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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人呢？人呢？你把本公子的美人兒藏到哪去了？」
    　　那小美人兒到了棺材店，選中一具中等偏好的棺木，又叫店裡夥計幫著把人入斂了，最後又選了些火燭銀錁，叫那幾個家奴抱著，忽然有些害羞起來，她對董翰文悄聲說有些內急，想要方便一下，董公子哪有不允不理。
    　　小美人兒讓棺材鋪的夥計引著往後院去，臨到後門口，還回頭瞟了一眼，那嫵媚的韻味看得董翰文心兒一酥，站在那兒好一番回味，真個銷魂無比。
    　　可惜，這銷魂的時間長了點，最後他終於發現，原來這只是一場春夢，那美人兒鴻飛冥冥，不知去向了。
    　　「公子，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我柳氏棺材鋪正經人幹的正經生意，這兒可不是黑店。那小娘子說是內急，要借我家茅廁一用，我能不借嗎？她跑了關我老柳屁事。喏，這是她脫下來的孝衣，還給你！」
    　　一團白綾，被那棺材店老闆擲到董翰文懷裡，董翰文氣極敗壞地道：「給我追，把那小賤人給我找出來，我要剝她的皮！」
    　　「慢著！」
    　　棺材店老闆把眼一翻，黑眼仁不見，只剩下眼白了：「錢呢？」
    　　董公子怒不可遏地道：「本公子叫人騙了，你沒看到嗎？棺材還你！」
    　　「放屁，棺材也有還的？虧你是個讀書人，這棺材也能退貨？再說令尊老大人這不是已經入斂了麼，再擔出來，像什麼話。」
    　　「那不是我爹！」
    　　「我管他是爹還是你爺爺，不付錢，休想走人。」
    　　「混帳！混帳！你們幾個狗奴才，就看著公子我受辱麼？給我打！」
    　　「哎喲，你還有理了，就你有人吶，夥計們，拿上家活什兒都出來，睡霸王棺材的來了！」
    　　董翰文和棺材店老闆扭打成一團的時候，一個青衣小帽，好像大戶人家家丁的俊俏小童已出現在幾條街外的一家糧米鋪子，甜甜脆脆地道：「店家，買米。」
    　　這人自然就是方才「賣身葬父」的那個小美人兒，也就是古靈精怪的謝雨霏，她被大車載入城中，與彭梓祺失散。車一進城，大車上的乘客便各奔東西，她也只好自尋去處。錢揣在彭梓祺身上，只有二人隨身的衣物在她的手裡，除此之外，她一無所有。
    　　如何在城中活下去？
    　　謝雨霏唯一的財產，就是一包衣服，她把這包衣服留了一套男裝，一套女裝，其他的都送進了當鋪，換來的百餘文錢被她扯了匹白布做了身孝服，扣去這兩天的飯錢，剩下的那點錢就給了這死者的親屬。
    　　因為怕生瘟疫，城中一旦死了人，按照鐵大人的命令，都是要集中火化的，那戶逃難的人家本來也要把屍體上交集中處理的，如今可以換點飯錢，如何會不答應？於是，就出現了彭府門口的那一幕。
    　　謝雨霏也想到今後的吃飯問題了，而且她想到的時間比夏潯還早一些。
    　　也許是因為從小就幹些危險的買賣吧，謝雨霏的危機意識特別強，自入城之後，提著她的全部家產——那包衣物走進當鋪的時候，她想到的就不是這一兩天如何過，而是如何盡可能地比別人過得久。
    　　夏潯一袋袋往長春觀搬運糧米的時候，謝雨霏也在一小袋一小袋地把糧食提走，藏在她找好的藏身之處。她沒有留一文錢，她並不想在濟南城賺難民財，只要燕軍一撤，她就會馬上離開。如果燕軍不走，那麼這城裡邊，最值錢的將只有糧食，她留錢幹什麼呢？
    　　戰爭，無關正義與非正義，不管你把它描寫的如何熱血沸騰，波瀾壯闊，瑰麗離奇，它的本質總是冷血、殘酷的，它的目的，是對生命的殺戮。
    　　謝謝就像一隻警覺的土撥鼠，當萬千生靈還在無憂無慮地時候，她已經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並且開始為了生存忙碌起來……
    　　……
    　　圍城兩個月了，糧食變得比金豆子還貴，濟南城中餓殍遍地，一片荒涼。
    　　街頭，一個婦人舉著只翠玉鐲子，高聲嚷道：「一個饅頭，就換一個饅頭！誰給我換一個饅頭？」
    　　有人換了，婦人接過饅頭剛啃了一口，旁邊就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奪過饅頭就跑。
    　　「還給我，我的饅頭！」婦人追出不遠，便力盡軟倒在地，只能伏地痛哭……
    　　巷中，一戶人家門扉緊閉，一個瘦弱的孩子有氣無力地拍打著門環，過了許久，門開了一道縫，裡邊還用鐵鏈子拴著，從門縫裡，探出了一個中年人的臉，氣色比外邊的孩子好一些，卻和街上的許多難民一樣，滿臉木然，只有那眼神，像審視犯人似的盯著外邊的小男孩。
    　　小男孩伸出瘦瘦弱弱的手臂，乞求道：「老舅，我爹、我娘，都餓死了……，老舅，求你給我口吃的吧，一口，給一口就行。」
    　　中年人冷冷地道：「給你，我們吃什麼？」
    　　「砰」地一聲，門關上了，小男孩無力地敲打了幾下，絕望地往回走，走不多遠，他就一頭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沒有人看他，街上的人都像行屍走肉一樣，類似的場面太多了，常常有人走著走著，一頭紮在地上就再也起不來，人們從開始的恐懼、害怕，到現在司空見慣，甚至伴著屍體睡覺，都已完全沒有感覺，飢餓把人們的心變得堅硬似鐵……
    　　都指揮使司衙門，盛庸、鐵鉉、高巍等官員們正襟危坐，一個個面色凝重，大廳中氣氛極其壓抑。
    　　參軍高巍報完了傷亡的統計數字，長長地歎了口氣，合攏手扎，沉聲說道：「燕軍攻城已逾兩月，守城將士傷亡慘重，城中糧食有限，為堅持長期堅守，守城官兵每天只吃一頓飯，而且都是粗糧雜菜豆面一類的東西，體力虛弱，患病者日漸增多，可以做戰的士兵越來越少了。」
    　　盛庸向參政鐵鉉問道：「如今，府庫餘糧還有多少？」
    　　鐵鉉臉色沉重地道：「府庫餘糧還可供我官兵食用三個月，但……這是按照現在每日一餐的用量來計算的。」
    　　盛庸長長地吸了口氣，扼住手腕道：「缺兵、缺糧，外圍兵馬迄今不能對燕軍實施足以構成威脅的攻擊，也不知燕軍還想困城多久，兩位大人，有何建議？」
    　　高巍道：「大人，僅憑城頭守軍，已經無力守城了，現在，必須得集中城中青壯甚至婦孺，上城助戰。守城嘛，和行軍打仗不同，只要有把子力氣，搬得動滾木擂石就行，沒力氣搬滾木擂石，潑金湯沸水總還是辦得到的吧。只不過，如果要招募民壯，就得管他們吃飯，咱們現在的餘糧……」
    　　這話一說，盛庸眼中的光采也黯淡下來，一時間，三人又是沉默無言。
    　　過了很久，鐵鉉才用低沉的聲音道：「這些天，我一直在堅持巡城，我發現，城中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百姓因為沒有吃的而活活餓死了，官府的賑糧早就停了，由百姓們組成的巡街隊、清掃隊，也都早就停了，現在城中餓殍遍地，臭氣熏天。」
    　　他苦笑一聲又道：「人人餓得走不動道，哪還有力氣給你辦事？兩位大人，再這麼下去，唯一的結果，就是全城拖垮，玉石俱焚。所以，本官想到一個不得已的辦法……」
    　　盛庸和高巍一齊抬起頭來，急迫地看向他：「鐵大人，請講！」
    　　鐵鉉緩緩道：「要守下去，唯有一個辦法，集中全城軍民的糧食，統一安排分放，優先供給軍人。」
    　　高巍呆呆地道：「這和現在，有多大區別？」
    　　鐵鉉沉聲道：「有！許多富紳大戶家中，都藏有許多糧食，把它們全搜出來充作軍用，那麼高大人就可以募集青壯守城了，為了有口飯吃，百姓們一定願意上城牆的。」
    　　高巍道：「可這一來，那些守不得城的百姓們怎麼辦？」
    　　鐵鉉道：「趕出城去，糧食收繳歸為軍用的那些人家，如果不願守城，也一概遣出城去，他們現在在城裡，就是與軍爭糧。」
    　　盛庸微微蹙眉道：「恐怕……燕王不會遂我所願，一旦遣放百姓出城，燕王就會明白咱們的用意，如果他拒不放人，那怎麼辦，咱們本該承擔濟南守土之責，卻反要令得濟南父老死在城下不成？」
    　　鐵鉉目中微微泛起淚光，沉聲道：「再如何淒慘，難得慘得過睢陽張巡？張巡將軍為了守城，連自己的愛妾都殺了，城中老弱百姓，俱都殺了充作軍糧，難道他願意屠戮百姓？他這麼做，只是因為睢陽只要守住，一城雖死絕，卻可保江山社稷。」
    　　說到這裡，那淚光中漾起一抹刀鋒般的寒意，他的聲音也冷酷起來，堅如鐵石：「濟南，貫通南北，一旦落入燕逆之後，必漲燕逆聲勢，他就有了抗衡朝廷的大本錢，所以，哪怕犧牲再大，濟南城不能丟！死一小部分人，保一大部分人！毀我一座濟南，可為皇上保住萬里江山，難道不值得？我們發過誓的，誓與濟南共存亡，就算濟南軍民全部戰死，為此逼退燕逆，那也值得，這是大義所在！」
    　　看看盛庸和高巍，鐵鉉又道：「難民出城，或許會被燕王所阻，可他一旦阻止難民出城，卻也必定要為無辜難民之死而背負罵名！留在城中，只是拖延全城人的死期，驅出城去，或可給他們一線生機，現在，咱們只能和燕逆比！」
    　　盛庸問道：「比什麼？」
    　　鐵鉉一字一句地道：「比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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