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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八百零六章】

     雞鳴狗盜
    　　「可……可是……」
    　　奧米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期地說道：「可是，英明的帖木兒汗，會相信這樣愚蠢的謊話嗎？」
    　　哈里緩緩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比我們的可汗更能打仗的君主，可是一個偉大的君主，如果身邊圍滿了小人，他也會被蒙蔽了耳目，你別忘了，我的堂兄伊斯坎達是怎麼死的。
    　　這兩年，可汗對我已經有太多不滿了，所以他才會相信小人的讒言，認為我按兵不動、膽怯畏敵，以致要剝奪我的兵權。這個時候如果再傳出我心懷叵測的議論……，奧米，你要知道，罕吉兒當初被囚禁起來之前，可是連這些過錯都沒有的……」
    　　「這……」
    　　奧米也沒了主意，只能捧起他的手，湊到自己唇邊深情地一吻，然後把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呢喃地道：「哈里，不要那麼憂鬱，你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我曾聽到神的啟示，神明明白白地說，你會在撒馬爾罕稱王，所以……你一定不會有事！」
    　　哈里黯然道：「不可能的，除非可汗收回成命，否則，當我回到撒馬爾罕的時候，就是我噩夢的開始……」
    　　……
    　　夏潯還沒有睡，他和衣躺在床上，手和腳都戴著鐵鏈。這鏈子不是很粗，卻是用最好的鋼鐵打造的，非常結實，他曾試著鼓搗了半天，連足踝都蹭破了皮，那鐵鏈卻一點都沒走形。
    　　他仔細想了很久，時已至此，甘涼軍那邊恐怕已經認定了他的死亡，或許連皇帝都已經知道了，這麼長的時間，足以讓甘涼軍做好應變和部署的調整，他被生擒，主要還是政治上的意義，不會對大明的軍事造成多少衝擊，這讓他稍稍感到一些安慰。
    　　而他個人的命運……，從帖木兒以往的表現來看，對俘虜的重要人物並沒有屠戮的習慣，而是喜歡把他們當成戰利品養起來，比如他在印度，因為十萬俘虜拖慢了他進軍的步伐，從而下令把這十萬俘虜全部殺掉。
    　　但是這些人中但凡有一技之長的藝人、文人，卻保全了性命，被送回撒馬兒罕，對於被俘獲的印度大公們，他一個也沒有殺，只是逼迫他們放棄印度教，改從與他一致的信仰，並且命令廚子只供給這些大公們吃牛羊肉。
    　　又比如他打敗了奧斯曼帝國皇帝「閃電」巴耶塞特之後，在民間的傳言中，說他把巴耶塞特囚在木籠裡邊，把巴耶塞特拉到面前當腳凳使用，強迫巴耶塞特的皇后在他的朝臣面前脫光了跳舞……
    　　而夏潯得到的準確情報卻是：帖木兒很敬重他的這個敵人，對他一直予以極佳的照料。
    　　他甚至把被他征服的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分給了巴耶塞特的四個兒子，用類似於「推恩令」的法子，既削弱了反抗力量，又得到了臣服，他絕不是一個只懂得使用武力的莽夫，更不是一個齷齪的無賴，他是一個很有政治智慧的豪傑。
    　　可是，失去自由，乃至於和家人骨肉分離，永不相見，對夏潯來說，就是最大的酷刑，他寧可死，也不願終老異域，永遠思念著遠在東方的親人。
    　　然而此時，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就在這時，夏潯忽然聽到了一些輕微的、古怪的聲響，他下意識地向聲響傳來的地方看去，這一看，卻不由駭然瞪大了眼睛！
    　　夏潯住的這幢建築，是巨大的穹隆式建築，恢宏華麗，圓的穹頂四周是多頁拱的開孔，如同天窗一般，孔的縫隙並不大，夏潯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他剛抬頭時，看到那兒有一隻巨大的手掌，彷彿一個魔怪張開大手要把穹頂托起來似的，夏潯前幾天神怪戲看多了，乍一瞅，把他嚇了一跳，隨即才意識到那只是一個影子，只是由於燈光映照的作用，才變大的影子。
    　　夏潯再想看那手的出處時，那影子卻突然消失了。
    　　片刻之後，夏潯看到那影子再度出現，這時他才發現，在那多頁拱的一條縫隙裡，探進一條手臂，一條很纖細的手臂，那條手臂左右搖動了幾下，似乎在探試孔隙的寬度，然後彎曲向上，扣住了拱沿。
    　　接著，夏潯就看到一個小腦袋從那多頁拱的縫隙裡一點點的鑽進來。一開始只是一片烏黑的頭頂，漸漸變大，可以看出是後腦勺，那穹頂的多頁拱非常窄，正常的情形下一個小孩子的腦袋蹭得皮開肉綻也鑽不進來，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鑽進來的。
    　　夏潯不由想到了江湖中的一門奇術：「縮骨功！」
    　　可是縮骨功能把頭顱也縮小麼？
    　　夏潯對此著實不解。
    　　等那人的腦袋整個兒鑽進來，身子再鑽進來就容易多了，夏潯屏著呼吸，眼看著那人一點點的從縫隙中「滑」進來，雙手攀住拱頂，轉過了身子，這時那人就雙手高舉，雙腳踩著拱洞的底部，彎曲著身子貼在了穹頂上。
    　　夏潯一俟看見這人模樣，便又吃了一驚，這人竟是唐賽兒！
    　　他的人應該都被關了起來才對，真不知道這小傢伙是怎麼跑出來的。
    　　唐賽兒小胸脯呼呼地起伏著，喘著氣向下邊望來，正看見夏潯抬頭看著她，唐賽兒臉上便露出驚喜的笑容，她沒敢說話，只是向夏潯做了一個口型，便嘗試下來。
    　　這裡的建築很高大，用料都是石塊、石柱一類的東西，穹頂周圍光禿禿的，沒有什麼可以借力的地方，四丈多高的距離，夏潯真替唐賽兒捏了一把冷汗。
    　　他趕緊跳下床，提著腳鏈走到穹隆底下，做出捧接的姿勢，以防唐賽兒脫手摔下。唐賽兒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子，扣著那細小的石縫，彷彿一個最高明的攀巖運動員，最後竟吊在空中，只憑一雙稚嫩的胳膊，扣著細窄的石隙飛快地連挪四五下，然後身子一蕩，猛地脫手飛去。
    　　夏潯看的驚險，一顆心提著疾奔過去，就見唐賽兒藉著這一蕩之勢，向前下方跌落，落下一丈有餘，就接近了一根圓形的石柱，唐賽兒像一隻猴兒似的，雙手雙腳猛地往石柱上一搭一抱，便哧溜一下滑了下來。
    　　唐賽兒堪堪落地的時候，夏潯便一把接住了她，又驚又喜地道：「賽兒，你怎麼跑出來了，其他人呢？」
    　　唐賽兒返身抱住了他，啜泣道：「乾爹，人家終於找著你了。」
    　　夏潯撫摸著她的頭道：「好孩子，別哭，快告訴我，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唐賽兒抹抹眼淚道：「我們被關在後院奴隸房，外面有人看著，西琳姐姐他們都戴了腳鐐手鐐，可是那鐐鎖扣到最小一環還比我的手腕足踝粗，戴上去就會滑落，他們又看我是小孩子，就沒再鎖我。
    　　我們都沒事，就是很擔心乾爹你的安全，只有那個阿呆好沒用，一直哭，哭得人心煩。後來，我看那房子不太高，上邊還有個氣孔，就叫陳東叔叔和葉安叔叔搭羅漢，把我搭上去，鑽出來找你！」
    　　夏潯吁了口氣，把唐賽兒拉到床邊，坐下，問道：「白天，你們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被抓起來的？」
    　　唐賽兒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夏潯這才明白，哈里蘇丹沒有詐出自己的真相，卻另僻蹊徑，從他的隨從身上著手，利用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的情形，詐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唐賽兒看夏潯在沉思，忍不住問道：「乾爹，咱們怎麼辦，會被他們殺頭嗎？」
    　　夏潯搖搖頭：「殺頭倒未必，可是……很可能我們永遠都回不了故鄉，要流落異域他鄉，你也再見不到你的娘親。」
    　　「啊？」唐賽兒一聽，不禁眩然欲滴：「乾爹，那我們怎麼辦，沒辦法逃走嗎？」
    　　夏潯苦笑一聲道：「你既然能鑽出來，倒未必不能逃出去，至於我們……」
    　　他默默地搖搖頭，又看看唐賽兒，黯然道：「可是你一個小丫頭，商隊已經走了，逃出去之後又該如何生存呢？」
    　　話剛說完，夏潯突然驚喜地道：「啊！對了，塞哈智還在外面，我們沒走，他一定不會走，賽兒，你快逃出去，找到塞哈智，叫他帶你回中原！相信只走脫了你一個小孩子，他們也不會起勁地找你！」
    　　唐賽兒堅定地道：「不！乾爹要是不走，賽兒也不走！」
    　　夏潯道：「賽兒聽話，你留在這裡，於事無補，能走一個是一個，我告訴你塞哈智的藏身地點，你……」
    　　唐賽兒摀住耳朵道：「不聽不聽，乾爹不走，塞兒就不走！」
    　　夏潯苦笑道：「乾爹不是不走，而是走不了！眼下，除非哈里回心轉意，否則咱們就算能逃得出這座酒店，也無法……」
    　　他說到這兒，忽地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定定地看著桌上的燈光，目中漸漸泛起奇異的光芒，思索片刻，夏潯突然神情一整，急切地向唐賽兒問道：「賽兒，上回給你採買的那些東西，可還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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