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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四十六章】

     幽怨的心
    　　林羽七、唐家娘子和蘇欣晨並沒有馬上認出夏潯。夏潯吃了三個月的鹹菜疙瘩，人沒餓死，卻也消瘦了許多，臉頰都有些凹進去，又是一臉的大鬍子，形貌變化比較大，但是夏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夏潯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們，尤其是他當初聽手下回報，唐家娘子和蘇欣晨是被唐姚舉轉移到了濟南，他進城後尋找謝雨霏時，還曾到過唐家娘子落腳的地方，可惜甚麼也沒有找到。萬沒想到，最後竟在這裡撞見他們，神色不免有些驚訝。
    　　那種看到熟人的眼神和訝異的神情馬上引起了林羽七的注意，仔細再一看，似乎非常熟悉，林羽七不覺有些疑惑起來，倒是蘇欣晨，因為夏潯扮作渾堂掌櫃的時候就是一臉大鬍子，此刻雖然消瘦了些，仍然被她認出來，小姑娘不禁驚喜地叫道：「掌櫃的，你怎麼在這裡？」
    　　夏潯心中同樣疑問：「你們怎麼在這兒？」
    　　原來，白蓮教在德州兩軍交戰之際起事的作法操作難度太高，而燕軍進攻、南軍潰敗的速度又太快，那場鬧劇連個浪花都沒掀起來，就被交戰雙方的大軍迅速撲滅了，雙方士卒甚至不知道這支立場不明的所謂軍隊倒底是甚麼來路，燕軍忙著追趕明軍，明軍急著逃向濟南，壓根沒人理會被打散的他們了。
    　　林羽七事敗之後，潛藏了半個多月，發現什麼事都沒有，根本沒人追究兩軍陣前突然發生的這起白蓮教造反事件，甚至連主使人是誰都不知道，這才放心地回了蒲台縣。唐姚舉受了重傷，被他拖去藏身處不久，就因為缺醫少藥而一命嗚呼了。
    　　唐姚舉在他堂口的舊人中威望極高，他的娘子和女兒下落不明，林羽七如果不能把人家的寡妻幼女找回來，就很難接收唐姚舉留下的勢力，所以林羽七潛回蒲台縣後，小心謹慎地觀察一陣，發現官府果然沒有察覺他的造反之事，便公開露起面來，並四處打聽唐家娘子的下落。
    　　唐家娘子並不在濟南。
    　　唐姚舉和林羽七要舉事的時候，都把自己的家人先轉移了，唐姚舉給自己娘子安排的去處本來確是濟南府，事先給她偽造了另一個身份，頗有點大隱於市的意思。可是夏潯派了人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派人送妻兒去濟南的過程，都被夏潯的人看在眼裡。
    　　然而唐姚舉是山東地面上的地頭蛇，夏潯手下的秘探則是半路出家的官兵，追蹤之術不到家，護送唐家娘子的是唐姚舉的心腹王宏光，他察覺有人跟蹤，便使了個障眼法兒，只在濟南住了一天，就轉移到了第二個潛居點：青州。
    　　德州舉事失敗後，林羽七拖著重傷的唐姚舉潛藏起來，王宏光與自己人徹底失去了聯繫，不得已，他只好在茶館裡擺出白蓮教的切口茶語向教友求助，被青州的地頭蛇彭家給發現了。
    　　如今山東一片混亂，彭和尚冷眼旁觀，雖然以他老辣的眼光，感覺還不是渾水摸魚的時候，但是膽子畢竟大了許多，如果能利用這個機會插手山東白蓮教，把山東地面上的幾股白蓮教勢力漸漸納入自己掌握之中，擴張彭家的勢力，這一點他是樂見其成的。
    　　當彭家門下弟子發現有人用教中通用的切口求助，問清對方身份之後，彭和尚便動了結納的心思。因為白連教下有將師兩門，將門弟子練習武藝兵法，師門弟子練習道法幻術。武藝兵法可以用之於戰場，道法幻術易於拉攏愚夫愚婦入教，可謂相輔相承。
    　　陝西田九成造反，無兵無餉，卻有本事召納數萬百姓供其驅策，連王金剛奴這樣智勇雙全的豪傑都要屈居其下，就是因為他的幻術了得，受到信眾的擁戴。彭和尚出身將門，師門的道法幻術正是他的短處。
    　　彭和尚身在山東，豈能不對山東地面上的各股白蓮教勢力有所瞭解？他早就知道林羽七這一門是幻術高手，只是以前天下穩定，他只能牢牢守住自己在淮西的基業，未敢輕率與山東本地的白蓮分支爭地盤，如今有了這樣的機會，自然有意結納。於是，他收留了唐家娘子之後，就派人去尋找林羽七和唐姚舉，兩下裡近日才取得聯繫。
    　　蘇欣晨又驚又喜地叫出一聲「掌櫃的」，唐家娘子便也認出了他，不禁淚流滿面地道：「楊兄弟，竟然是你，你唐大哥他……」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
    　　夏潯身份已然被人叫破，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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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怕連累彭家，夏潯根本無須顧慮什麼，真的被人識破的話，大不了一走了之，以他現在的能力，想要換個身份易如反掌。且不說他現在掌握著極大的能量和財富，就只燕王一路攻城拔寨，擄獲的那許多各地官府的官防印信，就足以用來給他製造大量的路引官憑，以這個時代官府的行政效率，朝廷方面想要改換或者甄別真假，那是相當困難的。
    　　問題就在於，他能走，彭家這麼大的家業，想走卻極困難。好在，一番交談，林羽七似乎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夏潯這才放心。彼此聊了幾句，與彭二叔一起送了唐家娘子和蘇欣晨隨林羽七離去後，夏潯站在彭家大門外，怔怔地出神。
    　　謝雨霏站在一旁，拿眼角瞟著他，瞟了許久，夏潯還在望著林羽七等人離去的方向出神，謝雨霏忍不住咳嗽一聲道：「喂！別看啦，人家都走沒影兒了。」
    　　「啊？什麼？」夏潯回過神來，茫然問道。
    　　謝雨霏酸溜溜地道：「那位姓蘇的姑娘，依依不捨的，一步三回頭，好像對你蠻有意思的嘛。」
    　　夏潯笑了，揉揉鼻子道：「我怎麼聞著一股山西老陳醋的味道。」
    　　謝雨霏瑤鼻兒一翹，哼了一聲。
    　　夏潯回首看看彭家大門，對謝雨霏低聲道：「你發沒發覺，我這丈人家，非常的神秘。」
    　　謝雨霏反問道：「怎麼神秘了？」
    　　夏潯緩緩道：「你可知道，唐家娘子的丈夫，是白蓮教。」
    　　「嗯？」
    　　謝雨霏有些詫異，但她腦瓜何等靈活，立即反應過來，忍不住輕呼一聲：「呀，你是說……？」
    　　夏潯點點頭道：「不錯。唐姚舉是白蓮教，曾在德州聚眾造反，戰亂之中，重傷逃逸。這林羽七卻對我詭稱唐姚舉是患重疾而亡，你不覺得奇怪嗎？你看到他那幾個隨從沒有？身材魁梧，眼神凶厲，這姓林的絕不是什麼正經生意人，十有八九，他也是白蓮教徒……」
    　　謝雨霏接口道：「而彭家，不但可巧地收留了唐家娘子，還與林羽七取得了聯繫，那麼彭家……」
    　　她的眼珠轉了轉，忽道：「似乎……這也沒甚麼關係吧？你現在又不是朝廷的官兒。」
    　　夏潯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如果彭家安分守己，那就沒甚麼關係，如果彭家也想爭霸天下……，咱們先回去吧，等梓祺回來，這件事得和她好好聊聊。」
    　　西跨院，三間房。
    　　謝雨霏看看自己的房間，再看看夏潯，然後轉向彭莊主，斂衽道謝：「多謝莊主款待。」
    　　「不用客氣了，又不是外人，呵呵，鄙居簡陋，謝姑娘不嫌棄就好，你們先歇息吧，老夫馬上安排人去歷城送信。」
    　　彭莊主走了，謝雨霏瞄了夏潯一眼，小聲道：「怎麼……給咱們的房間是分開的呀？」
    　　夏潯道：「是呀，應該給咱們安排同住一屋才對。」
    　　謝雨霏俏臉一紅，辯解道：「人家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她卻說不出來。
    　　夏潯道：「我那岳丈還不知道咱們兩個已經成親，我又不好對他直說……，梓祺是他的女兒，這事兒對著他，我還真有些難以啟齒。你不會騎馬，這一路上也勞乏的很了，今晚好好睡一覺，等明兒晚上……」
    　　謝雨霏細白的牙齒咬著櫻唇，媚眼如絲地瞟著他，柔柔膩膩地道：「明晚……怎麼樣呀？」
    　　「明晚麼，還請娘子記著，給相公留門兒。」
    　　唰地一下，謝雨霏連耳根子都紅了，她輕啐一口，嬌嗔地道：「門兒都沒！」
    　　她飛快地開門，進屋，那房門將掩未掩時，這才回眸一笑，暱聲道：「只留一扇窗子給你，你愛來不愛！」
    　　門「啪」地一聲掩上了，伊人餘音裊裊，把夏潯的一顆心，好一陣蕩漾。
    　　天……不從人願！
    　　彭梓祺回來了！
    　　第二天就回來了。
    　　彭梓祺並沒等到彭家去找她的人，濟南城一開，她和哥哥就進城去找謝謝了，一連找了幾天不見蹤影，彭子期便勸她這樣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還不如回青州去守株待兔。彭梓祺也沒了主意，只得跟著哥哥回了青州。
    　　這三個月，彭梓祺雖在濟南城外，不虞飢餓之險，可她並不比城裡的謝雨霏好受多少。當初離開雙嶼島來尋找夏潯是她的主意，雖說謝雨霏是自願跟來，可謝雨霏一個不習武功的弱女子，她就這麼把人給弄丟了，先不提她與謝雨霏之間長期相處下來的姐妹情誼，單只夏潯面前，她就無法交待。
    　　所以三個月下來，彭梓祺飽受心理折磨，也是清減了許多，那本來就很纖細的小腰，衣帶漸寬，簡直是迎風欲折了。一俟回到彭家莊，見到夏潯和謝雨霏，彭梓祺心事盡去，抱住二人喜極而泣。三人把彭家的人摞在一邊，盡訴別後之情，到後來，只剩下謝謝和梓祺呱唧呱唧說個不停，就連夏潯也做了一旁的陪客。
    　　不過歡喜之後，謝雨霏很快就又陷入了煩惱當中。
    　　因為……彭梓祺回來了。
    　　彭莊主那死老頭兒，把他的寶貝女兒和夏潯安排在了一個房間。
    　　這……，這……
    　　當天晚上，謝謝很幽怨地留了窗。回去躺了片刻，又爬起來，很幽怨地留了門。
    　　然後，她回到床上，咬著唇角，很幽怨地想：「那個冤家，會不會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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