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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十一章】

     各用機心
    　　夏潯和西門慶第二日又去了一趟北海子，兩人在北海子附近一家門面很大的酒館要了個雅間，叫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卻擺了三副杯筷，靜靜地坐著，似乎地等著什麼人。
    　　一柱香的時間之後，酒店裡進來一個青壯漢子，這人身材不是非常魁梧，身手卻十分矯捷，那張削瘦的臉龐上微微帶些風塵之色，兩眼顧盼之間有股子機警的味道。他頭上戴著披風帽，身上穿老羊皮襖，下身一件青夾褲，腿上打著獸皮的綁腿，看起來像是個走遠路來的，可是身上卻沒有帶行李。
    　　這人兩手空空地進了酒店，向店小二隨口問了一句，便直奔二樓，去了夏潯和西門慶所在的房間。酒店對面一棵枯樹下，兩個穿著累贅的男人抄著手，好像正在那兒聊天，天氣開始冷了，他們穿的卻比較單薄，凍得直跺腳。
    　　「我說頭兒，咱們整天這麼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東走西走的，倒底要探出些甚麼來？咱們在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能借助當地官府的力量，整天沒頭蒼蠅似的跟著人家，這走走，那轉轉，能查出個屁來啊。這不是活受罪麼？」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漢子沉沉一笑，說道：「沉住氣，咱們這一趟又不白來，如果查不出什麼東西，就當出來散心了。萬一查出點什麼，嘿嘿，你別忘了仇大人許給咱們的好處。」
    　　那人想想，舔舔嘴唇不吱聲了。
    　　雅間裡面，雙方已然落座。
    　　那人雙手按膝，爽快地道：「兄弟姓任，任日上，因為是日上三竿的時候出生的，所以老爹就給取了這麼個名字，呵呵，還未請教二位高姓大名。」
    　　夏潯道：「在下夏潯。」
    　　西門慶哈哈笑道：「在下高昇。」隨又打趣道：「任兄弟，你這名兒叫著有些咬嘴啊，令尊該給你起名任三竿，聽著更響亮一些。」
    　　任日上微微一笑：「俺還有個孿生弟弟，就叫三竿。」
    　　「呃……」西門慶一僵，乾笑道：「兄台一路風塵，辛苦了，來，先飲一杯，曖曖身子。」
    　　任日上端坐不動，說道：「在下身在行伍之中，此番又是奉命而來，不敢飲酒。大家都是爽快人，不妨爽快說話。這樣的買賣，也不是頭一回干了，這次非要俺們派人來面談，不知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兩位還是開門見山地談吧。」
    　　西門慶笑道：「任兄弟真是個爽快人，好吧，你既不飲酒，那便以茶代酒吧，這菜還是要吃的，來來來，咱們邊吃邊談，不必這麼拘束。」
    　　任日上一派軍人作風，聽了也不客套，拿起筷子便胡吃海塞起來，一邊吃一邊道：「怎麼，你們這一次要運進來的東西有些棘手？」
    　　西門慶剛要說話，他又擺手道：「兄弟醜話說在前頭，兩國交戰，難禁民間買賣。你有所需，我有所售，互相行個方便。草原上的人缺糧缺鹽缺布匹，卻也有許多俺們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你們要做生意，只要無關大局，俺們可以睜隻眼閉只眼不予理會。比如說，你們出售些鹽巴、茶葉、糧食、布匹，買進些馬匹、牛羊、毛皮、獸筋。有利無害，何樂而不為？不過鑒於彼此兩國間的敵對立場，有些東西卻是絕對不准流出的，比如銅錢、鋼鐵、硝石、硫磺、藥材。」
    　　西門慶道：「我們此次僅買不售，所買的東西也並不違反千戶大人的規矩，只是這一次的數量大了一些，如此大的數量未免……所以想與你們做個商量。」
    　　任日上微微皺了皺眉，道：「量大了些，那是多少？」
    　　西門慶道：「至少……一百車。」
    　　任日上有些吃驚：「你們買些什麼？」
    　　西門慶把夏潯所列的東西說了一遍，任日上吃驚地道：「這些都是對咱們明國來說極緊要的軍用物資，當然是多多益善才好，可是，你們是商人，要這麼多毛皮獸筋做什麼？」
    　　夏潯攤手道：「任兄弟，你說我們還能幹什麼？難道是用來製造甲冑弓弩，然後扯旗造反不成？這些東西可以軍用，亦可民用呀，可不是每一個百姓都穿得起裘衣的，冬季御寒，難道皮衣不比布衣曖和嗎？再說那獸筋，也不只是做弓箭這一個用途吧？正因為這些物資對朝廷來說亦屬希缺之物，民間能得以使用的更少，所以價錢奇高，我們是商人，牟利而已。」
    　　任日上目光炯炯地道：「民間禁止販運此物，你們運得進來，運得回去？」
    　　夏潯微笑道：「這個，我們自有自己的門路，似乎就不在任兄考慮之內了。」
    　　任日上搖頭道：「不妥，一百車目標太大了，有此事哪怕人人都知道，卻也不能揭破，你把它搞得盡人皆知，那就是摑大人們的臉了，他們想不懲辦都不成，你們要是萬一出點紕漏……太冒險了……」
    　　夏潯見他為難，便想說出齊王的事來穩他的心，西門慶見他要說話，立即搶著道：「既然任兄為難，那我們今日只管吃菜飲酒，此事暫且擱下，改日，請千戶大人托付個可以主事的人過來，咱們約齊了一起談，總要商量個妥當的辦法，解了你們的後顧之憂才好。」
    　　任日上一聽如釋重負，欣然道：「這個法子好，來來，先吃菜，兄弟不飲酒，就不陪你們喝了。」
    　　夏潯和西門慶拿起筷子往桌上一看，不由得呆住，這個任日上嘴上說著話，居然絲毫不耽擱吃喝，這麼一會兒功夫，六道葷素搭配的菜居然被他風捲殘雲一般，吃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了。
    　　西門慶見此情狀，喚來小二拾去杯盤，重又上了六道菜，才算勉強餵飽了這個邊關上來的大胃王，雙方約定了時間之後任日上轉身就走，二人則自回客棧。
    　　二人一邊走，夏潯一邊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他所疑慮的，只是我們吃不下這批貨，周轉之際漏了馬腳，被地方官府抓到，到時候他們也壓不住這個蓋頭。咱們把齊王這座靠山抬出來，他們自然六神安定，這不就談成了麼，何必再費周折。」
    　　西門慶道：「我這還不是為你著想嘛，要不然我一個牽線搭橋的人，你生意早些了了，回你的青州去。我呢，賺了自己的那一份，回我的陽谷縣調戲大姑娘小媳婦去，多麼美好的生活，我在這裡廝混甚麼？」
    　　他壓低聲音道：「一次幾輛、十幾輛車的貨進來，他們不怕，真被地方官府抓了，而且供來了他們，也盡可矢口否認，這麼少的貨物，誰知道他們是關隘進來的，還是攀山越嶺偷著背過來的。扯皮官司儘管打去，朝中地方，文武勢力勢均力敵，誰也不能把誰怎麼樣。
    　　就算真查明白了，這些邊軍整天介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守關拚命，放進些無傷大雅的貨物，賺幾個辛苦錢，誰也不會小題大做的。
    　　可要是百十輛車浩浩蕩蕩的入關，聲勢太大了，咱們沒有個穩妥的說法、肯定的保證，他們不放心。」
    　　「說出這些貨物是齊王要的，固然能打消他們的疑慮，你不擔心那守關將領又生別的心思，會拐彎抹腳的去向齊王表功？齊王的身份，還是盡量不要說出來的好，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要用勢，否則齊王知道你隨隨便便就把他抬出來了，必然不開心，對你豈非不利？」
    　　夏潯這才知道西門慶是一番好意，是在為自己的前途考慮，不由暗暗感激，知道西門慶是真的把他當成知心好友了。他不能對西門慶說出他根本就不想再攀齊王這棵將傾的大樹，早就想要逃之夭夭了，只得接受他的好意，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西門慶道：「把北平本地私運行當的主事人請出來，齊王的身份，咱們不便告知那邊軍將領，告訴他卻不妨的，他知道了也不敢張揚，還不敢從中抽成太多。把你背後真正的大主顧身份告訴他，叫他出面為咱們作保，他有家有業的，生意做得又大，他出面做保，那邊關守將吃了定心丸，這好處才敢收，這關門才敢開啊。」
    　　夏潯聽了點頭稱是，又問：「此地的主事人，我也見得？」
    　　西門慶道：「呵呵，本來，這是兄弟趟出來的人脈，還想保密來著，不過……不說了，現在我把你當自己兄弟，自然不能見外。這個主事人，就是謝傳忠，北平經營皮裘的第一人，他呀，暗地裡就是北平地面上南貨北運、北貨獻輸、坐地分贓的頭一號人物！
    　　任日上與他們分了手，沿著北海子往南走了兩條街，在一家乾果店門口解下一匹軍馬，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跑，又過了三條長街，眼看離城門近了，看看後面確實無人跟蹤，突然一撥馬頭轉向東去，繼而向南，快馬如飛，最後停在一座雄獅踞座的衙門口兒，翻身下馬，把馬韁繩往樁上一栓，竟然快步進了大門。
    　　他自懷中摸出一枚腰牌，左右迎上來的守衙侍衛立即持槍退回了原位，這人把腰牌只亮了一下又迅疾收起，輕車熟路健步如飛，直往後衙行去。
    　　那府衙大門上，高懸一塊匾額，寫的是：大明北平都指揮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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