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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 功 雕 魂

               【第十六章 屠龍驅虎】
    
      正當王牛兒游到距岸邊大約十五六丈遠處,卻早已驚動了江邊一塊大石上隱蔽
    著的倆兄妹。
    
      這兩兄妹黎明時便帶了鋼捕叉蹲在大石上注視著江邊,已守候了將近半個多時
    辰。突然聽到上游傳來了一聲洪亮之極的怪叫,震得人耳膜嗡嗡發響,接著卻又無
    聲無息了;不多久便見一條長長的、十分奇怪的水紋,帶著不斷攪起的巨大水渦,
    順著江流迅速地向岸邊竄過來。聲勢之猛惡驚人,實是倆人從來沒見過的。
    
      哥哥用手肘輕輕一碰妹子,小聲說道:「來了!」
    
      一會兒後,近岸處浪湧水分,「嘩」地一響便冒出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妹妹認定是水怪,緊張過份,還未看清,脫手便擲出了那支鋼叉。妹妹一動
    ,哥哥趕忙跟上,也是一叉勁射。王牛兒從水中剛一露頭,便見兩支鋼叉從上面飛
    射下來,不慌不忙伸手穩穩接住。抬頭向鋼叉的來路看去,見臨江不遠處一塊高約
    兩丈的巨石上,正並肩站著,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六七,女的十八九歲,都滿臉駭
    異地望著自己。王牛兒不知他在長江中沖了好幾個晝夜,現在從水裡一下冒出,頭
    上的亂髮長長地從額上、頰上極落下來,把臉幾乎遮了一半,面色本來就黑,加上
    繞頰的鬍髭又粗又短,青糝糝地,一雙大眼卻猶如閃電般灼灼射人,渾身上下水流
    如注,初初一看,也委實使人害怕。
    
      因這一男一女一聲不吭,見面便向自己投擲鋼叉,王牛兒自然要問個明白,聳
    身一躍便飛撲上了巨石。那男女兩人驚呼一聲「啊呀!」轉身跳下石去便跑,跑不
    上七八步,王牛兒便從空中「呼」地落下,正攔在他們前面幾步處。那兩人驚得倒
    退了幾步,男的緊握拳頭大著膽子問:「你……你是甚麼,是人,是鬼,還是怪物
    ?怎麼從水裡鑽出來?」
    
      王牛兒聽他問得滑稽,哈哈一笑,說:「我也說不清我是什麼,反正掉下崖去
    沒摔死,閻王不收,跌進江裡沒淹死,龍王也不管,你們看我像什麼便算什麼吧!
    喂,這兩把叉子你們快拿回去。我又不吃人,你們跑什麼?」
    
      男的還在遲疑,那個女的卻爽朗地笑著推了男的一下,說道:「哥哥,這個大
    哥是好人!」快步走到王牛兒面前,接過鋼叉,說:「大哥,你貴姓?你身上的衣
    服都濕透了,不冷嗎?我們家就在前面,快到我們家裡脫下來烤一烤吧。你方才從
    水裡突然冒出來,我們還以為是水怪出來了哩,可把我們嚇壞了。」
    
      王牛兒見這姑娘健壯結實,又親切,又大方,頓生好感,說道:「難怪你們一
    見面便給我兩叉,原來是把我當成水怪了。」
    
      那男的忙說道:「真是對不起!幸好老兄武藝和水性都高明極了,如果不是這
    樣,被我們兄妹傷著了,那才糟糕。老兄,到我們家裡把衣服烤乾再走吧。你貴姓
    ,怎麼個稱呼?聽你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王牛兒說道:「我姓王,你們叫我王二哥好了。衣服濕了,冷倒不覺冷,不過
    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到你們家裡烤乾也好。喂,你們怎麼個稱呼法?」王
    牛兒不識世故,天真爛漫,說話也不懂客氣,他沒有兄弟姐妹,排行並不是二。因
    俞慧珠把沈懷遠叫沈大哥,稱他和龔成為王二哥、龔三哥,他聽慣了。就叫這兩人
    也叫他「王二哥」,其實這個男的比他還大四歲。
    
      那人聽王牛兒問怎麼稱呼便說「我叫馮青樟,她是我妹妹,叫馮青荷。」
    
      王牛兒便喊馮青樟「青樟兄弟」喊青荷「青荷妹妹」,喊得很真誠親切。馮青
    樟的家離這裡不過兩里遠,到了後便找出自己的衣服讓王牛兒穿上,換下濕的。那
    王牛兒比馮青樟高大得多,穿上馮青樟的衣服實在又短又小,有些奇形怪狀。青荷
    見了不禁格格發笑,王牛兒卻全不在意,一概不管,自和青樟一面喝酒,一面互談
    自己的情形。青荷換了盆木炭火在旁替王牛兒烤衣服,時不時地也插口同他們一道
    敘談。
    
      馮青樟、馮青荷的父親名馮懷道。十幾年前是九江振義鏢局的鏢主,武功雖不
    算高,水性卻極好,人們來送了他一個「水豹子」的外號。振義鏢局專保水運,不
    走陸上的鏢,生意十分興隆。那時親戚、朋友、商家,甚至衙門中人趨奉的不少。
    很紅火過一陣子。
    
      但好景不常,有次保了十五萬兩庫銀由運河上京,卻中途被強盜所劫,鏢師、
    伙什也死了六七個。那伙強盜人既眾多,又極驍勇,得手後即沿江而下,楊帆出海
    ,連官軍也奈何不得,卻向哪裡去討這庫銀?
    
      事情出了後,官府派差役押著追鏢,家產全數作賠入官,平時滿面笑容地來趨
    奉的「好親戚好朋友」們,一個個都絕跡不至,便求上門去也推托不見。馮懷道悲
    憤絕望,本想一頭碰死,但他妻子雖已去世,卻還留下七歲的兒子和更小的女幾,
    說甚麼也硬不下這顆心。只得設法把兩個押解的差人騙到荒僻處打倒在地,捆住手
    腳,帶著兒女連夜潛逃。最後來到這江陰縣豬龍灣,隱姓埋名,打魚為主、閒時也
    把武藝和水性傳授給了兒女,日子雖然過得苦一點,但畢竟全家得以團聚,又免了
    牢獄折磨之苦,在前年壽終正寢了……
    
      馮青樟、馮青荷雖然在父親那裡沒學到什麼高深的武功,但在豬龍灣的漁民中
    卻算好手,加上兄妹倆水性也絕佳,這一帶打魚的人都很尊敬他們。
    
      一月以前漁民們發現這裡出了一個水怪,先後有兩支船被它掀翻,四個漁民被
    咬傷,其中兩個成了殘廢,一個由於兩條腿都被咬去了半截,傷重身亡。而且這怪
    物有時還上岸作孽,漁民們喂的雞鴨甚至整羊都曾經被它拖走。青樟青荷開頭還認
    為是大些的豬婆龍,這東西雖然兇惡,但上了岸卻蠢笨得很,不難對付。便是在水
    中,只要機靈點,避開也是容易的,所以井不在意。
    
      後來一個老漁人看見了它,說這東西絕不是豬婆龍,是一種十分厲害,百年難
    遇的怪物,叫丹頂駝龍,是生在海中,隨潮而來的。說它身有細甲,刀槍不入,鐵
    爪鋸齒,力大無窮,口噴霧氣,近前便死。只有兩眼和背上一個碗口大的肉包才能
    被利刃刺穿。老漁人接著道,這丹頂駝龍一身劇毒,肉是不能吃的,但它的嘴下直
    到尾尖有條小指寬的白線,沒有鱗甲遮住,如捉到後用刀順著白線剖開,便能剝下
    龍皮。再用石灰水煮上幾個時辰,便可使它變軟變薄,可受針線。製成衣服後,再
    用陳醋浸泡,滲出膠液,彌合了縫口,便能避刀劍水火,寒熱不侵,價值連城……
    
      經這個老漁人一說,弄得人人自危,連魚也不敢輕易去打了。說來說去,竟傳
    到了無錫城中的一個大惡霸黃義的耳中。
    
      這黃義原是魚霸出身,有人說年輕時也做過水賊海盜,以後發了家,在無錫、
    江陰、宜興三地都有船支、賭場、當鋪、田地,家中養有數十名惡棍、打手,人稱
    「黃剝皮」,一貫欺壓貧民百姓。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便搬著指頭算也算不清。
    他聽說此事後,派人到豬龍灣來宣稱,他要把這張龍皮作為獻給朝廷的貢品。如有
    人打死這丹頂駝龍,必得把龍應給他送去,他定給重賞,但不得私自變賣,否則定
    要報送官府治罪。豬龍灣的漁民本來既不願,也不敢沾惹黃剝皮。但不除去這丹頂
    駝龍,不能去打魚,也就斷了衣食之源,所以這七八天不斷有人來求馮家兄妹出手
    除了這個孽畜。
    
      馮家兄妹曾經到那個看到了丹頂駝龍的老漁人那裡請教,這老漁人大家都稱他
    為爺爺了,他說自己是在一天黎明時看到的,這傢伙足足有兩丈多長,他老遠望見
    便嚇得跑開了,沒敢細細看,有關丹頂駝龍的情形他還是聽他爺爺說的。據他爺爺
    說,丹頂駝龍往往喜歡剛天亮或太陽落下時上岸。
    
      於是馮家兄妹這幾天中午傍晚或黎明,便前往這個老人看見丹頂駝龍的那一帶
    守候。今天看到王牛兒潛游時把水攪動得那麼厲害,就誤認為是丹頂駝龍出來了。
    
      王今兒同他兄妹談得十分投機也斷斷續續地把離開成都綠雲莊以後,直到銅棍
    將軍胡睦怎麼把自己灌醉推入江心的事說了一遍。馮家兄妹聽他談到一路的俠義行
    運,鬥殺經過,都眉飛色舞,羨慕異常。聽說他是在南京落水的更大吃一驚;當聽
    到王牛兒打算換上烤乾的衣服便回俞府去時,馮青樟不禁搖了搖頭,說道:「王二
    哥,我們這裡已是江陰縣了你知道這裡離南京城有多遠吧?」
    
      王牛兒說道:「不知道。」
    
      馮青樟說道:「我也沒去過,只是常聽人說坐船去也要好幾天,走旱路想來也
    差不多。你和那個姓胡的壞蛋出來時身上帶了多少銀子,回去的盤纏可夠?」
    
      王牛兒還沒有回答,青荷姑娘便說道:「王二哥的夾袋裡只有幾星碎銀,恐怕
    還沒有二兩重,另外就是十幾個制錢了,方纔我烤衣服時摸出來的。這點錢,再節
    省也只夠用兩天,怎麼走得攏南京!我看王二哥還是暫時住在我們這裡,慢慢想法
    回去的好。」
    
      王個兒道:「這可不成,我不吃飯也要走回去。」
    
      青荷抿嘴一笑,道:「就算不吃飯,你總得住店吧?店錢總是要給的。再說你
    又不認識路,你邊問邊走,只怕七八天還到不了。」
    
      青樟道:「我妹妹說的有道理。我們家前天買足了兩個月的鹽米,也只剩幾十
    個制錢了,湊到一起也還差得遠。王二哥,我看只好這麼辦了。我找個要到南京做
    買賣的熟人,托他帶個口信給住在俞總兵家的龔公子,請龔公子從速來接你。或者
    把盤纏銀子給你帶來,就這樣最快也得半個多月。你如不嫌棄,就暫時在我這裡住
    ,我們兄妹吃什麼你便吃什麼,干萬不要客氣。老實說,像王二哥這樣的英雄俠客
    ,我們平常想請也請不到哩!」
    
      青荷也高興地說:「對,王二哥就留下吧!我們還要請你教我們幾手武藝哩。
    再說憑你這身功夫還可幫我們除去那作孽的丹頂駝龍,賣了龍皮。說不定龔公子還
    沒到,你的盤纏也有了。」
    
      王牛幾本是豁達豪爽,提得起、放得下的性格,也便答應下來。從此王牛兒暫
    居馮家,黎明、黃昏隨兩人偵伺丹頂駝龍的蹤跡。平時或同馮家兄妹下江捕魚,或
    把學自綠雲老人龔養浩的拳腳功夫傳授給兩人。馮家兄妹使的是鋼叉,叉法王牛兒
    不會,他便把大槍的套數教給兄妹倆。三人的感情也日益融洽,彷彿一家人似的。
    
      大約是王牛兒來到馮家後的第七天的一個早上,三人來到江邊那座大石上守候
    丹頂駝龍。
    
      朝日初升,金霞燦爛,太陽把鮮紅的光線傾瀉在浩瀚的江面上和一片新綠的原
    野。到處春風駘蕩,生機盎然,給人以一種融融怡怡的舒暢之感。
    
      三人踞坐石上,一邊注視著江面靠岸處的動靜,一邊天南海北的隨意閒談。不
    知不覺中便已經過了半天,正想起身回去……
    
      突然狂風大作,卷石飛沙,江面上也湧起了一層層的波浪。萬里藍天瞬息間就
    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接著豆大的雨點飛樸而來。耀眼的電光不斷掣動,竟然響起
    了「忽喇喇」的雷聲,震得四野隆隆作響。雨也越來越大,只聽到盈耳的「嘩嘩」
    聲。
    
      三人從頭髮到鞋襪刻間便已濕透,眼前是密密層層似乎鋪天蓋地的水的簾幕。
    馮青樟、馮青荷看到兩步以外,處處便覺白茫茫地,什麼也看不清。王牛兒眼力特
    強,但也只能看到四五丈遠。五丈以外也是模糊不清。三人趕忙跳下大石,便順著
    江邊的小路在家裡跑。但風大雨急,頭上露靂不斷,馮青樟、馮青荷被大風刮得舉
    步不穩,加上頭上流下來的雨水時時遮住眼睛,要用手去抹掉,所以跑起來比平時
    慢多了。心裡對二月間竟有這種暴雷豪雨的反常情景,暗暗驚悸。
    
      王牛兒功在身行,行走如飛,急跑得,卻也只得跑一段便停下來,等他兄妹倆
    跑攏。這樣跑出百十步時,王牛兒突然喊了聲「小心!」把馮家兄妹一左一右夾到
    腋下,騰身倒躍出三丈多遠,把他們放下,指著前面急道:「快看!丹頂駝龍真的
    來了!」
    
      馮家兄妹定睛看時,果見前面有個從未見過的怪物,頭如無角的水牛。兩眼通
    紅,嘴卻又長又闊,幾乎將近三尺,微微張開,露出了尖利細密的牙齒。全身包著
    一層暗藍色鱗甲,在密雨中也像在閃閃發光,背上靠近頭部突出個其紅如血的大肉
    瘤,一根扁平的工尾不住搖晃。從頭到尾的有三丈長,高約四尺。身下是四支粗短
    的腿,游動甚快,眨眼間便距三人立處只有一丈五六了。
    
      馮家兄妹驚動初定,不約而同地把兩支鋼叉筆直地向丹頂駝龍的肉瘤射去。
    
      也許是風大了影響了準頭,也許是那孽畜爬得太快,兩支鋼叉都射到肉瘤後面
    的背上,一彈便落到地上了。
    
      那丹頂駝龍渾如不覺,又逼近了幾尺,越發狂惡可怕。馮家兄妹大叫:「王二
    哥快跑!」轉身跑出十多步。
    
      這時,突然聽到震靂般一聲暴喝,接著「嘩啦」的一聲巨響,兩人驚得回頭看
    時、正見王牛兒天神般地挺立著,雙手抓住那丹頂駝龍的尾巴在往高處拖,那孽畜
    巨大的身子已仰面倒地順著斜坡向下滑,四條腿偶爾搖動一下,看樣子已死了一大
    半了。
    
      兄妹倆人大喜過望急忙趕回來。那丹頂駝龍被王牛兒拖到平坦處,仍是肚子朝
    天地躺著,腿還在有氣無力地划動,發出陣陣風箱似的喘息聲。
    
      馮青荷著急地喊道:「王二哥!你要防它噴出毒氣,快退開點!」
    
      王牛兒回頭笑道:「不要緊,它的毒氣傷我不了!」隨即踴身高高一躍,向那
    丹頂駝龍肚腹間落下,雙腳運勁一踩,隨著「噗嚕嚕」的響聲,那孽畜口眼溢血,
    肛門處卻流出了一灘紅紅綠綠的東西,一股濃烈的腥臭之氣四溢,使人欲嘔。
    
      青樟、青荷耐不住,急忙跑開七八步。這次連王牛兒也跳過來了,說道:「臭
    得很!難聞極了。」且喜風大雨急,那腥臭氣被風很快刮散,一會兒便淡薄了許多
    。看那丹頂駝龍很久也不再動,連喘氣聲音也沒有,顯然真是死了。
    
      馮家兄妹都不明白,這重逾千斤,又大又長的丹頂駝龍是怎麼被赤手空拳的王
    牛兒弄個肚腹朝天的,爭著問王牛兒。
    
      王牛兒笑笑道:「回家後慢慢給你們說。你們先走吧,這傢伙太腥臭,說不準
    當真有毒,我把它弄到河裡洗乾淨再扛回來。」
    
      馮青樟說:「你一人怎麼拖得動,還是我們都來幫著拖吧!」
    
      王牛兒忙攔住他們道:「我可以閉住氣三五個時辰,有毒也不怕,你們如何禁
    得住?這傢伙雖重,我還弄得動它。快回去吧,不要被雨淋壞了。」
    
      兩人哪裡前聽,定要上前,但走到離那丹頂駝龍一丈以內,就被那股濃烈的腥
    臭薰得腦袋發暈,只得又退開。
    
      那王牛兒把氣閉注,卻和平常一同,拖住丹頂駝龍的尾巴便向江邊大步走去,
    一面催他們兄妹回去。
    
      原來王牛兒見丹頂駝龍迅速逼進時,忖道想:你這畜牲就算是個絕世高手,我
    王牛兒今天也要同你比上一比,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立刻涵胸撥背,抱元守
    一,氣沉丹田,勁達四梢,微睜雙目緊緊地盯住這孽龍看它作何動作。全身卻兀立
    如山,紋風不動,蓄勢待發。
    
      那丹頂駝龍四腿疾劃,一瞬間便已迫到離王牛兒八尺處,長尾支地,闊嘴驟張
    ,紅舌不斷吞吐,抬起前腿,竟像人做的直立起來,向王牛兒猛然撲來。頓時腥風
    四溢,利爪突現。
    
      王牛兒腦中的念頭電光似的一閃:哈!你這傢伙枉自長相兇惡,「武功」卻太
    稀鬆差勁了!你起得太高,「下盤」不穩,「兩掌」齊抬,「空門」必露,況且既
    無「虛招」,又缺「後著」,簡直輸定了!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身形微矬,箭似地向前一衝,雙臂「后羿開弓」,力逾千
    鈞地向兩邊一格。硬生生地把那丹頂駝龍抓向他雙肩的前腳打得向外一分,露出胸
    腹。王牛兒左腳前踏,運足十成功力。一招「橫推五馬」,雙掌平擊,其快如風,
    「啪」的一聲,正正打在胸腹之上。
    
      王牛兒這一下氣勁互增,神功相即,竟把那山嶽般重的丹頂駝龍打得「砰」然
    仰倒,臟腑被震碎,脊椎也被震斷成了三截,順著斜坡滑下。王牛兒趕緊抓住它的
    尾巴朝上拖。哪知地上被大雨淋得又軟又滑,那丹頂駝龍又重有一千數百斤,倒把
    王牛兒帶得滑下了幾步。王牛兒奮起神威,兩腳往下力蹬,一挺腰,『嘿」的一聲
    ,兩腳登時陷進地下幾寸,才穩住身體,又一步步地把丹頂駝龍拖上平地。
    
      馮家兄妹回家烤乾了衣眼,正弄飯做菜時。王牛兒已把丹頂駝龍洗淨,半拉半
    拖地弄回屋前的土壩上。
    
      那丹頂駝龍雖早已死去,但趴在壩中那龐大的身體,獰惡的模樣,馮家兄妹看
    到,想起早晨的情景,仍覺心有餘悸。午後雨停了,附近打魚的、種地的都跑來圍
    觀,來的人絡繹不絕,竟有十幾里遠的也趕來的。有些好奇喜事的,磨著馮家兄妹
    拿出柴刀、斧頭、鋼叉,試著在那丹頂駝龍身上斫斫,刺刺的,果然斫不破,刺不
    進,嘖嘖稱奇。又來圍著王牛兒要他說打死這條孽富的經過,王占兒說了他們又不
    肯信,尋根究底,糾纏不休。
    
      青荷姑娘機伶心細,把王牛兒喊進屋裡,叫他關了門去睡覺。出來對眾人道:
    「王二哥累得不行,已經睡了!」方得把眾人敷衍散去。
    
      第二天一早馮青樟買回數十斤石灰,又借了口大鍋在壩中砌了個灶,照那老漁
    人所說,三人一齊動手剮下龍皮,如法煉製起來。龍肉龍骨因恐有毒,只得埋了。
    足足煮了三個時辰,附在龍皮下的殘肉、膠質,才全數化盡。撈起晾乾後,見那張
    龍發已薄如粗布,十分柔�U,細鱗密佈,藍光瑩然,真是一件異寶。
    
      當天晚上三人商議了一陣;雖然都有些捨不得賣,但只有靠賣了此物,王牛兒
    才能得到回南京的路費。又因王牛兒不識路逕,又是滿口四川話,從未作過買賣,
    所以商定由馮青樟將龍皮送到無錫黃義那裡去換兩三百兩耳銀子來。
    
      馮青樟一去五天,不知怎樣竟沒有回家。王牛兒和馮青荷都齊感不安,只得托
    鄰居看好房子,兩人一起趕往無錫。
    
      兩人從沒有出過遠門,王牛兒雖然跑過幾千里路,卻都是有人一道,進止由人
    ,對世事的瞭解比起青荷來也高不了多少。
    
      兩人因為省錢,沒有僱船,是走路前往的,上路時只問了個大致的情形。路上
    兩人談得起勁,竟走到岔路上去了,錯走了四十多里,吃午飯時才問明白,當天晚
    上只得在距無錫六十里的紅碑集客店中住宿。次日巳牌時分到了無錫,問黃義的家
    ,有人告訴他們出了南門還要走五里多路。兩人便在南門外簡簡單單地吃了早飯,
    剛出飯鋪,馮青荷便見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挑著一副空擔子從門前經過,忙高興地
    喊道:「陳大哥!陳大哥!」
    
      這人見青荷卻是一驚,向左右張望了一下,見並無熟人,才走攏來低聲對青荷
    說道:「快跟我來!」
    
      這陳大哥原是住在馮家不遠處的農人。種的是黃家的地,因交不出租,兩月前
    被黃義的管家逼著到黃家做雜役抵債的。
    
      他把馮青荷引進僻靜的小巷內,看了看跟來的王牛兒,問道:「這個大哥是你
    的……」
    
      青荷道:「王二哥是住在我家裡的,我們一起來找我哥哥的。」
    
      陳大哥神色緊張地道:「青荷妹子,你不要著急,青樟兄弟幾天前已被黃剝皮
    打死了!」
    
      一句話真如晴天裡響起了個霹靂,青荷臉色頓時煞白,「哇」的一聲哭起來,
    王牛幾也驚呆了。
    
      陳大哥忙勸道:「別哭,別哭!青荷妹子,你快同這個大哥回去吧。黃剝皮心
    黑手毒,知道你來了,定會斬草除根。這殺人全家的事對他簡直是家常便飯,算不
    了甚麼的!」
    
      王牛兒瞪著大眼問:「青樟兄弟怎麼被他打死的?為了甚麼事?你快說!」
    
      陳大哥說:「詳情我也不知道,聽說青樟帶來張什麼龍的皮子來,要黃剝皮拿
    三百兩銀子來換。唉!那黃剝皮雁過也要拔毛來,哪裡捨得三百兩銀子?收了龍皮
    ,叫奴才丟了三兩銀子給青樟,反罵青樟兄弟是『想銀子想瘋了!』青樟兄弟不依
    ,黃剝皮就叫手下的奴才們打。也是青樟兄弟不該回口罵他,黃剝皮惱了,直喝『
    往死裡打!』一頓亂棒,就把青樟兄弟登時打死了。恰巧我正送菜到廚房去經過那
    裡,親眼得見。真是慘呀!全身都是血。那些奴才說:『已經斷氣了。』天殺的黃
    剝皮象沒事人一般,說:『拖出去埋了就完了!』……」
    
      青荷「咚」的一聲便跪在王牛兒面前,淒慘地哭喊道:「王二哥!你要替我給
    哥哥報仇呀……」
    
      王牛兒悲憤交集,忙把她扶起,淚流滿面地說道:「青荷妹,你哥哥也是我的
    兄弟,不打死黃剝皮難消我心頭之恨!走!別哭了,報仇要緊。」回頭對陳大哥說
    :「黃剝皮在哪裡?你引我們去!」
    
      陳大哥慌得直搖手,道:「這怎麼行!這位大哥,你雖然身高體壯,那黃家連
    打手帶家奴怕不有百十人,你們這時去枉自送了性命。你還是快把青荷妹子勸回家
    去,要報仇也得慢慢想法子才好。」
    
      王牛兒鐵青著臉,怨聲說:「不成!今天我就要黃剝皮的命!你不去,把路怎
    麼走說給我聽也要得!」
    
      那陳大哥見王牛兒大眼怒瞪,到稜四射,餘氣騰騰,鐵塔般的身子,擺著缽子
    般大的拳頭,心裡害怕,再也不敢阻攔。忙把去黃義家的路道說了,挑起擔子便走。
    
      王牛兒大踏步地便往黃家趕,青荷也抽抽噎噎地快步地跟在他的身後。不多久
    ,便到了黃義的門前,是個很大的獨院,正在太湖邊。
    
      黃義家大門的房簷下坐著七個看門的豪奴,見王牛兒、馮青荷一聲不吭地往裡
    走,一齊大怒,跳過來便伸手板王牛兒的肩膀,喝問:「你小子幹什麼?」
    
      王牛兒正在盛怒之下,反手一掌,打得他腦袋碎裂,鮮血和腦汁四濺。另一個
    還未看清,舉拳便向王牛兒肋下搗來,王牛兒一伸手便抓住他胸膛,擔提起向外一
    擲,直摜出幾丈以外,摔到岩石上便斷氣了。
    
      青荷見王牛兒動手也跟著動手,一拳一腳便把第三個打跌在地,這人見了同伴
    的死狀,嚇得連喊也喊不出來了,總算揀了條命。
    
      王牛兒、馮青荷闖進大門,繞過影壁,逕直搶奔大廳,廳門開著,沒有人,右
    廂房卻有人影。當即搶到廂房門前堵住,房內是帳房先生正和一個護院的打手在那
    裡閒談。
    
      王牛兒喝道:「出來!你們趕快帶老子去見黃剝皮!」
    
      兩人都認為一定是自已聽錯了,因為到這裡來的都得稱黃義為「黃大爺、黃老
    爺」,最簡略也得稱「黃爺」,簡直不敢相信竟有人在這裡喊「黃剝皮」。
    
      那打手疑惑地問:「你說甚麼?」王牛兒瞪了他一眼,說道:「我說叫你們兩
    個雜種趕快引老子去找黃剝皮!」
    
      那打手大怒,道:「呔!你小子胡說八道,真是反了!」奔過來就是一拳。
    
      王牛幾左手一格,右手一招「鎖喉奪命」,蒲扇般的大手撐住那打手的脖子稍
    一運勁,「喳」地微響,氣管、食道、頸椎全被捏碎。
    
      那打手兩眼倒插,舌頭微伸,口角流血,腦袋一耷便完蛋了,樣子十分可怖。
    
      王牛兒把他澤到帳房先生面前的桌上,向驚得面如土色,不住乾嘔的帳房先生
    道:「你看清楚!你不趕快引我們去見黃剝皮,我就要你的命!」
    
      那帳房哪敢再看第二眼,全身只是發抖,嚇得連尿也流出來了,連聲說道:「
    是,是,我引你……你老爺……去……去……」
    
      卻見王牛兒一臉殺氣地堵在門口,怎麼也不敢走近,急得哭聲哭氣地不住打躬
    作揖地說:「你老……老人家饒命……你老爺請……請讓小人出……出去……」
    
      王牛兒明白他怕過來,向旁一站,讓他出來後,說:「你快給黃剝皮說,老子
    今天是給馮青樟兄弟報仇來了,定要取他的狗命!」那管事滿口的應是,戰戰兢兢
    地向正廳裡走,王牛兒和馮青荷跟在他身後。
    
      管帳先生穿過正廳便向左拐,王牛兒喝聲:「站住!你要朝哪裡走?」
    
      管帳先生哭喪著臉道:「黃老……黃剝剝剝皮在在花園裡……」用手指著個邊
    門。
    
      馮青荷發怒道:「那你還不快跑。慢吞吞地挨甚麼!」
    
      帳房先生巴望不得離王牛兒這個兇惡煞越遠越好,聽馮青荷要他快跑,立刻撥
    腿便往前飛跑。
    
      王牛兒盯住他的背影,同馮青荷一道緊跟,道:「青荷妹,等會兒打起來你別
    伯,只要靠近我便傷你不著。」
    
      青荷道:「王二哥,我不怕!就又沒有趁手的傢伙。」
    
      王牛兒說道:「不要緊,我搶一件給你就是。」
    
      眼見那管帳先生慌慌張張地跑進一所樓房去了,不多一會兒從房裡湧出一群拿
    刀執棍的人來,約莫有十多個,密密麻麻地堵在台階下,全都神態凶橫,豎眉瞪眼
    的。
    
      接著門口轉出兩人,一個是身形矮胖的半老頭子,豬玀塊頭,紅緞絹花袍,滿
    臉橫肉,空著兩手;另一個卻身材高大,比王牛兒只略略低些,母狗眼,蒜頭鼻,
    大口薄唇,身穿緊身黑衣黑褲,提著把雪亮的厚背薄刃砍刀。
    
      兩人見王牛兒、馮青荷赤手空拳,都面帶驚訝之色地互相看了一眼,提刀的那
    人把手沖王牛兒一拱,聲如破鑼地道:「朋友請了!在下『鑽山夜叉』金厚陸,江
    湖上也薄有微名,充任這裡的總教師之職,這位便是敝東家黃太爺!」指了指身旁
    的矮胖子,「聽說朋友是來找什麼馮青樟的,敝東家說了,從來不認得那性馮的,
    只怕朋友是找錯了地方。敝東家姑念朋友是初來乍到,這冒闖敝府的事也就不追究
    了。朋友尊姓大名,是燒哪爐香的?如若缺少盤錢,俺金厚陸看在道上同源份上,
    也可求敝東家相幫一二。朋友,你可聽清了!」
    
      王牛兒聽說那矮胖子便是黃剝皮,眼中便似要冒出火來,狠狠地盯住他。
    
      那黃義見王牛兒鐵打的金剛級站在對面,眼光象冰冷的利劍刺向自已,殺氣凌
    人,頓時打了兩寒顫,立刻有種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恐怖之感,不禁退
    到鑽山夜叉金厚陸的身後。
    
      王牛兒聽到金厚陸在問他,鼻孔「哼哼」冷笑,說道:「你這狗才充什麼總教
    師,老子看你是『總教死』!今天老子就要你們這幫畜生的命!」
    
      那鑽山夜叉金厚陸見王牛化軟硬不吃,歷聲喝道:「兄弟們上,把這混蛋和那
    小娘們兒都砍了!」堵在台階上的那群打手豪奴立刻掄棍挺槍鼓噪著衝了過來。
    
      王牛兒使開了「擒龍縱鶴」功,雙手連抓連擲,一眨眼間便有六七人被他像拋
    肉球似的摔了開去,有的橫飛數丈,有的直上半空,跌得筋斷骨折,頭破肢殘,驚
    呼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鑽山夜叉金厚陸趕緊從台階飛撲下來,從側背一刀猛劈王牛
    兒後腦。王牛兒側身一指彈出,「噹」地一聲。金厚陸的厚背薄刃鋼刀竟被彈為兩
    截,只覺虎口生疼,右臂酸麻,連剩下的半截也捏不住,「叭」地落到地上。嚇得
    倒躍想逃,卻已不及,被王牛兒順手一抓肩膀,提起一旋,隨手摜出,只見他頭前
    腳後筆直地向樓簷射的去,「啪」地一聲巨響,竟把板壁碰斷了兩塊,一顆碰得稀
    爛的腦袋連屍體都插進了壁中,鑽山夜叉連叫也來不及叫一聲就變成「鑽板壁」的
    夜叉了。黃義早嚇得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地跑進屋內,剩下的幾個打手豪奴也跟著
    前屋裡躥。
    
      王牛兒正想飛身追去,突聽馮青荷尖聲叫喊:「王二哥!」王牛兒扭頭看去,
    只見從後面趕來了兩群莊丁,一群有七八個,另一群有二十多人,都拿著刀槍棍斧
    之類,跑得最快的四人已到了身後幾丈遠處,正同馮青荷交手。
    
      馮青荷從地上拾到了根鋼叉,使得飛快,倒也十分勇敢。但她以一敵四,又無
    生死相搏的經驗,眼見遮攔不住,所以發出驚叫。
    
      王牛兒怒氣騰騰,一劈空拳打去,有兩人恰在下面,陡覺千鈞重力壓體而至,
    倒地便已氣絕;另一人被掌風掃著一點,也歪歪斜斜地衝出了幾步,摔倒在地,半
    響爬不起來;第四個被馮青荷一叉戳進右肋,痛得在地上滾。後面才趕到的三十多
    個莊丁不知厲害,眼見王牛兒、馮青荷只是兩人,仗著人多,仍然喊著圍了上來。
    
      王牛兒虎吼一聲,火雜雜地搶入人叢中拳擊掌劈,肘撞腳挑,真個如巨鳥撲啄
    飛蛾般,一會兒地上便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一大片,撞到的便是死,碰著點便是殘。
    剩下的才知今天遇到了殺星瘟神,嚇得沒命地飛跑。
    
      王牛兒猛省,如不留下活口,卻向誰去問黃剝皮逃到哪裡去了?當下縱身一躍
    ,把個已逃到四丈開外的莊了的後頸抓住,像拎支小雞似的把他拎著從半空落到馮
    青荷身旁,一鬆手那莊丁便坐到地上,嚇得臉色煞白,兩腿發軟,連站似乎也站不
    起來了。王牛兒盯住的問:「黃剝皮躲到哪裡去了?說!」
    
      那莊丁身子篩糠似地抖個不停,嘴張了幾次也發不出聲,竟像嚇啞了。
    
      王牛兒見他怕成了這個樣子,再看看周圍倒在地上的二十六七個莊丁、打手,
    大多齜牙裂嘴地死得硬梆梆的,沒死的幾個也都動彈不得,只是發出微弱的呻吟,
    也覺得有些懊悔。這些人雖是黃剝皮的幫兇,但我打死打傷這麼多,是不是太凶恨
    了呢?於是把臉色放緩和了點,對那莊丁道:「你別怕,只要說實話。我不打你。」
    
      馮青荷也道:「只要你說出黃剝皮逃到哪裡去了。我們就放你,還不快說!」
    
      那莊丁這才回過神來,但仍不敢看王牛兒,只望著馮青荷道:「是,是,小…
    …小人說,姑奶奶……饒……饒命,黃大爺,不是黃大爺,是……是黃剝皮皮……
    剛剛才帶著人,從從後門跑了……多半是逃到宜興的莊子上去,下面有他的船。小
    小人該死!老爺、姑奶奶饒命!」一邊說,一邊直磕頭。
    
      王牛兒道:「真的吧?」
    
      那人道:「小人不敢有半句謊話,老爺明鑒,那扇門還大開著哩!」用手指了
    指花園盡頭處一扇開著的門道:「那就是後門,門外有條直通太湖邊的路。黃太黃
    剝皮有幾支船都靠在那裡。」
    
      馮青荷問王牛兒;「王二哥,我們怎麼辦?」
    
      王牛兒想如果讓黃剝皮逃脫了,休說對不住青樟兄弟,就連死得一地的這些打
    手護院們也都要喊冤枉了,那還有甚麼公道可說!便斬釘截鐵般地道:「追!黃剝
    皮逃到天邊,我們也要抓住他!」兩人再也不管那個還在叩頭如搗蒜般的莊丁了,
    急忙追出門外。沿著那條路趕去。
    
      如果只有王牛兒一人,那黃義等必然逃不到湖邊便會被追上,但有馮青荷一路
    便不成了。儘管王牛兒還沒有全力奔跑,只是略略加快了點步子,馮青荷一會兒就
    已落後了老遠,王牛幾隻得停下來等她。
    
      黃義的家離太湖邊約有六七裡遠,黃義等既是先已離開,又是騎馬狂馳逃命,
    所以當王牛兒帶著馮青荷追到湖邊時,見黃義等人早已上船,揚帆向湖心駛去了。
    幸好還有幾條小船,雖然也奉了黃義之命紛紛駛離湖岸,卻還劃出不遠,被王大兒
    飛撲過去搶了一隻,但船夫們全都跳入水中泅了開去。只得由馮青荷掌舵,王牛兒
    划槳,遙遙緊跟黃義的帆船追去。追了約兩個多時辰,眼看兩船相距越來越近,王
    牛兒正自高興時天色卻漸漸陰沉下來,刮起了一陣陣的大風。
    
      那太湖是東南巨浸,水天相接,風捲浪湧,怒濤噴雷,洪波似山。黃義船中的
    帆吃飽了風,在波谷浪尖上疾如奔馬地駛去,不久就已變成了個隱約可見的黑點,
    萬難追上了。
    
      王牛兒馮青荷駕的卻是支小船,被一排排的巨浪打得東倒西歪,顛簸不休,有
    幾次都險些翻下湖去。好在馮青荷長年在江中打魚,駕船的本領極為高明,急忙向
    岸邊小心翼翼地駛去。好容易靠了岸,把船纜牢牢繫在大石上泊住。兩人衣服已全
    被湖水潑濕,當即在岸上拾了些乾柴,生起火來,一面烤衣服,一面把船倉中找到
    的米和菜煮了起來,吃了個飽。眼見天已黑了,王牛兒叫青荷到船倉中去安頓,他
    自己卻在船頭上運息行功坐了一夜。
    
      第二天,王牛兒因黃義的船已經追丟了,連這裡是甚麼地方也不知道,已是沒
    了注意。反是馮青荷想出了辦法,一早便對王牛兒道:「王二哥,我想黃剝皮是出
    了名的大財主、大惡霸,他在宜興的莊子知道的人一定不少。我們就把船沿著湖邊
    劃去,遇到來往的船和岸上的人家便打聽,想必是能夠找到的,你說好不好?」
    
      王牛兒一聽有了辦法,精神一振,說道:「好!青荷妹,我看你這個法子對,
    我們這就快劃去。」
    
      果然沿岸帶有人家也不時有船來往,青荷一向黃義的莊子,人們差不多都知道
    ,一路不斷有人指點……
    
      王牛兒划槳的本領也越來越熟,他內力渾厚悠長,無與倫比,雙槳如飛,一個
    勁地劃下去,毫無倦意,只覺精神倍長。所以將近午牌時分,兩人竟已尋到黃義在
    宜興的莊子。
    
      那黃義昨晚方到,喘息初定,也怕王牛兒這個惡煞星追上門來,連夜安排了打
    手、莊丁在家裡室外把守,今天清晨又派了個幹練的管家帶了黃白之物,返回無錫
    ,接著打點江陰兩地官府,想憑官差之力把馮青樟全家連王牛兒投進獄中,告他們
    白晝殺人行劫。
    
      可他萬沒想到王牛兒馮青荷來得這麼快,一聽兩人從前門打進,便知莊丁雖多
    ,也不濟事,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一面許下重賞,叫莊丁拚命擋住,一面與
    四個最貼心的護院打手,悄悄騎馬從莊後狂逃。
    
      王牛兒記取因昨天打手豪奴們纏戰,以致被黃剝皮乘機溜掉,今天哪肯再上這
    個當?便帶著馮青荷,從圍攻的莊丁中衝開了一條路,緊緊追了下去,終於把黃剝
    皮等五人趕上打死,奪回了龍皮,遇到鬼神愁南廛。
    
      王牛兒同南廛、馮青荷在黃義逃空了的莊子內邊吃邊談,把種種經過都說明白
    了。聽說龔成現時正在明霞堡;那個把自己灌醉了酒推入江中的銅棍將軍胡睦也到
    了石門寨,而且即將有仗打,王牛兒登時便坐不住了,求南廛道:「南大叔,我想
    立刻便趕到明霞堡去,也好與我家公子一起給呂爺爺、呂婆婆出點力。我這青荷妹
    子便由大叔送她回江陰家裡,等我和公子回來時,再接她到成都綠雲在去住。反正
    南大叔輕功天下第一,很快便可趕到南京的。」
    
      南廛還沒有說話,青荷便急著說道:「王二哥,這可不成!你到哪裡,妹子便
    要跟你到哪裡,我哥哥已不在了,妹妹哪還有甚麼家?」說著,眼圈也紅了。
    
      南廛沉吟道:「姑娘說得是,江陰那家無論如何是不可回去了。黃剝皮雖然死
    了,他是個大財主,世居此地,難道沒有族人代他告狀,官府見死了人又豈能不追
    究?但姑娘要隨王賢侄到明霞堡去,這個時候也不穩妥。王賢侄不是不願同你一道
    去,皆因那裡必有惡戰,石門寨中武功高手甚多,倭寇更是殘忍凶悍。他一時照顧
    不過來,姑娘便會吃虧,所以才托我送你回去,實是一片好心。我看這事也不難辦
    ,我今年五十二了,有兩個兒子,都比姑娘年長,盼個女兒,卻沒有這個福份,姑
    娘如不嫌棄,我便認你做個干閨女。如今你便隨我前去南京,暫住在我世弟萬都督
    家中也好,或住在俞大猷將軍府上,與慧珠姑娘作伴也好。慧珠姑娘也是小牛兒和
    龔賢侄的義妹,且不說小牛兒已經說了他從明霞堡回來就會來接你,就是他不來接
    ,也包在我老頭子身上,把他揪到你面前來好了。不知姑娘信不信得過我?」
    
      馮青荷聽南廛一說,已知王牛兒實是真心照顧自己,再看王牛兒十分尊敬他的
    這個南大叔,還有甚麼信不過的?何況她現在孤苦伶仃,更覺南廛的話真誠體貼。
    立刻跪下,口稱:「爹爹,女兒就在此與你老人家磕頭了。」
    
      南廛收了個閨女,心頭十分喜悅,連聲道:「女兒快起來!可借為父出門在外
    ,身邊連點見面禮也拿不出來,呵呵,呵呵!只能到南京後再補了!」接著南廛把
    去明霞堡的路逕,路上需要留神的事情,詳細地給王牛兒說了一遍,又正色叮囑道
    :「王賢侄,憑你的武功,去哪裡我都放心,只是你人太老實,嫉惡如仇,也容易
    受人的騙。胡睦那個狗東西不就使你上過當嗎?所以這次去明霞堡,務必徑直前往
    ,路上千萬不要管閒事。要知道事情有大有小,不能因小事誤了大事。一句話,早
    點趕到便好,不要多耽擱!」
    
      王牛兒應道:「侄兒記下了。」
    
      青荷道:「王二哥,這龍皮你就帶去用吧。路上可要小心。」
    
      王牛兒笑說道:「我本來就不怕刀劍,這龍皮要來也沒用。青荷妹,還是你把
    它帶到南京,給你自己裁一件上衣,再比著你爹爹的身量也做一件好了。」
    
      南廛道:「小牛兒要送南老大父女的禮物,當得,當得,那好嘛,我們便收下
    了!但不知夠不夠?」
    
      青荷:「不止夠,還剩得多,再做一件也成。」
    
      王牛兒想了想。說道:「對,這張龍皮大得很,青荷妹,你也替俞家小妹做一
    件吧,她雖然學了點內功,卻不懂武藝,穿上也好防身。」
    
      青荷也答應了。
    
      南廛道:「天色不早了,我們這便分手趕路吧。來!我領你們去把黃剝皮的不
    義之財拿點做盤纏。」
    
      於是領了兩人去到黃義的內室,翻箱倒櫃地一找,拿了個五十兩的大錠和一些
    散碎銀子給王牛兒,說道:「你收好,路費綽綽有餘,多拿無益。」自己卻找了張
    被單,把金條、金葉、珍珠寶石的首飾都拿過來,打成個包裹,道:「不是我南老
    大貪心,我南老大是個窮光蛋,以後打發我這個閨女拿什麼做嫁妝?只好靠黃剝皮
    這些金銀細軟!」回頭笑嘻嘻地望著王牛兒道:「我這是給我青荷女兒備辦陪嫁,
    傻小子,這些東西以後有大半也就是你的了!」
    
      馮青荷的臉倏地漲得通紅,心裡甜滋滋的。
    
      王牛兒雖然耿直,這意思卻也聽懂了,不禁訕汕地發笑。幸而立刻便分手上路
    ,各奔東西。
    
      南廛帶著青荷不免走得慢些,第三天上午才到南京,直往中軍都督萬表家中去
    。萬夫人親自出來相見,說呂陽夫婦、彭大先生和萬表都在幾天前往江陰,率領水
    軍出海剿辦倭寇去了。
    
      南廛吃了一驚,忙問詳情。萬夫人卻說不清楚,只知呂陽夫婦、彭大先生到後
    ,便知那封信是假的,同萬表一起推究了一陣,也只能猜測是有人想騙出呂陽夫婦
    ,去偷襲明霞堡。因倭情緊急,他們計議了一天,又同去俞府。回來後,萬表對慧
    珠小姐讚不絕口,說俞小姐天才英殊,智慧超群,所提出海剿倭之見,勝過鬚眉男
    兒,又隔了兩天,便急匆匆地一道趕往江陰,說是要從那裡率水平出海剿倭……
    
      南廛聽後知是俞大功、俞慧珠的主意,吃過了午飯便帶上馮青荷往前俞府拜會
    俞大功,也請出俞慧珠,替她們姐妹兩引見了。鬼神愁南廛知俞大功父女對龔成、
    王牛兒十分關切,便先把兩人的情形仔細告訴了他們,也把自己親眼所見萬欣自甘
    下流,為虎作張的事說了。
    
      慧珠對俞大功道:「爹爹,南大叔的話,果然證實了女兒所料。我原說造假信
    的人既知龔三哥、王二哥同我們一起到了南京,又知呂大俠、孫女俠同我們相熟,
    還能摹仿萬世叔的筆跡,除了萬欣大哥外。更無別人。現在真的如此,這可苦了我
    潔珠大姐了!」
    
      俞大功歎口氣道:「唉!這也是家門不幸。在潔珠面前你可要小心些,不要說
    漏了嘴。只可慢慢告訴他,不要說得太直,等你叔叔回來後再談為好。」
    
      慧珠說道:「女兒知道。爹爹,最好嬸娘面前也不忙說!」
    
      俞大功點頭道:「正當這樣。」
    
      南廛問起呂陽夫婦、彭大先生同萬表出海的事,俞大功說;「萬都督本有此意
    ,我這丫頭又從旁便充諸葛亮,竟連呂大俠、孫女俠、彭大先生也被她打動,一起
    出海剿倭去了。」因把經過詳情談出。
    
      那日明霞堡主呂陽和夫人孫蘭芳因受萬欣假信所編,同彭大先生趕來南京,與
    萬表見面後,才知上當。四人推來此事究系何人所為,有什麼陰謀在內,一致認為
    必是有人要對明霞堡下手,才來了這麼個調虎離山之計。但這人究意是誰,怎能把
    萬表的筆跡仿得如此逼真,又對兩家的事,連同龔成王牛兒的情形都瞭解得這般透
    徹,想來想去委實難以判斷。
    
      萬表也把近來使自己十分煩惱的事,一一向他素來尊敬的師傅、師母談了;一
    是倭寇此次大舉犯境,浙江、福建、江蘇、江西都接連告警,長江口也發現了他們
    的快船,似是傾巢出動,四處流竄,加上人蛟汪直一夥海盜時時登岸騷擾,局勢的
    緊急是這幾年都少見的。
    
      朝廷已嚴諭俞大猷揮軍入閩,戚繼光規復浙江陷落的城邑,自己綏靖沿江,策
    應俞、戚兩軍,並欽命胡宗憲視師,兼督江浙閩廣。但諸將會商時意見往往不一,
    朝廷貴臣又常有掣肘之議,弄得胡宗憲優柔寡斷,自己便很難為力了;二是侄兒萬
    欣莫名其妙地失了蹤,聽南廛走時留的話,說是往石門寨去了。可是萬家同石門寨
    的人從無交往,怎麼會去,又為什麼連家裡的人也不告訴一聲,實在費解得很。
    
      呂陽聽說後想了想說道:「欣兒的事既有南老大跟了下去,必會弄個水落石出
    的,難辦的還是怎樣對付倭寇!」
    
      呂夫人笑道:「既然俞大功先生和慧珠姑娘都在此地,我們何不去同他們相商
    ?大功先生練達人情,洞明世事,見解很是不凡;慧珠姑娘年紀雖小,聰慧過人,
    思量什麼事又敏捷,又細微,連十個成年人也比不上!前回在河南我聽陝西武師周
    勤田談到他時,還以為周勤田誇得過份了,以後見面才相信果然如此。你倆師徒認
    為如何!」
    
      呂陽點頭說道:「我看可以!這小妮子可謂女中諸葛。彭賢侄、表兒,你們大
    概還沒有見過他吧?我們一道前去請教好不好?」
    
      彭大先生笑應了聲:「好。」
    
      萬表道:「俞姻兄我倒見過一面,見識果是高明,他的這位小姐卻還未見過,
    連師傅師母都說好,那自然是好的了!我們便一起過去,師母,可要給你老人家備
    轎?」
    
      呂夫人孫蘭芳笑說:「你師母這幾十年坐過了幾次轎子?我和你師傅都是草野
    小民,哪像你們這些當大官的出必輿馬,騎從如雲!」
    
      萬表也笑了,道:「師母取笑徒兒了,我平時倒也喜歡走路的。」四人便同往
    俞大猷家去。
    
      正是:雨下屠龍,奮臂千鈞真無敵;湖邊摧眾,拋家群惡豈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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