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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八十二章】

     我自行我道
    　　「坐吧！這趟浙東之行，你很辛苦啊！」
    　　下了朝，朱棣照例把夏潯帶到了謹身殿，進了大殿，隨意往一指，木恩已然搬過了椅子。夏潯欠身謝恩，等皇上在龍書案後坐下，便也順勢坐下來。
    　　皇上最關心的當然還是湖州貪腐一案，奏章上說的畢竟不夠詳細，此時坐下，君臣二人又詳細說了一遍，朱棣憤然道：「這個狗官！當真該殺！殺得好，若等朕的旨意下了，百姓們積怨已深，恐怕就要有人生事了，這等處決，算是便宜了他，這等禍國殃民的奸賊，縱然剝皮攘草，也難消朕心頭之恨！」
    　　朱棣餘怒未息地喝罵了幾張，夏潯候著他的心氣兒稍平，便又提起了以工代賑的好處。
    　　朱棣蹙眉道：「文軒所言朕也知道，古時賑災，就有以工代賑的，宋朝時候，一遇大災，就廣招兵卒，其實目的也在於此。然則大報恩寺不比尋常粗陋建築，隨便招些農夫來，做得了這些事麼？」
    　　夏潯將他的想法又仔細闡述了一遍，朱棣沉吟良久，難以決斷。他雖然愛民，可他畢竟仍舊是個封建時代的君主，不能拿現代統治者的標準去要求他，在他眼中，父母高堂同樣是不可觸犯的存在。
    　　這大報恩寺是他打著為父皇所建，實則供奉他生母的地方，他無法給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個實實在在的名份，心中已是愧疚萬分，可不想在供養母親神主靈位的莊嚴神聖之地再出什麼紕漏。
    　　眼下朝廷沒有太多的大工程，朝廷倒是正在趕造巨艦，準備派一支龐大艦隊巡視南洋，宣揚天朝國威，可那種地方的技術要求更高，普通人根本幹不了。受災地區災後重建和修復河道，又用不了那麼多人。
    　　夏潯反覆講如此做的好處，又說只叫這些人做些尋常的氣力活兒，不教他們接觸建築施工的核心部分，朱棣才點頭答應下來。
    　　這事兒議罷，朱棣說道：「總說叫你歇著，結果總是有事要你去忙，是朕食言。好啦，這次回來，應該無甚大事了，你回去好生休息一下吧。」
    　　夏潯苦笑道：「皇上今朝不要臣忙，可臣還是閒不著。」
    　　朱棣一怔，奇道：「怎麼？」
    　　夏潯這才離席向他一揖，正容說道：「皇上，臣妻彭氏家祖辭世，因為臣正奉聖旨在浙東賑災，忠孝難以兩全，故而只著臣妻攜小女先回山東奔喪去了。如今臣已復了聖旨，繳了差使，正要向皇上請假，往山東一行。」
    　　朱棣「哦」了一聲，動容道：「竟有此事？好吧，大報恩寺，本就是由你負責的，那你就把剛才所議之事，盡快分付有司，然後去山東吧。」
    　　「謝皇上！」
    　　朱棣「嗯」了一聲道：「朕聽茗兒對皇后說過一些你的家事，聽說彭氏娘家是經商的，主要跑海船，是麼？」
    　　夏潯正琢磨著怎麼對他說呢，還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夏潯連忙順桿兒爬，他苦笑一聲道：「經商麼，那是臣受皇上恩澤，做了國公之後，有意的幫襯，也算是引導吧，之前彭家的營生可不是這些。」
    　　朱棣有些好奇地問道：「那彭家原本是做甚麼的？」
    　　夏潯說道：「想必茗兒也是有意維護微臣，所以與娘娘談及家事的時候，不曾言及其他。彭家現在是經商做買賣的，以前的營生麼，比這還要粗俗一些，彭家是開武館、開客棧、開車馬行的。
    　　結交的儘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彭家在青州地方也算一方大豪，這大豪與士紳的區別，差就差在文教底蘊上了。彭家那班兄弟，都是些好勇鬥狠的人物，大惡雖不敢做，打架鬥毆、仗著武力尋釁滋事的行為卻也不少，在青州地方的聲望並不是很好。
    　　當年，因為彭氏與微臣私訂終身，離家出走，彭家派人來金陵將她帶了回去，那時臣還是一名御前侍衛，便把此事稟告了先帝。先帝憐臣一片癡心，特意委了臣一個採訪使的職務，著臣陪同今都察院僉都御使黃真黃大人赴濟南公開，督察剿滅白蓮教的事，順道兒讓臣向彭家求親，三媒六證，明媒正娶，免得失了禮數。」
    　　夏潯一說起先帝，朱棣便站起來，肅然而立，以示恭敬。他在金殿上提到父親的什麼遺旨，那是以君的身份說話，無需站起，而今是和夏潯私下言談，就要執行人子的禮儀了。
    　　夏潯見皇帝站起來了，也只好隨之站起，等先帝這段兒說過去了，朱棣重新坐下，夏潯便也隨之坐下，兩人的動作看來頗為引人發笑。不過這在當時是很正常的行為，並沒什麼好笑，如果不起身來，那才是失禮。
    　　兩個人坐下，夏潯很是感慨地道：「先帝愛臣至厚啊……」
    　　他這一說先帝，朱棣又站起來，於是夏潯也……
    　　夏潯有點囧，坐下之後頓了一頓才道：「臣深感宏恩，未敢忘了國事，先在濟南府設計擒殺白蓮教匪的大頭目牛不野，將他的教壇完全搗毀，又一路跟蹤陝西白蓮教匪王金剛奴到了青州，在雲門山將他殺死。國事既了，隨後才敢去彭家，結果……」
    　　夏潯尷尬地一笑道：「那時臣也算是一個六品的朝廷大員了，到了彭家，卻被彭家那班兄弟暴打了一通！」
    　　朱棣正聽的有趣，奇怪地問道：「打你作甚？這彭家這般囂張，連朝廷命官都敢打麼？」
    　　夏潯訕訕地道：「臣是秘密追蹤王金剛奴到青州的，所以……並沒穿官服。彭家男多女少，這一輩兒就這麼一個女娃兒，甚得家中愛護，因為彭家兄弟氣憤微臣拐走了彭家女兒，所以微臣很是吃了一番苦頭……」
    　　夏潯繪聲繪色，把那挨揍的經歷仔細說了一遍，又說到自己用「木九」的假名，冒充雲南土司之子騙婚，待到木已成舟，彭家才無奈接受現實的經過說出來，逗得朱棣哈哈大笑。
    　　朱棣指著他道：「你呀你呀，朕就知道，你楊文軒狡獪如狐，想不到連你的這個老婆也是騙回來的，哈哈哈，難怪人家要揍你，這般誘拐人家女兒，壞了人家清白的身子，不當眾打殺了你，算是便宜你了！」
    　　夏潯道：「是！所以臣雖是一個讀書人，而彭家只是草莽出身，臣發達之後，並不敢輕視於彭家。臣憐愛妻子，固然是因為她對微臣一往情深，當年不離不棄，隨我歷盡辛苦，也是因為，這……算是先帝宏恩，御旨賜婚一般啊！」
    　　朱棣又站起來了，夏潯當然也要站起來，不過這次他的身形沒有方纔那般侷促，臉上神情滿滿一片，全是對朱元璋的追思懷念，朱棣看了不禁心生感動。
    　　夏潯道：「臣覺得，彭家的營生雖然也是靠力氣吃飯，並沒啥丟人的，可是開武館、開客棧、開車馬行……民間不是有句話麼，『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他們做的是這一行的買賣，結交的人什麼路數都有，黑白兩道、良莠不齊，其中難免有些不法之徒。
    　　臣做了朝廷大臣之後，想著長此以往也不是個辦法，所以就有意引導彭家走正途，做正事，海運吶、經商啊，做了正兒八經的守法商人，和氣生財嘛，彭家靠好勇鬥狠來撐場子的勁頭就下去了。這兩年，我大明國泰民安，他們的生意做得也好，家裡有了富餘，也能效仿地方士紳，做些修橋補路、捐學助殘的善事了。」
    　　朱棣聽得容顏大霽，頻頻點頭道：「好！文軒思慮周全，這樣想很好！唉！到底是讀過書的人，朕從北平帶出來的那些武將就不同啦，一個個都是大老粗，一下子封公封侯的，尾巴都翹上天了，只知道雞犬升天，哪知道導人向善吶！」
    　　夏潯發現朱棣年紀一長，也變成碎嘴子了，向他很是感慨地大訴了一番當皇帝的苦惱，苦水倒干了，夏潯的屁股也坐疼了，這才放他離開。
    　　夏潯離開皇宮，回到自己的府邸，茗兒、謝謝等幾位愛妻早已從慈姥山回來了。不過一家人沒顧上團聚，夏潯就趕到書房去了，因為劉玉玨已經在他府上靜候半天了。
    　　劉玉玨聽說夏潯回京後，馬上到他府上候著了。劉玉玨要想偷偷與夏潯溝通，方法多的是，可他已經知道夏潯正被紀綱盯著，天知道自己的行蹤再如何隱秘，是不是就一定不會被人察覺？
    　　一旦叫人發現他鬼鬼祟祟地與夏潯往來，恐怕反讓紀綱提高戒心，他與夏潯本來就交情深厚，彼此來往也不會惹人生疑，還不如大大方方登門「探望」。
    　　兩人到了書房，劉玉玨馬上把最新收到的消息向夏潯稟報了一番，夏潯聽說對方已經盯上了蒲台縣林羽七，不由暗暗驚心：「紀綱如此厲害，竟然這麼快連那邊的門路也摸清了？」
    　　劉玉玨說完，並不問彭家和林家到底有什麼把柄讓紀綱如此感興趣，只是憂心忡忡地道：「紀兄真的變了，我沒想到，他居然對國公您也心懷叵測。想當初我們在大明湖畔把酒言歡時，哪有這許多勾心鬥角，現如今他的眼中除了權力，已經一無所有了。」
    　　夏潯淡淡地道：「以利交者，利盡則交疏；以勢交者，勢傾則交斷；以色交者，花落而愛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道若不同，立成寇仇！他跟咱們，現在已經不是一條心，走的不是一條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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