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回 向來是畫虎難畫骨 何必歎知人不知心
詞曰:獨立晚秋,看萬葉飄零,依依枝頭。想當初,爭先恐後,俱是新秀,如今還誰依
舊?登高長嘯,喝斷江水倒流,只有砂石滿地走。壯志難酬,平添愁,搔白首,一聲歎息一
杯酒。
兩日後的中午,海面上遠遠露出一座孤島。
梅雪兒叫道:「看到了,看到了!」莫之揚、安昭等人紛紛出艙眺望,但見海島漸漸從
海面上顯出,相距已過四五十里。全島看來不過二十里見方。莫之揚心想:「三聖教在江湖
中惡名遠播,總壇卻設在這麼一個小島之上。」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恩師、辛一羞兩位武林
泰斗,不禁心潮起伏,難以平靜。十八婆婆神情也不平靜。船漸行漸近,島上的樹木房屋已
歷歷在目。島上人群絡繹來到岸邊相候。
不一刻,船到岸邊。岸上早有三聖教教主辛一羞率一眾教徒相候。見到李璘齊聲頌道:
「恭迎掌令使!」李璘將莫之揚等人一一引見,辛一羞早聽說莫之揚、安昭的姓名,當下執
手為禮。莫之揚、安昭以晚輩之禮相見。但見辛一羞身形居中,面色紅潤,鬚髮皆白,似是
傳說中的神仙人物。莫之揚暗道:「辛一羞惡名遠播,卻是如此善相。」忽然眼前一亮,卻
是冷嬋娟正淺笑著望向自己,不由得想起冒充「掌令使」那段事,臉上隱隱發燒。回頭看桅
桿頂上,朱百曉、侯萬通已經下來,經過李璘身邊時,兩人對他一笑,道:「還沒付永王船
錢哪。」李璘知二人稟性異常,也不以為怪。朱百曉、侯萬通越過眾人,來到辛一羞面前,
辛一羞笑道:「沒想到二位也走到我們一道上來啦。咱們共同輔佐永王,哈哈,實在好極。
」
朱百曉笑道:「老魔頭耳朵背了麼?我們兩個只是搭順風船的,可不是要輔佐什麼王爺
,成就什麼功名。我問你,我們那個大師兄呢,沒讓你害死罷?」
辛一羞面色一變,轉而哈哈笑道:「百曉兄莫要老魔頭老魔頭的,三慚兄暫居三聖島,
三聖教上下無不視作貴客,豈有害死之說?請兩位先上島歇息,稍頃老夫帶兩位去見三慚兄
。不過,三慚兄正閉關修煉,未必肯見二位。」不再理睬二人,轉向莫之揚道:「老夫這幾
年少走江湖,莫之揚三個字卻時有所聞。莫少俠是三慚兄高徒,武功好那是不用多說,難得
生得一表人才。三慚兄後繼有人哪。」
莫之揚不願多言,淡淡道:「辛教主謬讚了。」梅雪兒上前行禮道:「拜見教主!」辛
一羞捋鬚笑道:「小梅兒是掌令使的朋友啦,老夫怎敢受此大禮!」袍袖一拂,一股柔勁送
到,將梅雪兒輕輕托起。莫之揚看在眼中,驚在心上:「此人內功到了如此境地,這才叫收
發隨心,無痕無跡!」梅雪兒道:「弟子身犯數條教規,連本教至寶金梭也盜了出去,教主
不怪我麼?」辛一羞笑道:「本來是要責罰你,可你將金梭獻給了掌令使,那還何錯之有?
」袍袖一伸,在前領著李璘並莫之揚、十八婆婆、安昭、梅雪兒、八大劍士上島。朱百曉、
侯萬通大大咧咧跟在後面。
三聖島上林木蔥蘢,陽光、藍天襯得島上一草一木都精美別緻。島頂四周圍了許多丈高
的大網,足有十層之多,圈成數千畝見方的一片地,中間殿宇相接,甚有氣派。莫之揚見狀
,心想:「這三聖教果然處處透著邪氣,連屋子都要用網層層擋起來。」指給安昭看。李璘
站住腳步,笑道:「各位誰知這些網是做什麼用的?」十八婆婆、八大劍士均好奇,上前查
看,但見那道網由幾百上千片網連成,網眼細如蠅頭,數層結成一片,下面各連著數根小竹
管,小竹管連著大竹管,一直引到島上另一側的一個石池之中。梅雪兒自然知道這些網的用
途,催著別人回答。十八婆婆笑道:「莫非是怕海鳥騷擾?」李璘搖頭微笑,轉向朱百曉、
侯萬通,笑道:「二位號稱無所不曉,無所不通,可否猜出?」侯萬通道:「這島上的人膽
小,卻又壘不起牆,便想出這個法兒來。」辛一羞哈哈笑道:「你也忒小看了我三聖教。」
莫之揚猜不出來,遲疑不語。李璘道:「此網是大智之舉,各位猜不出來也不奇怪。」朱百
曉譏道:「這稀奇古怪的網,誰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猜得出來,才是古怪。」辛一羞惱他三
番五次出言不遜,道:「百曉兄這百曉二字應當這樣作解:自家事是無所不曉,別人事是一
竅不通。」
安昭惱辛一羞對朱侯二人不敬,道:「小女子這裡有一猜想,不知對否?」眾人都將目
光轉向她,安昭道:「我猜這網是取水用的。」莫之揚知她聰明過人,只有十八婆婆、侯萬
通不由搖頭。哪知李璘臉顯喜色,擊掌道:「安姑娘果然智慧非常人能比,你是如何猜到的
?」
安昭道:「三聖島地處大海之中,雖然四面都是海水,然而海水不能飲用,所以等於無
水。這島上飲水從何而來?因此這網必與飲水有關,此其一也;再者網下拴著竹管,必是搗
通其中關節,用作引水之用,流入那邊石池之中,此其二也。其三麼,到了晚上,海面上常
起大霧,咱們來的這幾日不就是如此麼?霧遇網絲而結成露珠,滴入竹管之中,積少成多,
竹管中就有淡水了。」她這一解釋,莫之揚恍然大悟,李璘目光閃動,露出讚賞之意。辛一
羞道:「這位安姑娘真是絕頂聰明,不知是何人門下?」安昭神色一變,轉而道:「想出這
法子的人才算聰明,我算什麼聰明?」辛一羞哈哈大笑,請眾人上島。
此時已近黃昏,但見島上屋舍井然,當中一座大殿氣象非凡。李璘、辛一羞每經一處,
候立的三聖教徒便跪拜歡呼。李璘揮手致意,儼然帝王巡視京城。辛一羞道:「稟掌令使,
您要到三聖島的消息傳來,教中自我以下各弟子無不歡欣鼓舞。眼下國難當頭,三聖教就等
掌令使一聲令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李璘雙目轉動,微微點頭,笑道:「今日天色已
晚,明日一早,可否召集教中弟子在三聖殿相聚?」辛一羞道:「謹遵掌令使之命!」李璘
笑道:「辛教主太過客氣,誠如教主所說,眼下國難當頭,小王處處需仰仗教主,萬不可再
有謙卑之語。」辛一羞躬身道:「老夫不過一個江湖莽夫,蒙掌令使厚愛,真是誠惶誠恐。
」
當下,辛一羞吩咐下去,安頓眾人安歇。是夜,三聖島設宴款待李璘,莫之揚、十八婆
婆、梅雪兒、安昭都在被邀之列。朱百曉聽說有得吃豈能不去,雖被安排在末座也不介意。
莫之揚搶在下首坐了,將上位讓給朱百曉,朱百曉笑道:「其實下首離菜更近,你小子明著
敬師父,暗著動心眼呢。」莫之揚忍俊不禁。十八婆婆換到兩位師兄中間。安昭、梅雪兒都
是江湖兒女,均不避諱,坐在一側。梅雪兒成了掌令使的女人,三聖教各堂主對她分外尊敬
,對莫之揚卻是冷冰冰的,這自然是因莫之揚與三聖教為敵之故。梅雪兒看在眼中,故意親
親熱熱地給莫之揚夾菜。
席間,辛一羞、各大堂主輪番敬酒,各人不覺酒酣耳熱起來。辛一羞命嬋娟堂眾女徒獻
藝,一時廳內歌笙齊和,舞影婆娑。其中有一段舞蹈名叫霓光綾,莫之揚想起初遇冷嬋娟時
的情形來,當時嬋娟堂的七個女郎就是以這霓光綾為兵器,攻勢十分凌厲。他看了一會,忽
覺得眾女舞綾的步態手法都可融於劍法之中,不禁默默細想。安昭見他神情,以為他被嬋娟
堂眾姬迷住,暗暗生氣,輕輕掐他一把。莫之揚醒過神來,剛要說話,卻見辛一羞離座走到
他面前,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古新人勝舊人。來,莫公子,老夫敬你一杯!」
莫之揚笑道:「辛教主過獎,理應在下敬辛教主才對。」伸手端酒杯,忽然大吃一驚,
原來桌前自己的酒杯彷彿生了根一般,竟端不起。他一眼瞥見辛一羞左手按在桌上,暗道:
「原來他藉物傳功,將酒杯吸住。」暗運一股真氣,猛地一提,卻忽覺那股吸力變得無影無
蹤,如此一來,酒杯猛地被端起,酒水向空中濺去,看來似是他手足無措一般。三聖教眾堂
主噓聲四起。
莫之揚處變不驚,看準酒水落處,酒杯伸出,暗運內勁,吸住酒水,只聽「滴瀝瀝」數
聲響過,酒水竟又全部接到杯中,一滴未漏。莫之揚鬆了一口氣,心知自己心意一動,內力
便使出來,雖然是區區接一杯酒的小事,卻是集瀟湘劍法的眼力、混元天衣功的內力於一體
。這一下三聖堂眾堂主後半個噓聲都嚥了回去,辛一羞也倒吸一口冷氣,望著莫之揚杯中的
酒轉個不停,中間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心想:「這小子內功竟如此強盛,難怪連盛君良、
姜如蛟都死在他手中。」獨朱百曉哈哈笑道:「好徒兒,人家是衝著掌令使的面子才低三下
四敬酒的,你小子可要擔得住。」
十八婆婆低聲道:「二師兄,你何必說這些話?」朱百曉冷笑一聲,也壓低聲音道:「
苗師妹,我也正想問問你,你何必投奔什麼朝廷王爺?我就要與他們唱反調,教他們連你都
當成外人,咱師兄妹好在一道。」十八婆婆心中一震,喃喃道:「我值得你這樣做麼?」回
想起以往的日子,暗道:「我搶了莫之揚與梅雪兒的寶物,四處求索,好不容易才找到永王
殿下,是他差辛一羞以到三聖洞參悟絕世神功為由,才將秦仲肅騙到三聖島上。不然,依那
老冤家的榆木性兒,恐怕死在牢中也不會越獄,那我一輩子也別指望再見到他了。不過,這
些話我怎樣說給二師兄?」拉一拉侯萬通的衣袖,在他耳邊說了幾名話,侯萬通不住點頭。
場中諸人都在望著辛一羞、莫之揚,沒注意十八婆婆等三個人。但見辛一羞哈哈笑道:
「好個年輕人,來,老夫再敬!」雙手一環,一股內力激射而出,莫之揚只覺得胸口一震,
呼吸為之一窒,體內的混元天衣功受激立即反擊。這功法是朱百曉、侯萬通畢生苦練的功力
,加起來不下七十年,辛一羞本以為他一定會站不住腳,孰知內力如送到一張網上,渾然無
用,不由大驚,笑聲也就不如先前響亮。李璘上前道:「自古英雄惜英雄,辛教主是老當益
壯,莫公子是英雄年少,兩位惺惺相惜,我也謹陪一杯。」辛一羞藉機下台,收回內力,莫
之揚的混元天衣功沒有外力入侵,自然收回,三人酒杯相碰,一飲而盡,各自落座。莫之揚
心想方纔那一杯酒實在太過凶險,若不是自己連遇奇緣,練成兩儀心經、混元天衣功、瀟湘
劍法等絕頂功夫,非得給辛一羞弄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於是對朱侯二人執了一禮。
在座諸人都是好手,知道這一杯酒中辛一羞與莫之揚暗中鬥了一場,看來竟是誰都沒討
到好處。辛一羞武功深不可測,放眼江湖,僅略遜於秦三慚,莫之揚竟沒當場出醜,三聖教
各堂主都不由暗暗稱奇。本來早有人想找莫之揚一點晦氣,這一下再無人有此念頭。
李璘十分高興,端起一杯酒來,道:「諸位同道,本使近來好運不斷,一連得了兩件異
寶。其一就是江湖四寶,其二就是結交了莫之揚兄弟這位好朋友。安賊雖然一時氣勢洶洶,
但本使有三聖教各同道輔佐,有萬合幫協助,廣交江湖各門派英雄好漢,一定能打敗安祿山
、史思明之流。本使以前每次來三聖島,都是戴了面具,此次本使萬事俱備,就可以真面目
示人了。此中原有隱情,非本使故弄玄虛。來,我敬各位一杯!」三聖教各堂主早就私下傳
開了李璘的身份,也不是很驚奇,一齊舉杯飲酒。
忽然一人站起來說道:「掌令使,江湖四寶的大名小的多次聽聞,可從未親眼見過。小
的們想開開眼,不知行不行?」三聖教各堂教徒都穿文士散袍,可胸前圖案各不相同,此人
胸前繡的是一個金元寶的圖形。莫之揚想起死在南霽雲劍下的風百向,低聲問梅雪兒:「這
位是誰?」梅雪兒道:「他以前是元寶堂的副堂主,叫晉來功,看來已升為堂主了。」莫之
揚「哦」了一聲。
李璘酒意醺然,手一揮道:「這有何不可?來,拿來!」跟隨他的八大黑衣劍士獻上江
湖四寶。李璘依次拿起來給眾人看,一一說了名稱後,教黑衣劍士收回。一時,廳中皆是議
論之聲。那新任元寶堂堂主晉來功道:「多謝掌令使,小的可開了眼界啦。以往金梭便由元
寶堂收藏,可那時小的沒當上堂主,從未見過。」咕嘟嘟將一大杯酒飲盡,落回座去。
李璘道:「江湖四寶,本出自朝廷。大唐富甲天下,然而亦非一帆風順。自上朝武後以
來,朝綱數次遭到破壞,尤其是韋後、武三思亂黨,幾將大唐江山顛覆。她們偷偷將大批朝
廷財寶盜出,秘密藏起。江湖四寶說穿了不過是一張藏寶圖。辛教主與各首領大約並不知道
,眼下朝廷之中財資困窘,連招兵用的銀兩也難以籌措。自安賊起兵以來,朝野上下,無不
驚慌失措,似是末日來臨,在劫難逃。本使早就預言過:安賊必反,並苦苦求索應變之計。
本使十五歲起遊歷江湖,直到結識了辛教主,才知如何以救國難。何也?即是積聚財物,聯
絡豪傑之士,一旦有事,尚不至束手待斃。眼下抗擊賊兵,三聖教必是中堅。只要為國效力
,破了賊兵,三聖教就立了大功。陛下以往篤信佛教,後又篤信道教。其實,那班和尚道士
除了燒香畫符,又能做甚?這次賊兵得破,三聖教必能發揚光大。在此,本使先謝過辛教主
與各位首領!」抱拳團團一揖。
辛一羞及各堂主忙還禮。辛一羞道:「掌令使折煞老夫了。來人哪,傳我號令,明日卯
時,島上各堂弟子會聚三聖殿,由掌令使定奪相關事宜,並立即知會陸省各分堂,以圖滅賊
大計!」辛一羞老當益壯,這幾句話慷慨陳詞,聲震屋宇。大廳中各首領轟然叫好。莫之揚
見連安昭也暗暗點頭,尋思:「李璘、辛一羞都是當世英雄人物,所作所為,雖有時不為人
所明白,卻不枉了一世男兒。便是與南大哥相比,英雄氣概也不見得差了。」想起幼時梅落
的教導來,心中一驚:「其實人的本事有大有小,但只要骨氣在,就是響噹噹的漢子!」忍
不住對安昭道:「昭兒,他們要抗擊叛軍,我算不算一份?」安昭也飲了幾杯,雙目中明波
流動,低聲道:「莫郎,夫唱婦隨,你幹什麼我都跟著你。」
卻聽辛一羞道:「老朽素知掌令使文武雙修,琴劍雙絕,近日教中新得了一樣奇物,還
請掌令使法眼甄別。」李璘道:「什麼奇物?」辛一羞打個手勢,不一會兒,元寶堂晉來功
率四名教徒抬進一口烏黑的木箱,放在大廳中央的一張大桌上。辛一羞道:「請各位移步一
觀。」李璘、莫之揚、十八婆婆跟了過去,辛一羞命人打開箱蓋,卻是一箱清水,只是亮晶
晶的,箱底有光芒閃動。眾人正奇怪,辛一羞在箱蓋邊找到一根細絲,從箱中提出一株花來
。
但見那花無根無葉,通體只是一盤巨花,逕寬約有四尺,黃中帶紅,紅中帶紫,紫裡透
黑,霎時已變幻了七八種顏色。
辛一羞笑道:「怎樣?」說話之間,那花已變成純橙色,放出幽幽光芒,竟將牆壁上的
火把比得暗了下去。各人誰也沒見過如此奇花,一時均嘖嘖稱奇。安昭本未離席,看見那株
花,不由「咦」了一聲,幾步來到箱前,上上下下看了兩眼,變色道:「辛教主,快,快放
回去!」
眾人均吃了一驚。辛一羞不解道:「怎的?」安昭急道:「這東西劇毒無比,危險得很
!」她這一說,莫之揚先調息一試,覺得渾然無事,正怪安昭過於緊張,卻見李璘、十八婆
婆、梅雪兒三人各自一聲低呼,相繼踉蹌跌倒,八大黑衣劍士搶上去扶李璘,卻也力不從心
,都摔倒在地。
這一下變化陡起,辛一羞慌道:「這是為何?」李璘道:「安姑娘說得不錯,快扔回去
!」辛一羞手腕一送,那繩子卻斷了,「啪」的一聲,那橙色花瓣摔在地上,霎時一股甜甜
綿綿的味道瀰散開來,廳中離得遠些的人也都聞到,均覺力不從心,噁心欲吐,一時間「砰
砰啪啪」,眾人摔成一團,除了辛一羞與莫之揚,竟無一人還能站在當地。朱百曉罵道:「
老魔頭請客吃飯,幹嘛弄得這麼亂七八糟?」
安昭使勁撐了幾下,站不起來,見莫之揚還沒倒,忙喚道:「七哥,七哥。」莫之揚過
去將她扶起,道:「昭兒,怎樣?」安昭低聲道:「你覺得不舒服麼?」莫之揚運內氣一試
,道:「沒有啊。」安昭沉聲道:「七哥,此中必有詐,你快假裝也中了毒,躺在我身邊。
」莫之揚低聲道:「你是說辛一羞?」安昭道:「不錯,快些,可不能讓他看出來。」莫之
揚當即「哎喲」一聲,摔倒下去。此時大廳當中亂成一團,誰也沒看出他是假裝的。
辛一羞環視眾人,見各人都已直不起身,忽然哈哈大笑。李璘面色煞白,失聲道:「辛
教主,你為何發笑?」
辛一羞收住笑聲,望著地上的橙色怪花,歎道:「這東西果然厲害。掌令使,老朽年紀
大了,跟著你又能怎樣?你莫要怪我。」
李璘愕然道:「你,你不是說笑罷?」辛一羞哈哈大笑,道:「誰跟你說笑話?」擊掌
三聲,門外閃進兩個人來,一個是肖不凡,另一個莫之揚、安昭、李璘都認得,竟是安慶緒
。
李璘再也忍不住,罵道:「辛一羞,你這個老賊……」急怒攻心,加上毒
氣入侵,昏厥過去。梅雪兒呼道:「殿下!殿下!」安昭輕聲道:「別喊!」梅雪兒當即住
聲,不過卻是又驚又怕,眼淚嘩嘩流了下來。
肖不凡趨前幾步,來到辛一羞跟前,道:「教主,怎樣?」神情十分得意。莫之揚心想
:「原來這毒花之計是他想出來的。」辛一羞捋鬚道:「不錯,不錯。」轉向安慶緒道:「
稟少將軍,李璘等人全都中計了。肖護法,傳我號令,沒有我的召喚,任何人不准進來!」
肖不凡自去吩咐,關上廳門,搬了兩張椅子,請安慶緒、辛一羞坐了,自在一旁侍立。辛一
羞兩眼轉動,看見安昭,笑道:「你方才怎麼知道這花有毒呢?」
安昭喘息不已,強忍著道:「據書中記載,世上最毒之物,生於海中,名曰海霸彩葵,
形如葵花,徑粗三尺,十里之內,無物能生。只要離開海水,便散五色瑩光,氣味甜潤,嗅
者即中毒。我不過是恰巧認得而已。海霸彩葵之毒雖然厲害,卻只消用海螵蛸煮水便可化解
。海螵蛸生在烏賊體內,今日宴席上菜餚豐盛,卻獨少了一道烏賊,可見果然不錯。」
辛一羞拊掌大笑,道:「肖護法,怎樣,你看還是有人認得這海霸彩葵。嘿嘿,你這丫
頭聰明得很,人也漂亮,老夫決意饒你不死,讓冷丫頭調教幾日,收到嬋娟堂便是了。」忽
見安昭定定望著安慶緒,安慶緒也望著她,奇道:「少將軍,你認得她麼?」安慶緒恨恨道
:「這便是我的小妹。辛教主,不用饒她活命啦!」辛一羞此時真個羞愧無比,不過此人名
叫一羞,只稍微一羞,即便臉色如常,捋鬚笑道:「不愧是名門之後,連一個被轟出家門的
女兒,也這麼聰明。」
安昭冷聲道:「二哥,你說什麼?你要我死麼?」安慶緒站起身來,駢指罵道:「你不
要叫我二哥!你早該死了!」安昭閉目歎了口氣,道:「爹爹還好麼?」安慶緒傲然道:「
大帥龍馬精神,當然好得很!只要破了潼關,抓住玄宗那個老糊塗,爹爹就要登基啦。安昭
,你去對老昏君說爹爹要造反,那老糊塗果然下了詔書召大帥進京。不然我們準備得再充分
一些,早就攻破長安啦!你壞了安家多少大事,我豈能饒你?」安昭冷然道:「爹爹也是這
個意思麼?」安慶緒道:「大帥早就當你死了。」安昭歎口氣道:「媽媽還好麼?」安慶緒
冷笑一聲,道:「她整日就知道求佛唸經,哭哭啼啼阻撓大帥起事,已被大帥賜死了。」安
昭「啊呀」一聲,怔怔落下淚來,忽然放聲大哭,但不過三兩聲,就昏厥過去,沒了聲息。
廳內中毒之人不少還未失去知覺,聽清二人對話,想想安祿山父子的狠毒,均感不寒而慄。
莫之揚假裝昏迷不醒,心中卻暗暗盤算應付之計。
辛一羞道:「少將軍,依你之意,這些人如何處置?」安慶緒站起來,在廳內踱了一圈
,道:「殺!自然全要殺了。辛教主,今日廳內之人,除了我們三個,一個也不要留下。」
肖不凡倒吸一口氣,道:「少將軍,連各堂堂主也都殺了?」
安慶緒森然道:「自古成大事者,無不須忍人所不能忍。辛教主、肖護法,二位請想,
若不是知道李璘身上帶了江湖四寶,我們何以下決心此時便除去他們?嘿嘿,江湖四件寶,
一件不能少,得之得天下,威震九重霄。」頓了一頓,接道:「威震九重霄,那是什麼?不
是當皇帝麼?因此這等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些堂主雖都曾出過力,但也只能忍痛啦
。」
辛一羞沉吟片刻,道:「少將軍的意思,連大帥也不要告知麼?」安慶緒淡淡道:「辛
教主真是明白人。本將軍現下轄統四十萬人馬,冀北、魯西、河南大都在我掌握之中。得了
江湖四寶,找到韋武朋黨埋下的寶藏,要成大事,指日可待。大帥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
眼疾總不見好轉,何必再勞他費心?只要大事得成,他安安穩穩當太上皇就行了。嗯,辛教
主立了頭等大功,本將軍一定拜為大相國,爵位世襲,代代相傳。」
莫之揚聽了這些話,真是驚怒得無以形容,心想:「古語云「黑心當財主,殺心當皇帝
」,安慶緒竟然到了這步田地。若是安祿山阻攔他,恐怕連親爹他也敢殺呢。」
聽辛一羞擊掌道:「好,少將軍果然英雄蓋世,老朽投靠大帥,假意與李璘結交,已經
十年了。此次少將軍行事果斷有謀,更堅老朽追隨信念。肖護法,三聖島上,只留下十名船
夫水手,餘者全部殺光。」肖不凡沉吟道:「這……好,小的想法辦理。」辛
一羞道:「江湖四寶在那幾個黑衣衛士身上,你去給少將軍取來。」肖不凡得令,取來江湖
四寶,交給安慶緒。安慶緒一一察看,哈哈大笑。打開玄鐵匱,卻奇道:「咦,怎麼是空的
?據那韓信平的錄條上講,這玄鐵匱中有一張羊皮紙,上書寶藏的確切地點。怎麼會沒有了
?」辛一羞道:「許是在李璘身上,我去搜搜。」
來到李璘身前蹲下,伸手一扯,「哧啦」一聲,李璘的衣衫被撕破。莫之揚氣憤不已,
暗道:「枉你是一代武林英傑,縱然賣主求榮,也不至於如此絕情。」慢慢吸足一口氣,調
運真氣,心想:「辛一羞武功高強,我須得一擊成功,只要稍不留神,刺他不死,我們這些
人可就全命喪於此了。」
辛一羞在李璘身上一陣亂翻,倒找到不少東西。忽然看到一封信箋,打開一看,念道:
「山人雖客居吐蕃,然則心繫中原,願拜在永王麾下,以盡綿薄之力。山人叢不平。」轉頭
對安慶緒說道:「少將軍,叢不平那牛鼻子原來還有這一手。」安慶緒走來接過信去,看了
幾眼,冷笑道:「這封信我留下了。看看還有什麼?」不一會兒,辛一羞找到一張羊皮紙,
道:「可能是這個了。」安慶緒接過來看了一會,道:「狗屁不通,狗屁不通。什麼「山旁
一群秀才,白丁僅識書頁。一去美酒無水,離死只差一夕,橫豎都是死敵」,狗屁不通之極
。」辛一羞道:「那寶藏隱秘,它的藏處用藏字詩文寫出,也是有的。」安慶緒道:「這可
難解了。」遞給肖不凡看。肖不凡看了一會,忽然擊掌道:「是了。少將軍,辛教主,你們
看這一句「何必人去才知」,這是一個「可」字。」
安慶緒道:「怎麼是個「可」字?」肖不凡道:「少將軍請想,「何」字去了「人」,
所剩不是「可」麼?」安慶緒、辛一羞一想不錯,道:「接著猜。」上朝重寶的秘密馬上要
揭出來,三人都很緊張,連怎麼處置李璘等人的事都忘在了一旁。又猜了一會,卻再猜不出
一個字來。安慶緒道:「反正已知道是一組謎語,假以時日,必然推算出來。好啦,辛教主
,肖護法,你們先去殺了昏君的歪苗罷。」
莫之揚再不遲疑,「呼」的從地上彈起,劍已出鞘,一招「有葉無花」,長劍直奔安慶
緒後心。辛一羞聽到兵刃破風之聲,一驚非同小可,他武功已爐火純青,不用回頭,已知劍
刃所指,雙掌一送,將安慶緒推了開去,同時倒足反踢莫之揚手腕。雖變化倉促,但他送人
、踢劍絕無呆滯,當真妙到毫巔。莫之揚雖知他武功好,卻沒想到了如此地步,左手一彈,
數粒鐵豆「撒豆成兵」,射向辛一羞後腦「玉枕穴」,令他無法回頭正面出招,腳下一點,
到了安慶緒身邊,左手一提,揪住他後衣領,右手劍已橫在他頸下,等辛一羞躲過鐵豆,安
慶緒已在莫之揚的掌握之中。莫之揚更不敢停,連移數步,搶在大廳一角,沉聲道:「辛教
主、肖護法,兩位最好別亂來,這眼下的少將軍、未來的大皇帝在我手中,只要我稍一用力
,少將軍當不上皇帝了自不必說,辛教主的大相國也成了狗咬尿脬,豈不可惜?」
安慶緒又驚又怒,氣急敗壞道:「辛教主,你不是說海霸彩葵萬無一失麼?」辛一羞之
驚絲毫不亞於安慶緒,不過他是江湖梟雄,知道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一皺眉,哈哈大笑三
聲。莫之揚冷哼一聲,不去理他。辛一羞收住笑聲,道:「莫公子不問老夫為何發笑?」莫
之揚冷冷道:「是你笑不是我笑,說不說隨你。」辛一羞被噎了一下,道:「老夫笑先前小
瞧了莫公子,沒想到海霸彩葵,竟迷不倒你。」莫之揚冷冷道:「是你可笑,不是我可笑。
」辛一羞兩次碰了釘子,知道說話不用繞彎子了,沉聲道:「莫公子想怎樣?」
莫之揚暗暗盤算:「辛一羞武功高強,又老奸巨猾,昭兒、十八婆婆、李璘、朱師父、
侯師父他們的命都繫在我身上,耗下去可不是個辦法。」說道:「辛教主,我想請教一件事
,你說是榮華富貴要緊些呢,還是江湖義氣、幫派情分要緊?」這句話問在辛一羞痛處,他
臉色一變,似被人抽了個耳光,僵笑道:「這個……老夫也說不上來。有時江
湖義氣要緊,有時榮華富貴要緊。莫公子,自古男子漢大丈夫,應當建功立業,不單單是榮
華富貴這些東西。」
莫之揚搖頭道:「辛教主,這話就差了,男子漢大丈夫,應當無愧於天地,方不枉走人
世一遭。枉你武功蓋世,威震八方,卻不明白這個道理。」辛一羞乾笑道:「莫公子,人各
有志,老朽不與你辯論。你是明白人,最好快些放了少將軍,你即便害了少將軍,也絕難活
命。莫公子,做人還是識相些好。」
莫之揚哈哈大笑,說道:「辛教主,我手中劍輕輕一按,他就完事大吉。永王到三聖島
,朝廷必定知道,這少將軍到三聖島上,安大帥又豈會不知?到時皇上、反賊都找你要兒子
,就算你辛教主三頭六臂,也難逃一死。我怕你亂來,你更怕我亂來是不是?」
辛一羞被他說破顧忌,暗暗咒罵:「秦三慚又愚又笨,怎麼收了這麼個精怪弟子?」歎
了口氣,苦笑道:「莫公子口舌厲害,老朽領教啦。唉,其實李唐江山大勢已去,安家異軍
突起,必得天下,莫公子,你年紀輕輕,將來作為必勝過老朽。何不擇木而棲,投奔安大帥
?其實你與安大帥還有翁婿之情,將來大帥南面為王,莫公子可就是當朝駙馬
……」
安慶緒利刃加頸,嚇得瑟瑟發抖,此時忙道:「對對,莫公子,咱們是一家人,只要你
放了我,我保你今後平步青雲。憑你的本事,嘿嘿,那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好妹夫,怎麼
樣?」說著說著,膽子大起來,伸手去推劍。
莫之揚氣得牙關發癢,手腕一抖,安慶緒手指已冒出血珠,嚇得他趕快縮手,顫聲道:
「好妹夫,你這是做什麼?」
莫之揚罵道:「呸,你這豬狗東西,要殺昭兒時怎麼不認我是你妹夫?你們安家只出了
昭兒一個好人,餘者統統該死!你若膽敢再跟我攀親,我立即砍下你的狗頭祭奠岳母大人。
辛一羞,快去將我恩師請來!」
辛一羞、肖不凡二人對望一眼,均歎口氣。莫之揚喝道:「快去請來!你信不信我先割
下這安將軍的兩隻耳朵讓你瞧瞧?」
辛一羞歎道:「莫公子,實不相瞞,當初永王殿下差老朽去范陽請秦兄,老朽知尋常因
由決計請不動他,才以三聖洞石壁上的武學為由,將他請來。少將軍,此事你也知道,是不
是?」
安慶緒道:「不錯,不錯。當時我們想秦三慚總是不說江湖四寶的下落,還不如讓他來
三聖島,或另有轉機也未可知。」
莫之揚雙目圓睜,喝道:「我恩師可是讓你害死了?」心中激動,手上不自覺地加力,
割破了安慶緒頸皮,嚇得他連聲驚叫。
辛一羞又急又怕,道:「莫公子,你可留神點,咱們好說好商量,別傷著少將軍。」莫
之揚森然道:「就你們的命值錢麼?我恩師呢?」
辛一羞道:「三聖洞的石壁上刻著絕世武學,秦兄在那裡參研,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莫之揚道:「那你請他出來就成了。」辛一羞苦笑道:「莫公子有所不知,三聖洞的武學並
非尋常,可以說高深莫測,只要看上兩眼,就再難放下,非得瘋狂練功不可。莫說請不出秦
兄來,若是老朽前去相請,自己也會著魔。唉,武功越高的人,心魔愈難控制。」歎了口氣
,突然拉開衣襟,袒露上身,道:「莫公子請看。」抬手指著左右肩胛處,但見各有一個傷
疤,接著說道:「老朽四十年前進到三聖洞中,癡迷不知返,自知再練必會心力衰竭而死,
自斷雙胛,命人蒙了眼睛抬我出洞。這些年來,每當想回洞中看那些石刻,只好以刀割股,
已絕此念。」提起兩隻褲管,果然雙腿上疤痕摞疤痕,有些已成醬紫色,有些卻鮮紅,一看
就知新割了不久。
莫之揚問肖不凡:「這是真的麼?」肖不凡賠笑道:「句句是實,不過,信不信全在莫
公子了。」
莫之揚好生躊躇,心道:「這事可怎麼辦?師父自己都危險得緊,怎麼能幫我?」不禁
罵道:「辛一羞,你哪裡是請我師父參研武學,分明是打不過他老人家,才想起這個毒法子
引他走火入魔。」辛一羞居然臉顯愧色,歎道:「這個主意雖是永王殿下出的,可老朽也確
有私心,秦兄練功練成廢人之後,武林就沒有壓在老朽頭上的人了。唉,莫公子,你快放了
少將軍,我保你與安姑娘、苗十八及朱、侯二兄等人性命,並設法讓你們與秦兄相見就是。
望你三思。」
莫之揚叱道:「你說的話還讓人信麼?」辛一羞道:「那如此耗下去,也是無計可施。
老朽發誓,若言而無信,甘受五雷轟頂。」
莫之揚心中一動,說道:「辛教主如果言而有信,先殺了肖不凡讓我看看。」
肖不凡驚道:「你說什麼?」
未想辛一羞森然道:「好,莫公子,老夫言而有信,希望你也不要食言。」轉向肖不凡
道:「肖護法,人人都有一死,你一死可換少將軍平安,死得不枉。」手掌抬起,便要拍向
肖不凡。
肖不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神情似傻了一般,結結巴巴道:「教主,這
……不……不會罷?」
辛一羞點點頭,道:「肖護法,萬事萬物都有命,其用竭,其壽亦盡。」手掌抬高一尺
,身上道袍陡然隆起,無風自飄。莫之揚不禁驚懼不已,心想:「這老魔頭的武功竟如此了
得!」
肖不凡後退一步,「呵呵」傻笑,忽然叫道:「不,不,就是死我也要死在敵人手中。
我肖不凡向來忠心耿耿,不該死在教主掌下!」足下一點,向莫之揚掠來,在腰上一摸,手
中已多了那條「鬼難逃」絛金索,「嗚」的一聲,索端的鏢頭直奔向安慶緒,大叫道:「我
先殺了姓安的,看你讓我換誰的性命!」
這下大出人意料,莫之揚心念一閃之間,左掌勁力透出,封了安慶緒頸椎要穴,右手揮
劍磕向肖不凡的鏢頭。「叮」的一聲,鏢頭擦著安慶緒頭皮飛開。肖不凡手腕一抖,繩索忽
然圈成一個圓圈,套住莫之揚的劍身,與此同時,辛一羞遙劈一掌,掌風呼嘯,夾擊過來。
莫之揚自知上當,只覺辛一羞掌力未到,掌風已逼得胸口發悶,知道不能硬接。身子一
側,移開五尺,左手起處,將安慶緒向辛一羞、肖不凡中間高高拋去。只聽「砰」的一聲,
辛一羞掌力全部擊在牆上,石屑飛濺。
安慶緒穴道被點,不能動彈,頭下腳上向下栽去。大廳地面全是青色岩石鋪成,若是直
栽下去,哪裡還能活命,不由嚇得哇哇大叫:「救我!」
辛一羞、肖不凡一齊搶上去救,莫之揚看準空隙,一招「茫然若失」無比迅捷地使出,
刺向肖不凡。肖不凡其時看到辛教主已揮掌運氣托住安慶緒,不敢撞到教主身上,不自覺向
後退,忽覺後心一涼,呆了一呆,低頭看見胸前多了一截劍尖,痛得一聲慘叫,栽倒在地。
莫之揚抽出劍來,一股血箭從肖不凡身上迸出,他又叫一聲,雙腿一屈一直,這才氣絕。
莫之揚更不敢停,一招「青青子衿」,劍刺辛一羞左胸。辛一羞見他一招就殺了肖不凡
,劍法之快,匪夷所思,哪敢大意,斜劈一掌,借勢後退一步,閃開劍鋒,「砰」的一聲,
安慶緒栽在他眼前。幸虧方纔他掌風托住了安慶緒,下落之勢緩了一緩,安慶緒才未摔死,
便是如此,也是額上鮮血濺出。他穴道被點,頭勾在地上,屁股高高向上,偏偏翻不過身來
。莫之揚劍鋒晃動,下斬安慶緒後胯,安慶緒從自己腿縫之間看到凶險,魂飛天外,「啊啊
」直叫。
辛一羞此時再也顧不得許多,伸足一撥,將安慶緒踢得橫移一尺,「哧」的一聲,他自
己左腿被劍鋒掃過,褲管裂開,腿上冒出一溜血珠。羞惱中雙掌一旋,拍向莫之揚上中兩路
。莫之揚受掌力壓迫,混元天衣功自然反彈,卻比不過辛一羞力大,腳下一滑,借勢滑了足
足兩丈,拿樁站定。辛一羞也不急於追來,看一看褲管,冷笑一聲,道:「好個瀟湘劍法!
」慢慢提掌運氣。莫之揚左手捏個劍訣,凝神戒備。
從肖不凡佯攻安慶緒到此時,只不過一瞬工夫,中間兔起鶻落,電光石火,各人都將一
身功夫發揮到巔峰。其間莫之揚殺了肖不凡,摔了安慶緒一個大跟頭,又讓辛一羞左腿受了
輕傷,應該說是佔了上風,但他知辛一羞投鼠忌器,生怕「少將軍」掉了一根寒毛,這才吃
了虧。就憑他方才兩掌之力,莫之揚自知相差仍遠,心想只要稍不留神,雖有神功護體,也
難免傷於辛一羞掌下,一幫子人可就全得葬送在這裡了,不由心中怦怦亂跳。
孰知辛一羞也毫不輕鬆,除了秦三慚,頭一回遇到如此勁敵,方纔他掌風明明擊中莫之
揚,可莫之揚竟能借勢滑出,絲毫未傷,不由得去了輕視之心,沉聲道:「除了秦三慚,三
十年來,還沒有人能接住我一招「狂飆掌」。老夫沒有說錯,莫公子年紀輕輕,已有這等修
為,真是後生可畏。不過,你硬要與老夫作對,老夫只好讓你……」說話之間
,忽覺胸口有些發悶,提一口真氣,竟懶洋洋的,不似平時那般隨心所欲,不禁心下大驚,
暗道:「這是怎的?」再提氣一試,竟覺內氣又散亂了一些,便如一汪海水,忽然間急速外
洩,凝神一想,已知究竟:原來那海霸彩葵毒性太過厲害,他雖事先服下螵蛸粉,可只能擋
得一時,眼下卻抗不住了。這一來大驚失色,忙屏住呼吸。
莫之揚見他忽然停口,正自納悶,卻見他足下彈起,凌空撲來,雙掌揮處,勁風撲面而
至。原來辛一羞心想再不快制住莫之揚,今日就要慘敗,這一招「雙龍碎崖」發出全身之力
,恨不得一招將莫之揚斃於掌下。
辛一羞的掌力何等威猛,兩人相距三丈,莫之揚被掌風逼得口目難張,忙向一側閃避。
孰知剛一側身,就如撞到一面無形的牆上,驚駭之中,向另一側撲去,只聽「啵」的一聲,
竟又彈回原處。他心知自己身旁四周都已為辛一羞掌力籠罩,只消掌風再逼近一丈,自己定
會窒息昏迷。到了此時,瀟湘劍法已渾無用處,猛然大喝一聲,撤劍出掌,迎了上去。
只聽「轟」的一聲,兩人掌力相交,莫之揚只覺一股大力直撞前身,身不由己倒飛出去
,結結實實撞在石壁上,雖有混元天衣功護體,可也撞得五葷六素,眼冒金星,喉頭一甜,
「哇」的吐出一口血來。他怕辛一羞第二招接著攻上,強忍疼痛站起,卻見辛一羞落下地來
,身子一晃,神情似更為驚慌,但只是一瞬間,雙掌一提,「呼呼」兩聲,又是兩掌拍到。
莫之揚為他掌風籠罩,左右都沖不動,身後又貼著石壁,與被關起來挨打無異,陡然間
倔強脾氣上來了,心想:「死是死定了,卻不能老老實實等死!」將兩儀心經的內功提到十
成,一招「雙子送終」迎上去。這招掌法是當年在獄中跟著四哥「駝象」方不圓所學,方不
圓為人隨和,武功平平,從未想過能躋身二流高手之列。若是見到莫之揚用他的「六合八荒
掌」與武林絕頂高手辛一羞相對,恐怕連眼珠子都要驚出來。
「轟」的一聲巨響,兩人掌力又撞在一起,莫之揚後背靠著石壁,不能卸力,痛得雙臂
欲折,「哇」的又噴了一口鮮血,再也支持不住,坐倒在地,嘶聲道:「老魔頭,我現在殺
不了你,死後變成厲鬼也要索你性命!」卻見辛一羞面孔紫紅,雙目中的驚恐神色絲毫不亞
於自己,很是詫異,卻無暇細想,拚命跳起,向大廳中央空地上逃去。
「呼呼」兩響,辛一羞的掌力又到,莫之揚頓覺千斤巨石壓到,「啪」的摔下地來,腹
下壓在軟乎乎的一團東西上,低頭一看,正是天下至毒海霸彩葵,大驚之下,想也不想,抓
起兩片,翻身向辛一羞擲去。
辛一羞揮掌急劈,掌風到處,海霸彩葵飛到一邊。莫之揚已沾上了這天下至毒,再無顧
忌,當下又抓起兩片擲去。辛一羞再揮掌拍飛,花瓣四濺,廳內甜潤氣味更濃。莫之揚亂扔
一氣,那海霸彩葵花徑巨大,花汁粘膩,連汁帶水不下百斤,足夠一時半會所需。辛一羞鬚
髮皆張,雙目血紅,或躲或拍,沒教那毒物沾上身。也不知怎的,他口唇緊閉,連呼喝也沒
有一聲。他平日管教弟子極嚴,因此廳外教徒雖聽見廳中砰砰啪啪,但嚴守不得入內的命令
,無一人敢進來查看。
莫之揚身受重傷,氣力不濟,到了後來,已扔不到辛一羞近前,但見辛一羞掌風愈來愈
弱,縱跳躲閃也變得笨拙,心想:「難道他受不了這毒花的氣味?何以我卻覺得沒事?」但
來不及推想,只管扔擲。扔著扔著卻沒了招數,原來伸手摸處,再也找不到海霸彩葵的殘片
,扭頭亂顧,不由傻了眼。
辛一羞一直屏住呼吸,神智、氣力已到盡頭,見莫之揚窘急情狀,不禁鬆了口氣,「哈
哈哈」大笑三聲,正要揮掌出招,猛覺眼前一黑,暗道不好,卻叫不出聲來,軟綿綿倒在地
上。
莫之揚本已無力相抗,索性閉目待死,這時睜開眼來,真不敢相信是真的,哈哈笑道:
「老魔頭,你弄什麼玄虛?」見辛一羞一動不動,「咦」了一聲,又道:「做什麼?你別裝
啦!」辛一羞還是不動。莫之揚心想:「莫非他真的中毒了?」
壓力一去,頓覺手足又痛又酸,大喘幾口氣,略略恢復了點力氣,爬起來踉踉蹌蹌摸到
牆邊,拾起劍來,搖搖晃晃走到辛一羞身前,提劍指著他道:「老魔頭,你別裝,有本事我
刺你一劍你也別動。」劍尖落下,插進辛一羞腹中。辛一羞本在昏迷狀態,劇痛之下,清醒
過來,雙掌齊出,正印在莫之揚前胸。莫之揚如一隻紙鳶般飛起,「咚」的撞上屋頂,又「
啪」的落下地來,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人聲,慢慢睜開眼來,見滿廳中人影幢幢,漸漸看清週遭物事,卻
是屋外三聖教徒進來了,共不下百人。有的哭教主,有的大聲叫喊著自己的堂主,亂成一團
。一名教徒看見莫之揚醒來,驚叫道:「這人還沒死!」他一聲驚叫,餘者紛紛跳開幾步,
抽出兵刃,排成一個橫隊,望著莫之揚,都神情戒備,如臨大敵。
莫之揚側臉望望辛一羞,自己的劍還在他腹上,確實死了,不禁大笑,卻覺得胸肋劇痛
,笑聲變成咳嗽,吐了一口鮮血。一名教徒道:「這人身受重傷,也不行了。」
另一名教徒道:「他殺了教主,我殺了他給教主報仇!」提刀便要衝上。
猛聽一聲:「慢著!」門口掠進七八名女子,為首一人滿臉疑相,正是冷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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