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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三十九章】

     伏兵盡出
    　　漢王府裡，漢黨雲集，大排筵宴。
    　　陳瑛作為漢王的首席幕僚，坐在最上首，前些天的失魂落魄已全然不見，陳瑛一臉的神采飛揚，他舉起杯子，向漢王大聲賀喜道：「楊旭入獄，可見皇上心意已決，恭喜殿下，守得雲開見月明！」
    　　漢王志得意滿，舉杯謝道：「說來，還是部院之功，若非當年部院大人力勸本王留京，而是赴雲南就藩，本王安有今日呢？本王見識淺薄，那時還以為安南戰事是個帶兵的機會，如今你看，那張輔在安南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卻依舊不能平定安南局勢。
    　　他在安南如陷泥沼，拔足不得，依本王看，他這一輩子，就要扔在那窮荒僻壤了。本王當初若真個就藩雲南，如今在安南進退不得的就是本王了，一生歲月，盡數消磨在那裡，哪還能夠圖謀大位。飲水思源，本王若能成為太子，部院當為首功，來，本王敬部院大人一杯！」
    　　陳瑛趕緊舉杯道：「不敢不敢，臣遇事思慮過深，反生猜忌，以致畏首畏尾，難成大事。殿下雄襟氣魄，無人能及，乃真英雄也！今日看來，欲成大事，還得殿下這樣的英雄豪傑才成！」
    　　漢王指著他大笑：「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部院大人這是說本王只會逞匹夫之勇麼？」
    　　陳瑛諂媚道：「臣哪兒敢！劉邦項羽，皆世之英雄。他們哪裡是不讀書了，這都是不得志的書生們酸溜溜的牢騷話罷了。劉項二人非不讀書，而是學而致用，不似一班腐儒，食古不化，拘泥於書罷了！」
    　　漢王大笑，滿堂心腹急忙湊起，舉杯先敬漢王，再敬陳瑛。
    　　亂哄哄舉杯致敬一番，漢王忽然一聲歎息，放下杯子道：「解縉是倒了，楊旭也倒了，父皇果真愛我呀！奈何，朝中食古不化的腐儒們依舊死不絕，他們抱著『立嫡立長』的貞潔牌坊就是不撒手，父皇什麼時候才會廢立儲君呢？」
    　　陳瑛道：「儲君，國之根本。自古儲君廢立，莫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如那漢劉邦，開國之君，一言九鼎，滿朝文武莫敢忤逆，他嫌棄長子劉盈生性懦弱、才華平庸，欲立次子如意，還不是要循序漸進，百般試探群臣心意麼。當今皇上雖是乾綱獨斷，在此大事上，也不能不予謹慎，總要有個過程的。」
    　　陳瑛說到這裡，撫鬚笑道：「劉盈終不曾廢，得益於商山四皓的扶持，可惜了，當今太子卻沒有商山四皓，只有楊旭解縉這哼哈二將，如今他這左膀右臂盡皆進了詔獄，欲廢太子，還不易如反掌？
    　　老臣一生唯謹慎，先前不敢判斷皇上心意，所以竭力勸阻殿下盡出全力，以防萬一。如今天意昭昭，再明顯不過，咱們的人可以直截了當，上書皇帝，請求廢太子，立漢王了！老臣也會親自上疏，為殿下請命！」
    　　陳瑛做事一向謹慎，總是未慮勝而先慮敗，打著狡兔三窟的主意，一旦失敗，就可以不失元氣，蟄伏起來，以候機會。這一次也是這樣，在彈劾解縉，間接動搖太子之位的過程中，他只授意俞士吉找些新晉的御使言官打頭陣，不但他自己沒有出面，就連俞士吉乃至下面幾個得力的手下都沒有出手。
    　　不但他還留有相當大的實力沒有暴露出來，就是這些年來漢王明裡交結、暗中勾引，好不容易攢下的那些文武班中的人脈、吸納的那些黨羽，都在他的勸阻之下按兵不動，以防提前暴露全部實力。
    　　而今皇帝想廢太子的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陳瑛終於決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連他這位漢王派的首席軍師都要赤膊上陣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沒有再保留實力的必要。
    　　漢王大喜，舉杯道：「來，為你我共襄盛舉，乾杯！」
    　　※※※※※※※
    　　翌日早朝，依舊按著流程，先處理接見外使事、陛辭出京官員事、進京朝覲見駕事，這一環節大多數時候就是走個過場，一年下來，也難得真個用上兩回。
    　　底下文武百官都憋足了勁兒等著，有打算力保太子的、有打算攻訐太子的、有打算為輔國公求情的，有打算繼續落井下石的，陳瑛等人則打算旗幟鮮明地公開支持易儲，力保漢王上位。
    　　沐絲詢問道：「有無官員遣祭覆命、有無官員陞遷謝恩、有無官員到京陛見，有無外國使節赴京？」
    　　底下鴉雀無聲。各路大佬攢足了勁兒準備開戰呢，誰那麼不開眼，這時候拿些亂七八糟的事兒給大家添亂？
    　　可是，不開眼的人還真有，滿朝文武拿這個人還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這個人是皇帝。
    　　沐絲問完不見有人回答，就要宣佈百官奏事。
    　　在明朝宣德以前，早朝奏事非常重要，那時候人主親裁萬機，很多大事是在金殿上商議、決定的。直到宣德駕崩，英宗繼位，英宗是個九歲的孩童，不具備當朝處斷國事的能力，凡事用輔政大臣決斷，早朝才變成形式，而且就此形成慣例。
    　　不料沐絲拂塵一拂，剛要說話，御座上的朱棣突然咳嗽一聲道：「今天，各衙門官停了御前奏事吧，有事具本上奏就是。朕有一件大事要說，朕尚未回京時就下旨議遷都，如今過了好些時日了，朕想知道，眾臣工議了這麼久，有沒有拿出個章程來啊？」
    　　百官面面相覷，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給弄懵了，陳瑛、黃真、楊榮、黃淮等一眾大臣踏出一隻腳去，連一口丹田氣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就等沐絲喊一句：「百官有本早奏，無事退朝……」便大喝一聲「臣有本奏！」衝將出去，可這一下……
    　　幾個人把踏出去的腳又慢慢收了回來，金殿上靜了好久。
    　　總不能就這麼把皇上撩在那兒吧？翰林院學士慕容嶸鑄率先反應過來，出班跪倒，高聲奏道：「臣翰林院慕容嶸鑄，奉詔以後，臣與翰林院同僚仔細議論過，臣以為，金陵僻在東南，不足控馭西北，非勝地也。皇上意欲遷都，實為英明之舉，然遷都北京，卻有失妥當！」
    　　朱棣挑了挑眉毛，問道：「哦，有何不妥？」
    　　慕容學士道：「縱觀歷史，建都其地而享祚長久的一是河洛地區的開封、洛陽，一是關中地區的長安、咸陽。太祖高皇帝當年就有意將都城遷至關中，關中『據百二河山之勝，可以聳諸侯之望』，乃是都城絕佳所在！」
    　　這位學士就是陝西籍，得著機會，便竭力推銷起了自己的家鄉，他話音剛落，一向在朝堂上只顧打瞌睡，萬事不參與的太常寺卿柳岸跳了出來，奏道：「皇上，長安、咸陽歷宋元兩朝，已然敗落不堪，如何可為京城？洛陽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地，開封就更不用說了，黃河在側，不但不能為其屏障，四時氾濫，反成禍害，亦非佳地，所以，臣以為亦不可取。」
    　　朱棣問道：「那麼你覺得何處可為都城？」
    　　柳岸道：「將燕京與長安、洛陽、汴梁相比較，臣認為燕京形勢最優，天地間之形勢，大抵無如燕京，滄海繞其東，太行峙其西，後枕居庸，前襟河濟，饒谷馬魚鹽果窳之利。順天為皇居，東南轉漕，秦晉入衛，形勝甲天下！」
    　　朱棣精神大振，立即道：「柳愛卿所言甚是有理！」
    　　話音剛落，本來心懸太子安危，不想就此事發表意見的大學士丘浚火了，騰地一下跳了出來，大聲道：「居庸，吾之背也；紫荊，吾之吭也。以燕京為都城，切近北狄，恐其反扼我之吭而拊我之背，東臨滄海，近在咫尺，如有寇自海上來，亦難防蔽！」
    　　柳岸馬上道：「燕京北有雄關，又有遼東以扼韃靼，以我大明之強，何慮之有？東雖臨海，卻是內海，有遼東、山東狹峙，拱衛內海，如果都不能抵禦外寇自海上來，那麼就算都城遷得再遠，能阻止敵寇鐵蹄兵臨城下麼？」
    　　兩個人這一開頭，文武百官想不計較都不成了，紛紛開口，七嘴八舌，那反對遷都的官員，在整個金殿上十成中佔了八成，這一通批駁，把同意遷都他處的罵作鼠目寸光，把同意遷都北京的罵作諂顏媚上，罵得金殿狗血處處。
    　　如此種種，聽在朱棣耳中，簡直就跟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差不多，朱棣那張大黑臉越來越黑。滿朝文武也不理會，本來就是指桑罵槐麼，皇上臉色越難看，他們心中越快意，眾大臣捉對兒廝罵，這一罵就罵到了天將正午。
    　　朱棣忍無可忍，沉著臉拍案喝道：「眾卿既無定議，那麼遷都一事，就繼續議下去，無論多久，一定要拿出個定論！退朝！」
    　　朱棣霍地一下站起來，轉身剛要走，黃真和陳瑛忍不住一齊踏出朝班，高聲叫道：「陛下慢走，臣有本奏！」
    　　朱棣扭頭一瞧，居然是都察院的左右手。
    　　陳瑛和黃真互相看看，誰也不願謙讓，朱棣一指黃真，點名道：「黃卿有何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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