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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四十一章】

     我刀我劍
    　　「攻城！攻城！一定要拿下濟南城，本王定要抓住鐵鉉，把那匹夫千刀萬剮！」
    　　朱棣怒不可遏，燕軍也打出了真火，他們集中了拋石機，專對濟南城一處要塞猛烈轟擊，張玉、朱能、邱福等幾員悍將輪番領軍衝鋒，這一番激戰，真比任何時候都要慘烈。
    　　城中守軍已經被逼上了絕路，詐降本就是自古以來守城一方慎重的計策，因為這樣做很容易遭到屠城的報復，現如今不但詐降，還險些要了燕王的性命，一但城破會怎麼樣？死亡的恐懼把他們的勇氣和死戰的決心都激發了出來，前仆後繼，城上城下，屍山血海。
    　　「嘩啦！」
    　　在拋石機反覆拋砸下，城牆坍了一個豁口，雲梯可以直接搭在上面，兵員蟻附，源源不絕，城頭立即調集人馬反撲，雙方在城牆豁口處拉鋸般反覆爭奪，城牆幾度易手，剛剛落入燕軍手中，又被亡命反撲的守軍奪回去。
    　　「調集銅火銃，把他們都給我轟了！」
    　　朱高煦提著刀站在土牆上，見此情景立即大聲喝道。
    　　六七門銅火銃被調了過來，雖然它的威力不足以轟塌城牆，可是大面積濺射的鐵砂卻對城頭守軍造成了極大的殺傷效果，由於城牆已經出現豁口，銅火炮在城外堆起的土牆上平射壓制敵軍，下邊的燕軍可以繼續攀爬，火炮停下的間歇，他們就可以馬上竄上城頭做戰。
    　　這一來守軍就陷入了更艱難的戰鬥，火炮轟鳴的時候他們不敢避入掩體，死傷自然慘重。
    　　「報，將軍。城牆坍塌，來不及修築。燕軍以火炮疾射壓制我軍，傷亡慘重，再這樣下去，咱們就守不住了。」
    　　一個滿臉滿身鮮血的總旗官踉踉蹌蹌撲到盛庸面前，盛庸一咬牙，拔刀道：「情勢危急，鐵大人，請代本將軍坐鎮於此，我率督戰隊去奪回城牆。」
    　　「將軍且慢！」
    　　鐵鉉一把攔住：「火炮犀利，將軍親身赴戰，恐也無濟於事，一旦將軍戰死，鐵某不習兵法，如何指揮軍民？」
    　　盛庸無奈道：「當此時刻，你我又能如何？」
    　　鐵鉉情急智生，冷笑道：「將軍稍候，我有一法，且看那燕逆敢不敢冒天下之大諱！」說罷急急轉身走向書案，盛庸和高巍等人相顧愕然。
    　　片刻功夫，鐵鉉便提起墨跡淋漓一張大紙，長長如同一幅對聯，上書一行大字「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鐵鉉道：「來人，速速將它糊在木板上，置於城牆豁塌處，我倒要看看，他朱棣敢不敢轟城！」
    　　「鐵鉉、鐵鉉！」
    　　朱棣聽說炮啞了，連拋石機都啞了，驚愕莫名，到了陣前一看，只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惜氣得跳腳，卻也沒法。
    　　兩軍交戰，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那被誇為至誠君子的鐵參政，竟然請出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神主靈牌置於城牆垛口上，這樣的痞賴手段……，城下燕軍空持利器，面對那小小一張靈牌，竟爾無人敢動，那是燕王殿下親爹的靈牌，誰敢轟它？
    　　「鐵鉉啊鐵鉉！」
    　　朱棣又羞又辱，怒不可遏，拔刀直指城頭，厲聲咒罵：「本王不把你千刀萬剮，油炸鍋煎，難消俺心頭之恨！」
    　　嘴裡說著狠話，可是看著城頭矗立的亡父靈牌，他卻是一籌莫展。
    　　朝廷的六十萬大軍，都沒能擋得住他的腳步，可是面對皇考的靈牌，他如何劈得下手中的鋼刀？
    　　……
    　　李景隆夾著尾巴，硬著頭皮回了金陵。
    　　他從濟南領著殘兵敗將一路往南逃，一口氣兒逃到徐州，他不走了。他沒法走了，皇上前前後後給了他八十萬大軍，結果他連吃敗仗，現如今身邊只有幾萬人，他有什麼臉回金陵？回去不被砍頭都沒有天理了。
    　　李景隆在徐州站穩腳根，琢磨琢磨，想著還是先收攏殘兵再說，他先派人打探了一下燕軍的動靜，
    　　得知燕軍已圍困了濟南，隨後便傳令郭英、平安、陳暉等將領率兵來聽候差遣。
    　　這老哥兒等了大半個月，老將軍郭英沒鳥他，直接把他的令箭擲到了他的傳令兵臉上，轟出中軍大帳，然後接著寫他的請罪兼告狀奏折去了；平安還算給他面子，哼哼哈哈的答應下來，只是答應歸答應，就是不挪窩，他在單家橋附近苦心經營，把一個小兵鎮打造得銅牆鐵壁一般，然後就不斷出兵截燕軍糧道、抄燕軍後路去了；陳暉那邊倒也答應下來，只是今兒說殘兵敗將還沒收攏，明兒說探知燕軍半路設伏，總之，就是不動彈。
    　　其他各路將領也是大體相似，老資格的直接不給他好臉色，同一輩兒的就找許多稀奇古怪的理由。自古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到了李景隆這兒改了，改成將在外帥命有所不授，根本沒人理他這個碴兒，曹國公、討逆大將軍李景隆還沒被皇帝免職，先被麾下的大將給拋棄了。
    　　李景隆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無奈之下，只得把戰敗的原因盡量推諉到他人身上，然後寫了一封密信，叫人送去金陵給黃子澄，希望危難關頭，黃大人再拉小兄弟一把。
    　　黃子澄看了李景隆的書信，整個人都要崩潰了，先前李景隆五十萬大軍敗退德州城，他能把這麼一件朝野皆聞的大事瞞下來，只哄著皇帝一個人不知道，這已經幾乎是逆天大能了，現如今六十萬大軍一敗塗地，比上次敗得還慘，六十萬大軍活著的不過一半，其中傷殘士兵又有數萬，德州百萬擔軍糧盡付敵手，濟南府被圍困，各路將領紛紛上書，眾口一詞指向李景隆，他黃子澄縱是一手遮天，這事兒也瞞不下來了呀。
    　　黃子澄沒有再拉他一把，而是揣了他的書信找皇上彈劾他去了。
    　　朱允炆還在學周禮，這東西博大精深，想要以周禮治天下，復古安邦，自己不學個透澈是不行的，他正學得津津有味，黃子澄揣著李景隆的書信灰頭土臉地來了。
    　　朱允炆一見他面色有異，不禁奇道：「先生何事慌張？」
    　　「陛下，陛下啊……」
    　　黃子澄仆倒在地，老淚縱橫：「李景隆敗了，德州大敗，八十萬大軍一敗塗地，如今燕逆已兵困濟南城，李景隆敗走徐州，諸將各自為戰一盤散沙呀皇上……」
    　　「甚麼？」
    　　朱允炆大驚失色，蹭地一下站起來道：「李景隆不是領兵去攻北平麼？怎麼反倒敗在德州，八十萬大軍，竟然……竟然大敗？燕逆有多少兵馬？」
    　　黃子澄叩頭不止：「陛下，李景隆兵發北平，至白溝河，正迎上燕逆兵馬，李景隆狂妄自大、驕兵慢敵，以致一敗塗地，喪師辱國……」
    　　朱允炆臉色發白，退了兩步，一跤跌坐椅上，黃子澄匍匐幾步，號啕大哭道：「李景隆指揮不當，折我朝廷兵馬無數，還請陛下馬上下旨，召李景隆回京師，誅其首級，明正典刑，以謝天下、勵將士，鼓舞人心。」
    　　朱允炆心亂如麻，揮手道：「速速傳旨，宣李景隆回京！」隨即上前扶起黃子澄，倉惶失措道：「先生，李九江大敗，山東府危矣，朕該如何是好？」
    　　黃子澄張了張嘴，可是再也拿不出臥龍鳳雛的氣派來了。
    　　朱允炆見狀趕緊說道：「快，速宣孝直先生、兵部齊泰等軍機重臣赴正心殿議事！」
    　　李景隆在徐州望穿秋水，沒等來黃子澄的妙計，卻等來一道聖旨，只得淒淒惶惶回到京師，此時戰敗消息已傳遍朝野，彈劾的奏章雪片一般飛到了朱允炆的御書案上。
    　　李景隆到了京師，自縛雙手，上殿請罪，黃子澄第一個搶出來道：「陛下，李景隆辱國喪師，罪應萬死，請陛下將他正法，以謝宗社天下。」
    　　李景隆也知道自己這罪是重了，只嚇得簌簌發抖，連連叩頭請罪，朱允炆看在眼裡，想到自己還做皇太孫時，便與他交情甚好，如今自己是君，他是臣，他的生死都操在自己手中，憐憫之心一起，那一腔怒氣不覺有些弱了，便道：「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燕逆。李景隆固然罪不容赦，但是念他乃是開國功臣之後，朕實不忍加以誅戮，且……法外施恩，饒他一回吧。」
    　　黃子澄義正詞嚴地道：「法者，祖宗之法，行法者以激勵將士也。今李景隆奉皇命討逆，卻昏饋無能，以致喪師辱國，雖萬死不足以贖其罪！」
    　　李景隆聽了牙根一咬，怨毒地盯了黃子澄一眼，可他這時已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黃子澄卻是皇帝跟前第一寵臣，他哪敢激怒黃子澄，給自己雪上加霜。
    　　副都御史練子寧見皇上有心赦免李景隆，也怒氣沖沖出班奏道：「陛下，治軍之道當賞罰分明，陛下不應予以寬赦，而應嚴懲不貸，如此才能激勵軍心！」
    　　武將們裝聾作啞，沒有一個出聲，就看著這些文臣們自說自話，文臣班中原本就堅決反對違背祖制、削除藩籬的年輕御使郁新怒不可遏地跳了出來，大喝道：「陛下，李景隆，不可赦！不但李景隆不可赦，舉薦他掛帥出兵的黃子澄亦不可赦！」
    　　郁新一言，滿堂皆驚，就聽他慷慨激昂地道：「不但黃子澄不可赦，臣聽說，朝廷討逆大軍當初在北平城下就是吃了大虧的，如果情況屬實，兵部尚書齊泰隱瞞軍情，亦不可赦；方孝孺執掌國政，截留兵敗奏章，也不可赦。這些人包容李景隆無能之輩，害得朝廷八十萬大軍死傷慘重，江山撼動；害得無數人家只留下孤兒寡母，日夜悲啼。個個都是罪不容赦，誅其滿門，也不為過！」
    　　郁新這個憤青一跳出來，反而幫了倒忙，只殺他的大表哥朱允炆都不捨得，再要追究方黃齊泰等人責任的話，他身邊還有什麼能臣可用，建文新政不就要半途夭折了嗎？面對如此後果，他又怎能祭得起手中的尚方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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