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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二百九十章】

     堡壘潰於內部
    　　自雄縣往真定的路上，難民絡繹不絕。雖說燕王很重視民心的向背，軍紀嚴明，不許與百姓有所侵犯，可誰都知道被燕王佔據的城池，很快必有朝廷大軍來攻，戰事一起，天知道會不會遭了池魚之災，聽說真定除了本地原有駐軍，再加上長興侯的兵馬足有十萬之眾，料想是穩如泰山的，因此難民不約而同，直奔真定而去。
    　　忽然，遠處蹄聲響起，正絡繹於途的難民如驚弓之鳥，定睛看去，只見塵土飛揚，一隊官兵落荒而來，那些兵馬盔歪甲斜，身染血污，倒捲著旗幟，大約百十來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顯見是朝廷的敗兵了。
    　　「停下，停下！」
    　　路旁逃難的百姓中突然竄出兩個人來，攔在那隊騎兵前邊拚命地揮舞著雙手。
    　　「吁……」
    　　衝在前頭的一位將官急急勒住馬匹，怒目喝道：「大膽刁民，為何攔住本將的去路，雄縣、莫州失陷，顧成叛附燕逆，本將要馬上把這個消息稟報長興侯，爾等刁民膽敢攔路，若是貽誤了軍機，你們吃罪得起嗎？」
    　　「我們不是百姓，不是百姓！」
    　　那文文弱弱的漢子一把扯掉頭頂的汗巾，從懷裡摸出一方大印來向那馬上將軍一亮，喜極而泣地道：「本官涿州知府魏春兵，雄縣失守，楊松將軍戰死，本官與雄縣縣令許下許大人扮做百姓，這才逃出生天，我們也正要去見耿大將軍，不知將軍是哪一路人馬，還請帶我們一程，我二人俱是文弱書生，實在走不得遠路了。」
    　　「啊呀，原來是涿州知府魏大人、雄縣縣尊許大人！」
    　　那位將軍慌忙下馬，抱拳道：「末將是後軍都督顧成麾下副將張保，顧成投奔燕逆，末將孤木難支無法抵抗，又不願背棄朝廷附從燕逆，只得趁著混亂偷偷溜走，想不到竟在這裡遇見兩位大人，只是……，我這裡可沒有多餘的馬匹，只能委曲兩位大人，暫與我的親隨合騎一馬了。」
    　　魏知府和許縣令只求能離險地，哪裡還計較許多，連連點頭答應，旁邊便有一匹馬上的騎士彎下腰來，向魏知府笑道：「知府大人，還請收起你的大印，且與在下同乘一騎吧。」
    　　魏知府抬頭一看，馬上這人年紀不算很大，頜下卻有一部虯鬚，俊眼濃眉，英氣勃，若在平時，魏知府哪把一位副將的親兵放在眼裡，這時候卻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連忙收起大印，伸出手去，那馬上的騎士伸猿臂只一提，便把魏知府提到了馬上去，向他笑道：「大人請坐穩了。」
    　　魏知府雙手抓緊了馬鞍橋，感激地道：「還未請教，足下尊姓大名。」
    　　身後那人握住韁繩一抖，在他耳邊笑道：「標下乃是張將軍的親隨校尉，姓夏名旭，大人叫我小夏就好！」
    　　這兩位大人怎麼逃到這兒來了呢？原來守衛雄縣的九千兵馬乃是南兵中的精銳，楊松帶兵的本領確也不是稀鬆平常，只是他的援兵已經絕了，燕王集中優勢兵力，可以毫無顧忌地攻打雄縣。同時，楊松為了引朱棣中伏主動放棄了一座城門，自始至終，朱棣都不曾放棄這座城門，一直把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最終，也正是這道城門起了大作用，天亮時分，朱棣的大軍攻進了雄縣。
    　　魏知府和許縣令久久不見援兵趕到，就已察覺不妙了，等到天明時分北城門剛一失守，兩人就趕緊溜之大吉。這兩個人是不打無準備之仗的，半夜的時候還不見援兵趕來，兩人就已悄悄回去換了一身便裝，把緊要的東西都揣在了身上。
    　　這時候官衣一脫就是百姓，混在百姓之中就往南逃，燕王的兵馬進城，因為忙著控制全城，而且燕王下了嚴令，不許禍害百姓，所以也無人追趕，二人這才順利逃出。半路上，陸續有些楊松麾下的遊兵散勇趕來，從他們口中兩位大人打聽到，楊松將軍於雄縣失守之後，曾想率兵突圍趕往莫州，可惜在城門下，便遇到了燕王麾下大將朱能，被他一槍挑於馬下，以身殉國了。
    　　張保則講起顧成率軍投奔燕王，又協助燕王大將張玉奔襲莫州，生擒潘忠都督的事，只這一夜功夫，燕王便得了雄縣、莫州兩處的糧草輜重，招納降軍兩萬餘人，說起其中淒慘，魏知府、許縣令和張保不禁相顧唏噓。
    　　……
    　　耿炳文先是接到了楊鬆開戰之初便派人送來的消息，知道楊松在雄縣已與朱棣短兵相接，只過了兩個時辰，又接到莫州潘忠出兵赴援雄縣的消息，不覺鬆了口氣，顧成那邊雖然一直沒有送來情報，依他預料，也只應該是信使在路上出了岔子，顧成此時業已應該出兵赴援了，三路大軍若能成功牽制燕王，他就有機會畢全功於一役。
    　　耿炳文的本部兵馬本來是分別盤踞於滹沱河南北兩岸的，他點起北岸兵馬，便向雄縣逶迤而來，結果剛剛走了兩個時辰，就有潘忠的敗兵倉惶逃來，帶來了一連串的壞消息：雄縣已經失守、潘忠遇伏生死不知、顧成叛變投降燕王。
    　　耿炳文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被一連串的噩耗打懵了：「燕王竟然這般厲害？北軍竟然這般厲害？」
    　　耿炳文本來就是老成之將，驟聞這般消息，哪裡還敢前行，他在滹沱河兩岸可是苦心經營良久，壕溝戰牆如銅牆鐵壁，這時既知燕王朱棣銳不可擋，耿炳文當機立斷，馬上下令退兵，重新退回滹沱河岸，在他原本的營地中紮下陣腳，嚴陣以待燕王的到來。
    　　結果燕王未來，叛將顧成麾下副將張保帶著百餘親兵，護著魏知府和許知縣兩個寶貝如喪家之犬般地逃來了，在張保口中，那燕王麾下將卒簡直是個個如狼似虎，足以以一當百，雄縣堅守不足一個時辰，北城門便即告破，潘忠領兩萬大軍，只一照面便土崩瓦解，唬得長興侯麾下的南將一愣一愣的。
    　　魏知府和許縣令做了逃兵，哪能說燕軍軟弱，他們恨不得把燕軍都說成天兵天將，來為自己不戰而逃的事實遮羞，自然是在旁邊大聲附和，添油加醋地進行補充，他們是文人，形容詞比張保這個武將豐富多了，在他們的描述之下，燕王朱棣簡直就是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的絕世猛將，吼一聲雄縣城牆就垮了，刀一揮潘忠的大軍就敗了，說燕王是萬人敵那都算是侮辱了人家。
    　　耿炳文當然是見過燕王朱棣的，他可不認為燕王再如何厲害，便能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眼前的事實明擺著，燕軍的戰鬥力的確是高出朝廷兵馬不止一個層次，這是不爭的事實，聽張保說，燕王南來，一路招兵買馬，總兵力實際上已經達到五萬之眾，顧成歸降後，燕王又召降的莫州守軍，現在的總兵力足有七萬，耿炳文不禁心中暗駭。
    　　耿炳文分兵滹沱河兩岸，本來是進可攻、退可守、遙相呼應，進退自如的，此時聽說燕王軍隊如此了得，顯然是分兵不如合兵了，耿炳文先對魏知府和許縣令安撫一番，又對張保不肯附從主將叛附燕逆的忠義大大地表彰了一番，便馬上下令，要駐紮在滹沱河南岸的軍隊立即北渡過河，合軍一處防禦燕軍的進攻。
    　　耿炳文為何不退，反而把南岸的軍隊都掉到了北岸？
    　　因為他不是當地的駐軍，而是朝廷派來圍剿燕王叛逆的，他統領十餘萬大軍浩浩蕩蕩到了真定，前軍被人一口吞下，然後就龜縮真定城中，他如何向朝廷交待？如何向天下交待？這頭一仗，對燕王來說是不能不打，對耿炳文來說，何嘗不是不能不打？只不過，原本不想打的是燕王，現在卻是主客易勢，換成了長興侯耿炳文。
    　　探馬絡繹，如同穿梭。
    　　燕王果然來了，燕王的大軍駐紮在無極城，無極城距真定不過數十里之遙，距駐紮於滹沱河北岸的耿炳文大營更是頃刻便至，耿炳文不敢怠慢，巡營排布，殫精竭慮，在這位大明第一善守名將的精心打造之下，這座本來就無懈可擊的軍營又補充了本在滹沱河南岸的五萬兵馬，達到了十萬之眾。
    　　十萬大軍，十里連營，浩浩蕩蕩，如鐵壁銅牆，已六十六歲高齡的老將耿炳文全身鐵甲，手按劍柄，威風凜凜地站在高高的望樓上面，肩上猩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抖動。
    　　老將軍白飄飄，俯瞰在自己精心部署之下已固若金湯的營寨多時，豪邁之氣油然而生：「燕王，來吧！老夫昔年奉太祖之命鎮守長興時，老夫守長興城十年，張士誠便攻我十年，十年功夫，他始終寸步難進，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燕王比那誠王如何！」
    　　討逆軍兵營西南角，地字營中，安排著張保及其一眾親兵，魏知府和許縣令本來想請長興侯派兵護送他們去真定城，可是耿炳文忙於調兵遣將、部署防務，兩人實在不好意思開口，所以也被暫時安排在了這裡。
    　　營帳前邊，無所事事的魏知府和許縣令正在懶洋洋地曬太陽，張保的親兵夏旭夏校尉正對魏知府笑盈盈地道：「大人就這麼離開雄縣了？兵荒馬亂的，大人把新納的那位如夫人獨自留在雄縣，恐怕不大妥當呢。」
    　　魏知府正色道：「國難當頭，個人的榮辱得失又算得了甚麼？昔日張巡守睢陽，能殺死愛妾，煮熟了分食於眾將士，魏春兵身受君恩，豈能受俘於燕逆？大不了……，剿滅燕逆之後，本官再買一妾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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