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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十七章】

     夏潯探案
    　　這是一條幽仄狹長的小巷，雖不甚寬，卻也行得一輛車子。小巷中沒有鋪設石板，因為昨夜下過雨，地面十分泥濘，行人雜亂的腳印仍然清晰地印在上面。夏潯看看兩旁長著青苔的牆面，又看看那條狹長的小巷，說道：「地面已經被行人破壞了，可是如果歹人在巷中備有車輛，車轍不會全然不見，所以那婦人應該是被恐嚇挾迫而行或者被抬走的。」

    　　「看出這些，有什麼用麼？」

    　　現代人也許不覺得什麼，那時候的人才明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同一個當地的豪霸作對，對方很可能還有官府的袒護和支持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因此夏潯答應留下，令彭梓祺對他的惡感進一步減輕了，甚至有些淡淡的歡喜。可是聽他誇誇其談，講這些沒用的東西，還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氣。

    　　夏潯微微一笑，耐心地道：「這說明一件事，擄走唐家娘子的歹人，其居處其實並不遠。」

    　　「哦？」

    　　「第一，如果住處甚遠，那麼他們完全可以仗著唐家婆媳倆對蒲台縣城還不熟悉，帶著她們離居處近些時再擄走婦人，然後帶著那婆婆東轉西轉，待到天明，那婆婆連媳婦是從什麼地方被擄走的都說不清了，豈不更妙？第二，這條巷子裡可以停車，而對面大街上也是石板路，巷中縱有車轍，到了大路上也會全部消滅，有什麼泥痕也會被雨水沖刷掉，因此如果路遠，擄人的車子完全可以停在巷內，只有那歹人住得並不遠，就在這東城區，才沒必要動用車子，那樣一旦被人看見反而不美。」

    　　「喔，似乎有道理。」彭梓祺的臉色開始變化。

    　　夏潯又道：「唐家貧窮，而擄人者僱車馬、使潑皮，花錢打點，所需不菲，所以擄人絕不會是為了財帛；唐家剛到蒲台，她兒子補鍋鋦碗磨刀為業，時常遊走四方，婆媳二人又深居簡出，短短時日當不致與人結怨，所以也不可能是為仇，那麼，就只有謀色了。好色者縱然為了名聲有所遮掩，日常之中總會傳出些風流韻事，要找嫌疑人，這可以做為一條線索。」

    　　彭梓祺的目光開始有些驚訝，雖然她也隱隱猜出了些緣由，卻無法說得這般有條理，眼前站著的「楊文軒」和她認知中的那個無行浪子似乎有著天壤之別，他臉上那種認真、自信的神情……很迷人。

    　　夏潯並沒察覺她的心思，繼續思索著說道：「唐家婆媳倆雖是以穩婆為業，因為剛來，知道的人不多，只能通過街坊鄰居代為揚名，知道她們婆媳執業的人並不多，見過唐家小娘子的人就更少了，所以，那見色起意者，必是左近的住戶，甚或在唐家婆媳倆曾經接生過的人家見到過唐家小娘子。

    　　這是一個小縣城，那三個混混潑皮都是本地人，真兇既在蒲台縣，那三個混混既為其所用，就斷無不認得地道理，可他們居然有恃無恐，可見必有所恃，或者那幕後真兇是此地豪強，他們不敢得罪，寧願頂缸入獄。或者真如你所說，那幕後之人有強硬的後台，可以交通官府，一俟風頭過去就能把他們放出來。不管哪一樣，都可以證明，這戶人家甚有勢力。」

    　　夏潯總結道：「因此，我們要找出那歹人，地點可以鎖定在東城一帶，此人一定甚有地位，非富即貴，而且在本縣有些風流名聲，這樣的話，要找兇手是不是容易多了？」

    　　彭梓祺嫣然道：「原來讀過書的人，果然明白許多道理，我還以為你……你……，唔，那麼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夏潯眨眨眼道：「是你執意要留下的，想必你早已有了法子，我正想問問，你有什麼辦法？」

    　　彭梓祺挺起了胸脯兒：「我肚子裡可沒有你這麼多彎彎繞兒，我想的很簡單，今晚我蒙面潛入縣獄，找到那三個潑皮，一番嚴刑拷打，不怕他們不招！」

    　　夏潯茫然道：「然後呢？」

    　　彭梓祺被他的表情也弄得茫然起來：「然後沒有了呀。」

    　　夏潯摸摸鼻子，苦笑道：「果然很簡單。」

    　　彭梓祺得意洋洋地道：「那當然。」

    　　夏潯問道：「潛進縣獄很容易麼？」

    　　彭梓祺道：「州縣衙門的牢獄都比較簡陋，除了死囚和重刑犯的所在，看管非常寬鬆，要和獄中人通風報信，甚至潛入進去並不困難，在青州的時候我家……」

    　　她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忙吐了吐舌頭，改口道：「憑我的身手，潛進看管如此稀鬆的地方，輕而易舉。」

    　　夏潯道：「很好，你一番嚴刑拷打，歹徒乖乖招供，招出一個張大爺或者李老爺出來，接著呢，你怎麼辦？」

    　　「接著……接著……」彭梓祺的臉蛋迅速紅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夏潯道：「就算你用刑時一個獄卒都看不到，三個潑皮都老老實實招供，沒有誣攀他人，然後你就亮出鬼眼神刀，衝進那位張大爺或者李老爺家，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面對一群土雞瓦狗，殺他個七進七出，然後懷抱唐家小娘子凱旋而歸？」

    　　夏潯挪揄嘲笑的語氣何等明顯，彭梓祺臉蛋燙得已經能煎雞蛋，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把夏潯給瞪死。

    　　夏潯還在喋喋不休：「以武犯禁，本身就是在破壞秩序，即便是沒有得天下時鼓勵你以武犯禁的人，一旦掌握了控制天下的權力，也絕不容許有人去破壞他立下的秩序規矩。何況，以武犯禁者就能保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所做的事就一定是有益的麼？

    　　如果你找到了那歹人，衝進他家裡時誤傷了無辜怎麼辦？如果你單槍匹馬，沒有找到唐家娘子，反而打草驚蛇，讓那歹人把她移走，再也找不到人證怎麼辦？如果官匪真的有所勾結，反而把你弄進大獄，辦你個江洋大盜，砍你的頭，怎麼辦？如果你非常非常之幸運，這些問題全都沒有發生，你順順利利地把人救出來了，難道官府就不治你個僭制逾法之罪？到時候我挎個小籃子，到大牢裡去給你彭大英雄探監不成？」

    　　彭梓祺被他說得像一隻進了鍋的蝦子，連耳朵根兒都紅了，她凶巴巴地吼道：「說這麼多廢話，你口不幹嗎？」

    　　「謝謝，我口不幹。」

    　　彭梓祺腳尖動了動，很想踹他一腳，又強自忍住，沒好氣地問道：「那你說，怎麼辦？」

    　　夏潯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我的辦法……很危險……」

    　　彭梓祺馬上找到了佔據上風的感覺，冷笑道：「怎麼，你怕了？」

    　　夏潯微微搖頭，指著自己的鼻子尖道：「我不危險。」又一指彭梓祺道：「是你危險……」

    　　……………………………………………………

    　　唐姚舉挑著擔子，興沖沖地趕回蒲台縣城。

    　　這一趟出去大有收穫，遣置各地的許多教友都找到了，馬老四還大老遠的從卸石棚寨趕來，與他取得了聯繫，他今後就要在山東府安家落戶了，有這麼多教友分置各地，又及時取得了聯繫，假以時日他就可以在山東重開教壇，把他父祖傳下的這一脈白蓮香火傳下去。

    　　不料他高高興興地剛回到家，就如晴天霹靂一般，聽到了媳婦被人擄走的消息，唐姚舉素知娘子端莊嫻淑，謹守婦道，斷無與人私奔的可能，摞下挑子就氣吼吼地趕到知縣衙門，敲起了鳴冤鼓。

    　　他一個無根無底的外來戶，單縣令對他可就不像對夏潯那麼客氣了，隨意搪塞幾句便趕他離開，唐姚舉哪肯罷休，言語衝撞幾句，單大老爺勃然大怒，擎出一支黑簽拋下來，以咆哮公堂之罪，打了他四十大板，打得唐姚舉屁股開花，站著進去，躺著出來。

    　　遣置蒲台縣城的淮西人有百十來口，其中有十來戶都是唐姚舉香堂下的信徒弟子，聽說唐家出事，他們都趕到唐家探問，這些人是陪著他一起去縣衙公堂的，眼見單大老爺大發淫威，他們敢怒而不敢言，直等唐掌教受完了刑，這才忍怒扶他回家。

    　　有人去張羅了金創藥來，給他小心地敷上。一大堆人圍著他，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有擔心唐家娘子安危的，有咒罵知縣老爺混帳的，卻始終討論不出個眉目來。唐姚舉趴在炕頭兒，想著媳婦黃氏已被擄走一夜，清白恐已難保，不由心如刀割，又想娘子向來貞烈，一旦受辱，恐怕是要尋短見的，更是激憤若狂。

    　　可他現在縱想豁出一死、捨了老娘去與人拚命，都找不到仇家的影子。趴在炕上臉色鐵青地沉吟半晌，唐姚舉咬著牙，狠狠地說道：「王宏光、楊彩，卸了門板，抬我出去。羅歷，頭前帶路，咱們去見林老掌櫃。」

    　　他點名的這三人也是同樣遷移到蒲台縣的淮西人，都在他香堂裡擔任一定職司，乃是他的心腹，一聽他這麼吩咐，羅歷立即緊張起來：「掌教，你想……借助林老掌櫃的勢力？」

    　　唐姚舉道：「不然……又怎麼辦？」

    　　羅歷道：「掌教，那林老掌櫃對咱們可沒懷什麼好心吶，上一次他登門拜訪……」

    　　唐姚舉黯然道：「龍困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受犬欺……，今時不同往日，咱們是外來人，還沒站住腳，你嫂子如今吉凶未卜，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抬我走！」

    　　羅歷無奈，只得恨恨地一跺腳，低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去卸門板！」

    　　……………………………………………………

    　　夏潯帶著彭梓祺離開借宿的那戶人家，找了一家客棧入住，放好行李來到前廳酒店，在牆角隱蔽處坐下，點了幾樣酒菜，剛剛落座，彭梓祺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有什麼打算，快說來聽聽，救人如救火啊。」

    　　夏潯幽幽地道：「人是昨夜被擄走的，現在都大晌午了，若是有火，早燒光了……」

    　　「你……」彭梓祺有種拿起酒壺敲他腦袋的衝動，卻聽夏潯又道：「現在這個時辰，該發生的都已發生了，我們能做的，也不差在這一時半刻，沉住氣，先吃點東西再說。不過，我要再說一遍，我這主意，你很危險。」

    　　彭梓祺柳眉一挑，毅然道：「你說，要我怎麼做？上刀山下火海，皺一皺眉頭，我就不是好漢。」

    　　夏潯道：「上刀山下火海，那倒不必，只不過……需要你冒險引那歹人自露馬腳。」

    　　彭梓祺愕然道：「我？我如何引那歹人出來？」

    　　夏潯道：「那歹人只為唐家娘子有幾分姿色，便不惜代價，做出如此行徑來，顯見是個好色如命之人，如果蒲台縣裡突然出現一個俊俏可愛的大姑娘，又是個外地趕來投親靠友，卻不幸沒有找到親戚，一旦失蹤也無人理會的女孩兒，你說他會不會再度出手呢。」

    　　「那還用說，窩邊草他都吃了，會放過一個外地姑娘麼？不過，咱們上哪兒找一位俊俏可愛的姑娘家來？就算找了來，一個尋常女兒家，一旦進了那狼窩淫窟，要是……要是……豈不害了人家？」

    　　看著夏潯望著自己有些古怪的眼神，彭梓祺漸漸明白過來，遲遲疑疑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不是……不是說我吧？」

    　　夏潯趕緊道：「我是說女扮男裝、女扮男裝，不是不是，我是說男扮女裝、男扮女裝……」

    　　彭梓祺剛要發作，就聽有人砰地一拍桌子，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蒲台縣裡竟然發生強擄民女的事來，當真叫人難以置信！」

    　　夏潯和彭梓祺扭頭一看，只見臨窗剛剛坐下兩人，說話的這人二十三四歲年紀，一身儒衫，臉龐方正，濃眉如墨，二目有神，雖是一身儒生打扮，但那氣憤惱怒的樣子卻頗有幾分剛毅果敢的氣概。

    　　在他對面坐著的人也是一身儒衫，年紀與他相仿，國字臉，一字眉，清秀的面龐，氣質儒雅，開口說道：「紀兄，眼下案情未明，也未必就是強擄民女，從堂上訊問的情況看，也難說不是那婦人不守婦道，在淮西有了相好，如今找上門來，勾她棄傢俬奔。」

    　　紀姓書生仰天大笑：「哈哈，賢寧啊賢寧，你為人太方正、太天真了。那縣太爺的一番鬼話，能騙得了你，卻騙不過我紀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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