定走了什麼門路，托了什麼人，我取這香囊出來，就是以備萬一的。」
    　　彭梓祺這才知他用心，動容道：「那麼，你想持這香囊，往徐家求助。」
    　　夏潯鄭重地點了點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民不與官斗啊，如果他們真的走了門路，後果難以預料，這恩情還上幾次，也就還清了，能不用盡量不用，我也是有備無患。」
    　　彭梓祺苦笑道：「你呀，怎麼有時精明有時傻呢？你拿這香囊去中山王府，接迎款待的人一定不會是小郡主本人，若被徐府的人知道小郡主把這香囊送了你，為了小郡主的清謄，我怕你求不來幫助，反而要被徐家殺人滅口啦。」
    　　夏潯大吃一驚道：「這香囊，當真如此重要？」
    　　彭梓祺翻個白眼兒道：「別人哪知你受了香囊是為求助？哪知道是小郡主少不更事？你這香囊一拿出來，人家就只知道傳揚出去，那就是小郡主對你芳心所屬，情有所鍾，要對你以身相許了，你說後果嚴不嚴重？」
    　　夏潯呆住了，他真不知道這一枚小小香囊，竟然就成了以身相許的信物，原本以為是救命的錦囊，如今竟成的索命的貼子，這可如何是好？
    　　夏潯呆了一陣，瞧瞧彭梓祺棋樣，突然計上心來：「那只好這樣了，香囊你收著，明天我去應天府，如果應天府尹與我為難，你便去中山王府求助。」
    　　說到這裡，夏潯又囑咐了一旬：「記著，千萬要穿回女裝，就說這香囊是茗兒小郡主送給你的。」
    　　彭梓祺「撲哧」一笑，收起香囊，嬌嗔道：「你呀，以後千萬記著，女孩兒家的東西，亂收不得，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
    　　王洪睿是開封府尹。都城之地的府尹，從來都不好幹，朱元璋眼皮子底下的應天府尹更不好幹。從皇城裡邊到地方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樣都得管，都要想得到。在這種一磚頭下去，就得砸中幾個權貴達人的地方，遇上點什麼事兒，都是兼顧到備個方面的關係、利益，若不是八面玲瓏的人物，都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得穩當。
    　　可這八面玲瓏，也得分對誰，該做的事、該動得的人，必須得雷厲風行，有大魄力，否則一個屍餐素位的平庸官兒，就算皇帝不動你，又有多少人會盯著你這個雖然不容易卻也大權在握的位置呢？
    　　黃子澄已經給他遞過了話兒，黃子澄是他的同年好友，而且是皇太孫的師傅，王洪睿知道黃子澄在皇太孫心中的地位，眼看著當今皇帝年事已高，近來頻頻生病，想怕龍馭賓天之期為時不遠了，到時候皇太孫登基大寶，黃子澄這位帝師就要成為權傾朝野的人物，於公於私，這個面子必須得給。
    　　饒是如此，本著一貫小心的態度，他還是派人暗中調查了一下夏潯的身份，知道他是青州生員，當地有名的富紳，好像和齊王府還有些往來，關係比較密切。這他倒不擔心，在一位未奉詔諭，永遠不得離開藩國半步的親王和未來的帝師之間，誰對自己這個京官更有助益，那是一目瞭然的事。
    　　因此，案子還沒審，勝敗已在他的心中了。
    　　應天府尹很少親自審理這種小案子，但是如果主審官有那心情，那也未嘗不可。宋太宗當年還在金鑾殿上親自審理過市民丟了一口豬的案子呢，最終還不是傳為美談？
    　　夏潯趕到應天府衙門，情景一如當日在江寧縣的情景，不同的是，這一遭兒楊氐家族已做了充分的準備。那十八家家中牲畜被屠殺一空的人仍然跪滿了整個大堂，而以楊文武為首的那些人，身上卻都裹著白布條子，也不知道一個個傷得有多重。
    　　案子一開審，先由原告楊氐族人說話，楊家舊宅現在已被推平了，正在重新建造，這些情況那些族人一清二楚，所以他們眾口一詞，都說楊旭的祖屋疏於照料，受風雨侵襲、竊賊光顧，早已門窗一空，四壁漏風，不堪使用，還是族人們好心，把楊鼎坤當初留下的供桌靈位搬到壁角予以照料。
    　　至於他們佔用了楊家的地方飼養牲畜，也盡量含糊其辭，農家院落本來就大多要在院中飼養牲畜的，門窗若開著，雞鴨貓狗的躥進屋去也屬尋常。本來一樁把人家屋會當成牲口圈，污穢人家亡母靈位這樣天人共憤的大事，被他們三言兩語便說得理直氣壯了。
    　　要找證據？他們有的是人證，而夏潯在本地找不到一個人肯仗義出頭為他作證，府尹大人雖然做出一副公正嚴明，不偏不倚的棋樣，但那一臉森然如同閻王的表情，已經喻示著夏潯今日官司的結局了。
    　　彭梓祺很機靈，她在堂上觀審，眼見風向大變，而府尹大人的態度明顯是傾向於楊氏族人一邊，夏潯雖佔了理，卻既無人證、也無物證，後果大為不妙，她立即退出公堂，飛身上馬，直奔中山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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