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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10章】 
     
      第十回 石頭屋初聞英雄曲 琉璃殿再知小人心
    
        詞曰:粗茶劣酒,三朋五友,空歎滿懷憂愁,欲語還休。言道昨日曾得意,好意氣,乘
    風歸來馬蹄疾。又言曾受驚,幾中風,大難不死常慶幸。我且飲酒酒將醉,濁酒醉我千古悲
    。望明月,幾時回?明月照我歸鄉路,長路盡頭是何處! 
     
      這時百草和尚悄悄到了他身後,道:「小兄弟,你吃了我一頓飯,又喝了我四碗好酒, 
    就這麼不聲不響走了麼?」 
     
      莫之揚無暇與他說笑,道:「先生,你來看!」 
     
      兩人就著月光,看清臥在草堆裡的只剩下褚、惲二人,劉雲霄已經不知去向。莫之揚道 
    :「先生,你那『十姐婆羅香』不是可以讓他們大睡二十幾個時辰麼?」 
     
      百草和尚道:「不錯啊,奇怪,奇怪。」雙眉緊鎖,苦苦思索。忽然道:「啊呸,我明 
    白了,都怪我一時大意,竟讓他走了!」見莫之揚目光中滿是詢問之意,接著道,「那劉雲 
    霄二十年前曾打了我一記『風雷掌』,我吃了大虧,才定下那『三不治』的規矩。這『十姐 
    婆羅香』是那風雷掌的剋星,但藥香卻能將人迷倒,我先前給你們吃的『死心丸』其實是『 
    參丹』,可抵擋熬藥時的香氣。你想,『十姐婆羅香』是『風雷掌』的剋星,反過來,『風 
    雷掌』便也是此藥之敵。所謂『一長一消』者是也。因此,別人二十幾個時辰不能醒,劉雲 
    霄卻幾個時辰便醒了。但他定是真氣還不暢通,不然,他在暗處,偷偷給我們一掌,啊呸… 
    …」 
     
      莫之揚點頭道:「想來如此!」 
     
      百草和尚瞪眼道:「什麼想來如此,那是原本如此!」大約他說話時聲音大了一些,馮 
    踐諾、齊芷嬌從茅屋裡出來,問道:「什麼事?」及至知道了事情原委,兩人互相望一眼, 
    齊芷嬌道:「都是我們連累了你們。」對馮踐諾道:「你去找兩根繩子,把這兩個人捆好, 
    可別讓他們再跑了。」馮踐諾去尋來兩根繩子,把褚、惲二人綁好。百草和尚雖確信自己的 
    「十姐婆羅香」不會失效,可也沒有再固執。 
     
      這樣一驚一乍之後,天色已微微發亮。齊芷嬌收拾灶具,用昨夜的剩米飯加了些水,改 
    煮成稀粥,另把幾隻窩頭放在鍋中蒸上。待吃過早飯,天色已經放亮。 
     
      莫之揚道:「老先生,這裡不宜久留,你還是換個地方住罷。」百草和尚知道他們要各 
    走各的路,不知怎的有些索然,道:「我呸,大不了他們再回來,把我老不死的殺了就是。 
    」莫之揚心道:「你以為他們不會麼?」 
     
      齊芷嬌忽然道:「先生,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當否?」 
     
      百草和尚道:「你的病已治好了,還有什麼事老不死的能幫上你?」 
     
      齊芷嬌道:「小女子原是杭州明月莊齊家之女,四年之前,我雙親連同家人被壞人殺得 
    ……殺得一個不剩……」她知道那是三聖教的手段,心中一酸,又接著道,「若是先生不棄 
    ,小女子願拜您做義父,從今以後,端茶送水,讓您老頤養天年,也好盡點報恩之心,不知 
    先生答應麼?」 
     
      百草和尚大約從未想過有人願認他這個古怪老頭做義父,雙目一亮,卻又有些拘謹,忸 
    怩道:「這……我老人家又老又讓人煩……」 
     
      齊芷嬌在他面前跪下,道:「義父在上,受女兒一拜。」磕了三個頭。百草和尚手足無 
    措,道:「快起來快起來,我、我……」馮踐諾不待齊芷嬌站起,也跪倒拜了三拜。百草和 
    尚又驚又喜,扶起二人,笑道:「我老不死的可真高興。」三人均熱淚盈眶。 
     
      莫之揚眼眶也有些發酸,待他們行完禮,給三人道賀,說道:「在下要告辭了。」齊芷 
    嬌道:「我們也不能在這裡了,義父,依你之意如何?」 
     
      當下,四人收拾好東西,不過是一個藥箱,幾件衣物,另有幾十兩碎銀,兩床棉被,一 
    床褥子,一張狗皮,捆在一起,馮踐諾都背在身上。幾人放一把火,那小茅屋燃起來,不一 
    會兒就燒了個乾淨。 
     
      百草和尚畢竟有些難捨,齊芷嬌扶著他向外走,他回頭望一眼,跺一跺腳,出了院門。 
    馮踐諾看見褚、惲二人,道:「這二人也著實可恨,不如殺了他們,也便乾乾淨淨。」 
     
      齊芷嬌轉過頭來,道:「踐諾哥哥,若不是怕他們擾亂,應該求義父給他們解藥才是, 
    怎的還起殺人之念?你去解了他們二人繩索,咱們走了之後,這二人是死是活,那就看老天 
    之意了。」 
     
      四人走了半個時辰,來到山腳下,一條大路橫在眼前。齊芷嬌道:「莫兄弟,你要去哪 
    裡?」莫之揚道:「你們幾位呢?」馮踐諾道:「我們走到哪裡覺得合適就算哪裡。」莫之 
    揚道:「兄弟還有些事要辦,就不能陪各位了,老先生、馮兄、嫂夫人,咱們就此別過。」 
     
      百草和尚在懷中摸了一會,掏出一個布包來,道:「小兄弟,我想通了,我這件東西除 
    了你沒有別人受得起,拿上罷!」不由分說,塞到莫之揚手中,揮揮手,踽踽向東走去。 
     
      莫之揚站在路口,望著三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兩行熱淚終於落下來。打開布包,見是一 
    隻小木匣,木匣底下方方正正壓著兩張羊皮紙。展開其中一張羊皮紙,上面是蝌蚪大小的隸 
    字,上首寫著「兩儀心經」四個大字。第一段寫道:「若一人能練成陰陽二氣,則渾若兩儀 
    。然兩儀系陰陽、黑白、動靜、生死、老少之統,則非加以兩儀大法不能區分,不能運用, 
    不能駕馭。一人兼具二氣已是難事,能相輔相成更是難上加難,若能將之有合有散,有動有 
    靜,則是難之極也。」下面則述以《兩儀心經》口訣及習練竅門。莫之揚心道:「師父武功 
    淵博,怎的也不知這世上還有《兩儀心經》?」目光落到經文最後,見上書「獨孤孑」三字 
    ,還有一段文字:「吾得異稟,又屢獲奇緣,年五十方練成陰陽二氣。此水火相容之道,後 
    世之人如何得之?吾雖創兩儀心經,亦是絕世而不能傳矣。」字跡遒勁,筆意縱橫,可見其 
    當日之悲淒寂寞之狀。 
     
      莫之揚心道:「這『獨孤孑』不知哪個年代的人?他說一人難以練成陰陽二氣,我何以 
    四年便有小成?」他卻不知「四象寶經」乃武林絕代女魔水如冰花畢生心血所創,「洗脈大 
    法」乃秦三慚之師邵飛傲專為化解「四象寶經」種種禍患所創,其中機緣,可謂萬中難有其 
    一。他看了經文,仔細折好,心道:「這《兩儀心經》雖已言明陰陽二氣如何如何難練,但 
    傳到江湖,必為各家各派爭奪之寶。我與百草和尚不過一天交往,他肯以這個送我,難怪昨 
    日翻來覆去說沒有想通呢,這樣的秘笈,誰捨得輕易送人?」 
     
      打開另一張羊皮紙,這一張顏色較淡,一看便知年代比第一張近了許多。其中也寫有文 
    字:「吾十一歲從吾師『閻王敵』薛白衣先生學醫,始識望聞問切、針灸推拿、百藥祛病, 
    而今四十有六年矣。先生一生濟病扶危,其人術與道,俱吾終生仰望。先生開元十九年謝世 
    ,臨終付吾一匣一經,囑吾仔細珍藏,覓有緣者付之。並囑如次:此為《兩儀心經》一部, 
    斷不能自練;又恐吾不能持,以銀針刺吾神元、氣海二穴,阻任、督二脈,絕習練之心。吾 
    知先生恐吾無內功根基,若食奇獵巧,終究入迷,淪為癡癲之人;又示以千年蛤蚧精、參貝 
    丹各一丸,待心經有成時服下,必能集天地陰陽二氣,若為人祛病,則垂死者復生,亦不足 
    奇。先生辭世之後,吾未嘗一日敢忘所囑,然而芸芸眾生,有緣者誰?今埋此二寶,後世有 
    緣者得之,福禍天意。百草和尚記於天寶十載。」 
     
      莫之揚讀完羊皮紙上的文字,心道:「原來百草和尚早埋了這一經一匣,昨日挖酒時才 
    偷偷挖出的。」不覺十分感動。見木匣中是兩枚紫杏般大小的藥丸,一紅一黑,隱隱有異樣 
    光彩。合上木匣,扭頭向百草和尚一行離去的路上看去,但見霧靄繚繞,哪裡再有半個人影 
    ? 
     
      莫之揚將兩物重新包好,對著大路拜了三拜,邁步向范陽城走去。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莫之揚一路上行進,離范陽城愈來愈近,路上所遇行人漸多。沿 
    途許多村鎮路口有官兵開設了「慈善粥」,莫之揚上前打聽,別人說是此地連年遭旱,百姓 
    多有餓死,安祿山大將軍號令三軍節省糧食,賑濟饑民。得粥之人無不頌揚安祿山愛民如子 
    ,功德無量。有的則埋怨說此地荒涼貧,上蒼既不垂憐,皇上又無恩澤,收成少得可憐,還 
    要交租納賦,多虧安祿山大人在中間周旋請求,皇上才減了三成稅賦。莫之揚吃著領來的稀 
    粥窩頭,心下疑惑:「聽百姓所說,這安祿山分明是個好官了?」不知怎的,竟有些暗暗替 
    安昭歡喜。 
     
      這一日到得一個大些的市鎮,已近中午,莫之揚正要去領慈善粥,忽見一面牆上貼了七 
    八張榜文,上面畫著幾個人的圖形,正是單江、班訓師與自己等七八人。他不用再看文字也 
    知寫的是什麼,急匆匆離開人群,尋冷僻處出了市鎮。 
     
      這頓慈善粥沒有吃上,到了第二日黃昏時,腹中飢餓難耐。在路旁尋了幾根高粱桿咂汁 
    帶渣地吃了,卻仍是無濟於事,愈發覺得前心貼後背,腸內鳴叫不休。莫之揚拍拍肚皮,自 
    語道:「唉,肚兄,你莫要大呼小叫,我知道你跟著我向來沒過什麼好日子!」觸手碰到布 
    包,心中大喜,趕緊掏了出來,翻出小木匣,將那兩粒丸藥取出,心想:「總之要吃!」加 
    上聞到一陣清香,當下再也顧不得,一併放入口中,咀嚼幾下,咽進腹中。咂幾下舌頭,覺 
    得似有些苦味,別的也沒有什麼。莫之揚吃下之後,又覺得有些對不住百草和尚,心想:「 
    若他知道這兩粒丸藥給我當點心吃了,不知要『啊呸』幾回?」 
     
      誰知不過片刻,忽覺得腹中一陣灼熱,接著肚中咕咕嚕嚕鳴響,跟著疼痛鑽心,不由大 
    驚失色,忽然想起百草和尚記事羊皮紙上寫的話:「待心經有成時服下……」暗道:「糟啦 
    ,這兩粒藥丸果然非同小可,我未練『兩儀心經』便將它當點心吃了,這可如何是好?」腹 
    中益發疼痛,失聲呻吟出來。跟著腿腳發軟,看見前面百餘丈處有幾間破房,房頂已然坍塌 
    ,心道:「先到那裡休息一下再說。」誰知走了幾步,腹中痛如刀絞,四肢百骸猶如刀割針 
    刺,拚命向那幾間破房爬去。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不知爬了多長時間,終於爬進那三間破屋之中,雙手、雙膝已磨得 
    鮮血淋漓。丹田之內一股內氣東衝西撞,渾身經絡血管無不暴脹欲裂。他大喊大叫,但已發 
    不出聲來。只覺得那石屋似是上下旋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足,想要攀住什麼地方。忖道: 
    「總不成就這樣死在這裡,我大仇未報,雪兒妹妹也不知在何處?那安昭定以為我是無信之 
    人……莫之揚啊莫之揚,你的命運為何偏偏如此之薄?」又悲又憤,揮掌拍地,但聽「砰」 
    的一聲,掌力反彈,整個人被拋得離開地面,頭撞在房頂一截斷樑上,腦袋「嗡」的一下, 
    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驀聽天空一記驚雷,雨點瓢潑般從破屋頂直漏進 
    來,滴到身上,莫之揚不由得失聲呼痛,原來那雨水滾燙滾燙,直如沸水一般。他心道:「 
    老天果然絕我,連雨水都是燒沸才下的!」掙扎著挪到不漏水的一個角落,卻覺得渾身皮膚 
    仍如炭燙般疼痛,忽然醒道:「雨水怎會滾燙?橫豎都是因我吃了那兩粒藥丸,藥力發作, 
    我內力不能控制,方致於此!」一念及此,伸手去摸懷中的《兩儀心經》,強忍疼痛展開心 
    經,見那口訣第一段云:「掌足相抵,軀如困蠶;吐濁納清,沉氣丹田;左陰右陽,驅之周 
    天。」 
     
      這口訣寫得頗為淺顯,莫之揚忙左手握右足,右手握左足,這樣一來身體半躬半伏,真 
    的像個困蠶一般。說來也是奇怪,他本來五內如焚,身如刀剮油煎,這樣一來,痛苦卻立即 
    減輕。不由一喜,忙按口訣所說,徐徐吐出胸腹間的濁氣,再緩緩吸一口氣,意守丹田,那 
    體內東衝西撞的內氣猶如萬軍忽然有了統領,川流不息,向丹田之內彙集。莫之揚大喜,當 
    即以意導氣,行之周天,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周天行完,他鬆一口氣,慢慢收功。但不知怎 
    的,體內真氣又忽如決堤洪水,向四面八方湧去,身上更加痛苦難當,當下強忍住,看《兩 
    儀心經》口訣第二段:「左手執右耳,右手繞腦後執左耳,盤膝面北,以陰氣沖人迎、氣捨 
    、水突、虧門四穴,以陽氣沖啞門、崇骨、大杼、風門四穴,通則反之。」莫之揚心道:「 
    這是什麼姿勢?」卻不敢懈怠,當下依言而行,身上痛苦立即減輕,五內之熱也不似方才。 
     
      如此看一段心經,便練上一回,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黑透,身上也不十分難受了 
    。回想起來已練了七段心經,他怕再受那灼熱煎熬之苦,便又依記憶重練一遍,漸感渾身通 
    泰,進入物我兩忘之境。須臾,忽覺冷風嗖嗖地從破門洞中吹進,渾身起一層雞皮疙瘩。不 
    多久,覺得身上愈發冰冷,猶如墜入冰窖之中。他不敢再練,停了下來,但身上冷得依然難 
    耐,不由自語道:「這是什麼『兩儀心經』,忽熱忽冷,有什麼好?」 
     
      他卻不知此時身上的種種異象,實乃兩種藥力發作之故。那千年參貝系熱性猛藥,服下 
    之後率先發作,令人灼熱難當,《兩儀心經》前八段即為克制灼熱之篇,莫之揚已練了七段 
    ,熱力已大都克服;此時蛤蚧精藥力發作,此乃苦寒之藥,發作起來,令人猶如身置冰窖地 
    府,苦不堪言,須用《兩儀心經》第九至十六段經文慢慢化解;《兩儀心經》第十七至二十 
    段為陰陽二氣調合之法,可動中有靜、靜中蘊動,陰陽區別又相輔相成,黑白分明而相得益 
    彰。薛白衣得了《兩儀心經》之時,苦思冥想,配製輔助藥丸兩枚,原擬練者有成時服下, 
    不料莫之揚陰差陽錯,將兩粒藥丸當飯吃了,此時藥力發作,便是薛白衣復生,也不知如何 
    應付。好在莫之揚體內陰陽二氣已具備相當火候,不然此時早就一會焦熱一會陰寒,受苦而 
    死。 
     
      饒是如此,滋味也不好受,想再看經文如何說法,周圍卻一片漆黑,惟有天空不時劈下 
    一道閃電,雨點急豆般落下。他渾身冰冷,不由自主地打哆嗦,牙齒也「咯咯」地打戰。方 
    才雨點滴落在他身上猶如沸水,此時卻變得如冰刀一般。 
     
      藉著閃電之光,他瞥見屋角的破灶台上扔了幾件破破爛爛的蓑衣,忙過去披在身上,發 
    覺這灶台的一角房頂還算完整,就勢坐於那灶台之上,覺得仍然有些冷,乾脆手腳一抱,縮 
    身坐進灶膛之中,自語道:「灶王老爺,今夜咱倆睡一個被窩,見諒,見諒。」只覺得體內 
    一冷一熱兩股真力糾纏不休,猶如大江大河一般,不知是該歡喜還是該害怕。 
     
      正忐忑之際,忽聽有人踢踢踏踏走來,他此時耳力不知為何出奇地好,便是在大雨劈劈 
    啪啪的聲音掩蓋之下,也聽出來者是八個人,還有一匹馬。從破壁縫隙處探頭看去,恰好一 
    道閃電劃過,照見步行的八人全身是一色黑色,頭戴大沿斗笠,腰上佩著烏鞘長劍。騎在馬 
    上的那人卻是一身白衣,手撐一把油紙傘,只見身軀挺拔,卻未看清面目。 
     
      莫之揚心道:「這些人身背兵刃,看來是武林中人。」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下把 
    另兩件破蓑衣也拽過來,蓋在頭上,身上一沉,又藏進灶膛之中,眼睛透過灶門看著外面動 
    靜。 
     
      不一會兒,那幾個人到了門前。一人道:「少莊主,我們先進去看看。」進來兩個玄衣 
    漢子,點了火折子查看屋內情形。有一個大聲道:「什麼人也沒有,少莊主,快些進來罷。 
    」聽著門外餘人都一齊擁進門內。 
     
      那白衣人道:「好大一場雨。」旁邊幾個黑衣人早就拾掇出一個地方,一個黑衣人從包 
    袱中取出一塊錦墊,鋪在一塊石頭上,請白衣人坐了。那白衣人道:「你們也坐下罷。」有 
    三個黑衣人看中灶台,坐了上來。 
     
      那白衣人正坐在灶台對面,莫之揚見他不過二十七八歲上下,面色蒼白,藉著火折子閃 
    映之光,甚至看清他有一隻眼睛有點歪斜,但神情孤傲,隱然大有來頭。八名黑衣人看來是 
    他的隨從,俱都一言不發。他坐的那塊石頭明明可以再坐下三個人,但那些隨從卻寧可坐在 
    漏水的地方,也不敢坐在他的身邊。一名黑衣人在屋角四處摸索,那白衣人說道:「黃三, 
    你做什麼?」 
     
      那叫「黃三」的黑衣人道:「屬下想找一些乾柴來生一堆火,給王爺驅驅寒氣。」白衣 
    人道:「不必了。我不是說過,出來以後不要稱我為王爺麼?」 
     
      忽聽「撲」的一聲,一個黑物從角落中飛出。八名黑衣人神色一變,一齊躍身而起,拔 
    出長劍,黃三本就是站著的,出手到底快了一步,手中銀光一閃,只聽「吱」的一聲尖叫, 
    那黑物已穿在他劍上。回過劍一看,原來不過是一隻蝙蝠,想來本躲在牆壁縫隙之中,給大 
    雨淋得飛出洞外。八名黑衣人舒一口氣,紛紛坐下。 
     
      白衣人眼看著屬下拔劍收劍,卻連眼睛也未眨一下,淡淡道:「我讓你們稱我少莊主, 
    猜知是什麼莊的少莊主?」 
     
      八名黑衣人互相看看,有一個道:「若屬下猜得不錯,應是當今天下第一莊的少莊主。 
    」 
     
      白衣人笑道:「什麼是天下第一莊?須知天也無極,地也無涯,既無界限,何來第一? 
    」 
     
      答題的黑衣人拍拍後腦勺,笑道:「少莊主知道,我們兄弟幾人都識不了幾個大字,還 
    是請少莊主明示。」 
     
      白衣人歎口氣,一正一斜雙目之中閃著別樣神采,慢慢道:「我這少莊主,是康莊的少 
    莊主。老子說道:『老有所依,幼有所養,謂之小康;天下歸公,謂之大同。』古往今來之 
    聖人,莫不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官吏公正勤廉,戰禍不起,天災不發,諸神祐庇, 
    百魔懾伏。簡而言之,謂之康莊。各位試想,天下還有什麼莊比康莊更博大,更令人神往? 
    」 
     
      莫之揚聽白衣人說起話來胸襟博大,不同凡響,心道:「這人雖然眼睛一正一斜,倒不 
    是個一般人物。那些穿黑衣的稱他是王爺,難道是皇親國戚麼?」覺得寒冷難當,下頜抖動 
    ,忙咬緊牙關,怕給那幾人發現。 
     
      牆上插的那支火折燃盡了,一閃而滅,屋中頓時一片黑暗,坐在灶台上的一名黑衣人道 
    :「大家誰還有火折子?」另外幾人摸摸衣襟,道:「沒有了。」 
     
      白衣人道:「不必了。咱們在這裡等到天亮,雨也該停了。溫顯貴,取我的琴來,我給 
    大家奏上一曲。」 
     
      有個黑衣人答應一聲,從背上解下一個大包袱,放在破蓑衣上,取了琴,捧到白衣人面 
    前。白衣人「錚錚」調了幾下琴弦,彈奏起來。 
     
      屋外大雨如注,屋內倒顯得出奇地寧靜。在這寧靜之中,琴聲慢慢響起。起先如遠看之 
    山色,高眺之江波。不一會兒,琴聲變疾,似烽煙傳訊,美女變色,兒童啼哭,老嫗碎步。 
    莫之揚本擔心給這幾人發覺,琴聲一起,不知怎的,心神全給吸引過去,內息也開始奔湧起 
    來,隨著琴聲越來越急,他只覺得四肢百骸時冷時熱,心緒時喜時怒,神魂飄搖,幾忘身在 
    何處。 
     
      只聽琴聲一轉,更復急驟,急撥密弦之中,似有千軍萬馬,異軍突起,旌旗蔽日,殺聲 
    震天。滔滔江河決堤,巍巍山嶽坍崩。天羅地網已織就,利兵銳器八方來。令人聞之膽喪, 
    又不由自主地豪氣干雲。忽驕忽怯,忽勇忽弱,一會兒想富甲天下,一會兒又萬念俱灰。 
     
      莫之揚心旌蕩漾,忍不住欲縱聲長嘯。兩股內力衝撞越發激烈,他感覺得自己身軀忽大 
    忽小,方似天神雷公,口噴烈焰,目射閃電;又像螻蟻蠅蟲,苟且偷生,微如塵埃。他記起 
    秦三慚曾對他說過:「百魔之中首為心魔,魔道神道,存乎一念。」現下才知果然有此一端 
    。那琴聲急弦不停,漸轉為淒怨,莫之揚也不由得無比悲痛,自問道:「我是誰?我自幼未 
    見父母,又眼睜睜望著梅伯伯給三聖教打死,雪兒被擄去;我剛給人誤認為是少俠,又被人 
    說成是盜賊;我剛救出雪兒妹妹,她卻轉眼成了阿卡普!我知道玄鐵匱的下落,卻連一頓飯 
    都吃不上!為什麼這些偏偏讓我遇上?為什麼?!為什麼?!」 
     
      忽然「錚」的一聲,琴弦繃斷。白衣人舒一口氣,半晌不語,黑漆漆的夜色之中,只有 
    琴的餘韻暗響。 
     
      八名黑衣人以為他忽然心情黯淡,將琴弦彈斷,均不敢說話。好一會兒,白衣人說道: 
    「久聞伯牙之琴,子期之耳,高山流水,絕世知音。總以為不過是文章傳說,不足為信,今 
    日始知果然如此,閣下是誰?為何聽懂我的琴聲?」 
     
      他這話說出,便不再言語,靜得似一塊純銀。莫之揚好不容易平定住心緒,但身上寒氣 
    卻是無法抵禦,上下牙關「咯咯」打戰,知那白衣人已發覺自己,便道:「在下本在這裡躲 
    ……躲雨,閣下的琴彈得驚心動魄,我……我聽了不覺忽喜忽悲,至於說知音云云,在下卻 
    不十分明白。」 
     
      那幾名黑衣人均是武功高手,忽然聽灶膛之中有人開口說話,都嚇了一跳。有兩名道: 
    「少莊主,屬下該死,竟未發覺有人藏在這裡。」 
     
      白衣人淡淡道:「你們不必自責。雨聲擾人聰,夜色擾人明。這位朋友是堅忍之人,若 
    非他的心思起落激我的琴弦繃斷,我也不知他在這裡。你們且不要輕舉妄動。」頓一頓,又 
    道,「這一曲《擊鋏九問》我已不知奏過多少回,旁人總讚我琴技高超,曲絕天下。可其中 
    意味,有誰懂得?」 
     
      莫之揚定定心神,說道:「在下不知何為操琴,何為音律,但覺閣下琴聲似在述說生平 
    之事,又似滿懷心事無人明白,想到自己所經歷的種種,不知為何心中激動,教閣下見笑了 
    。」 
     
      白衣人喟歎一聲,道:「音乃心之聲,韻乃志之響。有如夫禾,本不知緣何落於土壤而 
    自發,經三冬五暑,亭亭玉干,然仍存禾苗之怯;又若浮蓬,本不解風為何物而隨風,歷萬 
    千漂泊,終究無根,然早有飛揚之本。上蒼也有情,賜人之性靈,使異於別類;上蒼也無情 
    ,罰人之苦痛,倍於萬物。天下之人,熙熙攘攘,而多你爭我奪,爾虞我詐,少謙和淡泊, 
    心平氣定。發夫音,則志欲難免相混,正邪難免不辨。我譜《擊鋏九問》,借天地之正氣, 
    摹日月之不泯,絕奢靡,發乎性靈之根本,卻從無人識音。今日得遇閣下,《擊鋏九問》已 
    不枉矣。」 
     
      莫之揚這幾個月常聽秦三慚言談,於晦澀字句倒也慢慢能解,聽這白衣人之意,心道: 
    「他衣著華貴,隨從都是百中挑一的高手,難道也如我一般常常發愁?」 
     
      白衣人靜了半晌,又緩緩道:「閣下可否現身一見?」 
     
      莫之揚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卑怯之感,心道:「他說我是知音,若是見我破衣爛衫,面容 
    憔悴,不知會作何想?」從灶膛之中站起,走到那白衣人身前,盤膝坐下。那白衣人道:「 
    可惜沒有燈燭。」 
     
      莫之揚此時身上十分痛苦,強笑道:「人人都不過是身有四肢,面有五官,瞧得清楚怎 
    樣?瞧不清楚又怎樣?」 
     
      白衣人身份高貴,旁人與他說話都畢恭畢敬,莫之揚之言卻使他吸了一口冷氣,謝道: 
    「閣下所言極是。」 
     
      莫之揚不再言語。他此時內力雖然紛亂,卻已十分深厚,目力過人,模模糊糊看見白衣 
    人神情十分莊重。 
     
      不知過了多久,大雨已停了。那白衣人歎口氣,道:「在下該上路了。行路匆匆,無以 
    為贈,這裡有折扇一柄,請閣下收下,以資紀念。」 
     
      莫之揚心道:「我若推辭倒讓他小看了。」當下接過,道:「可惜在下行路更加匆匆, 
    連一柄折扇也拿不出。」 
     
      白衣人笑道:「無妨。若閣下不棄,在下倒是多帶了一些盤纏,黃三!」那黃三當下答 
    應一聲,從包裹中取出幾隻銀錠。白衣人接過來遞與莫之揚,道:「請笑納。」 
     
      莫之揚心道:「我這回不推辭就給他小瞧了。」笑道:「閣下贈銀之手,不知還能彈琴 
    麼?」 
     
      那白衣人一怔,謝道:「閣下勿怪,在下落俗了。」作了一揖,出了石屋。聽得腳步踏 
    水之聲漸漸遠去,不一會兒就聽不到了。 
     
      莫之揚待他們走遠,抱住膀子,結結實實打了幾個哆嗦,把那些破蓑衣又悉數披在身上 
    ,鑽進灶膛之中。不知苦熬了多久,天色終於放亮。莫之揚迫不及待地展開《兩儀心經》, 
    逐漸讀去,終於悟到了經文中真義,越過第八段不練,從第九段練至第十五段,果然越練越 
    熱,身上比之昨夜,已不知好受了多少倍。再從第十七段練起,則頗為不易。他原本極為聰 
    明,心想:「這是陰陽相調之道。須假以時日,何必奢求一日成功?」他卻不知,僅此一夜 
    之功,內力增長了何止十倍。當下收了經文,貼身裝好,將那匣子拋卻,出了石屋。 
     
      昨夜一場大雨,今晨的陽光格外好,天空藍得如同新染的衣衫,樹木花草的顏色也更為 
    新鮮。莫之揚摸摸肚皮,卻也不覺得多餓,這自然也全是仗那兩枚藥丸之功。 
     
      走了一程,他漸感筋血活絡起來,腳步輕快了許多。這時他離范陽已不過四五百里,路 
    上行人漸漸見多。走到中午,烈日開始發出威力,莫之揚見一輛馬車馳過,車上公子搖著折 
    扇,忽然想起昨夜那白衣人也贈了自己一柄折扇,當下取出來扇了幾下,但覺涼風習習,摻 
    夾著陣陣說不出名目的暗香,不由甚是愜意。湊近嗅了一嗅,確認那暗香正由扇中生出,又 
    看見扇面上寫的有字。他仔細瞧去,見上面題了首詩——纖陌縱橫人如織,王侯公子比比是 
    。 
     
      斯人專尋幽僻處,漫吟離騷誰者識? 
     
      詩末尾寫著「李璘書於天寶五載仲春」。字體瘦肥相宜,剛柔得法,十分雍容。莫之揚 
    忖道:「原來那白衣公子叫李璘,他的隨從叫他王爺,若真是如此,官兒不比羅而蘇還大麼 
    ?」 
     
      行非一日,到得范陽城郊。算算離安昭之約還有兩日,尋思:「是先看看師父,還是先 
    去赴安昭之約?」想別處都張貼了他的通緝令,范陽城中想必更是如此,當下找一個無人處 
    將面目弄得如同前幾日妝相,到城中領了慈善粥,專看高牆厚壁張貼榜文處。不多久,便在 
    一個街角看見通緝榜文,但見那榜上只有單江、班訓師、駝象、快刀小妞等人的畫像,卻獨 
    獨沒有自己。又去找了幾處,全是如此。心道:「這是為何?」百思不得其解。尋一個老者 
    問了八里鋪杏子林的路,心想後日見了安昭不知該說什麼話。慢慢出了城,在附近一座山崗 
    僻靜處自練《兩儀心經》。到了傍晚,又去城中領了慈善粥,吃完返回山崗,望著山下城中 
    燈火,目光憂鬱。心想上回越獄成功,全仗人多心齊,如今要去探望師父,卻不會來去自如 
    了。自己還未找到雪兒妹妹,還未能給梅伯伯報仇,還有上官楚慧,難道失散四年便永不相 
    見麼?玄鐵匱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梅伯伯之死、自己種種遭遇全由此而起,莫非就讓它永遠 
    埋在那寶石山坡子溝石洞中不成? 
     
      山中升起一圓月,夜風清涼襲人,平添愁緒。莫之揚坐了許久,自知諸多心事均非一時 
    便能釋懷,便默誦心經口訣,繼續練功。 
     
      好不容易到了第三日,下山吃了兩頓慈善粥,苦熬到未時,依前兩日打聽好的路徑,向 
    八里鋪杏子林走去。到得那杏子林時,見杏子林鬱鬱蔥蔥,濃綠中露出點點淺黃,原來已是 
    杏子成熟時節,看來分外誘人。杏林北側,建了一座道觀樣的木樓。莫之揚正在張望,忽見 
    那道觀中走出一名白鬚道人,手持拂塵,迎上前來,打了一個稽首,道:「來者可是莫公子 
    麼?」 
     
      莫之揚心道:「安昭原來早有安排。」當下還了一禮,道:「不敢,小可正是姓莫,不 
    知道長有何指教?」 
     
      那白鬚道人笑道:「請隨我來。」帶莫之揚走入道觀之中,著小道童上了茶水。笑道: 
    「莫公子請先用茶,貧道去去就來。」 
     
      那道人去了約摸一頓飯工夫,卻不見回來。莫之揚心中不由嘀咕起來,忽聽觀外一人道 
    :「斷不讓那犯人逃脫!」接著聽到人聲嘈雜,似有大批隊伍開到近前。不由大驚,搶到門 
    邊,見數十名弓箭手已將這道觀團團圍住。後面仍有數百名軍士趕到,執刀持戟,個個神情 
    莊重,如臨大敵。 
     
      莫之揚倒吸一口氣,閃回屋中,有一名軍官眼尖,喊道:「我們已看見你了,還不快出 
    來投降?」正是前些日子見過的恩克別。 
     
      莫之揚心下一橫,走出觀外,冷冷道:「不知是誰讓你們到此捉拿在下的?」恩克別道 
    :「你不要輕舉妄動,快跪下受綁!」 
     
      莫之揚忽然悲從中來,嘿嘿冷笑,自語道:「莫之揚啊莫之揚,這全是你相信人的好處 
    !」大笑道:「我中了你們的奸計,今日死在這裡也罷,要讓我跪下受綁,卻是癡心妄想! 
    安昭,你給我出來!」連喊數聲,卻不見有人答應。恩克別道:「各部小心。這廝武功高強 
    ,弓箭手,準備射他雙腿!」 
     
      卻聽一聲「慢著」,一人騎馬緩緩馳近。但見那人雙目微瞇,白面無鬚,雖不過三十歲 
    左右,已然發胖,一個南瓜般的肚子突出來,甚是難看。恩克別見到他,立即單膝跪倒,道 
    :「少將軍!」 
     
      那少將軍揮揮手讓他站起,冷笑一聲,拿馬鞭指著莫之揚,道:「你就是莫之揚麼?」 
     
      莫之揚心中念頭急轉,冷冷道:「不錯,正是你家大爺!」 
     
      恩克別喝道:「大膽囚犯,敢如此對少將軍說話!」 
     
      那白胖少將軍怪笑一聲,道:「不妨,不妨,這些死囚就是如此臭脾氣。嘿嘿,看不出 
    你又瘦又土,倒有本事越獄。難怪大帥著我親自前來,又難怪昭兒妹妹……嘿嘿,有趣,有 
    趣!我來問你,是痛痛快快服罪受綁呢,還是拒捕,讓我們弄你個半死才服氣?」 
     
      莫之揚歎口氣,跪倒在地,倒背雙手。那白胖少將軍大失所望,不屑道:「原來不過如 
    此!」恩克別一招手,四名兵士拿了繩索,走入場中。 
     
      莫之揚歎道:「安昭,你好奸計!」忽然一躍而起,雙掌一分,已將其中兩名兵士拿住 
    ,跟著踢出兩腳,另兩名兵士吃不消他的陰陽內力,慘叫一聲,跌出去倒地氣絕。 
     
      變化忽至,恩克別大驚失色,道:「放箭!」「嗖嗖嗖」數十上百支羽箭向莫之揚飛到 
    。莫之揚手持兩名兵士,雙臂揮輪,擋住羽箭。那兩名兵士不知挨了多少箭,連連慘呼,卻 
    並未一時便給射死,待慘叫聲停下之時,莫之揚已衝出重圍,撂下刺蝟般的兩名兵士,向那 
    白面少將軍撲去。 
     
      恩克別喝道:「擋住他!擋住他!莫讓他傷了少將軍!」兵士紛紛擁來。莫之揚心中悲 
    憤,大聲呼喝,劈手奪過一柄刺到眼前的長矛,隨手揮出。他此時血脈賁張,內力更加洶湧 
    ,給他長矛掃中的兵士不是臂斷腿折,便是當場喪命。莫之揚一時豪情四起,又打倒四五人 
    ,向那白面少將軍撲到。 
     
      那白面少將軍嚇得面如土色,連道:「擋住他!擋住他!」撥轉馬頭,向外圍逃去。莫 
    之揚眼前兵士重重,暗道:「今日不是魚死,便是網破!」長矛大開大闔,胡刺亂揮。他雖 
    然不會槍法,但他身懷絕世內功,便是尋常兵刃在他手中也已威力驚人,只聞吶喊聲中不時 
    有人慘呼,被他刺死打傷之人已不下四五十之多。 
     
      他正殺得痛快,忽然腳下一絆,右腿吃痛,忙向旁邊一跳,不料又連連吃痛,雙腿一軟 
    ,跌翻在地,雙腿已被扎進七八支長鉤。他大叫一聲,拔出一支,向恩克別投去。恩克別一 
    縮腦袋,帽子上的盔纓被打落,嚇得連聲大叫:「鉤他!鉤他!」數十支長桿鉤連槍從四面 
    八方伸來,莫之揚只覺得肩、背、脖子連連吃痛,渾身浴血,再也不能站起,嘶聲道:「安 
    昭,你好奸計!」 
     
      眾兵士七手八腳將他按住,倒剪雙手,綁得結結實實。那白胖少將軍騎著馬走到,擦擦 
    臉上冷汗,笑道:「了不得,了不得,這廝果真扎手。」 
     
      忽聽一個女子聲音道:「二哥,你們怎麼來了?」那少將軍笑道:「昭兒妹妹看得起這 
    人,哥哥怎能不見見?這廝果然好功夫!」那女子失聲道:「你們抓住了他麼?」騎馬馳來 
    。 
     
      莫之揚雖在將死未死之間,也聽得出這女子正是安昭,罵道:「安昭,你好狠毒……」 
    口中吐出一串血沫,昏死過去。 
     
      待他再醒來,已是第二日上午。慢慢睜開眼來,見身處一間華麗堂皇的房子裡,被牢牢 
    綁在椅子上。四周站著許多兵士,有兩人正拿涼水往自己頭上澆。莫之揚懵懵懂懂,見對面 
    一個人癱坐一張特大號的虎皮交椅中,那人胖得出奇,兩腮的肉幾乎耷拉到前胸,一個大肚 
    子高高隆起,似是一個小山丘。兩名丫鬟一左一右拿了雀翎扇給他扇風,他仍熱得油汗不停 
    地往下淌。 
     
      莫之揚隱隱約約想起昨日黃昏被擒之事,望望那些兵士,有氣無力地道:「安昭呢,讓 
    那惡毒女人來……」 
     
      那大胖子似是眼神不佳,聽見他說話,問旁邊一人道:「他醒過來了麼?」那人道:「 
    稟大帥,那賊人醒過來了。」 
     
      大胖子「嗯」了一聲,抬起一支粗短油肥的右臂,招了招手。幾名兵士將莫之揚連人帶 
    椅抬到大胖子身前。大胖子瞇著眼睛,向他看了半天,忽然笑道:「向郎中給我配的『明目 
    湯』不壞,我看清一些了。喂,你就是秦三慚的徒弟莫之揚麼?」 
     
      莫之揚神情迷迷糊糊,瞧著那大胖子,忽然腦中一閃,哼了一聲,冷冷道:「你是安祿 
    山?」 
     
      那周圍肅立的幾名兵士、軍官都神色一變,向莫之揚喝道:「大膽!」莫之揚轉頭瞧瞧 
    他們,不知為何覺得十分好笑,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只是他一笑,身上幾乎無處不疼 
    得鑽心,那笑聲便變成倒吸冷氣。 
     
      那大胖子笑道:「很好很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不錯不錯。我正是安祿山,你害怕了麼 
    ?」 
     
      莫之揚搖搖頭。安祿山又大笑,忽然神色一變,手在虎皮椅扶手上一拍,道:「小子, 
    我來問你,秦三慚那幾件東西藏到哪裡去了?」 
     
      莫之揚漫不經心地笑道:「什麼東西?」 
     
      那白胖少將軍兩步竄到他身前,臉色由白轉青,臉上橫肉條條繃緊,一字一頓道:「你 
    少裝蒜,快說,那幾件東西藏在哪裡了?」他雖是長得較胖,但眉目與安昭還是有三分相像 
    。莫之揚心下一酸,忽然笑道:「你過來,我對你說。」 
     
      那少將軍大喜,將耳朵湊到莫之揚嘴邊。莫之揚小聲道:「你娘的媽媽!」放聲大笑。 
    少將軍惱羞成怒,「啪」的搧了他一記耳光。莫之揚大叫一聲,向他一頭撞去。那少將軍猝 
    不及防,險些摔倒,摸一摸口鼻,已流出血來,牙齒也鬆動了兩顆,不由罵道:「你這死賊 
    !」抬腳踢去。莫之揚體內陰陽內力卻自然而然反激出來,那少將軍疼得抱著腳連連叫痛。 
     
      安祿山問道:「他說在哪裡?」那少將軍氣哼哼地擦擦嘴上污血,在安祿山耳旁說了一 
    句話。安祿山面色一怔,失聲笑道:「這小子十分有趣,很好很好,難怪秦三慚肯把武功傳 
    給他,哈哈!」 
     
      莫之揚勉強打起精神,冷冷道:「我師父在哪裡?你們把他怎樣了?」 
     
      安祿山忽然變得很和善,笑道:「本帥一向敬重英雄,你師父為當今武林泰斗,本帥既 
    然請到,怎能怠慢?可你師父畢竟上了年紀,十分固執,若對我說出那幾件東西的下落,本 
    帥定當好生招待。你年紀輕輕,可別學他那般糊塗!你又是昭兒的朋友,咱們什麼話不好說 
    ?」 
     
      莫之揚聽他說起安昭,心道:「你女兒怎會與我是朋友?啊呸呸呸!」又想起秦三慚音 
    容笑貌,忽然百感交集,流下淚來。 
     
      安祿山眼神不好,給他打扇的一名丫鬟卻是眼尖,在他耳邊輕語一句。安祿山以為自己 
    已打動莫之揚,喜不自勝,歎道:「本帥受皇上委託,要尋回皇宮中被盜的幾件舊物,怎敢 
    不放在心上?查來查去,才知與你師父關係甚大,可你師父……」 
     
      莫之揚怒火上湧,道:「胡說,我師父怎會去幹那些偷盜勾當?」 
     
      那少將軍與另幾名軍官一齊喝道;「不知死活,敢如此說話!」 
     
      安祿山喝道:「不得無禮!莫公子不要誤會。我何曾說皇宮中的東西是你師父盜的?只 
    是要尋回那些東西,只有你師父才能辦到。你師父未對你說起過麼?」 
     
      莫之揚想了一想,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安祿山雙手輕拍,笑道:「你只要說出那幾件東西的下落,我定讓你與昭兒見面,你如 
    願留在軍中還可當個不小的官呢。」 
     
      莫之揚道:「到底是哪幾件東西?」 
     
      安祿山沉吟半晌,道:「『北鐵南金西石東玉』,你聽說過罷?」 
     
      莫之揚心中格登一下,問道:「這是皇宮中的東西麼?」 
     
      安祿山歎道:「江湖四寶,你以為本來就在江湖之中麼?我查來查去,除了北鐵之外, 
    其餘三寶全在你師父手裡。我與你師父敘過一回話,他卻不肯將這幾件東西交出。我真不懂 
    ,秦三慚一生行事甚為明白,怎的到老竟如此糊塗?」 
     
      莫之揚心道:「我只有先答應下來,方有望見到師父。」點點頭道:「我師父有一次說 
    要托我辦一件大事,還說江湖四寶,干係重大,要我立一個誓。我剛要立誓,那李黑豬卻過 
    來責問我們在說什麼?從那以後,師父一直未再提起……隔了幾日,我便越獄了。若真是… 
    …我也不願當一個賊寇。只是大帥說的可是真的麼?」 
     
      安祿山笑道:「本帥怎會誑你?快給莫公子鬆綁!」 
     
      正當此時,忽聽一個兵士急報道:「永王李璘到——」 
     
      安祿山神色一變,自語道:「他來做什麼?」又道,「快快有請。」令左右將莫之揚扶 
    進右側耳房,特囑一個軍官道,「小心招待莫公子,可別讓他再受了委屈。」眾軍官兵士早 
    已將莫之揚鬆了綁,把椅子、繩索藏起,連地上的血跡一併擦淨。 
     
      不一會,聽大門外腳步聲起,一行九人已進入廳中。當先一人身著一套白衣,面容清瘦 
    ,正是永王李璘。後面緊跟著八名黑衣衛士,兩人對行一禮,安祿山大聲道:「永王一向可 
    好?」李璘笑道:「已有數年未見大帥風采,一見之下,大帥威武不減,面色益發康健。」 
     
      安祿山笑道:「永王倒比上回見時顯得老成多了,更加相貌堂堂,不同凡響。」 
     
      永王李璘天生有一目斜視,唐明皇曾說他「五官不正,龍種莠苗」,後見他讀書勤奮, 
    聰穎異常,才漸漸改了輕視之心。他此時聽安祿山話中似有譏誚之意,頗為不悅,心道:「 
    這安祿山慣會裝瘋賣傻,不知父皇為何這般信任他?他上回見到大哥李亨時,父皇讓他行跪 
    拜之禮,他卻不肯。說什麼他安祿山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鬼神,一生一世,只跪拜父皇一人 
    。後來聽父皇說大哥是太子,這才假裝恍然大悟,連忙跪拜。嘿嘿,我倒要瞧瞧你是否真糊 
    塗。」當下笑道:「大帥過獎。」 
     
      旁廳之中莫之揚聽到李璘的言語,不由大為吃驚,暗道:「這不就是那夜破屋中碰到的 
    躲雨之人麼?他莫非真是皇親國戚?」 
     
      安祿山邀李璘入座,自己也顫巍巍坐下。李璘淡淡一笑,站起來從懷中拿出一份詔書, 
    道:「東平郡王安祿山接旨!」安祿山吃了一驚,慌忙站起,向前跑了兩步,跪倒伏地道: 
    「臣安祿山接旨!」 
     
      李璘瞧他體胖如山,這一驚一站一跪一伏十分有趣,心中暗暗冷笑,手捧聖旨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念愛卿安祿山長年為國守護邊疆,將士亦多有寒苦,前已著給事中 
    羅而蘇解十五萬兩黃金、四十萬兩白銀抵范陽,以厚軍資,增糧餉。今著永王李璘再致慰問 
    。朕常念及愛卿,若邊疆戰事稍平,希卿同永王回京,以了朕思念之情。欽此!」 
     
      安祿山頭上汗珠「叭叭」直落,一雙小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心道:「給事中羅而蘇解 
    軍餉抵范陽?這是哪裡有的事?」但他此時正在醞釀大陰謀,念頭盤繞幾回,已然有了定論 
    :「明皇那老糊塗雖愛耍點小聰明,卻決不至於開這麼大的玩笑。這軍餉定是已送了過來, 
    莫非我回范陽之前,安慶緒等人已悄悄收下?」當下謝恩,恭恭敬敬接過聖旨,再次對長安 
    方向三拜,口呼萬歲,收好聖旨,顫巍巍、喘吁吁地站起。 
     
      李璘道:「大帥治軍頗嚴,小王一路行來,看見許多地方設了慈善粥,以解饑民之需。 
    大帥對聖上忠心耿耿,雖然身居邊塞之地,仍替陛下賑濟災民。軍士亦多有寒苦,卻嚴守軍 
    紀,無一擾民。陛下雖遠在長安,每念及大帥與邊塞將士,常由衷讚歎。上回差羅大人解軍 
    餉前來,想必可略解大帥錢糧短缺於一二?」 
     
      安祿山擦擦臉上油汗,笑道:「黃金十五萬兩,白銀四十萬兩,不是一筆小數字。前幾 
    年全國各地則都遭了旱災,皇上體恤百姓,賦稅比之以往減了四成之多,饒是如此,仍給范 
    陽大軍送來如此多的軍餉,真是……哈哈,本帥必把聖上的銀錢全用於將士供給,鼓舞士氣 
    ,誓死效忠皇上。」 
     
      李璘待安祿山說完,讚道:「大帥為保疆國,捨生忘死,小王十分欽佩。只是此次小王 
    奉旨出京,卻並不像羅大人一般攜帶巨資,大帥見諒了。」 
     
      安祿山笑道:「永王風采過人,本帥一向十分仰慕。得見君面,心中喜悅,比得十五萬 
    兩黃金四十萬兩白銀,那是絲毫不遜。永王一路勞頓,請稍事休息,等一會兒本帥為永王接 
    風洗塵。」 
     
      莫之揚在側房之中聽清他們對話,不禁暗想:「為何他們說的金銀之數與我們在黑風口 
    碰到的一般數目?莫非南大哥終於將金銀搶回來,交給了安祿山?」他知南霽雲也是軍伍中 
    人,一時陷入沉思。 
     
      過了不知多久,但聽客廳之中已沒有談話聲。莫之揚側臥在一具木榻上,睜開眼睛望望 
    「照顧」他的那個軍官,那軍官約摸二十八九歲模樣,已蓄起一叢黑鬚,立在房門之側,手 
    按在刀柄上,神情十分緊張。 
     
      莫之揚懶洋洋道:「長官叫什麼名字?」 
     
      那軍官猶豫片刻,終於答道:「我叫尚明白。」 
     
      莫之揚笑道:「看來你武功不壞,不知你練的是什麼刀法?」 
     
      尚明白似是無動於衷,反詰道:「你怎知我武功不壞?」 
     
      莫之揚歎息一聲,苦笑道:「你們大帥視我為江洋大盜,為了抓我就出動幾百人馬,現 
    下卻令你一人看守我,足以證明他對你的武功甚為放心。我看你左手按刀柄,右手卻反護左 
    腕,就知道你刀法必定不差。我有一個朋友叫馮踐諾,握刀姿勢與長官相同,他便是一個使 
    刀的好手。」 
     
      尚明白眉頭緊鎖,忽然趴在門上向外看看,返回身來,立於莫之揚身前悄聲道:「馮踐 
    諾在哪裡?」 
     
      莫之揚誤打誤撞上,自己都覺得意外,卻裝作有些提防似的道:「怎的?你要與我朋友 
    比刀法麼?我那朋友常說他的回風刀法天下第一,在江湖上少遇對手。若長官能把他的刀法 
    比下去,看他還敢不敢胡吹!」 
     
      尚明白呆呆出了會神兒,忽然嘿嘿兩聲,自語道:「回風刀法,回風刀法!嘿,江湖上 
    害怕回風刀法的人,可是不多啦。」輕輕歎了一口氣。 
     
      門外忽然有人走來,尚明白望望莫之揚,低聲道:「咱們以後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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