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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九百五十三章】

     知足，不知足
    　　朱高煦踉踉蹌蹌地回到王府，酒意又湧上來，到了自己寢宮，把長槍一丟，劍也不解，倒頭便睡。王妃侍妾、一應婢僕，見他披盔掛甲，酒氣熏天，都不敢靠近。
    　　不一會兒，王府長史海曦海大人聞訊趕了來，一見朱高煦仰面大睡，不禁頓足大叫：「王爺，你怎麼還能睡得著！眼下情形非常不妙，王爺被禁足王府不得外出，理應收斂行跡以避風頭，王爺你怎麼酒醉性發，打殺了一位兵馬指揮，這要是皇上怪罪下來如何得了？殿下你……」
    　　朱高煦剛剛合眼，還未睡熟，聽他聒噪，老大的不耐煩，便勃然怒道：「休得在我耳邊聒噪，去去去！莫擾了本王睡覺。」
    　　海曦不聽，猶自嘮叨不休，朱高煦本就渴睡，聽他說話偏就睡不著，不禁越聽越怒，他騰地一下翻身坐起，因那大槍丟在一旁地上，也不去撿，好在肋下還懸了一口寶劍，朱高煦抽劍出鞘，大罵道：「好賊子！父皇負我，徐野驢欺我，你也不聽本王吩咐了，本王砍了你的狗頭！」
    　　海曦不過是一文人，哪敢與他動武，一見朱高煦掣出明晃晃一口寶劍，嚇得掉頭就跑，朱高煦頭重腳輕，追之不得，便把手中寶劍奮力一擲，「鏗」地一聲擲中門楣，海曦見了更是連滾帶爬，逃得不知去向。
    　　朱高煦「哈哈」大笑幾聲，倒回床上繼續呼呼大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覺有人搖他肩膀，朱高煦睡意未足，十分惱火，又覺口渴難耐，便大吼道：「誰又來擾我！來人，來人，先拿水來我喝，再打殺了這個殺才！」
    　　朱高煦一面罵，一面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人，朱高煦看了半晌，又眨眨眼，再揉一揉，猶自有些不信的樣子。
    　　夏潯微笑道：「殿下沒有看錯人，正是微臣楊旭！」
    　　朱高煦呼地一下翻身坐起，酒意已醒了五六分，他茫茫然道：「楊旭？你到本王府上作甚？」
    　　夏潯道：「皇上有旨，請殿下入宮一見！」
    　　朱高煦又怒，嗔目大喝道：「你是來抓我的麼？楊旭，楊旭！若非你誤我大事，本王安有今日！想當初，本王傾心結交，送你美人，可你卻恩將仇報，五次三番壞我好事，那太子許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般效忠於他！本王有今日，皆拜你所賜！」
    　　朱高煦越說越怒，扭頭四顧去尋武器，目光一掃，看見扔在地上那桿大槍，搶步過去便拾，只一低頭，就覺頭重腳輕，向前一栽，險險一跤摔坐在地。
    　　夏潯跟過去，伸手遞過一口寶劍，笑道：「殿下是要尋兵器麼，臣這裡倒是有一口好劍！」
    　　朱高煦一把搶過去，伸手一按卡簧，嗆啷啷一聲龍吟，一口珵亮如雪、毫髮可鑒的鋒利長劍便出了鞘，朱高煦作勢欲刺，突然發現不對勁兒，他看看那明黃色的劍穗兒，再看著那劍上隱隱的龍紋，訝然問道：「你這劍……是從哪裡來的？」
    　　夏潯道：「這是陛下隨身寶劍！」
    　　朱高煦一聽大驚失色，手一軟，利劍和劍鞘當當兩聲落地，朱高煦踉蹌退了幾步，後腰撞在桌上，又把一隻青花瓷瓶摔得粉碎。朱高煦顫聲道：「父皇……父皇要賜死我麼？」
    　　夏潯從容地道：「殿下說哪裡話來，虎毒尚不食子，皇上疼愛殿下，怎會加害呢。」
    　　朱高煦駭然指著地上寶劍道：「既如此，這……這是為何？」
    　　夏潯若無其事地拾起劍和鞘來，還劍入鞘，掛在腰間，淡淡地道：「皇上召漢王殿下入宮，皇上知道漢王殿下脾氣不好，尤其不喜歡看見微臣，這口劍麼，是皇上賜予微臣防身的。殿下不亮劍，微臣這口劍，自然也不會有機會亮出來的。」
    　　朱高煦臉色白了又黑，黑了又黑，紅了又青，跟開染坊似的，愣了好半晌，才一咬牙，大步向外就走，吼道：「好∼我正要去見父皇！」
    　　行至門口，朱高煦站立不穩，肩膀一下撞在門框上，「轟隆」一聲撞得門框歪了，殿頂承塵都落下灰來，他也渾然不覺……
    　　※※※※※※※
    　　謹身殿外，朱高煦長跪不起。
    　　謹身殿內，永樂帝拍案如雷。
    　　「這個畜生！這個孽子！紀綱，給朕褫了他的冠服，掛在西華門上示眾，將他囚在西華門內！」
    　　紀綱三大愛好：享受溜須、收藏美女、看人倒霉。前兩條倒也罷了，只要有人倒霉，他看在眼裡便有一種莫名的喜悅，這種陰暗心理卻有些病態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早年所受種種不公所影響，一聽暗喜，急忙領旨，一溜煙兒地退出去扒漢王冠服去了。
    　　永樂皇帝又道：「沐絲，著秉筆司擬旨，叫內閣加印，明示於天下，廢漢王朱高煦為庶人！」
    　　夏潯在一旁虛情假意地解勸：「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漢王酒醉，神志不清，也算情有可原。皇上萬萬不可如此震怒，以免傷了身體。等漢王酒醒，詳細問過，皇上再訓斥一番也就是了，一旦發了明旨，那就更改不得了，千萬要慎重……」
    　　朱棣懶得理他，這一遭朱棣是真的氣壞了，他繼續咆哮道：「長史不能盡勸誡之責，眾侍衛反為虎作倀，好！好！好一班無法無天之徒！木恩，你帶人去漢王府，把漢王長史及漢王一眾侍衛都拿了，在午門外杖斃！」
    　　木恩見朱棣氣得頰肉哆嗦，嘴角往左翹，眼角往右挑，五官都扭曲了，心中十分害怕，趕緊答應一聲，踮著腳尖溜了出去。
    　　這時候，一個小內侍悄悄溜進來，細聲細氣地欠身道：「皇上，太子求見！」
    　　夏潯一聽，急忙躬身道：「臣告退！」
    　　父子相見，又是君與儲君，旁人不管是誰，在場都嫌礙眼，夏潯自然要知趣迴避。朱棣餘怒未息中，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退下。夏潯欠身退下，到了殿門口，恰見太子見來，夏潯急忙往旁邊一站，皇帝面前，其他人是不能受禮的，所以夏潯不能向太子行禮，只是給太子讓道先行。
    　　但是藉著這側身讓路的剎那機會，夏潯已飛快地向太子朱高熾遞了個眼神兒，太子目不斜視，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全未看到夏潯的示意，只是他的眼神迅速低了一下，便從夏潯身邊過去。
    　　夏潯邁步出殿，揚長而去……
    　　吏部尚書蹇義親自把黃真送出衙門，黃真返身，拱揖道：「尚書大人請留步！」
    　　蹇義呵呵一笑，便站住，滿面春風地還禮，喚著他的表字，親熱地道：「佑強兄慢走，我就不遠送了！」黃真的車伕把車趕過來，黃真向蹇義又拱一拱手，返身登車，再頷首示意，蹇義這才返身回衙。
    　　黃真坐在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鬍鬚，過了半晌，突然老淚縱橫。
    　　方纔蹇義把他請到吏部，對他說明了皇帝任命他為都察院左都御使的意思，今天行文已到吏部，明日金殿就要當場宣佈，先行告知，是叫他有個心理準備，以免金殿上舉措不當，失了禮儀。
    　　雖然從陳瑛入獄，他則被釋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有了擔任都察院左都御使的可能，可那機會實在不大。那時官員任命，各個衙門口兒夠資格擢升、而本衙門還沒有空缺的，調到其他衙門是很正常的，吏戶禮兵刑工之間並沒有後世各個國家部門間那麼大的距離，不講究什麼行業對口，所以朝廷空降一位部院大人那是大有可能的，因此黃真心中雖想，卻不敢有此奢望。
    　　如今這位子終於到了他的手上，回想起來，黃真感慨萬千，忍不住老淚縱橫。他實在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位至九卿。如果說他也曾想過，那大概只有當年中了進士，剛剛步入仕途的那一年半載。此後，他的雄心壯志就漸漸消磨了，等到後來一事無成，在都察院坐了冷板凳，眼見得一個個後輩擢升上去，他早已心灰意冷，可今天……今天他竟已位極人臣！
    　　坐落副駕上的隨從偶一回頭，不由驚道：「哎喲，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哦，沒什麼，老夫年紀大了，有了迎風流淚的毛病，呵呵……」
    　　黃真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輕輕擦了擦眼角。
    　　「這一次皇上大動干戈，一下子抓了那麼多的官員入獄，一時半晌的，朝中是不會再有大動作的，皇上提拔我來接替陳瑛那個酷吏，大概也是這麼個意思，朝廷需要平穩！嗯……輔國公的眼光遠比我高明，這事兒還要向國公請教請教，以免我錯會了聖意。」
    　　黃真主持都察院後的施政方針，就此定了基調。
    　　黃真又想：「如果我所料無差，那麼在我主持都察院期間，最重要的事就是替趙子衿鋪好前程，以他的資歷現在就做右都御使恐怕有些為難，不過至少也要提到僉都御使的位置，漢王已倒，都察院裡又有子衿這個年輕人在，以後就可確保都察院掌握在我們手中了。」
    　　黃真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至於老夫麼，年事已高，本本份份做個一年半載的都御使，不出什麼差錯，就可以致仕榮休，回家抱孫子去了！正常致仕的官員，死後朝廷都有加賞追封。老夫是九卿之一，只要平安致仕，死後當可得個三公的追封，唉！老夫這一輩子，做到這個地步，知足、知足啦！」
    　　黃真微笑了一下，揣起手帕，一抬頭，就看見路旁一匹馬，馬上一個人，微笑著看著他，正是楊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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