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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英雄血鮮紅垂青史 女傑身悲壯孕後人
    
        詞曰:虎日狼年,憑誰問團圓?滿目蕭條,斷壁殘垣,塚荒不忍看。明說過的,廝守千
    年,何又執手無言?千遍呼,萬遍喚,芳魂應在九重天,未回轉。千古事業付流水,留得遺
    恨空悲歎。 
     
      且說賀蘭進明聽得親兵稟報南霽雲求見,他已有酒意,笑道:「快請進來。」見進來一 
    個身材高大、筋骨崢嶸的黝黑大漢,腰懸一柄大劍,戰袍破破爛爛,滿面亂須直如鋼刺,上 
    前拜道:「末將南霽雲拜見大將軍!」賀蘭進明素聞南霽雲勇猛無敵,今見果然生得與常人 
    迥異,由不得心中一驚,忙起身請坐,笑道:「南將軍可好?大名久聞,今日才得一見,相 
    見恨晚。不知來此何事?」南霽雲虎目含淚,熱聲說道:「睢陽軍民苦守城池,已歷四個多 
    月,眼下箭盡糧絕,每日餓死逾百人。張將軍憂心如焚,特遣末將求大將軍發兵求援!」 
     
      賀蘭進明早知此事,心道:「不是素聞張巡聰明過人,沒有想不出的辦法麼?怎麼又來 
    求我發兵?」但見南霽雲奇人奇貌,起了惜才之心,只拿眼看著他不語。南霽雲見狀,忙又 
    跪倒,沉聲道:「睢陽安危,旦夕之間,全憑大將軍一言定決!」賀蘭進明笑道:「有話慢 
    慢說麼。來,南將軍,先喝杯酒。」親斟了一杯酒,放在自己身側,手下人早拾掇出一個空 
    位來。南霽雲起身道:「睢陽百姓都在忍饑挨餓,末將站著吃一杯罷!」接了酒來,一口喝 
    乾,道:「大將軍幾時發兵?」 
     
      賀蘭進明眉頭皺起來,嘬著牙花子,嘖嘖歎了一番,慢慢說道:「本營人馬,皆是有戍 
    守之職的,實在難以抽派。這麼著罷,南將軍先住幾日,容我想一想。」南霽雲流下眼淚來 
    ,道:「大將軍不知睢陽之危,真真火已燒到眉毛上,請即刻發兵!」賀蘭進明歎道:「這 
    可難了。南將軍,不如你留在我這裡,便是睢陽被攻破,還可圖日後收復。」南霽雲再也忍 
    不住,朗聲道:「賀蘭進明,我敬你是大將軍,手下兵多將廣,能解了睢陽危局,才低三下 
    四相求,你不要欺我姓南的!」賀蘭進明愕然,眾將紛紛勸解,邀南霽雲入座吃酒。南霽雲 
    哭道:「睢陽軍民連老鼠都尋來吃光了,再下去只有吃人了,我南八堂堂男兒,豈能吃下你 
    們的酒去!賀大將軍,我問你一句:究竟發兵不發?」賀蘭進明有些羞惱,冷冷道:「南將 
    軍不知本座的難處,只以為要發兵便能發,這個哪裡好辦?」 
     
      南霽雲抹去眼淚,「嗆啷」一聲,大劍已出鞘。賀蘭進明帳下各將大驚,紛紛起座,嚷 
    道:「幹什麼?!幹什麼?!」將南霽雲團團圍住,南霽雲冷笑一聲,道:「你們雖見死不 
    救,卻畢竟是心在大唐一邊,如若不然,縱然你們人多,南某就怕了你們不成?」大劍一揮 
    ,剁下自己左手小指,森然道:「賀大將軍,南八如若空手回睢陽,不出幾日,必身首異處 
    ,且先將此斷指寄放在大將軍處,以作憑證!」手一揮,那截小指落在桌上。帳內眾人盡皆 
    變色。南霽雲道:「賀大將軍忍看末將及睢陽三千百姓身首異處麼?」賀蘭進明座下其他將 
    領對南霽雲又敬又畏,有的起了惻隱之心,凝神看賀蘭進明。賀蘭進明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 
     
      南霽雲徹底冷了心,哭道:「睢陽完了。」轉身大踏步出帳,翻身上馬便走。跟隨他來 
    的二十八名勇士見狀,已知求兵不成,全掉下淚來,只跟著走。南霽雲來到轅門處,回首一 
    望,見賀蘭進明一眾將領站在房門外,當真是越看越氣,忍不住彎弓搭箭,賀蘭進明等人大 
    驚,全凝神防備。南霽雲悲聲道:「我不射你們,我射那屋頂上的石簷,你們瞧瞧南某人的 
    箭法!」「嗖」的一箭,疾如流星,正中石簷,箭頭竟射了進去。南霽雲高叫:「或許南某 
    不死,則必殺你賀蘭進明。若違此誓,有如此箭!」手中又持了一箭,拋向空中,跟著再一 
    箭射出,正中前箭羽桿,頭一枝折為兩半,落下地來。南霽雲長嘯一聲,拋落一串英雄淚, 
    策馬去了。 
     
      賀蘭進明等回過神來,羞惱氣憤回帳,再沒了吃酒的興致。按下不表。 
     
      且說睢陽城中張巡、莫之揚、張順、許遠、安昭、齊芷嬌等人率城中三千軍民苦守城池 
    ,至南霽雲去後第二天夜裡,莫之揚、張順帶了幾個武藝高強的軍士潛下城去,到叛軍營中 
    放了幾把火,燒燬二十幾座營帳。又放冷箭射死了七八十名叛軍。苦於無東西可吃,柴草俱 
    盡,真是一時一刻都在水火之中。 
     
      這一日莫之揚巡城,忽聞到肉香飄溢,循著找去。五名兵勇正圍著一口鐵鍋吃東西,見 
    他到來,紛紛起身要逃。莫之揚喝了一聲,那五人不敢逃,一齊跪下了。莫之揚往鍋裡一看 
    ,又氣又苦:原來鍋裡白生生地煮著一條人臂、一截人腿,禁不住罵道:「你們這些 
    ……」一股酸氣湧進鼻管,再罵不下去,折身去看張巡。張巡病已略好,正在 
    喝水,非常之際,早沒了男女之防,齊芷嬌便坐在一旁給他補戰袍。莫之揚心頭沉重,將兵 
    勇吃人肉一事說了。張巡愣了半天,下了樓來,跟著莫之揚來到那五人面前。 
     
      那五人知犯了大錯,跪著原不曾走動。這時一人叩頭道:「小的該死,實在餓瘋了,就 
    揀了餓死的兄弟屍身煮來吃了。他們四人只不過跟著吃,肉是我煮的,拿死人骨頭作柴火也 
    是我的主意,只罰我一個人好了!」餘下四人也盡叩頭。張巡面似木頭,彎腰看鍋裡的人肉 
    ,看了一會,揀出一塊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那時正是晌午,驕陽似火,可大家全覺得涼浸浸的,不知什麼時候,城中軍民圍了過來 
    ,一會兒功夫就圍得密不透風,千百雙眼睛都望著張巡。張巡慢慢咀嚼,好半日才嚥下去, 
    喃喃道:「睢陽不能丟!睢陽不能丟!」淚花湧了出來。莫之揚、張順、齊芷嬌等人全低下 
    頭去。 
     
      張巡反抬起頭來,目光在眾軍民臉上緩緩掃過,笑道:「都說人肉是酸的,可誰也沒嘗 
    過,今天我來告訴大家,這人肉不是酸的,好吃著呢。」人群中開始有抽抽噎噎的,不知誰 
    帶了個頭,「哇」地哭出聲來,頓時哭成一片。張巡吸口氣,大聲道:「大家不用哭!誰沒 
    個死?咱們吃了自己兄弟的屍體,咱們兄弟就沒白死了。大家都吃罷!只是有一樣:剩下一 
    個人,也要把睢陽守住!南將軍不日就會帶援軍來了。」分開人群,走出去了。 
     
      眾人皆哭著,一邊忙了起來。這城中屍體多的是,不過個把時辰,就煮了百餘鍋人肉, 
    三千活著的人竟全都開始吃人肉了。有的腸胃淺,一邊吃,一邊吐。 
     
      這樣過了四五日,一日傍晚,忽聽有人報道:「援軍來啦!」張巡、莫之揚、許遠等人 
    大喜,登上城頭,只見西南角上黃塵大起,敵營人聲熙攘,已經接戰。張巡大笑:「天不亡 
    唐!天不亡我!兄弟們,開城門,殺出城去,迎接援軍!」 
     
      張巡見來了援軍,精神大振,率軍衝殺出城。莫之揚一路當先,與張順一劍一刀,殺開 
    一條血路。睢陽軍民大呼:「援軍來了!接援軍去!」直向著那黃塵起處飆進。兩軍未戰已 
    久,睢陽守軍大都抱了必死之心,此時絕處逢生,來了援軍,當真士氣高漲,雖區區三千人 
    ,卻似一股噴泉一般壓不住,叛軍竟被衝開去,不一會兒,竟衝殺到黃塵起處。彼時天色已 
    黑了,影影綽綽看不大清,張巡因此只高呼:「南八!南八!」亂中南霽雲奔來,呼道:「 
    張將軍、莫兄弟、張順兄弟!」張巡道:「來了多少人馬?」南霽雲已多處受傷,苦笑道: 
    「哪來的人馬?那雜碎賀蘭進明死不發兵,我們在馬尾上綁了樹枝,故弄玄虛,讓叛軍驚憂 
    ,不然怕回不到睢陽城了!」張巡雙目瞪圓,大叫一聲,罵道:「狗雜種!狗雜種!非得看 
    大唐江山到了賊人之手,這才甘心!」發令軍隊搶回城去。眾人一路再殺回來,倉皇跑進城 
    中,清點人數損失了兩千餘人,連城中百姓只剩下不足六百了。 
     
      叛軍見唐軍援兵未到,派人來喊話,勸張巡交城投降。張巡破口大罵,隨後一眾人回到 
    將軍府,南霽雲詳細說了求援的情形。張巡忍不住大罵,良久才住了聲,吩咐兵勇給南霽雲 
    等人上飯。南霽雲見城中果然已吃人肉了,他真男兒實好漢,反不驚訝,端了便吃。張巡精 
    神委頓,道:「散了罷,都好好歇息。」莫之揚見南霽雲傷得不輕,幫齊芷嬌一起為他包紮 
    。 
     
      過了三更,莫之揚才回到自己房中,見安昭坐著發愣,旁邊桌上一碗人肉一點沒動。莫 
    之揚坐到她身邊,默然不語,良久道:「昭兒,你有了孩子,再不吃,就撐不住了。」安昭 
    強笑道:「莫郎,我實在吃不下。」莫之揚見她形容憔悴,眼眶深陷了下去,更襯得兩隻眼 
    睛如水似漆,一副笑容倍是艱辛,令人五內俱焚,不自禁拍腿長歎道:「昭兒啊昭兒,我真 
    不該帶你到這裡!」安昭笑一笑,歪進他懷中,幽幽道:「都是一樣,到了哪裡不是一樣? 
    」莫之揚道:「可這裡居然連吃的都沒……沒了!」安昭道:「和你在一起, 
    沒有吃的也是一樣。」莫之揚問道:「一樣?」安昭倦倦笑道:「一樣。」莫之揚忍不住掉 
    下淚來,哽聲道:「你為什麼不罵我!什麼一樣,會餓死的!你再不吃,恐怕連兩天都活不 
    過了!」安昭摸著他的手,半晌不語。隔了好久,笑道:「這幾天身子懶得很,卻是餓得睡 
    不著。」莫之揚眼淚更多,抱起安昭,輕聲問:「你怎麼不哭?」安昭嘴角動了一動,方要 
    說話,卻不禁一股悲涼之氣湧入鼻管,一頭扎進他懷中,嚶嚶哭起來。 
     
      這一夜兩人都睡不著,熄了燈,哭了一會,覺得哭透了氣,都不哭了。兩人盡揀些好聽 
    的話說,竟是無比繾綣纏綿。末了安昭道:「依我看,這城是再也守不住了。古今掠城奪池 
    、兩軍對壘、守攻征戰,沒有比睢陽大戰更驚天地泣鬼神的。可惜不知咱們能不能活著,如 
    果能逃得過這一劫,我一定將此事編寫成書,教天下人都知道。」莫之揚點頭稱是,又道: 
    「昭兒,你精神不好,快睡罷。」安昭道:「真是不容易睡著。」忽然腦中閃過一念,笑道 
    :「莫郎,你施「攝魂大法」催我睡覺罷。」莫之揚知「攝魂大法」對人無益,但想了一想 
    ,也無計可施,只好依言而行。安昭已有幾夜未得入眠,這一次睡得極香甜。第二日精神倒 
    見好了一些,洗了把臉,扶著莫之揚來到城牆樓梯口。所遇到的軍民個個黃皮焦面,形同鬼 
    魅。 
     
      莫之揚問一個小個子兵士:「今早上怎麼不開飯了?」那軍士哭道:「死人全吃光了, 
    昨夜死在城外的兩千多人的屍身拿不回來!」莫之揚苦笑道:「你是為他們死了哭,還是為 
    他們的屍身不在城內吃不成哭?」那小個子兵士蹲下身子去,哭道:「都為!」 
     
      莫之揚搖搖頭,攜安昭登上城牆,只見旭日初升,紅彤彤地似是離人極近,不禁歎道: 
    「昭兒,咱們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也得想法子活下去!」忽覺右臂一沉,安昭暈倒過去。 
    莫之揚大驚,連喚幾聲,安昭口中唔唔幾聲,說不出話來。莫之揚抱起她來,掠回房中,灌 
    了兩口水,運起「兩儀心經」,將一股內力輸進她氣海穴。安昭悠悠醒轉,莫之揚又喜又悲 
    ,服侍她歇息。 
     
      剛緩過一口氣來,忽聽外頭哭聲大作,奔出來一看,見哭聲在城頭,忙上去。卻見副將 
    許遠巍然屹立於城頭,身上中了至少七十餘箭,插得跟個刺蝟一般,已經死去,卻依然駢指 
    瞪眼,似是還在大罵城下叛軍。張巡、南霽雲、張順等人也上來,一見之下,盡皆震痛,問 
    起端的。一名百夫長哭道:「許將軍今日登城對叛軍喊話,被狗叛軍放箭射中,他一動不動 
    ,仍是大罵,直到死還是站著的。」張巡、南霽雲、莫之揚等都跪下了。張巡拜道:「許兄 
    弟與我多年手足,如今先我走一步。睢陽已守不了幾天了,請許兄弟稍候,等咱們一同化作 
    厲鬼,再找狗叛軍索命。」許遠的屍首「啵」的一聲,仰天躺倒。張巡下令:「煮了吃罷。 
    」城中所剩餘的軍民總共不到六百人了,均哭成一團。 
     
      城下叛軍大聲喊話:「你們快棄城投降罷!」抬了雲梯,作攻城準備。張巡目光呆滯, 
    看了半晌,回頭見許遠的屍首還沒有抬走,不由暴躁起來,喝道:「快去煮了吃了才有力氣 
    打仗!狗賊們又要攻城了!」眾軍民都哭著不肯動,張巡因又大喝:「你們全成了聾子了麼 
    ?快去煮了吃!」但仍無人動彈。張巡愈加惱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忽見齊芷嬌走出人群,高聲道:「不能吃許將軍的屍身!」張巡詫道:「你說什麼?」 
     
      齊芷嬌流下淚來,嘴角卻帶著笑容,轉過臉來,緩緩將軍民看了一遍,道:「許將軍與 
    張將軍都是大唐的英傑人物,許將軍死了,可他死不倒屍,咱們能吃他的屍身麼?不能!」 
    莫之揚點點頭,嚥了口唾沫,一瞥眼見安昭也出來了,搖搖晃晃走過來,忙上前扶住。卻聽 
    齊芷嬌接著道:「我是一個平凡女子,能與張將軍、許將軍、南將軍、莫兄弟及各位兄弟姐 
    妹、父老鄉親在睢陽堅守了四五個月,這一輩子就沒有枉活了。」擦擦眼淚,居然拿出把木 
    梳來,將已失去光澤的頭髮梳好,挽起來。她本就生得艷麗不可方物,此時竟將眾人震住, 
    沒有一個說話。齊芷嬌挽好頭髮,笑道:「不知能有幾時相聚?咱們再唱一支歌罷。」咳嗽 
    一聲,唱了起來:「誰者好漢兒郎?看我睢陽兵將。弓兵齊整,刀劍鮮亮,眾志成城,睢陽 
    固若金湯。」城中軍民一邊哭一邊跟著唱。安昭道:「莫郎,芷嬌姐姐是一位奇女子。」莫 
    之揚心下沉重,點了點頭。 
     
      忽見齊芷嬌手腕一翻,亮出一把匕首,插入自己心窩,眾人大驚,一齊圍上去。安昭撲 
    過去將她扶住,呼道:「芷嬌姐姐!芷嬌姐姐!」莫之揚喚道:「馮大嫂!」齊芷嬌嘴角帶 
    笑,低聲道:「莫兄弟,你答應我一件事。」莫之揚哽聲道:「我知道是什麼事,你放心罷 
    。」齊芷嬌點點頭,轉眼望望安昭,又道:「保住孩子性命。」安昭淚如雨下。 
     
      齊芷嬌微笑如常,只是說話已接不上了,斷斷續續道:「我可以見踐諾去了。」忽然猛 
    吸一口氣,大聲道:「張將軍,下令吃了我罷!」頭一歪,就此死去。 
     
      張巡也呆住,不知該不該下令煮了齊芷嬌,忽聽叛軍殺聲大起,攻上城來。他不知從哪 
    來的一股力氣,大喝一聲:「狗賊,去死!」拔劍衝到城頭。城中活人俱皆有如瘋狂,全不 
    顧性命拚殺。攻上來的竟沒一個得活。餘者見他們還如此威猛,紛紛逃回。城中人全站在城 
    牆上,一個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卻又威風凜凜。 
     
      安祿山聽得睢陽久攻不下,已親來督戰。此時聽前線報攻城又一次失利,暴怒無計,罵 
    道:「真是一群笨蛋,我去看看!」旁邊將領勸說城裡有人慣放冷箭,安祿山只是不依,眾 
    將無法,只得簇擁著來到城下,大罵道:「死蠻子張巡併合城人聽了:你們已到了絕路,只 
    有棄城投降,否則我攻上城去,把你們全都大卸八塊,扔到河裡喂王八,讓你們永世不得超 
    生。」張巡對左右大笑道:「哈哈,我們幾百人守著一座死城,他十幾萬大軍讓我們弄得焦 
    頭爛額,豈不可笑!」 
     
      卻見安祿山旁邊一人對著城頭指指點點,一邊在安祿山耳邊說了些話。安祿山分開眾人 
    ,騎馬向前走了幾步,大聲道:「昭兒!昭兒!你可在城上麼?」 
     
      安昭自見安祿山出來就心如刀絞,此時眾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那一道道目光竟似是 
    有份量的,將她壓得連氣都喘不上來。莫之揚又疼又憐,恨恨道:「你還知道有昭兒嗎?」 
    安祿山眼神不大好,但聽聲音已知是誰,低下頭想了一會,道:「原來是莫公子。叫昭兒和 
    我說話。」 
     
      莫之揚扶住安昭,道:「昭兒,跟他說幾句吧。」安昭抬起頭來,冷冷道:「你要說什 
    麼?」安祿山一向最愛安昭,現下安慶宗已死,安慶緒日日跟他兩個心,越來越念及安昭的 
    好處,父女天性,不由落下淚來,道:「好昭兒,好昭兒,你還好嗎?」 
     
      安昭苦笑一聲,歎道:「哪能好的了?你撤了包圍,我自然會好。」安祿山拉下臉來, 
    道:「你連一聲爹爹也不肯叫麼?」 
     
      安昭見他頭髮已花白,雙目不濟,全仗著身邊將領指點著說話,不自禁胸腑一酸,哭道 
    :「女兒說的話,你從不放在心上,連媽媽也讓你害死了。我心裡的爹爹是個好人,不過他 
    早已死了,我哪裡還有爹爹啦?」 
     
      張巡、南霽雲屹立於城頭,聽了安昭的話,不禁均感欽佩。張巡忍不住讚道:「大義公 
    主說的一點沒錯,這賊人狼子野心,忘恩負義,只配給天下人恥笑!」安祿山罵道:「我們 
    父女說話,你閉嘴!」張巡冷笑一聲,給南霽雲使個眼色,悄聲道:「射他!」南霽雲身形 
    一晃,已持弓上箭,「嗖」的一聲,勁箭離弦。卻在同時,安昭「啊」的一聲暈厥過去。 
     
      安祿山身後跳出一人,舉劍直迎,羽箭正中劍鋒,「哧」的一聲劈為兩片,飛落出去。 
    莫之揚見那人乃是叢不平道人,連聲歎息。暗道:「此人一身修為,卻如同逐臭飛蠅,可歎 
    ,可歎。」安祿山驚出一身冷汗,惱羞成怒,喝道:「放箭!放箭!」頓時箭蝗如雨,城頭 
    上軍民不及躲避,三四百人中箭。張巡左眼也中了一箭。南霽雲大驚,搶上去救護,驀地背 
    後一涼,也被一箭射中。 
     
      安昭醒轉過來,眼見這幾個月來同甘共苦的眾軍民紛紛倒下,再也忍不住高呼道:「停 
    下!停下!」她身弱氣促,聲音原本不大,安祿山卻偏偏聽到了,令箭手停了,哈哈笑道: 
    「怎樣?張巡小狗,說與你聽了,我大軍早已打開了江淮通道,你這座睢陽本是死城一座, 
    今取下睢陽,不過好教天下人知道,我安祿山從無不克之地而已!」 
     
      張巡握住左眼上的箭桿,猛地一拽,連眼珠子一起拉了出來。他痛得幾欲死去,卻不吭 
    聲,問道:「南八,南八,你怎樣了?」 
     
      南霽雲反手拔下箭來,血流如注。莫之揚忙上去點了他後背上幾處穴道,遏止流血之勢 
    。南霽雲對張巡笑道:「這人箭法不准,如若稍向上一寸,就射中後心。」張巡大笑,對城 
    下叫道:「睢陽被破,是援兵不到的結果,並非我張巡、南八、神勇將軍、大義公主無能。 
    」安祿山半晌不語,驀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佩服你,可是姓李的運數已盡,你們扭 
    轉不了日月山河。」吩咐再準備攻城。 
     
      南霽雲歎道:「張將軍,已到時候了,棄城罷。」張巡以拳擂額,「砰砰」十數下,對 
    城下道:「好罷好罷。我沒力氣再打了,但求你進城之後,饒過城中這百餘名百姓的性命。 
    」安祿山笑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城中個個沾了我軍將士之血,別指望活。」 
     
      張巡滿面鮮血,扭頭對莫之揚道:「巡早知與虎謀皮,徒取其辱。」昏倒過去。莫之揚 
    搖頭無語,上前施救。安昭往前走了兩步,手扶城牆,高聲道:「你怎麼嗜殺成性?連這最 
    後百人也不肯放過麼?」 
     
      安祿山氣道:「你總之不認我這個爹爹了,我放過他們又怎樣?」安昭淚如雨下,道: 
    「你放過他們,我認你便是。」安祿山沉吟良久,抬頭道:「好,我答應你。開了城門罷。 
    」 
     
      南霽雲拉住莫之揚,悄聲道:「那安祿山怎麼說都是你岳丈,你不便殺他,等到了城下 
    ,我假意老老實實,乘他不備,卡!」做個手勢。莫之揚點點頭。南霽雲笑道:「好兄弟, 
    好兄弟!」拔出大劍,扔到城下,叫道:「我不打了,你們來收城罷!」 
     
      安祿山一聲令下,三百名敢死隊登上城牆,開了城門。張巡等都不再抵抗,叛軍將大旗 
    插上城頭,將唐軍旗幟拔下來燒了,把張巡、南霽雲、莫之揚、張順及其餘將士等一百二十 
    餘人綁了,帶到大軍之前。惟恐南霽雲、莫之揚等人威猛,全給他們上了枷板,又綁以牛筋 
    。 
     
      安祿山已下了馬,坐在車上,手中仍拿著馬鞭子,向安昭一指,道:「帶她過來。」安 
    昭向莫之揚望了一眼,道:「莫郎,我求他饒你。」莫之揚心下沉重,什麼也沒說。安昭一 
    步比一步艱難,走到安祿山身前,慢慢拜了下去,道:「不孝女昭兒拜見父親大人。」安祿 
    山冷冷道:「叫爹爹就成,什麼父親大人?爹爹害眼,到近前來我瞧瞧。」安昭站起來走過 
    去,安祿山拉住她手腕,看了一會,道:「好女兒,好女兒,你跟爹爹唱反調,卻還是唱不 
    過你爹爹。來,坐到我身邊來。」安昭只得上了車。 
     
      安祿山傳令:「帶張巡、南霽雲、莫之揚過來!」三人被帶到車前。安祿山大笑道:「 
    我女兒像我,什麼事都不忠不孝,給我找了個好女婿!」安昭素知安祿山笑得越厲害殺心就 
    越狠,當下哀求道:「爹爹,你不要殺他。」安祿山嘿嘿笑道:「不殺,不殺,我喜歡他還 
    怕來不及呢。」安昭心下惶恐,欲從她父親臉上尋出一點答案來,卻見安祿山兩隻眼睛白多 
    黑少,不由得失望了,一陣暈眩,幾欲跌倒。 
     
      安祿山將張巡、南霽雲二人狠狠盯了半日,忽然哈哈大笑,指著張巡道:「閣下也真是 
    一個奇才,我大軍有百條攻城計策,你就有千條應付之計,小小睢陽城,不足兩萬人,竟致 
    我大軍圍困近五個月,這才攻下。張巡,睢陽的兩萬人都死在你手中了,你知錯了麼?」張 
    巡心道:「你哪知自己眾叛親離,我的千條應付之計大多是你女兒的主意?」冷笑一聲,昂 
    首道:「張某無愧於天地,你亂臣賊子,無顏問張某是對是錯。」安祿山越發笑得響亮,一 
    邊道:「古今蠻橫之人,無有你這樣的,沒有糧食吃,就吃人?我起先不信,方才到城中親 
    眼見了,才知你是這麼一個十惡不赦之徒。」張巡冷冷不語。安祿山笑道:「李唐無能,江 
    山該姓安了,我前鋒軍隊報來消息:洛陽已經攻陷。寡人過兩日就到洛陽平定天下去了,你 
    死守睢陽,不就是所謂的「忠」嗎?可李隆基那個老頭子早逃了,不日寡人就將取下他的人 
    頭!」 
     
      張巡呆了呆,目中血淚混流,罵道:「賊子!賊子!我死後變作厲鬼也要索你性命!」 
    安祿山大怒,他平時胖得站不起來,這時候卻一蹦老高,喝道:「強狗,去死!」一腳踢在 
    張巡腰眼上,張巡疼得一時罵不出來。安祿山自忖有失「君王風範」,坐回椅中,看著南霽 
    雲,笑道:「寡人聽說你是天下第一劍術,果然生得不凡。鳥擇良木而棲,仕擇明主而事, 
    你小子投降罷。」南霽雲沉吟不語。莫之揚知他的心思,咳嗽一聲。南霽雲望他一眼,點了 
    點頭。張巡先前昏迷,不知道他們兩人商議好的計策,這時道:「南八!男子漢大丈夫,不 
    過一死。死則死矣,豈能屈服!」 
     
      南霽雲背上箭傷鮮血直冒,已知自己恐無刺殺之機了,聽得張巡這番話,不由得豪氣興 
    發,笑道:「我本來打算假降,殺了這賊子。張將軍深知南八,既然叫我死,南八豈能求活 
    !教天下人恥笑?」轉過頭來,對安祿山道:「殺罷,我若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南八。」 
     
      尹子奇與張巡、南霽雲五個多月對壘,由恨到敬,見二人就要赴難,竟難以忍受,插言 
    道:「陛下,張巡、南霽雲為大義之士,殺了他們,恐激起唐軍誓死抵抗之心。不如放了, 
    讓天下人感念陛下慈仁之德,以求靖清四海……」尹子奇話還未完,安祿山已 
    笑道:「我又不學孔子孟子,要什麼慈仁之德?」尹子奇嚇得低下頭去,答道:「是。」打 
    個手勢,刀斧手將張巡、南霽雲並睢陽其他將領姚闐、張順、雷萬春等人拉到一邊,獨獨留 
    下莫之揚。莫之揚又痛又怒,大聲道:「安狗賊,你不是答應過昭兒放過城中軍民麼?怎麼 
    言而無信?」安祿山大怒,大罵道:「小狗子,我本想饒你一命,但又改變念頭了!拉走! 
    」莫之揚身懷絕世武功,戴了枷鎖,但也抵不住十幾人拖拉。安昭驚急攻心,撲上前來,卻 
    被刀斧手硬架住,大呼道:「莫郎!莫郎!」莫之揚心如刀絞,卻無計可施,一邊身不由己 
    被拖著走,一邊回頭望著安昭,目眥欲裂。 
     
      安祿山氣極敗壞,道:「我就是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你們能怎麼樣?來人哪,先殺盡 
    睢陽軍民,再殺張巡等蠻狗。殺!」一聲令下,刀斧手紛紛揮刀,可憐城中僅剩的一百二十 
    餘軍民,眨眼間身首異處,倒在血泊之中。 
     
      南霽雲對莫之揚道:「莫兄弟,可惜咱倆以往忙著殺賊,沒有機會比試劍法,等到了陰 
    曹地府,咱倆要好好切磋武藝。」莫之揚見他說笑如常,又欽佩又悲痛。正要答話,卻聽安 
    昭大呼道:「莫郎,我先走一步!」莫之揚看時,安昭已從袖底翻出一柄匕首,插進胸腹。 
    便在此時,身後刀斧手舉刀向南霽雲、張巡、莫之揚砍落。莫之揚不知從哪裡來了一股力氣 
    ,猛然一閃,雙足飛出,將砍自己的刀斧手踢倒,情急之下,「兩儀心經」激發到巔峰,「 
    劈劈啪啪」,身上綁的牛筋寸寸掙斷,大喝一聲,將枷板劈成兩片,順手擲出,向安昭奔去 
    。 
     
      叛軍守衛見他這般威猛,紛紛搶上。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直視刀槍劍戟如無 
    物,揮掌劈翻數人,已奔到安昭身前,一把抱起,呼道:「昭兒!昭兒!」安昭雙目勉強睜 
    開一線,卻已說不出話來。莫之揚回頭一瞥,張巡、南霽雲、張順等已全倒在血泊之中,不 
    由大叫:「我跟你這狗賊拼了!」抱起安昭向安祿山撲去。安祿山嚇得從車上滾落,「砰」 
    的一聲,車廂被莫之揚一掌擊碎。眾守衛拚死上前護衛。莫之揚抱著安昭,知道再殺不了安 
    祿山,長嘯一聲,向外掠去。 
     
      他心智混亂,只知拚命也要出去,搶過一桿長槍,見人就挑,安祿山大軍十幾萬人,竟 
    攔他不住。不知過了多久,他前面再沒了叛軍,丟掉長槍,大呼道:「昭兒,醒醒!昭兒, 
    醒醒!」可安昭哪有回應?莫之揚急得放聲大哭,心想:「天下能救她的,大概只有百草和 
    尚了。」當下辨了方向,一路向鎮龜山奔去。 
     
      他手按安昭背心,護住她心脈,一邊不停疾奔。足兩天兩夜,已跑得精疲力盡,方行至 
    鎮龜山。他記得齊芷嬌曾說過百草和尚搬到後山,拼盡力氣翻過山峰,卻見後山林木雜生, 
    哪見半片屋棚?大叫道:「百草大師!百草大師!」連呼數聲,聲動群山。卻是除了回聲, 
    再無動靜。他只覺得頭暈眼花,安昭的生命也好似正一點點逝去,再也支撐不住,仰天躺下 
    ,心中一個念頭道:「昭兒,昭兒,這回我們一起死了,再沒什麼能將我們分開了!」大喝 
    一聲,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絲感覺點亮腦海。他記起許多事來,卻又一時分辨不清, 
    不由急得大呼:「昭兒!昭兒!」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猛地驚醒,卻是躺在一張板床上 
    。旁邊一個孩子兩三歲,長得精瘦,凸凸的腦門下閃著兩隻大眼睛,正盯著莫之揚,見他醒 
    來,一張小臉上立即充滿笑容,對旁邊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道:「爺爺,師 
    ……師……動……動……」那老者轉 
    過頭來,卻不是百草和尚又是哪個? 
     
      莫之揚喜極,奮力要起來,卻覺得渾身疼痛,竟未能坐起。百草和尚瞪眼道:「你昨天 
    來時已經半死了,身上經絡無一不虛弱之極,好好休息罷!」莫之揚問道:「昭兒呢?」百 
    草和尚道:「還沒死!」莫之揚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不覺全身軟了,連說話也沒了氣力,勉 
    強笑道:「多謝大師,原來昭兒又活了過來。」百草和尚歎道:「可也說不上活著。」莫之 
    揚驚道:「那究竟怎的?」百草和尚指著板棚角上的一道布幔,道:「安姑娘在那裡休息, 
    究竟怎麼了,待會你自己看罷。」莫之揚愈發急了,調運幾下呼吸,坐了起來,但覺頭暈目 
    眩,兩耳轟鳴。那小孩一直站在旁邊看他,這時上來將床下的鞋子找出來,擺在他腳下。莫 
    之揚忽然明白過來,呼道:「小難兒!」馮難歸笑一笑,往後退了兩步。莫之揚想起齊芷嬌 
    的慘死,如今這孩子既沒見過爹,也再見不到媽了,不禁鼻子一酸,上前抱起他,哽聲道: 
    「小難兒!」落下淚來。那馮難歸經常見百草和尚落淚,養成了個陪淚的習慣,看莫之揚哭 
    了,自己也跟著哭,抱住莫之揚的脖頸。莫之揚肝腸寸斷,輕撫馮難歸後背,一時淚濕衣襟 
    。 
     
      百草和尚貌似糊塗,其實心中是最明白不過的,見此情景,已知齊芷嬌再也回不來了, 
    不由老淚縱橫,問道:「你見到芷嬌了?」莫之揚放下馮難歸,歎道:「見到了。」將睢陽 
    情形簡略說過。百草和尚哆哆嗦嗦道:「好孩子,傻孩子;好孩子,傻孩子!」忽然暴躁起 
    來,「光」的一下,將破桌上的一個青邊大碗摔得粉碎。馮難歸聽不大懂,但臉上神情卻極 
    鄭重,問道:「媽媽……哪……哪……」這段時間 
    正是學著說話的年齡,百草和尚哪裡善教?他小小的心裡面滿是「媽媽為什麼不來看我」的 
    念頭,卻偏生問不出來,急得小臉都漲紅了。莫之揚心下難忍,拖著身子,去布幔後看安昭 
    。 
     
      安昭靜靜地躺著,神情極為平靜,她心口上的匕首已經起出來了,睡得正香。莫之揚喚 
    道:「昭兒!昭兒!」安昭一動不動。莫之揚剛放下的心不由又提起來,抓住她手,喚道: 
    「昭兒,昭兒!」安昭還是半點反應皆無。百草和尚掀開布幔,說道:「你不用叫了,就是 
    在她耳邊放個爆竹,她也聽不到。」莫之揚魂飛天外,怔怔道:「你是說她 
    ……她已經死了?」百草和尚道:「可也沒死。只是她有了身孕,缺了滋養, 
    氣血已盡,加上悲痛過度,以致神智皆亂,經絡阻斷,雖是氣息未絕,卻聽不見、看不見, 
    不能動、不能言,與樹木花草無異了。」他每說一句,莫之揚就覺得心臟被猛擊一下,聽到 
    最後,再也支持不住,呼了一聲:「昭兒!」又暈倒在地。百草和尚歎了一聲,罵道:「活 
    受罪,活受罪!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偏偏死了!」 
     
      四個月後,鎮龜山後山坳小小板棚之中,升出裊裊炊煙。百草和尚、莫之揚、馮難歸三 
    人正圍著小飯桌準備開飯。鍋中煮的是斑鳩湯,火裡還烤著兩隻野雞。自從莫之揚來後,百 
    草和尚、馮難歸的飲食大為改善,這時雖也肉香四溢,卻不似剛開始時那般饞不可耐了。百 
    草和尚捏著一本藥譜,唸唸有詞。馮難歸已會擺放碗箸,問道:「師父,難兒能不能幹?」 
    莫之揚笑一笑,牽出兩道深深的唇角紋。這四個月來,他簡直已瘦成另外一個人了。 
     
      稍頃,等鍋中肉湯煮好,莫之揚熄了火,給百草和尚、馮難歸盛了,將兩隻燒野雞去了 
    雜,剝開放在盤中。又盛了一碗湯,仔細吹得不燙了,端到板棚一角的布幔後,那裡躺著依 
    然不會動、形同「樹木花草」的安昭。不過,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了。她雖然不會動,她腹 
    中的生命卻依然在混沌中茁壯成長,再有一個多月,她就將成為母親。 
     
      莫之揚將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半坐在床上,脫了鞋子,伸一條腿墊在安昭頸下,從褥 
    角上的一個小盤中拿出一根竹管,極小心地撬開安昭牙關,插入她喉中,輕聲道:「昭兒, 
    今天晚上我們吃的是斑鳩湯,不燙了,你吃罷。」拿湯匙慢慢地灌下去,一頓飯直餵了小半 
    個時辰。飯後,莫之揚拿手給安昭擦嘴時,忽然見她眼角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慢慢流下來 
    。莫之揚覺得心跳都要停下了,好一會兒才叫道:「百草大師,百草大師,你看哪,她會流 
    淚了!」 
     
      百草和尚聞言過來,仔細瞧了一會,道:「這針灸二十四穴加上這兩日來的藥,多少有 
    些用了。安姑娘啊安姑娘,我老不死換了七副藥方了,你可說什麼也要好起來,別讓我老不 
    死丟人現眼!」對著安昭打拱作揖,念叨了一會,又去醞釀藥方了。獨小難兒陪人落淚成癖 
    ,一邊給安昭抹淚,一邊給自己抹淚。 
     
      第二日下午,百草和尚叫莫之揚到了跟前,正色道:「我也不怕告訴你:安姑娘即將臨 
    盆,如若臨盆前醒不過來,就別指望能過了這一關。」莫之揚歎息不語。百草和尚又道:「 
    以前先師薛白衣曾有一副神方,名叫「醒魂湯」,治的就是這個病。可惜這方子竟然不見了 
    ,老不死這幾個月苦思冥想,終於想起那方子的配製之法來。」莫之揚一下彈了起來,喜道 
    :「當真?」 
     
      百草和尚歎道:「方子是想起來了,可惜還不如想不起來。」莫之揚道:「那是為何? 
    」百草和尚不答,將一張樹皮紙遞過。莫之揚看時,卻是「醒魂湯」的配製之法,竟是一百 
    二十餘味藥,「犀角」、「千年首烏」、「茯苓」、「雪蓮」、「熊膽」、「鹿胎心」、「 
    長白山百年老參」等等名貴藥材均在其中。莫之揚一路看下去,不由得呆了,慼然道:「這 
    些藥物從哪才能找到?」 
     
      百草和尚一生以無病不治自詡,這會兒碰上了一大難題,罵道:「啊呸,這樣的方子, 
    除了皇帝,誰還能治得起?」 
     
      莫之揚失魂落魄,拿著那個方子呆呆不語,直到天色黑透,百草和尚已摟著馮難歸睡了 
    ,他還呆呆坐在安昭床前。一會兒摸摸安昭的臉龐,一會兒又抓了她的手捂在自己臉龐上, 
    心中歎道:「老天!老天!你為何這樣待我?」與安昭在一起的快樂時光一幕幕回憶起來, 
    哪裡睡得著?喃喃說道:「昭兒,你這病要是治不了,我就陪你一起死了罷了。」他不知安 
    昭是否能聽到這句話,摸摸她臉頰,冷浸浸濕乎乎的,分明是哭了。一股大悲涼瀰漫於莫之 
    揚的胸腑,便在這痛絕之中,他忽然覺得心念一閃:「除了皇帝,誰還能治得起?」 
     
      他認得皇帝,還認得楊貴妃、太子,以及永王李璘。 
     
      甚至,他與李璘還是金蘭之交。 
     
      他抓起安昭的手,捂在自己胸口沉聲道:「昭兒,我明日便走,我要去為你找藥治病! 
    有百草大師照顧你,你要挺住,等我取藥回來!」他感到一種希望,雖然那樣遙遠,卻分明 
    那樣強烈。 
     
      第二日一早,莫之揚辭別百草和尚,出了鎮龜山。五月未下山,這番出來才知道天下發 
    生了大變化。原來唐明皇率太子逃離長安後,李亨未跟隨,而是招集兵馬抗擊叛軍。公元七 
    五六年八月,李亨在靈武城稱帝,即為唐肅宗。逃到川蜀的李隆基不知詳情,仍未退位,以 
    皇帝身份頒發詔書。此時大唐二帝並存,稱為歷史奇觀之一。米脂、緩德一帶竟又為唐軍奪 
    回。莫之揚下山之後,打聽到李璘行蹤,原來李璘在廬山起兵,沿江東下,到了當塗(今屬 
    安徽)屯田守防。莫之揚得了消息,再不稍停,路上除了吃飯,儘是趕路,五天五夜趕了三 
    千四百餘里,到了當塗。 
     
      怎樣經過盤卡、如何進得王府,皆不細說。單說莫之揚見到李璘,李璘驚訝之極,道: 
    「賢弟,你不辭而別,後來愚兄才知你到了睢陽,聽說睢陽緊急,本擬發兵出救,可太子居 
    然下起聖旨來,讓我趕赴靈武聽命。及到聽說睢陽遭陷,愚兄以為再也見不到賢弟了!」抬 
    袖拭淚。莫之揚不提緣何離廬山而去,只將睢陽城失陷經過略說一遍。李璘聽得又驚又歎, 
    扼腕道:「合城二三萬人,只有賢弟一人得歸,可見真有神明,垂聽了愚兄祈禱!」莫之揚 
    不再多說,拿了那張藥方向李璘求藥。李璘聽安昭得了此等重病,心下甚感惋惜,當即差人 
    去請太醫來,為莫之揚準備藥物。那太醫看了藥方,連連稱奇,道:「稟永王,永王一路行 
    軍,剛剛安扎當塗,臣等需將藥物檢點,方能配此藥方。」莫之揚問道:「需幾日?」那太 
    醫沉吟道:「有些藥不一定就有,還需尋找,總得十日,才能配齊。」莫之揚算算日期,給 
    李璘拜謝。李璘連道:「賢弟何需行此大禮?」當夜李璘設宴,莫之揚與何大廣、鞠開、秦 
    謝等人相見,勉慰他們好生建功立業。眾人問莫之揚今後行動之計,莫之揚答曰等安昭病好 
    再定。眾人念及他的本事及遭遇,均惻然。獨梅雪兒此時已是永王側妃,第二日見了一面, 
    略說了些話,便再未見到。 
     
      十日如煎似熬,好容易等到,那太醫卻道還需兩日。莫之揚極為著急,卻無計可施。這 
    日傍晚,忽聽樂聲大作,莫之揚一打聽,方知原來唐明皇到了。李璘既不命他接駕,他便正 
    好獨自悶在房中,一晚上聽得外面吹吹打打,好不熱鬧,他卻覺得十分淒涼。 
     
      第二日,他正想去問那太醫是否將藥配好,忽然李璘到來,屏退眾人,逕給莫之揚作揖 
    。莫之揚忙還禮,說道:「永王何苦折煞我?」 
     
      李璘道:「賢弟,愚兄有事相求,萬望賢弟答應。」莫之揚心裡格登一下:「他若是留 
    我在軍中,我可萬萬不能答允。」卻聽李璘道:「愚兄這些話原不敢說與外人,賢弟自又別 
    論了。」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唐明皇在馬嵬驛賜死楊貴妃,從此精神恍惚,無復當年英明,天天睹物生情,見景 
    觸心,以思貴妃、哭貴妃度日。太子李亨背著他在靈武稱帝,他竟也無動於衷。李璘志向遠 
    大,當此之際,派人去見唐明皇,說道自己已在當塗紮穩腳跟,川蜀偏遠險阻,不是皇帝久 
    居之所,請皇帝來當塗坐鎮,號令天下,重整江山。唐明皇經不住一班人勸說,來到當塗。 
    李璘大喜,未料昨日一見之下,才知父皇已非當年聖君,真真成了一個除了念叨楊貴妃便再 
    也不知什麼的老朽之物了。唐明皇帶了數名道士,昨夜不顧一路勞頓,命道士設壇招楊貴妃 
    魂魄與之相見。道士法術不靈,他見不上楊貴妃魂魄,竟哭了半夜。李璘無計可施,忽想起 
    莫之揚在三聖洞中曾學得攝魂大法,即行險計,要莫之揚去為唐明皇施法,教他能見楊貴妃 
    。 
     
      李璘心中之計自然不能全說出,其實他還想只要哄得唐明皇高興,讓唐明皇下一道詔書 
    頒布天下,逼李亨退出皇位。 
     
      且說莫之揚聽了李璘的話,知不能推讓,說道:「只有一件不敢隱瞞,攝魂大法施與人 
    身,極有禍患,皇上年老之人,恐經受不起。」李璘垂淚道:「賢弟焉知愚兄一片苦心,若 
    不能使父皇高興,則皇上生不如死,愚兄為人之子、為人之臣,豈能忍顧!」 
     
      莫之揚歎道:「如此,小弟盡力為之罷。」李璘怕唐明皇認得莫之揚,當即著人為他打 
    扮成一個道士模樣,道:「賢弟,他若問起你姓名,你切不可真說。你就說你叫 
    ……對了,你既渡他與魂魄相見,便如舟船,你就說叫王舟罷。」 
     
      莫之揚答應了,被領著去見唐明皇。卻見房中搭了一座五色帳篷,唐明皇端坐帳篷中的 
    一張大床上,神情委頓,再無當年觀賞舞馬時的英華之氣。莫之揚進去拜見了,唐明皇竟不 
    及問他姓名,只急切問道:「你會還魂之術,能讓楊妃與朕相見麼?」 
     
      莫之揚依著李璘教的話,答道:「臣修煉道法,深知還魂之術。只是娘娘的芳魂能否與 
    陛下相見,還得看娘娘本意了。」然後叫人關了帳篷的錦簾門,命眾人出去,施起「攝魂大 
    法」中的「聲攝」之法,說道:「陛下心困神乏,恭請鬆弛四肢百骸,待臣施展法術,迎楊 
    娘娘三魂七魄與陛下相聚。」唐明皇但覺渾身睏倦,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似見楊 
    貴妃正從五色雲中裊娜走來,不自禁說道:「請大仙施法,只要能讓朕見到娘娘,朕什麼都 
    答應。」莫之揚見他已入彀,當下與之問答,將唐明皇引入虛幻世界。 
     
      唐明皇朦朧中見楊貴妃在五色帳內降下雲來,激動得眼淚都落下來了,搶上去一把握住 
    楊貴妃雙手,哽聲道:「玉環,玉環,你好狠心,怎麼才來看我?」那楊玉環國色天香,似 
    比以前更為動人,這時妙目含波,嗔道:「陛下還說環兒麼?當初馬嵬驛一副白綾,賜死斷 
    魂樹下,從此人冥兩界,再難相敘。陛下思念臣妾,焉知臣妾更思念陛下。今日若非王舟真 
    人施展大法術,你我還是見不了面啊!」嚶嚶哭起來。唐明皇覺得心都碎了,忙給她拭淚, 
    一邊好言勸道:「馬嵬之變,事出意外,我實在無可奈何!我本欲同你一起去,可是我一死 
    不打緊,天下失了君主,安賊必然更加逞兇。環兒,自你離我去後,我哪一日不如同死了一 
    般?」 
     
      楊玉環收住淚水,破泣為笑,摟住唐明皇,細說相思之苦。兩人纏綿繾綣,直如從前。 
     
      莫之揚坐在帳外,聽得唐明皇唸唸有詞,一會兒「玉環」,一會兒「想死我了」,內心 
    大震,暗道:「他貴為天子,在「情」這一字上,卻與常人無異。什麼是情?什麼是情?竟 
    能教人到了這步田地?」不自禁呆呆出神。 
     
      卻忽聽唐明皇顫聲道:「玉環!玉環!你不要走!」莫之揚醒回神來,凝神調運內力, 
    說道:「念玄宗皇上與楊氏貴妃恩情難割,王舟真人請奏天神,允楊氏貴妃再留兩個更次! 
    」換了一個聲音沉吟道,「嗯,准了!」 
     
      唐明皇大喜,語無倫次道:「這下好了,玉環,你聽到了麼?」接著又進入他的玄虛世 
    界,聽楊玉環說道:「我自從離開塵世,被封為仙子,道號「太真」。玉帝賜以百蘿庭、渺 
    霞殿,遣女童十四名,侍應皆備,無復缺者。獨獨心中有結,難以釋懷。今夕一見,不知何 
    時能再?」明皇腸斷心碎,輕噓慢撫,自又一番纏綿。 
     
      莫之揚見唐明皇又沉入夢中,悄悄站起身來。卻聽身後腳步輕微,原來是李璘進來了。 
    莫之揚上前悄聲道:「永王殿下,我該去了。請你命太醫給我拿藥來。」李璘還要挽留,莫 
    之揚歎道:「昭兒性命便在旦夕之間,我焉能再留?」李璘道:「那你對陛下講,太子心懷 
    不軌,巧奪皇位,提醒他宜早下決斷,廢黜太子!」莫之揚搖頭道:「攝魂大法不是這般亂 
    用的,我已違背了自己良心,哪能還做大逆不道之事?」李璘聽他如此說話,不由變了臉色 
    ,扭頭不語。莫之揚道:「我現下只要猛然叫醒皇上,他必神智昏散。」李璘躊躇半晌,轉 
    出門外,命人叫太醫取了藥來。那太醫道:「本來我的藥不全,多虧皇上昨日來了,我找了 
    皇上的太醫,才湊齊了這副藥。公子福莫大焉!」 
     
      莫之揚一一清點,背在身上,暗道:「我學了攝魂大法,才換來這些救命之藥。是耶? 
    非耶?」對李璘道:「兩更次之後,皇上自會醒來。」出了門去,頭也不回,奔出當塗界境 
    。 
     
      他心急如焚,不知奔了多久,天色已微微發亮,算來安昭臨產已不足十日了,他想:「 
    這副藥究竟能不能管用?我現下回去,用藥還來得及來不及?」眼見東方露出一絲晨曦,不 
    知怎的,覺得胸腑間一股濁氣再也壓抑不住,驀地一聲長嘯,劃破了沉寂。天際似是更亮了 
    一些。那淺透明的天空與黑厚的大地相接的地平線上,只見莫之揚的身影如同駿馬,不停地 
    向前奔去。 
     
      後來人歎曰:燈下閱舊篇,古時人物盡眼前。方喜前唐興隆年,轉眼《虞美人》便凋殘 
    。趙氏宋朝起八衰,漸慰我心撫愁怨;忽然西北起狼煙,一時繁華都殘卷。武穆《滿江紅》 
    ,昏君心難染。明教發新篇,奈何不久遠,胡兵入關,評詞亂怪陳圓圓。清朝有大治,黎民 
    有福,幸逢康乾,可惜鎖國閉關,仍未擋得,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寄望太平軍,未勝先 
    驕,扼腕長歎洪秀全。 
     
      似見前輩祖先,奔走流離,腹饑身寒。猛醒道:江山無姓,何以家傳?百姓有道,只求 
    平安。掩卷長思,意深無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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