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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零八章】

     勸進
    　　「快！快些撲火，救出皇帝！」
    　　燕王本來想避皇宮而不入，可是眼見皇宮火起，就不能不來了。一進皇宮，燕王便急急下令，他帶來的人馬趕緊加入救火的行列，其實也不用怎麼救了，那一座寢宮已燒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不易燃燒之物了。
    　　等到火勢撲滅，武士們用撓鉤將塌落的木料磚瓦扒開，進行清理，朱棣就站在旁邊看著。此時，眼見宮中火起，陸陸續續許多官員都往皇宮而來，朱棣身後的人越聚越多。
    　　人多好辦事，那廢墟還熱烘烘的灼人臉面，廢墟就清理完了，從裡面拖出幾具屍體來，小內侍木恩上前辨認，緊緊抱成一團的那雙屍骸應該是皇后娘娘和太子，可是另幾具燒焦的屍體，從身形和扒出的位置來看……
    　　木恩猶豫了一下，見燕王還站在火場外等著，忙匆匆趕到他面前跪下，奏道：「殿下，奴婢已經仔細辯認過了，相擁而斃的一母一子便是皇后娘娘和小太子，至於皇上的屍身……」
    　　「嗯？」
    　　朱棣一聲低問，木恩有些膽怯起來，他常在宮中侍候，慣會看人臉色，這時下意識地抬頭窺了一眼，站在朱棣身旁的紀綱已大聲喝道：「皇上自焚於宮中，屍身已經找到了！」
    　　他這一句不是在問，分明就是斷語，而且聲音提得極高，逡巡著站在遠處還不敢近前的官員們都聽得清清楚楚。木恩福至心靈，連忙叩頭道：「是，皇上……，已經殯天了！」
    　　朱棣讚許地看了紀綱一眼，向木恩道：「你是陛下身邊的人麼……」
    　　紀綱連忙靠近朱棣，對他小聲低語了幾句，朱棣恍然，再望木恩時，神色就柔和了許多，和顏悅色地道：「木恩，很好，你起來吧，快將陛下的遺體移出來，以備收斂安葬！」
    　　「是是！」
    　　木恩連忙爬起，紀綱向他使個眼色，一起走到那幾具燒焦的屍體前，木恩畢竟年輕，瞅瞅這具，看看那具，還未決定哪一具才好當作陛下屍體，紀綱已指著一具屍體道：「這是陛下，快抬出來！」
    　　當下幾個武士七手八腳把那屍體抬出來，搬到朱棣面前，朱棣看到屍體，不禁大放悲聲，掩面哭道：「癡兒，真是癡兒，叔父進京，只為清君側救皇上於奸佞之手，陛下何以如此想不開，竟然要自焚吶！」
    　　俗話說「女兒哭，真心實意，女婿哭，黑驢放屁！」女婿哭丈人、丈母娘是實無悲傷，假惺惺落淚，叔父哭侄兒，又哪有幾個是真的悲痛欲絕的，何況這侄兒幾欲致其與死地，早就是生死大敵，不過百官越聚越多，這場面上的戲還是要做的。
    　　李景隆此時也趕來了，他並不知道這具屍身是假的，其實在場的官員全都看不出真假，一則是因為離得比較遠，二來也是因為皇帝高高在上，哪怕他們日日相見，也沒有盯著皇上看的，所以對他的身材相貌談不上非常熟悉，只有皇帝身邊的近侍才對皇帝非常瞭解，如今屍體燒得焦炭一般，他們哪裡看得出異樣？
    　　李景隆正在想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潭王自焚，湘王自焚，如今建文帝也自焚了，老朱家的人有這種癖好麼？」
    　　他正想著，兵部尚書茹常向幾個同僚好友使個眼色，已經走上前去，拜倒在朱棣面前，高聲說道：「皇上已龍馭上賓，殿下節哀順變！」
    　　朱棣擦擦眼淚，恨恨地道：「親王宗室，非死即囚，形如豬狗，皇上今日又自焚於宮中，這一切罪孽，始作俑者，方、黃、齊泰！孤絕不會輕饒！那方孝孺已經抓住了麼？」
    　　紀綱連忙上前一步稟道：「殿下，方孝孺已被生擒活捉，投入大牢！」
    　　朱棣冷笑一聲道：「那豬狗倒不肯死，立即派人緝拿黃子澄、齊泰，孤要把他們三個奸佞千刀萬剮，以祭皇上、以祭四年來枉死的無數英靈！」
    　　說著，朱棣站起身來，茹常等並不起來，一見朱棣站定，立即叩頭道：「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皇帝已經晏駕，四海動盪，宇內不安，非明主不能定天下，當此時刻，唯有殿下繼承大統，方能保我大明海晏河清、江山太平，臣等，恭請殿下繼皇帝位！」
    　　茹常身後百官齊聲道：「恭請殿下繼皇帝位！」
    　　李景隆恨得咬牙，差點沒給自己一個大嘴巴：「我在這兒胡思亂想些甚麼，勸進！勸進啊！奶奶的，這勸進首功，成了茹常那老滑頭的了！」
    　　李景隆急忙也上前撩袍跪倒，勸燕王繼皇帝位。
    　　朱棣擺手道：「本藩無辜受奸臣讒言迫害，不得已起兵靖維，本欲除掉奸臣，以保宗社，傚法周公，扶保少主，不料皇上不能諒解為臣的一番苦心，反而輕自捐生，本王此刻悲痛欲絕，哪有心思妄圖大位，還請諸文武大臣另選賢王，以承大統吧。」
    　　李景隆剛要說話，茹常已道：「皇上已然駕崩，太子亦一同歸去，嫡孫、長子皆已不在，殿下系太祖嫡嗣，諸王之中為年最長者，縱不論道德武功，只論長幼，殿下繼承大統，也是天經地義的。」
    　　朱棣只是擺手：「此事休要再提，兵馬不能常駐城中，一俟緝拿了『奸佞榜』上群奸，本王就要回返龍江驛軍營駐地了，皇上的後事，還請茹大人暨禮部官員們好生料理。本王如今心亂如麻，什麼也不想談，有什麼事，咱們回頭再說吧！」
    　　「是是！」
    　　就算是正兒八經由先帝指定的繼承人，登基時也得按古禮拒絕三次，這才可以受命，茹常也沒指望這一勸進，朱棣馬上迫不及待地答應，反正這首倡勸進之功已經到手，茹常等便叩一個頭，爬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步。
    　　宮中有人取來了白布，先將幾具遺體蓋住，接下來就是禮部準備棺槨先行盛斂的事兒了。
    　　對於建文帝生死，朱棣其實滿腹疑竇，甚至宮中這把火倒底是皇上自焚還是另外有人動了手腳，他也無法確定。夏潯秘密潛進城裡時，曾經對他說過，要為他解決「王見君」的尷尬局面，他心中這個謎團也只能喚夏潯來問個究竟了，因此一出皇宮，跨上戰馬，朱棣便對紀綱吩咐道：「本王先回龍江驛，你找到楊旭，讓他速來見俺！」
    　　……
    　　夏潯離開錦衣衛時，便得知燕王已回了龍江驛，所以立即快馬趕回了燕王在龍江驛的駐地。
    　　一進中軍大帳，燕王便摒退左右，只留下知情的紀綱一人，急切地問道：「文軒，宮中大火，可是你之所為？」
    　　夏潯看了紀綱一眼，說道：「臣一進城，就讓紀綱帶人守在皇宮左右，密切注意出入一切人等，準備見機行事，為殿下掃清障礙，不過宮中大火，確非微臣等所為。」
    　　朱棣眉頭一鎖，憂慮道：「若是文軒所為那倒好了，而今只怕是有人故佈疑陣。」
    　　「怎麼？」
    　　紀綱便把回來前又私下詢問過木恩的話說了一遍，道：「木恩對皇帝十分熟悉他說，皇后和太子的屍身應無疑議，只是皇帝……，恐怕不在其中！對了，木恩還說，這幾天，錦衣衛使羅克敵曾數度被召入宮！」
    　　對於這樁千古疑案，夏潯一直也有些好奇，他也想弄明白，朱允炆例底是死在宮中，還是潛逃偷生。此刻聽了紀綱的話忽地聯想起了羅克敵臨死前對他說的那番話：「你，贏了我一局！今天我又布了一局，這次你能贏嗎？」
    　　他臨死，臉上還帶著笑，笑容中有一絲得意、有一絲驕傲。羅克敵是個很驕傲的人，難道建文的生死之謎，就是他給自己設下的最後一個局？
    　　夏潯想了想，沒有說出心中的揣測，只是對朱棣道：「殿下放心，縱然皇上真個逃脫，看他拋妻棄子，獨自逃生的架勢，也根本沒有圖謀東山再起的勇氣和打算，左右不過是隱姓瞞名，芶且偷生罷了，這件事，臣一定會查下去，總要查個水落石出。」
    　　朱棣點點頭道：「這件機密事，也只有交給你去辦，俺才放心得下，切記不得張揚！」
    　　「臣明白！」
    　　剛剛說到這兒，便有侍衛進來稟報：「殿下，城中又來了一批官員，現跪在轅門外，乞請殿下繼皇帝位！」
    　　朱棣眉頭一皺，不屑地擺手道：「叫他們回去，本王不見！」
    　　「是！」那侍衛應聲退下。
    　　紀綱馬上熱切地道：「殿下繼承大統，已是眾望所歸。殿下不要推辭太久了，須知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難行，眼下百廢待興，民心求定唯有殿下登基，才好執掌中樞，發號施令，把這因戰亂而糜爛的一切重新收拾起來。」
    　　他的潛台詞沒有說出來，但是朱棣一聽就明白了。眼下民心需要安定，而安定民心的根本，就是重新誕生一位帝王，執掌中樞權力；各地的官府和駐軍現在都在觀望，包括梅殷的四十萬大軍、以及中都鳳陽的數萬大軍，還有各地正在組建的勤王之師……
    　　不迅速登基，宣告新主的確立，這些人勢必陷入兩難境地，他們是繼續忠於已經死掉的皇帝呢，還是投靠一位藩王？如果宣告建文帝的死亡，正式登基成為皇帝，亙在在京與各地父武官員心裡的這個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再者，這麼多跟著朱棣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將，現在也是時候給予他們回報了，不能冷了忠臣的心吶。看看燕王大軍一過淮河，多少朝廷的文臣武將倒戈投降，再想想哪怕是在朱棣最危險的時候，他的人也是不離不棄，忠心耿耿，這就尤其顯得可貴了。
    　　最最重要的，就是那句「名不正則言不順」了。這個名正，不只是指繼皇帝位，還是要為他的四載靖難做一個評介。他是以靖難為名起兵的，結果靖難靖了四年，把皇帝靖自焚了，一個要靖的奸臣還沒除掉，他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他要保證自己立場的正義性，就必須得就自己的起兵緣由和皇帝死亡的結果，給天下人一個交待，這個交待就是必須抓出幾個人來，讓他們為起兵靖難和皇帝建父自焚來承擔責任。這幾個人，自然就是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些人必須死。燕王是為了要清他們才起兵的，如果他們不死，他們就不是奸臣，他們不是奸臣，那朱棣就是奸臣！
    　　這就是政治，方黃之流不以奸佞的姿態死去，朱棣就要以篡逆的身份活著。
    　　而這些人都是位居中樞的大臣，朱棣唯有以皇帝的身份來處治他們，才是名正言順，才能蓋棺論定。
    　　這些事，朱棣其實想的比紀綱更透澈，他只思索了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利害，於是頷首道：「本王明白，那就……再等兩天吧！」
    　　紀綱心領神會，立即興沖沖地道：「好，那微臣去轅門外，勸那些位大臣回去。」
    　　所謂勸回去，自然是去暗示他們明日再來，朱棣望著紀綱的身影消失在帳口，微微笑了笑：「紀綱這個人，還算能幹！」他又轉向夏潯，目光更趨柔和：「接管錦衣衛的事，怎麼樣了？」
    　　夏潯輕輕一觸懷中那卷畫軸，微微欠身道：「羅僉事自盡了，臣已接管錦衣衛衙門。」
    　　朱棣點了點頭，說道：「江山未定，人心未定，錦衣衛是可以大有作為的，飛龍秘諜以後就併入錦衣衛，不過要做為其中獨立的一支秘密力量！你組建飛龍時，用的是化名夏潯，以後，還是用這個名字吧，夏潯，就做俺朱棣的影子！」
    　　夏潯躬身道：「是！」他知道，燕王這是已經開始做稱帝之後的一些安排了。
    　　朱棣略一沉吟，又道：「紀綱此人很是機靈，辦事也合本王的心意，他是你的知交好友，依你的瞭解，這錦衣衛指揮使，他可做得麼？」
    　　夏潯心中登時一震：「燕王要把錦衣衛交給紀綱？我的飛龍隸雖是直屬於皇帝，可名義上卻是隸屬於錦衣衛的，燕王這是未雨綢繆的平衡之道，還是對我起了戒心？」
    　　他不敢讓燕王看到他眼底的陰霾，連忙垂目拱手道：「殿下慧眼，臣也以為，紀綱做這錦衣衛指揮使，是很稱職的。」
    　　朱棣頷首道：「嗯，那就是他吧。官面上的事，總要有個人去主持，本王思來想去，除了你楊旭，也就紀綱合適，你既然出不了面……那就讓他去做！」
    　　夏潯有些疑惑地道：「臣……為什麼出不了面？」
    　　「因為錦衣衛指揮使，最高也只是一個三品的官兒。」
    　　朱棣微笑地對夏潯道：「俺朱棣，是不會虧待自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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