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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五百四十三章】

     水落石出
    　　孝陵衛曾經是朱無璋麾下極精銳的一支部隊，把守陵這樣的大事永遠交付給這樣一支軍隊，並且賜給他們諸衛之中最多的土地，面積幾近於四分之一的南京城，這就是朱元璋對他們的信任和恩寵。
    　　朱元璋心目中的理想國度，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上古田園生活，他認為，給了這些將士土地，永遠鎮守在這方土地上，就是一個人最大的追求和夢想了，就是他們最想要的生活了，可事實如此麼？
    　　不然，就守在六朝金粉繁華之地，守在發財和陞官最容易的地方，而自己則注定了要永遠做一個看墳人、一個農夫，孝陵衛的官兵是非常失落的。人都有慾望，他們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大明已經立國三十多年了，當年的戰士早就做了父親，有的還做了祖父，曾經的一個人，變成了一大家子。
    　　這時，僅靠土地收入已經不能滿足他們的生活，於是他們悄悄地開始了自謀生路，讓家裡的余丁做做生意、跑跑運輸，接著就開始摻和進更多的江湖事務，他們本來就是行伍出身，有紀律、有武藝，這一行對他們來說更容易賺錢。
    　　就像任何一個標榜光明的國家，都有一支掌握黑暗力量的特殊部隊一樣，一個權力集團有時候想要達到一個目的無法用正常的、公開的手段，也會需要特別力量。尤其是軍隊的大佬，他們要動腦筋，大多會從軍隊內部想辦法，而任何一個衛所，突然少了幾個人都是會引人注意的事，唯有孝陵衛……
    　　孝陵衛歷經三十年演變，已經不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軍隊了，他們平時只需派出些兵丁巡弋孝陵，抓抓跑到山根底下打豬草的老百姓，除此別無事務，因為自謀生路在孝陵衛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誰家突然少個人，離開一些時日甚麼的，也不會有人在意，更不會有人追問，於是孝陵衛中的一些人，就被他人所網羅，這些人中，就包括喪命在杭州梅園的三個刺客。
    　　夏潯早就安排潛龍調查通政司張安泰等人的幕後黑手，可惜因為他們行蹤詭秘，又利用公職的便利，把一些聯絡、碰頭摻雜在公務接觸之中，很難被人查覺。但是夏潯並沒有放棄，他知道但有行動必有馬腳，只要用心去查，早晚會發現事情的真相，所以他的調查任務始終沒有取消。
    　　漸漸的，夏潯的人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尤其是夏潯去日本以後，這些藏在陽光之下的人戒心大減，行動開始大意了……所以當他們動用了孝陵衛的殺手趕到杭州佈局的時候，就已在夏潯的人嚴密監視之下，夏潯剛上登岸，就已接到了秘密報告。
    　　但是潛龍的人至此依舊不知道這些人的最高指揮者是誰，於是夏潯決心將計就計，故意放走一個。非常時刻，任務失敗者很可能放棄正常的聯絡渠道，直接同高級指揮者取得聯繫，可惜夏潯的人一路追蹤到京師，直到他們進了孝陵衛，就此便沒了下文。
    　　夏潯至此才決定讓錦衣衛摻和進來，事情已經很明顯了，這個隱秘的敵人很可能是軍隊系統中的高級將領，潛龍的人之所以始終無法更近一步，是因為這支力量完全是他的私人力量，無法明目張膽地動用公器，而錦衣衛則沒有這方面的顧忌。
    　　紀綱已經消停了一陣子，正覺得無聊之極，陡然有了這個機會，頓時大喜過望，馬上派他的八大金剛裡邊最有心計的本家紀悠南負責此事，帶人對孝陵衛的嫌疑人進行了嚴密監視。
    　　翌日上午，徐府管家親自到孝陵衛來了，驚聞幼妹與楊旭將要成親，徐輝祖方寸大亂，急於刺殺楊旭，於是派心腹繞過正常的聯絡渠道，直接同孝陵衛的人取得了聯繫。
    　　徐福趕到孝陵衛，進了一個副千戶的家門，過了半日之久，才匆匆告辭離去，兩方面立刻都成了錦衣衛的重點監視對象。消息送到錦衣衛都指揮使衙門，紀綱立即決定：「抓人！」
    　　跟蹤的人已經弄清了徐福的身份，以前不肯抓人，是因為紀綱無法確定要抓的人是否知道更高一層的秘密，如果貿易動手抓些小卒，只能打草驚蛇，而徐福……中山王府大管事，比宰相門前的七品官權力還要大得多，他還不知道真正機密的話，那這幕後主使就再也休想抓出來了。
    　　與此同時，紀綱把消息也送到了輔國公府，夏潯得到通報，第一反應也是馬上抓人，得知紀綱已經動手，夏潯欣然點，了點頭。
    　　送走了來報信的錦衣衛千戶袁江，夏潯的心情便沉重起來，徐福涉入案中，徐輝祖還能跑得了嗎？夏潯忽略了，連他也忽略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早就被禁足府中，已經淡出朝野視線的徐輝祖，竟然可能就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他擔心的不是徐輝祖，他不是武松，可徐輝祖現在也只是一隻沒牙的老虎，一旦發現了徐輝祖的行藏，他什麼都不是，他擔心的是茗兒，馬上就要完婚了，這時候，她的兄長卻會出事，儘管因為她三哥的事，她一直不肯原諒大哥所做的一切，可畢竟是骨肉至親，新婚大喜之際，讓她知道這件事，她……
    　　夏潯憂心忡忡地在廳中踱起了步子。
    　　……
    　　徐福招了！
    　　他不怕死，真的，當他突然被幾個便裝的漢子撲倒在地，迅速拖進旁邊經過的一輛棚車，速度快得甚至沒有引起幾個路人注意的時候，他還有點發懵，等他從側門進了錦衣衛，才知道大勢已去，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殺，問題是錦衣衛的人不但擅長把人往死裡整，而且有本事叫你想死都死不了。
    　　隨後，他就被送進詔獄，開始上刑了。
    　　他以前只是聽說過，卻從不知道上刑的痛苦可以讓人發瘋，如果現在把鋼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脅要殺了他、要殺他全家，他也不會供出主人的隻言片語，但是他的忠誠並不能讓他的神經堅韌到可以無視酷刑的折磨，那種無盡的痛苦，幾乎可以摧毀一切。
    　　當他一遍遍地承受痛苦，經過兩個時辰的時候，他的意志終於被摧毀了，這個時候，就算讓他招認他老媽偷人，他只是一個野種，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無論如何，先讓我死了再說！」
    　　錦衣衛的酷刑就有這樣的效果，可以讓一個求生意識極強的人，恨不得自己死掉。
    　　「魏國公、長興侯……」
    　　拿到口供的錦衣衛八大金剛之首朱圖連手上的血跡都來不及洗，就興沖沖地趕去見紀綱了，紀綱一聽眼睛都藍了，一個公爺、一個侯爺，這兩個人一旦落網，牽連之下，又得刨出多少官員來？這案子一辦，他的權勢名望將又上層樓，同時私囊也……
    　　紀綱馬上從朱圖手中搶過沾著血跡的供辭往袖裡一揣，吩咐朱圖立即派人監視中山王府和長興侯府，然後便迫不及待地進宮去了。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曉諭楊旭知道，中山王府郡主徐氏妙錦，自幼與你識得，也算姻緣天定，妙錦今已成年，蟬鬢娥眉，出挑美麗，該當談婚論嫁時候，俺看你相貌品性，倒也般配，便把妙錦許配與你，願你二人伉麗情深，恰似鴛鴦，雙飛並膝，花顏共坐，恩深愛重，二體一心。
    　　再曉諭楊家兩位娘子知道，妙錦性情脾性都是極好的，性資敏慧，通情達理，淑德溫良，既為楊旭之婦，斷不會為難了你們，你們也當禮敬尊重，切莫怨結，更莫相憎，一家合睦，皆大歡喜，若反目生怨，殊為不美，俺做得媒人，臉面上也難看。今封你二人，俱為一品誥命……」
    　　木恩宣罷旨意，楊旭與兩位妻子叩頭謝恩，接旨，謝謝和梓祺早知楊旭與小郡主有情，只是由皇帝下旨賜婚，倒是有些意外，而且事到臨頭，難免有些忐忑。可自己二人原本只是一品夫人，如今皇帝下旨誥封，那就是皇封欽定的一品夫人，雖然還是一品，可是只加了誥命兩個字，那區別就像進士和同進士，在官場夫人們交際裡邊地位大不相同，這又是沾了人家郡主的光了，看樣子皇家也不想仗著郡主娘家的權勢欺侮她們，這樣舉動是極大的恩惠，一時間也不知是喜是憂，悄悄瞟一眼夏潯，滿腹心思難以言明。
    　　木恩宣罷聖旨，雙手交與楊旭，拱手笑道：「國公爺，娶得嬌妻，恭喜、恭喜呀！」
    　　夏潯正擔著心事，卻不好叫木恩看出來，忙也打起精神，道謝兩聲，然後請他坐下待茶。木恩笑嘻嘻地應了，沒口子的道喜，說著吉利話兒，屁股剛剛沾著椅子坐下，肖管事急匆匆地又跑進來，對夏潯說道：「老爺，宮裡又來人傳旨了，宣老爺馬上進宮，謹身殿見駕！」
    　　夏潯心中咯登一下，他知道，皇上這是要就徐輝祖一事徵求他的意見了，國事家事，恩怨情仇，該當如何決定？一時間，夏潯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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