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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八十五章】

     螳螂捕蟬
    　　徐增壽昨夜喝多了，呼呼一夜好睡，日上三桿還未起床。
    　　徐府的大門口兒，幾個家丁一早就把台階上下清掃乾淨了，見陽光有些熱烈起來，忙又打了井水來潑在地上，拿掃帚涮冼石階，突然一群錦衣校尉如狼似虎地闖了來，一個家丁見狀，連忙上前攔住，大聲道：「噯噯噯，站住！往哪兒闖，這是中山王府！」
    　　「我等奉聖諭，就是往中山王府拿人的！」
    　　錦衣校尉亮了亮穿宮腰牌，抬腿就往裡闖，徐府的人還想攔著，就聽一人沉聲道：「讓他們進去！」
    　　徐府家人一抬頭，就見一早便去上朝的自家老爺正面沉似水地扳鞍下馬。
    　　家丁們不知所措，連忙讓開左右，那幫錦衣校尉便闖進了徐府。
    　　一會兒功夫，仍是滿身酒氣的徐增壽就穿著月白色的小衣被綁了出來，徐增壽怒如猛虎，大聲咆哮道：「混帳東西，你們好大的膽子，你們竟敢抓我，放開！丁老四、徐老實，拿起棍棒，把這幫狗娘養的給我轟走！」
    　　在他的拉扯之下，那扯著繩子的幾個錦衣校尉東倒西歪，站立不穩。徐老虎正在發威，陡聽一聲沉喝：「老三，還敢放肆！」
    　　徐增壽一抬頭，見大哥站在面前，不由一怔道：「大哥，你還沒上朝去麼？這……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徐輝祖把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往他面前一舉，厲聲喝問：「這是甚麼？」
    　　「這？」
    　　徐增壽定睛一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醉意都嚇醒了，他結結巴巴地道：「大哥，我……，我……」
    　　徐輝祖劈面就是一記耳光，鐵青著臉色吼道：「你幹的好事！我徐家滿門忠良，如今這名聲都敗在你的手裡，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過嗎？你非要讓我徐家擔上誅九族的大罪不成？」
    　　他把那張紙刷地一收，喝道：「帶走！」
    　　幾個錦衣衛扯起徐增壽就走，徐增壽被大哥罵得有些發呆，也不反抗了，被拉拉扯扯地押上了一輛大車，前邊馬伕揮鞭一揚，馬車便疾馳而去。
    　　這時徐增壽的夫人、小妾，連帶著幾個子女都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一見徐增壽被拉上一輛馬車已經駛遠，徐二夫人噗通一下便跪在徐輝祖面前，淚流滿面地哀求道：「大伯，大伯，增壽到底犯了什麼罪呀，大伯是徐家家主，增壽要是有什麼不是，你請了家法打他一頓不就行了麼，何必要經官啊……」
    　　「婦人之見！」
    　　徐輝祖一拂袖子，便要扳鞍上馬，那幾個妾室和徐增壽的幾個孩子雖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也跪倒在徐輝祖面前，連聲央求，徐輝祖沉著臉色道：「晚了，我已稟報了皇上！如何處治，唯有聽從陛下聖裁！」
    　　徐二夫人哭問道：「大伯，撣壽到底犯了什麼罪呀？」
    　　徐輝祖不答，扳鞍上馬，揚手一鞭，便追著那些錦衣校尉們去了。
    　　……
    　　正心殿裡，剛剛下了早朝的朱允炆怒不可遏地瞪著跪在面前的徐增壽。
    　　早朝還未開始，徐輝祖就來向他請罪，說明了三弟通敵的事情，朱允炆勃然大怒，立即叫幾名錦衣尉跟了他回去拿人，都個早朝期間，朱允炆的臉色都不好看，父武百官都看在眼裡，卻也不敢動問。等到早朝一散，依照習慣，他該到側殿用些食物，然後到正心殿批閱奏章，可是朱允炆已無心處理公事，更無心用餐了，他直接進了正心殿，氣忿忿地等在那裡，一直等到徐輝祖把弟弟押來，朱允炆隱忍了許久的怒氣終於噴薄而出。
    　　「好！好啊，原來朕身邊藏了燕王這麼大的一個耳目，難怪我朝廷兵馬屢戰屢敗，原來都是你在向燕王通風報信！」
    　　朱允炆揮舞著從徐增壽懷裡搜出來的那封正式的書信，獰笑道：「我京營兵馬已四去其三，應天府外實而內空，嗯？你這封信送出去，是要讓那燕逆帶兵一直殺進金陵城，取朕的首級嗎！嗯？若非輝祖忠心耿耿，朕就要葬送在你的手裡！」
    　　正說著，來了一幫子宮女太監。他們在倒殿裡等著侍候皇上用膳，等了大半晌不見皇上出現，還以為今日早朝延時了，又一打聽，才知道皇上直接來了正心殿，一眾宮女小太監們連忙棒了碟子碗兒，把膳食又端到了正心殿。
    　　管事太監走在頭裡，也沒注意殿上情形，進了門便向皇上彎腰施一禮，細聲細氣地道：「皇上，操勞國事也要注意龍體啊，您該用膳了……
    　　「滾出去！」
    　　朱允炆一聲咆哮，抓起一個茶杯便擲過去，嚇得那管事太監一機靈，後邊端著盤子碗的跟進來的太監宮女們齊刷刷跪了一地：「皇上恕罪……」
    　　「出去，都出去！」
    　　守在御案旁邊大氣不敢出的木恩見狀，連忙跑過去轟人：「去去去，別惹皇上不開心，把碎茶杯也撿出去。」
    　　木恩幫著拾起碎成幾瓣的茶杯，轟著他們往外走，這些人眼見皇上龍顏大怒，駭得好像身後跟著一頭老虎似的，一溜煙兒地逃了去。木恩跟在後邊，出了正心殿把碎茶杯片塞到一個小宮女的手裡，輕輕一捏她的手掌，飛快地說了幾句話，那小宮女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木恩忙揮手道：「去去去，還不快走，不知死活！」
    　　那小宮女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追著那些御膳房的人馬離開了。
    　　木恩深深地盯了眼那個叫戴逸萱的小宮女的背影，轉身便往回走，剛到門口兒，就聽裡邊朱允炆喝道：「你還敢頂嘴？來人啊，把他給我拉出去，明正典刑！」
    　　「皇上殺不得我，我徐家有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也不保謀反之人！」
    　　「謀反？皇上只知怨天尤人，難道從不思己過嗎？先帝屍骨未寒，皇上便無罪誅戮諸王，請問皇上，仁在哪裡？先帝三十年勵精圖治，皇上只三年功夫，便把天下治理到這步田地，請問皇上，賢在哪裡？好端端的，誰人會反…」
    　　「你該死！」
    　　朱允炆惱羞成怒，這一聲尖叫，又細又厲，簡直比太監的聲音還尖細，刺得木恩耳膜一癢，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木恩扭頭一看，就見錦衣衛都指揮僉事羅克敵正健步如飛地向正心殿趕來……
    　　……
    　　紀綱從租住的房子裡出來，四下撒摸了兩眼，便懶洋洋地沿秦淮河走去。
    　　河對面就是青樓區，這一片兒卻是進京趕考的舉子們租住的地方，相當於後世的棚戶區，房舍小擁擠狹窄，貨真價實的斗室陋居，不過勝在價錢便宜。所以這一片連著一片的棚戶區，不只進京趕考的窮書生們為了省錢願意租住，就連許多進京做生意的小買賣人也願意住在這兒。
    　　許多人還自己生火煮飯，他們又沒有個統一的起床時間，以致這一片房舍什麼時段都有煙囪冒煙，煙囪造得低矮，那煙氣便在這片棚戶區裡徘徊不去。這些簡陋的棚戶區，最叫官府頭疼的就是失火問題，至於治安，打架打不死人、扒竊不超百文，左右不過就那麼點事兒，巡檢老爺們早就放棄管理了。
    　　紀綱已經知道夏潯所說的那個大人物是誰了，大明曹國公、曾先後領八十萬大軍掛討逆元帥印與燕王一戰、如今朝廷的主和派領袖李景隆，居然就是就是他們安插在朝廷心臟的耳目，如果不是親耳聽夏潯說起，他如何敢信。
    　　可是，另一條線更加叫他好奇，那條線他始終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夏潯只是告訴他，每天都要在亂石巷這條胡同裡走上一遭，在某一堵亂石砌就的房山牆頭兒，砌石堆中有一塊紅磚，那塊磚下邊第三塊石頭是活動的，每天去了抽開石頭看看，有東西就取出來。
    　　紀綱也是個很小心的人，為了每天的「固定巡邏」不引人注意，他考察一番後選在這片棚戶區住下，因為那條巷子是貧民區，恰與這片棚戶區相連，走動起來，顯得比較自然。他又特意查看了一下，在那條亂石巷的盡頭路口有一家小吃店，專賣鴨血粉絲湯和蔥油餅兒。
    　　於是，本來只愛吃煎餅卷大蔥的紀綱突然變成了鴨粉湯的狂熱粉絲，風雨不誤地，他每天晌午都走出自己的蝸居，穿過亂石巷，到街頭那家小店去，喝兩碗鴨血湯，吃六張蔥油餅，紀綱倒是個著實的大肚漢。回來的路上，他便順理成章地拐到那戶人家的房山牆處，方便一下。
    　　小解而已，不要說甚麼有辱斯父，隨地小解甚至大解的趕考舉子有的是，你可不要以為穿上一身儒衫，就真的陡然昇華到連吃喝拉撒都和常人不一樣的聖人了。每年春闈秋闈結束，到處排放米田共和調戲大姑娘小媳婦這等衛生和風化方面的問題，都是例代以來各個朝廷極為頭疼的事情。
    　　今天一如往日，紀綱經過那戶人家的房山頭時，看都不看一眼，搖搖擺擺地過去，穿過巷子在小吃店的棚子裡坐下，不用他招呼，老闆就麻利地盛了六張大餅，兩碗鴨血湯端過來。紀綱吃完了飯，付過錢，便又搖搖擺擺地往回走，經過那戶人家的房山頭時，很自然地就往裡一拐。
    　　如果說一開始他在這裡方便還是有意而為之，如今卻已是條件反射了，撩開長袍，解開褲帶，放水完畢彎腰繫褲子，趁這功夫，他抽出那塊石頭，伸手往裡一探，動作駕輕就熟。他以為還和平常一樣，裡邊什麼也沒有，但是這一次，他的手指卻碰到了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紀綱微微一怔，不動聲色地將那紙條彈進袖筒，塞回石頭，便又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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