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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六百七十八章】

     授之以漁
    　　烏程縣，南潯鎮。
    　　民間素來有「湖州一個城，不及南潯半個鎮」的說法，優雅美麗的南潯風光，就像一位高雅而美麗的大家閨秀，總是叫人念念不忘。
    　　眼下的南潯，同樣經受了大雨和洪水的蹂躪，可大家閨秀到底是大家閨秀，雖然飽受蹂躪，花容慘淡，那誘人的魅力，並不稍減幾分。
    　　夏潯在烏程縣令傅生的陪同下，先到了南潯，然後便是鎮子下邊的各個村莊。
    　　夏潯還沒來，烏程縣令傅生傅老爺就知道知府老爺栽了，所以見了夏潯戰戰兢兢，唯恐出什麼紕漏。那鋪張的排場自然是不敢再有了，傅縣令臨出門的時候，還特意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皺皺巴巴的官衣，又在自家池塘邊上，刻意地往官服下擺了蹭了些泥巴。
    　　烏程縣是個富庶之地，為了能在這兒穩穩當當做個官兒，傅縣令也沒少巴結常英林，送銀子送女人那也是常有的，可諂媚巴結上官的，不一定就是貪官，傅縣令對地方上還是很愛惜的。他十年苦讀，高中進士，做了這烏程縣七品正常，他也想幹出一番政績來。
    　　然而身處官場這個複雜之極的所在，哪能一切但由本心？海瑞一塵不染，兩袖清風，只留下個人一個清名，於國於民，一事無成。戚繼光行賄賂送美女，巴結諂媚確有其事，可他卻做出了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是實實在在的民族英雄。
    　　人性是很複雜的，只有在那些思維很簡單的人眼裡，才會認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官必定毫無短處，昏官必定一無是處。身處複雜的環境，有時為了做事、為了自保，就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
    　　傅生就是這樣一個人，面對一個黑心的上官，他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就不能不做些迎合上意的事情，可是對地方百姓，他還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力，盡可能地做到了為官者的本份。但是一些心機手段，他也是不吝運用的。
    　　夏潯倒也沒有難為他，見烏程縣收留了許多災民，傅縣令還號召地方士紳出面，搭設了許多粥棚濟民，而且這回存了小心，認真檢查，確實不是面子工程，對他的表現還是很認可的。在傅縣令的陪同下，夏潯在南潯只做了短暫停留，便開始巡視下面的村鎮。
    　　有些村鎮受災情況很嚴重，有些村鎮如今洪水已經退卻，地方上正在清理淤泥，火化腐屍，也用了一些簡陋的法子消毒防疫，這些都是千百年來百姓們摸索出來的經驗。
    　　古人對於災後防疫並非一無所知，很多時候災後大疫，不是因為他們不懂這些知識，而是沒有相應的條件。千里汪洋，一枝幹柴都找不到，一口鐵鍋都沒有，兩手空空渴得嗓子冒煙的時候，他就算知道喝開水比涼水好，又有什麼用？到處都是腐爛的人畜屍體，僥倖活下來的人走路都打晃了的時候，他就算知道應該火化或深埋屍體以防瘟疫，誰能深入災區去做？
    　　幸好浙東一帶在全國都是富庶之地，儘管受了大災，家底子還是在的，救災工作比貧窮落後地區要強上許多，夏潯見了心安不少。
    　　夏潯找到了小葉兒村，準確地說，他找到了本是小葉兒村的那片地方。
    　　站在小舟上，怔怔地看著那原本是一片小村莊的地方，夏潯的神情一片茫然。
    　　暴雨季節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這裡依舊半淹在水面下，可以想見當初這裡曾經受到了多麼嚴重的災害。
    　　這裡是貧民區，安置的是當年張士城的舊部，一批連務農都不允許，只能做些雜務謀生的賤民，他們的房舍之簡陋可想而知，現在水退了一半多了，可夏潯放眼望去，愣是沒看到一片屋頂，所有的房屋全塌了，他能認出這裡來，只因為這十年小葉兒村並沒有太多的變化，尤其是村落格局，所以從一些微微露出水面的殘垣斷壁、從幾棵他夢中偶爾憶起的槐柳大樹，他還能隱約記起整個村莊的樣子。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睜開眼看到的第一處地方就是這裡，這裡相當於他的出生之地。
    　　當時他正臥在河邊，逮蛙捕魚謀生的胡大叔收留了他，這個莊子住的都是極貧窮的百姓，可這些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百姓，房子雖然粗陋、衣衫雖然破舊，甚至有些人家的女孩兒只能進城做最低賤的流鶯窯姐兒，身子骯髒不堪，可他們的心都是乾淨的。
    　　他們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生活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只要能得到一絲光亮，就是他們最大的歡樂。而就是這樣一群與世無爭的人，現在一個也看不到了，看著這兒這麼大的水情，夏潯真不敢奢望其中還能有幾個人活著。
    　　他陰著臉，看著腳下悠悠淌過的水面，沉聲說道：「今年這幾場豪雨，確實為數十年來所罕見，積雨成災，不是你們地方上的責任。可這裡的水患怎麼會這般嚴重呢？這也僅僅是天災麼？」
    　　傅縣令慌忙答道：「國公爺，這個村子本來就挨著一條河，那水太大了，水勢下來，最先受災的就是沿河聚居的百姓……」
    　　夏潯扭頭瞟了他一眼，眼神並非十分的冷銳，傅縣令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雙膝一軟，就在舟上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回國公爺的話，下官實在是……實在是沒有辦法呀！」
    　　夏潯冷冷地道：「你說，怎麼個沒有辦法？」
    　　傅縣令顧不得那常英林了，把牙一咬，全招了：「國公爺，您有所不知，朝廷撥下的河工銀子，到了知府大人那兒，壓根就一文錢也沒撥下來，不瞞您說啊國公爺，縱然下官無良，把這小葉兒村住的前朝罪民們不當回事，可整個烏程縣，下官敢不當回事兒嗎？
    　　就說這南潯鎮裡吧，這兒住著許多致仕的官員，隨便拿出一個來，下官這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就沒法比，就算下官得過且過，不想疏浚河道、修築堤防，這些致仕官員們肯饒下官麼？迫於無奈，下官也曾向湖州府提出，多多少少撥付些錢款下來。
    　　這烏程縣裡高官如雲，小縣哪怕收到一文錢，也是絕不敢貪墨的，勢必全要用在維修水利上面。可是……常大人背後是……不要說是已經致仕的官員，就算是在朝的官員，人家也不放在眼裡，愣是一毛不拔啊！
    　　眼看那河道年久失修，不要說一逢大災就得出事，縱是平時灌溉農田都嫌不得用，下官迫於無奈，只好召請本縣富紳商賈，厚顏肯請大家捐贈出來一些錢財，才得以僱傭民工，修繕水利。」
    　　傅縣令嚥了口唾沫道：「可那杯水車薪，哪裡修繕得了全部河段？若是分散開來，處處縫補一番，那就根本無濟無事，這場大水下來，我烏程縣整個兒都要沒了，全縣百姓都要遭殃。再說那捐款者都住在城阜裡，下官不先修築人家那一段河堤，成麼？所以這裡……」
    　　夏潯冷淒淒地道：「所以這裡……住的只是一些可有可無的賤民，也就只好由得他們自生自滅了！」
    　　傅縣令駭得臉都青了，連連叩首道：「下官死罪！下官死罪！」
    　　他那頭就磕在船艙甲板上，砰砰直響，片刻功夫額頭就淤青一片。
    　　夏潯緩緩地道：「你起來吧，你在任上，至少是盡了自己的本份，你沒有能力去做的事，本國公不會怪你！」
    　　傅生大喜若狂，繼續叩頭：「多謝國公開恩！多謝國公開恩！」
    　　夏潯一擺手，臉色隨即一沉：「可有件事，你是有能力做的！以前，常英林隻手遮天，你也只能仰其鼻息，現如今常英林已身陷囹圄，俞御使正在追查他的罪證，你怎還知而不報？」
    　　傅縣令急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其中詳情，下官回去後馬上寫得清清楚楚，報與御使大人知道！」
    　　夏潯略一沉吟又道：「烏程縣裡，多致仕高官隱居，常英林尚且敢如此膽大包大，對其他地方是如何的盤剝之殘酷就可想而知了，這湖州諸縣裡，烏程算是首縣，想必你在諸縣官員當中，也是有些名望的……」
    　　傅生聞弦音而知雅意，立即道：「是，下官一定聯絡諸縣同僚，一起上書，檢舉常英林的罪行，還百姓一個公道！」
    　　夏潯點點頭，默然回首，再度望向小葉兒村所在之處的那一片汪洋，十年歲月，恍若一夢。
    　　糧紳們的家被抄了，當場繳獲的糧食成了贓物，更是絕對沒有退還的道理，俞士吉頗有一點『破門令尹』的狠勁兒，直接把這些糧食全部充回府庫，做了官糧，堵上了那六十萬擔糧的缺口。夏原吉也不客氣，親自暫領湖州知府一職，立即開倉對市民平價售糧，又核定各縣受災百姓，撥糧過去或賑或貸，以補朝廷賑糧之不足。
    　　在夏原吉的發動下，湖州城裡有良心的士紳眼見大局已定，紛紛出面檢舉常英林及其黨羽們的罪狀，這一來，湖州同知、通判等一大票與常英林沆瀣一氣的贓官紛紛落網。緊接著，以烏程為首的各縣縣令們紛紛上書，檢舉湖州府的罪行。
    　　俞士吉抓人的癮頭上來了，有告必抓，一抓一家，那副模樣，頗有點陳瑛、肖祖傑、紀綱靈魂附體的架勢，要不是夏潯和夏原吉有意控制規模，俞青天一定是沾邊就算，能把小半個湖州城的人全抓起來。
    　　俞士吉忙著抓人抄家、夏原吉忙著促進官民關係的時候，夏潯開始考慮災民們今後的生活問題了，眼下可以賑災，可是賑災不可能持續到明年秋收，湖州府被常英林這條臭魚禍害得太厲害了，難民無數。蘇松等府也有一些百姓受災嚴重，這些人該怎麼辦呢？
    　　夏潯苦思半晌，突地想起需要十多萬人服役修建的京城大報恩寺，心中頓時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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