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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六十七章】

     哈達城主
    　　夏潯聞言回頭，就見一個身著寬大皮袍，辮發金環的六旬老者正滿面堆笑地迎上前來，這老者身材極是高大，威猛如雄獅一般，披散的髮辮，耳下碩大的金環，更透出一股極其狂野的味道。在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個大漢，其中就有那易釵而弁的少女。
    　　那老者向夏潯叉手深揖道：「固爾瑪渾見過部堂大人！」
    　　夏潯放下手中的狐皮，轉身笑道：「不要客氣，快快請起，足下就是哈達城主？」
    　　這老者在夏潯面前，可不像那男裝少女一般倨傲，雖然他身材高大，氣勢雄渾，猶如一頭雄獅一般，在夏潯面前，卻溫馴得像隻貓兒，一聽夏潯問起，忙又欠一欠身，陪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不過是朝廷恩典，委了在下一些差使，替朝廷在這兒管著一些野蠻，當不得城主二字，部堂大人直呼在下的名字就好。」
    　　說著，他側了身子，做出邀請的手勢，說道：「在下不知部堂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部堂恕罪。若部堂大人不嫌在下住處鄙陋，還請到家中稍坐，讓我奉茶伺候。」
    　　夏潯道：「城主客氣了，此番前來，本督正是要拜望你的。」
    　　瑪固爾渾似也知道他勞師動眾，必是來找自己的，如今再聽他親口確認，面皮子頓時一緊，心中暗道：「糟了，哪一任官兒上任，都要來我這兒搜刮一番，只是……這些漢人官兒都自矜身份，坐等我送禮上門的。這位總督倒是性急，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也不知要送多少財物才能打點得他滿意。」
    　　心中忐忑著，面上還得強擠出一副笑模樣，說道：「部堂光臨，蓬蓽生輝，那是在下的臉面啊，歡迎之至，歡迎之至，部堂大人請，各位大人請，啊，兵備大人也到了，請請請。」
    　　說完扭頭沖那販賣皮貨的漢子喝道：「蒲剌都，還不快去將哈達城裡所有上好的狐皮子都抄來，請部堂大人挑選？忤在那兒做甚麼！」
    　　蒲剌都慌忙應了一聲，攤子也不管了，一溜煙兒地便跑開了。
    　　夏潯摸摸鼻子，沒有吭聲兒，心裡只想著：「該付的錢還是要付的，可我身上揣的只有寶鈔，那小販不收，這瑪固爾渾一城之主，生意未必局限在這一座哈達城裡，想必是會收的。」
    　　楚兵備要代他買下狐皮，是要拍他馬屁，他要買四條狐皮子，其實也是要拍馬屁，拍皇后大姨子的馬屁。自家的丈母娘雖然不在了，可那皇后大姨子比丈母娘還要厲害啊，如今既要給茗兒買狐皮，少不得也得給這大姨子捎一條，出一趟遠門兒，怎麼不得給人家帶點禮物回去？
    　　雖說當初皇后娘娘曾經反對自己與茗兒的婚事，可茗兒既與自己成親之後，這位大姨子對楊家的關照卻也一點不少，茗兒那豐厚的嫁妝裡頭，就有挺大一部分是人家皇后娘娘置辦的。禮尚往來嘛，雖說人家是皇后，啥也不缺，也算是自家一點心意。
    　　夏潯幾人隨著瑪固爾渾便到了他的住處，瑪固爾渾的住處在這哈達城裡是一處極大的院落，要說富麗堂皇，那是不沾邊兒的，這一城之主的住處也不過就是比別人的宅院寬敞一些，規整一些，院子裡也堆著許多皮貨，兩廂還拴著些牛羊。
    　　瑪固爾渾把夏潯等人請進上房，大炕上鋪著簟席，大靠墊，炕上擺著大炕桌，一扇窗子，裱糊的白紙，上邊貼著剪紙窗花，典型的北地風俗。瑪固爾渾把客人請上了炕，便趕緊吩咐家裡人張羅酒菜，又對那男裝少女道：「了了，快去，把我那上好的團餅芽茶取來。」
    　　那姑娘不情願地站在那兒道：「阿莫吉（伯父），人家哪知道你的茶餅兒放在哪裡！」
    　　瑪固爾渾瞪眼道：「你不知道誰知道？昨兒個還偷了我一塊團餅沏茶喝，你當我不知道嗎？快去！」
    　　了了姑娘撅著嘴兒，氣鼓鼓地走了出去。
    　　一會兒功夫，就聽那少女的聲音在堂屋響起：「阿木（伯母），茶餅給你，我去城裡轉轉！」說完，腳步聲響，那少女竟然走出去了。
    　　丁都司似笑非笑地道：「瑪固爾渾，你這侄女兒，似乎對我們頗有敵意啊。」
    　　瑪固爾渾有些尷尬地道：「幾位大人有所不知，我這侄女兒，本來有個姐姐，是嫁給八虎道守備獨吉思忠的，不想韃子入侵，遼東都司沈永拒不發兵，獨吉思忠力戰而死，了了的姐姐也被擄走，如今生死未卜，唉，可憐她已懷了身孕……」
    　　說到這兒，瑪固爾渾強打精神，陪笑道：「這一回部堂大人斬了沈永，又派兵出關，了了那丫頭聽說以後，不只一次在我面盛讚贊大人您呢，原本心裡縱是有些怨氣，也早煙消雲散了，呵呵，她就是個冷面冷口的性子，其實人是很好的，部堂大人切勿見怪。」
    　　夏潯微笑道：「呵呵，本督自然不會跟一個小丫頭片子一般見識。唔……你說她的姐夫是八虎道的守備？據我所知，八虎道守備是三萬衛特穆爾都司的女婿……」
    　　瑪固爾渾笑道：「正是，那丫頭就是裴伊實的小女兒了了特穆爾。」
    　　夏潯這才弄清楚，原來這瑪固爾渾和三萬衛的裴伊實特穆爾是兄弟，他們一族歸附大明之後，裴伊實特穆爾做了三萬衛的都司，任的是軍職，而他的堂兄瑪固爾渾則利用他在部族中的地位和威望，成了哈達城的城主，遼東沒有文官，他實際上就擔負著哈達城一帶的文官職責，在負責貿易秩序、稅賦徵收等經濟職能的同時，也負責著地方上的司法職能。
    　　一個根基深厚的大家族中，分別有人成為地方上政治、經濟、軍事各個領域的領軍人物並不稀奇，即便在中原地區，經過家族有意的培養和支持，家族中出現各個領域的傑出人物也是司空見慣的現象，在少數民族地區就更普遍了，你想換個普通人去做，他根本履行不了相應的義務，要麼沒有能力，要麼得不到地方豪族充分的支持。
    　　獲悉這一關係的夏潯心中暗喜，他此來就是衝著哈達城來的，哈達城的潛勢力越大，對他的計劃越有好處。
    　　水燒開了，茶沏上來了，上好的芽茶團餅，茶湯芬芳香馥，用的都是青花瓷碗，不過那青花瓷的盤碟都比較粗糙，應該不是出自中原幾處有名的瓷器燒製產地。
    　　幾人喝著茶聊天，中間瑪固爾渾又抽空離開了一下，小聲吩咐婆娘，去給幾位漢官準備禮物，那婆娘聽丈夫說完了要準備的禮物，不禁有些肉疼，小聲問道：「要準備這麼多呀？」
    　　瑪閨爾渾瞪眼道：「還不是你和了了那丫頭，我早說，遼東換了主子，咱們得早點登門拜見，進獻禮物，你們偏為著那沈永不肯出兵救援，害死了咱家女婿，不讓我去，現在可好，人家主動登門了，不比平時多拿些財物，他能知足嗎？
    　　我聽說，這位總督還是皇上家的親戚，那就更不得了啦，禮物少了人家一準兒的不高興，這地面上，有勢力的可不具是咱特穆爾一家，要是人家總督想換個人來管著哈達城，你還敢造反不成？到那時才真的是雞飛蛋打，啥都剩不下了。去照我說的準備。」
    　　他那婆娘萬般不捨，可是丈夫說的慎重，真要如丈夫所言，惹惱了這個大明皇帝的親戚，不讓自家男人做這哈達城主了，那損失可就大了，那婆娘只好嘀嘀咕咕地跑到後宅準備起來。
    　　這邊瑪固爾渾又打起精神，跑回屋去陪著夏潯說話，不一會兒，廚下的菜也陸續燒好了，流水一般地端上來，雖說這瑪固爾渾是哈達城一城之主，其實地位也就相當於比較大的部落族長，像綾羅綢緞、細瓷香茗這些在中原也是上等人享用的東西他這兒也有，但是囿於生存環境和生活氛圍，整個生活檔次是上不去的。
    　　你在莫愁湖上，畫舫蕩波，穿一件湖絲比甲，蜀繡的筒裙，明眸皓齒，拂面春風，伸出一雙柔荑素手去，蘭花玉指都是塗著豆蔻的，那是一種什麼意境？你在這兒裹一身綾羅綢緞，一出房門就是馬嘶牛哞，羊糞遍地，穿著就算一樣，也是不合時宜的。
    　　這菜餚也是一樣，這兒的菜餚透著一股子粗獷，和中原豪門的精緻細膩是大不相同的，盤子碟子盆子，都是最大個兒的，菜餚都是醬拌野菜、鹵煮牛肉、手扒羊肉、砂鍋盹雞、紅燒豬肉塊子，不過寨外菜式別有一股風味，例也頗能勾人食慾。
    　　配著那入腹如火燒一般的烈酒，賓主雙方吃得倒也痛快。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筷子都撂下了，瑪固爾渾招呼一聲，家裡晚輩們便成箱成籠地抬進許多東西來，貂皮論箱，人參論斤，北珠論盤，還有百金難覓的海東青，架在手臂上雄姿英發。
    　　一瞧如此豐盛的禮物，少御使、楚兵備等人眼晴都直了，夏潯目光一轉，含笑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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