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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三百八十四章】

     晨曦
    　　徐輝祖率軍緊趕慢趕的，總算是趕到了靈壁，堪堪遇上丟盔棄甲而來的何福。
    　　因為何福的兵馬駐紮在起伏連綿的群山中，以鼓號為令的話聲音太小，以旗幟為令的話，又因為草木茂盛，山巒起伏，恐怕各部官兵看不見，所以他才定了個以三聲號炮為訊號，哪知道竟然被燕軍搶在前頭髮了三炮，以致三軍失去控制，紛紛搶先突圍。
    　　何福倒也是個知機的，見情況不妙，連忙搶上一匹戰馬，混在亂軍之中逃之夭夭，把其他人都丟下了，他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高級將領。徐輝祖見到他那副狼狽相，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時候也顧不得追究他的責任，連忙佈陣紮營，這邊營盤剛剛紮好，燕王朱棣就領著兵馬到了。
    　　大舅哥和大姐夫擺好了陣勢這一通掐，徐輝祖穩紮穩打，利用聞訊趕來的盛庸等各路兵馬的牽制，在齊眉山大敗燕軍，斬其驍將季斌，朱棣為了封鎖靈壁，已經在這裡僵持了許久，錢糧耗損太多，他素知自己大舅哥的領兵能力，眼見不能討得便宜，便又動了退兵回北平，休整一番的主意。
    　　可是兵馬還未退，朱允炆又給他幫了一個大忙。
    　　朱允炆聽說徐輝祖打了勝仗，燕軍已經停止南下，迫不及待地就想把兵權從徐輝祖手中拿回來，馬上下了一道聖旨，正準備再接再勵的徐輝祖只好班師回朝。
    　　他跟何福、盛庸、吳傑這些將領不同，這些將領得了聖旨，還可以與京裡理論一番，請求皇帝改變主張，但是徐輝祖不能，因為對面的人是他大姐夫，這身份太尷尬了，他敢稍有異議，無需朱允炆下旨，棒著尚方寶劍、佩帶王命旗牌的監軍就能砍了他的人頭。
    　　徐輝祖班師還京了，朱棣聞訊大喜，立即揮軍再戰，先敗何福殘軍，再敗盛庸於淮河，截獲戰艦數千艘，如果他以這些戰船渡過淮河，佔領盱眙，兵鋒就可以直指揚州，那離金陵可就更近了。剛剛令徐輝祖班師的朱允炆和方孝孺傻了眼。
    　　再叫徐輝祖回去？已經擺明了不信任人家，如此朝令夕改，他們臉皮再厚也羞於出口。於是改任駙馬梅殷為主帥，除了把徐輝祖那十萬軍交給他，還從京營官兵中又抽調了十萬人馬，連著梅殷在杭州一帶募集的十萬兵，一共三十萬，號稱四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趕到淮河岸邊，駐軍淮上，以扼燕軍。
    　　為了京師的安全考慮，這一次他們仍然對外嚴密封鎖消息，只說四十萬大軍都是梅殷新募的兵馬，可是這麼多兵馬的調動，動靜那麼大，哪能瞞得過有心人。
    　　這一天，被剝奪了實權，整日無所事事的京營外二十四衛大都督陳暄跑來找徐增壽喝酒，徐增壽現在一樣無所事事，大哥剛回家，因為朝廷擺明了不信任他，大哥鬱鬱不樂，整日沉著一張臉，徐增壽懶得看他模樣，只在廳中閒坐喝酒，一見好友陳暄到了，欣喜不勝，連忙叫人重新整治一桌酒席，拉他同飲。
    　　兩個失意的武將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酩酊大醉，接著便開始罵娘。罵著罵著，陳暄便說起了皇上從京營調兵的消息。陳暄發牢騷道：「梅殷短短數月能募多少兵，他在蘇杭一帶只招募了新兵十萬，十萬新兵蛋子，哪裡是燕王百戰之師的對手，還不是得從京營裡抽調兵馬麼。瞅瞅皇上用的這些人，你大哥對他忠心耿耿，又怎麼樣，提著防著不敢大用，那梅殷是個能打仗的人麼？他就做過一任山東學政，你說一個教書的……，奶奶的，皇上怎麼就喜歡重用些教書的，他會帶兵麼？老梅家，哼！一路降出來的功勳，頂個屁用！」
    　　陳暄這番話，指的是梅殷的伯父梅思祖，梅思祖本來是元朝的官兒，後來見紅巾軍勢大，投了劉福通，再後來見張士誠勢大，又投了張士誠，等到朱元璋大軍來了，見朱元璋勢大，又開城投了朱元璋，獻出了他控制的四州之地，由此立下大功，朱元璋稱帝之後封他為汝南侯。
    　　後來，因為梅家被告發是胡惟庸一黨，被朱元璋下令滅了滿門，不過他的侄子梅殷當時已經尚了寧國公主，所以沒有受到牽連。梅殷也會騎馬射箭，那時候做為六藝之一，讀書人又有幾個不會騎馬射箭的？這可不代表他能打仗。梅殷只做過一任山東學政，主管山東地面的教育和科舉，做得還算有些政績，可是這位仁兄從來都不曾帶過兵，行伍出身的陳暄現在閒置在家，反見梅殷受到重用，當然心中不服。
    　　徐增壽一聽這話，馬上對他說的那句「從京營裡抽調兵馬」來了興趣，陳暄是京營外二十四衛的都督，雖然他現在也賦閒在家，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消息應當不假，徐增壽連忙給他滿了杯酒，再度問起此事。
    　　這事雖是軍事機密，陳暄對自己的老上司、好朋友卻沒有戒備之心，便醉醺醺地道：「好教三哥知道，咱們衛戍京師的四十萬精銳大軍，早就調去山東十萬了，眼下燕王打到淮河邊上，皇上無奈，又抽了二十萬兵給梅殷，現在咱們應天府滿打滿算，不過十萬兵馬，唉！討了四年逆，討得燕王越來越強，你看金陵城裡熱鬧依舊，早就是銀樣蠟槍頭，表面光啦！」
    　　徐增壽暗暗吃了一驚：「應天府只剩下十萬兵了？」
    　　他雖然喝醉了酒，卻還沒有糊塗到意識不清的地步，他當然知道這個重大消息意味著什麼。等到華燈初上的時候，他把醉醺醺不斷罵娘的陳暄送出府門，馬上趕到書房，鋪開紙張，研墨飽筆，急急寫起信來。
    　　一封信寫到一半，覺得思路有些模糊，有些地方說的不夠清楚，連忙扯掉再寫一篇，等到這封信寫完，自己看看沒有問題，便吹乾了疊起揣在懷中，此時天色已晚，府門已關，不便使喚家人送信，徐增壽便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去睡覺了。
    　　徐輝祖因為皇帝對自己始終存有戒心的事一直鬱鬱不快，他獨自喝了一陣子悶酒，有心叫兄弟過來一同飲酒，聽說他正與陳暄同席，便作罷了事。等他喝完了悶酒，隨口問了一句，知道陳暄已經走了，三弟卻去了書房，不覺有些詫異，他三弟好酒，逢酒必醉，他是知道的，兄弟酒醉之後，跑去書房幹什麼？
    　　徐輝祖想了想，便到兄弟的書房來找他，推門進去，不見徐增壽人影，桌上燈還亮著，硯台也沒合上，旁邊還有個紙團，徐輝祖走過去，展開紙團一看，不由攸然色變……
    　　……
    　　清晨，起了霧。
    　　慈姥山籠罩在一片迷茫的霧氣裡，霧氣裊裊，山上的景色時隱時現，恍若仙境。
    　　早起的鳥兒唧唧地鳴叫著，不時因那細碎的腳步聲警覺地飛起，撲愣著翅膀遠遠飛開。
    　　竹林中，潮濕的霧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挎著竹筐的小姑娘，青帕包頭，邁著輕盈的步子，穿梭在竹林間。
    　　掰一棒竹筍，采幾株蘑菇，欣喜總是不經意地閃現在她俏麗的臉上，那神采飛揚，有一種少女獨有的俏麗。
    　　夏潯悠閒地跟在後邊，看著她在竹林閩走動，款款扭動的腰肢、輕盈落下的腳尖，陷在鬆軟樹葉間輕輕拔起的纖秀的足踝，似乎總是在不經意撥動他身體裡最隱秘、最敏感的慾望。
    　　「太禽獸了！我一定是……」一定是太久沒有見到謝謝和梓祺了。」
    　　夏潯暗暗給自己找著理由，把目光強行移開。
    　　「哇！這裡好多竹筍，叔叔，你快看！」
    　　已經叫慣了「叔叔」的徐茗兒歡天喜地的叫。充大輩充到了跟朱元璋老爺子平輩兒的夏潯只好再轉過頭來，於是目光不爭氣地，又落在那彎腰拔筍的小姑娘的翹臀上。
    　　好像笑脫紅裙裹鴨兒般天真無邪的動作，只因為彎腰的動作，紅裙貼身，那緊翹的成熟度剛剛好的小屁股，便透出一抹誘人的弧度，夏潯將自己的目光吃力地拔出來，又落在她那白皙嬌嫩的頸側，那裡有一縷烏黑柔順的秀髮微微地落下來…
    　　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如畫的場景，只是一個這樣的女孩，怎麼就會心生悸動呢？
    　　「我應該進城去找個女人了！」
    　　察覺到自己有些飢渴的邪惡，夏潯呼出一口明顯有些升溫的濁氣，一臉慈祥地、很長輩地微笑著走過去：「你呀，總能自己找到樂子。就這幾座茅屋，就這一片山坡，還沒玩夠麼？現在天氣轉暖了，要不要我安排你去雙嶼，經由海路送你去北平？」
    　　「我在這裡，真的很讓你為難麼？」
    　　徐茗兒把掰下的竹筍放進竹筐，將鬢邊的一縷秀髮輕輕地掠到耳後，凝視著他問。
    　　夏潯不禁語塞，他怎好說忽然又動了送她走的念頭，是因為他已經不知不覺開始把她當成一個女人看待，還是一個很迷人的小女人。
    　　徐茗兒歎了口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利用我，破壞我家和方家的聯盟？」
    　　夏潯心裡一跳：「甚麼？」
    　　徐茗兒幽幽地道：「我才不傻呢，生在官宦人家，哪能不懂這些事兒。只是，我也不希望大哥和他綁在一起，才甘心被你利用罷了，可我做得對還是不對，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些什麼。
    　　北平，我不想去了，大哥保朝廷，大姐和大姐夫在反朝廷，大哥為了不能得到朝廷的信任而煩惱，三哥為了不能脫離家族的束縛去幫大姐夫而煩心，我只是一個小女子，無力改變什麼，兩邊都是我的親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讓他們為我為難。
    　　這裡，是一塊難得的淨土，可以讓我不去想，不去為難，我只希望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能待在這兒，當我回去的時候，我的家人都還好好的，就讓我逃避一次，好麼？」
    　　那雙眸子，水晶般澄澈，充滿了希冀。
    　　可是，這裡會是世外桃源嗎？
    　　陽光下，籠在竹林上的霧氣，漸斷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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