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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九十章】

     第一回合：唱戲！
    　　鄭賜捻著鬍鬚，慢條斯理地道：「輔國公位高權重，名冠朝野，此案甚為轟動，堪稱萬眾矚目。依本官看來，還是先審輔國公通番一案比較妥當，早些辨明真偽，可以迅速濾清流言，免生無謂的是非！」
    　　陳瑛立即道：「尚書大人此言差矣，輔國公一案是因為許滸勾結倭寇案而被揭發，此案從時間上，發生於通倭案之後，且與通倭案有莫大關係，因此，先審明『通倭案』，再審『通番案』比較妥當。」
    　　這兩人一個是朱高熾的人，一個是朱高煦的人，主公已經開戰了，自然搖旗吶喊，竭力奉迎。
    　　陳瑛說罷，鄭賜立即搖頭道：「陳都御使此言大謬，現在告舉的是輔國公受賄且包庇走私，並無任何證據表明輔國公與雙嶼衛通倭有關聯。故而，無需先審『通倭案』，若說在浙東一地之影響，固然是『通倭案』重要，若放眼天下的話，那又是『通番案』重要了，大明國公是清是濁，事關國體，不是更加重要嗎，故而，當先審『通番案』。」
    　　陳瑛瞟了大理寺卿薛品一言，問道：「那麼，薛大人以為，該先審哪樁案子呢？」
    　　薛品是騎牆派，耳聽二人唇槍舌箭，正暗自慶幸自己沒事，不想陳瑛又把火燒到了他的身上，暗地裡已把陳瑛罵了個狗血噴頭，表面上還得正襟危坐、一派公允，故意思索一陣，說道：「兩樁案子，今日都是要審的，誰先誰後，無關緊要，先審後審，都是一樣的！」
    　　陳瑛這人生性刻薄，偏要逼他表態，便道：「那總不能兩樁案子的人犯帶上來一起審吧。你我三人乃是旁審，兩位殿下既然各執己見……龍斷事又委決不下，你我三人便該有所表示才對！」
    　　薛品這個恨吶，把心一橫，咬牙道：「既然如此，那麼本官以為，還是先審『通番案』吧！」
    　　陳瑛素知薛品為人謹小慎微，比較老實，這才想擠兌擠兌他，讓他依著自己的意思走。孰料，再老實再膽怯的人，他位列九卿，豈能當著上上下下這麼多官員還有兩個皇子的面示怯於你？臉面他還是要的……結果弄巧成拙，薛品反站到了鄭賜一邊。
    　　鄭賜馬上對龍斷事道：「好啦，三位旁審官已經做了決定，兩位大人同意先審輔國公，龍斷事，升堂吧！」
    　　……
    　　陳瑛還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龍飛也不是白癡，既然有人願意做主，還不得趕緊執行，繼續拖下去，讓他這小官兒坐蠟麼？龍飛馬上抓起驚堂木，高高一舉，輕輕落下，「啪」地一聲輕響，吩咐道：「升堂！」
    　　第一案先審楊旭案，斷事堂上立即被帶進來一大幫人。
    　　楊旭、呂明之及其管事、下人，太倉衛指揮紀文賀手下發現帳本的人員，以及從船上剿獲的貨物也拿了部分來充作證物，全都擺上堂來。
    　　呂明之上得堂來，穩穩當當跪好，毫不慌張，甚至有點囂張。原因很簡單，楊旭包庇他們的商船屬實，但原因卻是因為一個機密任務，無法公開的任務。而此案已經朝野皆聞，斷無秘密處置的可能了，所以除了串供給他翻案，別無他法。因此呂明之事先已被秘授機宜，被人教給了他要怎麼說，他已經知道今日審訊有驚無險，自然毫不畏懼。
    　　楊旭上了堂卻不跪下，連紀文賀那作人證的親兵都跪下了，他卻站在那裡。龍飛只當沒看見，咳嗽一聲道：「輔……楊旭，本官奉聖諭，審理……」
    　　「慢著！」
    　　朱高熾突然說了話，龍飛立即住口，轉向朱高熾，把手一拱，笑容可掬地婁：「大殿下有何吩咐？」
    　　朱高熾微笑道：「楊旭可已定了罪麼？」
    　　龍飛詫然，忙陪笑道：「大殿下說笑了，下官這不是正在審麼，此案還未審明，楊旭自然就未定罪。」
    　　「哦！這麼說，他現在只是疑犯？」
    　　「是是，只是疑犯，尚未定案！」
    　　「既然如此，那楊旭現在就仍然是一等公爵，朝廷重臣。是否該賜個座兒呢。」
    　　朱高熾轉向朱高煦，親切地笑道：「二弟，你以為如何？」
    　　朱高煦本待辯駁，隨即卻笑了一聲，爽快地說道：「兄長說的是，楊旭既未定罪，便依然是國公的身份，理該有個座位。」
    　　朱高煦嘴上說著，心裡卻在暗暗冷笑：「這事兒父皇已經發了話，你篤定要贏，自然猖狂。我也不與你理論，反正，搞出這樁事來，最主要的目的是保住我在五軍都督府的勢力，保住我在軍中的勢力！打壓楊旭，只是因為讓雙嶼衛頂了黑鍋，不得不下重手。我的本來目的已經達到，何須還在你贏定了的事情上糾纏，楊旭或許翻得了案，許滸鐵證如山，我倒要看他如何翻案！」
    　　兩位皇子都點了頭，龍飛忙不迭道：「來人啊！快給輔國公搬個座兒來！」
    　　堂下有人飛一般離去，倉促間卻從別的簽押房搬了一把大椅，夏潯大模大樣往上一坐，二郎腿一翹，老太爺一般，好不悠閒。
    　　這等舉止，可有點藐視公堂了，龍飛還是裝著不見，咳嗽一聲，揚聲說道：「楊旭，今有太倉衛官兵，接管雙嶼島時，劫獲呂宋走私商船一艘，船主自言，乃是受了你的庇護，若所言屬實，便是『通番』大罪，現如今有人證、物證……」
    　　他還沒有說完，呂明之一聲淒嚎，跪爬上前幾步，高聲嚷道：「冤枉！冤枉啊老爺！我們可是良民！是奉公守法的商船，是堂堂正正和大明做生意的商船吶！我們根本不認識什麼輔國公，也不是走私商船，我們好端端地行在海上，就被大明的水師抓來，屈打成招，硬逼我們承認是走私商船，又逼我們承認受了什麼輔國公庇護，我什麼也不知道啊大老爺！」
    　　這夥計生得神完氣足，吼得中氣十足，還真看不出來他是被人屈打成招的的，那太倉衛的官兵乃是紀文賀的心腹，他本來極為篤定，卻沒想到這個呂宋商人竟敢當堂翻案，不禁又驚又怒，跳上前道：「你胡說甚麼？明明是你自己招認的，現在竟敢不承認是受了輔國公的庇護？」
    　　呂明之順著他的手指朝前一看，看到端坐椅上，翹起了二郎腿的夏潯，不禁茫然道：「他就是輔國公麼？我確實沒見過！」
    　　陳瑛並不知道此案已經翻了盤，兩位皇子是直到最後一刻，才被皇上召進宮去訓示的，在外人看來，只是讓兩位皇子監審前囑咐一番，叫他們秉公斷案，所以朱高煦還沒來得及把這事兒告訴陳瑛。不知真相的陳瑛還是挺賣力氣的，立即插嘴道：「大膽！公堂之上，豈可放肆！本官問你，你說自己是正經做生意的人，如今可已到了呂宋朝貢之期？」
    　　陳瑛原是北平的官兒，受了朱棣的牽連，被建文帝給貶到廣西待了一陣子，對於番國朝貢貿易不甚瞭解，不過他知道許多國家都是有朝貢之期的，並不是你想來就來。比如與大明關係比較密切的朝鮮是一年三貢，琉球是兩年一貢，朱元璋比較討厭的日本人就是十年一貢了。
    　　正因貢期如此之長，日本無法從正常渠道獲得足夠的大明商品，倭寇有重利可圖，這才有越來越多的人跑到中國沿海做亡命之徒，倭寇之患因此氾濫成災。陳瑛雖不知呂宋朝貢詳細規定，但這一下顯然是抓到點子上了，只要呂宋國的貢期不對，那這供詞便不攻自破了。
    　　鄭賜從洪武朝時就是京官，對這方面的事兒卻比較瞭解，他皮笑肉不笑地對陳瑛道：「都御使大人，呂宋對我大明敬慕欽服，非常恭馴，甚得太祖高皇帝歡喜，所以對呂宋的朝貢，規定的是『無定期』！」
    　　陳瑛窒了一窒，忽又想起呂宋島的大概位置，不禁冷冷笑道：「這倒是下官孤陋寡聞了，受教。不過下官還想請教請教，呂宋國偏於南海，貢道會是杭州麼？」
    　　鄭賜雖有心偏袒夏潯，這事卻不敢睜著眼說瞎話，便向呂明之問道：「呂宋貢道應是福州，為何你們出現在東海？」
    　　呂明之對答如流，立即說道：「不敢有瞞老爺，我們呂宋國的貢道確實是福州，可是因為倭人如今到處流竄，頻繁劫掠往福州去的海船，南海大盜陳祖義也趁機派海盜船北上，在福州一帶外海打劫商船，迫不得已，我們才繞道北上，誰想海盜和倭寇是避過去了，卻被官兵攔個正著，強指我等為匪！」
    　　陳瑛驚疑不定，忽然又問：「既然你說是朝貢而來，可有勘合？」
    　　「有的！」
    　　呂明之理直氣壯地扭頭喚道：「雷管家，將咱們的勘合給老爺們看看！」
    　　朱高煦坐在這面，已經不忍卒睹了。審楊旭，根本就是一出表演，為楊旭洗刷清白的表演。朱高煦已經心知肚明，問題是的心腹還不知道，還在為了一場注定不可能的戰鬥竭盡全力，他這位主帥坐在上邊心裡真不是滋味兒。
    　　可他這時又不能給陳瑛一個暗示，另一方面，他是聽審的，做為身份敏感的皇子，他又不能出面打圓場，三言兩語含糊過去，承認楊旭無罪，叫人別審了。所以，他只能在那看著陳瑛賣力地為他爭取。
    　　雷管家連滾帶爬地衝到呂明之面前，當眾脫了鞋子，掀開鞋墊，從夾層裡抽出一個用油紙包包著的東西，一面打開，一面說道：「海上多海盜，這一船貨丟了，再跑一趟船，辛苦一些，損失也就挽回來了，可若是大明頒發給我們的勘合丟了，這生意就沒法做了，所以老朽只怕這勘合出事，視若珍寶，藏得甚是隱秘……」
    　　他一面說，一面解開油紙包，從裡邊拿出一份勘合，抖抖索索地遞上去，旁邊那紀文賀的心腹小校眼睛都瞪圓了：「在島上拿下這群人的時候，已經把他們裡裡外外搜查了個遍，送到刑部大牢之後，刑部的牢頭兒肯定還要全面搜檢一番，怎麼可能還給他留下這麼一份東西？真他娘的見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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