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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夜行

    【第七百零九章】

     天心人心
    　　狗兒知道朱棣現在心情極度不好，便小心翼翼地勸道：「皇上息怒，奴婢一旁靜觀，輔國公確實心有愧意，從香林寺傳來的消息也說，國公勝訴之後，絲毫沒有驕狂自矜之色，他……」
    　　朱棣道：「朕知道。楊旭於國有功，於朕有恩，白蓮教一連兩個會首死在他手中，他豈會與白蓮教勾結。他若心存反意，經略遼東時，便該尋機久鎮遼東而不歸，可他卻迫不及待地回來了，與他一手扶持起來的萬世域張俊兩人，此後也沒有太密切的交往。」
    　　朱棣頓了頓，又道：「有人舉告，自然要查。謀反大案，朕豈能以一己信任取代有司的職能。朕查此案，是想知道，都有什麼人會跳出來，到底是誰要扳倒朕的臂膀，是漢王心猶不死呢，還是朝中仍有徐輝祖、耿長興之流潛伏。」
    　　「自然，朕讓三保去山東，也是想查一查，彭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縱然是誣告，一點影兒也沒有的事，諒來也沒人敢用以誣攀楊旭，大做文章。可是朕沒有想到，欺朕最甚的，居然就是他楊旭！」
    　　朱棣冷笑道：「錦衣衛在山東府無緣無故折損的那些人呢？生不死人，死不見屍！彭家船行海上行商已非一日，居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三保剛剛帶回來的消息說，前不久彭家出海的幾條大船，連人帶船全都『葬身海底』了！你說巧是不巧？
    　　林家勾結大盜石三，也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這邊紀綱剛查到蒲台縣，那邊就剿滅了匿伏蒲台數十年的一夥大盜。而那大盜石松呢，居然隨即就因試圖逃走而被殺。這一樁樁、一件件，如許巧合，縱無證據，就可以把朕當成白癡一樣欺瞞嗎？」
    　　朱棣厲聲一喝，駭得滿殿內侍紛紛跪倒，喘氣兒都不敢大聲。
    　　朱棣道：「楊旭，朕信他是沒有反意的。可他對朕所言俱是狡詭之辯啊，彭家結交三教九流，內中不免有些不軌行徑？哼哼，說的好不輕巧，彭家這不軌勾當就是白蓮教麼？
    　　愚民愚婦，若肯幡然悔悟，原也不妨，我大明自立國就剿白蓮教，可我大明當年，不少軍兵將校，亦是明教中人。狗兒，你知道朕最恨的什麼嗎？是欺騙！自恃有功，就可以忘了君臣綱常？朕稱孤道寡，卻不想做個孤家寡人吶！
    　　朕對他寵信有加，從沒虧待了他，可他……竟然以為朕如此好欺，他竟然欺君！這且不說，為了掩飾真相，他又幹了些什麼？哪一樁不是干犯國法的？他好大的能耐啊，這等事，錦衣南鎮竟也甘為之用！方纔，朕給了他機會，他還是執迷不悟！」
    　　狗兒猶豫了一下，說道：「皇上，奴婢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說。」
    　　朱棣乜了他一眼，哼道：「你什麼時候也學得文謅謅的了，有屁就放！」
    　　狗兒尷尬地一笑，說道：「是！奴婢好習武，不好讀書！皇上常教訓奴婢，說要明事理、做大事，還是要讀點書的，奴婢聽了皇上的話，跟著宮裡的先生也讀了些書。奴才覺得，輔國公對皇上的忠心，是沒有假的，輔國公之所以欺瞞皇上，只是因為……他不明白皇上的心意，這就是天心難測了！」
    　　「唔？什麼意思？」
    　　狗兒舔舔嘴唇，說道：「皇上，臣聽先生講的書本上說，為人當敬，天地君親師！」
    　　「嗯！」
    　　「奴婢就想，先生這話說的是對的。天和地，是人生存之本，立足之本，天地等同於和人一體，天地不存的話，人在哪裡呢？所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說得就是這個道理了！」
    　　朱棣雖在氣惱當中，聽這不讀書的混蛋曲解的聖人道理，也有些忍不住想笑。
    　　狗兒又道：「這接下來呢，就是君，其後是親。可是這世間的人，卻未必都是把君排在前邊的，有那先敬君而後重親的，也有那先重親而後敬君的。君能給臣的是什麼呢？是功名、利祿、前程。親能給人的是什麼？只有親情。敬君在親者之前的，圖的是功名利祿，把親人放在君王前邊的，重的就是情義了！」
    　　朱棣的神色一動，眉頭一剔道：「照你這麼說，他欺騙朕，倒是因為他有情有義了？」
    　　狗兒訕訕地道：「奴婢沒讀過幾天書，說不出大道理。奴才只是覺著吧，輔國公肯定也想了，他要是對皇上說實話，那就得大義滅親，幫著皇上殺了他的妻子還有他的丈人全家。可他瞞著皇上呢，憑他的本事，管著那些家人，再好好的教導他們，讓他們走正路、幹正事，別給皇上您搗蛋，也就不會做出對不起皇上您的事來，這麼著，不就兩全齊美了麼？」
    　　朱棣哼道：「憑他對朕立下的功勞，救朕性命的大恩，如果他對朕照實直言，朕難道還會逼他殺了自己的親人？朕不會開恩赦免他那丈人的罪名嗎？」
    　　狗兒道：「皇上，輔國公那是人心，皇上您是天心，這人心，怎麼能猜透天心呢？」
    　　朱棣乜了他一眼，問道：「你收了楊旭甚麼好處，要替他這般說話？」
    　　狗兒噗通跪倒，連忙磕頭道：「奴婢不敢，奴婢對皇上忠心耿耿！奴婢跟輔國公只有數面之緣，根本談不上親近，奴才是看皇上惱恨輔國公欺瞞皇上，又憐他才學，愛他本領，奴才才斗膽說了句大實話！」
    　　狗兒跟了他這麼多年了，這話朱棣倒信，要說來往，內侍大太監裡只有鄭和與夏潯來往最多，如果是鄭和這麼說，或許還是想幫楊旭說情，狗兒這麼說，肯定是向著他、寬慰他的心思。
    　　狗兒又道：「皇上，您想，當初太祖皇爺那是多麼厲害的一位天子，滿朝文武，誰不怕太祖爺啊，那時候輔國公不過是個站殿侍衛，就因為娘子被娘家人帶走了，他愣敢誤了上朝當值的事兒，結果挨了太祖皇爺的板子，這得多大的膽兒。您說他先站殿當值，回頭請個假，哪怕是對管事的將軍裝病呢，再去接他娘子有何不可？可他就愣是敢惹太祖皇爺生氣！」
    　　朱棣想了想，撇撇嘴道：「哼，為了一個女子，目無君上，不過是個色膽包天的混蛋罷了！」
    　　朱棣開口罵了人，臉上卻不覺露出了幾分笑意。
    　　這時木恩躡手躡腳地又走到殿門口兒，小聲道：「皇上，紀綱受刑已畢，見駕謝恩來了！」
    　　朱棣把臉一板，喝道：「叫他滾進來！」
    　　紀綱真的是爬進來的，一來屁股上的傷太重，兩片屁股蛋子都被打爛了，沒人扶著站不住，二來也是有意做可憐相，紀綱爬進大殿，向朱棣磕了個響頭，顫聲道：「臣紀綱，叩謝皇上隆恩！」
    　　朱棣哼了一聲道：「知道朕為什麼要打你麼？」
    　　紀綱連忙道：「是，臣知道，臣御下不嚴，朱圖和陳郁南竟敢為了取媚於臣，大膽包大構陷國公……」
    　　他還沒說完，朱棣便冷然道：「別說廢話了！彭家雖非教匪，卻有誤交匪類之罪，朱圖和陳郁南舉告不實，或因失察之故，朕惱你作甚。朕惱你的，是你將這正正當當的公事，偏要挾雜了私心進去，為了一己私怨，縱火焚燒大報恩寺，試圖以此激起朕的殺心！」
    　　「啊？」
    　　紀綱聽得一呆，有心便要解釋，可是皇上已經認定了，他這時剛挨了一頓打，好在皇上居然沒有其他的懲罰措施，他已經謝天謝地了，哪裡還敢嘴硬。
    　　他卻不知，皇上之所以對構陷國公那麼大的罪不予追究，並不是因為皇上偏袒他，而是因為皇帝叫鄭和去山東府明查暗訪了一番，已經心知肚明，知道他們舉告的人、舉告的罪，其實一點都沒錯，只是蠢到沒有抓到一丁半點兒的證據來證明而已。
    　　朱棣道：「你縱火栽贓，卻不敢真的大動干戈，只燒了一堆木料，一座偏殿屋簷，還算知道畏懼，念你為朕做事一向還算勤勉，這一遭只打你五十棍子，如果今後再有以權挾私之舉，可休怪朕手下無情了！」
    　　紀綱嚥了口唾沫，無奈地叩首道：「是！臣，謝皇上寬赦之恩！」
    　　紀綱深知朱棣那執拗的性子，這時再要申辯說不是他放的火，朱棣不但不信，還會心生憎厭，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他一面磕頭，一面在心中大罵：「陳瑛，你個王八蛋！你放火燒了大報恩寺，卻要老子挨棍子，這事兒咱沒完！」
    　　「好了，別磕頭啦，滾回去！養好了傷，乖乖做事贖罪！」
    　　「是是是……」紀綱又跪爬著出去，叫兩個錦衣衛扶起來，一瘸一拐地出宮去了。
    　　紀綱剛剛回到錦衣衛，叫人抬過一張竹榻來趴上去，紀悠南就「得得得」地蹦過來向他打小報告：「大人，陳瑛那老小子落井下石，叫都察院的御使紛紛上奏，告大人您挾私報復構陷國公呢。大人，那老小子這是想把您往死裡整啊！」
    　　「我日他姥姥……哎喲！」
    　　紀綱蹦了一半，又疼得跌回榻上，砸得那竹榻吱吱呀呀一陣慘叫，紀綱把一腔怨氣全撒在了陳瑛的身上：「派人，給我盯著陳瑛，一直盯著，只要讓老子抓著你的把柄，老子一定整得你死去活來，哼！」
    　　紀綱走後，朱棣對狗兒有些感傷地道：「狗兒，你看到了吧，人人都有私心，縱然至親至信也不能免，這一次紀綱挾私於公事之內，雖然沒有告錯，可下一次呢？朕讓錦衣衛督察著百官，可是當錦衣衛有了私心的時候，誰來替朕監察錦衣衛？你說朕還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誰呢？」
    　　狗兒忙寬慰道：「陛下寬心，是個人就有七情六慾的，自然不免有些私心，太祖爺在地方設三司，分掌軍政司法大權，朝廷上兵事口兒設兵部、五軍都督府，政事上有六部，就算那司法權，除了刑部，還有大理寺和都察院相互監督呢，只要各個衙門口兒相互監督著，都能為皇上勤勉辦差不就行了嘛。奴才雖然識字不多，可也常聽人講，水至清則無魚，是這麼個理兒呢！」
    　　朱棣眼睛攸地一亮：「各個衙門口兒相互監督著……」
    　　他咀嚼著這句話，慢慢地點了點頭。

    　　第二十卷 花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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