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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8章】 
     
      第八回 乍相逢有心報喜訊 再離別無處話淒涼
    
        詞曰:十步一轉,九步一曲,通天大路人生難遇。莫道事多挫折,命多乖戾,平安難得
    斷腸詩,驚天句。蛾眉不敵百年霜,紅顏難銷絲與縷。擋不住,任它河向東流,日朝西去。 
     
      那少女望著眾人閉目運功,忽然笑道:「啊喲,我倒想起來了,南大俠不比旁人,受人 
    小恩小惠也非要提報答二字。小女子不如好事做到底,也讓你幫我一個忙,免得南大俠老覺 
    得欠了我一個人情。」 
     
      南霽雲正色道:「不知姑娘要南某做些什麼?」 
     
      那少女道:「我有些東西讓賊人搶去了,不知南大俠能否幫我搶回來……」 
     
      南霽雲望著那少女,見她雙目漆黑,似是清澈透明,又似是幽深無比,當真令人捉摸不 
    透,笑道:「姑娘不妨說得仔細些。」 
     
      那少女壓低聲音道:「我說的賊人正是三聖教徒,你只要明晚趕到鐵嶺老風口,一切便 
    已明白。去的時候,莫忘了買幾根趕車用的馬鞭。喂,你那位朋友叫什麼?」 
     
      南霽雲瞧著她手指向莫之揚,忽的想到方纔她那聲「阿之」,脫口問道:「他叫莫之揚 
    ,你認得他麼?」 
     
      那少女渾身一抖,旋即笑道:「我怎會認得他?」轉過臉去,似是極怕莫之揚忽然睜開 
    眼睛看到自己,對南霽雲道:「如此,咱們就此別過了。」匆匆出了門去。南霽雲不料她說 
    走便走,疑惑不已。他卻不知這少女此時心中好不悲傷。原來她正是五年之前被三聖教抓走 
    的梅雪兒。她緣何不與莫之揚相認,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南霽雲等人在廟中逗留了小半日,待毒酒悉數化解,說起方纔的事來,眾人前嫌盡 
    釋,言笑甚歡。 
     
      班訓師道:「喂,南八,你方才說的那給解藥的小娘們,風騷不風騷?」 
     
      單江斥道:「二弟,不得胡言亂語。那姑娘是咱們的救命恩人,怎可出此污言穢語?」 
     
      南霽雲心想:「這單江還有些過人之處,班訓師則著實粗魯不堪,莫兄弟整天與他們在 
    一起,沒沾染些不良習氣,倒也不易。那小姑娘身段倒是很勻稱,只是一張臉卻嚇人得很。 
    」當下不好明說,笑道:「莫兄弟,給解藥的那姑娘說不定還與你相識哪。」 
     
      莫之揚詫道:「怎會與我相識?」脫口道:「莫不是上官楚慧?」 
     
      南霽雲搖頭道:「不是她。上官姑娘我是見過的,就算這幾年長變了模樣,可她行事的 
    火爆脾氣卻是不會改的,給解藥的這個小姑娘卻是心眼兒甚多,說起話來半真半假,沒想到 
    ……也是三聖教徒。」 
     
      莫之揚心念閃轉,想起幾年前遇到三聖教的事,失聲道:「是雪兒!」 
     
      南霽雲等人問道:「救咱們性命的那個姑娘叫雪兒麼?」 
     
      莫之揚點點頭,說道:「我想來就是她。四年前三聖教姜堂主將她抓去,那時她不過十 
    二歲,單大哥,三聖教可有個姓姜的堂主麼?」 
     
      單江道:「不錯,姜堂主在三聖教中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原來雪兒姑娘是讓他擄走的 
    ?」莫之揚臉色一變,恨恨道:「不錯,正是此人,他不僅抓走了雪兒,還打死了梅伯伯, 
    我一定要親手殺掉他,為梅伯伯報仇!」 
     
      他平時說話心平氣和,從未有過眼下這般神情。眾人見他黑漆漆的雙目中滿是怨恨,更 
    有一股陰森森的味道,均是心中一凜。 
     
      只有南霽雲笑道:「對啊,三聖教為害江湖,仁人志士都該滅之而後快。莫小兄弟有此 
    等心願,正是再好不過。那姑娘,哦,雪兒姑娘臨去時要我幫她做一件事,我本來還有些疑 
    慮,現下卻是非幫她不可了!」當下,將梅雪兒之托複述了一遍,接道:「雪兒姑娘是被三 
    聖教擄去的,算不得三聖教的人,我幾乎錯怪了她。」 
     
      莫之揚心下激動,點頭道:「雪兒妹妹幼時十分頑皮,心地卻是最好的。不管三聖教的 
    狗雜種搶去了她什麼東西,我們都要幫她搶回來!」心中忽悲忽喜,回憶起以往種種,暗暗 
    禱道:「梅伯伯,雪兒還活著,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望望單江等人,問道:「 
    大哥,不知今後怎樣找你們?」 
     
      原來,他雖不願多言,一顆心卻是處處替人著想,他知單江等人早年曾與三聖教有來往 
    ,是以不願讓他們為難。南霽雲心裡暗讚一聲:「莫小兄弟年紀雖小,卻有一副男兒氣量。 
    」 
     
      單江聞言沉吟不語。班訓師嘴唇動了幾動,終於忍不住嚷道:「媽的我們給三聖教賣過 
    命,三聖教給了老子什麼好處?若不是七弟,老子非死在牢裡不可!大哥,我把話挑明,我 
    是一定要和七弟一起去的!」他這一說,駝象接道:「不錯,咱們七兄弟結義時,說過不求 
    同日生,但求同日死,若是一離開牢獄,便忘了這些,那還叫什麼兄弟!」 
     
      單江歎口氣,也點點頭道:「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不錯,便是刀山火海,我們也 
    不能讓七弟一人去闖!」 
     
      莫之揚心頭一熱,道:「大哥!」 
     
      當下,七人收拾停當,覓路下山。到了山下,尋了一處飯莊吃了頓飽飯,問清路途,直 
    奔鐵嶺老風口而去。 
     
      到了鐵嶺老風口,南霽雲看看地形,笑道:「你那雪兒妹妹倒是個才女,你瞧這兒左臨 
    沼澤,右傍亂石灘,惟獨中央一條大道。咱們只需在這裡放倒幾株樹,那些賊人就決計不容 
    易逃脫。」 
     
      且說風堂主聽到南霽雲一聲「在這裡」,接著看清他的儀容,沉聲道:「若不是在下眼 
    拙,閣下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霽雲南大俠?」 
     
      南霽雲冷笑道:「正是南某。」風堂主抱拳道:「原來是南大俠。在下風百向,是三聖 
    教辛教主座下元寶堂堂主,今日在下有要事在身,請南大俠行個方便,他日必當答謝。」 
     
      南霽雲搖搖頭,道:「不行!」 
     
      風百向本來料想他便是要找碴子,也得虛套幾句,聽他斷然一聲,詫道:「你?」立即 
    取出信號響箭,「嗖」的一聲向空中射出。卻在同時,南霽雲已持弓搭箭,「嗚」的一聲, 
    正射中風百向發出的響箭,兩隻箭一起斜斜飛出,落在百丈之外的空地上,這才「啪」的一 
    下炸開,閃出一團黃色火焰。 
     
      南霽雲取弓、搭箭,快得難以形容,準得絲毫不差,眾人不禁驚訝得一時回不過神來。 
     
      風百向慘然道:「南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說來好笑,在下一直想會會南大俠,討教一下 
    劍法,今日才知,風某縱使再練一百年劍法,又怎能與南大俠放手一搏?」仰頭長歎一聲, 
    慢慢抽出背上長劍,接道,「劍法懸殊太大,風某不得已只好倚多為勝了!」長劍晃動一下 
    ,卞副堂主、三聖教徒中一十五名教徒俱都取出兵刃,與風百向站在一起。 
     
      莫之揚見了這等情勢,急道:「好不要臉的三聖教,倚多勝少算什麼好漢?」 
     
      風百向等人卻置若罔聞,並成一排,整一下陣形,慢慢逼上前來。 
     
      南霽雲笑道:「莫小兄弟,你這一句話錯了兩處。第一,三聖教徒本就不是好漢;第二 
    ,縱使人多,又怎能勝……」 
     
      話未說完,但見他忽如旋風一般衝進敵陣,霎時響起一陣叮叮噹噹之聲,接著兩名三聖 
    教徒慘呼一聲,撲倒在地。風百向又驚又駭,大喝道:「好!」不知是壯膽還是喝彩,手中 
    長劍卻是毫不遲疑地向南霽雲面門刺去。他劍尖晃動不定,一柄劍居然變成兩柄劍一般。南 
    霽雲右手提劍,向他長劍刺去,風百向卻不待招數用老,身子一晃,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向 
    南霽雲腰際削到。他這一招叫「水銀練」,暗藏八式後手,不知有多少江湖人物敗在這一劍 
    之下。卞副堂主用的是一根鐵棍,此時使一招「二郎擔山」,鐵棍挑向南霽雲後腦。莫之揚 
    等人本見他又瘦又小,這時見他一動手,卻端的威猛。三聖教其餘眾人也都或刀或劍,或槍 
    或鉤,向南霽雲身上招呼過去。南霽雲雖然魁梧,但在這諸般兵器籠罩之下,卻顯得萬分凶 
    險。莫之揚忍不住喊道:「小心!」上前向一名矮壯的三聖教徒揮掌拍去。 
     
      那三聖教徒聽到腦後有風聲,霍地轉身,看清莫之揚掌式,冷笑一聲,也揮掌向莫之揚 
    對來。他練的是鐵砂掌功夫,滿打滿算一掌就將莫之揚打倒,孰知「卡嚓」一聲,自己手臂 
    痛得鑽心,見莫之揚又一掌劈來,「砰」的一聲,此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莫之揚一招就取了一名三聖教徒的性命,心中大喜,剛要再出掌,卻聽身後駝象喊道: 
    「七弟,小心!」 
     
      莫之揚聽耳後傳來刀風,忙向前跨出一步,轉過身來,見一名三聖教徒手中一柄朴刀向 
    自己斜刺裡砍到,想起這招就是六哥張順所說的「抽刀斷水」,當下身子一斜,讓開刀鋒, 
    左拳向那人腹間打去。這一招叫「鐵拐勸酒」,是班訓師教的拳法。誰知他一拳打出,卻見 
    旁邊又一名三聖教徒掠過來,平平一劍從側面刺向自己右脅。他右脅正是一個空門,眼見無 
    法躲過這一劍,不由驚呼一聲,右拳拚命揮出,心道:「就是死也要先打死眼前這一個!」 
    這一拳注入了秦三慚的真傳內功,那使刀的教徒如何禁受得住?整個人飛出一丈有餘,這才 
    慘呼一聲氣絕。莫之揚卻聽右側「叮」的一聲,快刀小妞已適時掠來,一刀碰開那人長劍, 
    笑道:「我陪你耍耍!」 
     
      莫之揚嚇出一身冷汗,向南霽雲看去,但見南霽雲長劍翻飛,風百向等人雖是圍著他團 
    團轉,卻被他的劍風逼得不能近前,反是他不時或刺或挑,又有四名教徒負傷不能參戰。莫 
    之揚見南霽雲如此神勇,忽的想起三聖教姜堂主如何殺死梅伯伯、陸通的情景來,不由得熱 
    血激盪,呼道:「我殺了你們!」向敵群衝去。 
     
      風百向運劍如風,奈何南霽雲劍上功夫太強,他數十招精妙劍法都落空,情急之下,見 
    莫之揚衝到,心念一閃,回過劍來,使一招「一波三折」,挽出三朵劍花,向莫之揚上中下 
    三路同時攻到。他眼力奇好,見莫之揚拳上內力甚強,拳法卻平平無奇,知道只要揚自己劍 
    法之長,便能先制住這個少年,以他性命作要挾,逼南霽雲住手,說不定逢凶化吉也未可知 
    。 
     
      莫之揚驀見他這奇妙劍法,一時慌了手腳,向後退去,誰知腳被石頭絆了一下,身子一 
    趔趄,便要摔倒。心念忽轉,乾脆往地下一坐,一掌向風百向拍去。旁人要摔倒時便是無論 
    如何也要想法子站起,他卻是練坐拳慣了的,百忙中自然而然使出看家本領。這樣一來,風 
    百向的「一波三折」兩折落了空,最後一折本來是攻他下路的,卻變成了攻他上路。但同時 
    覺得莫之揚拳上威力大得驚人,心道:「這少年如此年輕,怎會練成這樣的功力?」手中長 
    劍卻是不假思索地刺出。劍尖碰著拳風,滑開半尺。饒是如此,莫之揚覺得肩一涼,已然中 
    劍。幸虧風百向被他拳風逼得失了準頭,又怕下腹丹田給他打中,向旁掠開一步;不然這「 
    一波三折」之後便會跟上一招「順風扯船」,劍尖自上而下劃落,莫之揚焉能保住性命?卻 
    聽樹頂上忽然有一女子驚叫一聲,只是眾人正鬥到緊要關頭,無人細想。 
     
      風百向正怕莫之揚又一拳打到,卻見莫之揚並不站起,心道:「這是什麼功夫?」繞到 
    他身後,見莫之揚不及轉身,方要出劍,忽聽一人道:「虧你還是元寶堂堂主!」一人手持 
    朴刀,向自己當頭劈到。原來單江見風百向居然在身後向莫之揚出劍,再也按捺不住,加入 
    戰團。可惜他的刀法與風百向相比實在相差太遠,風百向一劍挑開他手中朴刀,跟著一抖, 
    單江胸腹上頓時多了一道血口。班訓師、駝象等人見狀,忙上前救應。 
     
      風百向知道今日再難生離此地,連連使出數招快劍,將莫之揚、單江等人逼退,抽身向 
    後便走。班訓師罵道:「你***休要跑!」剛要去追,忽聽「嗖」的一聲,風百向已射出響 
    箭,飛上天空約一百多丈,炸出燦爛的一團黃色煙花。 
     
      南霽雲喝道:「拿命來!」鐵劍翻飛,又刺死三名教徒。單江大聲道:「南大俠,三聖 
    教援兵就要到了!」南霽雲道:「各位先走一步,待我殺盡了這些惡徒再走不遲!三聖教想 
    取南某的性命,只怕不大容易!」 
     
      莫之揚忽然想起方纔那個女子的驚呼,向那株樹看去,樹冠上隱隱約約露出一幅黃色衣 
    衫。莫之揚心中十分激動,快步跑到樹下,叫道:「雪兒妹妹,是你麼?」 
     
      樹上之人似乎輕歎一聲,那一叢藏身的濃密枝葉也微微發抖。莫之揚又道:「雪兒妹妹 
    !」樹上之人這次似乎更加發抖,忽聽那女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從樹上躍下,飛快地奔 
    去,轉眼已到了二三十丈之外。 
     
      莫之揚心中迷惘不已:「雪兒妹妹為什麼不願見我?可是怪我這許多年不去尋她?你怎 
    知我坐了許多年的牢?」呆呆想了片刻,見那女子身影就要消失,不由叫道:「雪兒,等等 
    我!」拔足追去。 
     
      那女子輕功竟似不弱,莫之揚直追出近兩里地,眼見她身影越來越遠,心中愈發著急, 
    一邊狂奔,一邊高叫「雪兒等我」。那女子卻不回頭,只是一個勁兒奔跑。 
     
      莫之揚從未練過輕功,但他自從習練「四象寶經」與「洗脈大法」以來,內力增長神速 
    ,行動之間已比常人不知輕盈了多少。這番奔跑,已近於奔馬之速。那女子卻似是足不沾地 
    ,莫之揚提勁兒追去,又有七八里,這才見她步法慢下來。莫之揚心中大喜,暗道:「我內 
    力深厚,雪兒妹妹跑不過我的!」忽然想起幼年在寶石山下時,與雪兒以誰給鵝割草為賭注 
    賽跑的事來,兄妹情誼滾滾湧起,只覺得胸中又酸又熱,大叫道:「雪兒,等我,我是你阿 
    之哥哥!」 
     
      那女子頓了一頓,回頭望了一眼,跺一跺腳,手背在臉頰上一抹,忽然折向路旁樹林之 
    中,三閃兩閃,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莫之揚快步奔向那片樹林,只見晨曦之中,近處還有些透亮,在遠處就只剩下濛濛一片 
    濃霧了,不禁悲從中來,叫道:「雪兒——雪兒——」 
     
      一時間,莫之揚但覺這世上一切都與自己過不去,亦或自己確實生性愚笨,根本無法明 
    白這世間的事情。腦海中似是遙遙飄來所經歷的一幕幕往事,又似是只剩下空白。忽覺一股 
    濁氣從腹間升起,沖喉而上,不由得一聲長嘯,似吶喊,似悲鳴,更似是疑問。 
     
      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胸間的煩悶已隨著這一嘯消弭得乾乾淨淨。樹林之外已升起了太 
    陽,薄薄一絲陽光微弱地,卻毫不遲疑地驅走了黑暗。 
     
      莫之揚冷靜下來,出了樹林,辨明方向,順路向前追。他絲毫不敢耽擱,一路疾走,所 
    幸這條路雖然彎來彎去,但近一百五十里都未出現過一個岔口。莫之揚心道:「我總要追上 
    她,從此以後,決不讓人欺負她。」又追了二三十里,天色已經要黑下去了。他一日米水未 
    進,腹中飢渴難忍,心想:「雪兒妹妹必定也是餓了一天,她究竟為何不願意見到我?」 
     
      眼見天幕中最後一片銀白被烏黑的山巒吞沒,莫之揚這才著急起來,心想:「錯過宿頭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可如何是好?」又忽而想:「雪兒妹妹此時才叫害怕 
    呢,虧你還是一個堂堂男兒!」這般胡思亂想,又走了七八里路,忽然路途一折,從一個小 
    山坡後顯出一個小村鎮,此時各家住戶都掌起燈來。莫之揚精神一振,快步走去。 
     
      到了那小鎮,則見大街上各色人物穿梭於市,街面上三五個酒鋪已坐滿了人。莫之揚看 
    一處店舖懸掛了兩隻大燈籠,店主人也很和氣,便上了前去,尋一處空位坐下。早有小二候 
    在一旁,見他落座,即唱個喏笑道:「客官來些什麼?」 
     
      莫之揚瞧瞧鋪面上擺了多樣滷菜,便點了四兩牛肉,一盤燒豆腐,外加四個饅頭。那小 
    二答應一聲,不一會兒,兩隻菜盤一碟饅頭送到。 
     
      莫之揚實在餓得發慌,抄起饅頭便吃。剛咬得一口,聽身旁一夥客人道:「店伙,算賬 
    !」不由得心裡格登一下,暗道:「糟啦,這裡不比牢房,吃飯是要付錢的,待會兒沒有銀 
    子會賬,可如何是好?」呆了一呆,卻又想:「先吃完再說。」不一會兒,四隻饅頭兩盤小 
    菜已捲入腹中,又咕嘟咕嘟喝盡一碗開水,抬頭看時,小二已提了一條抹桌布巾候在一旁。 
    莫之揚心中發虛,搭訕道:「酒保哥,這是什麼地方,怎的這麼熱鬧?」 
     
      那小二笑道:「客人定是遠處來的。這裡叫三道橋,是去中原的必經之地,人來人往, 
    自然熱鬧啦。」 
     
      莫之揚點頭道:「原來如此,不敢請問酒保哥,可見過一個穿黃衫的姑娘經過這裡?」 
     
      那小二尚未答話,邊上一人道:「是有這麼一位姑娘。呵,看來找這姑娘的還真不少。 
    」插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邋遢漢子,正一手端著酒杯,瞇著一雙醉眼。莫之揚道:「這位 
    大叔見她向哪裡去了?」那漢子道:「是不是個頭這麼高,臉蛋挺漂亮,長著一雙大眼睛, 
    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 
     
      莫之揚心道:「雪兒妹妹長到現在,應該是這樣的。」點頭道:「大叔,她去了哪裡? 
    」 
     
      那漢子嘿嘿一笑,道:「她在這兒吃了一碗麵,也怪她生得好看,好些人就少不得看她 
    兩眼。我對面一個道士一邊看她一邊和幾個西域人嘀嘀咕咕。那姑娘頗不自在,付了銀錢就 
    向那邊走啦。」向小鎮另一頭一指,接著搖搖頭道:「那個道人追了上去,方才又有幾個軍 
    爺問這位姑娘,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知那姑娘……」 
     
      莫之揚被他說得一愣一愣,道:「多謝大叔啦。」站起身來,舉步便走。小二一步搶上 
    ,扯住他道:「客官還未付飯錢哪!」 
     
      莫之揚正要辯解,忽見旁邊兩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道:「店家,算我們的。」摸出一隻銀 
    錠扔在桌上。莫之揚喜出望外,道:「多謝,多謝。」那兩個漢子盯著他,硬邦邦地道:「 
    不必。」莫之揚也無暇多言,拱一拱手,快步穿出小鎮,順路向前奔去。誰知聽得身後一人 
    道:「朋友慢走!」 
     
      莫之揚吃了一驚,回過頭來,但見路上追來兩人,到了近前,正是方才與他付賬的兩位 
    。一個五短身材,微微有些發胖,另一個身形瘦高,只是一顆腦袋有些偏小。 
     
      莫之揚抱拳道:「二位朋友相助之德,在下感激不盡,不知兩位尊姓大名,哪裡人氏, 
    在下日後少不得上門道謝。」 
     
      那五短身材的漢子搖搖頭,道:「朋友誤會啦。我們不過是向你打聽一件事。你方才詢 
    問的那個姑娘,姓什麼叫什麼?是你的什麼人?」 
     
      莫之揚心中不由「格登」一下,笑道:「兩位朋友問這個做什麼?」 
     
      那矮漢子與瘦漢子交換一下眼色,道:「我們二人是廣素派弟子,我姓褚,他姓惲。朋 
    友也許不知,三四年前廣素派可是大大有名,這幾年……唉,我派是否能再次中興,與這姓 
    齊的女子關係重大,萬望朋友見教則個。」 
     
      莫之揚聽他二人是廣素派的,驀然想起陸通交付玄鐵匱的事來,待他又說出「姓齊的女 
    子」等話,暗道:「這人真是魯莽性兒,我要不要說出玄鐵匱的事?」 
     
      略一猶疑,不料那姓褚的急道:「你現去找那姓齊的姑娘,我們一同去如何?」 
     
      莫之揚忍不住啞然失笑,道:「我根本不認得什麼姓齊的姑娘。在下是要找一個姑娘, 
    可她根本不姓齊,兩位只怕是弄錯了。」 
     
      姓惲的高個子冷聲道:「那你要找的姑娘姓什麼?」 
     
      莫之揚不由來了氣,搖搖頭道:「這個我是否可以不說?!」心想:「廣素派的徒弟怎 
    的這般胡攪蠻纏,那玄鐵匱究竟是個什麼寶貝,我倒要自己去看一看了。想來那陸通不過是 
    臨死時無以托付,才交給了我,更連累我梅伯伯送命,雪兒妹妹落入虎狼之口。」忽然醒悟 
    該快快去尋雪兒,拱手道:「就此別過。」轉過身就走。 
     
      驀聽身後一聲冷笑,刀風呼嘯而至,莫之揚忙向旁邊一閃,但到底是慢了一點,刀尖挨 
    著他右臂劃過,將衣袖劃開,皮肉也開了一道小口子。莫之揚憤然轉過身來,但見那姓惲的 
    高個一刀又已砍到,忙後退一步,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虛空向他右肘尺澤穴點去。只聽「嗤 
    」的一聲,姓惲的衣袖已給莫之揚指力穿透,心中一激靈,這一刀便僵在半空,真不知是不 
    是該砍下去。 
     
      廣素派二人見他眼中精光逼人,又見了他方纔的神奇指力,均暗道:「這小子怎的小小 
    年紀便練成如此內力?」那姓褚的腦筋一轉,道:「方纔我們兄弟二人實在是找人心切,冒 
    犯了朋友,請問朋友尊姓大名?」 
     
      莫之揚笑道:「怕我賴你們的飯錢不還麼?告訴你們罷,在下姓莫名之揚,決不抵賴你 
    們的飯錢。告辭!」冷哼一聲,轉身便走。聽二人輕聲道:「莫之揚?我沒聽說過。惲師弟 
    ,你呢?」 
     
      莫之揚匆匆疾走,但見天空中不知何時已升起了一鉤淺月,山巒、樹木都似蓋了薄薄的 
    一層絲被。不覺想起梅伯伯教他的一首李白的詩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 
    月,低頭思故鄉。」伴著這鉤淺月,默默想道:「我的故鄉在哪裡?梅伯伯說原先在秦州的 
    ,後來是寶石山,再後來便是牢獄。嘿嘿,其實人生在天地之間,哪裡有什麼故鄉?」 
     
      忽聽「叮叮」數下兵刃交擊聲自夜風中傳來,莫之揚仔細辨去,在西北方向的一處山坡 
    上。他精神一振,快步向那裡奔去,愈走近愈聽得兵刃相擊之聲激烈,在幾名男子呼喝之聲 
    中分明夾著一個女子的驚呼。他一顆心緊張起來,連連翻過幾個小山坡,看見七八十丈遠的 
    一處空地上,五六個人正鬥得激烈。 
     
      一人道:「今天一定要活捉了你。魯不希,不要取他性命。」還有幾個嘰哩咕嚕,說著 
    一些聽不懂的外族話。兵刃破風之聲中夾著不時的呼呼聲響,聽來還有人使錘、狼牙棒一類 
    的重兵器。一個女子不時驚呼,聽來已是凶險萬分。 
     
      莫之揚心中焦急,衝將上去,看清四個卷髮深目的異族漢子和一個漢族道士正圍著一個 
    黃衫女子游鬥。那女子身上衣衫已破了不知多少處,到處是淋淋鮮血,卻兀自揮舞著一柄短 
    劍,左刺右削,劍招竟十分精妙。那異族武士中有一個使銅錘的,胸膛受了傷,此刻銅錘飛 
    舞,竟是要將那女子一下砸死。那道士叫道:「捉活的,魯不希,捉活的!」 
     
      莫之揚見那女子鮮血染透了衣衫,情急之下,叫道:「雪兒!」見另一名使雙刀的武士 
    一刀揮向那少女腰際,不假思索,飛起一腳向那武士肩膀踢去。那武士未加防備,被他踢個 
    正著,身不由己飛出近兩丈,跌落在地上,哇哇亂叫。那道士沉聲道:「閣下是誰,為什麼 
    要趟這場渾水?」 
     
      莫之揚衝到那黃衫女子身邊,見這個美麗少女神色淒惶,頭髮散亂,臉色煞白,身上裙 
    裾破損了許多處,禁不住心中一酸,哽聲道:「雪兒,哥哥來遲了!」 
     
      那少女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方要說話,忽然向莫之揚身後看了一眼,道:「小心!」莫 
    之揚猛然轉身,見那個使銅錘的魯不希一錘向自己打到,已不及一尺,閃無處閃,避無處避 
    ,心下一橫,左掌外擺一架,右拳衝上打出。魯不希獰笑一聲,加大臂力,銅錘挾著風聲, 
    正砸在莫之揚左掌上。雪兒驚呼一聲,卻見銅錘竟被莫之揚一掌震開,跟著打出去的拳頭卻 
    結結實實地落在魯不希下頜上,魯不希倒栽出一丈開外,含含糊糊叫了一聲,想來下頜骨已 
    給莫之揚一拳打碎。 
     
      那漢族道士看來已年逾五旬,高髻長袍,雙目清澈,向莫之揚看一眼,道:「閣下好硬 
    的功夫。可惜,可惜。」 
     
      莫之揚冷哼一聲,道:「臭道士,你們幾個大漢欺侮一個女子,可恨,可惡,還說什麼 
    可惜?」 
     
      那道士搖搖頭,歎道:「閣下年少英雄,武功了得,道人本不願和你過招,可閣下既與 
    虎狼為伍,說不得要放手一試了。」左手捏個劍訣,右手緩緩提起劍來,凜然大氣,沉聲道 
    :「請了!」 
     
      莫之揚心想:「他為什麼要說我與虎狼為伍?哦,是了,這自是因雪兒在三聖教中的緣 
    故。」冷笑道:「方纔你們與她動手時,可說過請了麼?裝什麼斯文?乾脆一起上來,瞧我 
    們兄妹可怕了你們?」他驀然見到雪兒,一顆心真是又驚又喜,陡生出許多豪情,立一個門 
    戶,對雪兒道:「不要怕,有哥哥在這裡,誰也不能欺侮你了。」 
     
      那道士道:「閣下誤會了,方才貧道並未參戰。貧道受命請這位姑娘走一趟,這幾位同 
    僚都是剛猛之人,貧道怕傷了這姑娘性命,這才……」 
     
      莫之揚望一望雪兒,雪兒點點頭,道:「可是如果我打敗這幾個吐蕃武師,他堂堂國師 
    還會不倚多欺少麼?」她身上受了幾處重傷,說這話時氣力已明顯不足,口氣格外憤慨。莫 
    之揚聽得心中一酸,大聲道:「我妹妹什麼地方惹了你們,從吐蕃老遠來欺侮她?」心中有 
    氣,一掌忽然打出。 
     
      那道士聽他掌風呼嘯,隱然有風雷之聲,詫道:「閣下怎會有如此掌力?」手中長劍「 
    嗡」的一聲,斜刺莫之揚左目。他這一式名喚「軒轅拜山」,意在圍魏救趙。莫之揚見他上 
    手便欲刺瞎自己,冷哼一聲,右掌出勢不變,左手中指一彈,正中道人劍身,「嗡」的一聲 
    長鳴,道人劍招落空,滑開兩步,臉上已變了顏色,冷笑道:「好,閣下功夫不錯,卻是鐵 
    了心要助紂為虐,山人叢不平領教領教高招!」左手捏個劍訣,慢慢沉至腰際,右手一抖, 
    忽然無比迅捷地晃出四朵劍花。一個年輕些的武士道:「國師好劍法,這小子扎手,咱們一 
    起上罷!」 
     
      叢不平未置可否,莫之揚已出掌劈到。叢不平歎道:「何苦如此!」劍光陡漲,刺向莫 
    之揚掌心。莫之揚慌忙撤掌,叢不平劍尖一凝,迅即又動,已削向他右腿。莫之揚伸指彈去 
    ,那劍突然改削為挑,「嗡」的一聲,直奔咽喉而來。叢不平這三劍,一劍接一劍,分不清 
    哪是先發,哪是後發,莫之揚驚叫一聲,忙側身一閃,卻覺得頭皮一涼,被他削落一叢頭髮 
    ,不及落地,已給劍風化成一團粉末。莫之揚嚇出一身冷汗,剩下的三名吐蕃武士發一聲喊 
    ,加入戰團。雪兒叱呵一聲,與莫之揚站在一起,刺出數劍,將幾名吐蕃武士的兵刃一一磕 
    開。叢不平一劍又削到,雪兒怕他傷了莫之揚,忙揮劍去擋,卻聽「叮」的一聲,虎口一麻 
    ,一股熱力傳至肘肩,短劍險些脫手飛出。吐蕃武士見叢不平佔了上風,勇氣陡增,三種兵 
    刃銀光灼灼,夾頭夾腦攻到。 
     
      莫之揚手無寸鐵,不敢接叢不平長劍,十數招一過,腿上已挨了吐蕃武士一刀。他心中 
    悲憤,叫道:「雪兒,哥哥無能,咱們今日就死在一起罷了!」右拳打出,「砰」的打中那 
    名使鑌鐵棍的武士,那武士疼痛難忍,「嘰哩咕嚕」罵了句什麼,鑌鐵棍再揮來時,便不如 
    先前凶狠。 
     
      饒是如此,莫之揚與雪兒卻已是凶險萬狀。雪兒劍法雖十分精妙,奈何內力不足,在那 
    幾名吐蕃武士合攻之下,堪堪自保;莫之揚卻被叢不平一柄長劍壓住,拳法自是全亂了套, 
    仗著內力渾厚,掌風逼人,叢不平一時難以靠近,否則,恐怕早就身首異處。叢不平越戰越 
    驚,手中長劍卻是越使越快,尋個破綻,一招「長虹貫日」刺向莫之揚眉心。莫之揚驀見劍 
    光暴漲,自知性命有虞,叫道:「雪兒!」伸手向後拉去,雪兒也驚呼一聲。莫之揚道:「 
    咱們兄妹死在一起罷!」心中萬念俱灰,索性連眼睛也闔上。 
     
      忽聽「叮」的一響,叢不平「咦」了一聲。莫之揚覺得有異,睜開眼來,但見雪兒展開 
    長劍,與叢不平、三名吐蕃武士鬥得正急。雪兒一改方才氣力不濟之狀,長劍向處,嗤嗤有 
    聲,劍尖閃動著半尺餘長的青光。吐蕃武士的兵刃固然不能抵擋,叢不平的劍也是被她激盪 
    得東歪西斜,不成章法。莫之揚正在驚喜雪兒忽然有如此神功,卻忽覺得自己的內力自右掌 
    勞宮穴滾滾湧出,都傳進雪兒左手之中,心念一閃,明白原來自己方才一伸手,正與雪兒左 
    掌握在一起,雪兒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借去了自己的內力,將劍法發揮到極致。想通此處, 
    莫之揚運動內息,自丹田經任督二脈,一徑向右掌勞宮穴湧去。他這一催動內力,雪兒劍光 
    果然又暴漲,長劍所到之處,叢不平、吐蕃武士再難抵擋。雪兒忽然連出數劍,一名長頭髮 
    留鬍子的吐蕃武士不及閃避,一條手臂給她連根斬下,叢不平吃了一驚,稍一遲疑,雪兒的 
    長劍已自他臉頰劃過,叢不平猛一仰身,喪命之禍堪堪躲過,但胸腹一涼,道袍已被從中劃 
    開,胸膛連同上腹開了一道半寸深、尺餘長的口子,鮮血頓時迸出。叢不平大驚之下,一個 
    空心觔斗倒翻出去,道一聲:「走!」與幾名吐蕃武士扶起傷者,不一會兒便消失於山道上 
    。 
     
      莫之揚見己方出奇制勝,竟將強敵戰敗,不由長出了一口氣,喜道:「雪兒,你的劍法 
    好厲害,我最討厭牛鼻子,這個牛鼻子老道尤其討厭!」轉過臉來,見雪兒臉上一片紅暈, 
    雙目轉換不定,似是想要看自己,又怕看,有些累,又有些興奮。不禁奇道:「雪兒,你怎 
    的啦?」 
     
      雪兒輕輕從他手中抽出手來,輕聲道:「敵人都跑了,你還叫我雪兒?」莫之揚奇道: 
    「那我叫你什麼?雪兒,你不知這幾年來,阿之哥哥有多麼想你,我餓的時候怕你也挨餓, 
    就連吃飽的時候也擔心你吃不上東西,怕壞人欺負你,怕再也見不到你。雪兒,這幾年你都 
    到了哪裡?」見雪兒衣衫破了許多處,身上鮮血斑斑,急道:「那幫壞蛋著實可惡!」一把 
    將她拉過來,道:「我看看都傷在哪裡?」雪兒雙手扶著他肩膀,掙了一掙,卻鬆了手,歎 
    了口氣,雙目幽幽地望了他一眼,輕聲道:「原來你幾年沒見雪兒了,才……我明白了。」 
     
      莫之揚怔了一怔,卻來不及細想,匆匆將雪兒傷口看過,見她腿上一處傷口流血不止, 
    想起秦三慚講的法子,點了她大腿上和腰間的幾處穴道,那創口流血之勢果然緩解。莫之揚 
    說道:「雪兒,哥哥帶你找一個好郎中好好醫治一下,從此以後,我再不讓別人欺負你!」 
    抓住她雙手,轉身將她背起,卻聽她道:「你身上也受了傷的,讓我自己走就好。」莫之揚 
    笑道:「雪兒,你小時候常常賴著讓我背你,現在是長大了麼?」說完這句話,忽然心中一 
    動,覺得肩背上雪兒又軟又熱,不似記憶之中的那個瘦瘦的小女孩。一股熱流自她身上傳來 
    ,一時之間竟有種奇異的感覺,不由得想起班訓師等常說的那些怪話來,自責道:「你是怎 
    麼了?這是你親妹妹!」又想:「南大哥、單大哥他們怎樣了?」尋路向山下走去。 
     
      他頭腦之中方才有了那一點古怪念頭,一時便不知如何開口說話。幸好雪兒伏在他背上 
    ,除了呼吸有些急促,也是一句話都不說。如此走了一程,那一彎月牙兒不知何時已隱進烏 
    雲深處,夜色格外漆黑,莫之揚知道這是天亮之前的徵兆,覺得夜風襲人,問道:「雪兒, 
    你冷不冷?」 
     
      雪兒顫了一顫,將頭從他脖頸旁移開,道:「可是你冷了?」莫之揚道:「我怕你冷。 
    」雪兒輕聲道:「我不冷。」又輕輕伏下臉龐,一叢頭髮從莫之揚耳朵後拂過,香氣也隨之 
    襲來。莫之揚又覺得有些異狀,恨恨自罵了一句,道:「雪兒,這幾年哥哥沒去找你,你生 
    不生哥哥的氣?」 
     
      忽聽黑夜之中一個男子聲音道:「阿卡普,盛支加依克!」山窪處閃出幾點火把,接著 
    又是三四個人連續叫道:「阿卡普,盛支加依克!」聲音此起彼伏,傳至四野。 
     
      莫之揚聽這幾人聲音洪亮,分明是內功根基十分扎實的樣子,隨口道:「雪兒,他們喊 
    的話是什麼意思?」 
     
      雪兒側耳聽了一會,道:「他們說的是突厥話,是『郡主,你在哪裡』。」莫之揚道: 
    「雪兒,這幾年你長了不少本事,突厥話也聽得懂啦。對了,方纔你借我內功,用的是什麼 
    法子?」 
     
      雪兒道:「那個法子叫『十向橋』,可以借別人的內功。但這種武功實際上並無多大用 
    處。你想,天下之人,誰願意將自己的內功借給別人?又有誰的內功既高過旁人還肯借?三 
    聖教辛一羞有一種功夫名叫『納川大法』,可以將別人的內功吸來化為己有,但那內功被吸 
    取之人當時縱不喪命,也活不了十天半月,我覺得那功夫太過惡毒,便沒有學它。」 
     
      莫之揚切齒道:「原來是辛一羞那個老賊教你的什麼『十向橋』。雪兒,你不防把他的 
    『納川大法』也學來,倒過來把辛老賊的內功吸來。哦,是了,辛老賊也不會教你那種功夫 
    。我師父說過,辛一羞處處比不上他老人家,獨獨將『納川大法』視作珍寶一般,言道有朝 
    一日必以此法戰勝師父。嘿嘿,他卻不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固然不差,可辛一羞 
    並非汪洋大海,充其量不過是濁水一窪,真將師父的神功吸去,恐怕四處潰崩,只好堤決壩 
    陷,嗚呼哀哉啦。」這番話他自秦三慚處聽來,說出時一半是複述,一半是自撰,甚感暢快 
    ,忍不住「嘿嘿」冷笑幾聲。覺得背上雪兒似是打了個哆嗦。接著道:「這幾年你給三聖教 
    的那班惡徒擄去,定吃了不少苦,是麼,雪兒?」聽得山窪處「阿卡普,盛支加依克」的呼 
    聲不斷,又道:「這幾個人也真是,荒山野嶺,哪裡有什麼郡主?」 
     
      雪兒默然半晌,忽然道:「你師父可是叫秦三慚?」聲音不知為何十分激動。 
     
      莫之揚道:「不錯啊。師父他老人家待我極好,可就是性情太過古怪。我和他一起被安 
    祿山抓去,依他的武功,哪裡能關得住他?可他不知是怎的,偏不肯離開那個鬼地方。唉, 
    現下沒有了我,他在牢中必是更加寂寞。」 
     
      雪兒忽然輕輕歎了一聲。那一聲歎息似是失望,又似是哀愁,其中意味,說不出的淒迷 
    。莫之揚聽得一愣,欲要去辨,但那歎息早已化進夜風之中,四周只有夜蟲鳴叫之聲,以及 
    「阿卡普」的呼喚。 
     
      雪兒忽然道:「你放下我罷。」莫之揚道:「怎的啦?」雪兒輕輕推著他後肩,下了地 
    來,轉過身去,一言不發。莫之揚瞧她雙肩微微發抖,詫道:「你怎的啦?」 
     
      雪兒轉過身來,抬頭望著莫之揚,但見她雙目深沉,似是有無限意味。莫之揚給她的目 
    光嚇了一跳,道:「雪兒!」 
     
      雪兒搖搖頭,道:「我不是雪兒。」莫之揚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大了聲音道:「你… 
    …那你是誰?」山窪中那幾個人聽到聲音,道:「胡依強生介?」向這裡奔來。 
     
      雪兒目光楚楚,道:「我是阿卡普。」莫之揚呆了一呆,一把拉住她手臂,咬牙道:「 
    那雪兒呢?你為什麼要裝做是她?」 
     
      「阿卡普」望著他,道:「我沒有要裝做是她。告訴我,你是誰?」她說話時壓著聲音 
    ,一雙大眼卻目光熾熱。莫之揚恨道:「你……」聽「阿卡普、阿卡普」的呼喊越來越近, 
    跺一跺腳,轉身向山下奔去。剛走了幾步,卻被她一把拉住。莫之揚正要發怒,卻忽覺懷中 
    一緊,「阿卡普」已將他緊緊抱住。莫之揚喝道:「放開我!」「阿卡普」忽然在他面上一 
    吻,低聲道:「我雖不是雪兒,但你是我的好哥哥,我記住你了!」轉身向找尋而來的那幾 
    人奔去,叫道:「來巴介生。」那幾個人一齊叫「阿卡普」,拜伏下去,似是向她磕頭。 
     
      莫之揚給她一抱一吻,腦中似是空白了一般,見了這等景象,連自己也不知說什麼好, 
    走下山來,又行了十幾里地,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尋了塊平一些的石頭坐下。那「阿卡普」 
    的影子不知從哪裡跳出來,莫之揚搖了搖頭,那影子卻不肯離去。心道:「我追了這麼久, 
    居然認錯了人!雪兒到底去了哪裡?我昨夜遇到的那兩個廣素派的也多半是找阿卡普的,卻 
    又為什麼說找姓齊的?那麼,雪兒應該不會有事罷。可三聖教的人一定在追蹤雪兒,雪兒的 
    情形還會好到哪兒去?」這樣反反覆覆想了一會,天色已透出一絲曙光。 
     
      莫之揚站起身來,順著一條小道,胡亂走去,走了一程,腹中忽然一陣飢渴,莫之揚心 
    道:「該吃飯了。」現下四野空空,哪裡找得上吃的?如此又走了一會,忽然眼前一亮,見 
    前面一道石牆後,分明有一片小菜園,豆角高懸,油菜青青,另有些說不清名目的花花草草 
    ,十分蔥蘢。莫之揚不由得驚奇了。因為其地正處朔方,平日居民都不過以青稞、粗糧為飯 
    ,以蘿蔔、土豆為蔬,似這樣的菜園,可以說從未見過。他趨步上前,這才見豆角架後還有 
    一座茅屋,簡陋矮小,一個老者骨瘦如柴,鬚髮皆白,腳邊擱著一隻木桶,看樣子是汲水累 
    了,坐在門前的一個樹墩上歇口氣兒。 
     
      莫之揚繞過石牆,上前施了一禮,道:「老大爺,我路過這裡,想討碗水喝,好麼?」 
    他幼時討飯長大,此時面皮竟不如彼時之厚,想到自己「討碗水」之後,八成還要再「討口 
    乾糧」吃的,不由得臉上一紅。 
     
      那老者看他一眼,嘟噥道:「唉,世風之下,後生不學好。唉唉唉,呸呸呸。」伸手指 
    一指水桶,又指一指旁邊的一口井。莫之揚見他古怪,一怔之下才知是自己肩上受了傷,這 
    老者多半以為自己是流氓地痞,與人鬥毆弄成了這般模樣。當下也不辯解,提木桶到井邊, 
    掛在轆轤上,汲了一桶水喝了個痛快,將剩下的倒在菜園中。心道:「找這老者討口乾糧是 
    很難的了,不如別開這口了罷,免得自討沒趣。」剛要放下水桶走路,轉念一想,又去提了 
    水,幫那老者澆菜園。那老者似是「咦」了一聲,莫之揚卻也並未在意,自顧去澆園。澆完 
    了一畦蘿蔔、三溝大蔥,又提水去澆牆角上的一些花草。那些花草甚是奇異,莫之揚辨認半 
    天,只不過識得一種「三葉草」。聽那老者嘟噥道:「喜鵲喳喳,烏鴉哇哇,啊呸!」 
     
      忽聽路上傳來腳步聲,莫之揚越過牆頭去看,但見路上馳來三匹輕騎,當先一人四十六 
    七歲年紀,面白微鬚,瘦削飄逸,後面跟著兩個後生,卻是濃眉大眼,煞是敦實。馳得近了 
    ,莫之揚看清面目,不由吃了一驚,心道:「怎會是他?」忙低下頭去,拎起旁邊的一柄小 
    鋤,假裝自語道:「唉,這老大爺老了,我索性幫他把草也鋤一鋤罷。」低下頭來幹活。 
     
      原來那人便是當年莫之揚在獄中遇到的郎中向來治。莫之揚是越獄逃出的,自然不願讓 
    他看見。 
     
      向來治等三人到了石門前,拴了馬匹,走進院內。莫之揚心如鼓敲,暗道:「這向郎中 
    怎的也來討水喝?」轉了一個身,使勁鋤草。誰知心思不在鋤上,一鋤下去將一株異草連根 
    刨出,一瞥之間,忽然發覺這根草竟然就是向來治說過的何首烏,已被刨斷了半截。他心中 
    發虛,偷偷去看那老者,見那老者心疼得白鬍子亂翹,罵道:「怕鬼偏有鬼,呸呸!」莫之 
    揚好生慚愧,忙將何首烏仔細合了,重新埋好。 
     
      向來治三人來到那老者眼前,半晌不語,那老者頭也不抬,就像沒見到三人。向來治忽 
    然道:「阿文、阿武,快拜見師祖!」自己先拜伏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恭聲道:「師父, 
    弟子向來治攜犬子向文、向武來拜見您老人家啦。」 
     
      那老者在樹墩上敲敲煙鍋,站起身來,側頭想了一會,道:「向來治,嗯,誰是向來治 
    ?我有這麼個弟子麼?」 
     
      向來治神色更為不自然,扭頭看見莫之揚背影,道:「師父,您老人家最近又收了弟子 
    麼?」 
     
      那老者道:「呸,我老頭子還會笨死麼?這不過是我雇來的一個短工。啊呸,你要走了 
    麼?不喝口水麼?」莫之揚以為他是對自己說話,抬起頭來,卻見那老者正一本正經地對著 
    向來治。心道:「這老者說話不著邊際,但向來治叫他師父,必是一位名醫。」不由得有些 
    好奇。 
     
      卻聽向來治歎一口氣,道:「師父,您老還生弟子的氣麼?您老人家想必知道,眼下正 
    是盛世,您傳授給弟子的本領在民間並無大用,只有軍中兵將常常受傷,弟子有妻有子,如 
    不從軍,何以養家?」 
     
      那老者「呸」的一口唾沫吐在地下,道:「是哪個狗崽子當初立誓一生懸壺濟世?哼, 
    什麼眼下正是盛世?啊呸!你狗崽子是不是遇上什麼難題,才想起我這把老骨頭的?」 
     
      向文、向武使一個眼色,其中一個道:「爹,怕他怎的,這個糟老頭子若是不去給大帥 
    治病,咱們回頭叫恩將軍把他打入大牢,看他還敢怎的?」向來治氣極,「啪」的給了他一 
    記耳光,喝道:「你胡說什麼?!」他那兒子眼眶一紅,跺一跺腳,急步奔到石門邊,解了 
    馬韁,逕自去了。 
     
      向來治重重歎一口氣,道:「犬子不肖,教師父生氣……」 
     
      那老者冷笑一會,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聽說你是安大將軍身邊的紅人,我以往 
    總是不信,現下見令郎便可調遣什麼恩將軍哼將軍,足見傳聞不謬。百草和尚,你究竟造了 
    什麼孽,竟瞎眼收了這麼個徒弟?啊呸!」他這次的「啊呸」特別重特別大,似是無限悲涼 
    、無限憤慨。 
     
      莫之揚聽他的自語,忽然一驚,暗道:「原來他就是百草和尚?」他原先想既是和尚, 
    必是光頭袈裟,此時才知百草和尚原來就是這個老者,跟著想起自己當年被羅而蘇打斷胳膊 
    、肋骨,全仗南霽雲大哥贈送的「黑玉續骨膏」才得痊癒,而「黑玉續骨膏」正是百草和尚 
    送給南大哥的。 
     
      向來治道:「師父怎樣責怪弟子都不為過。只是有件事,弟子還想請師父最後一次指教 
    。」 
     
      百草和尚道;「最後一次指教?莫非指教完了我百草和尚便從此絕了人間煙火麼?」 
     
      向來治臉上一紅,道:「不敢。不瞞師父說,安大帥這幾年一直有眼疾,起先是雙瞳旁 
    起了一層白霧,其後白霧如乳,且日見其長,兩個月前,大帥雙目已近遮住,幾乎無法視物 
    。師父,此病當如何醫治?」 
     
      百草和尚本來滿面悲憤之情,但聽向來治一說起病情,他便全神貫注,及至聽完,皺眉 
    沉思半晌,道:「此病叫障目疾,若服『珍珠明目湯』可延緩病情。但若要根治,恐非…… 
    啊呸,險些上了你狗崽子大當,若是我不知醫治之法,你便怎樣?」 
     
      向來治給他責罵得面皮由紅轉白,由白轉硬,索性板下臉來,道:「師父,安大帥治病 
    心切,著弟子前來請您老人家。他怕弟子路上不周全,特派副將恩克別率八十名精兵護送。 
    弟子怕惹師父心煩,叫他們在山下等候,離此不過八里之遙。師父,常言道『醫者父母心』 
    ,您老人家何苦如此?」 
     
      百草和尚搖頭冷笑道:「你倒教訓起我來啦。若是別人,這病我一定要治,但既是那草 
    菅人命、弄得人家妻離子散的什麼安大將軍,我巴不得他早日瞎了雙眼,還說什麼醫治?啊 
    呸,你快滾你的蛋罷。」揮了揮手,坐回樹墩上,再也不看向來治一眼。 
     
      莫之揚聽了百草和尚如此說,不由得老大佩服,心道:「以往想凡有英雄相方有英雄氣 
    ,今日才知什麼是英雄氣概。」但旋即想那向來治既是有備而來,必不會說滾蛋便滾,不禁 
    為百草和尚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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