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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五十四章】

     帝王心思
    　　朱元璋疲憊地坐在椅上沒有說話，雙目閉著，夏潯見禮已畢，只能靜靜地站在那兒。
    　　「社稷、百姓、公正、道德，何者為重？何者為重呀！」
    　　朱元璋喃喃地說了一句，又停住了聲音。
    　　夏潯心道：「記得因為丁丑科考案，為了解決這個爭端，大明從此南北分榜了呀，怎麼各位大臣方才沒有提出這個建議麼？」
    　　他遲疑了一下，說道：「微臣是一個小小的武官，照理說，不該多嘴。不過，主憂臣辱，皇上的煩憂，就是臣子們的恥辱，微臣想到一個法子，也不知是否可行……」
    　　朱元璋張開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並不抱什麼希望地道：「你說。」
    　　夏潯道：「是，科考閱卷，都是裱糊了姓名，全國學子齊聚京師，一同考試，分不清東西南北。北方學子學識不及南方學子既然是事實，那麼這一次科考是如此，今後還是如此，考官憑卷打評，北人落榜，依舊難免。莫如依南北情勢，開南榜與北榜，依其籍貫，南北榜單分別進行批閱評選，這樣，南人北人各成一份榜單。北人佼佼者不與南人一同競爭，亦有入仕的正途出身，如此，既可讓北方學子看到前途方向，鼓勵北方學子向學之風，又不致因為南北學子混於一堂，必然落榜的尷尬，或可消彌大患。」
    　　夏潯這個法子和後代的高考分區劃線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南北分榜無疑更適合全國學子全部入京考試的現狀，朱元璋目光漸漸亮起：「好主意，這是個好主意。你做武官，可惜了。」
    　　夏潯嚇了一跳，他可不希望老朱一激動，把他弄去做文官，他這個生員是假的，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人混在一塊兒，總有要他動筆的時候，到時豈不是要出大醜？再說他對那些或忠直、或偽善，反正一肚子彎彎繞兒的文官很不感冒。
    　　幸好，朱元璋也就這麼一說，頓了一頓便談起了下一話題：「那麼，眼下的局面，該怎麼辦？」
    　　夏潯偷偷看了他一眼，硬著頭皮道：「或者，皇上開恩科，再錄取些北方考生，平息眾怒？」
    　　朱元璋淡淡一笑：「呵呵，你雖機警，懂得權變，這裡卻又幼稚了。」
    　　夏潯連忙躬身道：「是。」
    　　朱元璋道：「此舉，豈不擺明了是在告訴天下人，今春科考確實無誤，朝廷憚於北人群情洶洶，不得不做此讓步？朝廷威信尊嚴將蕩然無存了。此舉，難免助長一些人的氣焰，以後動輒以類似舉動脅迫朝廷，朝廷何以應對？舉起屠刀麼？」
    　　夏潯大汗，連忙躬身不語。
    　　朱元璋緩緩地道：「你的科考南北分榜，確實是個好主意，可以避免今後再出現這樣的局面，但是解決不了眼前這場風波，解決不了……」
    　　雨嘩嘩地下著，殿中垂幔飄援，陣陣涼爽潮濕的風撲進了大殿，朱元璋蒼老的聲音裡面帶著一抹蕭殺之氣……
    　　「昔年，飛將軍李廣兵敗雁門山，損兵折將，削職為民，退下藍田南山，常以射獵消遣。一日，他行獵山中，醉酒返回，已到了宵禁時間，守護霸陵的霸陵尉禁其通行，李廣部下通名說：『這是原來的李將軍』。霸陵尉斥之道：『就是現任的將軍也不准犯夜行路，何況你是前任將軍？」
    　　李廣無奈，只得宿於亭下，等待天明。
    　　不久，匈奴再犯中原，大敗漢軍，漢武帝乃拜李廣為右北平太守，領兵禦敵。李廣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將霸陵尉調至其軍中聽用，待霸陵尉趕到，立即揮刀殺之，一洩私憤。
    　　他錯了麼？錯了！他上書請罪，漢武帝卻沒有治他的罪，還下詔撫慰，讚他勇武有氣節。漢武帝不知道他犯了死罪麼？知道，但是他無罪，朝廷用人之際，在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的安危面前，李廣有罪，不算罪！霸陵尉沒有罪，可以是罪！
    　　李廣幼子李敢，以校尉身份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代李廣為郎中令，功勳赫赫。他因懷疑父親之死與大將軍衛青有關，痛打衛青，衛青仁厚，未予聲張。
    　　後來，事情卻被衛青的外甥霍去病得知，於是趁著陪同皇帝射獵甘泉宮的機會，一箭射殺郎中令（禁軍衛長官）李敢。當著皇帝的面，僅因自己的舅舅被人打了一頓，便敢當著皇帝的面射殺郎申令李敢，霍去病有罪麼？有罪，但衛青以老，國賴冠軍侯，霍去病有罪，不算罪！李敢無罪，可以是罪！」
    　　夏潯靜靜地聽著，許久，又是一聲驚雷，朱元璋的眼睛隨著這聲驚雷攸地一亮：「劉三吾、張信，他們都是讀書人，他們堅持他們的信、他們地道，沒有錯。但是朕是天子，朕關心的是這整個天下；要操持的，是我大明千千萬萬的子民；要維護的，是這萬里江山的穩定，朕也沒有錯。有錯，不算錯！沒有錯，可以錯！」
    　　「朕已下旨，令刑部必辦此案。楊旭，你很不錯，明白事理。你替朕去辦一件事，你去刑部大牢，見見劉三吾、張信，如果他們肯認錯讓步，朕可以饒他們不死，這是朕給他們的……最後的機會！」
    　　……………………
    　　大雨傾盆，對刑部大牢來說，尤顯潮濕。獄中光線昏暗，潮濕的空氣中帶著腐霉的味道，這樣的地方，誰都懶得動彈。犯人們都懶洋洋地坐著、躺著，巡弋的牢頭兒也回到了出口處，據桌而坐，摸出一包炒豆子，取一葫蘆酒，吃豆喝酒，消磨時間。
    　　大街上已是雨水成河，這場豪雨當真不小。這樣的大雨中，偏有一個人快馬而來，披一身蓑衣，看不清形貌。
    　　馬到門前，那人翻身下馬，牽著馬兒到了滴水簷下，繫好馬匹，這才走進大門。
    　　「幹什麼的？」
    　　兩個獄卒懶洋洋地迎了上去，那人解開蓑衣，露出一身大紅的飛魚袍。兩個獄卒神色一肅，那人又揚手遞過一枚牌子，沉聲道：「我從宮裡來，帶我去見劉三吾大人。」
    　　兩個獄卒面有難色：「這個……這位兄弟，沒有刑部正堂的傳票，我們兄弟很為難的。一塊穿宮牌，只能證明兄弟是宮裡當差的，卻不能證明……」
    　　那人又是一聲冷哼：「我奉皇上口諭，這麼大的雨，你讓我先去刑部？」
    　　「這……」
    　　兩人略一猶豫，那人已斷然道：「頭前帶路。」
    　　二人無奈，只得取過一本簿子，皇宮的穿宮牌子後邊有編號，兩個獄卒先抄下了夏潯的穿宮牌子編號，又訕笑道：「我二人職責所在，還請這裡兄弟簽個名字。」
    　　夏潯無奈，接過筆來，在箔子上匆匆寫了「楊旭」兩字，他這生員是假的，毛筆字寫得很糟糕，好在這兩個獄卒不知道他的底細，武人嘛，朝廷上不少武將都是睜眼瞎，大字不識的，因此也不以為奇。
    　　眼見夏潯簽完了字，二人便取了傘來，三人一人一柄，穿過天井直奔牢房。
    　　大門光啷一聲開了，裡邊正在吃酒嚼豆子的牢頭兒嚇了一跳，趕緊把豆子揣回懷裡，好在裡邊昏暗，外邊闖進來的三個人忙著收起雨傘，並沒看見。牢頭兒趁這機會又把酒葫蘆揣好，站起身道：「怎麼著，這麼大的雨，堂上還提犯人？」
    　　一個獄卒道：「不是堂上提人，是宮裡來了人，要問劉三吾的話。」
    　　說完轉過身，對夏潯客氣地笑道：「兄弟，再往裡，我們兄弟就不便去了，請隨王頭兒走吧。」
    　　那牢頭兒聽說是宮裡來人，再一瞧他那一身衣服，忙也換上一副笑臉，點頭哈腰地道：「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楊！」
    　　「楊兄弟，請請請，這邊請。」
    　　再往前去，是一道生鐵鑄的柵欄門，柵欄都有杯口粗細，王牢頭兒拿著銅環圈著的一大串鑰匙在柵欄上嘩啦啦地一陣敲：「開門、快點開門！」
    　　一會兒功夫，從裡邊的班房裡走出個睡眼惺忪的獄卒，一見是牢頭兒喊門，忙自裡邊打開柵欄，王牢頭兒引著夏潯進了牢區，向縱深走去。
    　　劉三吾單獨一個牢間，裡邊條件還算不差，當然，這個不差只是相對於其他牢房而言，暴昭再怎麼想照顧這位士林領袖，牢房也變不成客棧。
    　　劉三吾已被剝了官服，穿著一身囚衣，正躺在榻板上休息，忽地聽到腳步聲在自己牢門前停下，劉三吾張開眼睛一看，慢慢地坐了起來。
    　　「打開牢門。」
    　　夏潯吩咐一聲，王牢頭兒忙取了鑰匙打開牢門，夏潯走進去，對他說道：「有些話，我想單獨對劉大人說。」
    　　王牢頭兒守了一輩子監獄，什麼門道不明白，宮裡邊的事，你求他他也不想摻和，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智慧，他呲牙一笑，立即閃人，走得就像後邊有頭老虎追著。
    　　「你來幹什麼？」
    　　看見夏潯這身官服，劉三吾認出了他，這是早朝的時候站在御座前的那個帶刀侍衛。
    　　「皇上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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