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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四百九十八章】

     臣為陛下堵！
    　　雙嶼通倭案同樣是皇帝正在關注的案件，五軍都督府審畢，照例理向皇上稟奏，再由皇上做最終宣佈。司法獨立，我們迄今仍在努力當中，皇權年代，這很正常。
    　　可許滸的模樣恐怕是拖不了那麼久了，這時候，朱高熾挺身站了出來，當場決定先把許滸放出去進行妥善治療，皇上那邊由他去交待，於是許滸被馬上釋放，延請京師名醫進行治療去了。朱高熾看似柔弱，實則綿裡藏針，這種時候要是沒點擔待，那就真不是個值得匡扶的人了。
    　　隨後，夏潯便與朱高熾、朱高煦兩位皇子以及鄭和趕回了皇宮。
    　　戰鬥結束了麼？
    　　沒有！這場戰鬥的結束，只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夏潯也想慰問一下許滸的傷情，但他現在抽不開身。
    　　替許滸等人洗清罪名只是自保成功，要反擊，他是主將。
    　　謹身殿裡，丘福已經先到一步了。
    　　丘福免冠伏地，一頭花白的頭髮，連連叩首，痛不欲生地道：「皇上！皇上！臣驚聞真相，真如五雷轟頂！萬萬沒想到，洛宇等人憚於軍紀，為了推卸責任，竟然陷害同僚，幹出這等轟動朝野的大事。老臣御下不嚴，竟然被他蒙蔽，險釀千古奇冤！」
    　　他跪爬幾步，伏在朱棣面前，老淚縱橫地道：「皇上，老臣追隨皇上多年，萬萬沒想到老了老了，人也糊途了，竟爾被此等小人所蒙蔽。老臣不甘心吶！老臣求皇上賜一道聖旨，臣要親往浙東，將這一干行奸構陷的軍中敗類統統治以軍法，再回京接受皇上治罪，皇上……」
    　　朱棣陰沉著臉色道：「洛宇等人誣陷同僚，逃避剿匪失利之責，你……當真一點不知？」
    　　「老臣不知，老臣真的不知道啊！」
    　　丘福道：「皇上，臣本不習水戰，又小視了倭寇的戰力，前番做戰失利後，受到皇上責備，老臣惶恐萬分，回去後立即召集擅習水戰和熟悉倭寇的將領，重新制訂了剿匪之策，著浙東諸衛全力以赴，務必予倭寇以重創。也是老臣急於挽回頹勢，為邀皇上歡心，左一道將令、右一道將令，逼迫得急了些，萬萬沒想到那洛宇拿倭寇沒辦法，竟然喪心病狂，誣陷自己人來交差！」
    　　丘福急道：「皇上，這些公函往來，五軍都督府都有存檔，皇上若是不信盡可使人來查！」
    　　朱棣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並沒有立即回答。這時，木恩在殿門口稟道：「皇上，大殿下、二殿下、輔國公和鄭公公到了。」
    　　「傳！」
    　　朱棣說罷，又看了丘福一眼，斥道：「偏殿裡候著！」
    　　「是是是，老臣遵旨！」丘福連忙叩一個頭，爬起來匆匆退了出去。
    　　朱高熾、朱高煦、楊旭和鄭和到了御前，由鄭和把今日審理的經過向朱棣複述了一遍。等鄭和說完，早已按捺不住的朱高煦便衝上一步，憤憤不平地道：「父皇！兒臣真沒想到，那浙東水師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膽，幹出這等敗壞朝綱的醜事，這些混帳東西統統該殺！父皇，我大明軍隊還從來不曾發生過構陷同僚，冒功請賞的醜事，兒臣以為，父皇對此事應該嚴厲處置，相關人等一個不饒！法若雷霆，方顯朝廷公正！就算是淇國公丘福浙東戰事一直由他主持，出了這種事他也難辭其咎，此番也該予以嚴懲！」
    　　朱棣瞟了他一眼，又看看朱高熾，問道：「高熾，你對此事怎麼看？」
    　　朱高熾連忙欠著身子，恭謹地道：「父皇，兒臣以為，雙嶼通倭案已然審得真相大白，雙嶼衛確屬冤屈。如此一來，則必定有人勾結構陷，洛宇、紀文賀兩個恐怕是難脫罪責。不過，這樁案子，涉及重多，若只是這兩個人的話，未必做得成這件大事。沿海諸衛之中，必定還有人與之勾結，所以倒不急著將洛宇、紀文賀正法，應當委派專員，審理此案，將涉案的軍中敗類，一網打淨，還我大軍將士一個朗朗乾坤。至於二弟建議對淇國公丘福亦予嚴懲，兒臣不甚贊成。」
    　　朱棣雙眉一挑，有些讒異地道：「哦？你不贊成？」
    　　朱高熾道：「是，兒臣以為，東海倭寇橫行，為禍甚烈，丘老將軍年事已高，仍能主動請纓求戰，這是因為對父皇忠心耿耿！浙東戰事不利，丘老將軍負有指揮之責，但洛宇、紀文賀等人對倭作戰不能取勝，竟爾喪心病狂，構陷同僚，此事丘老將軍知不知情？
    　　依兒臣看來，丘老將軍靖難功臣，功勳卓著，此事他未必知情。如果查處結果，丘老將軍確是受人蒙蔽，那麼父皇治他御下不嚴、識人不明之罪，那是名正言順。然而，若倉促以構陷同僚通倭一案為由嚴懲丘老將軍，則有失公允。
    　　傳揚開去，不知就裡者還以為咱大明國公、軍中統帥，竟也參與此案，為了推卸責任，污陷部屬，指軍為匪。如此一來，與我軍心士氣必定大為不利，今後作戰，諸軍將士但求無過、只求自保，誰還敢奮勇向前，爭先殺敵呢？所以，兒臣以為不妥！」
    　　朱棣聽了面上毫無表情，轉過身去時，眸中才掠過一絲厭惡。
    　　他討厭大兒子，這也是一個原因。
    　　想說什麼不直接說，總要轉彎抹腳，說的冠冕堂皇，其實還是為了那個目的。想要窮追不捨，偏還扭扭捏捏，他不喜歡這種陰鷲的性格，他還是喜歡二兒子多一些，高煦的性格比較像他，敢說敢幹，有氣魄，而大兒子……跟讀書人學了一肚子彎彎繞。
    　　「哼！老子看著你長大的，別人不瞭解你，老子還不知道！」
    　　「可這二兒子……」
    　　朱棣又掃了眼正做義憤填膺狀的朱高煦。從他已經掌握的情況看，他敢斷定，浙東水師構陷同僚一事即便丘福和二兒子朱高煦事先並不知情，事後必定也是推波助瀾，至少楊旭被牽連之中他們一定是幕後黑手。洛宇等人可以為了推卸戰事不力之罪而栽髒雙嶼衛，但是他們那一層面的人，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去攀扯楊旭這一層次的人。
    　　可這件事已經含糊過去了，他實在無法繼續追究下去了，至少……不能明著追究下去了。
    　　兩個國公互相廝咬，皇子也牽扯其中，很有趣麼？新朝初立，那些歸附的舊臣都是慣會見風使舵的，他的執政基礎依舊是靖難功臣系。朱棣並不知道這幕後還有一隻小黑屋的黑手在推動，但是他卻很清楚，現在他的根基，仍舊依靠靖難功臣，建文舊臣的歸化還需要時間。
    　　而靖難功臣主要就是武將，武將中的元帥級人物只有三個，張玉已經戰死，只剩下朱能和丘福，這時再把丘福砍掉，那是自斷臂膀。何況這裡邊還有他的二兒子摻和著，一旦追究到丘福這一層次，高熾那一邊的人決對不會放過機會，繼而就會牽連到高煦。
    　　雖然他現在對老二很失望，但他更不喜歡老大，他矚意的儲君，依舊是朱高煦。
    　　查，還是不查？
    　　要不要一查到底？
    　　如果丘福真的是陷害雙嶼衛的幕後主謀之一，丘福可不比楊旭呀。楊旭在朝中的勢力很單薄，丘福卻是樹大根深。這麼多年來，不知帶出了多少他那一派的部將親信，如今這些人都是鎮守一方的帶兵將領。
    　　丘福倒了不要緊，問題是在他成為二兒子最有力的擁戴者時垮台，大兒子一派的人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打壓丘福遺留下的人脈，而這些人都是靖難功臣一系的人，反倒是大兒子那一派的人，幾乎全是建文舊臣。朱棣越想越不安，建文帝朱允炆還沒有找到，如果真的有人利用爭嫡借助他的力量打垮他的力量，朱允炆再突然冒出頭來，那時候……
    　　朱棣對他一向喜愛的二兒子朱高煦依舊抱有幻想，朱高煦身體強壯功勳也在，在靖難期間戰功赫赫，三個兒子裡面，只有他在靖難功臣系中，擁有極高的聲望，立他為儲君，是最合適不過的，這不但稱了自己的心意，也能讓靖難功臣的隊伍始終保持穩定，反之……
    　　朱棣深深地歎了口氣，他現在考慮的不是栽髒案這件事情本身，他是站在一個統治者的層面上，從立儲和朝政的穩定方面考慮的。
    　　可是如果丘福等人真的牽涉到栽髒陷害部屬的事件之中，以他的性格，又如何能容忍這種近乎背叛的欺騙？
    　　朱棣心中掙扎良久，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吩咐道：「知道了，你們都回去吧，忙碌了一天，好生歇息一下！楊旭，你留下！」
    　　朱高熾和朱高煦齊齊一呆，心中雖然詫異，卻也不敢再問，只得各自答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鄭和也隨兩個皇子悄悄退了出去，殿中就只剩下朱棣和楊旭兩人了。
    　　朱棣仰首望著殿頂藻井發呆半晌，緩緩說道：「楊旭，你說這案子，該怎麼查？」
    　　他這句話突如其來，沒有前言，沒有後語，但是夏潯偏偏明白了他的心意，於是堅決地道：「查，一查到底！」
    　　朱棣收回目光，緩緩轉身，看著他，一字字地道：「你以為，俺不喜歡快意恩仇，把那腌臢貨都打殺了，還天下人一個朗朗乾坤？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你若是俺，才知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有太多的事要顧忌，就算皇帝也不例外。查？若查出一個塌天的大窟窿，誰去替俺堵？」
    　　夏潯擲地有聲地答道：「查，一查到底！若捅出一個塌天的窟窿，臣為陛下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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