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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十章】

     到底誰騙誰
    　　北平謝家豪華闊綽的宴客大廳內，只擺了一席酒，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桌子上，水八珍、山八珍、禽八珍、草八珍，琳琅滿目，熊掌燕窩、駝峰鹿尾、魚翅烏參，應有盡有。
    　　這只是謝家的一次家宴。
    　　當然，是比較隆重些的家宴，不年不節的，謝傳忠謝大老爺今天這麼鄭重其事的，連最寵愛的如夫人們都趕開了，只帶著他的正室夫人以及嫡子嫡子，擺開這麼一桌家宴，是有原因的。
    　　謝傳忠是個放羊娃子出身，又不像朱元璋那樣領兵打仗幾十年，經過戰陣熏陶，雖是草莽自成梟雄，他是一夜暴富發的家，雖說已經過了幾年富貴至極的好日子了，可不管是談吐打扮，還是衣著相貌，看著總是帶著幾分土氣，那是骨子裡透出來的味道，無法掩飾。
    　　他的夫人黃氏也是一樣，原本只是一個尋常的村婦，這謝傳忠倒有個好處，富不易妻，雖然如今發達了，美妾如雲，有的妾比他大女兒還小幾歲，可他對自己患難與共的黃臉婆依然相敬如賓，雖然很少去妻子房中過夜，夫妻二人感情仍然甚篤，家中大小事務也是盡交給妻子打理。
    　　他和正妻的幾個孩子也都不小了，最小的比起坐在最上首的那位姑娘差不多年紀，他們直挺挺地坐在那兒，可不敢動筷子，因為老爹說了，這是應天府過來的貴人，規矩多，叫他們不要在人家面前露出難看的吃相，叫人家看笑話，於是一家人這麼圍桌坐著，只看不吃，準確地說是只看那小姑娘自己吃。
    　　小姑娘吃得很細緻，細嚼慢咽，神色從容。謝傳忠和夫人分坐在她的左右，首席正位讓給了她，而且看他們夫妻對這個女子小心翼翼、陪笑答應的樣子，好像還生怕人家有一點不滿意。
    　　如果夏潯和西門慶看見了這位姑娘，恐怕也要大吃一驚，坐在上首、素素淡淡，婉約如一朵幽蘭花的這位姑娘，赫然竟是與他們一路同行過的那位燒餅姑娘。
    　　燒餅姑娘吃的不多，很多菜她都沒拿正眼去看過一眼，她挾了一片猴頭菇，細嚼慢嚥著，待那猴頭菇嚥下肚子，擱下象牙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拭了拭手，這才頷首道：「嗯，這道菜燒得不錯。」
    　　一直屏著呼吸看她反應的謝傳忠夫婦登時眉開眼笑，謝傳忠連忙道：「那多吃點兒，那多吃點兒。」
    　　另一邊他的夫人黃氏已經趕緊的站起來，把這盤菜端到了燒餅姑娘的面前。
    　　「不用了，我的飯量不大。」
    　　謝傳忠瞄了眼桌上，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吃了大半個時辰了，人家姑娘一共吃了不到十筷子，不由暗自苦笑。
    　　燒餅姑娘淡淡地道：「謝員外……」
    　　謝傳忠趕緊站起來，雙手垂下，畢恭畢敬地道：「姑奶奶請吩咐，叫俺傳忠就好，可稱不得員外。」
    　　燒餅姑娘擺手道：「你坐下，就算是一家人了，也用不著這麼拘謹。我的輩份雖比你大，年紀畢竟小你許多，你總這麼客氣，我也不自在的。」
    　　謝傳忠忙坐下，腰桿兒仍然挺得筆直，陪笑道：「是是是，可規矩不能廢，長輩就是長輩，萬世承雨露，傳立宜守德。姑奶奶與傳忠的祖父同輩，年紀再小，這規矩也亂不得。」
    　　燒餅姑娘淡淡一笑，說道：「謝員外，雖承你盛情款待，可是沒有查明白之前，我是不會輕易認下你的，所以你現在不必急著以家人之禮相見。」
    　　謝傳忠紅了臉，急忙道：「姑奶奶，這不會錯的，打小俺爺爺、俺爹就是這麼告訴俺的，俺不識字，可俺記得清清楚楚，俺爺、俺爹從小就告訴俺，俺是陳郡陽夏謝氏的後代，叫俺將來出息了一定要認祖歸宗，不能忘了祖宗。」
    　　「好好好，你別急，聽我慢慢說。」
    　　燒餅姑娘環目一掃謝家這一大家子，幽幽地歎了口氣：「唉，不瞞你說，謝員外，咱們陳郡陽夏謝氏傳到如今，早已比不得當年的輝煌了。咱們謝家的旁枝呢，開枝散葉滿天下，不過大多已自立堂號了，我們這一支日漸凋敝，如今就連祖祠也是破敗不堪，香火不盛。人丁稀少啊，到了我這輩兒上，謝家這一房的子孫就更少了，只剩下我和哥哥兩人……如果真能證明你是我謝家流失在外的子孫，壯大咱這一房的聲勢，祖宗香火鼎盛，那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哪有不樂意的，要不是重視這件事兒，我能千里迢迢趕到這兒來麼。可是不管怎麼說，我不能糊里糊塗的把外姓人拉進來亂認親戚，需要驗證的東西，我還是都要一一看過了才做准的。」
    　　謝傳忠連忙道：「那是，那是，姑奶奶放心，真火不怕火煉，您需要查證些什麼，儘管吩咐下來，傳忠馬上準備。」
    　　燒餅姑娘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說道：「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下，有什麼事，明兒再說好了。」
    　　謝傳忠聽了趕緊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道：「是，姑奶奶這邊請，您的臥房早準備好了，本想等接風宴罷，俺就帶您過去，這邊，請這邊走。」
    　　燒餅姑娘行不擺裙，如同流水一般，裊裊地隨著謝傳忠夫婦去了，謝家那些子女都站起來，呆頭鵝一般，也不知道該不該向他爹的這個姑奶奶行禮。
    　　燒餅妹妹就在外邊候著呢，一見小姐出來，忙也隨行於後，外邊的雪這時已越下越大了，風反而輕柔起來，裊裊飄落的雪花把大地染成了一片銀白。幾個人轉廊越閣，在後花院行走了一陣兒，便進了一處極華富的房舍，內間外間，畫屏妝台，綺羅繡帳，一應俱全。四個大火盆兒燒著獸炭，滿室異香撲鼻，溫暖如春。
    　　謝傳忠憨笑道：「姑奶奶，這屋兒有暖牆、有地龍，姑奶奶是江南住久了的人，可能耐不得北方的天氣，傳忠還叫人點了四個火盆，您瞧著還成嗎？」
    　　燒娣姑娘淺淺一笑道：「很好，你想得倒周到，我這就歇了，噯，一路舟車，身子好乏。」
    　　謝傳忠趕緊道：「那傳忠就退下了，姑奶奶有什麼需要的，您儘管說，儘管說。」
    　　兩口子點頭哈腰地退出去，房門一開，燒餅姑娘嫻雅端莊的模樣立即不見了，她一個箭步竄到燒餅妹妹面前，問道：「飛飛，有吃的嗎？」
    　　那小丫環咕地一聲笑，從懷裡掏出個還帶著體溫的油紙包遞給她：「諾，剛才吃飯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我偷的肉餅，羊肉餡的喔，香著呢。怎麼樣，謝老財主沒懷疑你吧？」
    　　「廢話，本姑娘扮龍就是龍，裝虎就是虎，他謝老財就算天生一雙慧眼，也識不破本姑娘的法身！哼哼，你看著吧，我把他賣了，他還得歡歡喜喜給我數銀子！」
    　　燒餅姑娘得意洋洋地說著，迫不及待地撕開油紙包，一邊往屏風後面走，一邊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嘴裡含糊說道：「水，給我倒杯茶水。」
    　　小丫環趴在門縫上往夕，瞅瞅，落了插銷，這才走到桌前，提起壺來斟茶。
    　　謝老財雙手攏在袖中，哼哼唧唧地唱著戲詞兒，跟老婆倆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座涼亭中，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喜洋洋地說道：「好大雪啊，這樣的大雪下上幾回，明年又是個好收成。」
    　　「你呀，都家財萬貫，金山銀山了，還是忘不了鄉下那幾畝地。」
    　　黃氏嗔怪地撣撣飛落在丈夫肩頭的幾片雪花，說道：「剛才怕得俺連大氣兒都不敢喘呢，倒底是大世家裡出來的人物，別看人家敗落了，瞧瞧人家那模樣，那作派，哎喲，我是怎麼學也學不來的。可你這法兒行麼？俺瞧人家姑娘可是忒精明的一個人。」
    　　「嘿嘿……」
    　　謝老財狡黠地一笑，看起來樸實憨厚的臉上閃過一抹精明神色：「怎麼不行？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磨推鬼，我就不信了……」
    　　他脹紅著伸出雙手，振聲道：「俺這輩子，前半生窮，鄉親們看不起；現在有錢了，貴人們看不起；奶奶個熊，赴個宴、吃個酒，對俺都是挾槍帶棒冷嘲熱諷的，俺哪回不是吃一肚子氣回來？可俺要是認了陳郡陽夏謝氏當祖宗，你還憑啥瞧不起俺，咱們比，俺比你有錢吧；你笑俺出身低賤？誰低賤？誰低賤！俺祖宗比你能耐大了去了，嘿嘿……嘿嘿……」
    　　「瞧你美的！」黃氏在丈夫額頭上一點，又擔心地道：「真能瞞過去？你咋的也不該先把風聲放出去呀，現如今都盯著咱家看吶，要是人家姑娘不認咱，那可丟死人了，俺以後都沒臉上街了。」
    　　「行了，你就放心吧，別嘮叨了，俺耳朵都起繭子了。咱去青州接她的時候，你不也看到了麼，雖說穿的住的素潔大方，終究比不得咱們家。老謝家就剩下名了，俺謝老財就只有利，認下了俺，她有名又有利，俺有利又有名，有啥不好的？」
    　　黃氏道：「話可不是這麼講，俺聽說這些世家特別的講規矩，哪怕窮死餓死，也端著世家的架子，不肯與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來往攀親，你可別叫人家瞧出啥不妥當來。」
    　　「唔……」
    　　謝老財想想，吩咐道：「你是女人，方便出入，回頭去陪她說說話兒，套套她的底兒，看她都想查驗些什麼東西，俺讓江師爺花重金找了不少人等著呢，不是官府裡最厲害的刀筆吏，就是北平一帶有名的大儒文生，她要看什麼，咱就給她造什麼，她就是要去看咱們家的祖墳，俺也能一夜之間給她造出一大片來，保證看不出啥子破綻！」
    　　謝老財忽想起一事，又囑咐道：「俺看她最信任那個貼身小丫頭，你多許那丫頭些好處，說不定起大作用，最起碼她能在謝小姐面前幫咱們說說好話兒。」
    　　謝傳忠說到這兒，志得意滿地道：「通過那個叫南飛飛的小丫環給她遞個話兒，只要她讓俺認祖歸宗入了陳郡謝氏的族譜，俺就捐錢修祖祠，俺謝老財啥都缺，就是不缺錢，俺要用錢，砸出一個顯貴的祖宗，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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