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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一十七章】

     掌印
    　　祖阿和肥富在金陵又活動了一段時間，結果整個談判陷入僵局，自輔國公楊旭走後，就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進展。禮部的人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皇帝已把是否對日建交這項權力完全下放給輔國公楊旭，想要重開貿易，必得楊旭點頭。
    　　這也就罷了，禮部的人偏偏還把擬定的貿易名單給他們看，共計十二大類千餘種商品，列得十分詳細，以此表明他們是有誠意建立貿易關係的，問題是日本國的態度不夠誠懇，阻礙了貿易關係的建立。
    　　這此東西一旦得以交易，那都是錢吶，肥富看在眼裡，雙眼都快變成孔方兄了，奈何，一道門坎卡在那裡，這麼多的錢想賺也賺不到。祖阿不死心，又想走道衍的門路，他已經打聽到道衍和尚在大明皇帝面前擁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可惜他的道行比起道衍和尚來差了十八萬千里，每次見到道衍，不知不覺就被道衍把話題引到了佛教經義上面，玄之又玄，虛之又虛地神侃一番，迷迷糊糊地回到精舍，才發現自己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說出來。
    　　祖阿急了，肥富更急，整天纏著祖阿，要求馬上回國，伏請將軍閣下對大明的條件做出裁斷，祖阿無可奈何，只得點頭答應下來，肥富一獲允許，立即啟程上路，風風火火地趕赴浙東，準備歸國。
    　　宜興城外，肥富的車隊正匆匆馳過，本著賊不走空商也不走空的道理，肥富在自己的車隊裡塞滿了一路下來從大明各地採買的各種奢侈品，湖繡杭綢、艷麗的蜀錦、做工精美的首飾……憑著外交使節的特權，他能把這些商品帶到自己船上，運回日本就是一筆龐大的財富。
    　　路邊，只見一支隊伍正在操練，士兵們的衣服都雜七雜八的，拿的武器制式也不統一，與他在金陵所見的衣甲鮮明、刀槍珵亮的大明軍隊不盡相同，肥富納罕不已，連忙向護送他返回的一個明軍總旗官問道：『啊！何大人，這是貴國地方上的軍隊嗎？怎麼……衣著、武器如此散亂？」
    　　那總旗勒了勒馬韁，放慢速度，向道邊野地裡正在持長竹槍訓練的士兵瞟了一眼，答道：「貴使誤會了，這不是我衛所官兵，而是附近村鎮的百姓。五省剿僂總督下令，已在各地建立團練，農閒練兵，以剿來犯之敵！」
    　　「哦！」
    　　肥富眼珠轉了轉，狡黠地道：「大人，農民戰力有限，他們能夠擔負起打擊匪寇的重任嗎？」
    　　那總旗官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閣下以為，我們的軍隊是幹什麼的？團練民壯不能主動出戰，守護自己的村鎮、守衛自己的家園，還是辦得到的，只要把他們武裝起來，不讓倭寇來去自如，其他的事麼……」
    　　那總旗一拍自己腰間長刀，殺氣騰騰地道：「自然有我們來做！」
    　　肥富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乾笑道：「大人說的是，說的是……」
    　　「啊！那裡……又在做什麼？在山頂上蓋房子麼？」
    　　肥富忽然看見前方一座小山，山頭上一些人正在壘起一座巨大的石頭房子，不禁驚奇地叫道。
    　　南方的山都不太高，但是很多，二三百米的小山隨處可見，因為不高，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看那規模，山頭上正在砌起的石頭房子底部方圓得有十幾丈，房子是越往上往窄的，現在已經建起三丈多高，說是房子，其實更像一座寶塔。
    　　總旗官看了一眼，說道：「那是煙墩！」
    　　肥富好奇地道：「煙墩？這是甚麼東西？」
    　　總旗官道：「就是烽火台！」
    　　肥富驚訝地道：「烽火台，我聽說過這東西，好像北方很多，大明的南方……也有嗎？」
    　　總旗官道：「那是自然！其實，自唐末、宋朝以來，江南、閩南等地就有許多煙墩，福州、豐州、泉州、廣州，都是有烽火台的，只是不似北方依托於長城，又有官兵始終照料，所以一旦天下太平，就被廢棄不顧了，再有百姓撬了石頭回家蓋房子，所以殘存者不多。
    　　不過那地基都是在的，這座烽燧就是在舊址上建造的，附近村鎮輪流派百姓戍守警戒就行，不費朝廷一文錢。」
    　　「啊！啊！原來如此……」
    　　肥富點了點頭，悄悄把頭縮回了車中。
    　　赭山鎮上，一家小酒館裡，何天陽一腳踩在長凳上，撂下一隻酒碗，把下巴上的酒漬一抹，大聲說道：「倭寇使些小恩小惠，就誘拐了許多百姓給他們通風報信當漢奸。倭人求著跟咱們做生意，幹嘛不叫他們出把力氣，他們又不是咱們的親孫子，還能好吃好喝的白送他們不成？嗯，什麼？」
    　　何天陽側著耳朵聽一個手下稟報幾句，臉上便露出一副奸詐的笑容：「靳戰、魏顯，你們趕緊劃拉劃拉，找幾個通曉倭話的手下，買賣來啦！」
    　　手下們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老大，什麼買賣，怎麼還得懂倭話？」
    　　何天陽道：「倭國使節要回去了，咱們好好送送。弄幾個懂倭話的人，換上倭人的衣服，再拖條他們的破船出來，打劫！」
    　　手下們一聽，立即摩拳擦掌，何天陽又囑咐道：「都他娘的聽清了，人可不能殺嘍，老規矩，給他脫得只刷一條兜襠布，叫他們回去向主子哭訴吧，哈哈哈……」
    　　……
    　　杭州，浙江都指揮使司。
    　　帳下甲士林立，按刀挺立，殺氣騰騰，兩行衛士一字排出，出師堂直到前門，彷彿兩道銅牆鐵壁，這麼多人，偏偏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帥堂上，夏潯靜靜而坐，面露沉思之色，側方，監軍鄭和捧著一杯茶，時而輕抿一口，神態悠閒。
    　　鄭和與夏潯交往雖然不多，卻很有好感。鄭和能受徐娘娘安排，代表娘娘參加定國公的宴會，為大皇子朱高熾撐腰，基本上也就坐實了他的派系。僅憑這兩點，他就不會妄用監軍之權，干涉夏潯的行動。更何況還有師傅道衍的囑咐，以及夏潯為他兒子安排的前程……
    　　同一派系的人，也有意見相左的時候，也有明爭暗鬥搶奪功勞的時候，但是鄭和這個監軍，是肯定不會拖夏潯後腿了。
    　　浙江都指揮使司隸屬左軍都督府下轄杭州前衛、杭州後衛、台州衛、寧波衛等十多個衛的兵馬，夏潯統率五省兵馬，指揮部就設在遭受倭患最受的浙江，他趕到杭州前，就已下了軍令，命各衛都司準時趕到，分派任務，此刻距約定時間還有半個時辰。
    　　這是夏潯與浙東諸衛將領的第一次正面接觸，浙東諸衛或多或少都摻和進了栽髒醜聞案，他們之中大部分未必參與了秘謀，但是在事情發生之後，哪怕明知事有蹊蹺，因為個人利益所在還是不光彩地扮演了一個推波助瀾的角色。
    　　只不過隨著都指揮使洛宇和太倉衛都司紀文賀的暴死，所有線索都斷了，現在已經追杳不下去。夏潯雖然自組了水師，但那是用來海上反擊和直至登陸日本本土做戰之用的，在此之前，需要先讓倭寇無機可乘，把他們從陸地上全趕出去，這樣，就必須用到駐紮在沿海各省的官兵。
    　　山東、南直隸、福建等地他不需要太擔心，唯獨浙江諸衛，因為雙嶼衛的案子，和他或多或少都生了嫌隙，如果調教不好這此跟他不是一條心的驕兵悍將，他的全盤失敗，將從浙東開始。
    　　而他要打開局面，首先讓陸地變成鐵板一塊，叫倭寇無機可乘，從而展開反攻，直至聚而殲之，同樣要從浙東開始。
    　　成，敗，都繫於此，饒是他已做了充分準備，事到還是不免有此緊張。
    　　鄭和輕輕笑了，微微側身，說道：「輔國公何必如此擔心呢，皇上如此信任，內閣全力支持，總攬五省兵馬，小小倭寇還不是手到擒來麼？」
    　　夏潯笑了笑，舉杯向他示意了一下，卻並沒有說話。
    　　他可不敢輕敵，現在的明人對倭寇大都有些輕視，可是在他所知的明朝歷史裡，最多的就是關於倭寇的記載，由此可見倭寇為患之烈。
    　　要說支持的力度，一百多年後的王舒並不比他差，王舒出任浙江、福建軍務總督，嘉靖皇帝對他同樣是全力支持，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要把因戰事不力關進大牢的參將尹鳳、盧鏗釋放，官復原職，嘉靖照準：他要任用俞大猷、湯克寬參將，嘉靖照準；他一連提出剿倭十二大方略，嘉靖照準。
    　　結果呢？倭寇剿不勝剿，越剿越多，他們遮天蔽海而來，濱海數千里同時告警，漳州、泉州、上海、南匯、吳淞、乍浦、蓁嶼的多家衛所都陷入倭寇之手，蘇州、松江、寧波、紹興的衛所以及州縣被焚被掠的達二十多個，倭寇登陸達三月之久，飽食而去。
    　　王舒敗於倭寇之首，原因和丘福差不多，大炮打蚊子，顧此失彼，窮於應付。他率主力在浙江剿倭，倭寇便竄至福建，他率主力馬不停蹄地趕到福建，倭寇又竄回浙江。王舒疲於奔命，根本沒有多少與倭寇正面交手的機會，自己就把人馬拖垮了，而沿海府縣百姓卻受到了比往昔更加慘烈的荼毒。
    　　他要避免重蹈覆轍，就得汲取失敗者的教訓，而他的剿倭方略，需要人去執行，所以，他得先擺平自己統率的這些人，這些跟他不是一條心的人。
    　　一個中軍旗牌悄然出現在他的帥案旁，微微躬身道：「大人，時辰已到，各衛將領都在帥堂外候著呢，您該升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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