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回 脫險地無心得劍譜 走坦途意外聞內訌
詞曰:花下有女愛弄姿,舞袖垂,眼兒媚,常使觀者無酒醉。笑靨隱花叢,但留蝶亂飛
。兩悅未必兩相知,莫跟隨。斧斤忽如朔風來,梨花衰,杏花敗,滿園狼藉春難再。獨知情
如火,奈何恨似海。舊事何必今又提,徒悲哀。
曲二三似是對她的話毫不理會,傻笑著道:「仙姑,我們終於在一起了。」女怪白了她
一眼,長長歎一口氣,搖了搖頭,白髮如同匹練一般飄起,苦笑道:「有誰知道,當年武林
第一美人上官雲霞,會嫁一個侏儒?這才叫蒼天常負苦心人,誰說冥冥有真神?」眼光復又
顯出碧油油的光。
安昭道:「義母,您老人家的名字叫上官雲霞麼?」
女怪點頭道:「不錯,只是今日成了這個樣子,還談什麼武林第一美人?」頓了一頓,
對莫之揚道,「莫公子,天下悲慘事,莫過郎負心,你若是對慧兒不好,我絕不會放過你!
」
莫之揚心中一涼,垂首道:「小婿謹記。」
上官雲霞點點頭,道:「好,現下我教你一套掌法,名字叫做『七煞神掌』。你內功已
有相當火候,練會這套掌法後,只消一掌拍在別人身上,那人便會哀號七日而死。」莫之揚
道:「你為什麼要教我武功?」
上官雲霞厲聲道:「誰做了上官家的女婿,誰就要替上官家報仇。難道慧兒沒有告訴你
麼?」莫之揚搖搖頭,心想上官楚慧當年大約見自己年少,還不能與她一起報仇,才未說這
些事。
上官雲霞道:「那也無妨。等我教會了你掌法,就告訴你上官家十大仇人的名字住址。
嗯,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一些或許已死了,那就要將他的後代子孫都殺掉!」
莫之揚道:「岳母武功卓絕,都未能報得了仇……」
上官雲霞怒道:「難怪慧兒說你無用,果然有一定道理。當年我若有現今的武功,便是
該死的臭皇帝也殺得了。那些人更是不在話下。可現下我雙腿已廢,縱有一身武功,卻連仇
人也不能找到。你既是上官家的女婿,怎能不替上官家出這個頭?」
莫之揚再不吭聲。上官雲霞以為他服了,哼了一聲,道:「『七煞神掌,天下無敵』。
嗯,這自然是說練到第七重功夫時。這七煞神掌名為『七煞』,是指水王煞、蛇血煞……」
方說了兩煞,忽然道:「不對,不對,我怎的頭暈腦漲?」
莫之揚道:「岳母,你可是不舒服?我去取些水來!」上官雲霞心念一閃,厲聲道:「
你做了什麼手腳?」手掌按地,向他追到。莫之揚驀然轉身,手指一彈,「撒豆成兵」,兩
粒鐵豆向她雙目射去。他本只想讓上官雲霞閃避鐵豆,阻她一阻,誰知她竟不能避開,鐵豆
到了近前,揮掌去拍,力不從心,一粒鐵豆竟正中她右目,霎時一聲慘叫,滿面是血。
莫之揚也是意外至極,怕她受傷之後要瘋狂報復,當下屏住呼吸,凝氣相待。卻見上官
雲霞在地上翻滾幾下,嘶聲道:「你下了什麼毒藥?」右目劇痛,雙掌亂拍,幾近癲狂。但
不過一會,便軟綿綿倒地,翻了個身,呼呼大睡起來。
莫之揚拍拍心口,自語道:「莫怪,莫怪,是迷藥而已,絕不會喪命的。」跑到安昭身
邊,見安昭也已呼呼大睡,當即從懷中掏出三四片草葉,用力一搓,將草汁滴入她口中。安
昭悠悠醒轉,喜道:「成了麼?」莫之揚點點頭,一臉懊惱,道:「使迷藥的主意是我想出
來的,這山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迷魂草,曲莊主又對她一片思念,這才願意冒險合作,可是我
卻弄瞎了她的一隻眼睛,我不過是怕她追我。」
安昭站起身,望望上官雲霞,歎道:「前輩何苦如此相逼?七哥迫不得已,前輩勿怪。
」向她作了一揖,道:「咱們趕快離開這地方。」卻忽然覺得心口冰涼,晃了一晃,險些摔
倒。莫之揚道:「昭兒,怎的?」安昭面色慘白,道:「我想上官前輩所言非虛,『陰羅搜
魂掌』果然非同尋常。」莫之揚皺眉道:「這老前輩太過狠毒,唉,我本來……」安昭歎道
:「命該如此,怪之何用?但願如她所說一年之後才不治而亡。一年,一年時間,確實短了
一些。七哥,我真想與你廝守一輩子,喂些小雞小鴨,再生個孩子,該有多好?」落下淚來
。
莫之揚心如刀絞,恨道:「都是她害了我們,我殺了這個老妖婆!」安昭歎道:「你殺
了她不過是讓治癒『陰羅搜魂掌』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又有何用?將來我們辦完了大事
,再回來求她,說不定她會給我除去寒毒。她自己也是苦命人,若非如此,也不會這樣行事
。」莫之揚也流下淚來,將安昭擁入懷中,道:「昭兒,你總是這樣善良,只是咱們命好苦
!」安昭笑道:「但我至少卻有一個知我疼我的七哥在身旁,這比天下多少女子不是幸福得
多麼?」莫之揚忽然放聲大哭,淒聲道:「昭兒,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你!」安昭將流到唇邊
的一滴眼淚抿進嘴中,強笑道:「這裡不是洞房,我也不要你發誓,咱們走罷!」
莫之揚忽然心念一閃,道:「先等等。」安昭道:「怎的?」莫之揚不答,取了石壁上
的松明,走到石洞一角,指著那口鐵箱,道:「昭兒,看看這是什麼?說不定化解你掌毒之
法,便在這箱中。」將松明塞在安昭手中,看準鐵箱開啟處,雙手按住,用力一掀。也不知
那鐵箱是什麼樣的玄鐵鑄成,莫之揚這一掀不下三百斤力氣,竟未能掀開。在箱旁探摸,忽
然摸到四個小孔,剛好插進四個手指,右手同時也摸到四個小孔,當下運氣於臂,「嗨」的
一聲,鐵箱蓋猛然開啟。
忽聽「嗖嗖嗖」三聲,三支鐵箭從箱底射出,莫之揚雙手都卡在那箱蓋孔眼之中,閃無
可閃,不由一聲驚叫。安昭眼疾腳快,一足踢起幾枚石子,撥動鐵箭,又踏上箱蓋。但聽「
叮叮叮」三聲響過,鐵箭射入石壁中。驚怒道:「這老妖婆好歹毒的心計,她的箱蓋開啟抓
孔竟是專門卡住人手指,好讓人躲不開這三支毒箭的!」
莫之揚轉到鐵箱另一側,依然扣好指洞,一絲絲將箱蓋開啟。這一回不見異狀,二人等
了一會,才拿了松明去看。但見箱中甚是空落,一角放了一個油紙包,另一角放了一個盒子
狀的物事,用黃緞子包著。莫之揚剛要伸手去拿,安昭道:「不可!」扯了一根枯枝,將那
黃緞包裹小心翼翼挑出,戳了幾戳,見無動靜,方慢慢解開。火光閃映之下,卻是一個玉雕
,一隻獅子盤踞在一個玉座上,前爪踏著一個八孔小球,與玉座相連。安昭「咦」了一聲,
抓住獅頭翻過來一看,頓時驚道:「怎麼會?大唐傳國玉璽!」
莫之揚奇道:「傳國玉璽不是皇帝老兒的印子麼?怎麼會在這裡?」安昭將玉璽反覆查
看,沉吟不語。莫之揚道:「管他是玉璽還是瓦璽,不能治你的掌傷,對我們半點兒用也不
頂。」安昭搖頭道:「那也不是。七哥,若這真是傳國玉璽,可就幫了咱們大忙了。你想,
若是咱們把這獻給皇上,說這是父親從大盜手中繳獲的,則皇帝必然推想:『安將軍對朕可
是忠心耿耿,別人說他要造反,我看八成是謠言。他連朕的傳國玉璽都追回來了,誰再要說
他的壞話,那可就是要挨板子了。』」莫之揚道:「可你說過,你父親確有造反之意呀?」
安昭道:「有其念未必有其行,有其行未必有其果。天下想當皇帝的人不知幾何,只是
他們不具備父親所擁有的兵權及勢力而已。」莫之揚不以為然,道:「我們再看看還有什麼
。」將油紙包拿出,打開卻全是書籍,厚厚一撂,足有十幾本,第一本上赫然是《七煞掌法
》,第二本是《破刀劍槍二十六式擒拿手》,第三本是《貓目神功》,再後面全是各種武功
所練之法。莫之揚隨手一翻,覺得書中記載的武功無一不是武林絕技,只要修習好其中一樣
,已足可笑傲江湖。看第九本時,卻是一本《陰羅搜魂掌》,喜道:「昭兒快看!」二人從
頭翻至最後一頁,卻見只是掌法精要,並不見化解掌毒之法。莫之揚好生懊惱,再一本本看
下去,全是武學秘籍,翻到最後一本時,卻是一本薄薄的羊皮紙書《國恨家仇錄》,作者赫
然是上官雲霞。
莫之揚正要細看,松明卻已燃到盡頭,洞中頓時一片漆黑。莫之揚想了一想,將書悉數
用油紙包好,解開腰帶捆好,道:「這些秘籍之中必然記有克制陰羅搜魂掌的法子,咱們帶
出去慢慢細看。」安昭道:「這是她的東西,咱們怎麼能帶走?」莫之揚道:「陰羅搜魂掌
也是她的,我們留得下麼?」安昭無言以對,將玉璽包好背在肩上。兩人攜手摸出石洞,先
在水中摸到前幾日丟失的長劍,順竹筒爬出苦泉水面。
二人剛一露出頭來,一人便道:「仙客,仙客,怎樣了?」正是曲家莊莊主曲一六率領
七八個青壯侏儒在岸上等候。莫之揚道:「成了。仙姑正在洞中休息,曲二三也在那裡,莊
主見到他,可不能再拚命。」忽然想到上官楚慧的畫像還在曲二三手中,想再去取回,卻又
作罷。
曲五五在一旁道:「仙客,小的按莊主的吩咐,在這竹筒邊上猛燒迷魂草,這回降妖捉
怪,也有小的一份功勞。」莫之揚道:「幹得不錯。我們的馬牽來了沒有?」曲五二應道:
「就拴在那邊松樹上。」
莫之揚攜了安昭,道:「曲莊主,你順這竹管下去,便可摸到一個洞口,進去之後,就
能見到仙姑。」與安昭上了馬,連夜下山。
兩匹健馬行走不算太慢,但上山容易下山難,足足走了一夜,天色大亮時二人才下到半
山腰。莫之揚一路上每走數百步就刮去一段樹皮,以備今後重返時做識途標記。安昭暗道:
「七哥在樹上做了記號,還不是怕我將來掌傷發作好求上官前輩醫治?不過,她對我們定然
懷恨在心,縱去求她,亦無指望。」心裡又苦又甜。
那兩匹馬均非名駒,山勢又陡峭,安昭座下那匹棗紅馬忽然失蹄,右後腿骨頭已斷,不
能站起了。莫之揚騎的那匹灰馬也哀哀嘶鳴,莫之揚拔劍劈了兩根松枝,給棗紅馬接了骨頭
,將兩匹馬的鞍韉取下,扔進山谷。與安昭尋松木稀少處繼續下山,兩人走到傍晚,方到了
山腳下。回頭望望山林蒼莽,有誰知道這山林中住著一群侏儒,這山上有個苦泉,苦泉下石
洞中還有一個上官雲霞?均想江湖之大,不知有多少個那樣的山洞,也不知多少人的血海深
仇、凌雲壯志,或許永遠埋藏在這樣的山野之中。
這一夜找不到宿頭,二人又極為疲乏,就在山腳尋了一個背風處歇宿。莫之揚「撒豆成
兵」之技已有小成,射殺了兩隻山雞,生了一堆篝火,不一會兒,山雞烤熟,便分食了。
莫之揚翻出那些書籍,就著篝火細看。安昭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些書籍,忽然笑道:「七
哥,恭喜你了。」莫之揚正看那本《陰羅搜魂掌》,指望能找出化解這掌毒的法子,隨口應
道:「我有什麼可恭喜的?」
安昭道:「這十六本武學秘籍,只要練成其中一樣,已足可名動江湖。你瞧這本《無相
劫指》是少林不傳之秘,《瀟湘劍法》據說是秦朝一個武學天才所創,早已失傳多年,其餘
的種種功法也都是高明絕技。這其中任何一本秘籍,江湖中不知多少高手垂涎而不可得,你
一下子有了十六本,若是逐一練成,這天下武功第一的頭銜是篤定了的。」
莫之揚笑道:「那麼其中也有你的八本,到時咱二人傲視武林,懲強鋤奸,濟世救苦,
旁人提到咱倆的名頭,都大拇指一伸,道一聲:『那夫婦倆,神仙人物』!」
安昭心裡甜滋滋地,卻轉念又想:「若是我掌毒一年之內發作十二次,到時不能與你同
闖江湖,可又怎的?」心下一酸,愈發覺得胸口那股涼氣要發散,不由打了個哆嗦,掩飾道
:「這麼多武林絕學,怎麼會都在上官前輩一人手中?她為什麼又居於那個石洞?她自己報
不了仇,為何讓上官姐姐涉險?」
這些疑問莫之揚當然也有,搖搖頭道:「是啊,這可當真奇怪。」安昭摸摸背上的玉璽
,道:「最奇怪的就是傳國玉璽也在她手中。」莫之揚又道:「是啊,這可當真奇怪。」安
昭笑道:「岳母娘都叫了,這事可不能不弄清楚。」莫之揚點頭道:「是啊。」忽然醒回神
來,笑道,「昭兒,上官前輩是你義母,自然便是我岳母。將來咱們從長安轉回,將她從石
洞中請出,找百草和尚給她治好眼睛,也不枉她認了個乾女兒。」安昭心中一動,想到百草
和尚寧死也不肯給她爹爹安祿山治眼疾,當下想起安祿山來,不由一聲長歎。莫之揚還道她
以為自己想起上官楚慧,這樣一來,卻真的想起了上官楚慧又俏又凶時好時惡的模樣,也跟
著一聲長歎,二人對視一眼,均是搖頭苦笑。
莫之揚岔開話題,笑道:「上官前輩說教會我七煞掌後,便對我說她那十大仇人的名字
與住址。可惜曲一六莊主急著見人,那迷魂草燒得甚急,不然咱們知道她的仇家姓名,若對
方真是奸惡之徒,給她報上一兩家仇,也未嘗不可。」
安昭忖道:「上官前輩為了報仇,可說是用心良苦,不然我也不會挨她一記陰羅搜魂掌
。」忽然心中一動,拿起那本《國恨家仇錄》來,才翻了幾頁,道:「七哥,你看。」二人
湊近亮處,越看越是心驚。
原來五十年之前,唐中宗李顯在位,優柔寡斷,早年讓其母武則天嚇破了膽,皇帝當得
極窩囊。而皇后韋後卻是權欲極強之人,趁機大攬朝政。韋後麾下得力干將之一便有上官婉
兒。上官婉兒極有才幹,文武雙全,當年就曾代武則天批閱各地文書,深得武則天喜歡。因
其對武功十分癡迷,武則天想方設法為她覓得武林秘籍多部。武則天晚年生活極為驕奢淫逸
,但對婉兒之喜愛卻絲毫未減。當時曾有秘聞曰:「四郎不及二張皮,二張不及上官筆。」
「四郎」指的是兵部、工部、戶部、吏部四部侍郎,「二張」指的是武則天的男寵張易宗、
張易昌兄弟。蓋二張雖皮肉生得好,媚術高妙出奇,也比不上上官婉兒一支羊毫毛筆。上官
婉兒在宮中地位可想而知。
武則天去世後,其所寵豢大都被處死,上官婉兒卻保身有術,微挫之後而又奮起,乃再
受中宗、韋後重用。武氏餘孽武三思也得以漏網。韋後為攬朝權,用人政策繼承武則天遺風
,武三思與上官婉兒很快便成了韋後左膀右臂。
上官婉兒與武三思有私,竟暗結珠胎,借口省親許願,得以離京,生下一女,假言是其
兄上官顯之女,取名上官雲霞。上官婉兒思忖自己所作所為,恐不能給女兒留下福祉,乃讓
女兒苦練武功。回京之後,便將這些擔憂稟於韋後。韋後乃大肆搜羅錢財寶物,運於一座荒
山之中藏匿。將寶藏之秘圖與尋覓方法、洞穴機關記載在三樣東西上,由自己、武三思、上
官婉兒各藏一份。此舉意在即使自己將來謀位不成,韋氏後代有能人時,便可啟用這批寶藏
,捲土重來,爭奪天下。上官婉兒計謀更高一籌,將諸本武林絕學秘籍妥善保管,待上官雲
霞長大後,便可練成絕世武功,韋、武兩家後代子孫便盡在掌握之中,屆時三件藏寶圖拼在
一起,說不定從此國姓改成上官,也是可能。上官顯有一子名叫上官鼎,比雲霞大幾歲,上
官顯亦教習他上乘武功,婉兒甚為嘉許。又令兄長讓上官鼎、上官雲霞認一個叫胡阿大的老
門房作父親,改名胡鼎和胡雲霞。上官顯雖不明白此舉是何用意,但素知這個妹子是女中諸
葛,也只好依從。
四年之後,上官婉兒所擔心之事果然發生。李隆基與太平公主密謀發動政變,上官婉兒
睡夢中被驚醒,見大勢已去,趁亂攜玉璽與幾十部武學秘籍外逃。上官婉兒武功極高,卻敵
不過人多勢眾,逃出宮廷,已身受重傷。她十分堅忍,竟能在一個糞池中躲了一天一夜,至
次日三更時分盜了一匹馬,趕往城郊的上官顯家。果不出所料,上官顯家在昨日被抄斬查封
,那胡阿大已攜了一子一女回家鄉。上官婉兒片刻也不耽誤,乘快馬趕到胡阿大家中,將玉
璽、武學秘籍和自己手中那一份藏寶圖托胡阿大保管,待上官家兩個孩子長大成人之後交付
。不久,胡阿大聽說上官婉兒在京遭斬的消息,忙將家產變賣,領著胡鼎與胡雲霞流浪。這
胡阿大也真忠義,想盡辦法讓兩個孩子學武,胡雲霞聰慧過人,八九歲時已經初具武學根基
,胡鼎卻是喜歡文學,十二歲即中了個秀才。
胡雲霞有一日練武時,來了兩個長安武師。一個姓席、一個姓寧。二人對胡雲霞資質讚
不絕口,表示願收為徒弟。胡雲霞見他們武功過人,大喜過望,當即拜師。二人不久要回長
安,讓胡雲霞隨師同行。胡阿大便帶著胡鼎、胡雲霞前往,在長安買下幾間舊屋,開了一片
茶坊度日。
胡雲霞搬到席師父家居住。席師父之子席安賓、寧師父之子寧為民比她略小,寧為民、
席安賓便稱她為師姐。這樣一晃六年,胡雲霞已是十五歲。胡阿大見她與胡鼎已將成人,於
是將二人身世詳細告知。二人將此秘密深埋於心,每天夜間,上官雲霞便習練那些秘籍上的
武功。
誰知上官雲霞有一日與師弟席安賓練劍,席安賓認輸之後卻又忽然偷襲,傷了她的左腿
,哪料兩日之後,左腿開始黑腫,上官雲霞知道是中了毒了,告知胡阿大。胡阿大歎道:「
大約是走露了風聲,你那兩個師父要害咱們性命了。」收拾東西,當夜便要出逃。正當此際
,席安賓、寧為民來到胡家,說是奉師父之命陪罪,看看上官雲霞傷勢好些沒有。上官鼎斥
道:「裝什麼蒜?狼子野心,我們早已知道。」寧、席二人見事已敗露,當即動起手來。上
官雲霞初學瀟湘劍法,雖是左腿不便,仍是將寧、席二人打得棄劍投降。三人乘夜逃離長安
,但上官雲霞腿傷誤了醫治,開始腐爛,後雖保住性命,卻從此少了一條腿。
此後,上官雲霞更是拚命練武,那幾十餘部武學秘籍所載無一不是高深絕學,她又是個
殘疾之人,練武所受苦處可想而知。
一日忽然來了一夥人,說要她交出「江湖四寶」,上官鼎與上官雲霞拚死抵抗,說來奇
怪,二人只不過仗著數十招一知半解的瀟湘劍法,竟將五名敵人斃於劍下。從此以後,三人
再未過上好日子,走到哪裡,一些江湖惡客便跟到哪裡,也不知遇到多少凶險。那幾十部武
學秘籍也給搶得只剩十六部。上官鼎極為厭煩這種逃亡生涯,上官雲霞思前想後,覺得如此
下去早晚被別人殺盡,不如兩人分開,於是拜別胡阿大與堂兄,獨自流浪。她練武既專,武
功也與日俱增,不到兩年,江湖上「武林第一美人」上官雲霞的名號漸響。不過,她武功雖
強,總不能次次取勝,終一日給河間響馬羅而蘇等人打得重傷,連藏寶圖與家傳內功心法《
四象寶經》也給他們搶去,倉皇之下,逃到侏儒山下,終於不能支持,昏死過去,為曲一六
、曲二三等人相救。上官雲霞一來懼怕了江湖險惡,二來覺得這是一處練功的絕好境地,傷
好之後,便留在曲家莊。其時她已近二十歲,雖是少了一條腿,但相貌美艷過人,曲一六等
人都尊她為仙姑。住下後,一晃十年,一日練功走火,清醒之後卻發覺僅剩的一條右腿也因
少陰經脈逆轉而永遠地殘廢了,不由得萬念俱灰,跳進苦泉。未料曲二三對仙姑暗中關注,
又將她救起。上官雲霞一來感念曲家莊眾人相救之恩,二來心念灰暗之下,只想在此世外桃
源了斷一生,便與曲二三成婚。兩年之後,有了一女,便是上官楚慧。
《國恨家仇錄》中所載到此也即罷筆。莫之揚、安昭現下才知上官楚慧的身世,不禁唏
噓不已。安昭道:「想來上官前輩後來覺得人生無味,再次跳下苦泉,無意中發現那個石洞
,才在那裡住下。」想到石洞陰冷潮濕,而上官雲霞已在那裡居住了十幾年,其中痛苦,自
非常人所能想像,則其脾氣乖戾無常,也就不足為奇了。接著道,「這玉璽乃大唐傳國之寶
,咱們不敢篡取;這十六本武功秘籍卻是上官前輩祖上搜集來的,咱們若是遇到上官姐姐,
那便還給她。」
莫之揚點頭道:「不錯。我只看這本《陰羅搜魂掌》,不是偷人家的武功,實在是迫不
得已。」當下仔細鑽研書中精義。「陰羅搜魂掌」以掌力為主,掌法為輔,書中所載大部分
是如何運用內功,凝聚陰氣傷人。莫之揚此時內功之強可說武林罕有其匹,而且「四象寶經
」純是陰氣,「洗脈大法」純是陽氣,兩股氣息陰陽調和,除他而外,可說是絕無他人。不
到三個時辰,竟將「陰羅搜魂掌」參悟盡透,卻也不由老大失望,因為書中沒有記載解這掌
毒的法子。他心道:「上官前輩所練武功無非是這些秘籍上的,莫非別的書中記有解掌毒的
辦法?」見安昭倚在包袱上睡得正熟,便打開一本《金剛伏虎拳》。
《金剛伏虎拳》乃少林武學祖師達摩所創,名列少林七十二絕技之四。莫之揚只看了幾
頁,心神便被攝了進去。覺得書中所述無一不頭頭是道,加上圖文索解,竟是一看便懂。不
知不覺中,他隨手試練一招,卻覺得內力不能隨圖形中所示的箭頭方向運走,心道:「我內
力不成,自然不能學這上面的武功。」他卻不知此時他內力已是武林罕見。練武之人,招數
都在其次,最為首要的還是內功火候。內力貯藏之所,一為丹田,一為氣海。常人練內功不
外兩類,一種是陽剛天罡之氣,一種是陰柔地煞之氣,只有極少數武林高手才能將二氣合而
為一。莫之揚遭遇奇特,這四年中,先是學了上官家的「四象寶經」,又學了秦三慚的「洗
脈大法」,這兩種心法都是武學罕見奇才累數年、數十年之功創擬而成,他因緣巧獲,但陰
陽二氣常常糾纏不休,令他受忽冷忽熱之苦。那日在去范陽路上的廢屋之中,莫之揚胡亂服
用了藥王薛白衣先生秘製的千年蛤蚧精與丹參丸,兩股內力衝撞不休,逼得他不得不練「兩
儀心經」,正值關鍵時節,又經李璘鼓琴,無意中陰陽二氣竟然融匯。但他的師父秦三慚當
年授他內功心法時,用意乃在克制「四象寶經」純陰內氣之禍患,旨在救人,不擬將莫之揚
培養成絕代高手。因此他空有一身內力,武功卻並不高明。「金剛伏虎拳」何其精深,非以
純陽內力不能催動拳法,莫之揚若能學全陰陽二氣單獨使用之法,方有望練成此種拳法。他
又試練幾招,見全然不像書中所說的「單拳斃虎」之威,合上書本,看安昭仍睡得香甜,便
打開那本《瀟湘劍法》。
這一下卻頗是喜悅。「瀟湘劍法」講究行雲流水,變化十分繁複,但總不如莫之揚學的
項莊劍法更為花哨。「瀟湘劍法」共二十七招,一招四式,共一百零八式。莫之揚參看圖譜
,試著練習,不到半炷香功夫,便將第一招「賓至如歸」練會,第一式與圖譜中對照無誤之
後,試著連起來演練一下,雙手抱劍,肩帶肘前,劍鋒平劃,進步捏訣,竟似是熟知的劍法
,今日又重學一般。當下又將第二招「一別經年」練會。忽覺商陽穴一跳,一股熱流湧到掌
心,順著劍鋒衝出,長劍「嗡」的一聲。他本來想停下來練第三招,覺出這異像之後,心中
暗驚,翻過第一頁總訣。見寫道:「瀟湘之劍,仙人之術。不可以常理度之。凡俗劍法無不
凝神聚氣,面露惡相,欲將對手撲而啖之。嗟夫,劍術之本遂遭棄敝。瀟湘之劍,務必視對
手於無物,以搏殺為空虛,面容帶笑,意於劍中,則劍到氣到,敵手愈強,我心愈悅,劍術
愈強。」莫之揚心想這樣的總訣倒是少見。細想第一招名稱「賓至如歸」,覺得一絲暖意湧
上心頭,第二招「一別經年」竟直如老友敘舊,更是匪夷所思。再看第三招,見是一招「青
青子衿」,第四招「悠悠我心」以下,「良藥苦口」、「小疾早治」、「有葉無花」等等諸
招,竟然一路練成。
不知過了多久,二十七招瀟湘劍法練完。見最後一行寫道:「自古英雄寂寞苦,廿七劍
招誰不負?古松由來高而謙,可惜絕峰獨此樹。」詩意蒼涼,又別有一種高傲。莫之揚吟誦
一遍,遙想創這套劍法的瀟湘子當年神貌,忽覺得說不出地嚮往之至,不由得癡了。
突然之間,胸腑間升起一股意氣,撫劍一笑,將二十七招劍法貫通使了出來。只覺得內
息翻湧,爭先恐後順手臂經穴向劍端湧去,激射而出。長劍生風,每出一招,胸腑之間就為
之一爽,同時又湧來諸般心緒。似是自幼時種種遭遇,所結識的各個人物,隨這一劍全都紛
沓而至,不禁又喜又悲。但聞劍風呼嘯,到了後來,人與劍竟合二為一,人即是劍,劍即是
人,手中一塊頑鐵成了知己一般。莫之揚將最後一招「茫然若失」練完,長劍拄地,而心念
意氣猶自翻湧不休,內心一個聲音在大聲吶喊:「為什麼?人生為什麼會是這樣?」忍不住
縱聲長嘯。
忽聽一個人拍掌讚道:「七哥,你真是神劍!」這才見安昭站在一旁,而地下密密匝匝
,散落了許多松枝和一些小樹杈,昨夜的那堆篝火也一片凌亂,不由又驚又喜,道:「這劍
法可真奇怪,我剛才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拾起地上放的《瀟湘劍法》,那劍譜忽然一頁頁
散落,裂成數片,給山風一吹,恰似一群紙蝶,四散飛去。原來劍譜在石洞中放得久了,本
就發霉,在劍風激盪下,成了塊塊紙片。道:「這可怎麼好?到時上官前輩發覺少了一本秘
籍,咱們可不好交待。」
二人將昨日剩下的一點山雞肉吃了,重又上路。又走了大半日,方找到官道。莫之揚見
安昭走得累了,笑道:「我背你一程如何?」安昭面紅過耳,見左右無人,伏在莫之揚背上
。莫之揚輕功本來極差,此時卻不知怎的,背了一個人,還覺得腳步生風,越走越快。他不
知自己學會了武林絕學「瀟湘劍法」,全身經脈已暢通無阻,內息已自然而然隨腳步運轉。
安昭伏在他背上,嗅得一股男子氣息,心下陶醉,輕聲道:「七哥,你從哪裡搶來的良
家女子,這般背著亂跑?」莫之揚聽她說玩笑話,也佯道:「不可胡說,我媳婦兒吃東西吃
壞了肚子,我背著她去看郎中呢。」安昭咯咯一笑,嗔道:「你才吃壞了肚子!」輕輕擂了
他一拳。莫之揚覺得這一拳打得自己微微發疼微微發酸又微微發癢,十分受用,笑道:「不
得了,我這媳婦脾氣不好,竟打起親夫來了!」安昭忍不住抱緊他的脖子,輕聲道:「這樣
的好親夫,我有好東西也讓給他吃,只有他吃壞了肚子,我怎會吃壞了肚子?」
莫之揚聽她柔聲細語地揶揄自己,正要反駁,忽覺得腹中一陣絞動,真有些出恭的兆頭
,放安昭下來,笑道:「昭兒,你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安昭奇道:「幹什麼去?」莫
之揚抱著肚子,道:「不幸被你說中了。」急匆匆跑進樹林,看見一棵樹後生了一叢蒿草,
正好半人高,當即過去。
安昭偷偷笑了一會,在路旁一塊石頭上坐下,解下背後的玉璽,捧在懷中細看。但見玉
質緊密,觸手生溫,那一隻鎮球威獅昂頭欲吼,十二分的威風。心中正想著怎樣見皇上,將
玉璽面呈,怎樣措辭,忽聽官道上馬蹄聲由遠而近,一輛綠呢篷大車夾著塵土駛來。
大車由三匹馬拉動,當中一匹黑駿馬駕轅,左右各一匹白馬拉幫套。駕車的是一個穿著
灰色土布短襖的大漢,身材高大,相貌甚是粗豪,坐在車轅板上,正跟截鐵塔相似。驀地裡
甩個響鞭,三匹駿馬已跑得飛快,他仍一鞭一鞭不停地抽打。大車左邊前輪的軸楔忽然脫落
,「卡」的一聲,那個輪子掉下來,大車猛地向一側傾斜。那大漢甚是了得,手掌一按,已
飛身而下,右掌前探,抓住車軸,竟將大車復又抬得平穩,左手一勒馬韁,「唷」的一聲,
三匹健馬一齊嘶鳴,停了下來。那掉下的輪子卻向前直對著安昭坐著的大石撞來。鐵瓦木輪
,逕達四尺,其重何下二百斤,安昭連忙躲開,木輪撞在石頭上,「砰」的散開,掉下四五
根輪輻。
這時車廂中一個女子聲音道:「魏師叔,怎的了?」那大漢道:「掉了一個車輪。」那
女子拉開車門,下了車來,腳下一個踉蹌,扶著車棚大口喘氣。安昭望她一眼,見她不過二
十歲年紀,臉盤圓潤,五官小巧,很是耐看,但臉色煞白,似得了重病。那大漢跑到安昭前
揀起車輪,反覆一看,懊喪道:「不能用啦。」目光一下停在她抱著的玉璽上。安昭見包裹
不嚴實,忙仔細繫好了,復背在肩上。
那女子喘口氣,眼睛轉了一轉,道:「請問小哥,到霧靈山還有多遠?」安昭此時正是
一個書生打扮,見那女子問路,粗著嗓子道:「在下也是趕路的,不知霧靈山在哪裡。」那
女子點點頭,問那大漢道:「魏師叔,韓師伯、范師伯,還有牟師叔、楊師叔他們怎麼還沒
跟上,會不會有事?」那大漢皺眉道:「你大師伯他們武功高強,敵人雖多,也無可憂慮,
只是謝兒的傷勢可是半點也耽誤不得,咱們只好騎馬走了。」忽然向安昭伸出蒲扇大的手掌
,冷聲喝道:「這位小哥,你背的是什麼東西?拿來我看!」
安昭見他說話欺人,不由來了氣,卻笑道:「這位大叔,秀才出門,帶了幾本破書,有
什麼好看的?」那大漢冷笑道:「但我看這不是破書!」右手箕張,忽然抓住安昭肩膀,左
手向包袱伸去。
安昭見他竟動手搶劫,怒道:「光天化日,你要怎的?」身子一矮,沉肩縮肘,卸開他
右掌,從他腋下鑽過,閃身站在他背後。那大漢冷哼一聲,道:「果然有些門道!」右臂橫
掃,轉過身來,揮拳直摜安昭面門,兩式合起來,正是一招「解甲歸田」。那大漢身材魁梧
,拳上力道剛猛,安昭不敢硬接,側身閃過,右手在腰間一拽,抽出劍來。
她的長劍那日給上官雲霞咬斷劍尖,齊齊的十分稀奇。那大漢冷笑道:「本來還想留你
一命,你既是練武之人,那就不必顧忌啦。」安昭道:「你自己不是練武之人麼?」那大漢
不與她答話,使出空手奪白刃的擒拿功夫,向安昭抓來。他卻不知安昭劍法相當了得,雖是
一把斷劍在手,也立刻變了個人一般。劍鋒一抖,幻出七柄劍影,「哧」的一聲,將他一幅
衣袖割下半截。若不是他手縮得快,恐怕這隻手掌,當場就得廢掉。饒是如此,也嚇出一身
冷汗,咬牙道:「有兩下子!」伸手在腰上一扣,「嘩啦啦」響動,手中已多了一條九節鐵
鞭,道:「看鞭!」一招「蒼龍出海」,手腕抖處,鐵鞭向安昭心口襲到。
九節鞭十分難練,但凡練成,威力必定驚人。那大漢人高馬大,所使鐵鞭竟如酒盅粗細
,舞動起來,鐵環丁當作響。安昭只拆了七八招,便覺得壓力太大,幾將斷劍震飛,不由急
道:「七哥,你還沒完麼?」
那大漢慣走江湖,還道她是使些唬人的伎倆,獰笑道:「這才剛剛開始,哪能那麼快就
完了?」暴喝一聲,一招「九龍搏蛟」,鐵鞭織出一道黑網,將安昭罩住,同時左掌伸出,
抓向安昭衣領。安昭見他鞭法之中仍能夾以擒拿手,大驚失色。忽聽車旁那女郎道:「魏師
叔,小心!」跟著聽一人一聲長嘯,眨眼工夫,已到了大漢跟前。那大漢聽耳後兵刃破風之
聲強勁,手臂回轉,牽動鐵鞭,護在背後,跟著轉身一記後掃堂。只聽「叮」的一聲,鐵鞭
與一柄長劍撞出點點火星。
來者正是莫之揚。他蹲在草叢中一邊解手一邊想著瀟湘劍法,竟入了迷。正在起勁處,
忽聽安昭驚呼,慌忙提了褲子掠出。見安昭已是十二分的危險,當下不及細想,飛奔上前,
半空中拔出劍來,一招「不速之客」,向那大漢後背刺去。在背後向人偷襲,原為武林人士
大忌,瀟湘劍法創始人乃武學奇才,自命不凡,更不會創出背後襲人的招數。幸好莫之揚志
在救人,見安昭無恙,當下抱劍撤步,道:「閣下是誰?我朋友怎麼得罪你了?」
那大漢一向自視甚高,見偷襲自己的是一個不起眼的青年,方才鞭劍相交,竟將自己手
腕震得隱隱生疼,倒也不敢小瞧,道:「後生先報名上來!」斷喝一聲,腳下弓步向前,右
臂引鞭自肘下揮出,正是一招「腋底奇兵」。這一招雖是正面,但發前毫無預兆,端的厲害
。莫之揚心念一閃,雙手抱劍,肩帶肘前,劍鋒平劃,「賓至如歸」後三式使出來。說也奇
怪,他這一招貌似平凡,但偏偏後發先至,加上兩人同時進步,那大漢一鞭落了空,而莫之
揚劍尖已向那大漢咽喉劃到。那大漢遇到強敵,道一聲:「好!」猛一仰頭,讓過劍尖,卻
覺得脖子一涼,暗道:「這少年好強的劍氣,大師兄也未必能夠如此。」九節鞭一拉,鞭尖
回頭,直向莫之揚腦後玉枕穴打來,宛如生了眼睛一般。莫之揚聽到腦後風聲,手中長劍盤
頭一繞,左手劍訣指點向那大漢右乳翻門穴。正是瀟湘劍法第九招「文題難對」的第一式,
說也奇怪,那大漢登時給他逼住,忙不迭地左手使出一招「金絲纏腕」,搭住莫之揚手臂,
鐵鞭這一頭卻顧不上了。莫之揚手腕一翻,變指為掌,兩人對了一掌,各自後退一步,竟不
分上下。
莫之揚對掌力一向頗有信心,見那大漢竟接住自己一掌,不由暗中吃驚。卻不知那大漢
更為心驚,暗道:「江湖上人稱我『開碑掌、斷山鞭』魏信志,今日你若栽在這毛孩子手裡
,這一輩子都別指望抬頭做人了。」心下一橫,鐵鞭翻滾,掌風呼呼,全力搶攻。莫之揚不
敢懈怠,將瀟湘劍法密密使出,一會兒「小疾早治」,一會兒「青青子衿」,兩人換了六七
十招,莫之揚漸漸將瀟湘劍法使得稔熟,與那大漢鬥到酣處。
原來這大漢不是別人,乃是太原公秦三慚座下四弟子魏信志。魏信志天生神力,秦三慚
因材施教,各個徒弟的武功各有所長,魏信志最精通的乃是「通臂擒拿手」、「六甲六丁掌
」、「九龍纏身槍」與一套閃電劍法,他那年遇到三聖教高手雙鈸夾劍,之後引為平生奇辱
,從此棄劍不用。九龍纏身槍即是九節鞭,因他膂力過人,鐵鞭粗重,鞭頭尖如矛頭,鞭法
使出來招招不離敵人要害,才叫九龍纏身槍。卻說魏信志與莫之揚拆了一百餘招,仍未佔到
絲毫便宜,正焦急之間,忽然「得得得」,官道上馳來四匹快騎。
魏信志心念閃動,忽然鐵鞭舞動,護住週身,連退三步,道:「不打了,不打了!」莫
之揚也感力促,見他罷手,當即收劍。那大漢望著路上四匹快騎,見已不足三百丈,依稀看
清是兩老兩少,道:「席家女侄,你還能騎馬麼?」莫之揚向那女郎望一眼,忽然奇道:「
你是席倩?」那女郎正是席倩,望望莫之揚,怔道:「你認得我?」
莫之揚道:「當然認得,我是莫之揚啊。席姑娘記得那一回……就是你們的馬啊,記起
來了麼?」席倩恍然道:「原來你是那個偷馬的小賊?」卻無暇多言,與魏信志從車廂中扶
出一個青年漢子,只見那漢子面如金紙,昏迷不醒。魏信志將他抱起,扶上黑馬背,自己一
躍,也騎了上去。莫之揚道:「席姑娘,這是誰?」席倩尚未回答,魏信志哼了一聲,惡狠
狠道:「今日不分勝負,下回撞上再打!」一抖馬韁,當先馳去。席倩回頭望望二人,「駕
」的一聲,也跟著追去。路上只留下一輛破車,還有一匹馬尚在轅上。
莫之揚望著他們的背影,道:「這人武功很強啊,怎麼讓人家嚇成這個樣子?」漸漸看
清追來的四人面貌,一拍腦袋,笑道:「原來是他們。昭兒,咱們躲一躲,讓這兩對父子撞
見可不大愉快。」當下拉著安昭的手,躲進路邊樹林中。
那四匹快騎正是席安賓、寧為民及二人之子席堅、寧釗。四人到得大車前,勒住座騎,
寧釗道:「爹,你看你看,姓秦的臭小子從這裡下的車,騎馬跑了。」
寧為民沉聲道:「釗兒,姓秦的受了重傷,一定逃不了多遠,咱們快追!」席安賓一直
不說話,這時道:「寧兄,待會兄弟自會教訓那姓秦的小子。」
寧釗冷笑道:「席叔叔,老泰山教訓好女婿,這個小侄自然沒有話講。可姓秦的欠我一
場架要打,小侄跟他分出了勝負,自當給你的好女婿留下一口氣。」席安賓氣得眉頭緊皺,
臉色發紫,向寧為民看去,寧為民卻只當不曉得。席堅暗氣,冷笑道:「爹爹,那也沒什麼
。姓秦的怎麼了?倩兒看上了他,我們也沒什麼法子。有人要教訓他,咱們當然贊成。寧家
的白猿劍法雖然在三聖教姜堂主手下討不了便宜,與一個重傷的人相鬥,恐怕未必會輸。」
寧釗躍下馬來,道:「席師兄,咱倆先比劃比劃,席家的流雲劍法好,那就指點兄弟一兩招
。」
席安賓佯怒道:「堅兒,你膽敢跟寧世兄比劍,豈不是成了不分遠近的畜生!」這話明
擺著罵寧釗,寧為民也來了氣,嘿嘿笑道:「好馬不配二鞍,釗兒,你當真連畜生也不如嗎
?」
眼看兩對父子有一場好架要打,席安賓卻先重重的吐口氣,道:「堅兒,走,咱們先追
上他們再說!」策馬便行。席堅哼了一聲,手掌鬆開劍柄,「駕」的一聲,策馬上路。寧家
父子也均一聲冷哼,又緊緊追趕。這四人心裡賭著氣,四匹馬捲起滾滾黃塵。
莫之揚、安昭從樹林中出來。安昭道:「那秦謝說起來是你的師侄,師侄拐人家的未婚
妻出了麻煩,小師叔可不能袖手旁觀。」莫之揚道:「別人若是將你拐去,我這師侄說不定
也來幫我。」卸下車轅上剩下的一匹白馬,與安昭共騎,向前趕去。安昭道:「七哥,寧家
父子要殺,席家父子要保,我猜你那師侄不會有事。他雖受了重傷,卻未必是這四個人下的
手。」莫之揚道:「下手的一定是三聖教。我其他幾個師兄也都來了,這才將秦謝搶回來。
卻不料碰上了長安雙俠。」越想越對,便又道,「可惜魏師兄不認得我,我又得罪了他,以
後見上,說不得要賠個不是。」安昭道:「我最不愛說人壞話,可我瞧那姓魏的就不是個好
人,一上來便想搶我的東西,七哥,你可千萬別對他們說我是誰。」莫之揚心想師父為安祿
山所擒,幾位師兄必將安祿山當作死敵,安昭一露身份,決計不會好到什麼地方,當下道:
「我就說,這位是拙荊,喏,就是屋裡頭燒飯的。」安昭大笑,卻忽覺心口一陣慌亂,大聲
咳嗽,知是陰羅搜魂掌作祟,心中充滿了懼意。莫之揚拍拍她肩膀,道:「怎的了?」安昭
掩飾道:「沒有什麼。想是屋裡頭燒飯煙太大,嗆了嗓子。」莫之揚忽然將她抱住,柔聲道
:「昭兒,咱們一定設法治好你的掌毒,若是……若是一年後你不能給我燒飯吃了,我怎麼
活得下去?」安昭流下淚來,笑道:「一年後我不給你燒飯吃,你就燒飯給我吃!」
走到傍晚,到得一個大市集,打聽之下,此鎮名叫霧靈鎮,以鎮北有一神山霧靈峰而得
名。據說山上有一座霧靈寺,供的是文殊菩薩,求籤祈福,頗為靈驗。莫之揚道:「我猜秦
謝可能在這裡治傷。咱們先找家客店住下,吃過飯去找找看。」當下二人到一家客店中借宿
。安昭眼尖,瞥見馬棚下拴著的幾匹馬中有幾匹正是寧家、席家父子的座騎,當下到四處走
了一圈,卻未見四人的影子。
兩人吃了飯,正要出門,忽聽幾人騎馬到客店門前停下,也來求宿。見是四名帶著兵刃
的漢子,年紀大的那個約摸五十歲,年紀最輕的也有三十八九歲。四人似是極為疲憊,其中
一個黃臉漢子還受了傷,左臂斜掛在脖子上。莫之揚道:「這是不是我那幾個師兄?」
當年他在范陽坐監之時,秦三慚座下七大弟子曾去劫獄。但當時燈光昏暗,又事隔多年
,是以雖是猜測,卻不敢斷定。等他們四人住進了店,攜了安昭去敲門。聽裡面人道:「是
誰?」答道:「小可莫之揚有事請教幾位兄長。」進得房中,見四人神情緊張,便抱拳道:
「不敢請教四位兄長與秦老掌門如何稱呼?」
四名漢子互相望一眼,那年紀大些的白面漢子道:「小哥何以問起這個?」臉上一片疑
色。
莫之揚知此時萬合幫已非當年鼎盛時期可比,這漢子脫口反問,十有八九是自己師兄了
,當下道:「小弟莫之揚,蒙萬合幫秦老掌門不棄,收為徒弟。常聽恩師談起我有幾個沒見
過面的師兄,因此請教眾位兄長。」
那年長漢子沉吟道:「小兄弟是從何而來?」那斷臂漢子卻忍不住道:「在下牟信義,
小哥真是我們師弟麼?你在何處見到了恩師?」
莫之揚一聽,道:「天可憐見,竟教我在這裡遇見各位師兄。」當下行拜兄之禮。四人
不再懷疑,一齊抱拳還禮,通了姓名。原來那年長的漢子是大師兄韓信平;臉色黝黑、眉骨
有一塊小疤的漢子是二師兄范信舉;胳膊受傷的是五師兄牟信義;黃臉的是六師兄楊信廉。
韓信平上前扶莫之揚,暗中運上五成內力,想探探這師弟的真偽。未想一扶之下,覺得莫之
揚手臂上傳回來一股反彈之力,竟未將他扶起。當下暗中加上三成內力,莫之揚方才內力反
彈純屬兩儀心經的自然之功,這時已有覺察,當即站起。
韓信平問起安昭姓名,莫之揚道:「這位朋友姓柳,是小弟的牢友,這次一起越獄出來
的。」心想這樣說也並非全是假話。當下安昭又與各人見過。
眾人落了座。牟信義問起秦三慚近況。莫之揚將這四年來的經過簡略說過。四人聽得唏
噓不已。牟信義歎道:「我這幾年一直想盡了辦法去探望師父,可安狗賊越來越警惕,我們
幾次都未得手。還道恩師他老人家已經……已經……」語聲哽咽。眾人又說起四年前那次劫
獄來,王信堅失手被擒,韓信平等都不知他死活,問起莫之揚,才知他當日就死在獄中。楊
信廉與王信堅最是交好,忍不住咬牙道:「這安狗賊欠的血債,早晚有一天要他血償!」流
下淚來。莫之揚偷偷望一望安昭,見安昭眼圈通紅,怔怔的淚珠盈眶,暗道:「誰知道安狗
賊的女兒在這裡?她為什麼也哭了?」
眾人歎惋良久,莫之揚說起日裡與魏信志相遇之事,道:「小弟未認出那是魏師兄,待
見了他,小弟給他賠不是,還望眾位師兄也幫著說個情。」范信舉等人聽他說居然與魏信志
鬥了個七八十招,暗暗稱奇,半信半疑。莫之揚看出他們的神情,岔過話頭,問起這次來因
。
原來,自秦三慚入獄之後,官兵又數次到秦府抓人,幸好秦三慚早有交待,眾人在韓信
平安排之下,早已匿藏。過了一段時間,風聲稍鬆之後,韓信平召集眾師弟及眾弟子商議。
秦謝說要劫獄,韓信平與六位師弟及秦謝前往范陽劫獄。未料秦三慚執意不走,眾人只好退
回。那一役中折了一個王信堅,大家都覺得心灰意冷。韓信平便叫眾人各自回家,隱姓埋名
,有的靠保鏢度日,有的靠賣武為生。魏信志乾脆落草為寇,當了山寨寨主。不料兩個月前
,忽聽說秦謝、秦謙、秦遜三兄弟出了事,韓信平立即召集眾師弟前往長安席家、寧家問話
。到了才知長安雙俠已攜子追蹤秦謝去了,眾人均恐秦謝吃虧,於是一路也追蹤而來。七天
之前終於探得秦謝的下落,原來是給三聖教夜梟堂擒住,裝在一輛大車之內,不知往什麼地
方押解。眾人都知道三聖教的厲害,雖見押車只有十幾個人,仍是遠遠地盯著,等天黑三聖
教徒疏於防備時忽然動手,將秦謝及席倩姑娘搶出。魏信志先護送上路,約好到霧靈鎮會面
。餘下四人將十二名三聖教徒殺得乾淨,才追上來,牟信義卻在這一役中傷了右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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