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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二十章】

     以迂為直
    　　沉香苑是典型的江南園林，繼承了唐宋以來寫意山水園的一貫風格，以掇山、疊石、水景和古樹、花木營造出素雅而富於野趣的意境，雖以自然為宗，絕非叢莽一片，漫無章法。高大的喬木、挺拔的修竹、古樸的虯松、曼揚的綠柳，再輔之以假山蔓草、水池籐蘿，當真如人間仙境。
    　　一間書閣，軒窗半敞，窗外鳥鳴唧唧，春光爛漫中，裡邊兩張矮腳大床，夏潯和鄭和各自趴在一張大床上，鄭和赤裸著脊背，背上三排竹筒緊緊吸住皮肉，正在拔罐子。
    　　而夏潯背上，則坐著一個僅著貼身小衣、明眸皓齒的姑娘，正在給他推拿。推拿在漢代以前稱為按蹺或蹺摩，漢至明代則多稱按摩，這位姑娘顯然手法、力道一流，夏潯微微瞇著眼睛，好像非常舒服的樣子。
    　　不過，那姑娘下身只著一條緋色的褻褲，腰間緊緊束著條帶子，完美地勾勒出那姣美的體態，因之顯得豐碩誇張、渾圓飽滿的臀部坐在夏潯雙腿上，宛如一隻細腰蜂后，夏潯的陶醉到底是來源於姑娘的手法還是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嬌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鄭和交叉雙臂枕著下巴道：「山東、福建、南直隸、浙江，這一帶的漢奸被鋤除之後，倭寇在我大明土地上已經很難來去自如了。聽說，在小祉山，有一支兩千人的倭寇隊伍，上了岸無人引路、無人通風報信，黑燈瞎火的竟然走岔了路，一頭扎進鎮東衛的兵營裡去了，結果是自投羅網啊，呵啊……」
    　　夏潯瞇著眼道：「紅苞，手勁兒再大些，我受得了力。」
    　　「是，大人！」
    　　坐在他背上的紅苞姑娘抬起皓腕，拭了把香汗，往手上又抹了點油，按壓皮膚的力氣又大了些，於是那豐盈的臀部一起一坐的，手上又加了把勁兒，一條絲織的內褲緊緊貼在臀上，已然滑入臀縫，瞧著更加耐看了，站在門口的侍衛偷偷望來的目光越來越頻繁。
    　　夏潯舒服地呼了口大氣，說道：「倭寇之患，最令人頭痛處，就是一旦上了岸，可以到處破壞，而我們的兵只能追在他們屁股後面收拾殘局，打掉他們的耳目，咱們就勝了一半了。不過，不容易啊，公公想必聽說了，浙東、兩廣、福建、南直隸的許多士紳、官員、包括京裡頭出身這些地區的官員都在上書彈劾於我啊。」
    　　鄭和微笑道：「國公有皇上的信任，何懼之有？」
    　　夏潯道：「三人成虎，人言可懼呀！倭寇是禍害，對朝廷如是、對百姓也如是，可是我們必須得承認，他們帶來禍害的同時，其中有不少倭寇團伙，是把打劫當成副業的，主要還是走私，而走私於沿海許多豪商大賈、世家大族都是有益無害的。
    　　朝廷律令，凡將牛、馬、軍需、鐵貨、銅錢、緞匹、綢絹、絲棉出外境貨賣及下海者杖一百，若將人口、軍器出境及下海者絞。可是，輸我中華之產，馳異域之邦，易方物，利可十倍。
    　　利之所至，國家又不允許買賣，乃至走私法不能止，從而匪患無數。
    　　更有許多平民百姓，是為這些豪商大賈做事賺錢的，靠海者吃海嘛，非往來海中則不得食。一切不通，百姓貧困，自然通倭者眾、從盜者眾。我們嚴打倭寇耳目，劃定防區嚴厲打擊，可以取得一時成效，要想從根源上解決倭寇之患，最終是不能倚仗武力的，還是要復海市，斷了從賊之黨的來源，才能真正解決這個問題。
    　　否則，別的不說，沿海諸省軍民，皆賴海市獲利，本國公能得皇上寵信，以暴力肅清倭寇，只怕不出幾年功夫，盜寇依舊死灰復燃、東山再起。」
    　　夏潯說到這兒，瞄了鄭和一眼，說道：「公公是皇上身邊的人，甚受皇上寵信，來日還京，對公公在沿海所見所聞，還請多向皇上稟明的好，如果皇上能放寬海禁之策，於國於民，都是有益的事情。」
    　　鄭和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道：「嗯，國公所言確有道理啊，這些時日，從抓獲的漢奸和倭寇的口供來看，有些盜伙本來目的確是為了走私，而走私為朝廷所不准，則必蓄亡命以暴力抗法，既然已經為國法所不容，眾多亡命又何妨順道做些無本買賣呢？
    　　從他們招供的東西來看，他們對我大明貨物簡直是無所不要，布匹、錦綢、絲線、鋼針、鐵鍋、磁器、漆器、女人用的脂粉，還有佛經、醫書、四書五經、藥材。如那生絲，一兩生絲，販賣到日本，就是十倍之利，難怪那許多人刀槍加頸，還要鋌而走險。」
    　　夏潯道：「是啊，咱們皇上是有大抱負的明君，是要做大事的。可是，皇帝不差餓兵，要做事就得用錢。太祖高皇帝體恤百姓，立國之初便定了三十稅一的規矩且永不加賦，那這錢從哪兒來呢？我看吶，擴大稅源就是個好辦法，公公覺得呢？」
    　　鄭和聽得大為意動，不覺慢慢點頭。
    　　夏潯點到為止，不想讓他察覺自己對開海的熱衷，這顆種子種下了，便轉移了話題：「不過眼下嘛，這寇還是要剿的，皇上已把新組的神機營調到浙東來了，一方面是增強打擊倭寇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練兵，純以火器為主的軍隊，在我大明還是頭一次嘛。
    　　我聽說沿海諸衛對神機營都有些牴觸，這些抱殘守缺的將軍們一直以為火器只可為輔，不堪大用，其實叫神機營打上幾戰，就足以改變他們的看法了，但是神機營也有他們的缺點，配合傳統軍隊那是一件利器，如果叫他們單獨行動，則有極大風險。
    　　而諸衛將領心懷偏見，看不起神機營，又怕神機營在他們的防區內作戰不力，反倒拖了他們的後腿，因此即便是分到他們防區的神機營部隊，也被晾在那兒，孤立起來，既不啟用、也不配合。我想麻煩公公下去走一走，調和一下神機營和諸衛之間的關係。」
    　　夏潯嘿嘿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公也知道，我這黑臉扮得太成功了，如果我去，恐怕效果會適得其反。」
    　　鄭和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好！建立火器營，是皇上的主張，皇上就是在靖難之戰中，見識到了火器的厲害，這才決心打造一支犀利的火器部隊，怎能讓他們沒有用武之地呢？國公儘管放心坐鎮杭州，這件事只管交給咱家好了。」
    　　夏潯點點頭，欣然道：「能與公公一同做事，是楊某的福氣。」
    　　鄭和微笑道：「鄭某亦然！」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
    　　日本京都，北山。
    　　這裡就是足利義滿掌持日本國大權的北山殿，是在西園寺家轉贈給足利義滿的北山山莊基礎上修建而成的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
    　　足利義滿在十年前，以大軍壓境相脅迫，通過談判，實現了南北朝的統一。南朝後龜山天皇在足利義滿做出今後皇位由南北兩朝輪流繼承；各地的莊園、領地由南北兩朝分別支配的承諾之後，將象徵皇位的三件神器讓給北朝後小松天皇，在京都大覺寺出家了。
    　　兩年後，年僅三十七歲的足利義滿將「征夷大將軍」的職位讓給了九歲的兒子足利義持，自己出家做了和尚。法名道有（後改為道義），法號天山，他的管領大臣斯波義將、左大臣花山院通定等眾多武家和公家也隨他一起出家了。
    　　可是這所謂的出家只是一個形式，是為了更好地控制寺社勢力，實際上他等於把自己的幕府搬到了北山，整個日本的軍政大權仍舊掌握在他的手中，他進出皇宮就像進出自己的家一樣隨便，甚至他要進宮參見天皇時，皇宮裡還得特地打掃一遍，粉飾一新，隆重接待，他是日本皇室實際上的太上皇。
    　　北山殿，一處佈置得極其幽雅的禪院內。
    　　廊道上鋪著厚橡木的地板，肥富趿著一雙木屐，跟在一個僧人後面，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去。木屐叩擊著地板，發出「登登登」的響聲。
    　　僧人在一間房前停住了，輕輕叩了叩房門，恭敬地說了句話，片刻之後，障子門拉開了，走出來兩個年輕俊俏的少年，武士夾衫，黑髮披肩，眉目清秀，宛若少女。
    　　足利義滿的性趣比較廣泛，俊男美女都是他所喜愛的，這兩個俊俏的少年武士是他的侍童，在倭國稱為「小姓」，就是在中原所稱的孌童。倭國男風很興盛，就是一個普通武士，也喜歡養小姓，上杉謙信、織田信長、德川四天王之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等皆有龍陽之好，以之為高雅。
    　　不過日本之小姓不同於中原之孌童的地方，在於這些小姓大多武藝高強，他們不只要在榻榻米上滿足主公的性慾，同時還負有為主公清揀公文、貼身護衛的責任，兼任情人、保鏢和秘書三項差使，與主公的關係十分親密。所以肥富見了這兩個少年，絲毫不敢大意，忙向他們兩個微微一欠身。
    　　兩個小姓上前對肥富搜查了一番，閃開了道路，肥富忙又一欠身，脫掉木屐，赤足進了房間。
    　　一間寬敞幽深的殿堂，盡頭處是一張卷耳長桌，長桌後盤膝坐著一個身披金襴袈裟，腦袋珵明瓦亮的和尚，四十多歲，神態雍容。
    　　看到肥富進來，他把手邊一副正在批閱的卷宗合起，放在一邊，眉頭兩個濃重的黑點向上一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開心地笑道：「啊！肥富回來了啊，你給我帶回來什麼好消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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