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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一十七章】

     知進退
    　　夏潯到了宮門口，迎面正有幾位官員出來，兩下裡正打個照面。
    　　一眼看見夏潯，解縉又驚又喜，連忙迎上來拜見：「下官翰林待詔解縉，見過輔國公。」
    　　「解縉？」夏潯看見是他，也不禁笑了。
    　　解縉已經知道夏潯就是在燕王面前為他說話，替他求下寫《登極詔》這等名垂青史機會的大貴人，登極大典上，也見過他了，還抽暇過去拜見了一下，只是當時大家都在忙，也沒顧上說幾句話。接下來夏潯受封輔國公，卻還沒有自己的國公府，這幾天一直在到處打游擊，他也沒機會拜望，此時看見。急忙趨前拜見。
    　　夏潯站住腳步，喚著他的表字，親熱地遒：「哈哈，大紳吶，當日我說你必有苦盡甘來之日，如何？」
    　　解縉感激地道：「昔日多虧國公指點激勵，否則學生心灰意冷，早做了秦淮河底之鬼了，國公於學生有救命之恩，學生一直銘記在心。」
    　　李貫幾人在後邊看著，又驚又羨，他們還不知道，解縉居然認識這麼一位大人物，國公爺啊！居然喚著解縉的表字，和他這般親熱。
    　　夏潯笑吟吟的，剛想拿當初說的那句：「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骨骼清奇，靈根甚佳，來日前程必不可限量，未嘗不能位極人臣」的話再來調侃幾句，可話到嘴邊兒。他突然嚥了回去。
    　　說不得！正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解縉確實前途不可限量，所以這話絕對說不得。如果這話說出來，解縉來日果然位極人臣，絕不會想到自己未卜先知，唯一的想法只能是自己從中說和在皇上面前為他說了話。他夏潯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就能棒起一個當朝首輔，這是好事嗎？
    　　永樂大帝可是個很強勢的老闆，一旦這種消息在朝堂上傳揚開來，絕不是一件好事，而是招災惹禍。常言道禍從口出，夏潯如今爵高位顯，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說話可是不能不謹慎了。
    　　他打個哈哈道：「好了，皇上傳召我呢，就不與你多說了，改日咱們再親近親近。」裝神弄鬼的話是不能說的，可這未來的當朝首輔，該親近還是要親近的，解縉一聽國公爺這麼客氣，受寵若驚地遒：「是是是，國公爺先忙著。」
    　　那句改日再親近親近的話，自動被他忽略了，國公爺這麼說是跟他客氣，他一個小小的九品待詔，憑什麼跟人家一等公爵親近親近？人貴自知，人家棒是人家給面子，自己可不能不知進退。
    　　夏潯笑笑，一抬頭看見胡靖、李貫、高庸三個人，三人正眼巴巴地瞅著，一見輔國公向他們望來，趕緊拱揖遒：「下官見過國公爺！」
    　　夏潯笑了笑，擺手道：「三位勿須客氣！」便向宮中走去。
    　　待他一進宮門，李貫三人立即圍住瞭解縉，艷羨驚歎道：「大紳兄，你竟認得輔國公大人？好大的面子，這是幾時結下的交情？」
    　　解縉得意洋洋，邊走邊吹噓道：「這個麼，可說來話長。話說當年，建文元……喔，洪武三十二年的時候……」
    　　……
    　　夏潯進宮的時候，紀綱和劉玉玨已經走了，永樂大帝正在用餐。
    　　朱棣跟他爹一樣，比較摳，吃飯穿衣比較節儉。建文的時候，依照周禮吃飯的時候要擺多少個盤子多少個碗都有規定，食用六谷（稻、黍、稷、梁、麥、菰）飲用六清（水、漿、醴、醴、涼、酡），膳用六牲（牛、羊、豕、犬、雁、魚）珍味菜餚一百二十款，醬品一百二十甕……
    　　還要有八佾之舞，也就是八行八列六十四個美人載歌載舞，要有禮樂，奏優雅的皇庭宮樂等等，朱棣頭一天吃飯的時候不知道，御膳房還是按老規矩上膳食，朱棣一看那滿殿的杯盤，把他心疼的不得了，第二天就削得只剩一桌几道菜了，至於什麼美人兒載歌載舞還要奏樂，也被他免了，永樂帝嫌吵。
    　　夏潯直接到了膳宮，木思傳報進去，朱棣聽說他到了，便道：「宣他進來！」
    　　夏潯進去見駕，朱棣擺手道：「行了行了，俺吃飯的時候，無須什麼禮節了。」
    　　他說歸說，夏潯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朱棣手裡拿著饅頭，往旁邊一指：「坐，一塊兒吃吧！」
    　　皇上用膳，照例要擺一張空桌子，這是規矩，因為皇上可以賜膳，受賜的人可以是皇后、妃嬪、皇子女或寵臣，皇帝賜膳的時候不是另做一份，而是從皇上這桌兒拿幾道菜過去，讓那人食用，與天子共食，以示恩寵，這種恩寵是不許辭謝的。
    　　夏潯連忙謝恩，在那張桌子後邊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木恩親自帶著幾個小太監，從朱棣桌上拿了幾道菜，外加兩個白面饅頭給他端過去，夏潯再次謝恩，然後很秀氣地吃起來。陪皇上吃飯，還能真當飯吃麼？
    　　朱棣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使勁咬了一口饅頭，然後就拿那饅頭點著夏潯道：「你呀，在俺面前就會裝模做樣，既然叫你吃，該吃就吃，像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做甚麼！」
    　　夏潯笑道：「皇上，這裡比不得軍中，規矩大，臣不知不覺就惶恐起來了。」
    　　朱棣聽了哈哈大笑起來，其實夏潯以前雖未與皇帝共宴，可是久在宮中行走，朱元璋、朱允炆、朱棣，三代帝王他都見識過了，尤其是朱元璋，那老頭兒氣場非常厲害，雖是老邁之人，一舉手一投足，甚至一個眼神，都令人有莫大的威壓，夏潯能在他面前混那麼久，哪能禁不起這樣的場面。
    　　可是，該裝的場合就得裝，得知進退。別看皇上說他忸怩，可是見他這麼規矩，其實心裡還是高興的。古人說，伴君如伴虎，倒不見得皇帝個個如狼似虎般凶殘，可這句話是沒錯的。和誰相處久了，沒有發生矛盾的時候？只不過尋常的朋友，你兩個就算動了手，也沒什麼大礙，過些日子氣消了，說不定就重歸於好了。
    　　可是皇帝手中掌握的權力實在是太大了，你讓他不痛快的時候，他一句話就足以決定你的生死，而皇帝身邊又圍繞著太多的勢力集團，如果有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你連和皇上重歸於好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地位越高，為人處事越得謹慎，夏潯自打受封國公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不斷告誡自己，今後要注意為官之道了。
    　　皇帝是高高在上的，高處不勝寒吶，所謂孤家寡人就是如此了，縱然滿桌子珍饈美味，只有你一個人在那兒吃，也夠冷清的，朱允炆是皇太孫，從小就這麼過，他習慣了，朱棣卻不同，這兩天吃飯他一直很彆扭，現在總算有人陪他吃飯聊天了，他的興致也高起來，兩個人有說有笑，惹得朱棣胃口大開，一頓吃了三個嗆面大饅頭，又喝了一大碗湯，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叫夏潯陪著他散著步往御書房走。
    　　待二人進了御書房，內侍上了茶退下，殿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朱棣的神色便凝重起來：「文軒，你還年輕，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得多替朕分擔些事情，現在還不是你享清福的時候啊。」
    　　夏潯剛把茶端起來，又趕緊放回去，起身道：「皇上請吩咐。」
    　　朱棣瞪了他一眼，擺擺手叫他坐下，沉吟著說道：「那件事，有著落了麼？」
    　　夏潯道：「皇上，臣表面上優哉游哉，不過是給人看的，這幾天臣沒忙別的，一直在操持此事。從臣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那個人恐怕是確實逃走了……」
    　　朱棣有點出神，半晌才悠悠地道：「都說俺殺伐決斷，可俺……比不上他！對敵人，俺朱棣不吝舉起屠刀，可是對自己的妻兒……哼！要俺朱棣拋妻棄子，獨自逃生，俺做不來！」
    　　皇帝家事，外人還是不要置喙的話，夏潯沒接這話碴兒，只是接著說道：「臣已派出幾路人馬，暗中緝索，為他安排脫逃的，應該是錦衣衛原指揮使羅克敵羅僉事，臣曾與此人共事過，羅克敵足智多謀，這件事他安排的滴水不漏，眼下，臣手下的人還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朱棣點了點頭，說道：「縱他遁逃在外，終究是個麻煩，這件事不能鬆懈，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管多久，你要給朕一直查下去，務必查個清清楚楚！」
    　　「是！」
    　　朱棣思索了一下，放下茶杯，輕輕捶了捶胸口，說道：「人心，人心吶！朕之所以如此慎重，不是怕他，他昔日高高在上，擁有整個天下，都不是朕的對手，就算他現在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還能掀起甚麼風浪呢？還能推翻朕的天下不成？」
    　　朱棣輕蔑地一笑：「以前，他不行！現在，他更不行！將來，他算個甚麼東西？那麼……，朕為什麼怕，朕怕什麼，你知道麼？」
    　　夏潯先是一怔，可是腦海間靈光一閃，他突然明白過來。他的腰桿兒不知不覺地挺了起來，神情肅穆，帶著誠敬，沉聲道：「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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