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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一十五章】

     羽純道姑我要了！
    　　劉玉玨一怔，便拱手道：「紀兄……」
    　　「大膽！朝廷的規矩制度是擺設嗎？見了上官既不避道退讓，也不下馬見禮，這是哪兒的規矩？」
    　　剛剛做了錦衣南鎮鎮撫的紀悠南挺胸腆肚，厲聲大喝。
    　　劉玉玨忍了忍氣，翻身下馬，陳東和葉安隨之下來，薛祿是都督僉事，本比紀綱高一級兩品，如今卻是平級，因此只是頷首示意了一下，紀綱倨傲馬上，恍如未見，根本沒理會他。
    　　「悠南，放肆，玉玨是我兄弟，要什麼規矩！滾到一邊去！」
    　　紀綱對劉玉玨下馬故作不見，反扭過頭去喝罵紀悠南，紀悠南連忙稱是。
    　　劉玉玨下了馬，抱拳道：「下官工部員外郎劉玉玨，見過紀大人！」
    　　「噯，看你這話兒說的，快起來快起來，怎麼這般見外！」
    　　紀綱說著，屁股卻穩穩地坐在馬鞍上一動不動，等到劉玉玨一揖行罷，這才道：「來人吶，扶我下馬！」
    　　紀悠南頭一個跳下馬去，攙住紀綱，又有一個百戶搶步上前，單手握拳拄地，叫紀綱踩著他的後背，慢吞吞地下了馬。紀綱慢騰騰地走向劉玉玨，笑吟吟地道：「前幾天，挨了皇上的板子，這屁股上的傷還沒好呢，下來得慢了，賢弟，怎麼這般見外！」
    　　他看看那車上橫七豎八的邊角下料，又看看劉玉玨一般工部員外郎的官服，笑道：「賢弟這是往哪兒去？」
    　　劉玉玨拱著手，一絲不苟地依著下官的規矩，答道：「東城桃源觀年久失修，薛大人是該觀的大施主，請下官幫忙，運些下角料兒過去修繕一下。」
    　　「哦，原來如此！」
    　　紀綱說著，一拉劉玉玨，把他帶到了路邊，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番，斂了笑容，歎道：「唉！賢弟呀，你因為楊旭受了牽連，如今被貶至工部，做了一個小小的主事，如今可還好麼？」
    　　劉玉玨淺淺一笑，答道：「承蒙紀大人動問。這工部員外郎官兒不小啦，在京裡頭不算甚麼，放到地方上去，那可是與知府平起平坐的官兒，下官很滿足。要說受了輔國公牽連，卻也不然，下官這前程，全拜輔國公所賜，能為國公做點事情，下官很開心！」
    　　紀綱臉色沉了沉，神氣冷下來，寒聲道：「玉玨，咱們是山東老鄉，又是同窗同學，入仕之後，又在同一個衙門口兒做事，我思來想去，怎麼想，都想不通，咱們兩個，應該同進同退，如同一人才是，你！為什麼要跟我對著幹？你說！為什麼？」
    　　劉玉玨抬頭瞟了他一眼，訝然道：「紀大人何出此言？」
    　　紀綱火了，惱怒道：「玉玨，我以一片誠心待你，你能不能好好與我說話？我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
    　　劉玉玨淡淡地道：「要說想不通，我一樣想不通，國公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蓄意要對付他？」
    　　紀綱傲然道：「我是天子近衛，專司偵緝百官不法事，他確有不是，你叫我因公廢私，辜負皇上信任，與他同流合污？」
    　　劉玉玨一雙眸子秋水湛湛，定在他的臉上，沉聲道：「你不要告訴我，你開始派人盯著國公的時候，就已知他必有把柄可抓！」
    　　紀綱的目光迴避了一下，放緩了語氣道：「玉玨，我跟他，道不同！」
    　　劉玉玨冷笑：「什麼道？同為大明之臣，同輔大明天下，同為太子一系，何來的道不同？」
    　　紀綱被他質問得勃然大怒，恨聲道：「因為，他擋了我的道！」
    　　「哦？」
    　　紀綱舒了口氣，說道：「你不要太天真了，玉玨，我告訴你，這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對你有所幫助時，敵人也可以是朋友，當他成為你的阻礙時，朋友也是敵人！楊旭現在已經擋了我的道，懂麼？
    　　可你不同，我們是同鄉、同窗，更做了那麼久的同僚，我是很器重你的，現在只要你說一句，從此以後，你願追隨我的尾驥，與我共進退，我就想辦法把你調回錦衣衛，南鎮鎮撫算甚麼，我把自己兼著的北鎮鎮撫交給你做，怎麼樣？」
    　　劉玉玨笑了，搖頭道：「你的道，我已經明白了。但凡對你有利，無人不可利用。當任何人擋在你的前邊，阻礙你攫取更大權力，攀登更高地位的時候，那他就會馬上變成你的敵人！你是皇上的一條狗，你希望其他人都變成你的狗。對不起，我和你，道不同！」
    　　戴著邊角料的車子繼續前行了，薛祿、劉玉玨一行人已經去遠，紀綱臉色鐵青地站在路邊，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久久不發一語。
    　　紀悠南訕訕地湊過來，謅媚道：「大人，那姓劉的不識抬舉，您何必在意呢，他願意當楊旭的狗，咱……」
    　　紀綱聽到一個「狗」字，心火勃然爆發，掄起手中皮鞭，「啪」地一鞭子抽在紀悠南肩上，疼得紀悠南哎喲一聲，趕緊退開幾步，連連鞠躬：「卑職知罪、卑職知罪……」
    　　「扶我上馬！」
    　　紀綱叫人扶著氣咻咻地坐上了馬鞍，剛要抖韁而去，忽又勒住馬，臉上陰晴不定地尋思片刻，自語道：「薛祿是一家道觀的大施主？他那個德性，會是崇佛信道的人？」
    　　紀綱眼珠轉了轉，用馬鞭一指紀悠南，紀悠南嚇的一縮脖子，紀綱道：「他們去的是城東桃源觀，你跟去瞧瞧，給我查個明白，他們跑去修繕道觀，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紀悠南一聽有差使給他，馬上狗毛兒得瑟起來：「卑職遵命！卑職就去！」
    　　說著一撥馬，領著幾個手下，躡著遠處那行車輛下去了……
    　　桃源觀，很有詩意的名字，不過真的看到這道觀，不免令人大失所望，這道觀太破舊了，牆壁半倒，牆皮盤剝，連裡邊供奉的碧霞元君神像，都灰突突的失去了神采，前殿兩廂空地上還種著幾畦青菜，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吸引得了香客。
    　　工頭們指揮著匠人叮叮噹噹到處修繕著，薛祿在旁邊不斷地提醒：「大家小心著點兒，可別把菜地給踩了，那邊，那邊，晾著衣服呢，別刮倒了……」
    　　一處還算完好的房間裡，住持清玄子正在和聲細語地勸著面前一個年輕美貌的道姑。兩個人都穿著青色的道服，早已洗得泛了白，十分破舊，穿在身上不像出家人，倒像一個慈眉善目的鄉下老太太和一個未出閣的年輕大姑娘。
    　　不過，那清玄子道長雖無半點出家人氣質，反倒是那年輕的道姑，衣裳雖然破舊，瑕不掩瑜，那膚似潤玉，唇紅齒白，明眸清純，氣質清華，不含半點人間煙火氣，倒真像一位清麗脫俗的仙姑。
    　　「羽純吶，你一個女兒家，年輕輕的，難道就在這道觀裡過一輩子？唉！我瞧那薛大將軍，是真心喜歡你的，你若真的跟了他，終身不也有個依靠麼？」
    　　這位羽純姑娘姓董，董羽純，其實就是湖州府「環采閣」頭牌紅姑娘草羽絲，她的本名就叫董羽純，因為入了煙花之地，羞用祖宗之姓以及父母起的名字，便各取名姓偏旁，成了草羽絲。而今她逃離湖州，便改回了本名，在觀裡，她的道號便也成了羽純子。
    　　董姑娘是湖州本地人氏，哪兒都不曾去過，如今湖州已無她立足之地，叫她想個去處，還真想不出來，要說她聽說最多的，自然就是金陵，這兒又有個輔國公和俞青天，算是她深惡痛絕的達官貴人中，少有的兩個好人，叫她感到一絲溫暖，所以董姑娘下意識地就來了金陵。
    　　到了這兒她才知道，原來這裡比地方上更嚴，像她這樣的黑戶，想要容身之地……甚多！沒錯，甚多！越是繁華之地，容納三教九流的門路越多，問題是那些門路，可沒一條正道兒，她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要在這兒生存，需要執何業便不問可知了。
    　　可是董姑娘既已脫離火坑，哪肯再執賤業，這些日子在桃源觀裡布裙荊釵，青菜豆腐，她倒也甘之若飴。因那日薛祿從山東府回來，路經此處正逢大雨，到觀裡避了陣雨，恰巧看見了她，這一來便神魂顛倒，常尋借口趕來了，他那心意，道觀裡的幾個老尼都看得清清楚楚，董羽純如何不明白？
    　　只是她那心病自幼形成，對做官的本能的牴觸、反感，那薛祿又是個不會哄女人的，暗戀了人家這麼久，一見了她面就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真正跟她本人說過的話還不到三句，如何可能得到人家姑娘的芳心？
    　　董姑娘咬著薄唇，輕輕搖搖頭，還是不肯答應，有心促成他們好事的老觀主不禁歎了口氣。
    　　薛祿對人是不肯直說他為何要來修觀的，可他又是個不會遮掩的，有哼哈二將幫他當大喇叭，沒多久所有的工頭管事和匠人全都知道了，他們為了成全薛祿，幹活固然更賣力氣了，調侃之事卻也難免。紀悠南派人換了便服，趁著裡邊忙亂混進來打聽一番，得了實信兒，立即趕回去稟報紀綱。
    　　紀綱聽了忽想起當初楊旭受審，這薛祿也是幫腔作證的一個，紀悠南自己明明沒有見過，卻又添油加醋把那美貌道姑誇得天上少有世間無，紀綱不由動了心思，一則想給薛祿一點顏色看看，二來他那收藏美女的癖好又來了。
    　　紀綱捏著下巴沉吟一陣，佇足一指紀悠南，很霸氣地道：「去！到桃源觀裡說一聲，就當著薛祿、劉玉玨的面，吩咐那觀主，明日一乘小轎，把人給我抬回來！羽純子，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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