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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難兄難弟
    　　絕情師太當然不可能把她祖父拒絕與楊旭聯姻的真正原因告訴他，但是也很明確地向他透露了彭家長輩們的意思：「彭家的女兒，絕不會與他結親」。彭家根本不想考慮他，即使他和彭梓祺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夏潯這才感覺情形嚴重。
    　　好在有絕情師太這個傳話筒，他知道梓祺在彭家並未受到什麼虐待，好吃好喝的，除了失去自由。夏潯便請絕情師太捎話給梓祺，讓她安心等待，自己無論如何，一定想辦法解決來自於彭家長輩的阻力，接她過門兒。
    　　絕情師太是知道真正原因的，由於夏潯的錦衣衛身份，即便是她，也不敢再鼓勵侄女兒與夏潯在一起，一個不慎，這可是關乎彭家滿門的大事啊。她欲言有止地歎了口氣，終於點點頭，返身離去。
    　　夏潯被她憐憫而同情的目光看得好生鬱悶，他想不通，如果是納梓祺作妾，彭家礙於面子堅決不肯答應，或還有情可原，自己分明已表態娶她為妻了，彭家怎麼就不肯答應？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前任楊旭在青州落下的花花名聲？
    　　若是為此，未嘗不能。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勾搭孫家母女二人，這可是極無恥的品性了，誰家父母捨得將女兒嫁與這樣男人。縱然二人有了夫妻之實，可明朝禮教雖嚴，官府也倡導守節，畢竟從一而終屬於少數，否則又何須官府大力倡導？
    　　那明人所寫的《三言兩拍》中，蔣興哥的媳婦三巧兒偷人被休，羞憤難當想要上吊自盡，她那母親是怎樣勸的？只說：「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
    　　可知明人表彰提倡節婦烈婦，但民間對於再嫁之事卻是相當的寬容。彭梓祺雖已與他有了夫妻之實，恐怕在彭家長輩眼中，哪怕女兒失貞，須降低了條件擇婿，給她尋個本份丈夫也好過嫁與楊旭這混帳子，可這臭名偏又是他無法辯解的。
    　　夏潯只道彭家堅決不肯允婚的癥結就在於此，苦思冥想卻無良策。將養了兩日，臉上青腫未退，好歹行動無礙，夏潯便又去了一趟彭家莊，想再探探風聲。
    　　彭家兄弟聽說他來，立即殺奔出來，夏潯這回可不會傻等著挨揍了，立即上馬飛奔，逃回城來。眼見有彭家那些傻大三粗的護花使者在，他連彭家長輩的面都見不著，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夏潯便想去找找那位絕情師太，也許通過她可以繞過彭家兄弟，直接與彭老莊主對話。
    　　可絕情師太上次來，並未說她在何處出家，夏潯只好又跑了一趟青州府衙，那時出家人都有相關的部門管理，度諜可不是隨便發的。夏潯到了知府衙門，查到了絕情師太的地址，少不得與趙推官等故人還得喝茶閒聊一番，至於那臉上淤青，也隨便找了借口搪塞過去。
    　　好不容易答對完了，天色也已晚了，此時出城去那庵堂有所不便，夏潯只得趕回驛館。剛到驛館，一個驛卒便迎上來，說道：「楊大人，濟南府來了一位差官，有要緊的公事，等您多時了。」
    　　夏潯很是意外，連忙趕到會客廳中，那正捧著涼茶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的公差見他進來，連忙摞下茶杯站了起來，向他見禮。
    　　夏潯一看這人，卻是從應天府一路隨他們過來的一個都察院的差役，經常隨在黃大人身邊聽候使喚的，想來不是心腹也是極親近的人，隱約記得他是姓牧的。
    　　這人一通報身份，果然是姓牧的：「卑職牧子楓，參見採訪使大人。咦？大人臉上這是……」
    　　夏潯道：「哦，不小心……撞了。你起來吧，你從濟南急急趕來，有什麼事？」
    　　牧子楓道：「山東提刑按察司經人舉告，抓獲了大批白蓮教匪，教首牛不野現仍在通緝之中，巡按使大人和採訪使大人此來山東，主要職責便是督察緝匪事，因此，提刑按察使曹大人請採訪使大人馬上回濟南，采與審理、緝捕。」
    　　夏潯微微一蹙眉，不悅地道：「巡按御使黃大人，不是正在濟南嗎？」
    　　牧子楓神情有些尷尬，低聲道：「黃大人……病了……」
    　　「病了？」
    　　夏潯詫異地道：「我離開濟南時，黃大人還好好的，這才幾天功夫，怎麼就病了？」
    　　牧子楓吱吱唔唔地道：「黃大人他……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又經一路勞頓，所以……偶染風寒……」
    　　夏潯見他神色慌亂，心頭疑雲大起，立即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胡說八道，七八月天氣，染的什麼風寒？黃大人代天巡狩，身負要任。黃大人若生了病，本官就得負起北巡全責，對黃大人的安危自然也要負責。你吞吞吐吐，到底有何隱瞞，若有事端，你吃罪得起麼？」
    　　黃真為人木訥，在都察院又不是什麼得意的人物，平時也沒攏住幾個人為他聽用。這牧子楓也只是見黃真大人成了這趟出巡的主使，有意巴結他，想著大人吃肉他喝湯，跟著撈些好處，哪有什麼忠心可言。
    　　一見夏潯發怒，牧子楓不禁慌了，連忙噗通跪倒，叩頭請罪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非是小人有意隱瞞，實在是……實在是……黃大人這病……，有些難以啟齒……」
    　　他這一說，夏潯更想知道了，便沉著臉道：「此處只有你我，再無旁人，但說無妨。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本官不會說與旁人知道的。」
    　　「是……」
    　　牧子楓猶豫了一下，訕訕地道：「黃大人他……他……脫了陽……」
    　　夏潯沒聽清楚，愕然道：「偷了羊？偷羊做甚麼？黃大人堂堂巡按御使，會去偷羊？荒唐！」
    　　牧子楓苦著臉道：「大人，不是偷羊，是……是……是脫陽……」
    　　「啊？」夏潯一聽，也不由得呆若木雞。
    　　驚了半晌，夏潯才道：「咳……，這事兒，還有旁人知道嗎？」
    　　牧子楓表情古怪，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大人啊，您想，這事兒……瞞得了人嗎？只不過……知道的人都裝不知道，反正沒人點破就是了。」
    　　夏潯連連點頭道：「對對對，就說著了風寒，就是著了風寒，你那嘴，千萬把緊嘍……」
    　　…………………………
    　　濟南驛館，黃真黃御使老臉臘黃，精神萎靡地蜷縮在床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七月天，已經很是燥熱了，知了在窗外的大樹上沒完沒了的嘶鳴，叫得人昏昏欲睡，旁人都著單衣還滿頭大汗，可黃御使身上還蓋著厚厚的棉被呢。
    　　一個驛卒給他端上藥來，黃御使顫巍巍地伸出嘴去，就著他的手一口口地喝著，喝完了藥便往枕上一躺，半死不活的倒氣兒，藥汁兒淋到了他的鬍鬚上，一向愛潔的黃御使也顧不上擦了，他也是實在沒力氣擦了。
    　　黃御使一直是個窮京官兒，沒有外撈兒，所以空有花花心思，也只能守著拙妻本份度日。不過那些同僚每次出巡迴來，同僚間難免會講起自己去過哪些地方，受過什麼禮遇，眉飛色舞之際，也不免講講哪兒的姑娘溫柔，哪兒的姑娘火辣。
    　　黃御使是個與世無爭的主兒，儘管他是想爭也沒得爭，總之，與人無害就是了。所以沒人把他當成競爭對手，也不會猜忌於他，因此這些話不怎麼背著他，他在旁邊總能聽到些讓他想入非非的艷事軼聞。
    　　比如這次濟南官員款待他時，他故意高聲讚揚那位踩畫球兒的薛若冉薛姑娘，就是他從同僚那兒學來的機巧，那是在告訴接待他的人：「我看上她了。」對方心領神會，回頭自然會為他安排。
    　　這位老兄好不容易有了出外差的機會，在京裡的時候特意買了幾副虎狼之藥，就盼著這趟出來能痛快一回。結果，頭一晚因為夏潯坐懷不亂，趕走了令人垂涎的紫衣姑娘，黃御使也不得不正經一回，忍痛把若冉姑娘給送了回去。第二天夏潯離開了濟南，沒有夏潯在身邊，黃大人如魚得水，馬上叫人把昨夜不曾真個銷魂一嘗美味的若冉姑娘又請了來，事前又服了一劑藥。
    　　結果，平時鹹菜羅卜吃多了，突然給他端上一席生猛海鮮，這老哥胡吃海塞的，居然受不起，緊急關頭，黃御使大吼一聲，登時一瀉如注，止都止不住。
    　　他能保住一命，還多虧了那位薛若冉薛姑娘。薛姑娘沒見過這事兒卻是聽說過的，知道一些救命的法兒，情急之下她馬上把這老馬猴兒從自己身上一把推開，把他推了個四腳朝天，然後拔下頭上銀釵，照著他的會陰處便狠狠一簪刺去，這一下狠的，總算止了精。
    　　隨後館驛裡又急急弄來一份獨參湯給黃御使灌下去，總算把他這條老命救了回來。只是脫陽可是要命的病，他雖僥倖掙回一命，也是元氣大傷，現在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驛卒給黃真喂完了藥，看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兒，就忍不住想笑，他暗暗一撇嘴，心道：「面上道貌岸然，肚裡男盜女娼，死德性，還巡按御使呢，瞧人家楊採訪使，那才是公忠體國，勤勞國事。」
    　　驛卒端了碗一掀串珠簾兒走出去，迎面恰見一人，一手扶了大腿，一瘸一拐地向這裡走來，那驛卒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驚，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瘸子，可不就是他剛剛說的那位公忠體國，勤勞國事的楊採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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