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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心有劍忘卻身邊事 人無悔銘記前世情
    
        詞曰:白雲出岫,春染淺洲。綠,潤,正是秀。結廬古松下,常聞鹿呦呦。晨飲酥風,
    暮浴斜陽,心泰百骸透。一詩醉人,百吟未休,錯將搔癢梳猴頭。但有飛禽腸短,偶墜矢豆,
    惹人亂擦手。驀然心驚,難忘前生。風,雨,常兼程。鐵血快意劍,不盡綿綿情。蒼天厚土,
    黑白是非,心亂萬縷病。已是癡人,正該說夢,獨愛大江千帆競。辭別神仙幻境,此番歸去,
    一路金戈鳴。 
     
      朱百曉搖搖酒壺,卻已空了,隨手擲在一塊山石上,笑道:「小伙子好不性急,須知心 
    急吃不了熱豆腐。有些事錯了可以後悔,有些事錯了可就後悔莫及啦。」 
     
      莫之揚誠色道:「朱老前輩不妨明示。」 
     
      朱百曉站起身來,左手叉腰,右手指著莫之揚的鼻子,大大咧咧道:「我老人家從來不 
    會把好處白給人家,我的規矩,你莫非不知麼?那我老人家就告訴你:你若是打得過我,我 
    什麼都對你說;你若是打不過我,那什麼也別想知道。」 
     
      朱百曉、侯萬通遊戲江湖,傳說他二人天上地下,無所不通,無所不曉,江湖典故,隱 
    秘奇聞,更是如數家珍。這二人的規矩安昭耳熟能詳,正要說話,聽朱百曉已道:「莫大幫 
    主,你既已知道了我的規矩,還等什麼?」伸手向莫之揚前胸抓去。安昭急道:「他還不一 
    定想問你,你這不是不講理麼?」 
     
      莫之揚見他五指所罩,正是胸口幾處要穴,心下一凜,伸掌去拍他手腕。朱百曉手臂微 
    斜,讓開他手掌,跟著進步挺身,「啪」的一聲,莫之揚右肩中掌。他這一招未使內功,雖 
    然聲音響亮,可莫之揚卻並不如何疼痛,只是嚇了一跳,心想:「這人身材肥胖,怎的有這 
    麼快的身手?」安昭心中關切,急道:「七哥,你怎樣?」 
     
      朱百曉一擊即中,退後幾尺,他進得快,退得更快,搖頭道:「莫大幫主,你這一年半 
    載雖混了些小名,手下功夫,卻太不成體統。聽說你的瀟湘劍法還有點真玩意兒,出劍來吧 
    。」莫之揚拳腳功夫確實不行,一動手就知自己差得太遠,心想:「他言下之意好像知道師 
    父在哪,依他的輩份威名,恐怕不是虛言。我必得打贏他,才能聽到師父的下落。」主意打 
    定,抽出劍來,道:「如此,小子便斗膽得罪啦。」一招「青青子衿」向朱百曉膝彎點去。 
    朱百曉笑道:「斗膽固然斗膽,得罪恐怕未必。」也不見他如何提足轉身,人影一晃,已閃 
    到莫之揚身後,出掌向他腰脅上拍去。 
     
      當年創下瀟湘劍法的瀟湘子是一代武學奇才,二十七招劍法無一不是精絕妙著,莫之揚 
    自學會這套劍法,武功陡增,連叢不平、肖不凡那樣的武學高手也奈何他不得。不過這劍法 
    也並非全無缺點,每次劍出鞘時,講究「意、氣、神、力、劍」五軍會元,其中「意、氣、 
    神、力」為將,「劍」為前鋒,使動起來,劍似活物,靈動異常。但也正因如此,劍便不好 
    控制,當日上官楚慧傷在他的劍下,正因如此。 
     
      莫之揚一招走空,朱百曉已到了身後,心下一涼,劍已自然而然後削出去,使了一招「 
    良藥苦口」。朱百曉道:「好劍。」忽進忽退,出招引動莫之揚劍法。兩人身形變化甚快, 
    安昭在一旁觀戰,竟心馳神搖。莫之揚連出二十七招,都給朱百曉化解開去,心中暗驚。忽 
    聽朱百曉笑道:「瀟湘劍法果然了得,可惜莫幫主還未通曉其中精義。」身子一矮,大手抓 
    莫之揚膝頭犢鼻穴。莫之揚忙抬左腿,朱百曉順手一抹,脫去莫之揚的鞋子,哈哈大笑聲中 
    ,身影一晃,退後丈餘,道:「大幫主,接著。」鞋子又平平飛回,直逼莫之揚小腹丹田, 
    勢道更疾,不亞於任何一件兵器。莫之揚羞惱,倒轉劍柄,擊落鞋子,提足穿上。朱百曉身 
    形晃動,欺到莫之揚身前,揚起左手,以掌作刀,斜劈莫之揚左肩。莫之揚挺劍刺他手臂, 
    朱百曉渾若未覺,一劍正中手臂。莫之揚心中正喜,卻忽覺劍刃所觸,竟渾似無物,朱百曉 
    手臂一滑,掌緣停在莫之揚項肩處,蓄勁未發,笑道:「大幫主,服了罷?」莫之揚心中大 
    驚,以他的汲水劍之鋒利,加上渾厚的兩儀心經內力,削鐵斷金,也不在話下,何以一劍刺 
    中朱百曉手臂,對方卻沒有一點事?朱百曉手掌微一加力,莫之揚身不由己單腿跪下。 
     
      朱百曉笑道:「免禮免禮,大幫主千萬別太客氣!」莫之揚不由來了氣,奮力想站起, 
    奈何朱百曉一隻手掌猶有千斤之重,他哪裡動得了分毫?情急之中左掌拍出,「啪」的一聲 
    ,正中朱百曉右胯,卻覺得這一掌如拍在水中,渾無受力之處,正遲疑間,那股內力急速撞 
    回,這一回撞之力正是莫之揚自己的掌力,他猝不及防,「咯」的一聲,左臂脫臼。 
     
      這幾下都是以快打快,便在電光石火之間,莫之揚已然受制。安昭大驚失色,叫道:「 
    老前輩,你要怎的?」 
     
      朱百曉笑道:「也沒要怎的。」伸指點了莫之揚肩井、環跳諸穴。安昭見勢不妙,拔劍 
    上前,一招「九九歸一」,長劍直貫朱百曉後背。這是「項莊劍法」最具威力的一招,安昭 
    曾一劍貫穿一株碗粗的巨樹。她此時情急救人,下手更是不留餘地,但見一道銀虹,劍風凌 
    厲,已離朱百曉後背不足三尺。朱百曉哈哈一笑,肩背一弓,安昭的長劍如刺在一根皮筋上 
    ,竟不能刺破他皮膚半毫。正驚訝之間,朱百曉伸指一彈,一股勁風激射而至,安昭覺得前 
    胸璇璣穴一麻,跌倒在莫之揚身旁。莫之揚、安昭自信武功不差,在這朱百曉面前,卻如同 
    兒戲,二人穴道被點,再也無計可施。 
     
      朱百曉捏住莫之揚肩頭,微一用力,「咯」的一聲,給他接上了胳膊。不過,莫之揚穴 
    道被點,胳膊接上也是半分用處也沒有。安昭道:「朱老前輩,你到底是何用意?」 
     
      朱百曉歎道:「早知你們如此無用,我也不必引你們上山再動手啦。秦三慚的親傳弟子 
    ,萬合幫的堂堂幫主,武功居然如此糟糕。」莫之揚強笑道:「前輩武功太高明,倒並非小 
    子不行。」朱百曉笑道:「你拍二師叔的馬屁,二師叔也不會放了你。」從腰間拿出一個大 
    口袋來,就要往莫之揚頭上罩。莫之揚奇道:「您是我二師叔?」 
     
      朱百曉道:「怎麼,秦三慚從來沒對你說過麼?」莫之揚搖頭道:「沒有啊。」朱百曉 
    跺腳罵道:「這個老糊塗,黃土埋到脖子了還是這般小肚雞腸。這次定要他好看!」套了莫 
    之揚,提起安昭,也裝進袋中。繫了袋口,撿起兩把長劍,在腰帶上胡亂插了,道:「兩個 
    小娃兒,可要老實一些。」負了口袋,舉步便走。 
     
      莫之揚、安昭在口袋中目不能視物,只聽耳旁呼呼生風,猜想朱百曉走得正疾。心中均 
    是又驚又佩:「他背了我們兩個人,尚能奔走如飛,這人的武功當真匪夷所思。」莫之揚擔 
    心爛石嶺的大會,叫道:「朱前輩,你究竟要做什麼?我幫中兄弟還在等我呢。」朱百曉笑 
    道:「你放心,一切有二師叔安排。可千萬要乖乖的,不然我一腳踢斷你們的骨頭,要麼, 
    放個臭屁也熏你們個半死。」 
     
      莫之揚心知大口袋正在朱百曉屁股之後,他內功精湛,運氣放個臭屁那真是易如反掌。 
    當下哭笑不得,道:「昭兒,我不聽你的話,讓你吃苦頭啦。」安昭道:「咱們不花錢就雇 
    了一個腳夫,哪裡吃什麼苦頭?」朱百曉大笑道:「女娃兒好有見地。」腳步加快。兩人聽 
    風聲更響,不知朱百曉要走到哪裡去。 
     
      莫之揚暗運內功,衝撞被點穴道。朱百曉所習的內功法門與秦三慚同出一師,各人擅長 
    雖不相同,根底卻是類似。莫之揚以氣撞穴倒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只是大口袋忽上忽下,不 
    能靜心運功,內息剛剛聚集,顛簸之中卻又渙散。他好幾口氣都憋回丹田,便不敢再運氣, 
    生怕氣息走岔。心中正自忐忑不安,忽覺安昭伸手握住自己手掌,驚喜道:「昭兒,你怎麼 
    能動了?」安昭低聲道:「我也不知,穴道自己解了。」 
     
      原來朱百曉點她穴道用的是「凌空指」,下手本輕,加上安昭曾經過百草和尚三天三夜 
    的「煮骨療毒」,經絡之中積蓄了諸多藥力,血脈流動之下,穴道竟能輕易自解。安昭附在 
    莫之揚耳旁輕聲道:「七哥,你別出聲,我給你解穴。」伸掌在莫之揚肩井、環跳穴搓揉, 
    幫他推宮過血,可忙了老半天,卻沒有半點用處。只聽聽朱百曉道:「姓安的女娃兒,你在 
    莫幫主右邊第三根肋骨下點一指試試看。」安昭依言點了一指,莫之揚「啊」的一聲,氣血 
    過宮,穴道已解。兩人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害怕,四手相握,心下惴惴。 
     
      莫之揚道:「您真是晚輩的二師叔麼?」朱百曉笑道:「你雖然是萬合幫幫主,我老朱 
    可沒瞧在眼裡,還不至於冒認師侄,賴你養老。」莫之揚道:「那您老人家該放我出去,我 
    好與幫中兄弟商議救師父的計策。」朱百曉冷笑道:「秦三慚身懷絕世武功,他不想出來, 
    誰救也沒用;他若想出來,還用你們去救他?」莫之揚心想他說的並非沒有道理,不由問道 
    :「師父他為什麼要留在獄中?」朱百曉冷笑道:「那老糊塗一生中莫名其妙的事不知做了 
    多少。我朱百曉雖然無所不曉,對他的怪事卻連想都不想,自然就不知底細。不過,用不了 
    多久,你就能見到那個老糊塗啦。」莫之揚奇道:「是麼?」 
     
      朱百曉道:「自然是的。你再囉嗦,小心二師叔用臭屁熏你。」莫之揚尋思:「這二師 
    叔做事才叫莫名其妙。」心念交錯,伸手按在袋壁上,袋外肥肉顫動,正是朱百曉的脊背。 
    莫之揚連按好幾個地方,朱百曉哈哈大笑,道:「老朱怕癢,別開這樣的玩笑啦。」 
     
      莫之揚道:「二師叔,非是師侄不敬,您老人家再不放我們出去,我就要發力了。」他 
    手掌所按正是朱百曉背心要穴。以此時莫之揚的功力,一掌下去,便是一頭大牯牛也會立斃 
    。卻聽朱百曉冷笑道:「儘管發力就是。」莫之揚心想:「事到關頭,我不可再猶豫。」運 
    了七成內力,勁貫右掌,只聽「啪」的一聲,袋下肥肉一顫,一股大力反彈回來,震得右臂 
    又麻又疼。朱百曉冷笑道:「真不明白,你這傻東西為什麼非得再吃一次虧!」 
     
      安昭聰明過人,到了這種境地,也無計可施。她與莫之揚擠在一起,周圍一片漆黑,袋 
    內密不透風,不知怎的,反而覺得心中甜滋滋的,鑽入莫之揚懷中,輕聲道:「七哥,有一 
    個故事你聽說過沒有?」莫之揚心知發愁也無用,定下心來,笑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聽過沒有?」 
     
      安昭道:「故事說的是,有一個書生姓張,看上了一個陳姓大戶家的小姐,但那家深院 
    高牆,兩人怎樣見面?他相思成疾,整日鬱鬱寡歡。他家中有一個家奴,原是流浪漢子,張 
    生見他可憐,便留他在家中。那家奴自稱家住崑崙山,大家便叫他崑崙奴。崑崙奴見張生如 
    此模樣,便道:「少爺,你何苦如此難受?今夜我背你到陳小姐房中。」張生訝然。到了晚 
    上,崑崙奴果然背了張生,上房越屋,如履平地,開了陳小姐的窗子,送張生到房中。陳小 
    姐見張生從天而降,又驚又喜,兩人當夜便私定了終身。天快要亮了,崑崙奴喊道:「少爺 
    ,該走啦!」張生哭道:「崑崙奴,從此以後,我與陳小姐還是難以相見,這可如何是好? 
    」陳小姐也哭哭啼啼,兩人難捨難分。崑崙奴道:「那我背了你們二人私奔算啦。」」莫之 
    揚聽得入神,不覺問道:「陳小姐肯麼?」安昭還未回答,朱百曉已道:「你小子真是個白 
    癡,那張生和陳小姐生米已煮成熟飯,陳小姐還能不肯嗎?」莫之揚不願與他搭腔,道:「 
    昭兒,什麼叫生米煮成熟飯?」安昭羞道:「我也不知。」朱百曉哈哈大笑。莫之揚聽他有 
    嘲諷之意,道:「二師叔,有什麼好笑?」朱百曉道:「總之我覺得好笑就是了。」莫之揚 
    哼了一聲,道:「昭兒,後來呢?」 
     
      安昭道:「陳小姐與張生商量一會,說道:「好罷。」崑崙奴就將二人背在肩上,飛簷 
    走壁,一溜輕煙般出了陳家府宅。從那以後,張生與陳小姐結成夫妻,過上了好日子,一生 
    白頭偕老,傳為佳話。」莫之揚心想這崑崙奴真是忠義之士,讚道:「昭兒,這故事好聽得 
    很。」安昭道:「以前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今日才知這故事不假。」莫之揚奇道:「為何今 
    日才知?」安昭笑道:「你瞧,這崑崙奴背著我們兩個,飛簷走壁,可不是真的麼?」莫之 
    揚醒悟過來,哈哈大笑。朱百曉卻笑不出來了,罵道:「小丫頭好厲害的嘴。」口中咂咂有 
    聲,大約又在吃什麼豬耳雞爪之類。莫、安二人也覺得餓了,卻不願開口向他索要東西吃。 
     
      朱百曉負著他們,走了大約兩三個時辰。莫、安二人聽袋外偶有人聲狗吠,問道:「到 
    哪裡了?」朱百曉道:「不勞你們費心。」莫之揚聽他氣力充沛,愈發心驚,暗道:「二師 
    叔武功實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自己至少有三百斤,加上我與昭兒,怕有五百多斤了, 
    奔走了半夜,竟然沒有體力不支之象。」 
     
      忽聽「砰」的一聲,朱百曉踢破一家大門,闖進院中。那家顯然是個大戶,出來七八個 
    家丁,紛紛喝問。莫之揚心想:「這下麻煩啦。」聽朱百曉叫道:「快套上一輛馬車,爺爺 
    有急用。」家丁罵道:「哪來的瘋子?」「你說套就套啊,活膩了不成?」辟哩啪啦一陣響 
    過,那些家丁都一齊驚呼,顯然是挨了打。朱百曉道:「聽到沒有?快去套車!」屋門打開 
    ,一人問道:「怎麼回事?」家丁們七嘴八舌道:「老爺,不知從哪來的瘋漢,要咱家準備 
    馬車。」那老爺正要發脾氣,「叭」的一下,臉上已挨了耳光,向眾家丁罵道:「那你們還 
    不快去!」轉而笑道:「請英雄到屋裡喝茶。」朱百曉哈哈笑道:「不必啦。快去給大爺準 
    備三個人五天的乾糧,花樣要多,味道要精。」那老爺微一遲疑,又挨了一巴掌,忙吩咐下 
    去。這家人看來頗為殷實,不一刻乾糧包齊、馬車備好。朱百曉道:「走了三四百里地,才 
    遇上你們這麼個好人家。媽媽的,都是兵荒馬亂鬧的。多謝啦!」那老爺慌道:「不要謝, 
    不要謝!」朱百曉大笑道:「謝還是要謝的。」將莫安二人扔上馬車,「駕」的一聲,已上 
    了路。 
     
      聽得車輪聲隆隆,似是道路很不好走。駛出約摸二十來里地,朱百曉勒住馬車,笑道: 
    「委屈二位了。」解了口袋。莫之揚、安昭鑽出來,見天色已經發亮,馬車停在路旁。兩人 
    心想朱百曉武功高得不可思議,反抗亦是無用,萬合幫昨夜大會見不到幫主,但有鞠通、何 
    大廣主持,諒來出不了大錯。安昭問道:「朱老前輩,這是哪裡了?」朱百曉笑道:「安姑 
    娘,這還沒出你爹爹的地盤。乖乖不得了,不足三兩個月,叛軍就打下了半壁江山。真可謂 
    摧枯拉朽,勢若破竹。來來,咱們吃東西,好繼續趕路。」莫之揚道:「二師叔,咱們到底 
    要去哪裡?」朱百曉道:「去要去的地方。」二人知他不說,問也沒用,索性不管。 
     
      看來朱百曉光顧的那家大戶飲食頗為講究。打開食盒,點心、饅頭就有十幾樣,更不消 
    說風乾鴨脯、五香魚乾、鹽水花生等等小菜了。朱百曉吃相醜惡,嘴巴咂得吧唧吧唧響。吃 
    完了抹抹嘴,笑道:「師侄,你去找些水來。」拿出一個水囊,遞給莫之揚。安昭道:「我 
    也去。」朱百曉笑道:「不必不必。安姑娘講故事的本事好得很。師侄去找水,你再給我講 
    個故事聽。」莫之揚無奈,尋了一處小溪,先飽飲一頓,再裝滿了水囊,提回車上。 
     
      朱百曉道:「走,咱們繼續趕路。」「駕」的一聲,大車前行。莫、安二人拉開車窗, 
    見路兩旁的夏田青旺旺碧油油,農舍錯落,別有一番詩情畫意。這番景象,已是許久未見過 
    了。心想:「難道叛軍沒打到這裡麼?」 
     
      一天無話,到了晚上,朱百曉竟不讓休息,還要趕路。安昭道:「朱老前輩,您老累了 
    一天一夜了,讓莫之揚趕車罷。」莫之揚道:「正是,正是。」搶過車韁。朱百曉笑道:「 
    師侄還知道尊重長輩,甚好甚好。」鑽進車廂之中。莫之揚道:「二師叔,你儘管休息,遇 
    到岔路口,我就問你。」朱百曉連聲叫好,少不得拿出些滷菜吃。更從車廂裡拖出一個酒罈 
    ,咕咚咚喝了幾口,歎道:「土老財乾糧不壞,酒卻糟糕透頂!」 
     
      大車走了一程,安昭道:「朱老前輩,朱老前輩!」朱百曉迷迷糊糊答應一聲,輕輕扯 
    起鼾來。安昭道:「七哥,我本來想講個故事聽呢,可朱老前輩瞌睡了,就不能打擾他啦。 
    」誰知朱百曉道:「不瞌睡,不瞌睡,你講吧。」安昭吃了一驚:「幸虧我沒和七哥說逃走 
    的事。」笑道:「你想聽哪樣的故事?」朱百曉道:「隨便什麼都成,這黑燈瞎火的,人發 
    悶,只消熱鬧些就好。」安昭略一思索,說道:「好罷,可不許你們不笑。」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螃蟹姑娘,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出落得如花似玉,心性也就 
    很高。她想:「嗯,我要找郎君,總不能隨隨便便,一定得找一個與眾不同的。」工夫不負 
    有心人的,還真讓她遇見一隻特別的螃蟹。朱老前輩,你猜那螃蟹怎生特別?」 
     
      朱百曉笑道:「我又不是螃蟹,哪裡知道?」安昭笑道:「朱老前輩,小女子不會轉著 
    彎兒罵你,你放心猜。」朱百曉道:「它有兩個頭?」安昭道:「不是。」朱百曉道:「它 
    有十六條腿?」安昭還是搖頭。朱百曉連猜幾樣猜不中,安昭道:「都不是。尋常的螃蟹都 
    是橫著走路,這只螃蟹呢,偏偏直著走路。特別之處,正在於此。螃蟹姑娘很是高興,便嫁 
    給了這如意郎君。但到了第二天,新郎走路也成了橫行的啦。新娘好生失望,責問他為何昨 
    日直行而今日橫行?新郎答道——七哥,你猜新郎怎麼說?」莫之揚搖頭不知。 
    安昭道:「其實朱老前輩一猜便知。」朱百曉道:「我雖稱百曉,這螃蟹之事卻不擅長。」 
     
      安昭道:「那螃蟹新郎聽新娘責問,十分委屈,氣道:「你以為我天天都有酒喝麼?」 
    原來他之所以直行,只因喝醉了酒。可憐螃蟹姑娘一生前程,葬送在酒鬼之手。」朱百曉、 
    莫之揚哈哈大笑,都道這個故事好聽。朱百曉回味一會,忽然明白過來,吐口氣道:「你這 
    女娃兒,還是拐著彎兒罵我。」不過他卻不生氣,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酒,擦擦嘴道:「師侄 
    ,來,你也喝一點兒。」莫之揚推辭道:「師侄不勝酒力,您老人家自己喝好了。」朱百曉 
    正色道:「那怎麼成?你不喝酒,安姑娘就不肯嫁給你。方才說得清清楚楚,你莫非沒聽見 
    麼?」安昭笑道:「朱老前輩,佩服佩服。這彎兒繞回來,罵的是我們兩個。七哥,陪朱老 
    前輩喝一些嘛。」莫之揚捧起酒罈,一口氣喝去兩三斤。安昭道:「我也嘗嘗。」喝了一口 
    ,卻嗆得連連咳嗽,笑道:「你們喝起來像品什麼美味一樣,怎的我喝了只覺得辣?」遞給 
    莫之揚。 
     
      朱百曉來了豪氣,搶過酒罈,猛飲幾口,掌擊車廂板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 
    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 
    為君故,沉吟至今。」他內功深厚,歌聲飛出車廂之外,遠遠傳了開去。莫之揚酒意上湧, 
    聽著聽著,忽然驚道:「什麼「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朱百曉興趣盎然,手掌在車廂板上一拍,又唱起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 
    ,沉吟至今。」莫之揚愈發驚訝,忖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都是瀟湘劍法中的招數 
    ,怎麼二師叔也知道?」問道:「二師叔,這歌詞好聽得很,是你編的麼?」 
     
      朱百曉哈哈大笑,道:「我哪裡編得出來?」安昭熟知詩文,插言道:「七哥,朱老前 
    輩唱的是曹孟德的《短歌行》。曹孟德一生英雄,但年近老邁,仍未能一統天下。他感歎人 
    生短促,壯志難酬,詩中求賢若渴之情,溢於字裡行間。」她惱朱百曉口氣中的小瞧意味, 
    道:「我也唱一曲聽聽,瞧朱老前輩識得不?」唱道:「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濁酒杯。」 
     
      朱百曉聽完,半晌不語,良久道:「這是哪個古人作的?」安昭笑道:「這可不是古人 
    作的,這是當朝杜甫先生所作,詩名為《登高》。」朱百曉慨歎道:「這人我聽說過,有如 
    此才情,卻潦倒到無錢沽酒。我朱百曉若遇上他,管保請他大醉三日。」安昭嘻嘻道:「杜 
    甫先生號稱詩聖,卻因不會武功,就搶不來酒喝。像朱老前輩一樣的身手,可又不一定就能 
    做出詩來。」 
     
      朱百曉不理會她的譏諷,捧著酒罈大飲。安昭微笑不語,忽聽莫之揚喃喃念道:「青青 
    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安昭道:「七哥,你怎麼了?」莫之揚似未聽見 
    ,兩眼發直,仍舊唸唸叨叨。夜色雖黑,卻可以看見他雙瞳亮閃閃的,恰似兩粒寒星。安昭 
    見他忽然中了邪一般,搖他肩膀又叫道:「七哥,七哥。」莫之揚轉臉看著她,喃喃念道: 
    「自古英雄寂寞苦,廿七劍招誰不負?古松由來高而謙,可惜絕峰獨此樹。是了,是了!」 
    臉顯狂喜之色。安昭嚇得失色道:「七哥,你怎麼啦?」 
     
      朱百曉道:「你念的這首詩倒不壞。「可惜絕峰獨此樹」,嘿嘿,好大的口氣。」莫之 
    揚忽然縱聲狂笑,雙手揮舞。朱百曉愕然道:「師侄果然不勝酒力,竟然醉了。」接過馬韁 
    ,拉住莫之揚後腰,想讓他到車廂中歇息。未料莫之揚揮臂一格,力道大得異乎尋常,朱百 
    曉手臂被他彈開,「咦」了一聲。莫之揚哈哈狂笑聲中,躍下車去,對準路旁一棵海碗粗細 
    的槐樹猛擊一掌,那槐樹「喀喇喇」折斷。槐樹質地堅密,甚是結實,朱百曉見狀大吃一驚 
    ,心想:「這槐樹我也不能一掌擊斷。怎的師侄陡然生出了神力?」 
     
      安昭驚呼一聲,跳下車去,道:「七哥,七哥!」伸手欲拉他衣袖,莫之揚停住狂笑, 
    雙目炯炯發光,安昭只在上官雲霞那兒見過「貓目功」,見他也有此異狀,不禁慌了,柔聲 
    道:「七哥,你不舒服麼?」莫之揚呆呆望著她,忽然流下淚來,道:「我以為自己學會了 
    瀟湘劍法,誰知全錯啦!」抱住安昭,哇哇大哭。安昭嚇得流下淚來,好言勸道:「沒事, 
    沒事。」莫之揚怒道:「什麼沒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自古英雄寂寞苦,是我這樣子麼 
    ?」一掌推在安昭身上,安昭身不由己跌出去,急道:「朱老前輩快幫幫我!」 
     
      朱百曉搖頭歎氣,苦笑道:「我這師侄不但酒量小,人也沒出息得很。罷了,罷了!」 
    順手捏了一粒滷水花生扔進口中,上到前來。莫之揚道:「瀟湘劍法,不同凡響。」以掌作 
    劍,斜削朱百曉右頸。朱百曉繞到他身後,啪啪數指,點了他穴道,扔上車去。莫之揚大聲 
    呼喝,倒在車廂中再也不動了,安昭見他臉上神情依舊傻呆呆的,不由急得大哭起來。 
     
      莫之揚渾不知這些,仍舊念叨什麼「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似是一剎那間,他什麼全 
    不記得了。朱百曉駕著車走了一程,不由煩躁起來,大聲道:「罷了,罷了!」安昭道:「 
    朱老前輩,你說什麼?」朱百曉道:「本來以為這小子有了點名氣,肯定有些本事,誰知他 
    如此不中用,我還用尋他助拳麼?」安昭擦擦眼淚,道:「朱老前輩,他的劍法本來不錯, 
    肖不凡、盛君良、葉拚都不是他的對手,說他不中用,卻不對了。」朱百曉笑道:「你這女 
    娃兒恁也敢吹,憑他這兩下子,怎能與肖不凡、葉拚為敵?」安昭道:「晚輩說的是真的。 
    」朱百曉道:「是真的麼?哈哈哈。」雖在發笑,內心卻充滿憂愁,尋思:「實指望這師侄 
    能在我與侯師弟點撥之下,勉強打得過那人,哪料竟然如此沒用!」又想:「他方才一掌打 
    斷槐樹,掌力驚人至極,恐怕我也難以接下,何以他與我動手之時,內力卻十分弱?」 
     
      莫之揚躺在車中,腦海中一片混亂。原來當日百草和尚給安昭療毒,想出一個「煮骨」 
    之法,莫之揚當了三天三夜的藥引子,這期間他須以「兩儀心經」催動陰陽二氣,以保自己 
    與安昭不為藥湯煎傷。三日三夜發動內力,耗費真元何其多?莫之揚縱然機緣巧合,練就曠 
    世內功,也吃之不消。百草和尚精於醫道,只是忘了囑咐「藥引子」靜補養氣。莫之揚此後 
    再未與高手交過鋒,以他劍法之高,尋常江湖客自然數招就了結,但遇到朱百曉這等的頂尖 
    好手,僅以劍法之妙,而無內力輔佐,則不可能取勝。因此朱百曉看了他劍法後歎他「未通 
    劍法中的精義」。 
     
      適才朱百曉酒興激發豪情,擊掌作拍唱了一段曹操的《短歌行》,詩中有兩句「青青子 
    衿,悠悠我心」。莫之揚敗在他手中,正苦苦思索瀟湘劍法,驀然聽到這兩招劍法名稱,再 
    聽安昭解釋這兩句話的由來,不由得心神受震,眼前忽然見到曹操對酒當歌,又忽然見到瀟 
    湘子仗劍長嘯,竟忘了現下情境。瀟湘劍法要旨在於「意氣劍力神」五軍會元,可這五軍何 
    等難以「會元」,他心神既迷,五軍頓亂,丹田內一股逆氣湧上,終至出現了癲狂之態。此 
    時他躺在車中,穴道被點,心中想的,還是那套劍法,一會兒覺得隱隱約約明白了劍法中的 
    精義,一會兒又覺得茫然無緒,忽喜忽悲,靈魂似已出竅。不一會兒,又沉沉熟睡。夢中見 
    到一個瘋癲老者,哈哈笑道:「再接大爺三招!」乃是葉拚。莫之揚拜道:「葉大爺,不打 
    了,二師叔說我未通劍法精義,我還要苦練十年,到時再請你指點!」葉拚笑道:「你搞什 
    麼虛套!我本以為天下只有我一人會錘中夾掌,沒想到你小子會劍裡纏拳。來來,看招!」 
    一錘打過來。莫之揚不得不接招,退步側身躲過他鐵錘,揮劍刺他膻中。 
     
      驀然一個中年劍士伸出兩根指頭,夾住了他的劍尖。莫之揚驚道:「足下是誰?」那中 
    年劍士微笑道:「你使的劍法是我創的,卻不認得我麼?可是你使出來全錯啦,看清楚了! 
    」舞出一路劍法來。只見劍法忽疾忽徐,妙不可言,莫之揚看一招,驚喜一次,咋舌不已。 
    那中年劍士收了劍,道:「你記住了麼?」莫之揚這才知道自己只急著看,居然連一招也未 
    記住。那中年劍士見他神情,冷笑道:「你不配使瀟湘劍法!」飄然而逝。莫之揚驚出一身 
    冷汗,叫道:「瀟湘子前輩,等等我,等等我!」卻怎麼也跑不動。只聽瀟湘子吟道:「五 
    軍會元,誰為主帥?……可惜絕峰獨此樹……」聲音漸遠。莫之 
    揚伏地大叫道:「等我,等我!」 
     
      忽聽安昭道:「七哥,七哥!」莫之揚睜開眼來,但見周圍又黑又冷,叫道:「瀟湘子 
    前輩,等我,等我!」安昭柔聲道:「七哥,你醒了麼?」莫之揚目不能視物,聽耳邊有聲 
    音響個不停,道:「昭兒,這是在哪裡?」朱百曉接過話來道:「這是在長江之中,老天不 
    作美,這雨停不下了。」莫之揚驚道:「已到長江了麼?」翻身坐起,要出艙去看。安昭道 
    :「七哥,你千萬別動。你昏睡了好幾天,還發了高燒,多虧朱老前輩運功為你治病。」莫 
    之揚道:「多謝二師叔。」朱百曉哈哈笑道:「二師叔要你有用處,不然你病死我也不會救 
    你。」猛然間一個炸雷,照亮了江面,千萬道雨絲一閃即沒,周圍又陷入黑暗之中。 
     
      朱百曉「呸呸」吐了口水道:「老朱說話沒長沒短,雷公莫怪。」艄公鑽進艙來,道: 
    「這幾位客官,雨大得很,船不能走了,咱們先靠岸躲一躲罷。」朱百曉甕聲甕氣道:「這 
    到哪裡了?」那艄公道:「已到了鎮江,再有一日水路,就能到海口了。」朱百曉自語道: 
    「還有一日。」揮揮手道:「靠岸吧。」艄公出艙吆喝道:「靠岸!」 
     
      莫之揚道:「咱們要去海上麼?」朱百曉道:「誰知道?你三師叔在海口等我們,去不 
    去海上,那得商量商量。」莫之揚道:「去海上做什麼?」朱百曉道:「你那個糊塗師父在 
    那裡,我們不去救他,誰去救他?」莫之揚問道:「我師父怎會在海上?」朱百曉道:「此 
    事說來話長,待會我慢慢說與你聽。」正說話間,船靠了岸。艄公們在木樁上將船拴牢,自 
    到後艙上生火煮宵夜。有一個送了一盞燈來,道:「幾位大爺先不要休息,待會喝點魚湯消 
    消寒氣。」退了出去。 
     
      安昭問莫之揚:「你好些了麼?」莫之揚道:「什麼好些了?」朱百曉道:「你酒醉後 
    ,連續幾日高燒不退,燒得光說胡話,什麼瀟湘子前輩啦,五軍會元啦……」 
    莫之揚驚道:「我說這些了麼?」稍加思索,似是又見到夢中的瀟湘子,不禁覺得頭痛欲裂 
    ,定定望著朱百曉,道:「二師叔,瀟湘劍法天下無敵,可我為什麼會敗給你?」朱百曉見 
    他目光熾熱,似又出現了狂態,歎口氣道:「也許是你還沒練到家。」莫之揚道:「二師叔 
    ,師侄有一處不明白。瀟湘劍法講究五軍會元,指的是意、氣、神、力、劍五軍,其中前四 
    者為將,劍為前鋒,那瀟湘子前輩在劍法之後作了一首詩,按詩中所說,劍法練成之後應該 
    是天下無敵。師侄自覺已懂了劍法中的要旨,何以仍然算不得絕頂高手?」 
     
      朱百曉揀了幾顆花生丟入嘴中,含含糊糊道:「你的劍法的確不壞。天下功夫雖有高下 
    ,絕大原因卻是功力所至。你內力不濟,劍術的妙招自然施展不出來。」莫之揚搖頭道:「 
    二師叔,不是師侄狂妄,師侄因有巧遇,練成陰陽二氣互輔互助,內力還說得過去。」朱百 
    曉伸出手掌,笑道:「你拍我一掌試試。」莫之揚暗運兩儀心經,提起陰陽二氣,「啪」的 
    一下,與朱百曉交了一掌。他怕讓二師叔瞧不起,內力提到八成。朱百曉但覺有一股大力排 
    山倒海般湧來,心下大驚,忙催動內力相抗。兩人手掌粘在一起,都覺得對方內力強盛,各 
    加緊運功。莫之揚心想:「二師叔與我對掌,是考較我的武功,我須不遺餘力,只有如此, 
    他才能指點我的劍法。」將功力提到十成。這一來朱百曉暗中叫苦不迭。他本來就未加防備 
    ,待到感覺不好已來不及,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大石,呼吸為之一窒。他知這時稍一疏忽就有 
    莫大凶險,當下拚力抵住。二人僵持了盞茶功夫,頭上各自裊裊升起一層白霧。安昭望望這 
    個,又看看那個,心想:「看朱老前輩似是較了真,莫非七哥內力陡增,兩人難分高下?」 
    正在猜想,見朱百曉臉上浮起一層紫氣,似有不支之像。莫之揚覺得不對,開口道:「二師 
    叔,師侄可以收掌了麼?」朱百曉見他還能開口說話,又驚又喜,但他卻不能開口,只點點 
    頭。莫之揚吐一口氣,將內力撤回,便在同一時刻,朱百曉的內力也無影無蹤。兩人手掌分 
    開,但聽「卡」一聲,朱百曉坐的一塊船艙板斷成兩截。 
     
      正在此時,忽然不知何處傳來一陣琴聲,那琴聲極輕極柔,卻不知怎的,竟穿透密密的 
    風雨傳了過來。只聽琴聲由遠而近,時疾時徐,說不出的動聽。艙內三人不覺凝神細聽。琴 
    聲錚錚細撥,似陽春雪融,小溪淙淙,又似雛鳥出殼,恰恰軟啼,讓人聽了覺得舒服已極, 
    三人臉上不覺都顯出微笑。琴聲響了一陣,漸漸消失於風雨之中。三人都感到意猶未盡,各 
    舒了一口氣。 
     
      驀然間琴聲大作,與春雷暴雨相和,似千軍萬馬,烏雲滾滾,濁浪排空,天公震怒,令 
    人魂飛膽喪。莫之揚猛然醒悟過來,驚道:「這是李璘!」想攝住心神,卻已不及,明知琴 
    聲聽不得,卻不自禁地想去聽。朱百曉方才內力損耗過多,竟也不能鎮定心神,隨著琴聲忽 
    悲忽喜。安昭功力畢竟尚淺,更兼精通音律,因此血液沸騰,頭暈目眩,扶住艙門,「哇」 
    地噴出一口鮮血。朱百曉大驚,雙手摀住耳朵,這操琴的人內力深厚,琴聲仍是傳入耳鼓。 
    朱百曉號稱百曉,音律詩詞均是行家,正因如此,才更易為琴聲所惑。他心知彈琴之人等三 
    人精疲力竭之時就會動手,當下盤膝坐定,眼觀鼻,鼻觀心,抱元守一。他內力深厚,修為 
    不凡,那琴聲雖然鏗鏘入耳,但過了一會,竟能充耳不聞。 
     
      莫之揚受琴聲激盪,只覺得熱血沸騰,忽然見到朱百曉身旁包袱中的「汲水」、「取月 
    」二劍,當即一把抄起,心中一個念頭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唉,天下之大,誰知我 
    心?只有李璘,雖然行事詭秘,卻深知我心。」忽覺世間之事,原本有諸多無奈,縱然英雄 
    似曹孟德,劍術如瀟湘子,也敵不過一個「天」字。惟有灑盡身上熱血,方可酣暢痛快。驀 
    地裡一聲長嘯,揮劍亂舞。劍氣激盪,船艙稀里嘩啦,破裂開去,便在同時,聽一人「咦」 
    了一聲,琴聲驟停。莫之揚如大夢初醒,癱軟下去。 
     
      朱百曉以內力抵禦琴聲,累得渾身大汗,這時船艙既破,暴雨淋在身上,醒回神來,抱 
    起莫、安二人,便要躍到岸上。他目力雖好,雨夜之中也難以辨物,只覺得船板晃動不停, 
    正要分辨方向,忽然天空一道閃電劃過,江面亮如白晝。朱百曉驚呼一聲,霎時心涼了下去 
    ,原來船繩不知何時已斷,此時船正在江心,順流漂行。 
     
      朱百曉一生經歷的種種險惡可說不少,但只覺得哪一次也不及眼下更為可怕。沉聲呼道 
    :「船家!船家!」卻哪有人回應?朱百曉放下莫之揚、安昭,呼道:「師侄,師侄!」莫 
    之揚渾身已濕透,怔怔道:「二師叔,五軍會元,誰為主帥?」朱百曉見他此時還有心思問 
    這件事,不自禁又急又氣,喝道:「誰為主帥?肯定是人,總之不是畜生!」莫之揚沉思道 
    :「是人,不是畜生?是人,不是畜生!」安昭醒過來,道:「朱老前輩,怎麼辦?」朱百 
    曉苦笑道:「鬼知道!」 
     
      安昭從斷板之中摸索著找出取月劍來,插入腰中。道:「朱老前輩,咱們先把船弄回岸 
    上,再作計較。」朱百曉一拍腦袋,道:「正是。」安昭心想:「七哥成了這個模樣,全因 
    他朱百曉而起,他自練成瀟湘劍法,從無敵手,瀟湘子前輩的狂傲之氣,也由劍法沾染到七 
    哥心中。朱百曉處處羞辱他,他怎麼受得了?這才激起心魔。朱百曉自稱無所不曉,看來也 
    僅僅自稱罷了。」摸到船尾,找著船舵,輕輕一拉,卻聽「喀喇」一聲船舵掉入江中,便在 
    此時,聽朱百曉罵道:「媽的,我老朱著了道啦。槳桿全給那些船夫弄斷啦。原來他們說到 
    岸上避雨是假,藉機做手腳逃跑才是真!」站在船板之上,高聲道:「是哪路神仙跟我朱百 
    曉過不去?報出名號來!」等了一會,卻聽不到回音,只聽風雨聲愈發激烈,咕噥道:「莫 
    非敵人已經去了?」 
     
      安昭走回來,拉起一塊艙席,道:「七哥,來,先遮遮雨。」驀聽莫之揚拍掌道:「二 
    師叔,你說得不錯,五軍會元,人是主帥,妙極妙極!」安昭強笑道:「七哥,來躲躲雨。 
    」莫之揚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破席之下,抽劍比劃了幾招,眉開眼笑,連道:「果 
    然不錯,果然不錯。」忽然回過神來,道:「二師叔,昭兒,這是怎的啦?」朱百曉甕聲甕 
    氣道:「咱們著了人家的道啦。」莫之揚一下子想起方纔的事,道:「昭兒,方才是李璘。 
    他彈的曲子叫《擊鋏九問》,只不過數月不見,他琴聲中的魔力似乎又強了一些。」安昭聽 
    他說的不像是胡話,道:「七哥,你好了麼?」莫之揚奇道:「怎麼,我不好過麼?原來我 
    以前使的劍法真的不對,我能明白過來,全仗著二師叔點撥。」站起來給朱百曉行禮。朱百 
    曉以為他魔症更深了,忙擺手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眼下咱們這難關過得去,你慢慢謝 
    二師叔不遲。」莫之揚側耳傾聽,但雨聲正密,哪能聽到什麼? 
     
      暴雨向來不長,可眼下這場暴雨竟停不下來。船順著江水飄遊,朱百曉卻不放在心上, 
    他想反正要到海口上去,船衝到哪裡便算哪裡罷。驀地裡腦海中浮出「隨遇而安」這個詞, 
    定下心來,哈哈大笑。他早在懷中塞了不少乾糧滷菜,這時拿出來大嚼,只是五香雞腿、八 
    珍豬耳給雨水淋濕,味道稍有遜色而已。 
     
      安昭見莫之揚神智轉好,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就在那破篷之下,將這幾日來的情形簡 
    略給莫之揚說過。原來朱百曉帶著他們兩個坐馬車走了幾日,便棄車乘船,不料今夜遇到李 
    璘,幸好莫之揚醒轉過來,否則不知怎麼是好? 
     
      安昭道:「李璘也當真奇怪,怎麼不動手?」朱百曉笑道:「咱們不怕他動手,可他偏 
    偏不動。」莫之揚道:「二師叔,你老人家無所不曉,依你說他這是何意?」 
     
      朱百曉正要說話,猛然間「砰」的一聲巨響,船身撞在一個什麼東西上,三人都給彈得 
    跳起來,接著又是「砰砰」幾下,木船受不住猛烈撞擊,「喀喇喇」破裂,三人各自驚呼一 
    聲,跌入江中。朱百曉呼道:「師侄,抱住船板,等我救……」忽然一口江水 
    灌入口中,後面的話都隨著嚥回肚中,忙抱住船板,大聲咳嗽。 
     
      莫之揚幼時居住於西湖之畔,粗識水性,可西湖水是何等平和,豈可與長江水相比?沉 
    入水中時,他抓住安昭手腕,兩人結結實實喝了些江水,胡亂撥拉,手掌碰著一物,忙緊緊 
    抓住,卻是一塊船板。莫之揚將安昭拉出水面,可船板窄小,承擔不起兩人重量,又一齊沉 
    入水中。莫之揚以足蹬水,浮出水面,道:「昭兒,你抱好船板,千萬不要放手!」安昭驚 
    道:「你要怎樣?」一個浪頭捲來,兩人全進了水中,再浮上來時,莫之揚道:「這船板太 
    小啦,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安昭嘶聲道:「不行!」放了木板,哭道:「七哥,你不要 
    管我!」莫之揚大驚,一把抓住安昭,再回頭時,船板已不見了。兩人抱在一起,一會沉下 
    去,一會浮上來,不知喝了多少江水,安昭漸漸失去知覺,莫之揚當即屏住呼吸,右臂抱緊 
    安昭,伸出左手胡亂撥水。忽然覺得觸到一物,竟似是一隻人手,情急之中無暇細想,緊緊 
    抓住。但覺那人手拉著他與安昭,快速向水上拽去,不一會浮出水面。 
     
      莫之揚但見眼前燈光明亮,卻是一條大船,一人一手拉著自己,一手拉著船上的一根繩 
    子。莫之揚喜道:「昭兒,昭兒!咱們得救啦!」安昭迷迷糊糊哼了一聲,腦袋耷拉在莫之 
    揚臂彎中。 
     
      船上又甩下幾根繩子,那先前救他們的人將二人牢牢繫住,發一聲喊,船上幾個漢子將 
    二人拖上去。莫之揚方才一顆心都在安昭身上,這一脫險,再也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已臥在一張軟席上,見面前坐了一人,身著銀灰色長袍,面色蒼白,不是 
    李璘是誰?他身後站著好幾人,其中兩人都讓他吃驚不已:一個是個駝背老太婆,乃是十八 
    婆婆;另一個是穿水靠的中年漢子,居然是劉雲霄。莫之揚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扭頭四顧 
    ,見安昭躺在軟席另一側,也已醒過來。莫之揚與安昭對望一眼,伸出手來握在一起,站起 
    來,想起方纔的凶險,均是後怕。又都想:「原來他(她)願意為我去死。」劫後重生,心 
    中無限激動。 
     
      莫之揚轉向李璘,道:「是你救了我們?」 
     
      李璘淡淡笑道:「不知莫公子是否記得,本王曾說伯牙之琴,子期之耳,知音難尋,豈 
    能不救?幸好劉先生精通水性,閣下與安姑娘才保住性命。」劉雲霄躬身謝道:「殿下謬讚 
    了。」莫之揚伸手摸摸腰間,汲水劍仍在,暗中調息一下,覺得內力稍有不濟之象,但系溺 
    水所致,絕非李璘趁二人昏迷之際做了手腳,不禁納悶:「李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問道 
    :「我二師叔呢?」 
     
      李璘笑道:「朱老先生水性了得,已上岸去啦。唉,說來都是緣份,不是因二位所乘的 
    船隻出事,以莫公子、安姑娘對本王的誤會,也不會到此船中來做客。二位請坐。」莫之揚 
    望望十八婆婆,心想:「此時不便逞強。」上前見禮道:「弟子莫之揚拜見婆婆。」十八婆 
    婆「嘿嘿」一笑:「莫公子不必客氣。老婆子以前得罪過你,給你陪不是啦。」李璘笑道: 
    「苗婆婆與莫兄弟之間的過節,起因全在本王身上,本王代她給莫公子陪罪。」莫之揚奇道 
    :「永王這話從哪兒說起?」 
     
      李璘擊掌三下,後艙內出來四個黑衣劍士,其中三人各執一個錦盒,放在桌上。李璘笑 
    道:「莫兄弟請看這三樣東西是什麼?」逐一打開盒蓋,莫之揚掃了一眼,不禁呆住。原來 
    錦盒之中分別盛了三樣東西:一為傳國玉璽,一為稀奇怪石,一為那九齒套九齒的金梭。李 
    璘道:「江湖四件寶,一件不能少。得之得天下,威震九重霄。莫兄弟,現下江湖四寶獨獨 
    缺了一個玄鐵匱。莫兄弟以為如何啊?」莫之揚心道:「江湖四寶他已有了三樣。原來十八 
    婆婆欺騙我與雪兒妹妹,搶走我二人的寶物,是獻給李璘的。」冷笑道:「永王殿下果然了 
    不起,連十八婆婆都願為你效力。」李璘微笑道:「還有一人願為本王效力,莫公子想必更 
    會覺得意外。」揮一揮手,侍立的兩名婢女轉入內艙,不一會兒領出一個女郎來。 
     
      那女郎俏麗異常,卻正是梅雪兒。她怔怔道:「阿之哥哥!」莫之揚驚道:「雪兒,怎 
    麼你也在這裡?」梅雪兒眼淚「刷」地流了下來,道:「阿之哥哥,若非永王搭救,恐怕你 
    再也看不見我了。」李璘微笑道:「你們兄妹相見,慢慢談。」領著十八婆婆、劉雲霄等人 
    退了出去。 
     
      莫之揚自三原鎮與梅雪兒一別,已經一年,此時兄妹重逢,都十分激動。莫之揚道:「 
    雪兒,你去了哪裡?」梅雪兒多想一下子撲進他懷中,但見安昭立在一旁,心想:「大嫂是 
    這樣一個美人,阿之哥哥跟他在一起,可比跟我在一起要好得多。」安昭善解人意,見她神 
    情,知她心意,上前拉住她的手,道:「你就是雪兒妹妹麼,七哥常說起你,難得妹妹生得 
    這麼好看。」莫之揚心中一動,這才見雪兒臉上的傷疤已沒有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眉 
    目如畫,兩行清淚掛在面頰,顯得又柔弱又可憐。不禁奇道:「雪兒,你的臉怎麼 
    ……」梅雪兒道:「永王找了太醫,為我醫治好了。」近年來的往事一幕幕在 
    眼前掠過。 
     
      原來當日在三原鎮外,萬合幫大會上,解東巨擄走上官楚慧,莫之揚因要救人,殺入會 
    中幾進幾出。梅雪兒、秦謝、席倩等人在樹下等候,忽然夜空中升出三朵煙花,正是三聖教 
    的獨家訊號。梅雪兒盜走三聖教至寶金梭,怕教主抓住,更因見莫之揚已有了意中人(其實 
    並不是上官楚慧),兄妹相處,再沒童年兩小無猜的純真,與秦謝、席倩別過,連夜逃跑。 
    她心中淒苦至極,漫無目的地亂走。忽有一日,覺得景物極為熟悉,竟來到了寶石山下故居 
    。這才知道自己心裡原來極留戀這裡,便在山中簡單地搭了間板棚,日日望著小溪,小樹林 
    、綠草地,心裡想的全是童年時與莫之揚在一起的情形:在這裡放過鵝、在那裡割過草、在 
    樹下吵過嘴,甚至連當時是晨是暮、或晴或陰等等細微瑣事全能回憶起來,這回憶的結果往 
    往是突然清醒,淚流滿面。她心想:「我已成了個醜八怪,總算保住了清白之軀,沒半點兒 
    後悔。可我卻不能再見阿之哥哥了,免得他看了我的樣子覺得害怕。其實只要他好,我還有 
    什麼事想不開呢?」但人一旦有了心事,就如海潮一樣,有時退下,有時上漲。勸自己想得 
    開些,哪能就一定想得開呢? 
     
      一日她在山間閒逛,偶然發現一塊朽木,半沒於荒草之中。上前將那塊木板拖出,卻見 
    上書「伯父梅落大人之墓,侄兒莫之揚謹立」,撫碑歎息,不由得癡了。梅落之死、陸通之 
    托等等諸事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當下重新給父親修了墳墓,將木板曬乾,在「侄兒莫之揚謹 
    立」旁邊刻上一行「女兒梅雪兒」字樣。想了一想,將「侄兒」刮去,換成「小婿」二字。 
    如此一來墓碑落款便成了「女兒梅雪兒、小婿莫之揚謹立」。這番手腳,已近乎癡傻,她自 
    己也不知為何要這樣做,只是心想:「我心裡的這個秘密,永遠埋在這裡了。」傷心極處, 
    放聲大哭,哭累了,就伏在墳上迷迷糊糊睡去了。 
     
      第二日醒來,日已三竿。梅雪兒望著墓碑,少不得眼淚又掉下來。正要回到板棚去,忽 
    聽有人說話。這地方一向少有人來,梅雪兒不禁警覺起來,伏在一處窪地,偷偷查看。只見 
    說話的是兩個男子,一個是六十多歲的老者,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大漢,兩人邊走邊談,手腳 
    甚為矯健,身上各背了一柄彎彎的刀。那老者道:「你二師兄就是在這附近失蹤的。據馮踐 
    諾所說,玄鐵匱是在你二師兄手裡的。他做事一向小心謹慎,就是死了也不會讓寶物落入三 
    聖教手中。」那年青漢子接道:「師父說得極是。咱們查了近半年了,才知道二師兄失蹤的 
    地方。據這一帶的人說,這裡以前只住過一戶人家,叫梅落的,便在二師兄失蹤後忽然闔家 
    遷走,連房子也燒了。此事必與二師兄有莫大關連。」 
     
      兩人說話之間,已走到近處。那年青漢子眼尖,一眼看見梅雪兒昨日剛圓的墳墓,脫口 
    道:「師父,你瞧!」兩人運起輕功,幾步奔過來,在墳前查看。老者道:「梅落大人,明 
    白了,這定是那人的墳墓。」年青漢子點頭道:「不錯,師父,原來這人已經死了,咱們怎 
    麼辦?」那老者眉頭緊皺,沉吟不語。 
     
      這一老一少是廣素派掌門「舉鼎霸王」倪雲成與他徒弟尚明白。師徒倆千辛萬苦找到寶 
    石山下,哪料只找到一座墳墓,滿腔希望頓時化為烏有。梅雪兒聽莫之揚說過倪雲成與尚明 
    白的事,聽了二人談話,已猜到是他們兩個,尋思:「這師徒倆找玄鐵匱竟如此不辭勞苦。 
    唉,他們卻不知,玄鐵匱已被阿之哥哥藏在坡子溝的石洞中了。」波子溝離此處不過里許, 
    梅雪兒心口不由怦怦亂跳,暗想:「可千萬別叫這師徒倆找到那石洞。」轉念又想:「坡子 
    溝是我與阿之哥哥取的名字,寶石山上林木蔥蘢,他們決發現不了那個石洞,更不會知道江 
    湖至寶玄鐵匱就藏在洞中。知道這件事的,世上只有我與阿之哥哥了。」想到自己與阿之哥 
    哥的這一秘密,不由又是歡喜,又是心酸,心思不知飄到了哪裡。 
     
      突然之間,聽尚明白道:「師父,你瞧你瞧,「女兒梅雪兒、小婿」這幾個字是剛剛刻 
    上去的。」倪雲成聞言近前查看,道:「這梅雪兒定在不遠處。梅雪兒,梅雪兒,這名字好 
    熟。明白,你聽說過麼?」尚明白搔首道:「沒聽說過。」倪雲成望著那墓碑呆呆出神,忽 
    然擊掌道:「是了,是了。你看,這裡寫的是什麼?「小婿莫之揚」,啊,原來那莫之揚是 
    梅落的女婿。」「莫之揚謹立」五字是莫之揚幼時所刻,刻下時手力既輕,相隔又遠,是以 
    倪雲成、尚明白此時才發現。尚明白對莫之揚的武功十分欽佩,常常感念當年在安祿山大帥 
    府時若非得莫之揚暗中點撥,師徒二人大約早成了刀下之鬼,此時忽然見到莫之揚的名字, 
    想了一想,在梅落墳前跪倒,拜了三拜,禱道:「梅落前輩,我尚明白雖不敢自稱是您賢婿 
    的朋友,卻對他很是心儀。今日衝撞了您老人家的安息之地,萬望恕罪。」 
     
      倪雲成見徒弟此舉,頗為不悅,但他素知這徒弟名字中雖有「明白」二字,卻性情愚直 
    ,不甚明白。當下也不多言,苦苦思索。良久道:「唉,真是有福之人不在忙,玄鐵匱的秘 
    密已給那莫之揚得了去啦。」尚明白詫道:「師父怎麼知道?」倪雲成道:「你見過莫之揚 
    的武功,怎麼樣?」尚明白一伸大拇指,讚道:「莫公子的劍法出神入化,了不得哪!」倪 
    雲成歎道:「那便是了。你想他憑什麼有那樣的武學造詣?原來玄鐵匱中所藏的竟是絕世劍 
    法。他年紀輕輕就練成那樣的火候,要是咱們得上了,必定更加了得。」又是嫉妒又是心疼 
    ,重重一腳跺下。 
     
      尚明白道:「師父,您這樣猜測恐怕有些偏頗,莫公子師從太原公秦三慚,一身藝業都 
    得自於太原公,怎會是玄鐵匱的功夫?」倪雲成搖搖頭道:「秦三慚雖稱武林第一人,可單 
    就劍法而言,還不一定比得上莫之揚。他的大徒弟韓信平是用劍的,四徒弟魏信志也是用劍 
    的,雖都不差,卻難臻一流境界。難道莫之揚就比別人聰明了十倍百倍,短短幾年會練成驚 
    世駭俗的劍法?」尚明白聽他這樣說,動搖起來,道:「師父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倪雲 
    成道:「咱們四處找找,看梅雪兒是否在附近。找到梅雪兒一問便知。」與尚明白分頭查找 
    。 
     
      梅雪兒心想:「這倪雲成先入為主,見到我定要為難我。」她自忖不是二人對手,順著 
    山林悄悄向板棚溜去,想收拾收拾東西來個「走為上計」。到了板棚,正收拾東西,忽然腳 
    步篤篤,有人向這裡走來。梅雪兒大驚,心想:「山上林木濃密,這師徒倆這麼快就能找到 
    此地。」卻見來者是三個人,並非倪雲成師徒。三人均衣著華貴,兩個老的在五十歲左右, 
    年輕的那個大約二十多歲,上了前來,道:「這位姑娘,在下有禮了。我們走得又渴又累, 
    想借姑娘的地方歇息歇息,喝一碗水,不知能不能行個方便?」 
     
      梅雪兒看三個人都佩著寶劍,神情之間顯然是練家子,心神反而定了下來。當下裝作一 
    個不諳世事的少女,搓著手道:「好的好的。我去打水給幾位燒茶。」請三人進了板棚,提 
    了桶,轉入內室,胡亂收拾收拾東西,塞進木桶,來到外間,那三人一邊擦汗一邊說話。梅 
    雪兒正準備開溜,忽然那個紫衫長者說的話鑽進耳鼓:「萬合幫那一班愚蠢傢伙,竟奉了那 
    個姓莫的小子當了幫主。江湖第一大幫,幫主竟是個乳臭未乾的半大小子。莫之揚真是出盡 
    了風頭。」那青年冷笑道:「席師伯,萬合幫是什麼江湖第一大幫?太原公在時尚能這麼說 
    ,如今麼,我看萬合幫不如叫烏合幫算啦。莫之揚自小便是個小賊,長大了便是個大賊,現 
    下當個烏合幫的幫主,可也絲毫不奇怪。」 
     
      那藍袍長者叱道:「釗兒,不可胡說,萬合幫與咱們家是老交情了,江湖朋友誰不知道 
    ?你這話不怕惹人譏笑。只是秦謝那小王八蛋不好。」 
     
      只這幾句話,梅雪兒便打消了溜走的主意,心想:「今日是怎麼了?竟能讓我一下了遇 
    見阿之哥哥的五個老相識。這穿紫袍的是席倩姐姐的父親,那個藍袍的定是寧為民了。這個 
    青年叫釗兒,那麼自然是「金童」寧釗無疑。他背後罵阿之哥哥,須怎樣想個法子教訓教訓 
    他才好。」裝作若無其事,提了水桶來到溪邊。卻不忙打水,見倪雲成、尚明白也進了板棚 
    ,心中一動,登時有了個主意,從木桶裡將衣物取出,把空桶扔進溪中,叫道:「哎呀!不 
    好啦!」 
     
      寧釗聽到喊聲,道:「我去看看。」奔到溪邊。梅雪兒哭道:「水桶沖走啦。」寧釗順 
    著她的手指看去,見木桶順著溪流向下衝出了十幾丈,當即一提袍襟,踏著溪中卵石,水花 
    啪啪濺處,已撈起水桶奔回來。梅雪兒拍掌道:「公子會把戲。多謝,多謝!」寧釗一向氣 
    傲,見梅雪兒雖然面有傷痕,但一笑之間,憨直可愛,聽她讚賞,不由得心中喜悅,道:「 
    姑娘,你歇著,我來提水。」汲了滿滿的一桶水,便向坎上走去。梅雪兒搶過去抓住桶柄, 
    道:「那怎麼成?我自己來好啦。」這一擠搡,桶中的水灑了出來,淋濕寧釗袍角鞋面。梅 
    雪兒慌道:「對不住公子,我幫你擦!」伸手在寧釗腿腳上亂拂。過去講究「男女授受不親 
    」,寧釗是世家公子,給這「質樸村姑」伸手在腿上亂擦,一時慌了手腳,連道:「不用, 
    不用。」陡然間雙腿環跳穴一麻,驚道:「怎麼?」梅雪兒雙手不停,「啪啪啪」點了他全 
    身幾十處穴道,啞穴也在其中。寧釗枉自一身功夫,卻半分也使不出來,摔倒在地。 
     
      梅雪兒拍拍手,伸腳踏在寧釗身上,低聲笑道:「你可知我為何要對付你?只因你說的 
    烏合幫幫主,便是我的……我的……」說到這裡,心中一酸,淒 
    苦之念油然而生,又霎時變成憤怒,伸手拔出寧釗的佩劍,森然道:「我挖了你的雙眼,割 
    了你的舌頭,教你再不能狗眼看人低,也教你再不能背後說人壞話。至於本姑娘麼,悄悄溜 
    走,讓你爹爹煮茶給你吃罷。」她在三聖教住了好幾年,身上染浸了不少乖戾之氣,當下提 
    劍便要向寧釗眼窩刺去。寧釗又急又怕,渾身大汗淋漓,偏偏啞穴被點,連喊一聲也不能。 
     
      正在這時,忽聽板棚門響,出來一個人。梅雪兒透過樹枝看去,原來是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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