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將軍衛青】
漢武帝元朔五年三月二十六日,長安北門突然響起震耳的鑼聲,城門口的塵土
大揚,最先衝進來的是十多騎頭戴卻敵冠的宮廷衛土,他們簇擁著掌管京城警衛的
執金吾,可是執金吾的進城從來無須打鑼,更無須狂奔,這天的行徑似乎透著些不
尋常。
所有的衛士驅策著座騎邊哈喝:“讓路,讓路。”而執金吾雖然滿臉大汗,仍
挺直腰杆一手持玉戟,一手高舉黃龍大旗。
緊跟著執金吾,是北軍的騎兵,上百騎都全副武裝,背上掛弓,手裡握矛,領
頭的是北軍負責警戒西域地區狀況的中壘校尉。他和他的騎士都渾身風沙,看來是
由駐地一路狂奔來的,馬蹄印旁的地面上留著汗漬。
再後面是單人單騎,從他身著塞外作戰的長袍,胸前殘破的鐵甲,和技散的頭
髮,當然是朔方來的戰士。他的抱角裂成兩截,不住地拂打馬的右腿。他無視於周
圍四竄閃躲的百姓,也絲毫不在意座下的馬正吐著白沫。
是北方來的戰報,有人喊著,是匈奴人寇,是車騎將軍的告急。
隨著這一串捨命狂奔的騎上,最後是北軍的數百名騎兵,持著軍旗和長胡,以
整齊、緩慢的步伐開進城門,他們吼著:“車騎將軍塞外告捷,大破匈奴右賢王。
”
消息在街頭沸騰,原來忙著躲開馬蹄的人群又擁了回來,兩旁的每一扇窗戶也
向著飛沙推開。
是萬里傳書的捷報,從高祖皇帝開始,這麼多年,終於打敗匈奴了。
十五歲的李力也在人群裡,王府總管要他去城門口的劉家店買豬頭肉,當馬隊
進城時,他被人絆了好幾跤,都快摔進馬蹄底下,總算掙扎站起來,正聽到北軍響
亮的齊聲喊叫:“車騎將軍打勝仗了。”這使他怔了片刻,長久以來都是匈奴人寇
、官兵戰敗的消息,而傳戰報的軍人總渾身是血地由北軍架進城來,這次居然有執
金吾開道,看來官兵真的在塞外擊敗了匈奴。
和街上的人群一樣,李力也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兩個多月前車騎將軍在京城
誓師,皇帝親自蒞臨校場,不到三十歲的青年車騎將軍衛青,武冠上插著雞羽,白
皙英挺的臉孔使長安少女幾乎全都擠到校場來,甚至連帶著李力去看熱鬧的蘇總管
也說:“瞧衛青的長相就不難知道他姐姐衛子夫,是憑什麼讓皇帝冷落官中上千美
女了。”
三萬騎的大軍由北門出發,據說先至高聞,再和其他各路兵馬會會,全部兵力
達十多萬。自朔方出兵,還擊匈奴。
從那天起,人人都談論著遠方的戰爭,但始終沒有確切的消息。王府的蘇總管
常和李力說到匈奴的事,他感慨地說,應該把李廣投入這支部隊的,沒有李廣怎麼
能打得了匈奴!
李力很同意總管的說法,元興六年,剛滿二十歲的衛青初擊匈奴,當時衛青的
主力無功而返,側翼的騎將軍公孫敖大敗,損失達七千騎.驍騎將軍李廣受傷被匈
奴俘虜,卻居然在於百匈奴騎兵面前奪走匈奴人的戰馬,還連殺了十多個敵軍逃回
雁門。
那場戰爭漢軍是垂頭喪氣地回到長安,可是李廣的英勇也傳回長安,能夠在受
重傷的情況下,奪馬逃出匈奴部隊,李廣的英勇成為敗戰中,長安人唯一的安慰。
也有人說,不是打不過匈奴,只要多幾個李廣就好了。
事後敗軍之將的公孫敖和李廣都被判處死刑,准許付出贖金免死,仍貶為平民
,唯獨衛青被晉封為關內候。長安人皆知衛青不見有什麼才能,是依裙帶關係才年
紀輕輕受到皇帝的提拔,因為姐姐衛子夫是皇帝的新歡,卻從建章監、詩中,平地
被任為車騎將軍,還指揮大軍往攻匈奴。衛青的無功是可以預期的,不料衛青反而
封侯。當年孝文皇帝時隨周亞夫千七國之亂,又數敗匈奴的名將李廣卻被貶成平民
,忿忿與不平充塞在街頭巷尾,李力也為此感到難過。李廣是他從小到大,心目裡
的英雄,這和蘇總管有關,李力所聽到的李廣的故事都是蘇總管每天傍晚在王府前
院一口酒一片豬頭肉講出來的。
二十多年前,蘇總管是梁國的官員,和李廣共事過一段
日子,也見識過李廣的騎射本領,兩人算是老朋友了,而李廣也對蘇總管有相
當影響。提到李廣,蘇總管都是用崇敬的口氣說,大丈夫應該學李廣,一張弓一輛
矛的在戰場上討功名。
衛青首次出征匈奴的那年,李力才八歲,跟著王府的人也聚在北門等北方傳回
來的軍報。關於匈奴的事,李力可說是自小就不斷地聽大人說。那年公孫敖兵敗令
許多人在北門前跺腳歎息,接著再有消息,李廣受重傷為匈奴所抽,他在擔架中樣
死,趁匈奴守兵不留意,奪馬而逃,沿途匈奴快馬阻截,李廣就憑奪下的弓箭,一
箭要一個匈奴的命,到最後竟無人敢繼續追,他才回到雁門。
在那些日子裡,對匈奴的戰鬥使每個長安人沮喪,李力也扎了弓,閒下來就朝
樹上的麻雀射,娘為這個不知講了他多少次,娘總是說:“讀書才是正經事,玩弓
弄箭是惡少的行為。娘只有你一個孩子呀?”李力只有收起弓箭。
李力從未見過他的父親,娘告訴他,就在他出生前的兩個月,爹不幸因病去世
,至於爹的一切,雖然李力在小時候也經常問娘,但娘從來不願多談:“死的人還
提他做啥。”
到了漸漸長大,李力對父親的好奇已經沒剩下多少,反正問了也是白問,再說
他有蘇總管。據王府其他的下人說,蘇總管當年還當過封國的宰相,七國之亂後,
不知為什麼的拋棄遠大前程,跟著河間王,在王府裡統管雜務。蘇總管和李力這對
老少很投緣,平常不多話的蘇總管,和李力在一起才多少開點口。蘇總管每逢心情
不好時就會對李力說:“只有跟你說話我不用防著什麼,做人難哪,讀聖賢書,卻
連說話也無從盡興。”
等到李力長大後,他還是不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說就說吧,為什麼說話會無
從盡興呢?
蘇總管的年紀很大,李力初有記憶,就覺得蘇總管是個老人,到了現在,蘇總
管依然是個老人。
李力的勢是跟著蘇總管念的,對匈奴感到好奇也是因為蘇總管,年紀愈大,一
老一少聚在一起,話題總繞著匈奴轉。蘇總管是王府裡最有學問的人,連長安城的
官員到了王府也會稱蘇總管一聲老師,娘叫李力好好跟著蘇總管讀書,“凡事只有
讀書高”是娘一生的信仰,“況且有蘇總管教著讀書,是你修來的福氣哪。”是娘
的另一件信仰。
說也奇怪,蘇總管對李力讀書倒不是很熱衷:“我要是年輕,早學李廣提槍上
馬,唸書只會消磨壯志。”這卻是蘇總管的信仰。
據了豬頭,李力三步兩步地奔回王府,一進門就喊蘇總管:“勝了,軍報說車
騎將軍在塞北打垮了右賢王,光是俘虜就有一萬五千多人,還有百萬頭的畜牲。”
李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蘇總管皺著眉聽,當李力喘氣時,蘇總管還是很懷
疑地問:“衛青打勝仗?”
不久王府得到宮裡的消息,衛青的確打了大勝仗,他率大軍出塞七百里,直撲
右賢王的大營,匈奴遭到徹底的奇襲,右賢王在匆忙之中,光著一雙腳帶著愛妃往
北逃去,十數萬的匈奴大軍沒有了主將,隨之崩潰。目前衛青帶著俘虜已回到朔方
,即將啟程班師回京。
李力從沒有看過蘇總管如此興奮,他叫李力去廚房熱了酒,也切了豬頭肉,兩
人就坐在王府的前院樹下喝起來,蘇總管不住地對著夕陽大笑。
“沒想到,沒想到一個豎奴的衛青居然打了這麼大的勝仗,這可是高祖皇帝建
國以來咱們頭一次對匈奴打了大勝仗哪,值得喝上一杯,喝上一杯。”
李力斟著酒,蘇總管再一口仰盡。
這是偉大的一天,這一天李力遇到了若英。若英含羞地走進前門,她前蘇總管
笑笑,不好意思地看著樹上的楊批,那是春天留下的最後一枚楊桃。蘇總管笑著點
頭,若英就摘下了那枚標機,回身向蘇總管作了揭,正要返身離去,李力突然衝動
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若英。”
說完,女孩就紅著臉地跑出去。蘇總管大笑起來,李力永遠記得蘇總管接著念
的那句楚辭:“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蟋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沐浴在蘭花和白茫的花瓣香味裡,穿上似彩雲的衣裳,如神一般的降臨,燦爛
的光芒印在李力的心底。
她的名字叫若英。
“你今年十五歲了吧?”蘇總管說,“也是懷春的時候嘍。”
李力忘記了衛青,忘記了匈奴,他甚至沒和蘇總管談起未隨衛青出征的李廣,
他滿腦袋全是若英。
若英住在離王府不遠的原騎將軍公孫敖家中,是跟隨公孫夫人的傳女。公孫敖
雖然戰敗被貶為百姓,因為他和衛青的關係深厚,所居的宅院仍是將軍府。第二天
一大早,李力到公孫家前去張望,才到巷口,就見賀客盈門,李力連大門也挨不上
。原來當年與李廣一同因兵敗被貶為百姓的公孫敖,此次跟隨衛青北征,因功被封
為合騎侯。公孫家成了侯門,是朝廷的新貴。
長安大小官員幾乎都到了合騎侯府,而皇帝親派的大臣更已在一大早帶著大將
軍的印信往朔方去,塞北的這次大捷,衛青被封為大將軍,這是無上的榮耀。衛青
麾下的部將也都得到賞賜,公孫敖是其中之一。
在忙亂的人群裡,李力見到了若英。她嬌小的身子擠出人群,提著籃子要往市
集去。李力也擠過去,他站在若英的面前,若英認出他,停住腳步地低頭站著,李
力也站著,他不知該說什麼的也低頭站著,直到不知什麼時候若英繞過他,李力再
抬起頭,只看到巷尾若英的背影。
面對若英,李力完全不知要怎麼處理,他想去問蘇總管,蘇總管卻拉著他坐到
前院,老人陷人李力弄不清的沉思之中,最後老人歎氣地說:“時也,命也,這是
李廣的命吧。”
李廣原來受命擔任衛青大軍的前鋒,不料行前舊瘡復發,錯失了參與這次大戰
的機會,取而代之的是李蔡,他本是代國的宰相,因為和公孫敖交好,在公孫敖的
引薦下被徵召參加北伐大軍,出任輕車將軍。至於公孫敖,他和衛青是少年之交。
衛青的姐姐受到皇帝喜愛,且有了身孕,皇后大怒,派人去拘捕衛青,企圖在衛青
身上羅織罪名。公孫敖得到消息,帶了朋友去救衛青,才使衛青沒被皇后殺死。以
後公孫敖被衛青視為兄弟,衛青出征特別為公孫敖安排了職位,也因這一仗,公孫
敖被晉升為合騎侯。
“論勇氣、論本事、論與匈奴的大小戰役,公孫敖怎麼能和李廣比,沒想到公
孫敖先李廣被封為候,這不是李廣的命運嗎?”
蘇總管感慨著,李力卻聽不進去,想要問蘇總管的事也到口出不來,這不是問
男女之事的時機,李力也聽不進李廣的事,李力心中念著: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
兮若英。
剛開始跟著蘇總管讀書時,李力曾向娘抱怨過,既然是奴僕,讀那些書又有什
麼用。後來他也對蘇總管說過同樣的話,蘇總管總是笑著回答他:“你每天也沒多
少活好干,讀讀書也沒妨礙,再說也許有一天你捨用到的。”
用到了,李力花了一個下午在竹簡寫上這首楚辭,又花了一個下午守在公孫家
門口。若英是在中午左右出來的,李力上去,他仍是癡癡地站著,若英也低頭停下
腳步,兩人僵持了一會,是若英先開的口,她說:“你沒事就會擋人走路啊?”
李力感覺他連脖子都在發燒,猶豫了一下,眼見若英要繞過他走開,李力趕緊
拿出那片竹簡遞給若英。若英有些吃驚,但她接了竹簡,很快地收進衣袖往巷尾走
去。
若英梳著簡單的發客,把長髮堆在頭頂扎住,不像其他長安女子的三角轡或是
瑤台客,顯得一張鵝蛋般的臉更加突出,而且當若英繞過李力離去時,可以聞到蘭
花的香味。香味隨著李力回到王府,他的腳步有些不穩,他覺得踩不太准步子,遇
到蘇總管時,李力老遠就作揖,他對蘇總管說:“總管說得對,讀書總會有用的,
華采衣兮若英。”
蘇總管笑起來。
“小子,我不是早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嘛。”
李力錯了,他再遇到若英,儘管他又聞到蘭花的芳香,若英卻在和他擦身而過
時小聲地說:“你竹片上畫的是神仙符啊!”
若英不識字,李力早該想到若英不識字,做家奴的怎麼會有機會讀書識字呢?
何況蘇總管說過,近幾年才時興讀楚辭的。
李力重新找來竹片,他畫上一朵蘭花,再畫上一個女人的身影。蘇總管出現在
他身後,看到竹片抿著嘴說:“竹片送到若英手裡的幾天後,李力見到若英,若英
紅著臉對他說:“我懂,有個大姐把那兩行字說給我聽了。”
李力在王府裡的工作原是幫著娘做些粗活,因為蘇總管喜歡他,就成了蘇總管
的親隨。不料年紀輕輕的河間王一病不起,三天就過世,王府也就跟著失了生氣,
不少奴僕四散他去,一個月後剩下不到十人。人少了,李力什麼活都得出點力,很
少有空去公孫家的巷口。這天他是在東門的市集上遇到若英的。若英跟著公孫夫人
在金髮藍眼的安息人手中挑玉,李力趁著人多,慢慢湊上去,若英發現他,臉又排
紅。
李力站在若英身旁,裝著也在看玉,若英先小聲地開口。
“好久沒見到你。”
李力說:“最近忙,以後我還到巷口看你。”
李力沒來得及說什麼時候去巷口看若英,若英已隨著公孫夫人離開了安息人的
攤子。
連著三天,李力都在中午到巷口,第四天才見到若英。
公孫家近來興旺,若英奉了夫人之命去買布,李力在三步遠的距離跟著若英,
也不管還有柴要砍。若英不時回頭對李力笑,等若英提了布,兩人才在河邊坐下。
李力不知該和女孩說些什麼,幾乎都是若英開口。若英問他讀書和識字的事,李力
說了蘇總管教他讀書的經過,若英露出羨慕的表情。兩人坐了很久,回到王府,李
力被娘大罵一頓:“晚上等著柴火用哪。”
每天中午到巷口去成了李力的習慣,若英不是每天能出來,好歹三五天能碰上
一次,李力覺得這已經很快樂了。
蘇總管很少再和李力提匈奴和李廣的事,反倒是李力常說若英的事,蘇總管瞇
著眼聽,又笑又搖頭。蘇總管以前有過妻子,七國之亂死在吳王劉揚的亂兵手中,
自此,蘇總管單身一人,絕口不提男女間的事。李力問起來,蘇總管也會不回答,
只一次例外地說:“人哪,多一份情,多一份牽掛,想想也是挺累人的。”
蘇總管常講些李力聽不懂的話,李力也不在意,他的快樂是在提到若英,而蘇
總管是唯一可以傾吐的人。
元朔六年,大將軍衛青在雪溶之前,帶著大軍從北門出發,再次征討匈奴,李
力和若英在人群裡目送著旗甲鮮明的騎兵部隊。若英的主人公孫敖是中將軍,剛調
回京城的李廣以郎中令出任後將軍,也隨衛青出征。李力原是要看看這個英雄的模
樣。若英卻拉著他去看公孫敖的部隊,使李力錯失了機會。李力倒也不懊惱,能和
若英在一起,他早不在意看不看得到李廣。
遠征軍一出塞便打了勝仗,李廣率地的騎兵直撲匈奴左翼,殺傷數千敵軍,長
安城又沉浸在興奮之中。
戰報不斷地傳回來,執金吾的馬蹄每隔十餘天就響在北門口。
夏天到了,衛青的大軍在休養和整編後重新對匈奴發動攻擊,捷報傳來:“漢
軍再破匈奴。”大軍未班師,成百的俘虜先送抵長安。河間王府已沒落,隔街的公
孫候府卻是道賀的人川流不息。若英告訴李力,公孫家僅是新收的門生便有好幾百
,公孫敖常自比是戰國時代的信陵君。人雖在前線,府裡仍宴席常開。公孫夫人也
說,這不只是公孫好客,也是為大將軍養上。
公孫家交往的朝廷高官愈來愈多。公孫夫人忙不過來,也會叫若英到各家去送
東西,這一來,李力見到若英的機會也多了。無論蘇總管多瞧不起公孫敖,李力倒
覺得公孫家紅了未嘗不是好事。
陪著若英在大將軍府前,李力第一次看到匈奴人,那是皇帝特別安排的,把前
方俘虜來的匈奴士兵鎖在大將軍府前的旗杆下,向長安人推崇大將軍的武功。
匈奴人的勝比較圓,身材也結實,據說是長期生活在馬上的緣故,但個頭不是
很高,每個都披散長髮,下巴全是不整齊的鬍鬚。若英說匈奴人還真像鬼。
其中有幾個匈奴兵是綠眼珠子,大將軍府看門的人說,那些不是匈奴人,是西
域姑師、於閩一帶投靠到匈奴的。李力第一次醒悟到匈奴不是他想像的北方小國,
原來西域也是匈奴的,那麼匈奴必定是個和大漢差不多的大國了。
路人把吃剩的零星食物往匈奴兵前面扔,李力見匈奴兵不顧上面沾的灰、石,
抓到東西就往嘴裡送,連嚼也不嚼。
李力感到噁心和厭惡,可是他也難過和同情,如果漢兵被匈奴抓到是不是也這
個樣呢?
若英說他胡思亂想,大將軍一路打勝仗,漢兵怎麼會給匈奴人抓去。
應該是這樣吧,李力想,幸好自己沒有去塞北,而是在長安城陪著若英。
壞消息傳來,衛青的主力和李廣的左翼雖有斬獲,右翼的右將軍蘇建和前將軍
趙信卻吃了大敗仗,遭到匈奴單于親率的大軍奇襲,全軍盡沒,趙信兵敗投降。
沒有執金吾的開道,沒有北軍的護衛,北門開進來幾十名身穿長袍的士卒,他
們押著一輛囚車,跪坐在裡面的是右將軍蘇建,他被散頭髮,李力看不清他的面貌
。
“當兵真不好,”若英說:“幾個月前還是威武的將軍,打了敗仗就成了囚犯
。”
李力也應著若英,他沒有投軍的念頭,以前想過,認識若英以後,蘇總管提起
戰事和匈奴,李力聽也聽不進去,但他為蘇建感到難過。前將軍趙信本來就是匈奴
人,打敗了投降,被匈奴單于封為候,蘇建卻得承擔所有敗戰的責任。
蘇總管難過的不是蘇建,是李廣。原來的勝利可以讓李廣有繼續大顯身手的機
會,封候也指日可期,蘇建的戰敗抹殺了其他各路兵馬的勝利。
公孫敵跟著大軍回到京城後,若英比較少機會出門。皇帝的命令發佈下來:大
將軍衛育受賞二十萬兩黃金,上谷太守郝賢封眾利俱,衛青的外甥,十八歲的霍去
病因功封冠軍候,公孫敖也得到黃金的賞賜。蘇總管說,整個天下都忘了老將李廣
了。
也的確如此,長安城人人口中全是年輕的霍去病,他率騎兵八百突擊匈奴,斬
殺數千人不算,還活捉了匈奴單于的叔叔,也使蘇建之敗沒有讓皇帝的驅逐匈奴大
業太難看。
對匈奴的戰事是勝是敗和李力無關,看不到若英倒使他煩惱,他希望大將軍再
出征,否則公孫敖在長安,整天就是宴客和接待門生,若英得招呼那些訪客的女眷
,根本沒空離開合騎候府。
蘇總管叫李力到他屋裡去,他正小口小口喝著酒,李力站在一旁看著老人緩慢
的動作。總算蘇總管放下杯子,他沒看李力地說:“我去問過了,若英從小就進了
公孫家,公孫夫人不太肯放她跟侯府外的人走。要是早幾個月,王爺還在世,我倒
是能想些法子,現在王府大不如前呷,小王爺和皇帝的關係不深,別說是公孫家,
長安城的芝麻官都瞧不上河間王府。
我去說只怕也是白說。”
蘇總管缺牙,他咬東西全賴右邊最後幾枚牙,李力見他偏著頭努力鼓動右半邊
臉咬豬頭肉。李力有點茫然,他沒想到這許多,他不過喜歡和若英在一起罷了。
“喜歡和她在一起就是愛了,我年紀雖然大,還不到忘了什麼是愛的程度。你
的年紀也差不多可以成家了,你娘苦了多少年,討個媳婦回來讓她快樂快樂,早點
有孫子,也是你做兒子的責任。”
娶若英,李力恍然大悟。他真沒想到這層,應該是他不敢想,怎麼說他都是身
無分文的奴僕,娘說爹過去是罪犯,李力從生下來就被列為劣民,長安人口中的惡
少,哪來資格談成家呢!
“你的出身是不怎麼好,若英也是奴僕,本也相當,問題是若英在公孫家得寵
,瞧不起這個破敗的王府的。”
蘇總管仍兀自喝著酒,嚼著豬頭肉。李力有點恨這個老人,他提這些做什麼,
本來不是好好的。
“你現在不在意,我是你老師,看著你長大,也有師生之情哪,不能不替你打
算。你想,若英和你同年,也到了該找對像的時候,萬一公孫家替她找了人,你受
得了啊?所以我的意思是長痛不如短痛,死了這條心,過些日子就淡忘了。”
為什麼不能有若英呢?按照一般人家的規矩,去公孫家提親就是了。蘇總管至
少還是有頭有臉的讀書人,可以幫李力去公孫家說的呀。
“我去當然可以。可是,李力,一次談不成,以後就談不下去了。我們無錢無
勢,怕公孫家以後連你想見若英也不許。”
沒有結果的談話,李力的心情從天上跌到了井底。原來他跟著娘在王府,也不
覺得身分和常人有何不同,如今他真正瞭解,他李力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是的惡少,
一輩子注定當奴僕。要是他不認得若英,他也許根本不會考慮這個問題吧。李力終
於對蘇總管過去說的話有所體會,多一份情,多一份負擔哪。
娘知道了若英的事,是蘇總管對她說的。
面對娘,坐在屋裡,娘從箱子裡掏出上百枚半兩錢。
“娘早為你盤算了,這是你成親的錢,沒多少,卻是娘一生為你攢下的。蘇總
管說他會向小王爺提這事,向公孫家提提著。我見過若英那姑娘,滿乖巧的孩子。
”
李力看著快爛掉的串錢的繩子,忍不住地掉下淚。
那晚李力睡不著,他想了很多,彷彿忽然間意識到天底下有李力這個人的存在
,而他的問題不是娘的錢夠不夠、蘇總管去公孫家提親有沒有用,而是他自己,他
李力能一輩子做人的奴僕嗎?
李力想了幾天,他對蘇總管說:“我決定了,去邊塞投軍,我只有這條路。總
管,說不定我有一天能封侯拜將,像衛青、霍去病一樣。”
蘇總管露出微笑。
“你大了,你的決定我不能說是或不是。李力,你大了。”
娘鐵青了臉,李力冷靜地說:“娘,我不能永遠躲在王府裡,再說,一個罪犯
的兒子,除了投軍,能做什麼呢?”
娘的眼神飄得很遠,好久她才說:“你爹生前是個軍人,仗打輸了才成罪犯。
這是命吧,誰叫你是他的兒子,你去投軍吧。”
李力走出屋透氣,他知道娘的脾氣,她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她的悲傷。李
力在窗前聽到娘壓抑的躡泣聲音。李力走到院子裡,把話對娘說了出來,他胸口清
爽多了。夜裡的風透著點涼氣,李力感到十分舒暢。
等到了若英,她急著說:“我得盡快趕回去,公孫夫人要我去大將軍家給將軍
夫人送東西。”
李力幫若英提東西,兩人快步到大將軍府,若英進去送東西,李力站在門口等
,再陪著若英走回去。在巷口,李力終於鼓足勇氣說:“若英,我要走了,去北方
投軍。”
若英停下腳步,瞪大兩眼看李力:“你怎麼突然想要去投軍?”
李力低下頭,鞋尖在地面畫著圈,他說:“我喜歡你。”
兩個沉默下來,是若英握住李力的手,李力仍然沒有抬頭。
“一去要兩三年是吧?”若英說,“回來你會看我吧?”
會的,李力打心底喊著:“會的,我一定會。”
皇帝早幾年下過分,凡是惡少到塞外投軍,都可以領到一貫錢、一匹布,回鄉
後也不再是奴僕身份。李力領了錢和布到市集去買了環首刀,他沒拿娘半兩錢。
離開長安的那天,公孫夫人到大將軍府去,李力在巷口
遠遠看著若英,若英看到他,搖搖手中的竹簡,李力笑了。
蘇總管拄著杖陪他走到北門口,娘本來也要送,李力堅決不要,他對娘說:“
娘,你保重,我會插著股羽回來的。”
長安城外修得筆直的大道通往北方,沿途也有幾個人跟李力一樣的要去投軍。
他們結彩先到北軍的駐地報到,等了幾天,等到要去朔方送糧的隊伍,就加入了糧
隊。過了北地郡,幾乎看不到人煙,放眼皆是黃沙,這會是沙漠了?
“沙漠?”根隊裡一個老兵嘲笑地說:“還早呢,過了黃河才見得著沙漠呢。
”
沙漠和匈奴,李力轉身望向南方,儘管早已看不到長安了。
熾天使書城
【二、右北平之戰】
沙漠的盡頭處全是馬蹄掀起的灰沙,喊殺聲叢四面八方傳來,在灰沙和喊殺聲
之中,黑幢幢的戰馬逐漸暴露出身影。
這是匈奴的第三次攻擊,漢軍編成一個圓圈,把車輛排在外圍,所有士兵都下
馬蹲坐在車輛後方,沒有人動,只有李廣一人挺立在正中央。他也動都不動,任由
風沙捲起他銀白的長鬚。
匈奴的輕騎兵在前,接近漢軍約二里處便停下來,所有的騎兵舉起弓,箭矢如
蝗蟲般的飛向天空,再如雨點般的落過漢軍的陣地內,不時有人躺下,有人呻吟,
李廣仍默默地站立著。李力坐在地上,兩腳踩著弓,兩手則用足全力地拉緊管機,
弦繃得隨時都會斷裂,三支箭在弦與弓之間顫抖。
沒有人注意到,李力是閉著眼,當匈奴大軍出現在草原之後,李力就不自覺地
閉起眼。他期待著這一天,可是匈奴騎兵鐵蹄撼動著大地,馬蹄聲直接敲擊在李力
的胸膛,草原上沒有供李力隱藏的地方。
連續幾陣箭雨,匈奴的騎兵陣出現變化,持著弓箭的輕騎兵接接後退,待著長
矛的重騎兵步上第一線。李力的額頭上全是汗水,接下來將是重騎兵的沖殺,四萬
多騎的匈奴已衝上來兩次,都被漢軍的箭給擋了回去。李力如同其他的士兵,拚命
地把箭矢射出去,李力不敢把視線迎向飛撲而來的匈奴騎兵;在長安他見過匈奴兵
,脖子和腿都繫著鐵鎖如狗般的搶吃滾在泥地裡的食物,但此刻他不敢看持著長矛
衝上來的匈奴,似乎長安的匈奴也在敵陣中,而且記得李力看過他們。
低頭死命把弦拉到胸前,再按動扳機,把箭釋放出去,接著李力再拉弦,再放
箭,這就是他的工作,在草原和沙漠上的唯一工作。但面對匈奴的第三次攻擊,李
力箭筒只剩下不到一把的箭,他連躲在弓與弦的機會也沒有。
命令傳下來,全部士兵張弓上箭,卻不得發射,要等將軍的指示。將軍沒有指
示,他仍站在風沙裡,而匈奴的騎兵已集結成數十列的大方陣,前排的矛垂下,直
指著漢軍的陣地。
匈奴騎兵陣中央讓出一個缺口,一名將領和數名副將呼叫著躍馬到最前方,李
力聽到身旁的老兵喊著:“左賢王,是匈奴的左賢王。”沒有想到面前的敵人竟是
匈奴的主力。
匈奴的喊殺聲再次響起,忽然,李廣動了,他舉起手裡的大黃參連弩,儘管草
原早就沉浸在戰鼓和戰吼聲中,李力仍可以聽到李廣的弩聲,就在弓弦響處,左賢
王身旁的三名副將栽下馬去,每個人胸前都插著一支箭。這時喊殺聲從漢軍陣地裡
傳出,李力緊抓著奇機也用盡力氣大喊。他張大兩眼,他被漢軍的殺聲感染,血液
彷彿由腳底往上沖。
匈奴陣勢開始混亂,左賢王已消失在兩側掩來的騎兵之中,第一線的戰馬嘶吼
著抬起前腿。李力凝聚氣力,臨兩腳架著的弓向上移,然後他聽到李廣的呼叫聲:
“射——“射,李力等了好久,他用力按下扳機,瞪大兩眼地把弩放出去,三支箭
失飛向前方,李力確切地看到一名匈奴騎兵摔下去,而他的馬則提起雙蹄,在灰沙
中嘶叫。
這是李力射殺的第一個匈奴人,雖然仍相隔一段距離,可是李力可以清楚地看
到對方的表情,他是張大嘴看著箭射進他的胸內,他想躲,沒有躲開,眼睜睜地看
著箭鑽進他的身體,然後他就向後仰地落下馬。
漢軍的箭同時射出去,匈奴軍大亂,低沉的牛角聲響起,李力還努力地安裝新
一批的箭,而匈奴軍已如潮水般地退去。灰沙還留在空中,炙熱的陽光把灰沙曬成
霧氣一般。李廣兀自站著,動也不動,風捲起他的戰袍。
戰鬥還沒有結束,李廣躍上馬,領著數十騎衝出陣地,其他的騎兵也都上馬,
在陣地前結成陣勢;步兵則慢慢地走進佈滿匈奴屍體的高地,撿拾落在地面上的箭
關。沙漠裡的部隊,只有水和箭才能維持住安全感,漢軍必須立即補充箭矢,可是
才射出去的箭關,很快就被風沙掩埋,漢軍得頂著風,用靴子掃著沙,在屍體之間
尋找箭矢。
李力也跟著去,他好奇地走向他射殺的那名匈奴士兵,箭的確射進這個匈奴人
的胸膛,也許正中心臟,那人連嘴都來不及閉,就張著大嘴躺在那裡。這也是李力
第一次仔細地看他殺死的匈奴人和匈奴人流的血,他忍不住地一口就把肚裡所有的
東西吐在匈奴人的臉上。
漢武帝元狩二年,漢王對匈奴發動新一波的大規模攻勢,這是繼三年前大將軍
衛青從定襄出擊後,漢軍的一次大規模行動。主力所在是源騎將軍霍去病和合騎候
公孫敖所率的四萬多名騎兵,由北地郡出發,再分成兩路,目標是消滅匈奴的左賢
王大軍,再直攻單于的王庭。負責擔任牽制工作的是以衛尉身份率領一萬多騎兵的
博望侯張春,從右北平出發,和霍去病的主力形成祖狀,彼此遙相呼應,而郎中令
李廣率領所部四千多騎兵做為張春軍的前鋒,一路向北進發。
張春曾奉命前往西域,和匈奴的世仇月氏聯絡,以求取得合作,共同夾擊匈奴
。不過中途被匈奴捕獲,拘留了十三年,最後他逃出匈奴,到了西域也找到了月氏
。儘管月氏不肯和大雙合作,張春在西域的成就還是受到景仰。大將軍衛青前幾年
出擊匈奴時,張春以校尉隨行,因為瞭解地形和氣候,一路上為大軍找到水草,促
成漢軍的大勝,返回長安即被封博望侯。李廣更是大漢對抗匈奴的老將,在按漠中
經歷大小數十場的戰役,此次把張春和李廣結合在一起,自然是倚重他們對沙漠和
匈奴瞭解,能協助霍去病的大軍一舉殲滅匈奴的戰力。
此時是初夏,土塊堆成的右北平軍壘籠罩在由北方襲來的沙霧之中,李力才剛
抵達這個前哨站一個月,如同其他幾百名的長安少年,被安排在西側的土房裡,每
天期盼著能有出戰的一天,如今機會來了。李力學著其他人,努力地磨著他在長安
市集上買來的環首刀。
李力不是軍人,按照漢王朝的法令,凡是自願上戰場的人,要自備武器和糧食
,部隊裡是不會提供任何器材、食物和訓練的,而且除非是部隊調用,否則連上戰
場的機會也沒有,不過只要有戰事,部隊是不會不用上這批老百姓的。在李力之前
,有些投軍的年輕人已經在右北平等了近乎一年,李力才等了一個月,他磨著他的
大刀,他等到了他的機會,但他有些茫然,也害怕,要如何面對兇狠的匈奴騎兵呢
?沒有人教過他,離開長安前,教他識字、教他念詩經的蘇總管也沒有教他。戰場
更會是什麼模樣?每個人拿著大刀面對面廝打?
一邊磨著刀,李力一邊想著,他想到李廣,總算有些心安。
至北軍軍壘報到時,宮長曾做了調查,問和李力同到的十多個長安少年要到哪
個地方去投軍,有人要去玉門關,有人要去朔方,李力卻說右北平,因為李廣在那
裡。李廣是個傳說,李力願去投靠傳說,只有李廣這個熟悉的名字能使他稍微減少
不安與惶恐。
大家都忙著整裝,李力也低頭把所有力氣用在磨刀石上,突然一雙大軍靴出現
在他眼前:“你磨刀做什麼?”
李力沒有抬頭,他不敢抬頭,他不知道什麼事會降到他的頭上,他只回答:“
殺匈奴。”
一支軍靴踩上來,就踩在李力的刀上,李力拚命的想把刀子抽出來,但怎麼也
抽不動,他憤怒地仰起臉要發作,他卻怔住了,在他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力崇
拜的英雄李廣,匈奴稱為“飛將軍”的大漢右北平守將。
李廣銳利的眼神瞪著李力:“就憑這把刀,你要殺匈奴?”
李力站得筆直,李廣已過六十,銀鬚飄在風裡。當李力剛到達右北平看到李廣
時,多少有些失望,他沒想到李廣竟然這麼老了,在他的想像裡,李廣應該像衛青
、霍去病般的翩翩丰采,長安城內每個人都認定英雄出少年,哪曉得李廣是如此的
年老。直到有一天他隨著早來的吳平到軍壘東方的草原見到射虎石時,才又恢復了
對李廣的崇敬。那是決理於長草裡的巨石,形狀如同一隻老虎。吳平說,前幾年李
廣在草原上打獵,見到這塊巨石以為是虎,就一箭射去,箭沒入石中,李力還看得
出埋在石塊裡的一截箭。
吳平對他說:“誰能把箭射進這麼堅硬的石頭裡?普天之下也只有飛將軍了。
”
李力看到吳平眼裡充滿嚮往的仰慕之情。不只是吳平,每一個到右北平來的人
都是為了李廣。這些年來,長安城裡就流傳著各種飛將軍李廣的故事,在傳說裡,
李廣面對匈奴大軍,永遠都是以寡擊眾,不論匈奴軍有多少人,李廣都勇往上前。
李廣的箭是不虛發的,百步之內無人能逃得出他的箭。李廣竟然就在眼前。
“你叫什麼名字?是長安人吧?”
李力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叫李力,是長安人。”
李廣盯著李力,好一會才大笑:“好,是個李家子弟。”
李廣從他身旁的副將手中拿過一張弓扔在李力面前:“打匈奴用的不是刀,是
弓。你射五十步外的那棵樹。”
李力撿起弓,他從沒有射過軍弓,在長安他自己用竹子扎過弓射麻雀,不能和
軍弓相比,他用出全力才拉動弦,朝著樹射去,箭離樹有五六步飛去,李力頹喪地
放下弓。
三支箭扔到李力腳前,“再試試。”李廣說。
李力冷靜下腦子,他告訴自己,把它當成在長安射麻雀吧。他張弓放箭。連李
力都感到意外,三支箭竟有兩支射在樹上。
李廣沒有對李力的射法表示意見,他把手中的弓扔給李力。
“再試試這張弓。”
李力接過弓,他穩住身子,左手把弓推出去,伸出右手用力地拉弦,弦沒有動
,他再憋住氣地拉,還是沒有動。一個念頭閃過李力腦子,這一定是李廣的弓,據
說是要有五百石的氣力才拉得開,他怎麼用這張弓呢?李力想再拉拉看,突然他改
變主意,彎身坐了下去,用兩腳頂著弓,兩手把弦朝自己胸前拉,全部力氣集中在
肩膀,他終於緩緩地把弓拉彎。
李廣大笑起來:“好,沒氣力卻有腦子。給他一張參連弩,跟著糧隊。”
把弓放掉,李力覺得整個人都發著抖,他確定這就是傳說中李廣的強弓,普天
之下沒有幾個人能夠拉開這張弓,憑他李力也不可能拉開的,他才決定用腳來張弓
,沒想到李廣居然因此而用了他。
副將取回了弓,伸手扯住李力的衣領把李力提了起來:“好小子,你殺匈奴的
機會來了。”
李力就這樣加入了部隊,他沒有馬,所以是一名步兵。
李廣的部隊雖然大多數是騎兵,但也有相當的步兵,主要任務是掩護騎兵和保
護輜重。騎兵配備的是弓箭和朝與矛,步兵就使用管和盾。戰術上,騎兵是攻擊的
主力,步兵則居於第二線,利用車輛結成陣勢。當騎兵展開衝鋒時,步兵留在陣地
內守護糧食和水,並且做為騎兵的後盾。如果騎兵失利,可退回陣地,步兵則以強
管阻止敵軍侵入,騎兵再利用這個時間進行整編和準備第二次衝鋒。
當一名持管的步兵不是李力的願望,誰都知道要在沙漠裡殺敵建功就得做個騎
兵,可是李力沒有馬,當初他是跟著運糧的隊伍到了塞外,再步行至車廣的軍營投
軍的。他沒有錢買馬,不過像所有的投軍者,殺了匈奴便有奪到馬的機會,他還是
能成為騎兵的。
大批的部隊陸續開抵右北平,張春也來了,他在西域建立起的聲望一度令李力
嚮往,所以在決定之初,他原是想投身至玉門關,可是每個人都說,西域只有一個
博望侯,要拜將封候還是在西北,只有在和匈奴作戰的戰場上才會出真正的英雄。
再說張春回來後沒多久,匈奴大軍西移,切斷了中國和西域的連絡,玉門關大
門深鎖,即使要去西域,也得先打垮匈奴。
就在張春部隊到的當天晚上,軍令傳下,第二天一早開拔,李廣在校場上檢閱
了部隊,他們將先遣搜敵,張春的大軍隨後而來。一旦遇到匈奴的主力,李廣將先
誘敵,吸引住匈奴,等張春大軍一到,就可以發動奇襲,擊垮匈奴軍主力,再快速
追擊,直驅匈奴的王庭。李廣對所有的將士說:“破敵在此一舉,我們是前鋒,我
們要讓博望候的部隊永遠追不上我們,攻破匈奴的王庭再解鞍休息。”
全軍歡聲雷動,李力首次感受到士卒對李廣的崇敬與信賴,令他也興奮起來。
晚上,李力領到了他的管,能連發三箭的大管,他試著用腳撐住弓來張弦,並
不比張李廣的弓困難,這使他鬆了口氣。他又領到仿匈奴人穿的長袍,在夏天的沙
漠裡,白天盡管炎熱難堪,夜晚卻很冷,這種長袍可以挽起來擋風沙,到了晚上又
可以當被御寒。胸前還有鐵片編成的甲,掛在肩上,能抵擋敵人的箭矢。
李廣治軍鬆散,部隊裡連執更打刁斗的人也沒有,可是李廣帶兵如自己的子弟
,人人遵從李廣的指示,樂於為李廣拚出性命,李力在這一天完全地感受到全軍上
下的深厚感情。部隊裡只有一種命令,來自李廣的命令。
從一個老百姓到軍人,李力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他玩弄著營機,沒有人來教
他,只有一個老兵告訴他:“看著別人怎麼做,再聽將軍說怎麼做,這樣就會打勝
仗。”
李力很用心地看,他得在這個晚上成為李廣部隊的一員,恐懼感已消失,他又
開始期待和匈奴作戰。
只不過李力沒有想到面對數萬匈奴騎兵,竟是那麼的震撼,尤其匈奴騎兵快速
地掩殺過來時,李力連腿都軟了,最可怕的是,偌大沙漠,他連往何處逃都不知道
。
部隊離開右北平,行了數百里,突然間,風沙滾滾,幾萬騎的匈奴大軍就像是
從地底冒出來似的出現在前方,整個世界被遮掩得只有一片黑灰人和馬的影子,熱
氣把一切都幸得搖擺模糊。害怕的不只是李力,周圍的軍士也都不待命令就停下腳
步。部隊僵在地上,只等著那一大片的灰黑影子撲過來。
突然,一個中年將領帶著幾十騎衝出去迎向匈奴。李力看到匈奴軍不再前進,
上百騎圍向漢將,但那個將領卻不等匈奴騎兵接近,直接殺進匈奴大軍中。灰塵中
,匈奴軍起了變化,軍旗倒了下去,軍勢也亂了,幾十騎的漢軍就淹沒在匈奴大軍
裡。李力急著找中年將領的所在,他拭去飛進眼裡的灰塵,再張開眼時,中年將領
只剩下十數騎地又殺出匈奴陣營,而且沒有匈奴人追擊他們,就見漢軍輕鬆地回到
陣地,李廣狂傲的大笑聲傳來:“匈奴人是紙糊的部隊,結陣應戰。”
有人喊著:“好李敢,好李敢。”
李力所說過李廣有三個兒子,都是郎將,二子李俶還當過代郡太守,只是老大
和老二都早死,只有老三李敢在軍中,原來敢領數十騎去闖匈奴陣勢的就是李敢。
李廣能把唯一的兒子派出去打頭陣,李力實在沒有害怕的理由,李廣絕對能打
敗匈奴的。
漢軍穩住步伐,李力跟著其他人把車輛推出去,再蹲坐下,把管安裝在腿上,
才剛拉上箭,匈奴軍已經在胡銷聲裡撲殺過來。匈奴的馬蹄還沒到,一片箭夫先飛
了過來,李力身邊不斷有人倒下,他也隨著眾人把箭放出去。李力不敢抬頭,他只
是裝箭,射箭,耳中盡是馬蹄和慘叫聲。他感覺匈奴騎兵的馬蹄隨時都會落在頭上
,他縮著脖子繼續放箭。
匈奴人幾乎衝到陣地前,漢軍的騎兵都下馬,或站或蹲地持弓放箭,人影蓋在
李力身上,這使李力有了安全感,他希望人影永遠覆蓋著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匈奴軍已退去,是身後的士兵拉住李力的肩膀,他才停下弓
抬起頭,在他面前是一大片的屍體和脫級狂奔的戰馬,他再回頭看覆蓋著他的影子
時,他看到一個高大的騎兵持著弓正望著前方發怔,而他的前後左右也全躺著屍體
。難道戰鬥中遮掩李力的影子竟已換了好幾批,最後只剩下這個高個子騎兵?
李力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方纔戰鬥的情形,退下去的匈奴軍經過整編又聚攏在漢
軍陣地前。這次匈奴顯得很謹慎,一批批徒步士兵整齊地走出騎兵的陣線,然成好
幾列,把他們的弓高高舉起,箭頭對準茫茫的天際。漢軍的戰鼓響起,所有的騎兵
再次下馬躲在馬的身後,車輛後方的步兵則把盾張在頭頂上,百鎊放在身氯。
法來再展開,匈奴人不斷把箭射進天空,任由統矢落過漢軍的陣地。李力身後
的高個騎兵問喊了一聲就倒在地上,李力想回頭去看他,可是他沒有機會,那只是
一步之遙。匈奴的箭雨阻隔了李力和他身後的影子。沒有影子遮蔽他了,李力垂著
頭,如果箭失落在他身上,他也能依賴盾。他閉上眼,他看到長安的北門,看到執
金吾持著玉前奔在陽光裡喊著:“匈奴大軍寇邊。”盾上發出如雨敲打的聲音,李
力把整個身子拚命地縮在盾下。行軍時李力總覺得盾過於巨大,面對匈奴,他又覺
得後太小,他需要五面盾,前後左右和頭頂的把自己完全遮住。
匈奴的箭停了,大地又震動在如雷的馬蹄下,李力感到匈奴騎兵矛頭上閃著的
陽光刺痛他的眼皮。他在李廣的巨吼中,把箭放了出去,原來在這個戰場,李力的
工作是重複地上弓、放箭。剎那間戰場好似脫離了李力,他孤獨一人的坐在草原上
放箭。他只是把箭放出去,至於箭飛到那裡去已不重要,沒有人會在意,李力也不
在意,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所有思緒一下子飛得很遠,有點像小時候放風
箏,原來是和許多人在一起,可是風箏飛起來以後,他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他的
眼裡也只能看到飛舞在空中的風箏,其他人都被隔絕在他和風箏之外,直到風箏的
線斷落,他才會回到其他人存在的世界裡。
出發時李力的腰間箭筒裝滿了大型的箭,這時他再摸摸,剩下不到一把,那麼
只要他繼續射,很快就會像風箏斷了線,他得回到剛才入吼馬鳴的戰場去。
第二波的攻勢也停止,李力眼前的屍體更多,有的疊在一起,有的則還在呻吟
,而李力身後的屍體也增加了許多,隨處可見仍踢著蹄子卻倒在地上的馬。李力看
到李廣,風沙和匈奴的話雨沒有擊垮他,李廣正翻身上馬,李敢跟在他身旁,能夠
動的漢軍都動起來,動作卻是緩慢的,後排的把前排的屍體拖開,持著弓填補進來
,也有的想把中箭倒地受傷的馬扶起來。
漢軍沒有多少時間,李力聽到大地晃動的聲音,匈奴軍又圍上來了。
天色已漸漸轉暗,李力靠著糧水車喘氣,其他人都吃著炒過的米,李力卻一點
胃口也沒有。他的呼吸很急促,空氣在炙熱的戰鬥後變得稀薄。李廣走到他身邊,
顯得很疲憊的往李力身旁不發一言地坐下,再取出炒米,分了一半在荷葉上遞給李
力。按照軍禮,李力應該身站直,他怎麼也沒有氣力把身子撐起來,李廣也不在乎
,把米分給李力後自顧自地吃起來。李廣用力咬著米,李力聽到炒米被嚼碎的聲音
,他的袋子裡也有米,他並不饑餓,但他捧起荷葉,整張臉理進米裡。
兩個人各吃各的,李力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他坐在名震匈奴的飛將軍李廣旁
吃著炒米。李廣被米便到,大聲地咳著,李力把他的牛皮水袋送過去,李廣也沒拒
絕地接下,大口喝著。
隨著夜,沙漠裡的涼氣也傳到李力的腳底,他不由得縮起腳。他和李廣就不說
話地繼續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廣站起身,拍拍李力的肩說:“我記得你,叫
李力吧。好了,你現在已經是個殺匈奴的勇士,不再是老百姓了,如果打完這場仗
,你我都沒死,你就跟著我。天下人都知道,我李廣不會死在匈奴手上,你要保重
了。”
說完,李廣沒等李力的回答,便朝夜裡走去。看著李廣離去的背影,李力的熱
血又在身體內滾動。周圍有許多人已裹著長袍睡去,陣地裡點起好幾堆的火,鼾聲
也從各個角落傳來,李力沒有睡意,不知是白天的戰鬥使他亢奮,或是李廣的話讓
李力想起戰鬥中忘掉的封候夢想。他抽出環首刀,用長袍的袍角細細擦拭著刀面,
他又數了數箭筒裡的箭,剩下七支,明天匈奴騎兵再出現於草原,他只能再放三輪
箭,然後一切就全在這把刀上。
李力突然意識到,在他的人生裡沒有過去,也不必花腦子在未來上,他有的就
是明天而已,出發時四千多騎的部隊,仍留在陣地裡準備明天戰鬥的大概只有二千
多人,戰馬損失更多,能登上座騎的騎兵不會到一千人,這個部隊將面對明天的大
戰。沙漠原是屬於匈奴的,說不定明天一大早出現在沙漠上的匈奴兵會更多,塞滿
整個地平線,而張春的部隊還不知在何處,也許仍在右北平的軍壘裡吧。
管張春在哪裡,李力的人生單純到僅有一個目標,把最後的七支箭放出去。
一個老兵曾告訴他,出了塞,人和弓箭沒有不同,唯有不斷的戰鬥而已。才一
個多月,才一天的戰鬥,他已經完全體會到老兵當時感慨的語氣,這可能是李廣說
“你現在已經是殺匈奴的勇士,不再是老百姓了”的用意吧。沙漠裡的戰爭真會讓
一個人完全地改變。
還是睡不著,李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他手中的刀上,他把腦袋洗刷乾淨,沒有其
他的念頭,忘記長安城裡的老娘,忘記朋友,甚至忘記那摘楊桃的女孩。
沙漠裡的夜出奇的短,遠處已露出了亮光,而火把也在很遠的地方搖擺會,匈
奴人沒打忘記這支遺落在戰場上的孤軍。李力收起對,重新舉起彎,李廣竟然站在
陣地前,其他的人也陸續起來,漢軍沉悶的皮鼓聲應著遠方匈奴人悲慘的胡笛聲。
天亮得很快,匈奴人來得也快,這次匈奴人把陣線拉得很廣,他們應該看出漢
軍所存的兵力不多。當正面的騎兵接近至一箭的距離時,他們停了下來,箭雨的攻
勢逼得李力緊挨著車,匈奴的鐵蹄敲擊著大地,糧車發著抖。兩翼的匈奴兵役響停
下來,逐漸地朝漢軍的兩側圍攻過來,一把鐵鉗,匈奴正在合攏這把鐵鉗。
一部分的漢軍被安排去加強兩翼的防守,這又使中央防線變得單薄,李力仍舊
緊拉著繃緊的弦,他對付的是敵人的正面,他要頂住從頭上襲來的箭,等著匈奴騎
兵的衝鋒,僅存的箭要用在最後的時刻。
李力的心情跑得很遠,連自己也抓不住,匈奴的馬蹄和喊殺聲也喚不回。他不
再擔心隨時可能落到身上的箭,更不想匈奴的騎兵何時展開攻擊,他讓自己漫遊在
這片草原上,如雲般的飄浮。
李廣的喊聲傳來,幾百名士兵都躍上馬。弓握在手上,長矛則插在馬鞍右邊!
一多個士兵推開正面的幾輛車,皮鼓聲大響,李廣和幾百名騎兵就衝出陣地直撲匈
奴正面。這些顯然是李廣一手調教出來的戰士,都側身掛在馬的一邊,在風沙裡幾
乎以為是無人駕馭的脫級之馬,馬上的人邊驅策馬邊放箭,匈奴正面開始混亂。接
近匈奴陣線時,所有的騎兵擲掉弓,抽出反矛坐正身於,李廣和他的騎兵眨眼就消
失在匈奴陣勢呈。
李力看著車廠被匈奴大軍圍進風沙滾滾的兵馬,他沒有尋找李廣,他的腦袋裡
什麼也不存在,此時兩側的匈奴兵已衝進陣地,一部分的匈奴騎兵也朝李力的方向
隨著風捲來。
李力按動扳機,兩腳早把箭頭對準匈奴,箭一波波地飛出去,當他摸到的是空
箭筒時,匈奴騎兵已然躍過阻在兩軍間的車輛。李力拔出他的刀對著面前的馬腿砍
過去。
是馬或是人,有東西壓在李力身上,他沒有多考慮,翻過身把刀朝那東西砍,
是一個匈奴兵,刀砍在他的額頭上,李力才知道人的頭亮是如此堅硬。他踩著匈奴
人的肚子用力將刀子拔出來。另一匹馬在他眼前揚起雙蹄,李力閃過身子,他也不
辭方向地把刀子再砍過去,是一個人的叫聲,用李力聽不懂的語言叫。李力補上一
刀,這次他拔不出刀了,他用盡氣力也拔不出來。一匹馬奔過他身邊,馬上的長矛
刺進李力的大腿,疼痛使李力幾乎倒下去,他手上也沒有武器,對著一個匈奴騎兵
,他跳躍上去,他撲在匈奴人的身上,兩人摔至地面,李力的脖子被掐著,他沒有
辦法喘息,兩手只能狠命地去抓,忽然招他脖子的手鬆開,李力手裡抓著的是一顆
偌大的眼珠子。
風沙大起,李力看不清一步外的人影,他仰躺在失去眼珠子的匈奴人身上喘著
氣,他想起李廣,想起四周全是匈奴騎兵。他扔掉手裡的眼珠,兩手在地上摸,他
摸到一支長矛,握著矛,李力站在風沙裡,到處都是影子,分不出是漢人或匈奴人
,喊叫聲也聽不出是那一種語言。他總算看到一條掛在馬肚子的腿,李力送出手中
的矛,鮮血淺得滿臉,但那人還是坐在馬上。李力抽出矛,才見那人倒落下來,等
他走上去想再利一矛時,才看見匈奴人胸膛和臉上早掛著好幾根箭,其中一支箭依
稀是李力的,他記得箭筒裡有一支箭箭尾的暨翎是黑白相間的、難道這個匈奴雖然
早中廣箭,軍死了,人卻騎在馬上奔進漢軍陣地,直到李力那一矛把他拖下馬為止
?
我殺的是個死人?而這個死人原來是我射死的?
李力有點困惑,畢竟他對戰爭仍是陌生的。
火在糧車上燃起,火光中匈奴騎兵穿梭著,風把火捲得東搖西擺,胡布在曠野
呼喚,有如匈奴人的舞蹈。李力在長安看過胡人的舞,充滿了狂熱和野性,匈奴人
在戰場上飛舞。
晃動的火光和人影,軍旗和李字的將旗也燃燒在舞蹈中,連老天爺也忘記了李
力。除了匈奴騎兵之外,世界上只剩李力一人,而匈奴只顧著跳他們的舞,沒有人
留意李力和李力手裡的矛。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是衝進匈奴的舞蹈裡?
是繼續站在原地等著戰鬥的結束?戰鬥要如何結束?他像長安的匈奴俘虜一樣
,等著觀看的人扔給他沾滿泥垢的食物?
皮鼓再響起,匈奴人呼嘯著向四方飛馳。風沙使李力睜不開眼,他舉手遮著眉
張望,一陣狂風把他吹倒在地面,他滾著,接連撞到好幾具屍體,嘴裡滲進成澀的
血。李力拋掉了矛,拋掉了所有殘存的知覺,他兩手抱頭趴著,任由砂石擊打在他
的每寸肌膚。
不知過了多久,風小了許多,大地變得寧靜,李力將耳朵貼著地,輕微的馬蹄
以跳動的節奏走過來,李力摸到一把刀,他翻身跳起,卻才發現是一名漢軍騎兵在
他前面,長矛直指著他的嚥喉。
戰鬥結束了,張騫的部隊終於趕到戰場,風沙裡,匈奴留下無數的馬蹄印放棄
戰爭地退去。李力跟前的漢軍騎兵長抱上滴著血,馬腿上有一支斷成半截的箭。
張騫的大軍佈置在西側不遠的高地,並沒有開進李廣部隊的陣地。李力轉眼看
看周遭,舉目所及都是戰死的馬匹和士卒,他也感到腿部和頭的劇痛,再也撐不住
地跪下去。
戰鬥真的結束,張騫的部隊沒有追擊退去的匈奴,用盡氣力的李廣部隊全散落
在屍體中,沒有人分得出哪個是活是死,只有李廣父子和幾十騎士兵緩緩行來,李
力總算坐直身子,李廣看到他了,李廣大笑著:“李力,你還活著,你跟定我了。
”
經過這麼一場激烈的戰鬥,李廣的精神卻比前一晚還好,李力想,李廣這種人
恐怕真是天生的軍人,是為戰場生的。李力記得,在孝文皇帝的時候,李廣剛以良
家子的身分從軍,每次和匈奴作戰都是斬殺首級最多的,還被孝文皇帝封為郎,陪
著皇帝打獵,那時孝文皇帝曾說過,可惜李廣生不逢時,如果是高祖皇帝的時代,
封個萬戶侯也不算什麼。孝文皇帝這番話跟著李廣的傳奇一直是長安人所津津樂道
的,也有人說這就是李廣遲遲未封候的原因吧,因為皇帝金口,孝文帝都這麼說了
,以後的皇帝誰敢封李廣為候呢。
幾個士兵過來幫李力包紮住傷口,李力拉著矛站起身,戰場上留下的屍體再次
令他吃驚,他一身冷汗,他想到,如果他剛才戰死,在這麼多的屍體裡怎麼辨得出
哪一具是他的,那麼老娘又怎麼能知道他是死是活?而且,死原來這麼容易,一場
戰鬥可以屍橫遍野,不管是匈奴、漢人,誰也料不准箭會從什麼地方飛來。李力頓
時為自己活過來感到不解與惶恐,這和他當初投軍時的預想完全不同,他沒有想到
死會是那麼的無奈,戰場也竟然是封候和死的所在,他追求的是封侯或是活下去呢
?
戰前和戰鬥中,李力都不曾如此恐懼,他在長安市集上花了不少錢買的環酋刀
,只砍了兩個人就毀了,記憶十分深刻,刀子是陷進匈奴人的身體裡,他用了全部
力氣也拔不出來。閉著眼把箭放出去和舉著刀和敵人格鬥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李廣
說經過這場戰鬥就是勇士,此刻李力反而迷惘,他幾乎就是那堆屍體的一員,他逃
過了這次,他勢必得面對下一次的戰鬥,又有可能成為無人辨識的屍體。他從未如
此的恐懼過。
張騫部隊派來的幾百個軍士正處理屍體,兩個人分別抓著頭和腳,甩呀甩的把
一具具屍體疊成堆,沒有分匈奴或是漢軍,然後放一把火。李力想起冬天在長安隨
意撿起柴火點起火來取暖,他不會在意那些柴是哪棵樹、哪座山的,這和現在燒屍
體不同樣嗎?張騫部的軍士不會認識李廣部的軍士,更不會認識匈奴人,他們也不
在乎,在抓屍體和扔屍體時,他們看也不看屍體的臉孔。下次戰鬥,李力會是扔屍
體的人或是被扔的屍體?
李力回頭看著騎在馬上和活著的軍士打招呼的李廣,那不是殺匈奴無數,大小
戰役七十餘次,功勞大到連匈奴單于都下令“遇到李廣要活捉,我要瞧瞧這個匈奴
對頭長得什麼樣”的飛將軍李廣嗎?如今李廣近六十歲,不還是在戰場上的屍體堆
裡作戰,也還沒有封到侯嗎?李力打起哆噱,難道他當初決定投軍是錯誤的?否則
此刻他應該捧著竹簡躺在前院的樹下,至於匈奴,原本是多遙遠的名字啊。
大軍準備撤退,四千多騎的部隊剩下的只有一千多,騎兵的馬用來拖傷者,一
聲令下,每個人踏著無力的步伐往南走。李力拄著矛跟在部隊後面,一匹馬跟著灰
沙路過他身旁,是李敢。李敢驅馬快跑,他追的不是李廣也不是張騫,他停在落日
下的山丘向北眺望,他望的是匈奴,他甚至在最後一刻仍期待著和匈奴的戰鬥。
李力想著,究竟這對父子為什麼對沙漠這麼的衷情?占場真能使人沉醉?
灰沙滾在前方,兩邊相隔一里是張騫的部隊,他們沒有參加戰鬥,可是也都無
精打采,斜陽把人影拉得長長,遮住大半個草原。
至於李廣,他牽著馬走在隊伍最前方,馬後拖著一具擔架,上面腦的會是部隊
裡的任何一個士兵吧?在遙遠的南方,有家人、妻子、孩子盼望的男人。
熾天使書城
【三、前將軍李廣】
大軍退回右北平,李廣部卒死傷重,一方面等著補充的兵員;另一方面也把投
軍而來的百姓做初步的篩選和訓練。
李力雖然經過了戰場的洗禮,但他畢竟還是個新兵,也跟著其他投軍的各地惡
少一同接受訓練。
漢軍對投軍而來的青少年,簡單地分成兩大類,一類是出身不好的惡少,在加
入軍隊後,多擔任步兵或是不重要的後勤工作;另一類是出身名門的良家子,從投
軍起就是軍官。在塞外的部隊尤其明顯,良家子才有資格成為騎兵。這種制度是延
續自周、秦,貴族和奴僕是有絕對區別的。平民也不是沒有機會成為軍官,但要比
貴族建下更大的戰功才有可能被提拔。
李廣當年是良家子投軍,李力則是惡少,雖然右北平一戰李力的英勇得到宜長
的讚許,他仍未被納入正式的部隊,在軍籍上他是不存在的。不過李力考慮的不是
能不能成為皇帝冊封的戰士,他還沒有從和匈奴的苦戰中甦醒,腦海裡殘存的全是
戰鬥的印像,尤其是那具中了十數箭仍騎在馬背上狂奔的匈奴屍體。連續幾個夜晚
,李力反覆考慮是否要棄軍回長安,反正他是惡少,又未入軍籍,他可以向官長報
告,打著行李回家去。
不只是李力,每天都有人想法子搭上商隊或是糧隊往南去,包括受傷的戰士和
嚇破膽的投軍百姓。李力猶豫不決是因為若英,如果他這麼回去,絕對不可能娶到
若英。到右北平之前,他充其量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惡少,經過了這場大戰後再回
去,他又成了畏縮不前的懦夫逃兵,他要用什麼去說服公孫家同意把若英許配給他
呢?何況公孫敖是打匈奴的將領,必定看不起逃出軍旅的他。若英呢?他又怎麼開
口對若英說:“我受不了戰爭,我怕,我晚上會夢到那個被箭射穿的匈奴騎兵?”
能說服自己回去的是娘,他不能讓娘收不到他的屍體,甚至連兒子死在塞外何
處都不知道。為了娘,他應該回家,雖然沒有封侯拜將的兒子,至少有人能陪著她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
李力羨慕那些找上商隊,拋下所有夢想回南方的投軍者,他也羨慕李廣,十八
歲加人軍隊到現在六十多了,卻毫不畏懼戰鬥。
猶疑造成惶恐,在軍壘內李力最怕遇到李廣,他記得李廣對他說:“跟著我,
打完這場仗你我都沒死,你就跟著我。”萬一真遇到李廣,李力相信照李廣的記性
,他是絕不會忘記李力和他當初所說過的那句話,那李力豈不連離開右北平的機會
也沒有了。
李力想盡辦法躲著李廣,可是李廣卻自己找來。李廣掀開土屋門上的棉布慢大
步跨進來,李敢在他身後跟著。李廣親切的和每個投軍者打招呼,最後走到李力面
前。
“李力,我記得你,會騎馬吧,收拾你的東西跟我走。”
李廣沒有等李力的回答,不,李廣根本不認為李力會不同意他的話,自顧自地
已向屋外走去。李力沒有時間考慮,他連打行李包的時間也沒,是李敢,他上前把
李力的棉被掀在地上說:“走了,李力,會發給你全部裝備。”
沒有時間顧慮娘,也沒有時間再思考若英的問題,李力光著兩手,他連從長安
帶來的環首刀也遺留在匈奴人的身體裡。
五百騎李廣貼身的騎兵在校場上操演,李力有了自己的馬,他在老兵的指導下
試著熟悉這匹灰褐色的馬,因為馬,使李力有了新的興奮和期待,其實封侯之夢並
非絕望,他成為騎兵的一員,下一次的戰爭,他可以馳騁在沙漠的戰場上,用他的
箭和矛去斬匈奴的首級,敵人的首級會堆積出他的功名。他不會再是出身卑微的長
安惡少,他的子孫會是將門之後,娘也不用再委曲地躲在王府的角落。
大軍退回右北平不久,皇帝派出的長史來到部隊。長史的出現於戰地只有兩個
可能,第一個是替皇帝頒賞,第二個是按漢法法辦失職的將領。關於後者,在長史
本來臨之前,所有的人都清楚,未及時趕至戰地的博望候張著只怕難逃追究,而張
騫本人也等著這一天。他穿著白色的罪施跪在大營前迎接長史的車隊,副將則在他
身後捧著博望候的印信和官像。李廣也陪著張騫在營門前等待長史,畢竟他是張騫
的前鋒。李力的心情很激動,張壽延誤軍機,使原本大破匈奴主力的機會喪失,這
是誰也遮掩不掉的罪,但李廣部隊死守戰場,殺死超過本身數倍的一萬多名匈奴,
令匈奴兵力元氣大傷,也該得到賞賜,況且法令是以驕敵人首級來評論功勞。
一萬多個首級絕對是大功。李廣更緊守陣地,使匈奴不能抽調出主力對付其他
各路的漢軍,也是一樁功勞。
李力想,蘇總管的期待終於要實現,李廣要封侯了。如果李廣真的封候,他的
屬下也必有所賞賜,李力雖初次上戰場,他會不會列入功勞簿,他會得到什麼賞賜
呢?
長史被迎進博望侯的軍帳內,沒多久,張騫披散頭髮縛著兩手走出軍帳,低頭
坐進等著他的囚車。接著長史由李廣陪著步出軍帳,長史向李廣拱拱手,登車率眾
離去。李廣目送長史的隊伍,一個人慢慢地踱回到他的營區。李力看不出李廣的心
情,長史帶來皇帝封侯的命令嗎?
整個下午沒有看到李廣走出他居住的土屋,李敢領著騎兵呼嘯地從營區外奔回
,李力則洗刷地的馬,他很困惑,李廣的部將和李敢都沒有不同的表情,好像長史
的到來和李廣沒有關係,那麼長史的這次任務只是論張春的罪,未計李廣的功?
李力實在憋不住,正好李廣的副將劉益牽馬來洗,李力便小心地開口問:“劉
都尉,朝廷為什麼派長史來?”
劉益專心刷著他的馬,好久才慢慢地回答:“當然是來論功過的,你沒有看到
張騫給上了囚車嗎?”
“看到,”李力急著說,“李將軍呢?長史沒提到李將軍的功嗎?”
“功?”劉益仍刷著馬,“長安的大官哪知道我們在這個沙漠裡做什麼,沒過
就心滿意足了。”
李力聽不懂,難道在塞外和匈奴作戰不是長安人想的,只要有功就等著封侯?
劉益放下馬劇,拍著馬的脖子,然後看看李力說:“張騫是押回長安去再定罪
,按照律法,免不了死罪,有錢還能買回命,回頭再去做平民,等下次戰爭再翻身
。至於;將軍,大概又是無罪無貨吧。”
劉益沒再說什麼,牽著馬走了,李力卻非常迷惑,無罪無賞?
部隊裡大部分的戰士應該都知道長史帶來的皇帝命令,但若是無罪無賞,為什
麼沒有人發牢騷,沒有人替李廣或自己感到不平呢?
李力的困惑是李廣解答的。
傍晚全軍在校場開飯,大鍋煮的飯在黃昏中泛著濃郁的香氣,李廣一向都是和
士卒一同進餐,他的身體高大,飯量卻有限,老兵說,李廣曾說過,飯不能吃太炮
,太飽會提不起精神。
李廣不固定在哪個單位吃,他走到哪裡就坐下來吃到哪裡,李力看著李廣從他
的屋內緩緩走出來,若有所思地低頭走路,幾乎就要走過李力的單位。李力突然有
莫名的勇氣,他站起來說:“將軍,我是李力,我有了馬,也會騎馬了。”
李廣偏過頭仔細地看著李力,彷彿他不記得見過李力。
黃昏微弱的光線使李廣認不出李力?李廣點點頭,他彎身坐下,也招呼李力和
周圍的兵士坐下。一個兵趕緊送上來碗筷,李廣和士兵不出聲地吃起飯,直到吃完
為止,李廣沒有說一句話,而且他也沉默地摘下碗起身離去。
或許李廣需要一個人思考事情,李力不知該不該打擾這位老將,他跟在李廣身
後,直到軍壘的土牆前,李廣坐在牆垛上,他沒回頭地說:“李力,也坐吧。”
李力陪著李廣坐在培垛上看著沙漠中的落巳沙漠的落日是奇特的,大部分的時
候只能看到遠方深黃色的光環,熱方氣搖擺在天與地之間。偶而無風的日子,則可
以看到偌大的一輪菊花般的太陽顫抖子灰色的騎士身影后方。初到塞外,李力每天
黃後都貪婪守著落日,長安也有落日,但遠不及沙漠中的大。要是有一天李力一路
往西走。他捨不會在沙漠的盡頭找到傳說中西王母的宮殿?
坐了很久,李廣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為什麼來投軍?長安的日子不好過?
”
李力謹慎卻肯定地回答:“為封候。”
李廣哈哈大笑。
“好,我封你為歸鄉侯,你可以回去了。”
李廣恢復沉默,落日已逐漸消失,氣溫陡然下降許多,李力見穿著短衫的李廣
完全不在意地面冒出的涼意,也不覺地挺直身子。
“封候是命。”李廣終於又開口,“我的先祖李信在秦
始皇併吞六國之前就是秦國的大將,而我從十八歲從軍,隨太尉周亞夫平七國
之亂,再轉戰塞外,和匈奴大小戰役接戰七十餘次,但始終不能封侯,李力,你想
知道原因嗎?”
李廣偏過頭,嚴肅地看著李力。
李力感覺李廣巨大的側影壓了過來,他喘不過氣。
“我在幾年前遇到一位著名的望氣師,我問過他這個問題,他反問我這生有沒
有做過很後悔的事。我想到當年在當隴西太守,蕪民造反,我勸猶叛民投降,可是
在他們投降之後,我卻殺了那八百多個羌民,這是我李廣從軍以來最大的遺憾。那
位望氣師說:‘人最大的罪過莫過於殺投降的人,因為他們手無寸鐵。’而我又承
諾在他們投降之後會有安逸的如話。這就是我無緣封候的原因吧。”
一陣大風刮起,李廣的銀髮須飄在風裡,光線已不是很好,李力看到眼前的李
廣竟是如此的蒼老。““李力,我對封不封侯早已不在意,這一生最後悔的還是在
隴西犯下的糊塗事。那時我年輕,殺氣太重了,現在我絕不錯殺一個人,免得自己
再後悔。”
李廣看著遠方幾乎完全消失的落日,李力覺得李廣的視線投在比落日還遠的地
方。
一我生在軍人家族,我熱愛戰鬥,快進棺材的人還做夢想封候不成,真封了侯
又如何?我只有匈奴,只求有生之年能和匈奴單于打一場痛痛快快的仗了。”
李廣收回視線望著李力。
“是不是後侮跟了我?放心,我封不了侯,我的底下封候的可不少,你還是可
以做做封侯夢的。”
李廣再大笑起來。
李廣的笑和平常人不同,是從肚子深處發出的笑聲,如同牛皮拉出的戰鼓,震
盪在曠野中。
這一夜李力無法人眼,李廣的話留在他的耳裡,他已經不擔心娘找不找得到這
個兒子的屍體,至於若英,就讓命運去安排吧。李力要守著沙漠,他知道自己不能
離開李廣,李廣給他的不僅是他從不瞭解的人生,還有他渴望的父親的感覺。
李力努力學習馬上的騎射功夫,幾個月後被正式納人李廣的親隨五百騎中,領
著他們訓練的不是李敢便是李廣,這對父子個性有很大的差異。李廣深沉,他要求
部下除非有十足的把握絕不輕易射出手中的箭。他說:“你射不中敵人,再取訴張
弓時,就是敵人射你最好的時機。”
李敢充滿活力。馬上功夫更是全軍第一。他慣於快騎貼擊敵人打肉搏戰。他教
導部下側身斜掛在馬身的一邊,讓敵人不易取得好的射擊目標,再快速地放箭,即
使射不中敵人也會使敵人驚恐,等到接近敵人,立刻坐正身子,將長矛刺進敵人的
脖子。李敢說:“刺脖子要准,脖子細短,矛容易拔出來,順帶把首級也割下。”
李力的馬術進步有限,倒是射箭愈來愈準確,李廣說他的手穩,善射者首先要
有穩定的心情,並且眼中要沒有敵人,不會心慌。
苦練射術有個緣故,李廣把部隊裡最善射的騎士集中在他身旁,大約一百騎,
李力迫切地要加入那一百騎,他樂於跟從李廣,他在寫給蘇總管的家書裡說,他其
實仍不認識匈奴,封煥之途遙遠,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跟著李廣。
蘇總管回了信,他果真去巷口守了兩天,和若英說了話,若英送了片竹簡來,
上面畫著一個戰士和一個摘楊桃的少女。李力將竹簡縫在鐵甲上,騎在馬上竹簡敲
著鐵片,有如若英淺笑著伴他投入風沙。
令李力不解。娘在蘇總管讀信給她聽之後,居然有兩三天不說話,蘇總管問了
幾次也沒用。李力很清楚娘倔強的個性,娘是不希望他投軍的。
在塞外的日子使李力成長許多,他能體會娘的心情,若英的事必定讓她難過。
李力想,娘又內疚,要是她有錢,又不是奴僕,早可把若英娶進門,兒子也不用去
投軍。娘的個性如此,蘇總管說破嘴,娘還是會把所有的過錯往自己身上攬的。李
力恨不能飛回長安告訴娘,兒子的人生要兒子去闖的,娘不必為兒子的人生負這麼
重的責任。
李廣曾問他鐵甲上竹簡的緣由,李力不好意思地說了。
李廣沒有笑李力,李廣連射三箭,三箭都命中兩百步遠的靶心。收起弓李廣才
說,回到長安,他會去公孫敖家提親。李敢則說:“小子,公孫敖傢伙敢說個不,
我把你的丫頭搶來。他公孫敖不是打仗的料,全靠大將軍的關係,他最怕我這種不
怕死的莽夫,你放心。”
沒什麼放不放心,李力聽說公孫敖和李廣有過節,李廣善戰,公孫敖怕戰,李
廣曾當著三軍前罵過公孫敖,可是公孫敖封侯,李廣仍是即中令,他不想李廣為他
的事去向公孫敖低頭。
李廣卻說:“公孫敖剛戰敗失去侯爵的頭銜,他有仰仗我的地方,大將軍也得
瞧著點我七十餘戰的功勞。我說話,他們總不能不應付。”
匈奴經過幾次大戰,戰力也受到影響,逐漸向北移,右北平呈現難得的平靜。
長安來命令,調李廣回京。李力原是隨李廣回去的一員親兵,可是臨行前又有令,
李廣單人返京,連李敢都留在右北平。李力頗為失望,要是他和李廣回到長安,娘
當然高興,蘇總管會更高興。還有若英。
留在右北平並沒有閒著,匈奴部隊又出現,幾次進攻右北下和定襄,殺死在當
地墾荒的數千名漢人。李力的部隊也忙著四處圍堵匈奴,但匈奴來去迅速,漢軍疲
於奔命。李力和匈奴打了幾次小型的接觸戰,他已較能適應戰鬥,他明白住廣強調
財術的重要性,既能先取敵人性命,也可以避免面對面刀矛護命的殘酷。
最激烈的一次戰鬥發生在元狩三年中,匈奴約一千騎突擊右北平北方數十里的
一個漢人墾區,李廣親隨的精兵一百多騎正在附近,李力也在其中,看見墾區火起
後,便急馳去救援,匈奴見漢兵人少,轉撲過來,漢軍幾排齊射,射死上百名的匈
奴兵,匈奴才退去。李力一人射死了五名匈奴騎士,被擺升為軍衛。這對惡少出身
的投軍者是極高的榮譽。
李力對軍衛的職位並未太高興,因為長安傳回消息,皇帝認為李廣年紀太大,
有意把李廣留在京城,不要李廣再到塞外和匈奴作戰了。李敢否定了這個消息,他
說他的父親立志在沙場,誰也留不住李廣的。
儘管這麼說,李廣一直沒有回到右北平,也沒有其他有關李廣的消息傳回塞外
了。
一批批的投軍者來到右北平,一批批的投軍者離開右北平,李力披著長袍在馳
道旁看著車隊的來去,他對自己已成為北邊騎兵,既驕傲也茫然。不會有人愛風沙
,習慣於風沙是不自然的事。
元狩四年,右北平之戰後的兩年,大將軍衛青和縹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領五萬名
騎兵和數十萬的步兵、投軍百姓、運送糧水的後勤部隊,大舉征討匈奴。衛青是主
力,出定襄;霍去病是奇兵,出代郡。由衛青尋找單于的所在,吸引住匈奴主力,
進行會戰,霍去病的部隊則直襲匈奴的王庭,搗毀匈奴的根據地,徹底消滅匈奴在
漠北的立足之地。
隨大軍出征的還有左將軍太僕公孫賀、右將軍主爵趙食其、後將軍平陽候酋事
,不久前田作戰牛利慾貶為平民的合騎候公孫敖也在軍中,以中將軍之名隨衛青左
右。
李廣呢?
消息傳來,李敢領著右北平的五千多騎馳赴定襄和大令軍部隊會會,李廣的親
隨百騎先行,李力也在其中。此時並家也才確定,李廣果然在衛青帳下,被任為前
將軍,是衛青部隊的前鋒。
既然李廣是大軍的前部,一百多個李廣的子弟頓時抖擻起精神,將旗領頭,緊
接著是十多名完全匈奴打扮的嚮導,其實他們根本就是匈奴人,在戰場上向李廠投
降,李廣也待他們如自己人,每次行軍都是以匈奴降兵走在部隊的最前方,使得其
他漢軍部隊常戲稱李廣的部隊是漢匈奴部。再下來是兩列馬隊,弓在背,矛在鞍,
長袍鼓脹在風中。
原來是李廣副將的劉益已先被調去大將軍營,此時又返回右北平來催軍,正好
遇上李敢率領的百騎親隨。李力看到劉益和李敢並肩而行的在部隊前瑞說話,李敢
的臉色很不好。他們說完話,李敢突然把部隊交給劉益,單騎快馬先往定襄奔去。
出事了,李力直覺地認為李廣出事了,可是他不能去問劉益,如今的劉益已是
大將軍帳下的尉官。
沙漠的日頭炎熱,部隊照例緩行,以免失水過多。劉益來回檢視部隊,他看到
李力便驅馬過來,這使李力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劉益還記得他。
“你是李力吧?”劉益用鞭梢指著李力說:“李將軍特別交代我來告訴你,他
見過你的小娘子,等這場僅打完,他會陪你去迎娶的。”劉益笑著,“好小子,要
將軍替你去挑媳婦。不錯,聽說你打了漂亮的仗,李將軍從不會看錯人。”
周圍的騎士哄笑起來,有人要李力形容若英的模樣,李力很窘。李廣的部隊平
時很隨便,大家笑鬧慣了,李力原本話就不多了,提到若英,更加地手足失措。
劉益和熟識的戰友聊著,李廣的事也傳了出來。
皇帝派大將軍和源騎將軍出征,原本將領名單內沒有李廣,因為皇帝覺得李廣
年紀太大,不適合再做長程的征戰,是李廣幾次上書才得到皇帝的應允,並且任為
前將軍,由李廣率部打先頭戰,這也是劉益來催軍的原因,李廣的部隊要先行。
李廣被任為前將軍,使李力感到心安,李廣的事業和生命就在這片大漠上,也
許此次出征能一了李廣和匈奴單于正面作戰的心願。
接近定襄時,各地集結來的部隊和後勤的糧、水車隊絡繹於途。劉益一馬當先
,百餘騎在李廣的將旗下排列出整齊的隊伍,在各路兵馬中,右北平的這支騎兵隊
人數少,也不起眼,可是他們都穿著幾乎和匈奴相同的長袍軍服,加上領隊的將旗
,李力可以聽到旁邊的部隊用好奇和仰慕的眼光看過來,甚至有人喊著:“是右北
平李廣的騎兵!”“是李廣的匈奴軍!”李廣部隊在塞北的漢軍中是最突出的,也
是第一個大量任用匈奴降兵做嚮導的第一線單位。
李力曾對漢軍中的匈奴嚮導非常好奇,提莫呼(Timohu)是李廣軍中匈奴嚮導
的頭,因為撰升至親衛百騎內,李力才有機會接近這個幾乎不說話的提莫呼,但提
莫呼從不理會李力,他誰都不理,直到有一天李力在騎射測試中,連著三箭命中百
步的目標,提莫呼才主動地對李力說:“你箭射得很好。”
提莫呼竟然會說漢語。
大部分的時間提莫呼都是和其他的匈奴人在一起,匈奴嚮導似乎很怕他,也許
和提莫呼兇惡的相貌有關吧。後來呼力才知道,據莫呼是匈奴大單子的親戚,匈奴
發生內爭時,提莫呼所依屬的一派失敗,單于要殺他,便奔出漠北,恰遇漢軍,被
李廣一箭射中左腿落馬,成了俘虜。提莫呼在被擒之後,始終不肯投降,直到消息
傳來,他的家人全遭單于殺害,他無家可歸,成了沙漠的浪人,而李廣對他很好,
才投降留在李廣部隊當嚮導,是李廣親衛百騎中,地位僅次於李敢的人,不過沒有
軍職。
李廣和李敢父子對提莫呼都很尊敬,李廣且下令,不准約束提莫呼的行動。沒
有任務時,軍壘裡常看不到提莫呼的人影,他只要有空,就一匹馬一壺水地進入大
漠,誰也不清楚提莫呼要在沙漠裡找什麼,卻也沒人干涉他。塞外各部隊的將頜都
知道提莫呼這號人物,全塞北最了不起的嚮導。
提莫呼跟在將旗和劉益身後,彎腰坐在馬上,從背後看去,像是個上了年紀的
老人。他的馬後是十多騎匈奴嚮導,再下去才是漢騎。經過大漠的日曬和風沙洗禮
,漢人和匈奴人早就很難區分,奇怪的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看出提莫呼是匈奴人
,這並非他的外貌突出,是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即使他是閒散地坐在席上,李
力也可以感受到殺氣,如同一隻臥在草叢裡的老虎。
各路兵馬對李廣部隊的好奇,一部分就是因為弓身行在隊伍前面的據莫呼,若
非李字的將旗明顯,李力相信有很多人會誤以為李廣軍是匈奴部隊。
部隊在指定的地點紮營,大將軍的軍令傳下,右北乎其他的部隊不必開到定襄
,停留在原地等候命令。李力對這個命令頗為不解,可是老兵都不以為意,他們說
可能大將軍本來是要右北平部隊跟隨主力行動,現在改成側翼或前鋒,也就無須在
定奚集結。”
定襄風沙滾滾,有的部隊開進來,有的部隊則匆匆地踏著馬蹄出去。各個部隊
或多或少都有匈奴人的何導,他們三五成群恭謹地到右北平軍來見提莫呼。李力深
切地體會到提莫呼在匈奴人裡的地位。
直到傍晚,李廣和李敢才出現在部隊,他們露著興奮的笑容。作戰計劃是李廣
部隊做為大將軍的前導,兩天後開拔。在定襄休息一晚,他們就要回到右北平,再
往北進發。
夜晚的寒氣很重,李力裹著長抱在營區走動,舉目所及都是營火。估計總有十
萬人彙集於此,到處是馬鳴聲。李力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場面,驅逐匈奴在此一役,
漢軍的精英從各地調至定襄,這是高祖皇帝白登之戰後,對匈奴所做的最大一次軍
事行動。
李廣喚李力過去,他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李力說:“是叫若英吧,我的記性應該
還管用。我見過她,也和公孫敖說了,公孫敖一口答應,明早的會議你就跟我去大
將軍營,先向公孫敖道謝。”
在這種軍馬佐格的夜晚,若英的名字出現在李廣口中,使李力的頭腦有些混亂
。他紅著臉點頭,見李廣和李敢、提莫呼仍翻看地圖,便退了下來。
長安的若英,此刻竟是那麼的遙遠。
半夜軍營起了騷動,一隊騎兵飛奔而來,好像前方的漢軍已和匈奴交鋒,各部
隊全布成陣勢,騎兵上馬,弓箭在手。
不是匈奴大軍來襲,是偵察隊逮捕到幾個匈奴兵,立刻送回大營。沒多久,大
將軍傳令要李廣去開會。李廣沒有耽擱,他叫李力:“李力,跟我看公孫敖去。”
李力應聲趕上,他們騎著馬來到四面全由手持火把的軍上護衛的大將軍軍帳,
許多將領也陸續抵達。李力隨著李廣進入帳內,正中央是張大兒,幾後有大將軍的
“衛”字將旗,左右是舖著席子的座位。已到的將領分別坐定,每人身後都有親隨
,但都是尉、校級官長,李力渾身不對勁,又不能抽腿出來,只好硬著頭皮也跪在
李廣身後。
李廣坐在左邊的第三個位子,他的下首是公孫敖,李力認得。李廣頭也不偏地
對公孫敖說:“公孫將軍,這就是李力,望你成全了。”
李力趕緊給公孫敖行禮,沒想到公孫敖居然起身扶住李力。
“不用行禮,果然一表人材,就等大破單于,我和李將軍在長安開懷暢飲這杯
喜酒了。”
近看才發覺,公孫敖的肩膀出奇的寬,披上鐵甲更雄壯,不過李力很怕公孫敖
的眼神,在和李力說話的時候,公孫敖兩眼明明看著李力,可是眼神卻不在李力身
上。
“你是李將軍手下的校尉吧?”
李力很尷尬,他哪稱得上校尉?只是小小的軍衛罷了。
李廣替他回答:“剛投軍。”李廣依舊看也沒著公孫敖地說。
公孫敖“哦”了一聲,李力體會到自己的卑微,他是個多麼微不足道的惡少啊
!
大將軍衛青在幾個將領的簇擁下進來,還是長安時所見的翩翩丰采。帳內馬上
安靜,是由另一個將軍先報告,原來剛才逮到的匈奴兵透露,牟平在大漠東邊,匈
奴主力跟著單於.王庭的位置則是瀚海北方,因此漢軍應向東方進兵,並通知驟騎
將軍徑攻王庭所在。
衛青點頭,環視兩側席上的將領說:“立刻通知霍去病,我軍向東,前將軍李
廣和右將軍起食其為右翼,左將軍公孫賀為左翼,曹襄殿後,我居中,中將軍公孫
敖為前鋒,兩天後分三路出發。”
李力覺得奇怪,為什麼把李廣調到右翼?沒等李力想完,李廣忽然站起身大聲
地對衛青說:“未將有意見,離開長安時,奉皇帝之命為前將軍,大將軍要末將為
右翼,李廣不敢聽命。況且李廣和匈奴作戰四十多年,等的就是和單于一戰,願意
仍為前鋒,務必以單于首級報效大將軍。”
帳內一片沉寂,衛青皺起眉頭:“李將軍和匈奴的戰功,長安三歲小兒都知道
,但這次大戰我已有安排,請李將軍勉為其難,掩護我衛青的右翼吧。”
李廣漲紅脖子地說:“奉命為前將軍,殺兇奴是我一生的志向,大將軍的安排
,李廣無法遵命。”
所有將領低著頭,李力看到衛青表情變得很僵硬,猛的一巴掌拍在幾上:“軍
令已出,李廣不必多言,兩天後出發。”
李力捏著一把冷汗,白面書生發怒時絲毫不見當年從長安城出兵時的從容舉止
。
李廣沒有接受衛青的命令,他更大聲地說:“李廣願為前鋒,戰死沙場也不後
悔。”
看得出衛青正強忍著脾氣,他咬著每一個字地說:“軍令已下,李將軍不必再
多言。”
整個帳內一片死寂,李廣沒有再說話,他瞪大兩眼看著衛青,衛青卻偏過頭去
。突然李廣迴轉身就朝帳外走去,李力趕緊站起身追上。李力怎麼也沒想到李廣說
走就走,毫不理會衛青。
出了軍帳,李廣對著天空發出長歎,使上馬頭也不回地直奔右北平軍駐紮的地
方。
回到營地,李廣沉默地坐在火堆旁,李力想不通,李廣志願當前鋒,衛青為什
麼不答應?當前鋒和單于大軍先對陣,不是去找死嗎?
提莫呼出人意料之外地來找李力,當他問清楚大將軍帳內發生的事後,長歎一
聲:“李廣是個了不起的戰士,也是個笨漢人。”
提莫呼說:“衛青的安然很簡單明白,就是要公孫敖建功,重新得回侯爵的地
位,天下誰人不知衛青和公孫敖的關系,李廣想不透這一層嗎?”
“望氣師對李廣看相的事你知道嗎?”提莫呼說:“廢話,李廣封不了候不是
因為他的命不好,是他不會搞關係,連我一個匈奴人都知道沒人在朝廷上撐腰,會
打仗有個鬼用。”
提莫呼氣憤地走開,隔了一會,他提著酒到李廣身旁,什麼也沒說地灌進一大
口酒,把酒袋就遞給李廣。火光裡,兩個巨大的人影相互喝著那袋酒。夜寧靜下來
,李力連馬嘶也聽不到了。
清晨,李力在吵雜的軍馬聲中醒來,李廣和提莫呼仍坐在將熄的火堆旁。幾匹
馬馳來,李力上前攔阻,來人喊著:“大將軍長史要見李將軍。”
李廣聽見,起身相迎。長史將一封信交給李廣說:“大將軍令,立刻返回右北
平,率軍依照命令行事,不可違命。”
李廣收下信,沒對長史行禮,他身後的李敢嘯一聲,李力困苦其他人把身上馬
。提莫呼一馬當先,揮著李廣的將旗養出定襄。
經過一天的再次整編,右北平的五千戰士完成出發前的最後準備。李廣對作戰
序列做了調整,他要步兵為主力,騎兵則在兩側。每兩名步兵為一組,一人持弓或
管,另一人持盾和矛,盾是新造的長方形,能遮在脖子以下到大腿。命令下達後,
步兵排成五列,由持盾者把盾遮掩住弓箭手,弓箭手對敵人衝鋒的騎兵發箭。能連
發數箭的管,不再分於全軍,而是集中在步兵陣的正中央。在匈奴發動衝鋒,被漢
軍步兵擋住後,兩翼騎兵馬上撲向匈奴的後隊。李廣親隨的百騎躲在中央強督後,
兩翼騎兵沖陣後,強管光射散正面的匈奴騎兵,李廣再率百騎直攻單于所在的匈奴
指揮陣地。
李廣一反常態,仔細地把他的戰術分析給各副將和親隨騎兵聽。李廣強調,兵
少,如果遇到單于主力,不能力拼,只能採取突擊的攻心法,不計較殺傷多少匈奴
兵,務必割下單于的首級。
李力佩服李廣的戰術,兩邊兵力懸殊,也唯有靠李廣的亂中取勝的攻擊方式。
提莫呼在大軍出發前一晚,仍單獨騎著馬出塞,應該是去探匈奴的動態。看著
提莫呼猛抽馬鞭飛馳出塞的影子,李力恍然大悟,李廣的戰術安排是準備和單于主
力一拼,那他豈不根本沒打算當衛青的右翼,而是想自行作戰。
莫名的熱氣湧上心頭,李力忍不住地站在牆垛上對著曠野發出吼聲。
趙食其的部隊開至軍壘外,炊煙冒出他們的營地,許多士兵忙著用大鍋炒起米
。李力估計,趙食其的部隊充其量也不過五、六千人,和右北平軍差不多,衛青的
安排必然是集中絕大部分的兵力在中路。李廣又要打一場眾富懸殊的仗了。
將近傍晚,公孫敖領著數十騎來到右北平,他在大軍面前宣讀命命,為了使瞟
騎將軍的部隊底掃平匈奴王庭,調各部隊的善戰戰士至源騎將軍帳下效力,所徵調
右北平的人員,有李敢、提莫呼和其他十多個匈奴嚮導。
這是一個極有尋常的命令,大兵力集中在衛青的中路,精英部隊則集中在霍去
病的麾下,萬一霍去病沒有找到王庭,單于大軍又避開衛青,攻擊其他兩路,漢軍
很有可能會崩潰。
連李力都看穿這個佈置上的漏洞,難道李廣看不出來?
公孫敖同時在李廣和趙食其面前宣佈,要趙食其為主,李廣接受趙食其的統制
。
右北平全軍怔住,廣場上鴉雀無聲。李敢和十個匈奴向導牽著馬到李廣面前,
李廣露出微笑拍著李敢的背說:“去幫源騎將軍,我一個人應付得過來。”
公孫敖喊著:“提莫呼呢?”
李敢沒好氣地回答:“出營去探路,天明前會回來。”
公孫敖在李敢的氣勢下改變口氣:“是,請小李將軍和我同回大營,提莫呼一
回來,也請李將軍吩咐他到定襄,驟騎將軍正在定襄選兵。”
李敢朝李廣一拜,上馬隨公孫敖離去,李力在軍壘門前,李敢用馬鞭攝李力的
肩。
“喂,小子,你的射術進步很快,要緊跟著我爹。”李敢瞄了瞄公孫敖說:“
等我到了長安,公孫將軍要是不答應把小丫頭嫁給你,我幫你搶。”
公孫敖陪著笑臉說:“小李將軍開老夫玩笑了,一個女奴值得什麼。”
女奴不值什麼,在右北平這些日子裡,李力已幾乎忘了自己的出身,也忘了到
塞外來的目的,他同情李廣,他的命運竟是和李廣繫在一起。李力深刻地瞭解李廣
對這一仗的期待,他也一樣,他要用卑微恐懼的心去公孫家見若英嗎?他沒有李廣
在衛青帳內的勇氣。期待戰鬥,李力並未忘記馬上狂奔的匈奴騎兵屍體,但他能有
其他的選擇嗎?
大軍在沒有嚮導的引導下往沙漠進發。凌晨時提莫呼回到軍壘,李廣催著他去
定襄,提莫呼要把他一晚的探敵結果告訴李廣,李廣卻不聽,他要提莫呼立刻走。
提莫呼無奈地帶著右北平軍最後兩名匈奴嚮導投衛青大營而去。李廣又留下兩千步
兵,他說軍壘必須固守。於是隨李廣出擊的只有三千騎兵,沒有步兵的掩護。許多
老兵不願留下,但李廣堅持。
李廣也要李力留下,李力搖搖頭,他對李廣說:“將軍,我是為封候而來的。
”
李力連續幾天和李廣在一起,李力已漸漸清楚李廣對這一次作戰的要求,無疑
的,李廣準備打他最後的一仗,而且從公孫敖來調走李敢和提莫呼起,李廣更把這
一仗和自己生死連結。人生或許便是如此吧。
趙食其對大漠很陌生,他在長安待太久,所以儘管大將軍命令他為主將,當部
隊出了右北平,趙食其的兵馬仍退到後面,跟著李廣走。
李廣一馬當先,他派出幾批斥候去探索單子的位置,其中的一批就是由他親自
率領。李力伴隨李廣,他們一路捨命飛馳,李力眼中的李廣是一頭饑餓狼,急切地
尋找獵物。
第一個夜晚噩運就找上李廣,沙漠中突然刮起狂風,他們把馬翻臥在地,人躲
在馬腹後用長袍遮住瞼,風甚至把星斗都吹跑,聊了第二天,風仍未停,部隊又不
能留在原地延誤和大將軍主力會合的時間,於是頂著風沙,漢軍一寸寸地在沙漠裡
前進,等到風停,李廣仰望空中的星辰才發現部隊不但沒找到單于,還偏離了原定
的行軍路線。
第三天,部隊忙著修正偏離的方向,好不容易和一支匈奴的小部隊遭遇,卻沒
有交鋒機會,因為風暴再起,勉強策馬前進,也被風吹倒在沙裡。漢軍和匈奴軍在
狂風中互相搜索對方,李廣急切地想生擒匈奴兵,好通問單于的所在,可是風停時
匈奴部隊已消失,反而花在搜索的時間太多,李廣和衛青主力的距離更遠了。
蘇總管曾教李力念過《莊子》,書裡有個屠龍者的故事,一個年青人花盡所有
財產想學屠龍之術,以求成為天下的英雄。當他終於學成,走南闖北始終找不到一
條龍。李力覺得李廣正是那個屠龍者,空有屠龍本事,無龍可屠是最可悲的。
當部隊宿營休息時,李力把這個故事說給李廣聽,李廣苦笑地回答:“說得好
,李力,說得好。”
趙食其對於兩次風暴延誤了和衛青會合的時間,顯得很慌亂,他趕到李廣部隊
和李廣商量如何追上衛青,李廣沉思不語,趙食其逐漸沉不住氣,他指著李廣吼叫
:“李廣,我敬你是老將,你不要把我拖下水。”
李廣沒有回應,趙食其又喊:“李廣,你曉得皇上為什麼不讓你出征,又不讓
你做前鋒?你的命不好,你從生下來注定是霉星,你以為你是和匈奴大小七十餘戰
的名將?呸!皇上是怕你的霉命拖累大軍,你也別想拖累我。”
趙食其氣忿地離去,沒多久,趙食其的部隊沒知會李廣就轉而向西開走。李廣
沒有理會,火光映在他臉上,李力看到的是一個蒼老的老人,所初悉的英氣全消失
,這會是李廣嗎?
“李力,”李廣說:“你該留在長安跟王府總管繼續讀書的你能讀書,你看我
們軍人的命運。”
一個念頭閃過李力腦海,那天清晨提莫呼趕回軍壘,曾急著找李廣報告,李廣
卻不肯聽,要提莫呼馬上去定襄報到難道李廣早知道沙漠裡會有風暴?李力藏不住
話,他已然不在乎能不能和單于交手,能不能一戰封侯,他要知道李廣是怎麼打最
後一戰的。
李廣漠然地回答:“提莫呼覺得天氣不對才深夜出去查看,我也感覺到,可是
天氣再壞我也得出發。提莫呼要我走東路,西路容易遇到風暴,但單于不在東路,
我照衛青的命令走東路有什麼意義呢?我倒是希望提莫呼到了大將軍營把風暴消息
告訴大將軍說不定衛青會緩幾天出發,我就更有機會先擊單于了。”
李廣長歎一聲:“命啊,趙食其沒說錯,皇上沒錯,這是我的命。”
李力的心情很沉重,部隊的步伐更沉重,以後的幾天李廣都很少說話,他們在
沙漠裡轉,終於回到原定的行軍路等但已經晚了。衛青也沒有因為風暴而延後出發
,他在定襄方一千多里處和匈奴單于遭遇,大戰一天一夜,匈奴軍大潰,單于也落
荒而去。霍去病也攻至代郡北方二千多里,斬殺及俘虜匈奴戰土兩萬多人。戰爭就
這樣結束。
在中途,李廣的部隊終於遇到凱旋而歸的衛青大軍,李廣沒有求見衛青,衛青
也沒有召見李廣,右北平的三千騎就跟大軍後面回到定襄。
戰爭的結束,李力對朱逢匈奴絲毫不在意,他只關心李廣一人,他想,這也許
是過去所從未學到的東西,他投軍前從沒考慮過娘的心情,如果若英對他有意,他
的投軍豈不也忽略了若英的心情,和李廣在一起,李力學會了關心。他是那麼地思
念在長安的那些人,他也思念李敢和提莫呼,霍去病大勝,也該在班師的途中了吧
。
沒有等到李敢,衛育的長史先到軍營來,李廣跪在地上接受長史的苛責,長史
要李廣把延誤會軍日期的緣由確實做成報告,以便大將軍報給皇上,李廣仰首說:
“是我誤領部隊走入歧道,我的部將沒有過錯,有罪全在我老邁昏庸。”
長史得意地指責李廣,要李廣待罪,等長安來的軍法官調查定罪。
長史走後,李廣獨自一人坐在中央的李字將旗下,所有軍卒散坐在四處的土石
上,李力捧著一壺酒過去,李廣露出微笑地接過酒說:“沒想到我李廣一生竟如此
收場,哈哈!李力,我不能喝你的喜酒了,別怨我。”
面對失去勇氣的老人,李力不知如何說些安慰的話。
“回家唸書或是跟著李敢,那孩子性急,你沉穩,可以幫著他。”李廣說:“
有機會到長安,去找太史令司馬遷,他和我孫子是同學,見過幾次面,年紀雖輕,
卻胸有大志,他變對我的故事有興趣的。告訴他,李廣不是不為,是天命如山啊。
”
李力努力把李廣說的每一個字記在心裡,長安的軍法定或許明天就到,再見李
廣便難了。
李廣召集所有的士卒,他除去ltJ債和戰甲,長袍和長鬚飄在風裡,他平靜地
說:“我李廣從十八歲起和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次戰,這次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塞攻
擊單于,但大將軍不讓我打前鋒,我又迷失方向,這是天意哪。我已經六十多歲,
沒有精神再面對玩弄刀筆的小軍法官了。”
說完,李廣拔出腰間的刀,李力心頭一緊,他想衝上去奪刀,又覺得他無權阻
止老人,猶豫間,李廣將刀往脖子上一抹,鮮血噴在他的白須和白袍上,也噴灑在
大漠的風沙裡。李力看著鮮血一顆顆地飛舞,看著老人兩腿彎曲,看著高大的人影
倒下,胡布從曠野的盡頭傳來,哭聲迴響在沙漠每一個角落,一列烏鴉隊派飛過蒼
茫的右北平。
熾天使書城
【四、無名的匈奴女人】
李廣的棺木由李力負責護送回長安,李力怎麼也不會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回家
,他身上穿的依舊是滿是灰沙的長袍,不是當初以為的衣錦還鄉。他領著四個士卒
伴著躺臥在四塊木頭裡的李廣,他得要趕路,大將軍的長史在李廣自殺的第二天就
下令把李廣的屍體送回長安李家,而且要立刻啟程。李力主動接下這個工作,他已
把李廣視為自己的父親,況且他急著要離開右北平,他受不了軍壘裡沉重的氣氛。
大將軍衛青和中將軍公孫敵在軍壘大門前送李廣,他們先後上了香,衛青沒有
表情地回過身,長安北門的衛青就站在李力面前,李力看不到英姿煥發的青年將軍
,看到的是風沙浸漬過的軍人面容,衛青的眼角拉出白色的皺紋。
衛青也看著李力,他說:“我聽提莫呼說過,你在右北平外打了一場漂亮的仗
,現在是軍衛吧,從現在起你是百夫長,到了長安辦完李廣的事,你到北軍找長水
校尉,據莫呼也會在那裡,和匈奴的仗還有得打哪。”
公孫敖接著衛青的話:“提莫呼說你的射術是李將軍一手調教出來的,也有百
步穿楊的功夫。大將軍,何不把李力撥在我的部隊裡,下次可以陪同大將軍直搗單
于的王庭。”
衛青沒有回答,他登上馬,望著南方若有所思。
公孫敖笑著對李力說:“回到長安來找我,李將軍幫你提的親事,我會替你辦
的。對了,李力,李敢在縹騎將軍麾下建了大功,不久也會到長安,封候應該不是
問題,到長安你可以把好消息先告訴李夫人。”
好消息?丈夫的死和兒子封候,這對李廣的妻子而言,該算是好消息或壞消息
呢?
李力沉默地欠身答禮,目送衛育和公孫敖離去。他招呼馬隊啟程,五匹馬和一
輛車緩緩馳進大漠。
李力原以為要等李敢和提莫呼隨霍去病回到定襄後,再決定怎麼處理李廣的後
事。沒有等到李敢,衛育已然下令送李廣的棺木回長安,部隊裡的老兵說,衛青是
擔心李敢回來以後會鬧事,誰都知道李敢的個性,莽撞起來連李廣都喝不住。
商隊和後勤車隊仍忙碌地奔在沙漠的大道上,皇帝對這次遠征很滿意,除了李
廣和趙食其的部隊,其他從征將士都有賞,而趙食其因為誤道,未能趕上衛青的主
力,被衛青奪去職務和官位,早幾天先用囚車送回長安,估計也是死罪。
趙食其有錢,能夠買回老命。在登上囚車時,趙食其還喊著:“李廣誤我。”
也許吧。要是李廣能有提莫呼的嚮導隊在,說不定趙食其會因李廣而一戰封侯
。人都有命。
回去的路對李力竟是那麼陌生,到了塞外轉眼就是兩年,他看過多少人走上這
條往南的大道,當自己也走上時,才發現來時路已完全不復記憶。
李字將旗插在車前,兩匹老馬拖著車,四個士卒無精打采,兩個駕車,兩個騎
馬,低垂著頭催動馬匹。戰爭結束後,無論是勝是負,對於一個沙漠裡的小兵,都
是一杯酒而已。李力也是如此,他找不到再戰鬥的意義。李廣在,他覺得還有留在
右北平的快樂,沒有李廣,什麼也不剩。
回到長安,面對老娘,就是單純的生活,王府不至於破敗到容不下他的地步。
蘇總管有多大歲數了?李廣死前交代,要把最後的故事告訴太史令司馬遷,李力倒
認為不如告訴蘇總管。還有若英,浴蘭湯兮沐芳,華來衣兮若英。若英會記得他嗎
?其實記得又如何,李力對公孫敖很反感,他不相信自己會去公孫敖家裡提若英的
事,再說萬一公孫敖真要他留在公孫的部隊或家裡,他又該怎麼辦?他不會接受公
孫敖任何要求的,從小到大,李力開始討厭一個人、就是從公孫敖開始。
思緒很混亂,李力跟在車子後面,沙漠裡只剩下李力的車隊,前方不遠的地方
應該有一個小鎮,李力可以喝兩杯酒躺一晚,回長安他要面對很多問題,只有在沙
漠裡才能讓他感到輕鬆。他要為自己的將來做個決定,尤其他原來打算到此就退出
軍旅,可是若英和李力的從軍攪在一起,想娶若英,他不能不去見公孫敖,見了公
孫敖,李力能對公孫敖說,我寧可做個沒出息的老百姓嗎?
一個士卒大聲喊叫:“匈奴!”
匈奴?在這場大戰後,在往南的路途上有匈奴?李力不太相信,但他仍策馬上
前,幾百步的前方是一片馬蹄揚起的灰沙,會是匈奴?如果是漢人的車隊或漢軍部
隊,既無戰爭,路理不會驅馬奔馳,只有急來急去的匈奴才會掀起十幾尺高的塵頭
。
數十騎的長袍騎兵停在百步適,攔住了車隊,一個留著滿臉鬍鬚的匈奴兵慢慢
踏出隊伍向李力的車隊行來。是匈奴。四個土卒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李力也害
怕,他沒有單獨面對過匈奴,可是他是帶隊者,匈奴騎兵又相距不遠,想逃也無處
可逃。李力硬起頭皮取下弓和箭,他叫兩個騎兵緊靠車輛把箭準備好,沒有他的命
令不得發射。鬍鬚騎士繼續靠近,李力把箭射在匈奴的馬蹄前,隨即安上第二支箭
。匈奴兵停下馬,他指著車上的李字旗,李力喊著躍馬出去:“漢前將軍李廣的車
隊。”
鬍鬚匈奴人會說漢語,他用弓指向李力問:“李廣?在哪裡?”
李力一陣感傷,李廣要是在這裡,只怕早一箭要了匈奴人的命,現在李廣卻躺
在車裡,而李力連保護李廣屍體的能力也沒有。
數十騎匈奴兵一字排開,人人都舉著弓箭,逼近到距李力只有五六步遠,為首
的鬍鬚兵限內竟沒有李力地逕自走到車前,還伸手打開棺木。
李廣閉眼靜靜躺在棺內,李力在他的脖子上纏著條布巾,遮去自刎時留下的刀
痕。匈奴人大叫起來,李力頹喪地放下弓,他喪失戰鬥的意志。
所有的匈奴兵都上前來看棺木裡李廣的屍體,忽然,胡須兵領頭跪下,匈奴兵
拋下手裡的武器也都跪在車前。李力用弓敲敲駕車的士兵,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匈
奴人圍成的圈子。李力沒回頭,其他四個士卒也沒回頭,他們用極慢的速度恢復回
京的旅程。
在天黑之前,李力抵達沙漠裡一個無名的村落,幾十棟房子散亂地分佈在道旁
,其中一戶的門前立著酒字布招。李力領著士卒把車子和馬安排在院子內,約四十
多歲的店東迎了出來,李力要了酒和飯,五個人便坐在院子裡吃起來。飯粒和沙粒
混在一起,李力早已習慣,他用酒把飯和沙送進肚子,交代士卒輪流守夜,自己在
屋簷下尋個乾淨處,長袍一裹的睡去。
李力睡得很不踏實,到了右北平之後,兵和兵全擠在一起睡覺,儘管匈奴被打
敗,不必擔心有人來夜襲,他反而不習慣缺少的呼聲。忽然李力聽到女人的叫聲,
他轉過身子,火堆四周幾個人影激烈地晃動。李力抓起腰刀猛地跳起衝到火堆前,
一個女人長髮技散,袍子敞開地滾在地上,李力的四個士卒拉扯著女人的手腳。一
個年紀較大叫趙啟的兵抬起頭對李力露出邪惡的冷笑,另三個兵看也不看李力,只
是一味地壓著女人,而女人,李力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露在長袍外的雪白肌膚和
扭曲的兩條腿。
“你們幹什麼?”李力揮刀吼著。
三個兵鬆開手,四個人都憤恨地看著李力。趙啟冷冷地對李力說:“一個女人
,你有興趣,等我們辦完總會輪到你的。”
女人縮在牆角的陰暗處,半邊胸部仍露在外面。李力心頭一陣悸動,幾次去救
援匈奴劫掠的地方,趕走匈奴人,就會看到探著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來要吃的,我們總得先索點報酬,是吧。”趙啟伸手抓住女人胸部,得地
笑著,“再說不過是個匈奴女人,不值得大驚小怪。”
從長髮的間隙,女人的眼裡充滿恐懼和哀求。李力放下刀,在塞外兩年多,軍
裡外圍有些專賣酒給軍人的店也賣女人,都是發配到邊疆的罪犯或匈奴和西域來的
女人。有同僚邀李力去,李力卻拒絕,李力想到自己也是罪犯的兒子,當年老爹若
是沒死,也會和報發配到沙漠來吧,他不願意到罪犯的地方去,他擔軍就是為了躲
開那種地方呀。
“放了她吧,要女人哪裡不會有,李將軍的遺體還在這裡啊。”
四個兵回頭看看載著李廣屍體的車,趙啟也鬆開抓住女人胸部的手。
李力走到女人前面。
“你走吧。”
女人沒有回答,仍只是瞪著李力。
“她不懂得漢語,”趙啟說,“一刀砍了算了。”
李力伸手拉起女人,女人順從地立起身,一邊整理袍子。是匈奴女人,臉龐曬
得黝黑,還可以聞得羊膻味道。為什么女人的身體卻那麼的潔白呢?女人的半截腿
仍露在長袍外,李力不禁移開視線,他指指大門要女人走,但女人不知是看不懂還
是不想走,她筆直地站著,兩眼盯著李力,這使李力手足無措,他不會應付女人,
尤其是個不懂漢語的匈奴女人。
李力引女人到他睡覺的角落,從懷裡摸出幾張晚飯時沒吃的餅遞給女人,女人
接過就朝嘴裡塞,長袍又鬆開,女人竟只顧著吃,毫不在意大半個身子滑出抱子。
四個士兵貪婪地看著女人,李力反倒為女人繫上腰帶。
不留意,他的手觸到女人的身體,是那麼的滑膩。女人啃著餅,拚命地啃。
提莫呼在就好了,李力究竟該拿這個匈奴怎麼辦呢?他冷贏下來,走回火堆,
從趙啟手裡搶過酒袋,倒了一盅向李廣的棺材拜了拜,自己也仰首大口地喝,然後
他抹抹嘴說:“都睡吧,天一亮就上路。”
再裹起長袍,李力背對著火堆躺下,女人坐在他的腳旁繼續啃著餅,李力說:
“哪個人會匈奴語,叫她吃慢點,這麼個吃法會嗆死的。”
兵上都笑起來,李力把精神放鬆,他又想起摘楊桃的女孩。
天亮的時候李力才發現自己竟睡得很沉,四個兵卒也橫躺在火堆邊打著呼。匈
奴女人沒走,她倚著牆仍靠在李力腳旁。李力小心地移開身體,把士卒一一叫醒,
店家也開店門出來,李力叫了粥,幾個人圍著火堆呼咯咯喝著。匈奴女人也醒來,
她沒有動地坐在牆下,李力叫店家也送碗粥過去,女人捧在手裡的碗遮住整張臉。
“可惜,白天看,這個匈奴還真不賴。”趙啟瞅著匈奴女人說。
店家端出熱茶,李力問他認不認得那個匈奴女人,店家朝女人瞄了眼說:“這
幾天不知打哪裡冒出來,有人給她吃的,她就和人睡覺,這年頭有的吃,什麼事不
能幹?”
趙啟瞪向李力,李力裝做沒看到地喊著:“準備出發吧。”
喂完馬,車隊離開小店,車子居中,兩個騎兵在左右,李力壓後。村子的人在
房子和房子間活動,幾個女人就著一口井打水,在幾戶房子後頭還有人開出田,正
忙著翻上。有人看李字將旗,扔下手裡的東西便往地上跪拜。看樣子李廣自殺的消
息已經傳出來。
年開村子,李力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他回過頭,是匈奴女人,她跑著追趕李力
的隊伍。這女人要做什麼?李力不能省女人一天三餐哪。他哈喝一聲,五匹馬加快
速度地往前奔去。
李力再回頭時,女人正跑著想追上來,李力看到女人的一雙烏黑眼睛盯著他。
愈往南走,人煙愈密,李字將旗在這片新開墾的河南地充滿吸引力,路兩旁隨
處可見百姓設下的香案,也有哭聲傳到李力的耳中。李廣在北地駐紮了近二十年,
從上谷太守、隴西太守,到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右北平太守,其間也返京數次
,但大部分的時間李廣都待在這一地區,李力深知新來的移民對李廣充滿感情,但
卻沒料到百姓對李廣的愛戴如此深。他放慢行進的速度,李廣遺體進京消息一路傳
下去,路旁設祭的人也更多,甚至到了護衛長安的北軍領地,圍來的人也不見減少
,反而更多。
一列北軍騎兵在都尉的率領下迎面而來,年輕都尉劈頭就責罵李力,指責李力
的速度太慢,比預計的時間已晚了三天,李力垂頭不語。
都尉罵完他,忽然改變態度地下馬跪在李廣車前行禮。
他對李力說:“北軍校尉有令,你要盡快把李將軍的遺體送到長安。
你是李將軍的親隨?沒能跟李將軍是我的遺憾。可惜,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策
馬塞外。我叫李廣利,和李將軍只差一個字,天下無人不知李廣,卻沒人知道李廣
利是誰。哈哈。”
李廣利就站在路旁送李力一行人通過,李力回首看著已漸模糊的李廣利,他想
也許不久之後,這個年輕都尉會請命到大漠去奪取功名職。
闡廷督促他盡快送李廣遺體到長安是什麼用意?李力想,莫非皇帝要在長安對
李廣做什麼封賞?
不該再想,一切和他李力都快沒有關係,他要盡快離開北方。李力把思緒轉移
到匈奴女人,他想到女人滑嫩的肌膚。他又想到若英,能娶得到若英嗎?他該去求
見公孫敖嗎?
到了長安的北門前,李力沿途的疲勞全湧上來。長安城門前沒有執金吾,沒有
鐵甲鮮明的北軍騎隊,也沒有設祭的官員,等著李力的是宮廷裡派來的詩中,他指
揮幾個民夫似的車手接下李廣屍體的車子,沒有對李力做任何交待,便驅車進城。
李力領著他的四個兵伍在城門口,難道他連把李廣屍體運到李將軍府的資格也沒有
?把守城門的一個都尉斥喝著李力,要李力離開城門,可是李力不知道他該去哪裡
,他是不是該到長安的那個單位去報到呢?
他被守城的軍士驅趕進城,他對四個士卒說:“到了京城,你們要去哪裡自己
決定吧。”
李力把馬送給其中一個駕車的士兵,脫下長袍裹起弓箭,鑽進來往的人群中。
他不想再和軍隊扯上關係,投軍是一場夢,李廣死了,李力的夢也該醒了,他能為
李廣做的事也只能做到這裡,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得回去看娘和蘇總管。
市集裡依然熱鬧,賣環首刀給他的大胖子商人還在賣刀,兩個少年正和胖子為
一把刀議價錢。少年要去塞外投軍,衛青的大捷又激起多少人投身塞外打匈奴的壯
志。
李力擠過去對兩個少年說:“打匈奴用的是弓箭不是刀。”
少年和胖子都瞪眼看他,李力笑笑,再擠進人群中。
李力在市集裡轉,他要看看幾乎以為不會再見到的長安人,他也為回家躊躇,
他要怎麼對娘和蘇總管說呢?
我不再回右北平了,以後我不再離開家?
一個梳著單臂的女孩出現在人群裡,李力心頭不由自主地跳動著,他快步追上
去,就在距女孩只有兩步遠時,李力停下來,他看看女孩的背影,然後轉過身朝王
府的方向奔去。李力不知道那是不是若英,他應該忘記若英,兩年多,一切都過去
了。
在渾噩中,李力回到王府,他在門前踱來踱去,他手上連帶給娘的禮物也沒有
。不回家,李力在長安連另一個能去的地方也沒有,最後他硬起頭皮走進去。王府
真的沒落了,他走進去沒有人攔他,他看到一個老人坐在前院的樹下喝著酒,蘇總
管,是蘇總管。李力走到蘇總管前面,輕輕喊了聲:“總管。”
蘇總管瞇著眼瞧他:“你找誰?”
李力說:“是我呀,李力。”
蘇總管露出微笑:“是小李力啊,我的豬頭肉切回來了啦,來陪我喝兩杯。”
李力也笑了。
熾天使書城
【五、關內侯李敢】
河間王死了以後,兒子還很小,皇帝似乎已經忘了他的這個侄子,不似過去十
天半個月就會派給事中踢御廚的飲食到王府。圍繞在河間王四周的官員、太學生也
都逐漸散去,俗大的王府短短兩年便破敗,院子無人整理,池塘雜草叢生,奴僕也
多溜走。李力連著一個多月重新收拾這個地方,他得幫著蘇總管,雖然蘇總管已老
得忘了許多事情,閒下來還會興奮地提起李廣打匈奴的舊事。李力沒把李廣自殺的
事告訴老人,有空還是跟著老人讀書,蘇總管對書的記憶仍一如昔日。
李力原來也想離開王府,帶著娘回故鄉隴西去,可是娘往往放不下王府,畢竟
她在這裡生活了半輩子,即使回到隴西,也怕人事全非,連可以投靠的親戚也沒有
。李力沒有堅持,他得照顧蘇總管,再說讀讀書、寫寫字,整理王府,日子也輕鬆
自在。李力只有一個決心,不再回塞北,不再回軍隊。
李廣的喪事並不如李力當初想的,朝延把棺木送到李府後,既未對李廣做表揚
,電無賞賜,是李夫人自己悄悄地辦掉。出殯那天,李力趕到李府,他站在門口靜
靜地看著十多人的隊伍把李廣送出城到郊外下葬。意外的是衛青去了,他為李廣上
香,停留了很久。李家的人以漠然的態度對待衛青的到來。這使李力頗為感慨,他
不太瞭解衛青究竟是以什麼心情來參加李廣的喪禮,但他還是在衛青步出李廣家時
,走上前向衛青磕頭行禮。衛育好奇地看看他,可是也許衛青早不記得李力,只是
點頭回禮。李力並不期望衛育記得他,他向衛青行禮,不過是謝謝衛青還能來李府
,其他的官員和將領根本不知道李廣出殯的事吧。
人生就這麼回事,李力自李廣的死,便放棄封侯的念頭,他要的是平淡的日子
,關心姐和蘇總管也就足夠,關心太多的人徒然讓自己迷失在愁悵裡。蘇總管說的
,太多一份情便多一份牽掛。
好幾次李力想到公孫侯府去等若英,每次都中途折回。
投軍兩年,他仍然什麼也沒有,又要如何面對若英呢?他更不願見到公孫敖。
李廠由前將軍被調到右軍,公孫敖因為是衛青的朋友,跟著大軍輕鬆地得到戰功,
李力對此很難釋懷。
聽公孫家的下人說,若英很紅,是公孫夫人的最寵愛的侍女,上上下下都得聽
若英的,而且公孫夫人還為她覓得了一個好對像,是公孫效軍中的都尉,等都尉從
漠北回來,公孫夫人要為若英辦喜事。
李力剛聽到這個消息,心裡起起落落,他甚至想即使是被人當成乞丐,他也該
到公孫家去求求。他克制下這股衝動,他仍是個奴僕,仍是個惡少。人要學會認命
,李廣至死也不肯認命,他不是李廣,沒李廣的本事,更沒有不認命的道理。陪著
老娘和蘇總管才是最實際的事。
驟騎將軍霍去病也班師回京,長安著實熱鬧廠好一陣子,皇帝加封霍去病五千
八百戶的食邑,嚴然是衛青之下的第一人。同時受封的還有霍去病的一幹部將,李
敢是其中之一,由校尉封關內侯,食邑兩百戶。李力感到人事無常,李廣一生苦戰
沙場也封不到侯,如今他的兒子得到侯爵,要是李廣在世,不知該喜或該優。
沒有聽到提莫呼的消息,按照漢軍的規矩,匈奴人是很難納入正式的軍隊編製
裡,說不定提莫呼連隨大軍班師回京的資格也沒有,留在右北平等著下一次的戰鬥
吧?
李敢的名字像風般的飄過李力的耳朵,李力強迫自己忘掉塞外所有的記憶,他
倒是偶而會掛念那個匈奴女人,尤其是當車隊離開村落,李力回頭看到的那雙眼睛
,眼睛裡傳達的是無辜與期待,但是匈奴女人期待什麼呢?他不可能再見到匈奴女
人,李力的腦袋中,沙漠正快速地消失。
吃完早飯,李力泡壺茶提到前院給蘇總管,坐在樹下的老人又睡著了。
一陣馬蹄在門前響起,王府的僕役面面相覷,近日來常。傳出皇帝要貶去小河
間王的爵位,大家都驚恐地等待宮裡來的使臣,如果沒了王爵,小河間王是不是還
能住在王府?
若是沒了王府,小河間王又要去哪裡?做權僕的又該去哪裡?
幾個軍士闖進來,李力壯起膽迎上去,忽然一個軍土大喊著:“李力,我可找
到你了。”
是李敢,他的鬍鬚又長了,再過幾年應該會和李廣一樣,把鬍鬚擺舞在風沙裡
。
李敢穿的不是官服,還是戰地的長袍。他一把抓住李力的胳膊說:“臭小子,
你居然這樣對我爹,我剁了你。”
有人拉住李敢,李力認出來,他興奮地喊:“提莫呼,你也來了。
老人沒被吵醒,他睡得很舒坦,打雷也吵不醒。李力和李敢、提莫呼也坐在樹
下,一人一盅茶,茶涼了,葉片浮在水上。李敢哭了,提莫呼仰首無言地望著天,
李力把李廣最後的戰役清楚地述說,他腦裡再展現李廣自殺的神情。李敢不該來的
,以為遺忘的記憶一下子全湧現出來,但李力反而鬆了口氣。這些日子他總覺得有
兩件事沒辦完,一件是李敢,李廣自殺後,李力急著見到李敢,好把該說的話說完
;另一件事是李廣交待的,找太史令司馬遷,他拖著,他不認識司馬遷,他不知要
怎麼對司馬遷說李廣的事。
娘小心地走來問李力是不是要請軍士吃中飯,李力點點頭,提莫呼向李力的娘
下拜,李力說:“這是提莫呼,匈奴人,我的朋友,不是來抄家的。這位是李敢,
李廣將軍的兒子。”
李敢勉強止住淚地起身行禮,李力卻發現娘瞪大兩眼盯著李敢,然後什麼也沒
說,也沒打招呼地就返身離去。李力從沒見過娘的臉色如此難看,一旁的李敢竟然
又哭起來。
李敢哭不停,李力和提莫呼都沒有勸李敢,他們默默地陪著李敢,而蘇總管仍
沉溺在睡夢裡,李力不想叫醒老人。
飯菜擺在院子的地面上,不是娘送來的,而是在房裡的車伕老趙。提莫呼為李
敢倒上酒,還把杯子端到李敢嘴前,李敢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硬生生地扭轉心情。
“我見到你說的那個女孩子,公孫家的侍女,是她告訴我你的住處。我爹答應
過你,我去對公孫敖提你的事,我說過,搶我也給你搶來。”
李力淡淡地說:“算了吧,不管怎麼說,若英總是合騎候的特大,我配不上。
”
提莫呼好奇地看著李力,李敢則根本沒聽到似的。李敢挺起身說:“李力,以
後你跟著我,我爹就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了。”
說完,李敢大踏步地走出去,提莫呼如李力點點頭,也起身追出去。最想追出
去的是李力,他要告訴李敢不用向公孫敖提若英的事,更不用要他再去塞外。李敢
投給他機會,馬蹄響起,李力追到門前,李敢和提莫呼已奔馳到巷口,在巷口李力
看到了若英,她流著單害的頭髮,隔著十多步盯著李力,像是那天追趕李力的匈奴
女人的眼睛。
李力怔在門口,若英緩緩走來,到了李力面前,李力聽到若英說:“你回來為
什麼不找我?”
那是一雙充滿無事和期待的眼睛,李力陷在裡面,他努力地想掙脫出來,但他
沒有氣力,像是無數的線絲纏住他所有的關節,他無力移開視線,他跌落進去,他
沒有喊叫。
李敢在長安也是當紅的人,一方面他是冠軍侯霍去病手下的大將,一方面他在
追擊匈奴王庭的戰役裡,斬殺敵人最多,官員對李敢不只是崇敬,更有些畏懼。在
民間,誰不知道李敢是李廣的兒子,李廣的傳奇延續在李敢身上。
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這對舅甥簡直集天下所有的寵愛。李敢向衛育提到李力
的事,提莫呼帶著大將軍令來到河間王府,李力充滿矛盾地接下命令,成為大將軍
麾下的百夫長,每天早上要到大將軍府去點卯,並和其他軍士接受操練,其實工作
也輕鬆,李力也不用離開娘和蘇總官。
李力的射術不差,大將軍府幾次比賽,他都拿了好成績,得到賞賜,衛青出措
時還指名耍李力同行。
衛青每個月都要出城圍獵,陪同他的是親近的幾百名騎兵,這些騎兵在過去的
塞外戰役中都緊跟著衛青,唯一的外人就是李力了。在府內人的眼裡,李力已被收
為大將軍的親信,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李力卻覺得奇怪,他問李敢,既然李敢是
霍去病的愛將,他為什麼不隨李敢跟著霍去病呢?
李敢沒有回答他,李敢說:“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咱們要干件大事。”
第一次出獵,衛青便特別叫李力跟在他旁邊。圍獵是完全按照行軍佈陣的方式
進行,先由左右兩翼的三百多名騎兵從兩側驅趕樹林裡的野獸,中央的弓箭手則對
四散奔走的野獸放箭,最後是持刀的衝鋒部隊撲向野獸群。
衛青對李力說:“你射給我看看。”
當一群康鹿從樹林中奔馳出來時,李力一馬當先地張弓上弦,連發三箭分別射
中三頭鹿,周圍的騎兵發出讚美的吼聲。
衛青滿意地點點頭說:“你是怎麼練出射術的?”
李力想到李廣,他直接地回答:“是李廣將軍教的,他說射箭要手穩;尤其是
握弓的左手,然後心要靜,眼裡只有獵物,就能箭無虛發了。”
衛青笑笑說:“李廣真是一代名將啊!”
李力征了怔,衛青竟然誇獎李廣,而且從衛青的口氣和表情,絲毫沒有做作,
而衛青也無須敷衍他這個小小的百夫長呀。
“你有追上李廣的條件。”
“不,”李力說:“誰也追不上李廣。”
衛青偏過頭看著李力說:“為什麼?”
“鹿沒有攻擊我的能力,我才可以靜下心來瞄準,但戰場上到處都是敵人,很
難有人能靜下心地眼裡只有一個目標物。”李力說:“李廣卻能把戰場的敵人都視
為鹿,所以他從來不畏懼敵人的兵力多強,能夠同時對付好幾個敵人而不亂。”
衛青哈哈大笑。
“說得好,文皇帝說過李廣若生在高祖皇帝時代,絕對是封侯封王的將才。
李力感到困惑,如果衛青欣賞李廣,認為李廣是將才,又為什麼如此對待李廣
,逼死李廣呢?李力沒有問,他對衛青愈來愈好奇。
當了百夫長,又跟在衛青身邊,李力終於鼓起勇氣地來到公孫敖合騎候府。
他和若英見過幾次面,他把在軍中兩年多經歷的事全告訴若英,也坦白地說,
一個無功名的沙漠小卒,不該對不屬於他的東西抱持太大的幻想,若英卻說:“你
很好啊,我和你在一起很舒服,說什麼都沒關係,不像在侯府,想說的不敢說,別
人說的不想聽也要聽。”
和若英見面,李力很想問公孫敖為她安排的婚事,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李力乾
脆安慰自己,能和若英見面已經是奢侈的事了,何必想太多。
李敢和提莫呼都不同意,李敢說:“起帶你去,要果你拜不敢去,我一個人去
,管他個合騎候,掐著脖子也要他答應。”
是李敢陪著李力去合騎侯府,公孫敖的爵位在李敢之上,卻也迎出門,李敢雖
然也按禮數地行禮,卻只是一揖,便直截了當地開口:“你見過李力,我爹來提過
他的親事,現在我爹不在了,我李敢來,百夫長李力要娶你們家的侍女,叫若英對
吧。”
公孫敖笑咪咪地直說好,這大出李力意料之外。才說了幾句,李敢便告辭出來
,公孫敖還送到門口,李敢說選定日子就會來下聘,公孫敖還說:“我等著和將軍
一同喝這杯喜酒。”
提莫呼輕聲對李力說:“嫁一個侍女能和李敢交朋友,公孫敖怎麼會不答應?
李力,你想太多了。”
李力糊里糊塗地走出公孫家,他急著想見若英把這件事告訴若英,也急著要告
訴蘇總管和娘。
分手時,李敢突然嚴肅地對李力說:“李力,辦完你的大事,你要幫我辦我的
大事。”
“什麼大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娘對李力的婚事並不興奮,娘正在廚房煮水,她用力把勺子擲進水缸內說:“
力兒,我們是隴西山地來的僕奴,娘一生只想平凡地過日子,不指望你封侯拜將,
追求太高的東西會跌跤的,像你爹,唉!”
像爹,娘突然提起爹,可是娘沒再說下去,李力不懂,若英也是奴,和李力的
身份沒有不同啊。
娘背對著李力盯著灶上滾起的水,“李廣和李敢父子幫了你大忙,力兒,欠人
的總是得還我雖然窮,從不欠人,我們還不起。”
李力沮喪地退出廚房,娘的一番話說得李力一頭霧水,娘的意思到底是同意娶
若英呢,或是不同意?
連著幾天李力在巷口都等不到若英,她忍不住地問一個從公孫家出來的侍女,
那女侍曖昧地看看李力,終不肯開口,李力緊緊追問,最後那女侍說:“若英要出
嫁了,公孫夫人說她不方便出門。”
李力恍然大悟,顯然公孫敵已經把他求婚的事告訴若英,按照習俗,待嫁的女
孩要準備女紅做過門給婆家的禮,不方便出來也是清理之常。
若英在準備成親,李力也該有所準備,他去找李敢和提莫呼商量。李敢住在家
裡,正廳佈置了李廣的靈位。李敢不在,李力就先上前行禮,一個三十歲上下書生
模樣的人在一旁答禮,並領李力坐在左側的席子上。沒多久,李敢回來,身旁跟著
一個和李力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李敢招呼李力,原來守在李廣靈前的是李廣的長孫
李陵,是李廣長子李當戶留下的遺腹子,現為侍中建章監,在皇宮中當差,人很拘
謹有禮。跟著李敢的則是李敢的兒子李禹,身材和李敢相當,虎背熊腰,說起話來
也豪邁不拘。
李府散佈著喜氣,皇帝選中李敢的女兒為太子的妃,李家馬上就是皇帝的親家
了。
李敢既忙著,李力也就不方便把自己的事說出來,李陵卻有禮地和李力說起話
,李陵說:“聽三叔說先祖臨終前曾交代,要把他的事轉告太史令司馬遷?”
李力不懷章從地占頭,他早忘了這件事,他說:“一回長安我就想找太史令,
可是人微職輕,不知要怎麼才能見到太史令,事情便拖著沒辦,愧對李將軍。”
李陵笑笑安慰李力。
“這有什麼,正好司馬先生和我是同窗,我帶著你去見他。聽說你也是讀書人
,提莫呼還念過體掛在口上的那句詩,‘治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好一段
佳話。”
李力覺得兩顆發燒,提莫呼真是留不住話。李陵很親切,和李廣、李敢的豪爽
不同,和李陵說話像是蘇總管教他讀的詩經裡如沐春風般的輕鬆。
李敢忙,李力隨著李陵步出李府去太常府看司馬遷。
司馬遷比李力想像的要年輕很多,才比李陵大幾歲,可是看上去老成多了。他
坐在幾前正低頭寫字,看到李陵就停下筆客氣地接待兩人。李力直接說到李廣交待
的事,司馬遷感歎地說:“我和李將軍只見過幾次面,他的為人正直而不善於言辭
,當他死難的消息傳來,沒有人不難過的,可惜呀,一代良將竟落得如此下場。”
李力聽到司馬遷這麼說,過去和李廣相處的歲月又回到記憶裡來,心中一陣酸
疼。
司馬遷站起身走到窗前說:“幸好李廣將軍的子孫都是大材,才聽說太子選中
李陵兄的堂妹為妃,今後應該不會再愁沒有人在朝廷裡為李敢說話,李敢也能一展
所長了。”
李力感受到這番話裡透著些玄機,李敢的善戰和他女兒被選為太子妃有關聯嗎
?
沒等李力開口問,李陵先開口:“司馬尼的啻恩縣,我祖父報效國家,馳騁沙
場,卻因無人在朝中為他說話才落得總是無功無賞,甚至懷恨棄世?”
司馬遷回過頭,用嚴肅的口吻說:“李陵兄,你我相交多年,我老實地告訴你
,李廣將軍是不得皇上的歡心啊。當大將軍和源騎將軍出征前,皇帝原是不同意李
廣隨軍,是因為皇帝認為李廣的命不好,才屢次苦戰匈奴卻得不到大成就,他不願
意李廣的苦命連累到衛青。後來李廣幾次請命,加上李廣在軍中聲望高,皇帝才不
得已同意,可是也交待衛青,絕不許李廣做前鋒,這是後來衛青把李廣調到和右軍
趙食其配合的緣故吧。如果李廣平常在朝中有人替他說話,他過去苦戰匈奴的功勞
又怎麼會被皇帝認為是沒有成就呢。”
司馬遷歎氣說:“出征前我在朝中,李廣叩頭請命,沒有一個官員出來為他說
過一句話,由此可見一般。可惜我是小吏,負責的又是整理歷史,連表達意見的機
會也沒有。”
李力對司馬遷為衛青開脫很不服氣,他插嘴說:“可是如果我們有嚮導,李敢
和提莫呼不被調走,說不定建大功的是我們右北平軍。”
司馬遷搖頭說:“李力兄,你想,大軍的情報集中在大將軍處,他能掌握匈奴
單干和大軍的動態,他當然會把一切力量用在主戰場上,李敢和提莫呼瞭解匈奴的
戰法,把他們調到第一線,你能說是不當的安排嗎?”
司馬遷說得有理,但李力還是不服。
“北征軍每個人都知道李廣將軍善戰,也都知道公孫敖畏戰,但衛青還是把公
孫敖用在中軍,公孫敖不費力就得到大功,這豈不是衛青偏袒良己人,存心欺壓李
廣將軍?”
司馬遷微微牽起嘴角:“李力兄,你說得好,天下人皆知衛青和霍去病的關係
,也知道衛青和公孫敖的關係,要是輪到你,你會先提拔外人還是自己人?”
李力啞口無言,司馬遷解開了長期積壓在李力心中的困惑。
司馬遷轉身對李陵說:“陵兄也志在沙場,憑陵兄的文章、武功,無論在朝在
軍,必然都會有所成就,既然選擇軍旅,我也只能奉上幾句話,光會打仗是沒有用
的,你曾拜當今宰相為師嗎?你到大將府送禮吧?你認識幾個皇帝身邊的侍中?”
李陵低著頭沉思,三個人不再說話,斜陽的光線打在屋內人的背脊,使得每個
人的臉益發陰暗。
很久,李陵才抬頭向司馬遷一拜。
“多謝先生一番指導,李陵心內的結才豁然而解。不過人生自有定數,我李家
歷代都志在沙場,和朝廷官員交際卻始終做不來,這是先生說的命啊!”
司馬遷笑了。
“不過你堂妹嫁到太子家,也許你不用煩惱殿堂上的事了。”
辭別了司馬遷,李力和李陵步在大街上,李陵說:“好了,你的兩件心事都了
結,接下來就是第三件迎娶若英了。”
李力本來以為把李廣交代的事都辦妥會很輕鬆,沒想到反是更加沉重,他終於
明白封候不是想像中在戰場上殺敵報國就能取得,他是個奴僕,官場上沒有半點關
係,他李力憑什麼封候呢?他後悔不鐵下心拒絕李敢的好意,當了大將軍府的西夫
長又能怎樣,真該陪著老娘平靜地過日子。
又是幾天試著在巷口等若英,依然不見若英的人影,李力急著要找個人聊聊,
找個人告訴他對未來該做什麼打算,蘇總管原會為他盤算的,現在他不能指望蘇總
管,他直覺想到的就是若英。他希望若英告訴他,喜歡一個在戰場上爭取功名的軍
人呢;或是說:“李力,我願意和你回隴西去。”
也想過直接去公孫府找老英,李力倒不怕別人笑話,他討厭公孫敖的嘴臉,萬
一公孫家的奴僕給他臉色看,對若英也不好。
到大將軍府去點卯,都尉通知李力,第二天一早要陪大將軍出城去圍獵。李力
無可不可,他想,能分到獵物回去給娘和蘇總管打打牙祭也不錯。
李敢出現在大將軍府,他笑著拉住李力:“明天的圍獵我也去,李力,我們可
以比比本事。”
李敢叫李力下午去他的府宅,李力恭謹地答應。
沒看到李陵和李禹,提莫呼陪著李敢,兩人緊綁著臉。
見到李力,李敢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李力,你明白我安排你進大將軍府
的用意嗎?”
李力也對這個安然很不解,他該歸屬的是源騎將軍或是關內候的部隊。
“為了明天,”李敢咬著牙說:“我等了很久了。明天我要為父親報仇。”
李力嚇了一跳,李敢要為李廣報仇?難道是對衛青下手?李陵回家沒對李敢說
司馬遷的話?
李敢的計劃是利用明天的圍獵,趁圍獵時的混亂,李敢找空隙射衛青,不過衛
青周圍的軍士不少,即使李敢射不中,也會吸引住衛青身邊軍士的注意,李立就可
以出奇不意地再發箭射衛青。
“我是豁出去了,我不服這口氣。”李敢激動地說。
一分提莫呼沒吭聲,他不是衛青的人,根本不能參加圍獵,他留守在府裡。提
莫呼說:“我會替你們收屍的。”
李力腦袋有點暈眩,李敢要他做的大事竟然是這樁,早幾個月李力或許會干,
此刻他實在沒有準備。
“我是想你成完親以後再干,可是衛青主動邀我去圍獵,機不可失。李力,你
要原諒我,不過我想你也一定想為我爹報仇。我交代過李禹,你娘是我娘,放心吧
。”
李力什麼話也沒說,他不能拒絕。
提莫呼陪李力出來,兩人找間小酒館,提莫呼舉著酒杯說:“算是我為你送行
吧。”
兩人喝著悶酒,幾杯下肚李力就有醉意,他把拳頭握在桌上,即使醉,他的手
依舊很穩,他有信心可以射中衛青,只是他下不下得了手呢?
提莫呼好像看穿李力的心事:“你有老娘和沒過門的媳婦,李力,明天如果你
下不了手,我不會怪你的。我是匈奴人,全家老小全給單于殺了,我的仇人是單于
,我能體會李敢的心情。至於你,不用想太多,明天要射不射到時候再決定,現在
是想不通的。”
李力的心情不是提莫呼能瞭解的,他想到老娘和蘇總管,想到若英,牽掛不是
能隨時割捨掉,更令他難過的是,李敢根本沒考慮李力的牽掛,在李敢心中,李力
也是個奴僕,商量也不用商量,他注定是奴僕的命,到了塞外投軍逃不過這個命運
,封了官也還是奴。
蘇總管早睡,李力獨自坐在院子裡,娘來收衣服,看到李力也坐了下來,她說
:“你的婚事什麼時候辦,娘存著點老本,明天拿去添些要用的東西。王府裡的空
房多,我已經和夫人說過,廚房前的那間房就做你的新房。”
李力沒回答,他不知要怎麼告訴娘明天早上的事。爹死後李力才出生,這一生
心中只有娘,娘也只有李力,明天是明知的死路一條,殺了衛青要死,殺不掉衛育
更得死,他不能留下娘一人,他割捨不下呀。他應該告訴娘的,但李力尚未開口,
娘卻歎氣地說:關於你爹的的事,也是該說給你聽的時候了。我們是隴西的羌人,
不是漢人,你爹也是軍人。那年漢軍來剿羌,你爹手下不過幾百人,明知打不過漢
軍,他還是去,臨行前他對我說,他的牽掛就是我和我肚子裡的你。仗沒打成,你
爹後來決定投降,因為漢軍答應他,不殺一人,日子和以前一樣。你爹從來不信漢
人的話,偏信了那一次。我清楚,依他的脾氣絕對和漢軍死拼,是為了我和你哪。
沒想到你爹投降的三天後,他和他的人全被漢軍殺光,一個活的也沒有,我們也被
罰成奴僕。是蘇總管到軍隊裡看到我大肚子,他老人家是慈悲心,救了你我,把我
征到河間王府為奴,才能平安地生下你。”
娘停住話,李力看到娘的兩眼在夜裡發光。娘忽然激動地提高嗓子說:“力兒
,你知道殺死你爹,讓我們成孤兒寡婦的人是誰嗎?就是李廣。”
雷擊在李力額頭,他感到推心刺骨地痛,沒想到李廣一生最後悔的事就發生在
李力身上,李廣竟然是殺父兇手。
“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投軍到李廣的部隊去,又和李廣這麼親近。我憋著不說
,希望你和李家趕快脫離關係。我不指望報仇,是我們的命哪,可是我受不了你跟
著李廣。李廣死了我有多高興,誰曉得又來了李敢。力兒,娘也不願意委屈一輩子
做奴僕,娘更不願意你為了做官和仇人家搭在一起。”
娘的淚水從兩顆滴到李力的手背,李力第一次見到娘哭了,娘一直是那麼的堅
強,即使被人責罵毆打,也從不掉淚,如今娘的淚滴在李力手背上,李力緊緊抱住
娘。
李力沒有逃避,他一晚沒合眼,挺直身軀持弓站在衛青左側的隊伍裡。五百名
騎兵全部技戴整齊的戰甲,左右各一百名,三百名為中軍,其中的三十名是衛青的
貼身衛士,繞在衛青的兩邊。鼓聲響起,左右兩翼呼喊地沖殺出去,李敢全身披掛
,他應衛青之請任先鋒。一群鹿被騎兵追得驚慌亂奔,李敢飛馬上前,連發三箭,
三頭鹿倒在地上,突然,李敢拉住馬級,人在馬背上扭轉大半個身子,一箭直向衛
青射去,弓弦響處,衛青左臂已中箭,兩邊的軍士馬上圍過去,上百支的矛遮擋住
衛青,也指在李敢胸前。李力看到衛青的背正在自己眼前,不過二十步遠,弓和箭
在手上,他有絕對把握能一箭射穿衛青。李力沒有把箭放出去,他松下持弓的手,
李敢正瞪大兩眼望著他。
事情在一瞬間結束,李敢被押在衛青馬前,李力也扔下弓和箭,走到李敢身後
也跪下。衛青詫異地看著他,那對眼睛李力看過,在匈奴女人臉上,在若英的臉上
,是同樣的眼神。李力終於明白那無辜眼神中的期待和驚訝,匈奴女人為什麼驚訝
李力的離去,他原不會留在那個無名的村落。若英為何要驚訝,若英不明白李力是
個什麼也無權要求的奴僕嗎?衛青又為什麼要驚訝,李力本是李廣的部下,是李敢
推薦才到大將軍府的呀。
衛青捂著中箭的左臂傷口,他對李敢說:“我不怪你。沒事了,回去吧。”
其他軍上放開李敢,衛青一帶馬,領著他的部隊把衣沙踢進樹林裡。
李敢站起來,他沒說話,連看也不看李力地翻身上馬離去,留下李力。李力孤
獨地繼續跪在發沙裡。
李力在看見衛青背部的時候,他腦子裡是一片炙熱的火,他想到李廣,想發箭
直射衛青;但他又想到爹利娘,想到司馬遷的話,想到衛青毫不掩飾對李廣的稱讚
。猶豫之間,李敢已被衛青的士兵押下,而李力也看不到衛青無遮掩的背部。李廣
教他的,射得准要手穩心靜,李力的心無法平靜,他連弓也握不穩。片刻的猶豫,
在李廣自殺那天,李力也是猶豫,他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攔阻,李廣的刀已抹在脖子
上。
那天的猶豫,李力不願承認他認為自殺對李廣是好的。今天的猶豫,李力也不
願承認他是為了報仇。
李力跪在迷濛的灰沙中,他看不清衛育隊伍,看不清李敢策馬往何處去,他甚
至看不清自己。
熾天使書城
【六、匈奴嚮導提莫呼】
李敢死的消息傳到了李力耳中是一個月以後了,李力在玉門關也待了近三個月
,他最初不太相信,但帶來消息的是北軍胡騎校尉,李力沒有理由不信。
李敢是在謀刺衛青不成後的兩個月,奉命陪同皇帝到甘泉宮打獵時,被鹿角撞
死的。皇帝對此不幸很感傷,特別召見李敢的兒子李禹,對李家也有所封賞。
李力很悲痛,他不僅是為李廣父子的下場感到悲痛,也是為了自己對李廣一家
複雜的感情悲痛。即使他刻意躲到玉門關,三個月來他始終不能逃脫這種悲痛,他
怎麼也不明白為何命運會和李家糾纏在一起。從小沒有父親,李廣給他父親的感覺
,他也視李敢如兄,因此李敢把報父仇的大事加在李力身上,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事,但李力為什麼不能接受,是不是娘把爹死的原因說出來後影響了自己對李廣和
李敢的感情,或是李敢斷送了他和若英的婚事,才使李力對李家的一切灰心?
決定到玉門關,李力是想完全躲開過去近三年和李家糾葛在一起的命運,可是
當他聽到李敢的死訊,他又困惑了。
李力無法接受李敢被鹿角撞死的消息,李敢的勇,連匈奴武士聽到他的名字都
會顫抖,李敢不可能會在圍獵中,被鹿撞死。大將軍衛青的報復嗎?衛青不用如此
大費周章地殺李敢,憑他的權勢,儘管李敢是關內侯,要殺一個小小的三等候並不
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何況李敢謀刺衛青,證據確鑿,衛青又是皇帝最寵愛和親信的
人,宮裡傳出的消息,皇帝在上廁所時都會接見衛青,連宰相李蔡都因為侵佔先皇
的陵寢被皇帝逼得自殺,憑李敢又怎麼擋得了天威?
衛青絕不會下手殺李敢。
李敢謀刺衛青失手後,李力就掙扎在矛盾的情結裡。他愧對李敢和李廣的在天
之靈嗎?他是不守諾言、志思負義、貪生怕死的小人嗎?李力連著許多日子都不停
地反省,他肯定的只有一點,即使他不知道爹是死在李廣手中,即使沒有娘、蘇總
管和若英的牽掛,他還是不會殺衛青,李力找不到殺衛青的理由。
事情發生的第二天李力到大將軍府,他想辭去軍職,回去如娘所願的過平靜的
日子,奴僕也總好過困惑的封峰之路。他也沒有面目再見李敢,那天李敢被衛青衛
士逮捕時看李力的憤怒眼神是那麼的深刻。
意外的,衛青親自接見他,衛青背對著李力問:“李力,你有機會,你為什麼
不下手?”
“不知道,我想了一夜還是不知道。”
衛青沉默了很久才說:“你到玉門關去,我們遲早要對西域下手,否則不能切
斷匈奴的右臂。你得罪了李敢,也得罪了我的屬下,到玉門關去避一陣子吧。”
李力沒有機會,謀刺衛青之前,他沒有機會拒絕李敢;
衛青要他去玉門關,他仍沒有機會說出自己真正的希望。李力始終都在矛盾中
,他留在長安就不能和李家脫離關係,他離開長安又不能徹底和代表李家的軍旅分
開,無論衛青、李敢、李廣都沒有給李力那片刻猶豫的機會,每個人都不問李力的
替李力下決定。
報沒有問原因,只是嗯了一聲。李力不曾對她說發生在城外獵場的事,他說是
大將軍調他去的,從此他也不會再和李廣家有絲毫的關係。
和若英的事呢?
娘沒問,李力卻很清楚,也結束了。
李力單獨去公孫家,他腦中一片混亂卻很清晰地對公孫敖說,他奉命調往玉門
關,這一去不知多久,不該耽誤若英的終身,所以這樁親事還是不辦的好。公孫敖
橫坐在席子上吟了兩聲。李力想,公孫敖當然知道在城外獵場發生的事。
退出公孫家,李力在巷口等了很久,他該對若英說些話,儘管李力不確定該說
什麼,但他仍得說,以後他就再不會見到若英了。或許若英會很他,提親的是李力
,退婚的也是李力,對不起若英哪。奇妙的是,李力下了決心才去退婚,又發覺怕
若英會恨自己。以後既然不可能再見到若英,為什麼不願讓若英恨自己呢?難道見
了若英,說出一番話就能使若英不恨?
等到黃昏還是不見若英,李力回去收拾行李,娘在前院樹下為他擺了晚飯和一
壺酒,蘇總管陪著他吃,還興奮地說,李力要去邊疆就要去右北平。他說:“李廣
在右北平,打匈奴只有跟李廣才有出息。”
李力笑著陪蘇總管喝酒,吃飽了,蘇總管也自顧自打起盹。
再次到邊關去的心情和前次截然不同,李力想的不是封侯,他想的是何時能回
長安,過去他什麼也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他必須要認命,他不是他李廣,不是李
敢。
若英突然出現在門口,她瞪著兩眼看李力,是李力剛回長安首次見到她的眼神
,是無辜與期待。李力慚傀地垂下頭。
沒有楊桃了,若英坐在他身旁說,而蘇總管兀自睡著。
整個晚上若英都聽李力說話,關於李廣,關於李敢,關於匈奴,關於衛青,而
他沒有選擇的得在天明時啟程到玉門關去。
若英很專心地聽,李力聞到若英身上蘭花的香味,他努力感覺不知何時握住他
手的那只纖細小手的溫度,剎那間李力心中所有悲痛全湧進腦袋裡。他幾乎可以擁
有若英,他是百夫長,不是小小的奴僕,可是對自己的命運,他為何是那麼無力呀
!
娘來到前院,她交給李力一個小包袱說;“你們走吧。”
放下包袱,娘也沒有給李力選擇地轉身回房去。李力和若英看著包袱,李力很
衝動,他真的想拉起若英便走,到沒人能找得到他的地方去,他問若英:“你願意
跟我走嗎?”
若英沒有回答,她把手握得更緊,李力感受她手中傳來的熱度,李力冷靜下來
,他扔不下娘,若英也當然會有她扔不下的東西。
若英最後說的話李力永遠不會忘記,她兩手握住李力的手說:“我們都是奴,
我們都沒有選擇,李力,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李力看見映在若英區北中自己的臉,他明知再回長安不知是何時,甚至可能不
再回來,他還是肯定地說:“很快,我很快就回來。”
玉門關的夕陽和右北平的不同,第一個晚上李力就感覺不同,接下來每個晚上
他總守在城樓上望著夕陽,他卻說不出不同之處,也許是他心境上的差別吧。他記
得對若英的承諾,很快就會回長安,但他實在不願回長安,玉門關非常冷清,他能
擁有的是孤獨,李力卻對孤獨感到滿足。
霍去病是在李力剛抵達玉門關時死的,年紀輕輕,又正值意氣風發的時候,霍
去病怎麼會死?不少留在關內的各地投軍百姓被調回長安,皇帝要為霍去病修墓,
據說要建造得如祁連山一般,以推崇霍去病建立的勳業。
李敢也死了,算算口子,李敢還死在霍去病之前,只不過李敢的死訊沒人在意
,直到北軍胡騎校尉來到,聽到李力是過去李廣的舊部才說起。
短短三年,征匈奴的勇將一個個過去,如果皇帝下次征伐匈奴,能找得到大將
嗎?
玉門關的風比右北平更大,李力總習慣單獨待在城樓上,風如雲般是一層層的
,第一層把灰沙捲起,尚未平復,另一層再捲來,軍旗在風中瓜瓜作響,李力的心
情很平靜,他已經變得珍惜孤獨的時刻,在城樓上他明確地感受到歡樂己和命運相
隔遙遠,長安和自己似乎存在於不同的世界。商隊偶而會帶來長安的消息,這是邊
關將士最大的樂趣。李力從不去打聽,他請商隊帶過兩封信回去,給娘和若英,他
在給若英的竹簡上刻著一個人站立在城樓上,遠方還有落日。
三年前的大遠征把匈奴打得元氣大傷,漢和西域間的往來也熱絡許多,三五天
總有商隊來往,大漠上不見匈奴的騎兵,這使李力的部隊很困。來投軍的人有些也
加入商隊去西域,西域的玉石是長安的搶手貨,到西城便有發財的機會。
西域使玉門關的人氣愈來愈旺,有些新來的士兵抱怨沒有戰爭的平靜,的確,
沒有戰爭,唯有任弓上的皮革漸漸僵硬,拉弦的右臂萎縮,連屁股也因長久未騎在
馬背上而生出多餘的肉,最終只能在玉門關等候回長安的日子,但投軍時封候的夢
想呢?李力看著和他當年投軍時一樣充滿壯志的各地少年們在灰沙中艱苦地邁出步
子到食場去領吃食,望著落日等待新的一天。
玉門關興奮起來,朝廷派的使者傳遞新的消息,皇帝聽說西域的大宛國出產一
種流汗如血一般的馬,英挺高大,而且日行千里馬,皇帝已命名為天馬,即將派出
使臣前往大宛國找這種汗血天馬,要求玉門關的守軍挑選出適當的騎兵,隨同使節
團前往西域。
李力是打過匈奴的射手,理所當然的被選進去。李力對此也無可不可,他並不
特別想去,西域是那麼的陌生,若是給他機會做選擇,李力寧可面對匈奴,畢竟當
初他投軍是為了打匈奴,他也熟悉匈奴的戰法,而西域,李力對於闖玉沒興趣,對
開血天馬更認為是無稽之談。他也沒有推辭,儘管以往派到西域去的人,十個人充
其量只有二三個能全身而回。李力想的是,去西域和留在玉門關其實是沒有差別的
,他在等機會,他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機會,只求能避過李家,順利地回到長安也
就夠了。
張騫多年前曾奉使出西域,所率一百多人的使節團,前後共十三年,回來時只
剩下兩人。皇帝封張騫為大中大夫。
右北平之戰,李力見過張騫,他的印像裡,張騫的部隊懼戰,才貽誤軍機,使
李廣軍隊於苦戰中損失慘重,沒有能力追擊匈奴大軍,這使李力很不喜歡張騫。這
次再出西域,聽說皇帝還是有意派張騫帶隊,這更使李力對西域之旅的興致極低,
反倒是其他許多人羨慕李力,認為即使回來不能回朝廷為官,也可以發筆財、從此
返鄉過舒服的日子,不必留在玉門關吃沙喝風。
既然如此,李力考慮乾脆推掉上級的命令,讓有意願去的人來頂替。意外的是
提莫呼來了,他只身匹馬在黃昏時抵達玉門關,李力正在城樓上值班,老遠便發現
那單騎上彎腰縮在馬背上的身影很熟悉。
提莫呼在李敢和霍去病死後,被衛青調到北軍的胡騎校尉屬下,而且打破傳統
的被授命為千夫長,率領的是一批投降到漢軍的匈奴士兵,專門負責偵察匈奴動態
,大軍出動之前更是先行的嚮導。
看到提莫呼,李力既高興又尷尬,倒是提莫呼很坦然,他對李力說:“我說過
,下不下手在你,那是你自己的決定,旁人不能幹涉,也沒有資格評斷你的決定對
不對。”
提莫呼笑著樓住李力的肩膀。
匈奴單于采提伊推斜的身體據說不太好,衛青命提莫呼到漠北瞭解狀況,如果
單于真的有變,漢軍可以利用新單于剛立,內部尚不穩定的時機,再次對匈奴發動
大規模的攻擊。即使不發動攻擊衛青也擔心新單于為了建威,會主動侵擾邊境。
在完成任務後,提莫呼回到右北平,又臨時接到新的命令,到玉門關附近觀測
匈奴活動的情形,避免出使西域的使節團遭到匈奴的阻撓。就這樣,提莫呼來到玉
門關。
“衛青告訴我你在玉門關的,我就頻道來看看,你真在這裡。”
李力要下面的士卒弄了只羊和兩壺酒,和提莫呼就在城樓上邊喝邊烤。風仍呼
呼吹著,放眼往城下望去,一片漆黑。提莫呼拉著長袍的衣領說;
“坐在火堆旁看大漠,讓我這個老匈奴也有點怕。”
李力以前不覺得,仔細看向沒有星光的沙漠,沒有邊際的黑使他感到出奇的寒
冷。
“你聽到李敢的事吧。”提莫呼躡了口酒說:“衛青原諒了李敢,霍去病沒有
。”
“李敢謀刺衛育不成後,有一天皇帝出城圍獵,霍去病率部隊隨行,李敢也在
其中,霍去病要李敢帶頭衝向鹿群,領著幾百名騎兵轉向獵物紛紛放箭時,李敢被
一支流箭射中背,當場倒地,被幾隻瘋狂的鹿撞上,頓時斃命。”
“後來士兵拔下李敢背上的箭,是霍去病的。皇帝沒有追究,下令說李敢死在
鹿角上。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為衛青報仇吧。”
李力恍然大悟,他原來就不相信李敢會死在鹿角上。
“我是聽參加圍獵的一個匈奴兵說的。”提莫呼邊喝酒邊叼著氣說:“霍去病
本來連我也要一並解決,衛青救了我,沒多久霍去病也死掉,衛青才把我調到北軍
。”
羊肉的香味飄在城樓,火光搖晃在提莫呼明亮的眸子裡。
“霍去病怎麼死的,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舊傷復發。”
提莫呼抽出腰刀割一大塊還沒熟透仍血紅的腿肉塞進滿是鬍鬚的嘴中。
“你記得李陵嘛,皇帝很喜歡他,說他是將門之後,命他在濟都勵下面訓練騎
兵。李陵要我帶他去見過你娘和若英,你娘不見我們,倒是若英很高興.李力,那
女娃真不錯,她念著你呷。好笑,李家三代都去看過若英,結果還是沒辦成你們的
親事。放心,我出來前衛青對我說,要是見到你,叫你放心,他會為你作主的。”
李力苦笑,作主?能作什麼主呢?隨使節到西域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他應該
讓若英曉得,不用再等了。西域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李力一生和未知的命運分不
開,到右北平如此,到了玉門關依然如此。
“李力,別再苦著一張臉,我見過衛青,我知道怎麼回事,李敢死了,霍去病
也死了,沒有仇可以報了,你是應該回長安去,你不像我,我是有家歸不得呀。”
羊肉烤熟是灰黑顏色,李力也大口吃起來。他和提莫呼不再說話地撕咬著羊肉
,遠方有狼嚎,城樓上的狗也扯直喉嚨回應,李力撿了塊羊肉擲去,狗用力吞食,
不理會黑暗沙漠裡的狼。
提莫呼是沙漠裡的狼,他總是獨來獨往,李力沒見過他戰鬥的模樣,但聽過他
的事跡。提莫呼不用弓,用的是一把刀,一旦他貼近敵人,像狼看中獵物般,對手
只有顫抖等狼的一撲。李力也逐漸變成狼,漫無目標地在沙漠奔跑,卻沒有人留意
他。
李力把奉命去西域取汗血天馬的事告訴提莫呼,提莫呼隱入沉思中,很久才說
:“遠哪,我到過烏孫,那一帶全是匈奴的附庸,單于也經常派兵在烏孫西周行動
,怕漢軍和西域連絡上。這一趟不好,李力,想法子回長安去吧。”
提莫呼的眼神飛得很遠,李力真不瞭解這個匈奴朋友。
“我可能也要走了。”提莫呼在城垛望著遠方黑暗的大漠。“我的事你清楚吧
,我的父親是匈奴的王,察提伊稚斜搶單子位置時殺了我父親,我才逃出王庭,是
李廣收容我。
現在率提伊推斜決死了,我也可以有機會回去。老了,我不能再遊盪在沙漠裡
。”
李力很感傷,他在邊塞,在戰鬥裡交到的朋友全離去,提莫呼也要北去,李力
的戰鬥變得很荒唐,而萬一提莫呼其回去,下次戰爭在戰場上遇到提莫呼該怎麼是
好呢?
“你能回去嗎?”
“可以,我想新的單于要我家族的支持,也要一個瞭解漢軍的人,哈哈,我在
漢軍是嚮導,回到匈奴也還可以是向導。”
李力很困惑,逃回匈奴是殺頭的罪,提莫呼為什麼要說出來呢?
“我告訴你這些,李力,是因為你在我眼裡從來不是軍人,我也沒人好說,我
總得讓至少一個漢人知道我為什麼要回去,我只是個想家的老人罷了。”
提莫呼在風裡笑著看李力。
“李廣和李敢都死了,李力,你和我都沒有牽掛,你的家在長安,我的家在祁
連山北,可是我們都一直在長安和祁連山中間的沙漠邊緣流浪,還要流浪多久呢?
”
李力的眼中,提莫呼變得非常巨大,大到沙漠的黑暗也吞噬不了。
天明時提莫呼縮在馬背上離去,他把腰刀送給李力,那是一把少見的刀,如月
亮般的彎曲,兩面都是刃,提莫呼說是他去西域時從一個安息人手裡換來的,“割
人頭最方便”,提莫呼比劃著。
李力知道他不會再見到提莫呼,匈奴人額頭上的皺紋比漢人深,提英呼尤其深
,是風沙侵蝕的,或許也是想家想的吧。
拿著刀,李力站在城樓上看著提莫呼緩緩消失在沙丘後方。初至塞外,李力有
把環首刀,要去西域,他有了新的刀,這把割過多少雙人和匈奴人頭頓的彎刀。
聚集在玉門關的百姓和投軍者被分發到新設的酒泉和武威郡去,新來增援的部
隊填補進離去者的空帳篷和土屋內。
新的消息也傳來,伏波將軍路博德和樓船將軍楊伏正集結南方的部隊準備攻擊
南越,北方的部隊也部分朝東移,皇帝可能還會對朝鮮動兵。張春也來了,李力見
到這位新的長官,他赫然發現,張騫竟然也有匈奴人的多皺紋的額頭。
在隨張騫出發的那天,匈奴單于奕提伊稚斜死亡的消息也傳到。
李力騎在部隊的最後方,他停下馬望北方的滾滾大漠,他忽然有哭的衝動,他
思念提莫呼,他竟是那麼的思念在右北平的日子,他甚至思念李廣和李敢。
熾天使書城
【七、浚稽將軍趙破奴】
玉門關外飛沙滿天,李廣利的部隊直驅城下,只見城門深鎖,李廣利對城樓上
的士兵大吼:“我是二師將軍李廣利,快開城門。”
城樓上沒有任何動靜,李廣利在風沙中瞇著眼抬頭往城樓上看,依稀可以看到
飄舞的軍旗和不時發出刺眼光芒的矛頭,他傳令下去,要全軍齊聲發喊,不多久,
在一聲胡布的引領下,兩千多名士卒齊聲大喊:“二師將軍到,快開城門。”
城門依舊分毫未動,卻聽到城樓上有人說:“二師將軍聽好,皇帝有令,李廣
利受命征大宛取汗血天馬,未達成任務之前,不得進入玉門關。”
城下的部隊頓時大亂,人吼馬嘶,李廣利策馬上前,卻見一排箭射下,險些把
他射下馬。李力拉住李廣利的組繩說:“還是先後退,把部隊整頓好再派人來問個
清楚吧。”
李廣利不情願地朝城門吐了口口水,才招手領部隊後退。
太初二年,李廣利奉命率領六千匈奴兵和各地投軍約一萬人出征大宛,不料在
郁成城吃了敗仗,而且士卒死傷慘重,又沒少後勤補給,只好退兵,一路在大淇裡
掙扎了近一月,總算回到玉門關,怎知守關將領居然閉門放箭,李廣利憤怒地說:
“他們當我是漢軍還是匈奴兵。”
李力沒有回答,他帶著五個和他一同進人西域的殘存士兵先掉轉馬頭退去,李
廣利的部隊跟在後面。李力看著吐出白沫的馬匹、扛著長矛的士卒,百餘匹馬和不
到三千的兵卒一點生氣也沒有。李廣利的大宛之戰敗得很徹底,難怪皇帝大怒,連
玉門關都不讓李廣利進去。
李廣利頹喪,李力只得代他發出號令,要部隊列好隊伍坐下,他單人匹馬慢慢
踱到城門下,對著城樓喊:“博望侯帳下小卒李力求見守城長官。”
城門左下方的門打開,一個校尉服飾的騎上躍馬出來,他對著李力說:“你就
是李力?好久不見。”
校尉是一個說話帶著濃郁隴西鄉音的老人。李力覺得很熟,但想不起名字,他
趕緊下馬行禮,老人微笑點頭:“你可終於回來了,這一去西域有十年了吧。”
李力欠身回答:“奉博望煥之命往西,直到大海,無路可去,才迴轉中土覆命
,途中遇到二師將軍,便結隊而行。我是元鼎三年去的,算算已經十一年了。”李
力突然想起,眼前的老人似乎在右北平見過,他接著問:“將軍在右北平待過吧?
”
老人笑起來:“我以前是李廣的部將,後來調到隴西,如今老啦。我聽說你隨
張騫去西域建功,張騫早回來都死了多年,只有你不知會向,怎曉得你還健在,還
好是我把守玉門關,換了其他人誰曉得博望候留你在後頭.辛苦,進關來吧。”
張騫死了?李力頓時怔住,他是奉張騫之命前往西域,如今他找到了大海,完
成了張騫的心願,但張騫竟然死了,他又該向誰去覆命?他回長安又有什麼意義呢
?
“張騫死了多年呷,從西域回來後不久的事,聽說是染了某種奇怪的熱病,皇
帝的太醫也束手無策。李力,進城喝杯酒再聊吧。”
李力說:“二師將軍呢?”
沒辦法,誰叫他打了大敗仗,皇帝大發雷霆,下令沒有汗血馬,李廣利一輩子
也別想踏進玉門關。
李力感慨萬千,皇帝的刑罰一向很重,對邊疆戰士尤其刻薄。李廣利遠征千里
,吃了敗仗落得有家歸不得。
“你別為李廣利難過了。”老人說:“他的妹妹在皇帝前面正當紅,最近還生
了個小王,不然李廣利連命都保不住。”
既然有皇命,李力想,他小小的百夫長也不能為李廣利做什麼了。他對老人說
,他先回去陪李廣利安頓好部隊,再帶他自己的部下到玉門關來報到。
“叫李廣利去敦煌安身,”老人說:“等著戴罪立功吧。我會派人把你回來的
消息傳到長安。帶你的人盡快進關,在外面吃風沙還沒吃夠啊。”
李力苦笑地行禮。
李廣利對李力帶來的消息很無奈,敦煌是新設的郡,城小人也少,又是風沙的
季節,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人影。
部隊安頓好,李力向李廣利告辭,李廣利很感傷地說:“想當年在北軍領地裡
認識你,誰也沒料到十多年後在西域碰頭,現在又要分手。李力,你回長安是功臣
,等著皇帝的賞賜,我敗軍之將,怕得經老敦煌,有機會替我對朝廷說兩句話。唉
,意氣風發地帶大軍遠征大宛,一場敗仗,連家也歸不得。”
李力向李廣利行了禮,他踏出土屋,五名跟著他多年的士兵牽著馬在門前,李
力翻身上馬,用布巾把整張臉包起來,緩緩步進風沙,朝玉門關行去。
十一年了,李力重新回到玉門關,景像和過去大不相同。進入城門後,兩側全
是店家,不僅有賣吃食的,收購玉石的店更是一家接一家,還有兩家酒樓和旅店,
李力選了家住進去,他謝絕了守關老校尉的邀請,沒有住進部隊的的營區,李力想
讓自己輕鬆一下。放下行李,李力便選了個窗口的位置坐下獨自喝酒,他想到蘇總
管,應該已不在人世了吧,而娘呢?
李力不敢往下想,當初他在玉門關任百夫長几個月,如今關內竟一個熟面孔也
找不到,這段日子裡,娘又會怎麼樣了?李力不禁懷疑答應張春去找大海是對或是
錯。
抵達烏孫之後,匈奴的使節已在那裡,烏孫王對張騫的要求不理,張騫不願意
浪費時間,他決定自己留在烏孫繼續和匈奴使節較量,另一方面把屬下分發到其他
各國,以期一舉聯合西域所有的國家,切斷匈奴在這個地區的勢力。李力是護衛張
騫的武官,理該緊跟著張春,意外的,張騫也要李力做為使節,而且目標是:“往
西,你一路往西。”
烏孫的西方是大宛,可是早先張騫已經安排了到大宛去的使節呀。
“不具大宛,是比大宛更西的地方。”張騫對李力說:“更西是安息,不過我
期望您橫過安息到再更西的地方去。”
李力有點摸不著頭腦,張安到底要他去哪裡呢,他總不能漫無目的地往西走吧
。
加入張騫的隊伍,李力是有些無奈地接受上級的命令,而且他也想暫時躲開自
己的過去。李力原是看不起張春的,右北平之戰如果不是張春的主力延誤了會會的
時機,李廣部隊很有可能大破匈奴右賢王,但是打從玉門關出發起,李力對張騫的
看法有了改變。張騫不是武將,他甚至不知如何在沙漠裡運用弓箭,張騫卻有了不
起的口才。李力隨張騫至烏孫王府幾次,張騫能用流利的烏孫語把烏孫王說得額頭
冒汗。張騫的一句話尤其令李力對這個畏戰的博望侯刮目相看。
一個隨從建議張騫對烏孫王發動突擊,直接以武力要求烏孫王把匈奴使節趕走
,並對大漢效忠,張騫拒絕了,他說:“今天馬孫王答應我的要求,我回去以後呢
?能不用武力,我絕不用武力。”
不過張騫要李力至西方去又是為什麼?
“我聽說一直往西走,會經過安息和條支,然後是一片看不到邊際,比大漠還
要大上許多倍的大海,那裡就是世界的盡頭。上次我奉命到西域,曾經想直去大海
,可惜我沒有機會,現在年紀大了,又有皇命在身,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說服烏孫王
,只有把這個夢想寄托在你身上了。”
李力靜靜聽著張春的話,他在張騫說話時的眼神裡第一次看到興奮之情,居然
也有能令這個歷盡滄桑,兩鬢灰白的老人興奮的事。
“李力,這些日子裡我仔細觀察你,你做事謹慎,所以我選你去找大海,把大
漢的聲威傳到世界的盡頭。”
其實李力接下這個使命,並不是因為傳播大漢的聲威,也不是便為世界盡頭的
大海,而是想,這倒是個逃離長安、逃出過去的最好方法,他就答應下來,只是他
沒想到一去就是十一年,回到玉門關已是人事全非,連當年隨李廣縱橫沙場的焊將
,也終老在邊回當了玉門關守將。花十一年的時間逃離過去,李力要是做錯了,他
怎麼對得起娘、蘇總管和他始終無法忘懷的若英呢?
李力望著街上進出風沙的人群,功名和富貴都在大漠上,他的封侯夢早醒了,
新一批的人又湧來,幾個人能成為衛青,又有幾個人能找到真正的美玉?
令李力最意外的是張春的死,從烏孫回到長安之後,張騫被封為年俸二千石的
大行令,也是朝廷主要負責西域事務的大臣,可是第二年便過世。老校尉說這件事
,李力覺得很難過,張犍一定很想知道大海和世界盡頭的事,他或許該早點回來的
。
沒有好的嚮導在西域簡直寸步難行,離開烏孫時,李力帶了兩個嚮導和譯官,
一出烏孫王城就偏了方向,竟然走進南方的蔥嶺,同行的三十個士兵有幾個在冰封
的高原上凍並了腳趾頭,迫使李力派出一個嚮導和幾個士兵把傷者送回烏孫。
一路上,李力只覺得越走越高,最後到了一處滿是湖泊的高地,陽光閃在湖面
,有些士兵誤以為那是於問玉石的母產地,其中一個湖大到幾乎看不著對岸,李力
高興地認為自己已經到達世界邊緣的大海,直到第二天中午霧散去,才知道那又是
一個湖。
李力決定不再聽嚮導的,他改變行進的方向,折往北方,終於逃出那片不知有
多大的高原,回到了沙漠。繞了一大圈,李力重新折返到馬孫和大宛邊界,此時張
賽派去大宛的使節都完成任務國烏孫去了。士卒希望乾脆回馬孫和大隊會合,李力
則下令先進大宛王城所在的貴山城,休息一陣子把身體調養好再做打算。在貴山城
,李力遇到一群長安來的商人,並且帶來若英的消息,促使李力繼續往西行。
幾個月前皇帝再派軍攻匈奴,浮組將軍公孫賀出九原,匈河將軍趙破奴出令居
,以期夾擊匈奴。不幸的,兩路兵馬都無功而返,原本兩將都要受到處分,還好他
們都是大將軍衛青的部將,皇帝才沒有做處罰。而趙破奴更是公孫敖的親信,和衛
青的關係更密切,在出征前才剛成婚,於長安城內相當轟動,因為這場婚事使衛青
和公孫敖扯破臉。
衛青是在趙破奴婚禮當天領著文武百官代表皇帝去道賀,居然發現公孫敖把他
最喜愛的婢女許配給趙被奴,而這個婢女據說衛青已答應要許配給他的另一個部下
,為此衛青在婚禮上拂袖而去。
說這個故事的是原籍河南的玉石商人老劉,他滿口唾沫地對李力說:“趙破奴
還沒成名,他那個新婚妻子已是長安城人人掛在嘴上的美女啦。”
李力平靜許久的內心激動不止,他急著問老劉趙破奴妻子的名字,老劉卻不記
得,他只說:“大將軍答應要撮合好事的那個部下聽說被派到漠北去打匈奴,是個
小卒,大家還奇怪大將軍為什麼要替個無名小卒辦婚事,甚至和他的老朋友公孫敖
翻臉。”
是若英,一定是若英。李力當場坐立不安,他想立刻飛回長安,但他遠在大宛
,何況即使他回到長安又如何呢。在大宛停留了將近兩個月,李力決定繼續往西,
只有不到三十人隨他前去,其他的人則搭在老劉的商隊往東回中原去。
李力不知該如何處理自己的心情,如果老劉口中的人就是若英,她已經和趙被
奴成親,就算趕回長安,李力有的也只是偶然和懊喪,再往西走吧,再躲開這些他
原本便想躲開的煩惱。
真的是若英嗎?一開始李力相信那絕對就是若英,公孫敖本來就打算把若英嫁
給他的一員部將,那時這個部將在朔方防禦匈奴,李力則在長安,如果沒發生李敢
的事,李力娶若英的消息應該也會使在邊關的趙破奴難過不堪吧。命運小小的改變
,難過的人變成李力。
尋找大海的路途上,李力努力地提醒自己,他不必再思念若英了,他和若英的
一切都已過去,可是越往西走,李力越相信嫁給趙破奴的不是若英,是其他人,公
孫敖府內的婢女不少,不會是若英的。等到回程上,一天天接近玉門關,李力再告
訴自己,這麼多年了,他還想若英做什麼,他的出使西域不就是為了遺忘過去的一
切嗎?他忘記了李廣,忘記了李敢,他不是更該忘記若英嗎?
不知不覺,李力已喝了三壺酒,街道上熱鬧起來,一個駱駝的商隊剛進關來,
有人喊著:“找到大河呷,找到真正的於闖玉呷。”
街道上圍滿了人,商隊每個人都咧開嘴大笑,其中一人還舉著一塊拳頭大的玉
石。在傍晚微弱的燈光下,玉石閃著淡淡的綠色的光芒。
南隊的人全進了酒樓,李力周圍擠滿來打聽玉石的人,一個商人邊舉著玉石邊
大口把酒灌進喉嚨裡。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玉門關都沸騰在玉河的傳說裡,許多人結集了牲口就出關
往西去,李力帶回來的三個士兵也來向李力解差,要跟商隊去於闖,李力沒有攔阻
,他有過也去於閾的念頭,至少他可以再進離長安,不用去面對若英的事,可是他
不能再逃避了,老校尉把李力回來的消息已傳至長安,李力得盡快到長安向朝廷報
到。
據說於闖的河分成兩邊,西邊的往西流,注入西海;東邊的往東流,注入鹽澤
。產玉的是東邊的河,不比黃河小,可是河床經常換位置,沒有人能找得到河。後
來又有人說,河隨著沙改變流向,其中有一大段鑽進地底,再出來是在北方,黃河
的源頭。於闖入傳說,每年七月月圓時,登上城外的抄丘往東看,可以看到一條發
亮的大河,就是著名的玉河。
采到玉的商隊這兩天一再地說,他們是在沙漠中迷路,突然間發現一條發亮的
河,最初以為是神指引他們出沙漠,接近了才看清是一條湍急的大河,四周的河岸
到處是發亮的玉石。
這個消息使玉門關瘋狂,一匹駱駝的價格漲了數倍,每個人急著趕去於闖,以
免大河又消失進地底。
人人往西,往東的只是李力和他最後的兩個部下,回長安的旅途竟比西域之途
還要寂寞。
趙破奴是什麼人呢?離開玉門關前,李力忍不住地向老校尉打聽,才知道李力
幾乎和趙破奴在西域碰上頭。
李廣一輩的老將軍凋零之後,新生代的將領紛紛崛起,大部份都是隨衛青和霍
去病歷次遠征匈奴建立功勳的年輕人,當然,也免不了有在朝當權大官的支持,李
廣利就是因為妹妹被選進宮成了皇帝愛妃,才從北軍的都尉被提拔出來,成為方面
大將。趙破奴跟隨公孫敖多年,衛青破例把他提升。元鼎六年遠征匈奴時和浮沮將
軍公孫賀共同擔任主將,雖然沒有建功,但元封三年,趙破奴再得到機會,奉命進
攻西域,連破親匈奴的樓蘭和車師兩國,返京後被封為波野侯。
老校尉感歎地說,新一代的將領比不上李廣那一輩的,全賴關係才被皇帝派以
重任。講起打仗,沒有一個能和李廣、李敢相比的,只有一個例外,李陵,李廣的
孫子李陵。
李力想起李陵,不過根據他的記憶,李陵是讀書人,怎麼會也分發到北疆來呢
?
“哈,李廣一家本來就是打匈奴的好材料。”老校尉泛著些酒意說:“皇帝知
道李陵是將門之後,要試他的膽識,撥了八百騎兵,要李陵去打匈奴,李陵還居然
不猶豫地領命,結果八百騎深入大漠兩千里,挺進到居延海觀測大漠以北的地形,
可惜沒遇到匈奴部隊。才八百騎哩,全長安的人都說李陵的膽識不下於他的祖父和
三叔。”
李力也錯過和李陵相遇的機會,李廣利出兵征大宛,皇帝擔心李廣利孤軍遠征
,派李陵率兵做後衛,以防匈奴從後方突擊。李廣利兵敗郁成城,李陵率兵掩護撤
退,現在兵屯張掖防止匈奴南犯。
要是早一點回來,李力也許會在大漠中和李陵遭遇。李力並不遺憾,他和李陵
並不熟,再說他也不想和李家人再沾上關係。
往東行,一路上可以看到北軍的驛站,這是為了方便傳達軍情而設立的,正好
提供李力休息的地方。可是情況有些特殊,一天之內李力可以看到四五次快馬從北
方而來直奔長安,或許是匈奴趁新勝又南犯了。
接近酒泉,李力在一個驛站歇腳,他剛下馬,就見一個幾乎摔下馬,穿著長袍
的騎兵飛馳而來。換馬的空檔,騎兵大口的喝水。李力好奇地問他:那個騎兵看看
李力百夫長的眼色,勉強地說:“波稽將軍吃了敗仗,大軍被圍,我要趕回北軍去
求援。”
浚稽將軍是誰?
騎兵沒理會李力,換好馬立刻躍上鞍揚鞭而去。
驛站是由十多個老兵負責看守,其中一個老兵和李力聊起來,李力才明白,浚
稽將軍竟然就是趙破奴。
李廣利兵敗大宛的同時,皇帝任命促野侯趙破奴為波稽將軍,率領大軍北伐匈
奴。李力知道浚稽是大漠北方的一座山,過了浚稽山就接近匈奴的主要牧場。皇帝
封趙破奴為浚稽將軍,用意顯然是希望趙破奴能在浚稽山大破匈奴。
老兵告訴李力,大軍一路上不是很順利,趙破奴也沒有後援部隊,是孤軍進人
大漠,原來就不被看好,幾天前才有求援的騎兵來到驛站,趙破奴遇到匈奴單于親
自率領的主力,漢軍一接戰便潰敗,沒想到更被單于包圍,即使援兵現在趕去,也
不知來不來得及把趙破奴的殘部救出來。
李力心中各種滋味都有,他沒見過趙破奴,但他對趙破奴的兵敗卻沒有悲傷,
仔細再想想,萬一趙破奴真是若英的夫婿,趙破奴的兵敗必定對若英是很大的打擊
,他理應為若英難過才是。李力抓不准自己的心情,離開驛站後,他故意放慢速度
,他想再得到趙破奴部隊的消息。
到了酒泉,這是比敦煌大了幾倍的城鎮,裡裡外外全是集結的部隊,完全是準
備大戰的景像。李力幾乎被一個莽撞的千夫長強行留下加入他的單位,幸好老校尉
在送行時交給李力一份竹簡,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李力要在最快時間內回到長安,
各地驛站都得提供飲食和馬匹,李力才逃脫了那個千夫長的糾纏。
大軍的集結另李力回憶起右北平,尤其是李廣的最後的一戰,不同的是這次他
不用出征。李力藉口身體不舒服在酒泉停留了五天,他急切地想知道趙破權的情形
。
小小的酒來集結了兩萬多騎兵和近十萬的步兵,隨時等皇帝的命令下達,就啟
程北行去援救起破奴,無論日夜都是馬嘶人喊,驛站內擠滿從北方退下的兵卒和傳
來最新消息的騎兵,李力和他的兩個兵士只能在角落尋個空地休息。
趙破奴是從朔方出發,率領的都是騎兵,約有一萬五千人,剛翻過渡稽山便被
數倍以上的匈奴兵圍住,因為沒有步兵,連陣地也守不住。趙破奴又急於突出重圍
,第一次衝鋒就陷人匈奴的箭雨裡,損失慘重,而單于並沒有發動大規模的攻勢,
只是一天比一天地縮小包圍圈,在浚稽山腳下,漢軍缺少給養,戰馬的傷亡數又大
,根本無力反擊,幾次試圖突圍都被匈奴的箭給逼退,估計趙破奴恐怕挺不了多久
。
趙破奴被包圍,救援大軍在酒泉要出發的當天,皇帝的命令傳到,中止救援。
傳今的長史對部隊說,皇帝痛恨敗軍之將,趙破奴要依命擊敗匈奴,各軍不准去救
援,停留原地看趙破奴破敵。長史且派出一小隊騎兵到漠北督軍,趙破奴的部隊不
得後退。
李力想不通皇帝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期望每一個將領都像衛青、霍去病般
的把匈奴打得如摧枯拉朽?李力對趙破奴充滿同情,李力可以想見在出發前,趙破
奴對皇帝的勝利承諾,可是趙破奴不是衛青不是霍去病,沒有幾十萬的大軍和各路
掩護的兵馬,怎麼可能建立如同衛青、霍去病的功業?封煥之途像是濃郁的老酒,
能使人快樂,也能使人陶醉其中不自知,辛苦的征戰終於換來封候的榮耀,然而一
場敗仗,趙破奴回長安後又是被剝去官爵,甚至處死,再用錢換回命,等著下次出
征機會能建下大功奪回官職。這是武夫的命運啊!
大軍不動,留在原地,更使酒泉處於混亂之中。李力待不下去,他收拾好行李
再步上往東的路途。他走之前,最新的兵報傳來,趙破奴兵敗投降匈奴。整個酒泉
生氣全無,衛育和霍去病建立起的漢軍威望一夜間完全消失,大漠依然回到匈奴手
裡。李力覺得李廣、李敢,乃至於自己在沙漠的苦戰都不具有絲毫的意義,他為什
麼不早聽娘的活做個平凡的人過平凡的生活?
潰敗下來的土兵源進酒泉,他們傳下來不同的訊息:有的說趙破奴在最後突圍
,已退至浚稽山南邊;有的說趙破奴陣亡了,被匈奴亂箭射死;有的說匈奴已南下
兵臨朔方。酒泉的部隊又重新整編,一部分被派到北方警戒,一部分前往朔方支援
。一群剛來投軍的少年被安排到城南的一處空地上,幾百個穿著不同服飾的少年拿
著不同的武器坐在馬匹捲起的灰沙裡無助地看著來往的部隊。李力在亂兵中離開酒
泉,他很想勸那些少年回家去,他實在提不起精神去說,他抖抖韁繩,逐漸遠離酒
泉。
也許李力根本不該回長安,他原可以留在西方,或是越過大海再往更西的地方
去。他應該留在西方,李力開始想念海邊的那個金髮女人。
李力的確找到了大海,張春的大海,那是在從玉門關出發後兩年多以後的事。
在離開烏孫,經過大宛、奄察、安息、條支的沙漠、高原,無意間找到的。在旅程
中,李力幾次想折回東方,他的部下一天比一天少,尤其是漢人兵士急著回家鄉,
而且認為再走下去既發不了財,也建不了功,他們質疑李力往西的意圖。李力都是
用奉是命為理由,他不能告訴部下其實他是要逃避某些事,找大海更是張春個人的
要求,皇帝根本沒下過這個命令。反倒是擔任嚮導和譯官的匈奴人與馬孫人對西行
充滿興趣,李力在他們的支持下,不理會漢兵的反對,但他對漢兵私下的脫隊也沒
有說什麼。
條支是另一片大的沙漠,沿路也常有劫匪的騷擾,李力憑他準確的射術屢次擊
退敵人。條支人遊牧成性,和匈奴人差不多,語言卻相差很大,而且各部落自成體
系,李力每拜一個王就得透過三重翻譯才能把意思交代出去。
越過條支是全新的世界,竟然真有金髮碧眼的人,他們男人穿短裙,把肌肉露
在衣服外,渾身是毛。漢兵很擔心這些長毛會有吃人的習慣,更要求李力回東方去
,李力卻從金發人口中得知,再往西去真有大海,據說是看不到邊際,浪頭比船桅
還高的蔚藍大海。在海的外面有個大島,是綠野花香的仙境,有人冒險遠航,卻沒
有人安全回來。
有了這番說詞,李力鼓舞部下去找仙境,他自己也首次感受到他的尋找大海不
是為了張春或逃避,大海對李力也是有意義的。
一天,李力一行辛苦地翻越一座山丘,站在山上,鹽味的風迎面吹來,他看到
山下的城市、停滿船隻的港口和港外的大海。
海是很平靜的,並沒有巨浪。李力在港邊的旅店住下,每天望著大海,他的士
兵也快樂起來。李力吩咐他們把一路上帶來的絲帛和禮物拿去市場去售,換回來驚
人的金銀和各式錢幣,於是李力的隊伍在大海邊居然過起奢侈的生活,也沒有人懷
疑他們在東方竟是奴僕的出身。
李力找了老師學習當地的語言,有空便散步到港口,和各地來的水手閒聊,大
漢對他們是完全陌生的,甚至所有的人連安息以東的世界也一無所知。新的事物讓
李力的生活充實也愉快,三個匈奴的嚮導先離開了隊伍,他們跟著一艘船駛進大海
,水手告訴他們,海的旁邊有更多新的國家。李力沒有留難他們,長期相處,李力
和匈奴人也建立起感情,李力更清楚降漢匈奴人有家歸不得的苦楚,他們更沒有提
莫呼的機會。
在海邊,李力認識了金髮女人,她說著和當地人不同的語言,是從遠方被水手
買過來的。李力對金髮碧眼的人非常好奇,而金髮女人對李力也特別好,經常帶著
李力到小城內外跑,李力也瞭解港口夾於兩個大帝國間,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以這裡
為交易中心。女人的老家在大海的北邊,因為犯了罪,被罰為奴,幾次轉手才被賣
這個小城來,就在李力下榻的旅店工作。
或許因為身世相同,和金髮女人在一起,李力總感到過去所沒有的自在。他和
女人買下一塊地種葡萄,在海邊過著平淡的農夫生活,其間幾次李力想找條船也出
海去看看海外面的世界,可是女人不答應,她說海那邊是戰爭和混亂,而李力小到
大從沒有如此的平靜和舒適過,他也就守在女人身旁。
對於金髮女人,李力的感受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戀。
和女人在一起,他覺得心安,沒有壓力也沒有煩惱,連日子也不用數。偶爾也
會思念娘和若英,他都告訴自己,若英是已經過去的一場夢,在決定隨張春進入西
域時,他就已然決定忘記若英的。至於娘,李力也說服自己,娘會為他的現在的日
子感到欣慰吧。
如果不是部下的要求,李力會在海邊過他的下半生。
日子久了,他的屬下都患了嚴重的思鄉病,何況錢也用光,當地也受到北方戰
爭的騷擾,每個人都要求李力帶他們回長安,正好有消息傳來,一批漢使到了條支
,李力心情也有些激動,無論如何他也該把找到大海的消息傳回去讓張著知道,如
果見到漢使,他不僅可以把消息告訴漢使,也可以讓居下跟著使節團回去。
李力算了算,到條支項多半年,他很快就能回到海邊,可是金髮女人只睜大眼
看著他,然後說,你不會再回來了。
女人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在準備出發往條支的幾天內,女人都不說話地坐在山丘上望著海,李力曾想放
棄去條支的念頭,但他又不能對部下失信。
走的那天,李力對女人說,我會回來的。女人沒有表情,沒有回答,她只呆呆
地站在山丘上看著李力的隊伍出發。
其實李力心裡也清楚,他這一去真會再回海邊嗎?他不能再欺騙自己,他多麼
的思念娘,他也沒來由的思念大漢的一切。等到隊伍進人沙漠,李力甚至思念起若
英。
漢使的確到過條支,原也要一路往西,進入沙漠後不久即退回,可能漢使相信
這片乾硬的沙漠真是世界的盡頭。
雙使剛折回不久,李力加快速度追趕,在抵達安息的都城翻兜城後,才發現安
息已和匈奴重修舊好,原來匈奴單于重新派出大批的使節到西域,其中最主要的原
因是,大將軍衛青去世了。
李力從安息的澤官口中聽到這個消息,不禁感慨萬千。
最後一個征匈奴的大將軍也死了,當年率大軍出長安北門,無數人擠在城門口
觀看的少年將軍衛青,是激發李力投軍的主要原因,而衛青之於李力,更是充滿說
不出的感情。不是衛青,李廣應該不會死;不是衛青,李力不會到玉門關,不會毫
不猶疑地隨張春進西域。在體制上,李力仍是衛青的部屬,回到長安他理應向衛育
報到,現在衛青已去世,李力已是沒芬蘭大的奴僕。他能自列為張白的奴僕嗎?張
騫不是軍職的將領,只是朝廷的使節,李力是軍人,他不能隸屬於張騫之下,那麼
即使返回長安,李力該向誰去報到呢?
掉頭回海邊去吧,李力要部屬自行往東,他一個人回西邊去,不過安息王不讓
他離開番兜城,一因就是好幾個月,直到一天,突然間安息王親自來到賓館,並且
對李力很客氣,漫無邊際的談了些大漢的民情朝政,還派出部隊送李力出安息,李
力才知道,皇帝派出大軍進西域,而統軍的大將居然是當年在北軍轄區見過的小都
尉李廣利。
李力不再有回頭的機會,安息王要求李力把安息願和大漢建立良好關係的消息
帶回長安,安息王更認定李力是要往東走,部隊直把李力一行送到大宛境內才撤回
,李力也只有先找到李廣利的大軍再做打算。
對於大宛的地形,李力已相當熟悉,他避過南面的大道,繞往北面的沙漠,以
免被大宛的軍隊發現。在郁成城外,李力遇到正準備退兵的李廣利。
李廣利是率領六千多西域附漢屬國的騎兵和數萬名投軍的惡少攻打大宛,一路
上許多小國都不願提供給養,李廣利又缺乏足夠的糧食,只有見城就攻,攻得下能
取得食物,攻不下也不能人留,必須急赴大宛。到了郁成城,僅剩下幾千惡少,既
無戰鬥經驗,也無攻城的利器,更糟的是沒有糧食。郁成城守將采堅守的戰術,李
廣利冒險攻城,死傷很重。
李廣利見攻不下郁成城,更沒有能力進攻大宛的王城,乃決定退兵。
李力最初以為是遇到大宛的部隊,見到李字旗才放心,而李廣利竟然還記得他
,便隨著李廣利的部隊一起東撤。
來時是大國使節,去時竟是與政軍同行,這幾年來,西域的整個情勢竟已變化
如此的快.
李廣利兵屯敦煌會多久呢?李力不太敢想,因為李廣利所殘存的三千不到部卒
,在關外能自保就不錯,談不上建功,在皇帝眼中,唯有建功的將領才有可能得到
封賞。李力不能不為李廣利的未來感歎。
才離開酒泉不多久,李力看到十多個敗兵從北方退來,他們的馬匹拖拉著兩名
被俘的匈奴,也不知在沙漠裡走了多久,匈奴兵的嘴唇都裂得血淋淋,漢軍仍不時
用矛尖戳著匈奴兵的腿。
李力攔住敗兵,果然是趙破奴的部隊,他們衝出單子的重圍,一路往南逃,碰
到兩名匈奴的斥候,就綁了回來邀功。
從酒泉出來,李力帶了些乾糧,他分出來給趙破奴的敗兵,也拿了水給匈奴俘
虜。經過詢問,李力訝異地得知,這兩個匈奴兵的統帥竟然是提莫呼。
十一年了,李力再次聽到提莫呼的名字,顯然提莫呼如願地回歸到新單于的帳
下,而且奪回了過去家族的地位,是單于手下的大將。
李力用海邊帶回來的金幣換取這兩名匈奴兵,敗兵往酒泉方向走,李力繼續往
東走,中途李力放了匈奴兵,他對他們說:“我是提莫呼的朋友,告訴提莫呼,李
力還活著,也想念他,不過李力回長安去了,今生不會再回大漠,相見無期,叫他
多保重。”
兩個匈奴兵不相信李力會放了他們,頭也不回地往北方跑去,怕李力後悔。他
們會不會把話傳給提莫呼呢?李力不在意,他得趕路回長安。李敢、衛青、張君都
已不在,不會有人能再把他派到漠北,他要找到娘,至於其他的事,李力不想多思
考。
熾天使書城
【八、騎都尉李陵】
重回長安,這是初夏,剛到城外便感受到籠罩在兩旁垂柳下的清涼。李力在北
軍長水校尉派遣的騎兵護衛下進入長安的北見李力並沒有想到北軍在數十里外的驛
站迎接他,五名全副武裝的騎兵伴著他一路回到長安。最初李力不知該投奔哪個單
位的惶恐已悄失,但他對北軍誇張的陣勢又有些不安,他原希望到了長安找太行令
府報到,把奉命前往西方的事向太行令報告。太行令負責對蠻夷的接待和管理。張
春從西域回來,曾經擔任過太行令,那麼現在的太行令應該知道李力西行的事。把
一切交待完畢,李力就可以辭去百夫長的職務,到河間王府去找娘。李力下定決心
,這次說什麼也要帶著滾離開長安,回隴西也好,如果娘不在了,李力在長安更無
牽掛,他可以五湖四海到任何地方去,或許他可以再回到西方的大海去。對於金髮
女人,剛離開時是愁悵,以後是牽掛,接近長安反而是思念。
北軍並沒有送李力去太行令府,而是丞相公孫賀府。李力單獨被引進府內,公
孫賀在皇帝仍是太子時就跟在身邊為太子告人,他的夫人也是衛皇后的姐姐,不但
和皇帝很親近,和故大將軍衛青也是姐夫內弟之情。衛育首次受命以車騎將軍的身
份出征匈奴,公孫賀是輕車將軍,隨衛育出台,因功被封為南窕侯。衛青、霍去病
合擊匈奴時,公孫賀是左將軍,與趙食其、李廣的右軍同為衛青的兩翼,可是公孫
賀也無功,被皇帝奪去爵位。元鼎六年,公孫賀再和趙破奴率軍出五原二千多里北
擊匈奴,還是無功,回到朝廷後,畢竟是皇帝的舊人,末受處分。李廣利兵敗郁成
城時,公孫賀更被任命為丞相。
雖然公孫賀也是北戰匈奴的老將,李力卻對他沒有印像,北軍騎兵總是稱公孫
賀為將軍,李力才好奇地問出公孫賀的出身。
公孫賀平易近人,只穿著一件袍子在書房內,李力進去要行禮,公孫賀不耐煩
地揮揮袖子,要李力坐下說話。
公孫賀抿著茶說:“你是李廣的舊部,李敢謀刺大將軍,你也有份是吧?”
李力沒想到公孫賀單刀直入地說起李敢的事,他額頭冒出汗水,不知怎麼回答
。
公孫賀冷冷地看著李力說:“你別緊張,衛青都不追究你,我還翻什麼老帳,
再說衛青生前提過你的事,他說李廣訓練出來的入個個是豪傑,你也不簡單。張寨
臨死前把派你找大海的事告訴我,他擔心你會死在大漠裡。這麼多年,我也早忘了
這件事,突然接到北軍的報告,一個叫李力的人出使西域十一年,居然活著回來。
”
李力正奇怪堂堂丞相怎會見他,原來是張春把找大海的事告訴了公孫賀。
“是的,奉博望峰之命往西去找大海,花了十一年的時間,總算不負博望候所
托,找到了傳說中的大海。”
由烏孫出發,經過大宛、安息,李力詳細地將西行的經過向公孫賀報告,公孫
賀也專注地聽。
“這麼說來,大海不是世界的盡頭,大海的西邊還有世界?”公孫賀問。
“是。”李力恭謹地說:“聽說海的四周有很多國家,最強盛的有兩個,而海
的最西方有個大島,當地人說是人間仙境。”
“仙島?”公孫賀沉思了許久才繼續開口:“你辛苦了,我會向皇帝說你的事
。你現在是百夫長是吧,聽說你的射術了得,就到北軍射聲校尉旗下做個都尉,將
來無論是西域、匈奴的事,你都還有發揮的機會。”
都尉?這是年俸四百石的官,要是十多年前能得此封賞,李力可以讓娘過舒服
的日子,他也不必在公孫敖家面前抬不起頭了,不過現在李力對官位和俸祿早不在
意。他跪在公孫賀面前說:“謝丞相提拔,李力只想解甲還鄉陪老娘過太平的日子
,請丞相成全。”
公孫賀詫異地看看李力,然後笑著說:“哈哈,你年紀輕輕就不期望封侯拜相
啦。唉,我瞭解。”
李力發現公孫賀的眉宇間擠出深深的一道皺紋。皇帝在召封公孫賀為丞相時,
公孫賀一度堅持不受印經,苦辭皇帝的命令,後來皇帝不理會,公孫賀才接下來丞
相的職位。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伴君的滋味又豈是常人能瞭解?”公孫賀感慨地說。
“人老了,”公孫賀苦笑:“怎麼和你說起這些。你的要求我會擺在心上,皇
帝會做什麼決定我可難拿得准,只是千萬不准提海外仙島的事,皇帝如今迷上神仙
和丹術,身體都給丹藥搞壞了。”公孫賀歎氣地說。
退出丞相府,李力暫時居住在羽林軍的軍壘裡。他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便
去河間王府,怎知昔日的河間王府已成了侯府,打聽之下才明白,河間王的兒子年
紀小,被皇帝除去爵位,王府轉封給對街的公孫敖,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娘呢?蘇總管呢?
李力在四周到處打聽,原來河間王府奴僕幾乎都散去,只有一個老人留在公孫
敖府守大門。李力記得這個老人,他從側門托人請老人出來,老人竟不認得李力:
“你說是李大娘啊,她被她子侄接去了呀,日子過得挺快活的。”
子侄?李力是獨子,在長安沒有親戚,更沒聽娘提到過有什么子侄,會是誰把
娘接去了呢?
無論李力怎麼問,老人都回答不出個所以然。李力轉而問蘇總管,老人倒是記
得很清楚:“蘇總管好些年前死了,聽說埋在北門外。”
蘇總管也死了,李力可以料想得到,畢竟蘇總管的年紀也到了,可是李力依然
感到哀傷,他覺得身體裡少個什麼,心頭空蕩蕩的。
放眼長安,李力想不出來娘會去哪裡,他也找不到可以打聽的人,李力恍然發
現,他和這個生長的城市原來是如此的陌生,他認識長安有限,而長安更幾乎不認
識他。和長安的關係就僅限於河間王府,一旦河間王府不存在,他和長安也不再有
關聯了。這使李力益發地懷念大海邊的女人,如果找不到娘,在這偌大的世界裡,
李力有的只是那個遠方的女人。李力開始懊悔離開大海,他想起ul丘上女人的身影
。
去找若英吧,李力突然有了個念頭,因為他在長安原就往有娘、蘇總管和若英
,蘇總管死了,又找不到娘,剩下的唯有若英。但他找若英又是為了什麼?指望若
英並沒有嫁給趙被奴?不,不可能,李力想,若英應該知道娘會在哪裡,他找若英
是為了找娘。
“你曉得公孫夫人身邊的若英姑娘嗎?”
“幄,若英姑娘,她早嫁出去了。”老人直接地回答。
若英果然嫁人,李力覺得他心頭的東西一樣樣飛去。若英是該嫁人了,離開長
安時,他對若英說會回來,會很快回來,十一年是快嗎?
公孫敖的隊仗出現在巷口,李力不想和他碰面,謝過老人便低頭沿牆邊悄悄離
去。他的腳有些虛浮,彷彿每一步踏的都不是上,是沙漠裡的沙,能把人陷進去的
流沙。
在大漠和海邊,李力經常思念若英,當他努力的想若英的面貌時,若英反而變
得很模糊,進人條支後甚至除了單譬外,若英根本消失在李力的記憶中,直到一天
李力坐在海邊的小丘上,若英忽然重現在李力眼前,尤其是翹起嘴角兩端的淺笑模
樣。現在若英呢?
李力決定去找若英,他告訴自己,一來是問詢娘的下落,二來如果若英嫁的真
是趙破奴,他也該去探問一下。
向羽林軍問了很野侯府的所在,李力一路上裝做觀賞街道景色的外地人慢慢踱
去,幾次他想回頭,總勉強提醒自己,能知道娘下落的也只有若英了。
捉野侯府前竟然一片肅殺之氣,門前站著一排羽林軍的衛士,人人手持玉前,
面色凝重地盯著每個經過的人。在公孫賀的關照下,羽林軍對待李力很客氣,也以
千夫長的服飾替換李力一身風沙的舊軍服。此刻李力的新衣裳派上用場一個年輕的
羽林軍巴結地迎上來,李力一探問才知道,趙破奴降敵了,他在浚槽山下被匈奴單
于大軍包圍,幾次突圍不個波匈奴軍所生擒,不久即向單于投降,全軍過回朔方的
不到千人,是大漢遠征匈奴的大挫敗,也是元朔六年前將軍趕信降匈奴以來,最高
級的漢軍將領投降匈奴。當時衛青率六將軍認定襄出擊,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
合軍,和匈奴單于所率的主力部隊遭遇,血戰一晝夜,蘇建全軍覆沒,一個人逃回
定襄,趙信則率殘餘的八百騎投降匈奴,不過趙信原是匈奴的小王,後來投身到大
漢,在漢人眼中他仍是匈奴人,因此趙破奴是第一個投降匈奴的重要漢將。
李力聽著羽林軍對他的說明,不禁感傷起來,歷年的征戰,漢軍有多少被匈奴
所俘,其中有多少也向匈奴投降了呢?那些漢兵能忍受得了漠北的冰凍和思家之苦
嗎?
皇帝對趙破奴的投降大發雷霆,要殺趙破奴的全家人,是丞相公孫賀攔下來,
公孫賀以為狀況不明,不宜先殺趙破奴的家人,萬一情形不是如傳說的那樣,豈不
枉殺無辜。即使如此,羽林軍仍然封閉促野候府,不准任何人離開。
李力既然是長官,羽林軍誤以為他是來巡查的,特別引李力進人侯府,李力也
進退兩難地跟著進去。
府內完全是辦喪事的佈置,因為趙破奴的家人寧可相信他是戰死沙場。每個人
都用畏懼的目光看著李力,一個家人還喊著“傳聖旨的大人到了”,李力想攔阻已
來不及,幾個穿著喪服的婦人驚恐地奔出來,為首的是白髮蒼蒼的老婦,必定是趙
破奴的母親吧,李力想到李廣的妻子和自己的娘,他上前扶住正要下跪的老婦人,
然後他看到老婦人身後一身縮素的女人,若英,她仍是流著簡單的單身,兩眼也充
滿驚訝地望著李力。
李力沒有對若英說過一句話,若英也是用無辜和期待的眼神望著李力。
內心裡如大海裡的巨浪翻攪,李力回到現林軍的軍壘整夜難眠,也許若英期盼
他說些什麼,也許若英只有怨恨或哀俊,李力卻連開口問詢的勇氣也沒有,他不是
想向若英打聽娘的下落嗎?
公孫賀派人傳來消息,李力等候皇帝的召見,來人說皇帝對李力一路往西行,
到了世界盡頭的大海邊,感到非常興奮,又聽說李力曾受到衛青的器重,更打算要
見見李力。
這對李力是負擔沉重的消息,萬一皇帝高興起來要封他的官,要他再去西域或
是漠北,他能拒絕嗎?
李力暫時摒棄皇帝要召見所帶來的不安,長安雖炎熱,李力走在街頭卻並不覺
得,他猜想自己生活在沙漠的這些年,竟變得不怕熱了。
走著走著,李力不自覺地來到保野侯府,他在門前徘徊很久,終於決定再進去
看看。
守門的羽林軍認得李力,大家也都知道,皇帝一旦召見李力,不要說是都尉,
封個校尉都不是不可能。每個守門的衛士都朝李力行禮,趙府內的家人更遠遠躲著
。李力叫守軍不用去驚動趙破奴的母親和妻子,他靜靜地坐在中庭樹下,他應該喚
若英來,他得找到娘啊。
沒有傳喚,是若英主動找來。她默默地跪在李力面前良久,李力想要她起來,
想對她說話,又等著她開口,兩人就無言地相對,最後還是若英先說話,她淺笑著
說:“你沒變,攔著人又不說話。”
李力也笑了,但若英很快就止住笑地低下頭。李力原來想好要說的話突然全擠
在喉嚨裡不知從何吐出來,他遲疑吞“你好吧”
若英抬起頭,她的兩個大眼珠在李力臉上轉,李力覺得若英正在他臉上找東西
,找的是什呢?
“你娘在李陵家,是李陵把你娘接去的。”
李力吃驚地盯著若英,她怎麼會知道娘的下落,不,她怎麼會知道自己要問這
件事?
“公孫敖很久以前看上你們河間王府,花了很多關係才讓皇帝同意把王府給他
,小河間王回封國,王府的人都跟著去,只有你娘,她說要等你。”若英停下話看
著李力,李力被看得很心虛,他的心虛是因為把娘一人扔在長安受苦,或是他曾答
應過若英會很快回來呢?
“你娘來找我,她要我告訴你她會去李陵家,雖然她很不願意,可是,她說她
沒法子,在長安沒有親戚朋友會收容她。”
“李力,”若英的聲音溫柔下來:“你是不是真的一到長安就先找我?”
李力鼓起勇氣著向若英,他又在那雙眼睛裡看到無辜和期待。“是的,”李力
點著頭:“是的,我到長安最先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是你娘說。如果你回到長安會先來找我,所以她得把她的下落告訴我,免得
你找不到會發急。”若英說:“李陵去接你娘的,你娘原來不肯,李陵苦苦哀求,
她才同意。李力,李陵對你娘很好,像對他親娘般,李陵還來看過我,在我出嫁的
前一天,他說是為你來送禮的。”
若英停下話,李力渾身發燙,他發現是多麼的懊悔,他當初為什麼不做最大的
努力娶若英。
“我等了你好幾年。”若英輕聲地說:“我還留著你給我的竹簡,我也識字。
李陵說你去了西域,你為什麼要去西域?”
李力無法回答,他有股衝動想上前抱住若英,但當他看到若英帶著憤和怨的表
情,他退縮下來。
“是公孫敖把我嫁給趙被奴,我是公孫家的家僕,我該感謝公孫敖。”
李力感到很虛弱,他對任何事都只有無奈的份,過去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李力,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李力抬起頭看向若英,他點著頭。
“你是真的很喜歡我?”
是的,十一年前喜歡,十一年後李力更發覺,原來自己喜歡若英的程度超過自
己所能設想的範圍。
“答應我一件事好嘛?”
可以答應一萬件事,李力想,只要是若英要求,他是多麼盼望為若英做每一樣
事。
“救救趙破奴。”
淚水隨著話流在若英的面頰上,淚珠在李力眼前落下。
李力聽著若英輕微的哭泣聲,他陷入迷們和困惑之中,但他很快地回答:“我
會去救趙破奴的,你放心。”
李力站起身子,他沒有為若英抗淚,也未扶起若英,他站起身自顧自地往大門
走去。
在李陵家李力見到了娘,李陵遠在張掖,但他的母親待李力的娘很好,娘不用
再做粗活,而李陵的母親也視李力如同自己的兒子。李力跟娘去城外上蘇總管的墳
,那天李力穿的是都尉的服飾,一身雪白的長袍、頭上戴著破敵冠。皇帝生了重病
,無法接見李力,卻特別下令授李力羽林都尉的官職。李力向公孫賀推辭,公孫賀
卻苦笑地說:“是皇帝的命令,我可沒辦法更改。皇帝說,要你留在京師,將來要
是對匈奴或大宛再動兵,還要派你重任。”
李力卻對公孫賀說:“丞相,我願意再去塞外,請求丞相容許我去張掖加入李
陵的部隊。”
公孫賀對李力的轉變感到驚訝,可是他仍笑著說:“我差點忘了你是李廣的舊
部,也好,邊疆需要你這種人,我就派你為騎都尉,等你準備好就去張掖吧,我看
皇帝只要身體一好,不是對匈奴用兵,就是要再打大宛了。”
娘對李力的選擇沒有多說什麼,她歎氣地說:“又要再去塞外,唉,這是命,
我們一家和李廣一家的命運竟糾纏得這麼深。”
李力沒有告訴娘他再去塞外的原因,他答應了若英,前次他答應若英會很快回
長安,他沒有守住承諾,這次他不能再毀承諾,他得去塞外,他要把趙破奴設法救
回來。他也要去看李陵,感謝李陵對娘的照顧。接下來呢,他把娘接去隴西或是往
西回到大海邊?李力不再考慮未來,多年的經驗,一切自有定數,他唯有把自己的
未來交給命運,這樣或許他才能坦蕩些。
在長安留了近一整年,李力每天陪著娘,也不敢忘記騎術和射術,雖然幾次想
去捉野俊府,仔細想想還是放棄,他不適合再去看若英,能為若英做的事很清楚,
他得設法把浚稽將軍還給若英。
才開春,光祿動徐自為奉命率軍出五原塞,趁著匈奴單於剛死,沿邊境建立碉
堡,不料匈奴新單于派大軍攻定襄和雲中,將徐自為新建的凋堡全都破壞,漢軍在
這新一波的站斗完全失利,皇帝為此大為憤怒,奇怪的是,皇帝沒有馬上再增派六
軍攻匈奴,反而下令二師將軍李廣利從敦煌出兵再攻大宛。
皇帝為何如此鐘情汗血天馬是李力始終想不透的事,當命令向天下頒布後,各
地都赦免囚犯和盜寇的罪行,將他們投到軍中,而各地的惡少也在重賞下向敦煌集
中,加上新增的兵馬,李廣利的兵力達到六萬多人,還有三萬匹馬與十萬頭的牛。
李廣利從敦煌遣人到長安訪李力同行,李力拒絕了,要是娘不在,又沒有答應
過若英,他會選擇攻大宛的部隊,讓他有再次西行大海的機會,如今他得先至漠北
。
對大宛用兵的同時,皇帝再徵集十八萬大軍到酒泉、張掖的北方防備匈奴人侵
,李力得到機會,公孫賀向皇帝推薦,李力終於再次穿上長袍、掛上弓箭向漠北出
發。
臨行前李力對娘說,他不會在塞外待太久,他把金髮女人的事告訴娘,也把答
應若英的事說出來。這一年,李力看出娘變得很多,她對一切都不太好奇或有意見
。果然,娘只淡淡地說:“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吧,凡事都有命,別擔心我,我會和
李大姐相依為命的。”
李力沒有去向若英辭行,他對娘說,要是若英來打聽消息,只要說李力已經出
發了,會盡力去救趙破奴的。
再踏上往北方的路途,羽林軍派出十多騎先護送李力到北軍的駐地,北軍再糾
集了一支奉派到張掖北方的騎兵部隊交給李力,上干騎兵和大批的牛馬、糧水車駛
進日落的方向。李力走在部隊的最後面,望著邁進搖曳蒸氣中的大隊人馬,他的下
巴不知何時竟也冒出寸余長的鬍鬚。
張掖也是土築的軍城,四周有數十個被強制從內地移來的農民墾區,李陵對李
力的到來非常快樂,要任命李力為副將,李力推辭,他寧可每天帶幾十騎在邊界附
近巡戈。
李陵還是書生模樣,李力覺得李陵的投軍有些不可思議,但李陵卻說;
“我家世代為將,而且我爺我三叔的委屈不能永遠埋在右北平啊!”
李力感受到李陵心頭沈重的壓力,幾次他勸李陵,硬把父祖輩的未竟之事都背
在肩頭,太辛苦了,李陵卻總是苦笑地回答:“李力,倒是你自己,好不容易從西
域回來,又跑到張掖來做什麼,難道你當年封侯拜將的夢還沒醒?回去陪你娘,也
幫我照顧我娘吧。”
李力也只有苦笑。
往西域的途中,李力長期和匈奴人相處,他對匈奴人比過去更瞭解,在張掖,
他也找了十多名匈奴降兵編進自己部隊,出軍塞巡邏時他也都帶這十多名的匈奴兵
,於是整個張掖稱他為“匈奴都尉”。
對於李力和他的匈奴兵的獨來獨往,李陵從不約束,其他都尉也知道李力曾跟
過李廣和李敢,射得一手好箭,更是深入西域的奇人,對李力的特立獨行也都唯有
好奇的分。
李力傚法李廣,他的小部隊講求速度,每次進出匈奴境內都快進快出。匈奴兵
也畏懼他的神射,即使攔阻,也頗為顧忌地隔著一段距離,不多久,李力的名聲便
在張掖附近傳開來。當然,李力並不是到漠北來博取名聲的,他在找尋提莫呼,他
相信提莫呼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要是提莫呼知各張掖有個漢軍行徑和李廣類似
,一定會來著看,李力必須要找到提莫呼。
這個方法很有效,一天李力照例帶著他的匈奴降兵北進,沿途連半個匈奴斥候
也沒看到,李力覺得有點綴蹺,他也不在意,逼近到浚稽山時,一聲胡錢,四面八
方圍上來上千的匈奴騎兵,每個人手中的弓箭都指向李力。直覺的,李力感受到提
莫呼的味道,果然,匈奴並沒有展開攻擊,把李力一行圍住後,一匹白馬馱著一個
老人緩緩朝李力踱來,馬上的人老遠便發出狂笑。
“竟然是你,我原以為是李陵。”
提莫呼老了,可是他的眉目間仍散發著逼人的英氣。
匈奴兵如潮水般地退得無影無蹤,李力也要他的屬下先退回邊境等候,他和提
莫呼兩人牽著馬到山腳坐下。提莫呼喝了口牛皮袋裡的酒,再遞給李力,李力也仰
首將酒大口大口灌進喉嚨。
“漢軍又想打仗了?”
李力笑著搖頭:“我不清楚,我來是為了找你。”
“找我?你難道還會想我這個匈奴老友?”
“你記得若英?”
“浴蘭湯兮沐芳,華綵衣兮若英。”提莫呼晃頭念起來。
答應若英的要求後,李力苦思了好些日子,要救趙破奴不可能依賴大軍攻入單
于的王庭,只能用計謀,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趙破奴弄成像當年李廣逃出匈奴
時那般的逃回來,否則追究降敵之罪,趙破奴回到長安也免不了死刑。可是趙破奴
不是李廣,李力不信趙破奴有辦法單騎逃出大漠,那就只有靠內應的協助,至於這
個內應,李力馬上想到提莫呼。他是匈奴的小王,是新單子的長輩,有不小的勢力
,振英呼如果點頭,救趙破奴便不難了.
“李力呀,這麼多年,你真是個多情漢家郎。”
據莫呼拿著箭在沙地上畫著圓圈,過了好一會才說:“趙破奴本來不是個好武
土,我們有他沒他都差不多,如果你們皇帝再派他為將,對我們倒是好消息,可是
要放他也不容易,我得好好想想。”
聽到提莫呼的話,李力知道事情成了,提莫呼從不輕易答應人,他能這樣說,
等於是答應了。
“我盡力,不過,李力,什麼時候成功就難說了。”
李力和提莫呼直坐到深夜,他們合力獵殺了一頭鹿,兩人在山腳下垮起鹿肉,
火光外偶而有人影閃過,他們也絲毫不在意是漢軍或是匈奴兵在窺視,依舊縱情地
喝酒談笑。
提莫呼重新成家,孩子也有三個,他早厭倦了連年的戰爭,打算明年夏天帶著
族人往西方去尋新的獵場,那麼這真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提莫呼說著說著竟睡著,
像蘇總管一樣。李力用自己的長袍把提莫呼裹起來,然後朝黑暗打了個呼哨,幾個
匈奴兵躥出,謹慎地將提莫呼放在一匹馬後的架子上,靜靜地鑽回黑暗裡去。
黑夜中,李力的馬蹄踱著月光往南行,他的心情從未如此輕鬆過,是因為他完
成了答應若英的事,是因為他知道提莫呼過得很好,以後也會更好。蘇總管說的,
多一份情,多一份牽掛,他的情漸淡,牽掛也漸少,接著他要等的就是趙破奴,然
後他會離開大漠,永遠離開戰鬥。
李力想,誰曉得說不定有一天他會再和提莫呼見面,在遙遠遙遠的西方。
熾天使書城
【九、較汗山之戰】
部隊在兩座光禿禿的高山間停下,李陵發佈命令,在山谷中佈陣,校尉管敢聽
到李陵的命令很不以為然,他策馬到中軍對著李陵說:“李都尉,在山谷中迎敵,
孫子兵法說這是死地,萬一匈奴塞住兩邊出口,我們豈不只有挨打的分?”
李陵微笑地回答:“出塞兩千里,為的就是和匈奴決一死戰,但沿途我們只遇
到匈奴的斥候,匈奴的主力始終不出來應戰,我在死地佈陣,便是為了誘使匈奴以
為我們進人死地,而盡出大軍來圍殲我們。”
管敢露出不屑的表情:“李都尉果然是李廣後人,一身是膽,但我們既無後援
,也無側翼,這種佈陣方式,等於是插標賣首。”
李陵大笑。
“匈奴可不知道我們既無後援也無側翼啊。”
李力也不禁笑出來。
他想不透,李廣究竟是怎麼教導他的子孫,李敢膽大,李陵的膽子更大,一家
三代,從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兵力,欲一味地尋找敵人主力決戰,在兵法上從沒有這
種硬碰硬的以寡擊眾法。不過李力倒是能體會李陵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得到皇帝的
同意,以這五千步卒出擊匈奴,李陵唯有在逆境中設法求勝。
天漢二年,李廣利奉命率大軍三萬出酒泉征討匈奴,皇帝原命李陵為後軍,護
衛輜重,李陵為此快馬回長安,李力要求同行。
在前一年趙破奴從匈奴王庭逃回來以後,李力本來想從此辭去軍職,可是他對
李陵充滿了好奇,雖然他對李陵奇特的軍事行動計劃不感意外,但他仍忍不住的想
證實自己的推測。
李廣利曾再次派人來找李力,希望李力能加入他的主力部隊,李力依然拒絕,
他留在漢北就是為了李陵,這次他不是冀求封候拜將,也不是向李廣報知遇之恩,
他純粹是好奇,他迫切地要知道李陵這一仗的結局,不,不只是李陵,李力想知道
李廣、李敢一生征戰漠北的結局。
李力的心情很輕鬆,他是戰場上的旁觀者,有如當年的提莫呼,他會盡力作戰
,可是戰鬥和他早就沒有關係。
李陵到了長安直接求見皇帝,他在宮廷上向皇帝爭取主動出擊的機會,他對皇
帝說,他的部隊裡都是荊楚的勇士,個個富有奇才,力能扼虎,射能百步穿楊,足
以自行一軍在蘭於山南方做牽制單子的側翼,掩護李廣利的主力。
皇帝對李陵的要求最初很不高興,他認為各將都不願為人部屬,想自為方面大
將,這樣怎麼能徹底擊潰匈奴,何況馬匹早集中在主力的李廣利大軍中,沒有多餘
的戰馬可以撥給李陵。
沒想到李陵居然對皇帝說:“不需要戰馬,臣願以少擊太,以步兵五千人攻擊
匈奴單子的王庭。”
李力與李陵一同上殿,即使他自認報瞭解李陵,但也想不到李陵會為了爭取單
獨攻擊匈奴的機會而率領步兵出塞。
在大漠裡以步兵作戰,李陵莫非是想打仗想瘋了?
皇帝改變了態度,他對李陵的壯志大為嘉許。皇帝把目光移到李力身上。
“你是李力,我知道你隨李廣、張騫打匈奴通西域的功勞,李廣利對你也相當
讚揚,你願隨李陵帶步兵進入大漠作戰?”
李力一直很安靜地跪在李陵身後,皇帝竟然問到他,李力趕緊伏下身回答:“
是的,願隨騎都尉直撲王庭。”
皇帝終於點頭同意,李凌以騎都尉的身分率軍單獨出擊,這在漢朝史上還是首
次,過去能領軍獨當一面的統帥,無論兵多兵寡,至少都是校尉以上的將領,李陵
是階級最低的方面之將。
對於李陵的出台,皇帝在同意之後,問詢了李陵的計劃,他讚揚李陵的勇氣,
並且命令北軍的強管校尉路博德領軍在半道做李陵的後援。路博德曾受命為伏波將
軍,和樓船將軍楊僕在元鼎五年率大軍進攻南越,一舉攻破南越都城番禹,消滅了
南越,路博德因功封侯,後來和匈奴作戰無功,皇帝一怒之下才把他貶為強督校尉
。
要一個北軍大將為年輕的李陵做後衛,這也是過去所不曾發生過的安排,皇帝
對李陵的期許由此可見。皇帝還交代李陵,有事可以直接把報告送進宮。
李力覺得李陵的一心求戰,會襯托其他請將的無更,必定得罪許多人,只怕其
他將領不會支持李陵的孤軍。李力沒有勸李陵,勸了也不會管用,李陵一心只有建
功揚威,重振他李家的聲名。
管敢也是以高一級的校尉身分奉命為李凌的副將,到了張掖就表現出不服氣的
舉止,李陵並不在意,他對李力說:“我只有一個敵人,匈奴,其他人喜不喜歡我
,我不在乎。”
李力覺得將領間的不和會影響戰力,可是他依然沒有勸阻李陵。李廣一家都太
自負了,這是李家個個為英雄的本色吧。
部隊才剛開拔,各將領對李陵的不服就展現出來。首先是路博德,他秘密遣人
回長安上奏皇帝,說匈奴馬肥,兵勢正強,不如等到明年春天,再和李陵各率五千
人分道東西合擊浚稽山的匈奴大軍。
皇帝見到報告大為不滿,派長史到李陵部隊,罵李陵為何畏戰,還要找什麼匈
奴馬肥的藉口。李陵還來不及申訴,路博德又派人向皇帝報告,說他要調派戰馬給
李陵,李陵卻說他要以寡擊眾,不肯接受。況且匈奴大軍在西河,李陵主力不前去
攻擊,反要路博德的部隊去攔阻匈奴兵。
前一個長文才到,另一個長史又快馬抵達李陵軍營,再指責李陵徘徊不前,是
不是不敢和匈奴軍交鋒。
李力覺得要對兩位長史說明實情,李陵卻揮手制止李力,等長支離去,才對李
陵說:“要是我們在這裡忙著對長史說明,路博德也會再派人去長安向皇帝打報告
,與其在皇帝面前打唇舌之戰,不如省下時間和氣力去打匈奴,反正皇帝催我去攻
擊,我也急著要去攻擊,說不說明都一樣。”
接著是負責各路兵馬後勤支援的因杯將軍公孫敵,他不論撥出任何騎魯給李俊
,他對前去調度輜重的李力說:“你回去告訴李陵,他在皇帝面前誇下海口要以步
卒出戰,現在又來訪調什麼馬匹?”
李力原本不願意來見公孫敖,可是李陵早把所有將領都得黑光,李力不願見李
陵連糧水車輛都得由士兵拖著出征,才忍住氣地求見公孫敖。結果仍相同,儘管李
力說明部隊還是需要少數的馬匹來拖運補給車輛,公孫敖理也不理,他說:“李力
,你糊塗多少年,還跟著李家做什麼,你的李和他們的李沒關係呀,你到我這裡來
,我保你做北軍校尉。”
李力苦笑地退出公孫敖的軍帳趕回前方,李陵反倒安慰李力:“我們就用人力
來拉車輛,我打勝仗給他們看。”
五千步卒進入大漠,先抵居延海,沒有看到敵人,又再往北行三十日,到達浚
稽山才紮下營盤布出陣勢。
李陵對李力說:“當年浚稽將軍趙破奴在這裡兵敗投降,如今我要在這裡一雪
恥辱。”
李力沒有意見,他的匈奴斥侯探出消息,單于的大軍已在浚稽山北方集結,大
戰可能真會又在浚稽山爆發。
李陵下令把所有車輛用鐵皮包住,佈置在軍營外圍,他自己率領大部分士卒在
軍營北方列好陣勢,最前面是手持朝盾的重裝步兵方陣,後面則是輕裝弓奇手。李
陵率領重裝步兵,把輕裝弓省交給李力,下令全軍聽到鼓聲就往前進,聽到鑼聲則
停在原地用盾牌圍成防禦陣地。
李陵交代李力:“鼓手跟我在前面,鑼手踉你在後面,看我的情勢不好,你敲
鑼,把弓管手調上來掩護我。”
斥候才剛回來,匈奴騎兵捲起的風沙已衝進山谷,這是單于親自率領的主力,
約三萬騎,胡布和馬蹄聲在山間迴盪,漢軍受到影響,前隊的方陣已不自覺地停下
步子。
李陵在陣前大吼:“山谷的通道狹小,匈奴騎兵展不開大正面,全軍向前迎戰
。”
鼓聲隆隆響起,匈奴前隊騎兵已進入山谷,無數的話夫呼嘯地飛向天際,漢軍
前鋒的重裝步兵全體舉起盾牌,箭擊在盾牌上的聲音有如雨點敲打屋頂的瓦片,李
力見狀,下令擊鑼,後隊的弓管手整齊地步上前去,在箭雨之後,匈奴騎兵已吼叫
著發動衝鋒,李力看準時機大喊:“射!”
漢軍的弓管手的第一排先把大黃參連灣朝著敵陣射去,接著第二排的弓箭手再
補上前以輕弓向沖至漢軍陣地前的匈奴騎兵射去。馬嘶攪在胡銷聲中,匈奴騎兵成
排地被射倒在地。此時鼓聲大作,李陵當先,重裝步兵一手是盾,一手是前伸的朝
,大步向前喊殺。匈奴騎兵陣勢不齊,在漢軍方陣的壓擠下,頓時大亂,山谷間的
通道不寬,騎兵前進不得,後退又被密集的部隊擋住,完全喪失作戰能力,才一頓
飯的功夫,匈奴留下滿谷口的屍體退出谷。
漢軍沒有喘息,李陵隔著很遠對李力大喊:“李力,快派弓箭手上兩邊山丘,
防止匈奴兵棄馬突襲。”
李力沒有遲疑,派出一千名弓箭手分別登上兩側的山,自己也隨軍登上西邊的
山頂。果然不出李陵所料,匈奴單于見谷道狹窄,不利於騎兵行動,派出輕裝士兵
從山腳下往上攀。李力緊盯著敵人的行動,等匈奴兵費力爬到半山,李力一聲令下
,話如蝗蟲般如山腰飛去,匈奴兵沒有盾牌的遮掩,紛紛中箭倒地。漢軍的鼓聲大
作,匈奴兵以為漢軍殺下山來,連滾帶爬地退去山下。
山丘是黃土堆成,僅有少量的綠草和干木,李力見到處都是匈奴的屍體,他非
常感慨,裡面會不會有提莫呼的族人觀?在戰場上往往連敵我都分不清,他怎顧得
了據莫呼的族人。李力衷心地祈求提莫呼已帶著他的族人往西方去呢。
匈奴大軍退得很遠,螞蟻般的人馬逐漸重新集結,而且一支約千人的隊伍排著
隊默默地再向山谷口前進。
李力快速地下山把消息傳遞給李陵,這時漢軍也坐地休息,聽到李力的話,李
陵糾集了幾百名士兵,全部都只配長戟,佈署在谷道兩側的山坡。
谷內谷外都異常的安靜,李力把其他部隊排好方陣,重裝步兵在前,輕裝弓管
在後,等著李陵的旗號。
匈奴兵顯然是接近谷道後才加快速度地衝鋒,馬蹄聲的回音激盪在谷裡,一時
間也抓不准有多少匈奴騎兵殺進谷來,但漢軍經過一次戰鬥,已不像前次的驚恐,
每個人都握住武器安靜地等待。
第一批衝進谷內的是披著鐵甲持長矛的重裝騎兵,他們似乎抱著必死的決心使
命踢著馬肚子,馬匹瘋狂地竄進來,而李陵的步兵卻突然從兩邊居高臨下地出現,
長戟全指向馬背上的人,轉眼間已有上百匹無主的的馬沒有目標在谷內亂奔。李陵
的旗號揮起,李力領著重裝步兵慢慢上前,每個兵都緊緊靠著身旁的同伴,方陣緊
密得沒有空隙,即使逃出李陵奇兵攻擊的匈奴騎兵,面對矛朝組成的方陣,也都進
退失據。李力再下令把火炬朝匈奴軍中拋擲,馬匹更為驚慌,匈奴兵保持不住隊形
,被漢軍的步兵方陣切成好幾段,許多人扔下武器投降。
戰鬥很快就結束,脫韁的馬緩下步子在山壁邊踢著步子嘶鳴。進山谷的匈奴騎
兵沒有一騎逃出去,上百名投降的匈奴兵跪在地面。李陵滿面是血地回到陣地,他
拍拍李力的肩膀說:“好一場惡戰,李力,我們的戰鬥開始了。”
李力微笑看著李陵,他依稀看見在風沙中飄舞著長鬚的李廣,戰場和血使李陵
陷入狂熱的興奮裡。
斥候再傳來最新的消息,匈奴大軍已退去,曠野上看不到敵人的蹤跡,全軍為
初戰的勝利齊聲歡呼。
李陵並未陶醉在勝利之中,他把部隊拉出山谷,在山前的沙漠上重新布好新的
陣地。管敢對李陵的計謀成功,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還是來到中軍對李陵
恭喜,他也用輕浮的語氣問:“李都尉又改變策略了呀,步兵出了山谷要怎麼面對
匈奴的騎兵,莫非李都尉有我瞧不出來的更高明戰術?”
李陵不在意管敢的譏諷,他平靜地說:“正如梭尉所說的,山谷中是死地,不
能久留,我原是以山谷繡出匈奴主力,讓他們輕視我們,現在目的達到,也捕捉到
匈奴主力,我就不能再留山谷裡,否則匈奴兵多,把山谷的兩個出人口封住,我們
的糧食和水挺不了多少日子的。”
李力不能不佩服李陵,顯然李陵又要比李廣更高一籌,這或許是李陵的兵書造
詣比他祖父深吧。
大軍在山谷前守了兩天,除了偶爾發現匈奴的斥候外,並看不到匈奴的部隊,
李力決定繼續向北進發,但部隊才移動,李廣利大軍派出的都尉渾身是箭傷地飛馬
趕來。李廣利兵敗天山之南,目前剛突圍而出,下令各路兵馬前往救援。
原森多戶利率三萬騎兵從酒泉出塞後,直撲匈奴右賢王大軍所在的天山,兩軍
打了一場激烈的遭遇戰,漢軍大獲全勝,、新殺和俘虜的匈奴兵人數達到一萬多。
李廣利不願再深入天山以北的地區,便引軍凱旋,不料匈奴援軍開到,從後面追擊
,而漢軍新勝,疏於防備,匈奴掩殺上來,竟無力抵抗,全線崩潰,李廣利也被包
圍,幸好假司馬趙充國找到匈奴防線上的漏洞,集中殘餘的兵力盡力突圍,才帶著
李廣利逃出匈奴的包圍圈。
由傳到的消息來看,李廣利大軍必然損失慘重,如果匈奴央速追擊,也許會再
被匈奴圍住,,實在有前去救援的必要。
李陵獨自走在部隊的後方思考,李力安頓好受重傷的都尉便來到李陵的身邊。
李陵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決定,因為救人如救火,稍微耽誤,恐怕李廣利會全軍
覆沒,而且步兵的速度慢,方陣的調動也要時間。
李陵看到李力走來,他揮揮手中的弓說:“李力,我們不改變行軍方向,向北
。”
李陵的考慮是步兵就算急行軍趕去天山南方,也要花上不少時日,根本不能對
李廣利大軍提供幫助,反而會暴露本身的弱點,萬一匈奴騎兵趁機追上,在大漠裡
匈奴可以選擇對他們有利的地點發動攻擊,李陵的步兵只有挨打的分。他說:“我
們如果繼續往北,直接威脅匈奴王庭,單手勢必得分出人馬來阻止我們,這可以減
輕二師將軍部隊所承受的壓力,只可惜,唉,李廣利既敗,我們也無法深入漠北了
。”
李力可以體會李陵的心情,他花了這麼大的氣力才率軍北征,可是即使他打勝
仗也是退兵了,單憑五千步卒是沒有殲滅單于主力的能力。
才走了半天,匈奴單子所率的大軍從地平線上冒出來,數目比以前更多,李力
估計總在八萬騎左右。八萬對五千,這是不成比例的對陣,何況沒有地形的幫助,
步兵要怎麼抵擋衝鋒威力大的騎兵呢?
李陵沒有絲毫退的模樣,他下令迎敵,所有部隊都集中在鐵皮車後方,由弓管
手和矛如手混合組成五個方陣,面對每一個方向,每一方陣由持盾的矛前兵在前掩
護弓管手,各方陣依李陵的旗號行動。
單于的用兵謹慎許多,一波波輕裝騎兵逼近到漢軍陣前放箭,其他的部隊則留
在漢軍弓導的射程之外吶喊。
李力覺得又回到右北平的戰場,他把盾高高舉在頭頂,不但擋住敵箭,也遮去
炙熱的陽光,此時是正午,李力的長施幾乎濕透。李力忘記對面的敵人,他輕鬆地
躲在盾牌下,時間彷彿已經中止,馬蹄和吶喊聲變得很遙遠。
箭不停地落下,許多土兵中箭,但陣地總算維持不變,箭雨停的同時,胡翎聲
大起,四面八方的匈奴騎兵都沖上來。李力把自己從中止的時間中拉回來,他在左
側方陣中央指揮,他要部下穩住,等待敵人的騎兵沖殺上來,直到匈奴騎兵的長矛
明確地晃在眼前,李力才吼出:“射——”
漢軍的箭成排地射出去,李力也持弓張弦對準每一個最靠近他的敵人,他記得
李廣教導他的,眼睛裡只有一個敵人,忽略掉其他的敵人,將氣力集中在左臂,把
弓沉穩地握住,然後他每射出一箭便有一個匈奴兵掉下馬背。
漢軍的箭雖密,匈奴的騎兵數目太多,來的速度也快,才放出兩排箭,匈奴騎
兵已然沖至陣前。李力再大喊:“上戟——”
弓弩手接過矛裁手的眉,矛練手則把前由後後伸出去,方陣像是刺蝟,由尖銳
的前頭組成,第三和第四列的兵手連手緊緊抓在一起,他們不能讓方陣被沖開,漢
軍是以肉牆來迎接匈奴的騎兵。縣裡面一列的是弓箭手,他們被訓練成無視前面四
列同伴的戰況,也不為陣勢的牢固而分心,他們的任務單純。把話準確地射出去。
鐵皮蒙的糧水車發生作用,匈奴騎兵飛躍不過來,即使有幾騎飛躍過車輛,立
刻落在弓箭手的瞄準視線裡。
最前方是李陵率領的方陣,他揮起黃色的軍旗,五個方陣同時向左方做旋轉,
匈奴的騎兵正陷於忙亂中,無法適應漢軍的突然變化,不多久就被漢軍的方陣困住
。軍旗再換成紅色,方陣和方陣間逐漸縮小距離,有如車輪似的,匈奴騎兵被絞進
朝和箭的壓擠中,也因為空間縮小,數量龐大的匈奴騎兵也不能同時全數投人戰鬥
,大部分匈奴騎兵只能在外圍拉著經繩著急。
漢軍的損失也很大,為了避免屍體阻礙方陣的行動,最後面的弓箭手抽出部分
人力將同伴的屍體扔出方陣。
一個奇怪的景像出現在兩軍中央,從漢軍的鐵皮車內忽然躍出一個身著黑色長
裙的女人,她發狂地奔跑,而兩邊又都是明晃晃的刀槍,她無處可去,竟然在兩軍
陣中來回地跑,匈奴和漢軍都為女人的出現暫時停下拚鬥,直到一個匈奴騎兵先清
醒下來,他快馬奔向女人,手中長矛指向女人,但漢軍陣中一箭把匈奴騎上射下馬
,剎那間,戰鬥的意念又回到戰場,匈奴騎兵再衝向漢軍步兵的方陣,沒有人留意
女人的下落,李力也曾努力地想在箭矛裡找尋女人,他也無法找到,他要面對新一
波的敵人。
戰鬥似乎沒有停止的跡像,匈奴竿子已被漢軍的強悍抵抗激怒,騎兵不斷地投
入戰場,漢軍的方陣愈來愈小,而且行動也更遲緩,滿地的人馬屍體使方陣無法順
利地移動,而右側的方陣最先被匈奴騎兵衝破,漢軍只能依仗鐵甲車輛自保,就在
此時,匈奴的胡布聲響起撤退的號音,留下遍地的死傷戰士,匈奴騎兵如潮水般地
向北方退去。
李陵騎著一匹匈奴的戰馬,忙碌地重新將賸餘的漢軍整編為三個方陣,並且下
令,身上有三個傷口的退至糧車上休養,不用作戰;身上有兩處傷口的也上車,持
弓警戒;身上只有一個傷口的,繼續持武器跟隨方陣作戰。
就在漢軍喘氣的時候,從屍體堆裡一個黑衣的人影撥開壓在他身上的死人站起
來,是個女人,那個從鐵甲車內出現的女人。
漢軍嚴格規定出征時部隊不得帶女人同行,這個女人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女人站在屍體中不動,慢慢,哭泣聲傳來,最初是躡泣,接著是大哭,最後更
是悲愴的嘶喊。
所有士卒都望著曠野中的女人,她的聲音比胡布更凌厲,她仰臉向天,兩手高
高舉起,持命扯直喉嚨嘶吼,李力看不清她的臉,披散的長髮就散落在女人臉的兩
側,李力卻清楚地看到李陵也站直身,弓弦在李陵的手中顫抖,一支箭無聲地穿進
女人的脖子,曠野恢復戰後的沉默。
女人的死使整個部隊忘記方纔的大戰和辛苦打下的戰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
在李陵身上,受傷的士卒也掙扎坐起身,三個方陣上千支前筆直地樹立在陣地中,
軍旗在風中嘎嘎作響。李陵則抽出腰間的劍,大步地走向陣地最前方的的鐵甲車,
李力也抽出刀,他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兩軍輪踱在沙地上發出的聲音竟比戰
鬥時匈奴人的胡翎更刺耳。
按照漢軍的軍律,在軍中不得夾帶眷屬,尤其是女人,可是大家也都知道,遠
征的部隊常會違背軍律的把女人藏在長官看不到的地方,有些將領本身就帶著女人
同行。在出發前,李陵特別重申軍律,沒想到部隊裡還是有女人。
李陵走到一輛車前,他拉開車頂上的布篷仔細地檢視車內,李力也上去,車內
是三個女人,匈奴的箭射穿車壁,三個女人歪著頭躺在血泊中。
再走到另一輛,兩個女人驚恐地看著拉開布篷的李力,突然李力有股衝動想把
布篷放下,當做車內無人,可是李陵已經站在他身旁用力扯掉車篷,在女人的驚叫
聲裡,李陵的劍高高舉起,夕陽的光芒門在劍尖,甚至令李力睜不開眼。
幾個士兵衝出隊伍跑向其他幾輛車,李力招手喚來他的弓管手,人人箭上弦地
阻隔在部隊與車輛之間,但先衝出去的幾個士兵已從車子裡抱出來幾個女人。李陵
的劍上滴著血,他走到那些士兵面前,士兵畏懼地緩緩鬆開懷抱中的女人,血順著
劍尖飄飛過李力的鼻頭。
血紅的落日已低垂到遠方的地面,沙漠也早為血水染成灰褐色,李陵持著劍背
對落日,李力看不清李陵的臉孔,另一輛車裡再鑽出兩個女人,驚恐地向落日奔去
,李力看到李陵舉弓,他很想上前阻止李陵,管敢卻先衝出來,他對李陵大吼:“
李都尉,住手,你是奉命來殺匈奴的還是殺女人的。”
李陵沒有回答,他一箭射向其中一個女人,管敢發出呼叫聲,他狂奔過沙漠抱
住中箭的女人。李力隨著李陵走上去,最後的一個女人正抬起頭對他們露出笑容,
是那個匈奴女人,李力弄得很清楚,這麼多年他仍記得這個女人,因為女人的眼神
和當年一樣,是那麼的無事和充滿期待,而現在李力終於明白女人眼神為何給他無
事和期待的感覺,女人只是期待活下去,但李陵的刻卻未理會女人的眼神刺進女人
的胸膛。
曠野的哭聲來自管敢,李力頹喪地跪倒在沙地,黑夜從後方向落日飛快地侵進
,狼嗷吼在四面八方,李陵也扔掉手中的到坐在李力身旁。
是那個匈奴女人,在路旁的小店,李力不明白當時為何要阻擋其他士兵對匈奴
女人施暴,士兵給她食物,她為士兵漢欲,如此而已,是項交易,李力也找不出有
不公平的地方,這總比匈奴兵強暴邊地農婦要好得多。至於離開時,匈奴女人苦苦
追趕他的原因,是為了生存或是期待呢?也許李力在匈奴女人眼裡是能協助她生存
下去的人,而李力若是帶女人離開沙漠,女人應該可以有更好的生存方式,這是她
的期待?
生存對於生活在戰場邊緣沙漠的女人竟是那麼的卑微。
部屬向李陵回報,把女人藏在軍中的是來自關東的盜匪,他們犯案被捕判刑後
,再送到前線充當步卒,那兩個女人是他們的妻子,隨著丈夫到張掖,部隊出發後
,女人留在張掖很難生活,於是就帶著妻子一同轉戰於沙漠裡。管敢的女人則是被
充軍發配到邊疆的罪婦,部屬說,那個女人過去也是對性的皇族之後,七國之亂時
家族被抄,她的祖父母和父母變成罪犯,永無翻身之日,輾轉到了張掖,女人被管
敢看中,出征時擔心留下女人會被其他人搶走,才買通了拉車的士兵,也將女人藏
進車裡。
至於匈奴女人,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也在隊伍中,可能是已殉職士兵的女人吧
。
李力全身沒有一點力氣,連日來的疲憊全湧上來,他不應打一位的,這場位和
他並沒有關係呀。
李陵沉寂地咬著口中的炒米,他把賸餘的米遞給李力,李力也無可不可地咬起
來,全軍在黑暗中都咬著米,夜晚變得異常沉重。
部隊向東南方移動,李陵決定藉著夜色撤退回境汗山南的遮虜障。強管校尉路
博德的後衛部隊應該已經抵達那裡。
李力有點想不透,下午這場仗,漢軍至少殺傷了一萬多的匈奴騎兵。要退兵該
早退,打了勝仗才退,剛才戰鬥的努力不是白費了嗎?
夜晚的沙漠很寒冷,這已是深秋的季節,李陵披上旅裘,他灌下一口酒對李力
說:“李廣利的大軍已經崩潰,我們不能再往北攻,今天下午的這一仗我是打給匈
奴看的,讓他們以為我們有後援,敢在沙漠裡接戰,短期內單于不會集結大軍來追
擊,我們藉機先轉移到山區,步兵在大漠中無法和騎兵長期作戰的。”
李力點點頭,在作戰上,李力早就完全相信李陵的決定。
“我該不該殺那些女人,李力,是你問我呢,還是我來問你?”
李力編過頭,正撞上李陵冰冷的目光,使李力不禁打個哆嗦。
“李力,我不能不殺。”李陵望著前方黑漆的山影說:“另還得快殺,因為其
中一定有將領私帶的女人,我要是晚一點我不能只殺士卒的女人,不殺將領的女人
。”
李力沒回答,李陵也沒有等待李力的回答,說完便朝部隊前方走去。
漢軍沒有點火,這又是個沒有星辰的夜晚,李力提起步子,他得把思緒抓回來
,距離提汗山尚有大段路程,匈奴的騎兵會在任何時候發動攻擊。李力告訴自己,
這是他的最後麼病戰役。
天初明,部隊抵達援汗山北方的一處山地,士卒露出疲倦的神情,幾名騎著從
匈奴手中奪過來馬匹的斥候吐著白氣趕回隊伍。在半夜,管敢不見了,有人見他騎
馬向北方奔去,李陵派人去追,但在大漠裡要從何找一個人呢。
前軍響起鼓聲,發現匈奴的蹤跡,李陵下令全軍向左轉,盡快躲進左邊山丘的
矮樹林,可是匈奴的胡輔大作,匈奴單于所率的大軍居然集結在漢軍前方的高地,
仗著地形,大隊騎兵從上而下地向李陵部隊撲來。
李力毫不猶豫,他領著最後方的幾百名士卒組成方陣迎接匈奴騎兵,李陵則率
其他士兵向左邊山丘逃去。因為事出突然,漢軍扔下所有的車輛,李力喪失鐵甲車
的屏障,他要求土兵緊緊相依,把方陣結得愈堅實愈好。匈奴不再強行攻擊,改採
包圍的戰術,輕裝騎兵接近漢軍即放箭,放箭後馬上退走,由另一批的射手補上再
射。李力知道長久耗下去,他的部隊會演散,只有下個邊戰邊退,以期接近山丘,
有李陵的掩護,也許能退進樹林。
匈奴著穿李力的企圖,箭雨益發密集,一個時辰,李力的方陣還移動不到半里
,傷亡不停地增加,方陣只剩下二十人的正面,挺不住了,近千匹的快馬在沖李力
方陣的正面,矛與前把人挑上天空,李力的箭筒射空,他抓起身旁匈奴兵留下的矛
,帶著幾個兵試圖去填補正面的缺口,卻又是一批匈奴長矛騎兵衝來,方陣被切成
數塊,亂軍中李力根本分辨不出面前的是敵是友,他的矛揮舞成血珠結成的蛛網,
一個匈奴兵被他刺中右腰,李力用力一扯,在人掉落馬背的同時,李力抓緊組繩翻
身上馬,他伏身軀馬,往山丘使命地奔去。
李陵的部隊在樹林裡已布成陣勢,弓奇手對準馬上的人射,李力的座騎也中了
一箭,把李力摔下馬,兩個漢軍頂著盾牌衝出樹林,架住李力肩膀往後拖,李力看
到一支箭準確地射進他的大腿。
戰鬥延伸進樹林,漢軍依仗著山丘上的樹林抵抗匈奴的騎兵,由於騎兵無法在
樹林內行動,漢軍藉著樹木的掩護,反能發揮弓箭的威力,使匈奴死傷很大。李力
勉強支撐著身子蹲坐著為李陵做掩護。李陵手持大黃參連營正尋找目標,李力沒想
到看起來遠比李廣瘦弱的李陵也能用手張開這種大弓。
在沙漠和山丘交接處,李力發現一個身著名貴皮裘的匈奴將領,他不能確定那
是不是單于,卻絕對可以相信那是地位極高的匈奴王侯以上的人物。他對李陵大喊
,李陵也看到那個人,手中的三連管崩得很緊,三支箭排列在機盤上,咬咬咬三支
箭齊飛,兩箭飛偏,一箭射中匈奴人的裘腳,嚇得那名匈奴人回頭就往山下退。
果然是匈奴單于,李陵的一箭使匈奴大軍退出了山丘,也退出了漢軍的視界。
李力有如重新活過來,他躺在山丘上喘著氣,李陵則持管走來:“那真是匈奴單于
,可惜,我要是有祖父的神射本領,今天就要割取單于首級了。”
漢軍捕獲了幾名匈奴兵,李力包紮好傷口便進行審問,得到的結果令李力悲恨
交加。原來匈奴單干認為李陵的步卒竟然大搖大擺開進大漠,而且幾次打垮數倍以
上的匈奴騎兵,必定是漢軍中的精銳,如今又一步步把匈奴主力往南引,必定是漢
軍的的誘敵先鋒,要把單于誘人漢軍佈置好的陷阱中,單于因此要撤軍,可是他的
幾個王侯不同意,認為連幾千個步實都打不過,以後還怎麼和漢軍作戰呢?
使單于下定決心的是管敢,他深夜單騎投降匈奴,使單於瞭解李陵的底細,這
才再率大軍南下,也打得漢軍措手不及,要不是樹林救了漢軍,只怕李陵的部隊會
喪生在這片沙漠中。
“果然是管敢。”
李陵咬牙罵道。
漢軍的軍情既然外洩,李陵下令全速南行,李力拆下一具車軸做拐杖跟著部隊
。
穿過山丘是一片大澤,長滿蘆葦,匈奴騎兵已尾隨而來,趁著風勢放火燒蘆葦
,火和煙向南撲來,漢軍更加惶恐。
李陵也下令放火,先燒出一道火牆攔住匈奴的火勢,士卒則加快步伐地撤退。
無糧無水,漢軍連休息的機會也沒有,連續向南急行三天,不時有匈奴大隊追
到的傳聞,至於李陵派出去求救的人員也回來,強弩都尉路博德兵屯提汗山南方的
遺虜障,自稱兵少,要李陵速越提汗山,他會在山南佈陣救援。李陵聽到消息,憤
怒地把弓擲在地上。
漢軍再走了一天,又是一個山谷,李陵引領部隊進去,單于大軍追到,把整個
山谷圍住,漢軍此時箭已射光,矛戟也在多次戰鬥裡折損大半,李力帶著士兵砍樹
為武器,可是還沒有接近山丘,匈奴兵竟早佔據山頭,把巨石朝下扔,漢軍全無還
手之力。
夜晚來臨,山上全是火把和震動山谷的“李陵投降”喊聲。李力縮著身子躲在
一塊巨石旁,他感到很冷,他聽說人死之前會覺得寒冷,也許死離他不遠了。他倒
不太在意死亡,該做的事他幾乎都做了,若英應該正為趙被奴的平安回家高興。李
廣、李敢的仇早在衛青、霍去病的死得到了結。至於娘,李陵的母親待他很好。那
麼李力該思念的就只有遙遠西方的金髮女人,李力聞到女人身上的牛奶味道。
愈來愈冷,李力站起身子來活動筋骨,他這才看到,天上竟然飄著雪,在這個
九月天就落下今年的第一場雪。落雪是件美麗的事,白色的雪花會掩蓋掉戰場上的
血跡、屍體,也會讓人忘記才發生過的這場大戰,可是雪映射在星光下,漢軍要利
用黑夜突圍出去的機會就更少了。
漢軍的鼓聲緩慢地敲擊在雪花裡,李陵一人全副武裝地騎上戰馬往谷回奔去,
李力帶著十多人要跟上去,李陵卻喊:“不要跟我,讓我一個人去取單于首級。”
谷口的匈奴並未出戰,只一味地把箭射向李陵,李陵幾次衝鋒都被箭擋了回來
。李力哀痛地看著李陵單獨一人的奮斗,難道最後的戰鬥是這樣結束的嗎?
“李陵投降”的喊聲始終不停止,李陵退回谷內,這是李力第一次看到李陵頹
喪,他拉住馬恆,平靜地對李陵說:“喘口氣吧。”
李陵沒有喘氣,他下令每人在水袋中裝新落下的雪,再領從匈奴死馬上割下的
生馬肉絲,他對眾軍說:“這場戰鬥結束了,你們跟著我在大漠裡轉戰千里,殺敵
上萬,我們對得起皇帝。現在各帶雪、肉逃生去吧,希望有人能回到長安,把我們
的努力告訴天下人。”
殘存的一千多名士卒都沒有說話地望著李陵,李陵對他們揮揮手,所有人都向
南方的谷口奪去,李陵則領著十多名貼身衛士迎向北方的谷口,李力不肯放開手中
的馬級,馬背上的李陵對他露出笑容。
“李力,你也該走了,讓我去,匈奴人要的是我。你替我向皇帝說,我李家的
事業不會就此結束,不會愧對大漢的。”
李力鬆開手,李陵舉起他的將旗向北投入匈奴大軍中,四野的匈奴兵大聲喊叫
:“李陵,李陵。”
李力再次被遺忘在戰場上,四面八方的匈奴兵都撲向李陵,火把將山谷照得通
明。
熾天使書城
【十、太史令司馬遷】
終於再回到長安,坐的竟是囚車,李力技散著頭髮蹲坐在木條釘成的囚車裡從
北門進人長安,北軍的幾名騎兵負責押解他。在長安街道上,騎兵不時政喝觀看的
民眾讓開路,李力卻很坦然,雖然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竟是坐著囚車回長安,長安不
會有人認識他,或許長安人還會把他當成匈奴,賞他一點剩菜剩飯吧。
在沙漠中李力憑著星斗才辯認出方向,一路捨命往南奔。他為自己求生的意志
感到不解,他在這個世上除了娘之外,還有什麼值得牽掛,值得他冒著漫天的雪花
往南逃呢?他忘不了李陵,只以十幾騎去迎戰匈奴的數萬大軍,李陵是生是死?即
使逃得性命,李力回到南方又能做什麼呢?真如李陵期待的,向皇帝陳述部隊如何
英勇殺敵?然後呢?不會挽回李陵部隊全軍覆沒的事實,也改變不了五千步卒的命
運哪。
走了十多天,李力仰賴兩條生馬肉和雪水掙扎地翻過路汗山,在山下遇到漢軍
的斥候,李力才算活過來地被送到遮虜障,接著他就一直被囚禁。敗軍之將的下場
原是如此。
強管將軍路博德在這虜障,可是他並沒有依約把部隊布署在提汗山下,他僅帶
著幾百騎進駐遮虜障,主力還待在張掖,顯然路博德從沒有救援李陵部隊的打算。
路博德來看視李力,他用劍刺刺李力腫脹得如馬肚子的右腿說:“你們不是要
直撲匈奴王庭嗎?”
李力忍住性子,他必須回長安,在邊疆,路博德要殺他只是舉手之勞。好不容
易才逃出大漠,李力不能不為李陵保住自己這條命。他思考了很久,他原是可以躲
開這場戰鬥的,李陵並不要求他隨軍出征,但他決定同行。從李廣、李敢到李陵,
李力要看到李家的最後一戰。以五千步卒進擊匈奴,成功的機會很小,但若是李陵
一戰成功,他的成就可以超越過去所有的將領,把李字將旗刻進大漢的歷史中。若
是李陵戰敗,李力很清楚,李廣一家的戰鬥也就到此結束了。
參加了戰鬥,李力的心境有了改變,在戰場上他令自己都感到不解地奮勇殺敵
,那不只是李陵或漢軍的戰鬥,也是他李力的。既然他是戰鬥中的一員,李力覺得
他不是要回到長安按李陵所托的在皇帝面前為李陵說話,他是要為自己說話。二十
年來,他儘管不是很情願,但他確曾把自己完全地投入邊塞,他是和匈奴戰鬥的一
部分,雖然他仍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都尉。
不是為了李陵,是為了自己,李力忍受下路博德言語的羞辱,他逃不出與匈奴
、李廣糾纏的命運,在最後他唯有面對命運。
路博德對李陵的戰鬥毫不感興趣,他不停地污辱李陵和李力,直到把李力送到
張掖為止。因為將軍公孫敖坐鎮在張掖,他負責的是李廣利整個大軍團的後勤補給
,李陵部隊也屬於這個大軍團。可是公孫敖也坐視李陵部隊的崩潰。李力每天接受
長史對李陵整個戰鬥過程和李陵下落的盤問,李力簡短地回答。他學聰明了,對公
孫敖的屬下多說也是無益,因為李陵的英勇會托襯出公孫敖的無能,也許李力尚未
回到長安,公孫敖的報告已經交到皇帝手中,李力可以想見公孫敖報告的內容。他
要繼續忍。
公孫敖沒有親自審問或來看過李力,他倒是交待屬下善待李力,每天有醫生為
李力換藥看傷,伙食也是由將軍帳中直接送到牢房,頓頓有米有肉。
審問持續了一個多月,李力也把同樣的話說了好幾遍,他心裡清楚,公孫敖在
等李陵的消息,李陵應該沒有死,否則匈奴早會把訊息傳遍大漠。那麼李陵是被俘
虜,或是投降了呢?李力想,李陵的命運該和他相同吧,待在漠北某地的牢房裡。
大家都等著李陵的決定,要是李陵投降匈奴,公孫敖才能有做文章的機會,那時李
力也要為李陵的叛逃負責,接受懲罰。如果李陵未投降或自殺,李力會是遠征歸來
的英雄,等著皇帝的賞賜。
李力對未來早沒有期待,他偶爾會去探視從漠北逃回來的士卒。經過這些日子
,回到漢軍轄地的只有四百多人,五千步卒出征,安全回來的只有這四百多人,而
且全遭公孫敖的圈禁,他們的命運也都等著李陵的決定。
沒有等到李陵的消息,公孫敖先把李力送回長安,因為皇帝要知道李陵北征的
經過。
北方的部隊都知道李陵率步卒遠攻浚稽uJ的事,押送李力的年輕百夫長對李陵
充滿敬仰和同情,他告訴李力,李陵軍隊出發後,每幾天就有戰報傳回來,並立即
送到長安報告皇帝。李廣利的主力戰敗後,天下人都望著李陵的孤軍和單於大軍苦
戰。當李陵在渡槽山上擊潰單于八萬騎時,軍報是一路馬不停蹄地南傳,民心大振
。李陵的兵敗也飛馬傳報,許多邊關將士為此感傷不已。
李力靜靜地聽著,他沒有說一句話,一路上任由風沙打散發客,雨雪刮洗臉龐
。即將抵達長安前,北軍的騎兵接手押送的使命,也傳來最新的消息,李凌向匈奴
投降了。
李力沒想到李陵會投降,他原以為李陵會和李廣一樣地自刎,但仔細回想李陵
對自己和家族的期許,也許李陵另有打算吧,不甘心這場戰鬥就結束他的大志吧。
到了長安,李力被扔進大牢,幾個大理丞輪流詢問李力,在大牢中,李力感受
到每一囚犯都不再是人,大理丞不在乎李力對戰役激動的描述,也根本不聽李陵對
作戰的部署,他們要的只是結果,有罪或無罪。一個大理丞對李力說:“李都尉,
我們不在乎你們怎麼打仗,你們打了敗仗對吧,那就是有罪。”
至此,李力總算明白李廣不願面對審判而選擇自殺的原因,他也不再多說話。
沒想到居然有人來探望李力,直覺上李力以為是李陵的家人或娘,但來的竟然
是太史令司馬遷。
“我們見過一面,”司馬遷依舊用平和的口氣說:“上次是你來找我,告訴我
李廣的最後的一戰,現在我來找你,我想知道李陵的最後一戰。我是太史令,我的
工作是記載歷史,所以皇帝也許會不高興,我還是得來看你。”
看到司馬遷,李力自從被囚禁以來所積壓的感情一下子全宣洩出來。他是在李
陵引見下才見過司馬遷一面,可是偌大的長安,司馬遷是唯一可以敞開胸襟談李陵
的人。
李力詳細地把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征的始末告訴司馬遷,他努力克制情緒,可是
淚水仍是不自主地滴下。
司馬遷沉默了很久,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和李陵固然是同窗,同時在官中
為官,平常卻沒有深交,從未一起喝過一杯酒,但我知道他的為人,使殲山一戰是
漢軍英勇的成就。我也聽說援兵沒有適時接應李陵,可惜啊!我會把你的話傳給皇
上,我相信李陵的投降絕對是不得已的。按他的個性,他絕不甘心就此結束他的事
業,希望他能找到機會脫逃回來,再建功勳。”
司馬遷走了以後,李力陷入漫無邊際的思考中,就算李陵如同他祖父的脫逃回
來,他還是得繼續面對無終止的戰鬥,李陵能永遠不打敗仗嗎?
娘和李陵家人都不能來看李力,李家透過關係找人告訴李力,李陵兵敗消息傳
回來以後,皇帝就下令拘禁李陵的家人,但沒有判刑,要李力放心。
李力懊惱,一生都沒好好照顧娘,總算李陵家人厚待娘,最後還無緣無故地也
沾上這場官司,難道他的一生真和李廣一家糾葛不完嗎?
第二個來看李力的是若英,她提著一籃飯進入囚房,李力坐在黑暗的角落裡望
著若英,他情不自禁地念道:“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若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你還記得這句詩。”
“是的,我從沒忘過。”李力看著若英說:“你還是那麼美麗。”
兩人沉默了許久,若英慢慢端出籃中的飯食,她遞上筷子說:“我能做的就這
些了,謝謝你救了破奴。”
可以救趙破奴,卻救不了李凌和自己,提莫呼應該已查在西邊的世界,他會找
個靠大海團牧場嗎?在那個大海邊會有金髮的女人等著一個答應要回去的漢家郎嗎
?
李力笑起來,他接過筷子大口地吞著飯。他從未這麼拼命地吃過飯,他急著把
籃裡所有的東西全塞進肚裡,然後他可以對若英說,你不再欠我什麼,你可以走了
。
米飯是精心調製的,裡面攪著紅豆,李力吃在嘴裡卻沒有感覺。李力突然咬了
咬唇,他喪失的應該不只是嘴裡的感覺,是所有的感覺。
若英不停地落淚,她想用衣袖把淚水藏起來,李力拉下若英的衣袖,他仔細地
看著若英,若英也抬起頭看他,任由淚水撲籟籟地滴下。李力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
一個人,他沒有對若英說任何一個字,只是低下頭揮揮手要若英離去,目前的人緩
緩消失,房門打開再關上,李力忍不住地回頭將臉藏進手掌中。
李力跪在司馬遷的房門前,太史令府的守門人原不讓他進來,李力謊稱是北方
來的軍使才勉強得到同意。司馬遷鎖著房門,李力跪在門前,他用力地朝門磕頭,
鮮血從額頭冒出,他卻感覺不到痛楚。門內沒有聲音,李力也不期望司馬遷會見他
。李力低聲哭泣地說:“李陵舊部李力在此拜謝太史令,千刀萬別也無法償還司馬
先生的恩情。”
李力再把額頭碰上冰冷的地磚,然後起身要離去,突然屋內傳出聲音:“李力
,你不用謝我,我不是為了李陵,我是為了自己身為太史,我不能在皇帝面前說皇
帝喜歡聽的話。謝謝你來看我,再見了。”
李力悲他地步出太史令府,茫茫天涯,李力竟不知要往何處去。
皇帝最後下令赦免李陵部隊官兵的刑罰,但已經太晚了。司馬遷在朝廷上為李
陵說話,他認為李陵不是真降,是想找機會再報效朝廷,何況李陵以步卒五千,縱
橫大漠三千里,殺傷匈奴的人數遠超過兩萬,功大於過。皇帝卻以為司馬遷是藉機
誣罔李廣利的無能,一怒之下判司馬遷腐刑。這本可以用贖金代罰,誰知道司馬遷
竟連贖金也付不出。李力在大字中聽到此事痛不欲生,他不該把詳情告訴司馬遷,
他應該河道無論告訴誰也不會有用的。是他害了司馬遷。
李陵一家也全被誅殺。在李力人長安大牢的一年後,天漢四年,李廣利再率大
軍遠征匈奴,強管都尉路博德、游擊將軍韓說、因杆將軍公孫敖各率步騎兵做側翼
,各路兵馬都敗回關內,其中公孫敖奉命和李陵做裡應外合的突擊,卻也無功而返
,但他向皇帝報告,李陵不但不做內應,反而教導匈奴對付漢軍,才使大軍無法建
功。皇帝大怒之下,誅殺了李陵全家,包括李陵幼小的兒子,李廣家族三人報效沙
場和匈奴作戰,也到此為止。天下人都為李陵家族抱屈,可是傳不到皇帝耳朵。李
力的母親為李陵家收屍後就一病不起,不久也過世了,李力連送親娘的機會也不可
得。他在牢裡學習忘記悲傷,忽然間他明白,他可以了卻所有的情,不再有所牽掛
,在他沒有牽掛的同時,悲傷卻成為他最大的牽掛。
後來漢使到漠北,李陵質問為何皇帝要誅殺他的家人,才知道公孫敖根本沒和
李陵連絡,而教導匈奴對付漢軍的是另一個漢人,原駐守奚俱城的塞外都尉李緒。
皇帝瞭解詳情後懊惱不已,也才下令赦免李陵舊部的罪。
一切都晚了,李力到城郊拜祭李凌家人和娘的墳,他在長安了無牽掛,他想念
大海邊的金髮女人,這麼多年,女人還會等地嗎?李力不期望女人等他,他決定再
去西方是為了自己的承諾,當年他沒有信守對若英的承諾,如今他不能再毀另一個
承諾。
走在西行的路上,仍可見軍馬來往。一個驛站裡幾十個投軍裝扮的年輕人圍著
一名都附談論和匈奴作戰的事,都尉口沫橫飛地說著歷次的戰役。李力聽到都尉豪
氣萬千地說:“封候拜將在西北。”
李力扔下酒錢悄悄步出驛站,他聽到一個少年說:“可惜李廣不在了。”
李力跨上馬,落日掛在遠處玉門關的城樓上,沙漠平靜得如同大海裡的細浪,
他加快步子,他沒有留意到,落日竟把他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