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浩氣蕩江湖】
當呂夫人見陶博公露了這手飛盤破柱的奇功,陡吃一驚,正不知該如何對答……
忽聽耳邊已響起了王牛兒洪亮的笑聲,只見王牛兒邊敞聲大笑邊向那根柱子大
踏步走去,走到距那根木柱約一丈遠處,停下來回頭說道:「陶老朽這手玩意兒當
真不惜,有看頭!」
眾人聽他把陶博公自謙之辭的「老朽」之辭用來稱呼陶博公,都不覺一楞,又
聽他接口便道:「老子也來玩一手!石門寨的諸位朋友和陶老朽也請賜一觀。」
陶博公大怒,方說得一聲:「你……」
卻見王牛兒身形微蹲,舌綻春雷,猛喝一聲「嘿!」舉手向丈多遠處那嵌進瓷
茶托的木柱接連遙抓,那六個茶托竟一個接一個地向王牛兒手中急射而來,就像那
裡有人在用力拋擲似的。
王牛兒右手接住茶托,交到左手,左手卻向相反方向,距他三丈左右的另一根
木柱接連擲出,呼聽一串「呼呼呼、篤篤篤」之聲,片刻間,六個瓷茶托都如方纔
那樣一般無二地嵌進了對面的木柱上。大廳上眾人連連喝采,驚歎!直驚得陶使公
目瞪口呆,半響說不出話。
忽聽呂夫人道:「唉!老身算是開發眼界了;武學之道浩如煙海,誰也不能說
是全知全能。『坐井觀天曰天小者,其所見者小也!』陶莊主,老身這話對嗎?」
陶博公面紅耳赤,連聲說道:「對,對,正是如此。王大俠這手玩……這手神
功,老朽……這個,老夫是十分佩服的!」
呂夫人已「那麼,巴連,你就領路吧!」
眾人跟在巴連之後,走到廳後的練武場中,自然分作了兩起。
這時,陶博公已鎮靜下來,把手向呂夫人一拱,說道:「今天的事情,藝高者
為強。如果依多為勝,石門寨與明霞堡雙方丁壯不下數千,便打個十天半月,恐怕
也難分高下。所以老朽願與呂夫人相約六陣兩決,敗了四場便得服輸。也不搞車輪
戰法,每人最多上場兩次。呂夫人以為老朽這個辦法還公道否?」
原來這陶博以深沉狡黠,雖然見王牛兒方才露了手深不可測的神功,但估計呂
陽既不在場,自己、崔承佑和紫面虎黃惠定能勝得三場,加上可以兩次上陣,贏面
自然較大,因而提出了這個辦法。
呂夫人胸襟坦蕩,哂然一笑說道:「陶莊主大可放心,我們明霞堡哪能像市井
無賴那樣聚眾群毆?再說,外子也前往貴寨去了。就依你六陣兩決好了,貴方哪位
先出場賜教,就清上吧!」
那賽孟嘗崔承佑挺身而出,昂然說道:「久聞明霞堡主夫婦的金絲纏龍軟鞭,
天下無敵,本公子願以一雙肉掌領教一下呂夫人的鞭法!」
呂夫人鼻孔哼了一聲,還未答話……
陶博公已大聲喝叱起來:「荒唐!荒唐!簡直是胡鬧!年輕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呂夫人的鞭法數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豈是你空手所能抵擋的?你如尊敬主人,
便請呂莊主夫婦的高足出來同你對練一場,他用鞭,你空手也就是了。」
龔成聽他師徒倆這麼一吹一唱,便知他們想用話來擠兌明霞堡的人空手過招,
以練就的那種詭異而霸道的掌力傷人,正打算用話揭穿……
田萬勝已經忍不住站了出去,氣沖沖地說道:「崔公子既然要空手過招,我明
霞堡自然也是拳腳奉陪,用不著使軟鞭來佔什麼便宜!」一彎腰解下軟鞭上的如意
扣,扯出黃澄澄的十三截軟鞭向朱君實一澤,說道:「朱兄接著!」眼看著崔承佑
道:「崔公子請!」
崔承佑故意高傲地瞟著田萬勝說道:「田兄竟也敢和我空手過招,嘿嘿!不知
你接得下我崔承佑幾掌?」疾步上前,「青龍探爪」,呼的一聲,直拍田萬勝前胸。
田萬勝恨他口出狂言,右腳後撤,斜身一掌推出。
兩人都用足了十成內力,硬碰硬地對接一掌。
但聽「砰」地一響,各自都震退了三四步。但崔承佑僅僅是受到了震撼,一經
站穩即便無事。
田萬勝卻不同了,碰到崔承佑的掌心,便覺得好像觸到了塊燒紅的鐵,一股灼
熱的氣流迅即瀰漫全身,頓感心頭異常難忍,目眩頭暈,雖勉強拿樁站穩,實已受
了內傷。
這時崔承佑再次撲上,「五丁開山」,從上而下舉掌猛劈。田萬勝咬緊牙關,
向左側身閃開,倏地一招「倒捲珠簾」,直踢崔承佑腋窩。
崔承佑見他不敢用手招架,心中大喜,身形側繞,避招還招,左掌「燕山新雪
」按向田萬勝右肋。待田萬勝撤步左移時,大喝一聲,「驚雷擊項」,右掌猛然斜
劈肩井。
田萬勝躲閃不及,奮起全身之力,左掌上挺,又是硬碰硬地對接了一掌。
崔承佑雖也被震退了兩步。
田萬勝卻覺全身如遭炮烙,心慌氣緊,再也立腳不穩,一個踉蹌便坐倒在地。
崔承佑傲然冷笑,說道:「承讓了!」
龔成先前見田萬勝解下軟鞭不用,便知他上了當,定然糟糕。現見他果然被崔
承佑的怪異掌力所傷,連忙躍出將他挾回。
「大俠王留」王牛兒急步上前,伸軍控在他靈台穴上,把渾厚無倫的內力,緩
緩地自少陽膽經源源不絕地輸入田萬勝體內,助他療傷。呂夫人見狀,那顆懸起的
心才放了下去。
此時,紫面虎黃恩走了出來,抱拳說道:「老夫見綠雲老人的傳人龔公子也在
這裡,意欲領教幾招當年威震天下的『過河刀』法,不知龔公子可賞賜教?」龔成
見他出場,想起那天他領倭寇來攻打明霞堡時的那副猖狂模佯,甚是憤怒,當即快
步走出,釋然一聲拔出碧寒寶刀,冷冷然地說道:「我這把刀削鐵如泥,遇血方回
。閣下可要小心些!」
那黃恩一臉獰笑,大聲道:「把我的傢伙抬出來!」
只見石門寨來人中走出倆個壯漢,肩上抬著一根粗如人臂,足足有一丈七八的
鐵槓子。
那黃恩雙手一伸便抓了過來,斜斜舉起,道:「龔公子請!」
龔成見了猛吃一驚,心裡明白:「這狗東西早知我用的是寶刀,所以準備了這
根又粗又重的鐵槓專門對付我,實在狡猾可惡,看來我只有搶攻了。當下猛喝看刀
,騰身躍起兩丈餘高,刀如磐虹,凌空直下,快速異常。只一招便響起了刺耳的尖
嘯聲。那黃恩也大吼一聲,雙手挺槓向上一攪,「雲龍鬧海」,想把龔成的刀磕飛
。那根沉重的鐵槓竟被他使得如同木棍似的輕快靈動,內力確實驚人。
龔成驀然在空中一個「雲裡翻身」,倒觔斗落地,一眨眼間,「青蛇出洞」,
身體幾乎貼著地平平竄去,已到了黃惠的右側,「秋鳳送葉」,碧芒掣動,一刀橫
削腰際。
黃恩向左大跨一步,雙肘後挺,槓尾猛撞龔成前胸,這一招極為詭異毒辣。
但龔成的「過河刀法」乃綠雲老人薈萃了少林的五鳳朝陽刀,以及玄六和廣成
太乙劍的精華,包孕了上乘武學的真諦所獨創的,豈同凡俗?
只見龔成在這驚心動魄的剎那之間,不退反進,閃電似的墊步升躍,避過了黃
恩鐵槓的陡然一撞,反臂振腕,一刀扎出,碧芒電射,直指內恩後心。黃恩舉步前
跨,轉身一招「盤打」,鐵槓勢挾勁風,橫砸龔成右膀……兩人見招拆招,見式破
式,滿場勁風激盪,人影縱橫,堪堪交換了四十餘招。這黃恩手持鐵槓,使重若輕
,輪動如飛,極具威勢,但用的卻不是棍法,是以戳、拍、掃、攪為主。
在場的眾人中,除了呂夫人外,就連陶博公也認不出他用的是「尉遲槊法」,
無非是換「刺」為「戳」。其他的人就更不識了,都覺得他這鐵槓上的招數古怪之
至,似棍法非棍法,似槍法非槍祛,攻防進退之間井井有條甚是嚴密。
「尉遲槊法」本是馬上使用,長於在成千上萬人中衝鋒陷陣,步戰中卻無人使
用。紫面虎黃惠是軍籍出身,上幾代都是軍官。自身雖然流落江湖,這套槊法卻是
自幼便學會的家傳本領;加上他在黑道上闖蕩多年,打鬥廝殺的經驗十分豐富,因
知龔成身有寶刀,所以想出了這以重克輕,以長制短的陰毒法子。槊是十八般兵刃
中的重器械,它長可以達到丈八,刀長無非三尺左右,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
,他特製了這根長有丈八,沉重異常的鐵槓,用意便在此。也由於他身材高大,內
力也了得,才能使得動。
但龔成雖不識他用的是「尉遲槊法」,卻也看破了他用這根又長又重的鐵槓的
用心。所以在刀法上也相應地少用砍、劈,多用削、刺,把凌厲沉猛的刀勢收斂起
來,而盡力發揮輕靈飄忽的招數。
本來綠雲老人龔養浩所創的「過河刀法」,就是從最上乘的刀法和劍法中融化
而出,既有陽剛迅猛狠辣也有陰柔之飄忽詭異。因而黃恩的法子雖然陰毒,在奇正
相生,剛柔兼具的「過河刀法」面前卻沒有多大的功效。
這時黃恩使了招「豹子翦尾」,鐵槓反臂斜拍。龔成則「白虹貫日」瞬間變為
「鳳凰展翅」,一刀順勢斜削,只聽「嗆」地一響,約五尺長的一段鐵槓已被削斷。
紫面虎黃恩見勢不妙,當機立斷,一擰鐵槓,身形前挺,被削尖了的槓頭直向
龔成華蓋穴扎去。龔成向左橫移,刀尖平指,刺向黃恩右肋。黃恩連使兩個盤打,
脫出險境,一晃槓頭,又奔襲成前胸刺去,已把剩下的還有一丈二三尺長的削尖斷
械當作槍使。只見了或扎或刺,或絞或挑,腳下有時弓步,有時馬步,有時又變為
騎龍步、三七步,絲毫不見慌亂,把「單槍鎖五龍」的羅家槍法使得十分純熟,呼
呼有聲。
龔放眼見一刀得勢,卻被他把斷槓當作槍使,左撩右刺,又穩住了陣腳,知道
此人功力老到,技法精純,實是勁敵。也振起精神,展開深微難測的過河刀法,與
他放手搶攻。
只見龔成舞起碧寒寶刀,時而見刀不見人,轉眼見人不見刀,起如大海揚波,
落似金蜂戲蕊,縱撲如豹,閃躍如蛇,把碧寒刀使得快如飄風,身與刀合,電虹怒
射。兩人忽進忽退,又拆了四十餘招,龔成看得分明,踴身一躍,「落地栽花」,
左掌按向黃恩小腹,右手刀斜劈黃忠左肩。黃恩斜身撤步,用了個敗式,拖槓急走
,反臂上撩。危急之中,卻忘了龔成手中是口寶刀,「嗆」的一聲,鐵槓又被從中
削斷。黃恩趕忙倒躍三尺,一個懶驢打滾,又滾出數步,才一躍而起,逃開了破腹
開膛之禍。一看左手握的一截,僅剩三尺有餘,右手握的一截還有一丈多點。此時
龔成已跟蹤撲到,「跨海斬蛟」,碧寒刀從左至在削向黃恩右胯。黃恩向左後方急
躍閃開,叱聲「打!」將右手的鐵槓向龔成奮力擲去,抓過左手那三尺餘長的一截
,斜躍數步,探臂急刺龔成的期門穴。龔成橫刀拍落黃恩擲來的鐵槓,身形略滯,
見黃惠從側面攻來,展刀一封。黃思沉肘轉腕,又點向龔成天樞穴。龔成橫移數尺
,一刀斜扎黃恩左肋,待黃思側身閃退時,身形一轉,刀如旋風,變為「換巢鸞鳳
」,平削反挑,一招雙式,迫得黃恩向右接連倒躍。
但那黃恩情急拚命,大吼一聲,一招「繞步探陰」,反守為攻,後招源源而出
,連續疾刺龔成陽白、大椎、命門、天突、風市諸穴,出手快,認穴准,忽進忽退
,臉部肌肉抽搐,連眼球都紅了。
這黃恩急中生智,又將這三尺多長的斷械當作判官筆使,一陣急攻,招招刺穴
,勢如風狂雨驟。旁觀的巴連、朱君實等不禁替龔成捏了把汗。
但陶博公、呂夫人等高手看了十餘招後,便已看出儘管表面上黃思攻勢很盛,
但實際上每招都被龔成制了機先。不論他惡狠狠地刺向哪裡,總被龔成輕描淡寫地
一招迫退。原來綠雲老人龔養浩對點穴之術有絕高的造詣,龔成在他的傳授下幼而
學,長而練,本已十分純熟;再加上又多次受到當世的取穴名家神醫石煥章的點撥
,對於點穴、打穴、拂穴、刺穴、閉穴中各門各派的手法,耳熟能詳,無不爛熟於
胸。黃惠要用點穴之法對付龔成,當真是班門理斧,自討苦吃了。只用他目光稍注
,肩臂略動,龔成便已知道他要刺何穴,有何變招,真所謂「�D高一著,縛手縛足
。」
此時,兩人一來一往又互拆了三十餘招,黃惠反臂上戳,刺龔成的風池穴時,
龔成陀螺似地一轉。早已閃開,一招擺蓮腿拍向黃恩右背,黃恩被迫左躍。龔成倏
地聳身跳起,在空中又旋風似地一轉,一縷碧芒閃過,碧寒刀順勢削向黃恩頸項。
這招名為「快馬追風」,快得來真如電光急閃,黃恩趕緊左肩栽地,右手揮槓硬格
。龔成手向下一沉,那黃恩一聲慘嗥,只見血雨飛濺,右手已齊腕而斷。
就在這時,龔成突覺一股勁風夾著刺骨的寒氣從背後襲來,急忙使了個「飛鳥
投林」,斜身躍出丈餘。
龔成猛回頭見崔承佑正立在自己原來的地方,傲氣十足地說道:「好毒辣的過
河刀法呀!本公子也來空手和你玩玩。」
龔成憤怒地應了聲「好!」
縱身正待上前,猛見人影一晃,王牛兒已插到兩人之間,說道:「還是『本老
子』來陪你玩玩吧!」
崔承信一愣。說道:「你姓本?」
王牛兒直眉瞪眼地道:「你雜種姓崔,卻要稱『本公子』,老子姓王,難道就
稱不得你的『本老子』!」
崔承佑險些把肺氣炸,臉色鐵青,更不再說,揉身而上。右掌一晃,左掌貼肘
穿出,擊向王牛兒腹部。此招名「葉底偷桃」;卻突然左肘後縮,右掌閃電般地斜
劈王牛兒的耳門,變作「纏邊貫耳」。一虛一實,招數既極詭異,又極狠毒。直想
即此一招,便致王牛兒死地。
如對手換了別人,十有七八會著了他的道兒;可是王牛兒所習的「六絕神功」
,築根基時講究的便是凝神敏感,因感馭氣。感覺之靈敏神妙,簡直難以言傳,不
可思議。過招時幾乎閉上眼睛,塞住耳朵,也能分辨出對方哪招是虛,哪招是實。
只見他挺立如山,一動也不動,就在崔承佑掌挾勁風,劈到他耳門不足一寸的
眨眼之間,陡然向左前方大跨一步,崔承佑的右掌頓時落空。王牛兒身軀微轉,「
嘿」的一聲大喝,向崔天祐當胸虛抓。崔承佑猛覺一股暗勁把自己往王個兒身前拉
去,大駭之下方想後撤,卻已身不由已地向王牛兒撲去。王牛兒又是雙目圓睜,暴
喝一聲「哈!」掌隨聲發,聲到掌到,反臂一擊,「玄烏劃沙」,快如電光石火,
「彭」地一響,結結實實地打在崔承佑右肋上,直打得他整個身子飛出五尺開外,
肋骨盡折,五贓震碎,連叫也沒叫一聲,還沒有落地便斷了氣。
王牛兒回頭把電閃似的目光投向陶博公,說道:「陶莊主,現在該輪到你了!
老子也來陪你玩玩!」陶博公見王牛和片刻間便把自己的愛徒擊斃,心裡又是驚,
又是怒,但他心機極深,暗忖道:這個凶神功力之高,實出意外。如自己立刻與他
交手,縱然取勝,也必大費周折,再與呂老婆子相鬥,那就非輸不可。君子報仇,
十年不遲,倒不如把他避開,向呂老婆子叫陣為好。
陶博公主意一定,勉強幹笑幾聲,說道:「王大俠要同老朽比試,未嘗不可。
然而老朽這次是專為領教明霞堡的武功而來,王大俠武功再高,也不是明霞堡的人
,只好等老朽與明霞堡呂夫人了結今日之事以後,再另揀時日,恭請王大俠到敝寨
一決高低了。」
陶博公老到深算,殊不知王牛兒天真未鑿,對江湖過節固然知道不多,便是世
俗規矩也大半不懂,把大眼一瞪說道:「不行!我既然在明霞堡,怎麼不是明霞堡
的人?難道老子倒是你石門寨的人?誰又耐煩另揀什麼黃道吉日,無非是打上一架
,又不是嫁姑娘,娶媳婦!你雜種連我王牛兒這關都過不了,又哪配同我呂奶奶過
招?總之,今天我倆個定要先打上一架,如果你沒有死,明天老子就到你石門寨去
再打一架好了!」
陶值公見王牛兒夾纏不清,不禁又恨又急,連聲「哼哼」冷笑,揚著臉說道:
「可笑,可笑!,好個天下聞名的明霞堡,原來虛有其表。全靠外人來撐腰幹,裝
門面!」
此言一出,巴連、朱君實、鮑春風等,連同經王牛兒以內力相助、療傷復原的
田萬勝,全都「刷」地站起。
呂夫人卻一擺手,喝聲:「坐下!」
接著呂夫人冷冷地道:「我明霞堡是不是虛有其表,江湖上自有公論,恐怕也
不是陶莊主一言可定的!王少俠雖然不是我明霞堡的人,但他是老身夫婦的好友綠
雲老人的傳人。陶莊主帶來的朋友們既然都算作石門寨的人,王少俠與我明霞堡的
關係,也不見得比他們與陶莊主的關係更為疏遠。陶莊主何妨與王少俠先比試比試
,讓他知道一下厲害,老身再來接莊主的高招也不算遲嘛!」
原來呂夫人為人十分沉穩精細。已看出王牛兒內功深湛,陶博公未必傷他得了
;更看穿了陶博公色厲內荏,意圖取巧,所以偏不受激。
話已說到這般地步,陶博公再也無言搪塞,把心一橫,陰惻惻地對王牛兒說道
:「那就不要怪老朽手下無情了!」立刻沉肩坐胯,氣沉丹田,雙掌平提,指尖相
對,虎視眈眈地繞著王牛和側身徐行。王牛兒涵胸拔背,如淵亭獄峙般屹立場心,
全神貫注地盯著對方。那陶博公繞了一圈,突然猛撲上前,迅如怒獅,暴喝一聲,
宛若空谷驚雷,震得在場眾人耳鳴心悸。掌隨聲發,斜斜劈下。王牛兒左腳後撤,
右掌橫推,兩人雙掌相交,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王牛兒只覺一股巨力撞來全身
驟然發熱,如遭火灸,立腳不穩,身不由已地連轉了兩轉,方才立定。趕緊深深地
吸了口氣。運息一周,灼熱的感覺方得消除,不禁大吃一驚。
這陶博公所練的九九坎離掌,的確是上乘的武功絕學,他數十年修習不斷,功
力之深,已超過崔承佑數倍。這一掌又是竭盡全力,一擊之威,不亞雷霆。但王牛
兒練成的七絕神功,又達武學中登峰造極的境界,歸真返噗,至精至純,具有化解
一切傷害於無形的潛能。所以硬接了一掌後,轉瞬之間也便復原。相反,陶博公受
到王牛兒內力的反震,只覺對方潛力暗勁,似狂潮巨浪般壓體而來,「登登登」連
退了三步,仍然站不穩,又退了兩步,方能勉強站住,卻已心跳加劇,呼吸急促,
全身發軟如欲暈倒。大駭之下,已經明白,此人內力之強,簡直不可思議,遠在自
己之上,如果與他硬接硬打,必敗無疑;只能以巧降為,乘虛而入,打他一個冷不
防。
這陶博公打鬥的經驗和武學上的見識自然比王牛兒豐富得多,立刻滿場遊走,
左盤右旋,越奔越快。時不時躍上前去,一陣快打,卻又七虛三實,一見王牛兒要
硬接硬架,馬上連速變招側擊,忽上忽下,似左似右,招數詭異難測。只見他雙掌
翻飛,有時豎劈,有時橫拍,有時雙掌齊推,有時後發先至,而且有剛有柔。發右
掌時隱隱有風雷之聲,勁氣激盪;出左掌時卻輕同飄地,無聲無息,一剎那間便已
近體。陶博公使出渾身絕學,招招相扣,一時間竟然擊出千招。開初千招以內,龔
成等旁觀的人都認為:陶博公既然在頻頻進擊,必是大佔上風,都為王牛兒擔心不
止。
但看到千招以後,使漸漸覺出實是陶博公處境不妙了。只見陶博公雖然屢次撲
到王牛兒身前,攻勢層出不窮,妙著紛呈,奇招迭見;但王牛兒進進退退,僅在方
圓丈許之地,移步極穩,閃身極巧,出手短,發招准,變招迅捷異常。幾乎每一招
都只使到一半,就變作了另一招,恰好化解了陶博公的狠辣詭異的招數。拳擊肘幢
,手抓指戳,飛腿劈掌,施展得猶如行雲流水般,略無滯礙。
呂夫人看得暗點頭讚歎,龔成則詫異不已,牛哥從哪裡學到了這套神妙的武功
?兩人不知不覺又拆了四五百招,頭上都已冒出了蒸騰的熱氣。旁觀眾人大多看出
,這兩人已不再是招式上爭強弱,而是要靠內力上定勝負了。
那陶搏公又何嘗不知?俗話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他久攻不下,內
力的消耗已較王牛兒為多,加上雖然有意避免和王牛兒硬拚掌力,但雙方已鬥到了
一千五百餘招,又哪能完全躲閃得過。所以迫不得已時,雙掌相交的次數已達三十
多次,每次都被震得心慌氣逆,手麻腳軟,暗中叫苦。又拆了二十餘招,陶博公覷
了個破綻,提起全身動力,搶步迫進,一招穿手掌,左掌直擊王大兒小腹。王牛兒
閃讓不及,咬緊牙關,「垂楊拂檻」,全身挺立不動,也用左掌外揮。
「砰」的一聲,又把陶博公震出了三步,自己也被震得晃了兩晃,還機伶伶地
打了個冷顫。王牛兒舉目向陶博公望去時,見他腳踏馬步,全身亂抖,兩眼微合,
張嘴露齒,面如白紙。王牛地暗忖道;這老東西委實厲害,他擺出這個怪架式是使
甚麼功夫?不要一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兒。於是,王牛兒大喝道:「你在搗甚麼鬼了
?你也接老子一掌!」「風送錦帆」,用足了十成真力,一掌推出……
這時王牛兒還不知道,陶博公劇鬥了近一個時辰,同自己硬拚了三十二掌,受
到的反震之力太大,內力已十去五六,方才被自己渾厚的掌力一衝,所發的陰寒之
氣,全部被逼回身上,正覺奇寒浸體,呼吸艱難,正在運功驅寒,哪裡是使甚麼古
怪功夫?他見王牛兒一掌推來,只得憋足全身勁力,雙掌相疊,狠命接住。
又是一聲巨響,陶博公被震得倒退五尺,坐倒在地,雙眼發黑,胸腹發悶,嗓
子一癢,「哇」的一聲,噴出了大口紫血。石門寨的人急忙奔去把他扶起,他又接
連噴出兩口血,臉色已變成一片蠟黃。喘息了半晌,才啞聲道:「老夫認認認輸,
從今石……石門寨的人,決不踏進貴貴……堡地界半……半步。我們走,快……快
走!」
呂夫人立起身說道:「走?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不過我們做事從來也不趕盡殺
絕,你如把罪魁禍首玉羅剎伍靈芝和萬欣那個背父作惡的不孝畜牲交出來,我還可
以網開一面。不然的話,縱然我放你們回去,拙夫也正在你石門寨等著你算賬哩!
你說怎麼辦吧?」
陶博公呆了半響,只好說說「伍靈芝和萬欣確實在我寨中,呂夫人如願去石門
寨捉拿他們,老朽不敢阻擱。」
呂夫人點頭道:「既然這樣,我們立刻一道前往!」便招呼龔成、王牛兒、樊
伯康來,小聲叮囑道:「遲了恐怕有變故,你們三人騎上快馬,從東堡小路先趕往
石門寨,務必要捉住伍靈芝和萬欣兩賊;小樊師傅是認得這條路的,我和勝兒他們
押著老賊走大路前去、」
龔、王等三人立刻出發,伏虎羅漢樊伯康一馬當先,引路在前,急速馳往石門
寨。
申時方過,已到了石門寨,守門的莊丁還想盤問阻擋,三人一齊動手,打倒了
四個,抓住一個,嚇得渾身發抖。
樊伯康喝問他明霞堡主在哪裡,他說:「聽說是在前廳同大太爺敘話。」
樊伯康叫他帶路,三人跟在他身後往裡走,進了兩重院落,來到一座大廳前。
只見廳前的大壩上,有兩人正在虎躍龍騰般地拚鬥。
一個是譽滿天下的明霞堡主呂陽,正把金絲纏龍軟鞭使得夭矯如龍,鞭影如山
。所到之處,勁風呼呼,金霞匝地。那支長鞭在他手中或柔軟如綿,或堅挺如鋼,
盤旋曲折,掃擊低昂,宛如自具靈性的活物一般,伸縮自如,招數的精妙,使人歎
為觀止;另一個是樊伯康不認識的乾瘦短小,一臉乖戾之氣的老頭兒。他滿場遊走
,快如鬼魅,捷過飄風,竟似腳不沾地,是在水面滑行,風中飄蕩一樣。瞻之在前
,忽焉在後,出劍有聲,劍芒閃爍,有時凌空而下,劍尖急顫,好像灑下了半空銀
雨;有時身劍合一,銀虹怒射,又像快速掣動的電光。
相隔老遠,樊伯康便似乎感到勁風撲面,寒氣砭人,真有點不敢相信,世間會
有這等出神入化的武功。
王牛兒一眼便已認出,這老頭兒正是被神雕伍昆稱作老怪物的「天罡一劍」朱
環,暗道:這老雜種被我在雞公山打跑後,怎麼又到這裡來了?本想立刻上前喝問
,見呂陽和他正鬥得火熾,伯掃了呂爺爺的興,只得勉強忍住。
又看了一陣,忽見朱環面露微笑,呂陽卻鬢角、鼻尖都冒出了汗珠;暗道不好
,呂爺爺再打下去,恐怕要吃虧!再也忍不住了,當即大喊「老雜種!你龜兒子跑
到這兒來了?你方才打的不算,老子同你重新打過!」那朱環聽到王牛兒的聲音便
是一愣,趕忙躍到一旁,不覺停了手。呂陽已同他拆了兩千餘招,因他手中是口斬
金切玉的寶劍,呂陽必得把內力貫注於鞭身才可使軟鞭不會被削斷;所以鬥到此時
已隱感內力消耗太大,繼續打下去,終將支持不住,見對方住手,也便住了手。
原來天罡一劍朱環是陶博公的師兄,當日在雞山輸給王牛兒後,便到石門寨來
看師弟。
他脾氣古怪,不理俗務,陶博公便設了間靜室給他居住,每日只盡心款待便了
。陶博公夥同倭寇攻打明霞堡失敗後,便同師兄講明霞堡呂陽仗勢欺人,央求師兄
替他入堡探看有何動靜,朱環連續去了三夜,除見著南北兩掌和龔成外,一無所獲
,也便懶得再去了。
今日陶博公去明霞堡,因恐堡中有事,便托他照料。呂陽等進來後,管事柴友
賢自知不敵,趕緊把朱環請出與呂陽相見。
朱環見了來人後,把怪眼一翻,大模大樣地說南北兩掌、彭大先生和呂慶都是
後生小輩,不堪一擊,硬要同呂陽比武。呂陽問他伍靈芝、萬欣的事,他說他一概
不知,一概不管,這些事等陶博公回來後再說,只一味扭著呂陽要比試一番。
呂陽見他乖僻顛狂,不可理喻,滿口「老子、雜種」,十分狂妄無禮,實在忍
無可忍,也就同意比試。這天罡一劍朱環三十年前便名動武林,少林、崆峒、崑崙
、嶺南、峨嵋各派的名家高手,栽在他劍下的不少。尤其是武當派因在劍術上久負
盛名,更屢次受到他的折辱。數月前在雞公山李家塢,呂陽便聽武當掌門流雲道長
說過,此人劍術之妙,內力之強委實在他之上,如不是王牛兒莫名其妙地把他打敗
趕跑,當時便要受辱。
所以呂陽同他一交上手,便全力以赴,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鬥到數百招後,兩
人都已明白,如以招數之精奧,身法之靈巧,攻守迅捷而論,雙方正是旗鼓相當,
無隙可乘,誰也難於取勝。這個朱環性子執拗,不分出勝負絕不會罷手。呂陽又斷
無放過伍靈芝、萬欣之理,也是不勝不休。這樣雙方繼續拚鬥下去實際上已成了比
拚內力功夫,誰的內力悠長,支持的時間便久,誰就可望得勝。於是反反覆覆竟激
鬥了一個半時辰,互換了兩千餘招之後,才被王牛兒岔斷。
王牛兒知道朱環出口粗俗蠻橫,一味謾罵,沒有甚麼道理可講,要他明白,只
有一法,那便是以罵對罵,以打對打。他踴身躍入場心,就橫眉豎目地對朱環大嚷
:「喂!你雜種認不認輸?如不認輸,雞公山打的那一場抹了不算,老子跟你雜種
重新再打一架,你龜兒子幹不幹?」
朱環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怪眼一翻,鐵青著臉大吼道:「不打了,不打了!你
雜種怎麼不講道理?才隔幾個月,老子的功夫還沒有什麼長進,你龜兒子怎麼又跑
來找老子打架?再打老子還是要輸,還打個屁!說甚麼我也不跟你打,老子最恨的
就是輸!前次輸了,到現在老子還在心裡嘔氣。你龜兒子又想叫老子輸,那無論如
何辦不到!天下還有像你這樣死不要臉,異想天開,莫名其妙的人嗎?老子又不是
傻包兒,哪能輸了又輸?簡直豈有此理!總之,老子就是不跟你雜種打!」
王牛兒說道:「老子不是說上次那盤抹了不算,我們重新再打嗎?」
朱環連連搖頭說道:「呸呸呸!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輸了不認帳,上次老子已
經輸了,怎麼能夠由你雜種抹了不算,天下哪有這種好事?你想讓老子上當,給天
下的人瞧不起,說我天罡一劍朱環贏得輸不得,是卑鄙無恥之徒,這簡直是一廂情
願,癡心妄想!你雜種聽清楚:我朱環不上當,說不打就不打,你就是給我磕二十
四個響頭,我也不跟你打,你雜種少給老子胡攪蠻纏,應該懂點道理!」
王牛兒瞪著他道:「你不打就滾遠點,不准在這裡管閒事!」
朱環點頭道:「這話倒還有點道理。」轉身對柴友賢道:「柴管事,你們莊主
回來,你對他講:這小雜種來了,老子打他不過,認輸,這就走了!」
朱環一跺腳,「嗖」的一聲,便越過了三丈多遠處的院牆,接著又是身影一閃
,像輕捷的鳥兒一般翩然而逝。
眾人聽他兩人滿口「老子」、「雜種」的亂嚷,尤其是聽到素來橫不講理的朱
環,此時卻反而口口聲聲要王牛兒講道理,都覺好笑。又見這名震江湖數十年的老
頭子,竟在王牛兒一頓叱喝之下,服服貼貼地走了,更感駭異。那彭大先生和李飛
軍見朱環一走,立刻雙雙搶到柴友賢身邊,伸手扣住他兩支手腕。柴友賢驟出不意
,待到驚覺,腕脈已經受制。彭大先生喝問道:「伍靈芝和萬欣在哪裡?快把他們
交出來!」
柴友賢若著臉說道:「都在後院的花園中。」
呂陽沉聲道:「諒他也逃不掉,放開他,領路!」
柴友賢只得乖乖地領著眾人來到後院花園,見丫頭、僕婦正亂作一團,一片驚
惶。見了柴友賢帶著眾人來此,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亂嚷:「柴管事!殺了人
啦!」
「不得了呀,那崔太太好凶喲!」
「崔太太把萬公子抓走了!還把冬玉也殺了,夏綠也被她一腳踹得起不來了!」
柴友賢忙大聲喝住,追問伍萬兩人的下落。
一個口齒清楚的僕婦才說道:「方纔崔少奶奶不知為了甚麼,鐵青著臉衝到萬
公子住的樓上,叫萬公子趕快跟她走。萬公子答得慢了點,便被崔少奶奶接連打了
幾個嘴巴。冬玉夏綠去勸,也被崔少奶奶一劍殺死,一腳踹倒。崔少奶奶便拖著萬
公子飛也似的從後門跑了。」
柴友賢急忙領著呂陽等到了後門,見門外有條小路曲折地通向竹林,忙順路追
去,出了竹林,四望無人,那路不遠處岔著兩條,一條伸向東北方,一條伸向西南
方。
呂陽沉吟道:「往東北去的這條,大概是通四明山的小路,往西南走的多半是
通明霞堡和薄潭鎮的大路,不知這賤人走哪方。這樣吧,陸老弟、李老弟和彭賢侄
,你們往東北追,如到了四明山還沒有蹤跡,便暫且回堡,其余的跟我往這邊追!」
於是分作了兩起,呂陽等造出了四里多,又見了條岔路,這下連呂陽也猶豫了。
呂慶說道:「爹,這條小路是向北走的,該是到東陽縣去的。」
呂陽點點頭道:「對!慶兒,你同我從這條小路再追一段。」回頭對伏虎羅漢
樊伯康道:「你同龔成、王牛兒順著大路追,如天黑了都沒追上,便逕直回堡好了
!」
三人齊聲應道:「是」,便沿著大路奔去。
開初是樊怕康在前,奔出五六里後,樊伯康已落在龔成後面三丈多遠,龔成又
落在王牛兒身後七八丈。
又跑出了兩里多,王牛兒忽然歡叫:「看見了!前面就是那兩個狗東西,公子
、樊師哥,快追!」
原來三人已跑過了丘陵地帶,到了地勢平坦之處,已經望見前面有兩個人影在
沒命地奔跑。前面的那個一身紅衣,滿頭青絲,正是個女的。三人精神大振,腳底
加勁,如脫弦激矢般往前飛駛,眼看距離在迅速縮短。
前面跑的兩人果是伍靈芝和萬欣,聽到王牛兒一嚷,兩人也加快了腳步。那玉
羅剎伍靈芝的輕功出自神雕伍昆親傳,自然十分了得;但萬欣卻極平庸,已跑得上
氣不接下氣,要再快也快不了了。
伍靈芝帶著萬欣同逃,本意是把他作為要挾萬表和俞大功的人質,現在一看反
而成了累贅,於是頓起毒念。她邊跑邊往兩邊看,見右前方出現了一座樹林,心中
大喜,扭頭便罵萬欣:「傻瓜!怎麼總是順路跑,你快向左跑,那邊可以躲起來,
快!往左跑,不要總是跟著姑奶奶!」那萬欣急得如喪家之犬,早已六神無主;方
才見伍靈芝拔劍殺人,對自己張口就罵,舉手就打,凶悍已極,畏之如虎,對她的
話就如奉了聖旨一般,趕緊抹頭便在左邊田野裡跑去。
那伍靈芝卻猛提一口氣,施展開「燕子抄水」的輕功。直向右前方的樹林急竄
。鑽入林中後,她卻不往深處奔逃,偏向左一拐,就在林中小路分揀了株樹躍了上
去,鑽進葉濃枝密處緊伏不動。
王牛兒見伍萬兩人分頭逃竄,不禁停了一停。等他想起萬欣好追,伍靈芝難捉
,仍向伍靈芝飛撲過去時,已經慢了。眼見伍靈芝狠命一竄便進了林中,王牛兒身
形起落,也似一陣疾風撲到林邊,入林一看卻蹤跡全無,不聞聲息。他不加思索地
急忙向密林深處奔去,不多一會兒就已穿林而過,但也不見伍靈芝的身影,這條路
卻伸向遠處的一座小山。
王牛兒雖然明白伍靈芝決不能跑得這麼快,但看到這條路旁也有幾處竹林、矮
樹,便猜想伍靈芝也許躲藏在裡面,於是便順路摸索過去。
伍靈芝在樹上看到王牛兒慌慌張張地向樹林深處奔去,心中大喜,暗想:這個
笨蛋果然被老娘蒙住了,就把你們幾個鬼崽子累死,也休想碰到老娘身上一根汗毛
!仍然隱伏不動。等了一陣,一個背插鋸齒刀的壯漢也竄了進來,伍靈芝卻不認識
。這人比較精細,一面喊「王師弟!」一面在林子深處穿來插去,東張西望地察看。
伍靈芝見了暗自驚心,更不敢動彈。這人兜了兩個圈子後,也急急奔出了林子。
伍靈芝鬆了口大氣,十分得意:幸好老娘估計他們只會留意深處,不會注意路
邊,偏選了棵就在路邊的樹!再隔了一會兒,見龔成又匆匆地邊喊「牛哥、樊師兄
」邊向林子深處跑去。伍靈芝想,萬欣這個繡花枕頭十有八九已沒命了,不然性龔
的小子不會來得這麼快,這事真被她猜著了。
龔成遙見伍萬兩人分左右飛逃,王牛兒繼續去追伍靈芝,他就回頭對樊伯康喊
:「樊師兄!你去幫牛哥捉伍賤人,萬欣交給我就是!」
那萬欣聽到喊聲,已知是龔成,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向前跑去。但他早已跑得
筋疲力盡,心裡一驚,更是跌跌絆絆,在田野裡深一腳淺一腳地亂竄。跑出十多丈
遠,突見面前是個泥塘,約有兩丈多寬,心裡一驚,回頭望去,見龔成如飛鳥般地
向自己趕來,怕得要死,一咬牙,踴身便向對岸跳去。他平時沉緬於酒色之中,本
沒有認真練過武功,此刻又巳累得半死,哪裡跳得過去?只聽「噗」的一聲,兩腳
已陷進泥淖中,還在繼續下沉,趕忙用力向上提腳。殊不知一使勁,那地裡「卜卜
」發響,陷得更快,泥淖竟已淪到腰間,身子直往下落。慌得大喊道:「龔賢弟!
快來救我!救命呀!救命啊!」
龔成在三十丈外,聽到萬欣反而喊他救命,一聲比一聲淒慘,心下大奇,雖不
知什麼緣故,仍是如飛趕來。到塔邊時,只見萬欣在塘心,一臉恐怖之色,泥淖已
淹到他的脖子,瞬息間便已沒過了鼻子,再一眨眼便甚麼都不見了,只是還在冒出
水泡。
龔成知道這種稀泥潭,四川叫「爛瘡田」,其中最厲害的,休說是人,就是狸
貓落到這種泥淖中,手腳被稠漿爛泥粘住,全無著力之處,越掙扎陷得越快。
此時龔成手中既無長竿之類,萬欣又已泥漿沒頂,還有什麼法子可想!龔成見
了萬欣死時的慘狀,也不禁淒然,歎了口氣,道:「自作孽,不可活!只是苦了潔
珠大姐了。」想起萬欣之罪,一大半也是由伍靈芝主使,立覺義憤填膺,便匆匆向
小樹林那邊趕去。
伍靈芝見龔成也追出樹林去了,才溜下樹來,毫不遲疑地奔上大路,直往蒲潭
鎮趕去。心想:等你三個笨蛋到了那邊山上,發覺上了當時,老娘早已走得遠了。
暗忖幸虧今天追來的不是鬼神愁南廛,如果有這奸刁無比的壞種在內,老娘這障眼
手法恐怕瞞不過他。正在想得出神,突聽前面有人大喝:「呔!伍靈芝,你這婆娘
還想往哪裡跑?」
伍靈芝一驚,看時,正是南廛飛撲而來,手中提出兩把亮晶晶的匕首。
南侵正是從南京趕回到明霞堡來,中午在蒲潭鎮吃了飯,因見天色還早,同掌
櫃的談得起勁,多喝了幾盅酒,一路走得不緊不慢的。
忽見玉羅剎伍靈芝遠遠地快步而來,衣衫不整,塵土滿身,一臉是汗,雖不明
原因,但也可斷定她是狼狽出逃,因此拔出匕首便向前堵截。伍靈芝見了南廛便知
不好……
此時後有追兵,旁無幫手,狂叫一聲:「姑奶奶與你拼了!」直衝南廛身前,
「刷」的一劍,「樵夫指路」,疾刺簾泉穴。待南廛向左閃身,一招「夜叉探海」
,長劍下指又刺左膝。招數未老,忽地翻身一劍,「銀河下瀉」,連劈帶削,斬肩
井,劃右肋。這三招迅如飄風,兔起鶻落,又陰又狠。
南廛早知伍靈芝是武林中一代大家神雕伍昆愛女,武功不凡,並曾與她幾次交
手,從來也不敢輕視她,卻也沒料到她出手如此狡詐凶狠,雖然避過了前兩招,第
三招卻沒有完全避開。只聽「嚓」的一聲,右肋處已被劍鋒削中,衣破數重,若不
是貼身穿著駝龍鎧,必定已受重傷。
伍靈芝一劍削中,大喜過望,卻見南廛退而復進,宛如未覺,一招「狸貓上樹
」,雙匕連環刺出,上刺面門,下插胸脯,白光閃閃,紅穗飄飄,來得又快又猛。
伍靈芝大驚之下,「蹋身旋磨」,身體風車似地一轉,「金蛇吐信」,挺劍平刺膻
中穴。那南虞竟然不封不避,反而縱身前撲,滿臉譏笑。
伍靈之心方一動,劍尖已經刺個正著,只覺碰上了什麼堅�U之物,半身都受到
劇震,虎口酸麻,長劍也被頂得一彎,如不是收招迅速,連劍也會碰折。南廛卻已
如旋風似地撲到,「猛虎抱頭」,右匕扎太陽穴,左匕扎肩井穴。伍靈芝縮頸藏頭
,趕緊竭力斜躍,但左膀已被刺進半寸多深,鮮血滲衣而出。伍靈芝一抹頭便向田
野間飛跑,卻聽前面有人大喝:「伍靈芝「你跑不脫了!」
伍靈芝一看,前面數十丈外,王牛兒、龔成和那個自己不識的壯漢正從三面向
自己圍了過來。
她腦中閃電似地轉著念頭:南廛這老賊固然難纏,龔王這兩小子也極不好惹,
看來只有從這個提鋸齒刀的傢伙身旁奪路逃命了。
當下發瘋似地狂叫道:「姓龔的,姑奶奶和你拼了!」玉羅剎伍靈芝惡狠狠地
向龔成面前衝去,又接連向王牛兒和身後的南廛擲出柳葉飛刀。陡然一翻身,咬緊
銀牙連縱帶跳地撲向那個壯漢,「后羿射日」,一劍狠刺。忽眼見那人好像招架不
及,仰身倒躍,卻突然一腳彈出,正踢在已闖到身側的伍靈芝右胯上。
這一招「羅漢蹺腳」力道不小,把伍靈芝踢得踉踉蹌蹌地斜著退了三四步,正
撞進從側面追來的南廛懷中,倒把南廛嚇了一跳,趕緊回匕猛札。那伍靈芝只覺左
胸劇痛,便已魄散魂消了。
當晚初鼓已過,南樊龔王才帶著伍靈芝的首級回到明霞堡,並把萬欣陷死泥潭
的事也稟明瞭呂陽夫婦。
呂陽與眾人仔細商量後,決定把銅根將軍胡睦處死,將玉羅剎伍靈芝和他的頭
,都懸掛在明霞堡外示眾,以為替倭寇作幫兇、奸細者戒。
龔成、王牛兒在明霞堡住了一些時日,要回南京時,呂陽夫婦和南廛定要親自
相送。
到了南京後,才對龔王言明,他們兩位老人家是特意前來為媒,求俞大功將慧
珠許給龔成,南廛的義女青荷許給王牛兒;又因憐惜潔珠的緣故,特向萬表、俞大
猷說明萬欣之事的原委,對潔珠和外人則說萬欣是在倭寇攻打明霞堡時死於亂軍中
的。
正是:勝負早決,戇言驚世心終服;生死相爭,手刃遊魂事竟成。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minghui 掃瞄 大眼睛 校對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