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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八十三章】

     鹿鳴呦呦
    　　夏潯冷笑道：「你們好大的膽！」
    　　閆川抱拳道：「朝廷交予職等的唯一使命，就是衛護國公安全，任何人試圖傷害國公，職等都要用命去填，只要我們還在，便不容國公受到傷害！如果意圖傷害國公的人就是國公本人，職等也要堅決阻止！待護送國公到達遼東鎮後，要殺要剮，卑職等願受國公處治！但是現在，國公要聽我們的！」
    　　夏潯微微垂下眼簾，半晌才道：「我若不去，於心不安！」
    　　張文濤聽他語氣有些鬆動，不禁大喜，忙道：「可國公如此前去，實為不智！國公，先去遼東，領了兵馬再入韃靼，要救人，也得先有自保之力呀！」
    　　夏潯沉默半晌，輕輕歎了口氣，黯然揮了揮手，唐楓見狀，忙叫侍衛們退了出去。夏潯意興索然地道：「做個國公，好生無趣！」
    　　這時候史驛丞領著一班驛卒端著大盞大碗的送進來，瞧見張文濤等四人呈扇形把國公圍在中間，有點劍拔弩張的樣子，不禁微微一呆。
    　　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來了，緊張的氣氛也就告一段落。
    　　沒有精緻的細瓷杯碗，就是遼東地方燒製的那種粗瓷大碗，那碗一個個都跟小臉盆兒般大小，火炕上邊擺著一張大炕桌，夏潯就盤腿坐在最裡邊，背靠窗戶。窗欞糊著窗紙，剛剛過了大年，窗欞上邊還貼著紅色的剪紙窗花，頗有喜慶氣氛。
    　　唐楓、張文濤、何天陽三人再加上閆川，就坐在下首，五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餐。沒啥精緻的菜餚，都是遼東風格的冬季燉菜，不過拾掇得很用心，肉香撲鼻。干豆角子燉紅燒肉，冰窟窿裡刨出來的肥大的河魚、干蘑菇燉小雞兒、大白菜豆腐熬豬肉等等，主食則是麵食為主，饅頭包子和麵條，此外還備了一罈子燒酒。
    　　飯吃了大半，夏潯和他們才漸漸恢復了常態，彼此對答說話，氣氛緩和下來，幾人這才暗暗放下心事。
    　　他們趕到驛館的時候就已傍晚時候了，冬季天短，那時天就大黑了，待安頓下來，用過晚餐，外面已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曠野裡呼嘯的風好似野狼的嗥叫，淒厲、悠長，無休無止。
    　　四大侍衛統領雖知夜襲驛館的可能近乎為零，但國公在此不敢大意，警哨部署依舊嚴密，四人又分作兩班，上半夜和下半夜親自值戍，巡守在夏潯所住的房間前後。夏潯晚膳用罷，叫幾個侍衛擔了大桶的熱水進去，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更衣寬坐，燈一直亮到近三更時分才熄滅。
    　　巡守於前後的侍衛只能從窗欞透出的身影，看到國公執筆端坐，想是又在思索赴遼東後的諸般事宜，也不敢打擾，只放輕了腳步，靜靜地守候。
    　　到了天亮，值守後半夜的唐楓和張文濤見國公房門緊閉還在酣睡，便打個呵欠，逕去找驛丞史秋生商量今日行程。
    　　冬季與遼東的聯繫是很困難的，大雪瀰漫，彼此間切斷聯繫的時間長達三四個月，佔了一年的四分之一，政令不達，無法實施有效統治，對遼東的控制不如其他地區得力，這也是個主要原因。夏潯經略遼東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他當時曾大力發展驛路建設，把女真人冬季出行、狩獵最常使用的爬犁納入大明軍方的交通工具，重點進行建設，現在北方驛路四通八達，冬季交通主要就使用爬犁。像以前幾次遼東傳出消息，都是一路通過爬犁運輸，將近山海關時，才在驛館換乘馬匹，所以這驛路上一座座驛站都備有大批的爬犁。
    　　爬犁本是女真人常用的交通工具，可以人拉、牛拉、馬拉、狗拉，一些地區甚至還有鹿拉。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馬爬犁和狗爬犁。馬爬犁適用於平原地區，而且雪不甚深的情況下，即便負重很多，要它日行二三百里甚至都不是難事，特殊情況下甚至可以作為冬季軍糧運輸的工具。
    　　當然，考慮到氣候的複雜多變，和各個路段的不同，有些路段不適合馬爬犁，所以遼東一方面自己擴大農耕生產，在生產規模還不足以自給自足之前，則在冬季來臨之前，通過海路，從關內運來足夠的糧食儲備著，很少動用這種手段。
    　　狗爬犁則適應各種路況了，山地、林地、深雪、淺雪……它們的負重不及馬匹，但是比馬匹更適應環境，不但可以在各種路況下行走自如，而且照應起來也方便。狗能吃糧，也能吃肉，甚至可以自己獵取食物，野外雪地中過夜休息相當容易，同時還能起到警戒、看守、搜索、追蹤等作用，而馬則不然，要帶足夠草料，要注意御寒措施……麻煩的很。
    　　所以經過比較，各個驛站最終大量利用的就是狗爬犁，每個驛站都養了大匹的狗，夏潯下榻的這個驛站因為是承上啟下，聯繫遼東和關內的第一站，所以飼養的狗尤其多，在驛站擴建出的寬敞的院子一角專門建有犬捨，養有百十條狗。
    　　昨兒夏潯的人已經跟史驛丞交待過，要在此更換爬犁繼續北上，反正那爬犁和狗都是現成的，史驛丞並未太往心裡去，如今一見兩位軍爺來找自己，心中不禁暗暗嘀咕：「這也太急了些吧？」
    　　其實唐楓和張文濤原也不想這麼早上路，但是昨天雖然力阻了國公，他們也清楚國公心急如焚，既然國公答應不再親身涉險了，還是早點趕到遼東才好，也省得大家提心吊膽，是以一早就來催促。
    　　史驛丞忙道：「兩位將爺稍等，我這就去安排，廚下正備著飯食，等國公爺和各位軍爺用過早餐就能上路，絕對耽擱不了。」
    　　一面說著，史驛丞一面招呼了幾個驛卒，跟他到後院去準備。牽出狗來，套上籠頭，繫好爬犁，正忙碌著，突然有人奇道：「驛丞老爺，咱們養的那三頭鹿呢？」
    　　史驛丞扭頭一看，另一側的牲口圈裡果然空空如野，難道三頭鹿都趴下睡了？史驛丞趕緊跑過去探頭往牲口圈裡一瞧，依舊是空無一物。
    　　在這一側，有馬廊、牛圈，還有幾頭鹿。牛是用來拉牛爬犁進山打柴草時用的，那鹿卻是從野人女真那兒買來的，鹿爬犁和狗爬犁一樣，都比馬爬犁有優勢，但是用鹿爬犁的極少，那太奢侈了些，史驛丞買這幾頭鹿來，原也只是想飼養著弄點鹿茸賺點錢，卻沒想到鹿竟不見了。
    　　門還關的好好的，這鹿竟然就沒了？史驛丞進了牲口圈仔細看了幾圈，立即想到，怕是國公爺那些侍衛搗鬼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否則好端端的幾匹鹿怎麼就沒了？史驛丞心中憤怒，急急就回來找兩位侍衛統領申訴委屈。
    　　唐楓二人聽了只覺荒唐，如果說是侍衛們搞鬼，他們能把鹿弄到哪兒去？難道他們昨夜還把鹿烤了來吃不成？史驛丞吃他們嗆了幾句，無可奈何，只得忍氣吞聲離開，到了廚下越想越是不忿，揭開鍋蓋，往粥裡狠狠啐了幾口唾沫，這才氣平了一些。
    　　不一會兒飯菜做好，眾侍衛也都起床洗漱完畢準備用餐了，這時夏潯依舊緊閉房門不曾起來，唐楓眉頭一皺，暗覺蹊蹺。他一直擔任國公侍衛，自然清楚國公的作息，國公每天起床甚早，比侍衛們還早的多，總要打幾趟拳，練幾趟刀劍這才洗漱淨面的，今兒怎麼睡了這麼久？
    　　唐楓與其他三個頭領商量了一下，便去叩門，一連喚了幾聲，房中全無動靜，唐楓幾人頓時警覺起來，又是叩門又是敲窗地招呼一陣，依舊不見房中有人應答，幾人大急，便破門而入。房門踹開，衝進去匆匆一瞧，內外房中哪裡有人，榻上空空如野，桌上卻擺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幾個大字：「臣楊旭敬啟，皇帝陛下御覽！」
    　　「……臣有一言，發自肺腑，遼東變故，乃紀綱邀功媚上，急於求成之舉。臣無證據，亦無風聞奏事之權，但臣此去，生死未卜，故不得不言，望皇上明察！臣自知不該去！但臣不去，良心一世不安，臣非英雄、亦非壯士，更不是一個合格的臣子，一介匹夫，一個男兒，唯此而已！」
    　　……
    　　鹿鳴呦呦，雪花飛濺，一輛爬犁正疾馳在黎明的雪原上。
    　　山川、平原，銀裝素裹。林中寒鴉雀猝然啼叫幾聲，尚未展翅逃開，爬犁已自樹下飛馳而過，大地依舊淒清寒寂一片。陰鬱淒淒的山色，崎嶇的山嶺之間，積雪皚皚，一片茫茫，道路都已消失，溝壑也難以分辨，唯有呼嘯的寒風，揮灑著入骨的寒意。
    　　爬犁在雪上滑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夏潯坐在爬犁上，裹得厚厚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一頭一身都是霜雪，就像一位聖誕老人。
    　　前面還坐著兩個侍衛，正在全神貫注地控制著爬犁的走向，這兩人正是昨夜被他喚去擔水沐浴的兩個人，談博、彭浩，這是他安插在侍衛中的兩個潛龍秘諜，關鍵時刻，還是完全由他一人掌握的力量，才會毫不質疑他的決定，唯其命是從。
    　　已到圖窮匕現時刻，明軍奇襲瓦剌後方的消息一旦傳到正在前方征戰的瓦剌人耳中，大明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不管瓦剌人是否清楚小櫻本是站在明軍一方，窮途末路的他們殺人洩憤都是非常正常的舉動，如果他先去遼東再赴韃靼，那就是昧著良心自欺欺人，只是去給小櫻收屍而已。
    　　卿本無辜，是為了他跳進火坑的，他要麼去把她拖出火坑，要麼去陪她跳火坑，這是情意，也是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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