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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八十八章】

     瓜熟蒂還生
    　　濟南城裡，一家老茶館，二樓雅間內。
    　　仇夏順手丟出一串錢，一個習慣性地彎著腰的中年男子滿臉是笑，連忙把那串錢兒拾起來揣進懷裡，向仇夏拱拱手道：「老爺，那小的這就回去了，按察使衙門一有什麼消息動靜，小的還會給你送來。」
    　　仇夏微微點點頭，那人便喜孜孜地去了。
    　　在仇夏身旁，坐著一個唇紅齒白的公子，那柳眉杏眼，若走上街去，不知要羞煞多少自詡美貌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她當然不是真的男人，而是怡香院那位頭牌紅姑娘紫衣籐。
    　　紫衣籐有些詫異地道：「楊旭好男風，與那劉府公子乃龍陽之好？不會吧，以前他在青州，雖然風流好色，卻從不曾聽說他有這個癖好。」
    　　仇夏淡淡地笑道：「老夫居濟南久矣，知道老夫到底好什麼調調兒的又有幾人呢？又或者，這是他去了金陵之後，學來的風氣，管它真假，這與我們不相干。重要的是……」
    　　仇夏捋著鬍鬚，悠然道：「他楊旭也不是八風不動、六欲不生的聖賢君子，既然他為一己之情循私枉法，我們就有了機會。」
    　　紫衣籐雙眼頓時一亮，她才剛剛梳攏不久，正式接客沒多少時間，接觸的官僚恩客比較少，對官場上的種種門道瞭解的還不多，並不明白其中利害，仇夏既然說有機可乘，她自然是信的，忙問道：「此話怎講？」
    　　仇夏道：「當今皇上最恨為官者循私枉法，處斷不公，他楊旭此行江南，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勞，功是功，過是過，如果被皇上知道他國器私用，必然惱怒。」
    　　紫衣籐歡喜地偎過去，問道：「憑這一條，可以收拾他麼？」
    　　仇夏道：「能是能的，問題是曹其根現在也攙和其中，他肯答應相助，固然是想和都察院維護好關係，也是希望楊旭承他的情，分楊旭的功。如果老夫把此事透露給我那做風憲官的朋友報上朝廷，這曹其根迫於利害，必與楊旭合謀製造證據，欺瞞皇上。
    　　曹其根經營濟南多年，這麼一件事還是能做得滴水不漏的。所以，我們還得耐心等一等，等夏潯繼續犯錯，再揪他一條小辮子，到時候兩罪並舉，讓他顧此失彼，但有一條罪名坐實了，皇上先入為主，另一條便也要信了。」
    　　紫衣籐大失所望，嘟起嘴兒道：「還要等？如果他此後再不出紕漏怎麼辦？」
    　　仇夏嘿嘿一笑，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收拾一個人，一定得有耐心。你放心吧，只要有心盯著，怎麼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把柄。」
    　　他撫著鬍鬚，悠然道：「只要你想做事，不管你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就一定會有疏漏。這可是老夫在官場上混了一輩子才得到的學問，只有不做事的人，才叫人抓不住他任何把柄，而且還能時不時的跳出來給別人挑挑毛病。」
    　　紫衣籐牽住他的鬍鬚，嫵媚地笑道：「就像仇老爺你這樣麼？」
    　　「大膽，竟敢嘲笑老夫！」
    　　仇夏佯怒，把她摁在膝上，在她粉臀上重重地拍了一記，哈哈大笑起來……
    　　…………………………
    　　什麼樣的領導是好領導？
    　　在夏潯看來，既英明又能幹的領導當然是最好的領導，跟著這樣的人做事很痛快；比這樣的領導稍遜一籌的，那就是不英明不能幹的了，雖然這樣的領導是個外行，但他能放手讓你自己發揮，至少不會拖你的後腿；最糟糕的領導，就是不英明但是很能幹的人，他自己外行，卻喜歡指手劃腳，處處過問，處處指示，搞得你想做事做不成，要按他說的去做又明明是鑽死胡同。
    　　黃真和易嘉逸就是夏潯心目中比最好的老闆稍遜一點的好領導，他們一個是都察院的巡按御使，代表的是朝廷；另一個代表的是山東提刑按察司，按理說都是夏潯的上司，可是他們到了青州便完全放手，由著夏潯去折騰，而他們則成了哼哈二將，整天待在館驛裡面連頭都不露，夏潯正是得其所哉。
    　　這一趟夏潯大張旗鼓而來，齊王府是必須要去的。夏潯在驛館安頓下來之後便去了趟齊王府，依著羅僉事給他安排的理由，講了講自己回鄉之後與家族之間的那場風波，以及因此求助於中山王府，最後加入錦衣衛的經過。
    　　現在還是朱元璋當國，齊王可一點也沒有疑心他老爹會安排錦衣衛來秘密調查他，更不會想到錦衣衛敢擅自行動，夏潯的理由，他很容易就相信了，而且因為夏潯在朝做官，此後不能為他做事，很是有些遺憾。
    　　夏潯拜訪了齊王回來，便開始部署緝拿凌破天的事宜。在他們趕到之前，已經行文青州府派員監視著凌破天娘舅的家。守株待兔，本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唯一的手段。夏潯瞭解了一下對凌破天舅舅家的監視情況，也提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便打發捕頭離去，自己隨後微服離開了館驛。
    　　夏潯去了蓮心庵，上次他已查到絕情女尼修行的尼庵地址，卻因為黃真大人「操勞過度」急急趕回了濟南，這時還是頭一回來拜訪。蓮心庵不大，廟中修行的尼姑老少加起來一共才五個人，夏潯站在小小的庵堂外面，由那小尼姑通報進去，一會兒功夫，絕情女尼緩緩迎了出來。
    　　見到夏潯，絕情女尼有些意外地道：「楊施主上次已不告而別，怎麼今番又回來了？」
    　　夏潯苦笑道：「師太莫怪，楊旭此番往山東來，雖是為了求得彭家諒解，接回梓祺，可也是還兼著公務的。當時不巧，濟南出了大事，楊旭只得匆匆趕回去。師太，梓祺如今怎麼樣了？」
    　　絕情女尼的臉上浮起一片陰霾，她輕輕搖搖頭，歎道：「楊旭，你若上次走了不再回來，其實也就罷了，唉！你今番回來也沒甚麼用，你和梓祺……恐怕是很難結合了。」
    　　夏潯心中一沉，連忙問道：「師太，為什麼這麼說？難道……又出了什麼事？」
    　　絕情女尼歎道：「沒有出什麼事，只是……貧尼和梓祺原來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時間久了，彭家的長輩們能回心轉意，可是，我們什麼辦法都用過了，根本沒有用，彭家的主事長輩，是絕對不肯把梓祺嫁給你的，哪怕你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貧尼也不瞞你，如今彭家長輩……已經開始琢磨給梓祺說一門親，將她遠遠嫁走了。」
    　　「什麼？」
    　　夏潯大驚，忍不住道：「師太，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是因為楊某以往不堪的名聲？」
    　　絕情師太輕輕搖了搖頭，雙手合什道：「男人那點風流罪過，彭家的長輩們又豈會放在心上？」
    　　夏潯急道：「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彭家的長輩們，為何堅決不肯要我與她在一起？」
    　　絕情女尼輕輕垂下眼簾，沉默不語。她知道理由，可她能說麼？
    　　夏潯急得頓足道：「師太，可否請你幫楊旭一個忙？我想……我想見一見彭莊主，當面和他談談，師太能代為引見麼？」
    　　絕情師太嘴角慢慢逸出一抹苦笑：「沒用的，縱見了他，又能如何？貧尼那俗家大哥是一家之長，他要為整個家族負責，豈會在意兒女私情？你就是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他應承了你。楊旭，我聽梓祺說過你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很有辦法，可是人力有時盡，想要勝天，不過是說說罷了，貧尼當年心高氣傲，也覺得天下間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可是實際上……」
    　　夏潯疑心大起，說道：「師太！我喜歡梓祺，與整個彭氏家族有甚麼關係，怎麼還扯上為整個家族負責了，到底是為了什麼，彭莊主才阻止我們在一起？」
    　　絕情師太心中一驚，暗悔失言，只得說道：「仕途險惡，我彭家一直以來，男不娶官宦之女，女不嫁宦官之子，避居鄉野，已成家規，豈能為你打破？」
    　　夏潯怒道：「這是什麼臭規矩？罷了，那我辭官不做，這總可以了吧？」
    　　絕情師太凝視著他道：「一入軍籍，子孫不易，代代相繼。做不做官，是你說了算的麼？」
    　　「這……」夏潯這才想起，這個時代還沒有勞工法，他想辭職，也得朱元璋那老頭兒點頭同意才行的，否則哪能讓你隨便摞挑子，腦袋不想要了？
    　　絕情師太輕宣一聲佛號，轉身行去，腳步沉重。
    　　夏潯急叫：「師太！」
    　　絕情師太一腳庵裡，一腳庵外，站定了身子，卻沒有回頭。
    　　夏潯沉聲問道：「如果彭家真要梓祺另嫁，她會答應麼？」
    　　「她不會！」
    　　夏潯剛剛一喜，絕情師太又淡淡地道：「但她不只有你，還有父母、有兄弟，愛是情，親也是情，拋捨得哪一邊？也許，貧尼今日的歸宿，就是梓祺明天的結局了。」
    　　夏潯一呆，眼見那庵門兒掩上，忽然大聲吼道：「我不會就此罷休的，不管用什麼辦法，我一定要接回梓祺，彭莊主阻止不了我，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我！」
    　　絕情師太沒有回答，她輕輕走進門去，庵門輕輕地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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