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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還有幾個聶小無
    
        我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小聶笑著招呼我快吃早飯,我只好坐下來,拿起個饅頭塞進
    嘴裡,簡直味同嚼蠟,心裡懊悔得不得了,明知小聶是個本來就容易衝動,還憋著勁要率性
    而為的人,為何還要出這麼扯淡的主意,我自己把命送了不要緊,如果連累了小聶和馬老大
    ,那才真是死有餘辜了……我抬起頭,歉意地看了馬老大一眼,卻發現她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正在奇怪這個眼色所為何來,馬老大已經換了副面孔,笑盈盈地道:「既然事情已成 
    定局,那大家也不必爭來吵去的了,先吃了早飯,再好好商量一下如何進行才是正理,小刀 
    ,你說是不是啊?」 
     
      我莫名其妙,也只得道:「嗯,是啊……」 
     
      馬老大又笑了笑,便埋頭大吃起來。我也把心一橫,吃了許多東西。小聶顯得很高興, 
    一邊吃一邊還大談了一些他的想法什麼的,馬老大連聲讚好,我則只顧上頻頻點頭了,好在 
    小聶也並不在乎,只要我們表示贊同,他便已經非常高興了。 
     
      飯畢,馬老大站起來展了展腰,道:「哎呀,好像吃得太多了……」說著,便信步向窗 
    邊走去,忽然頓住了腳步,低聲道:「小聶,你來看,那個鬼鬼祟祟的人——」 
     
      小聶立刻跳起來躥過去,衝到馬老大身前,大概是想顯示一下男子氣概,可他的手剛搭 
    上窗沿,馬老大忽然運指如蘭,在他背上輕點了幾處,他立刻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我跳了起來,剛要叫嚷,馬老大已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伸頭出去左右看了看,迅速 
    關上門窗,才低聲道:「事到如今,我們只有趕快逃走才是了,這傢伙力氣大、脾氣強,不 
    放倒了根本弄不走他——本來我還懷疑他別有用心,現在才知道跟你一樣是真的沒心眼,唉 
    ,真是麻煩。」 
     
      我也低聲道:「什麼?你懷疑他?難道你同意我這個餿主意是為了試探他?」 
     
      馬老大歎道:「你終於肯用用腦子了!沒錯,這麼一個身手不凡、身家豐足的人,居然 
    願意跟著我們兩個陌生人身涉險境,本來就完全不合情理,真難為你居然絲毫不覺得奇怪。 
    」 
     
      我紅了臉道:「我……」 
     
      馬老大打斷我道:「不過現在看來,居然是我多心了,不過麻煩也惹大了,我們得趕緊 
    上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 
     
      然後在馬老大的指揮下,我們合力將小聶扛上床去,用被子沒頭沒腦地裹了起來,再從 
    他身上摸出了些散碎銀子,先打發了隨來的車伕,叫他回家去報平安。還好小聶只帶了個車 
    伕,若還有些個管家書僮什麼的就難辦了。她轉頭便雇了個不知底細的新車伕,只說要趕著 
    到省城去看個名醫,讓他幫著把「病人」小聶抬上車去,結算了店錢,我們便也收拾上車, 
    催著車伕急急離去了。 
     
      上了車,我才鬆了一口氣,馬老大的面色卻依然凝重。我實在覺得太壓抑了,正打算勸 
    她不要那麼緊張,才一張口便被她瞪了回去,只得作罷,扭過頭伸手去挑車簾,打算看看外 
    面的街景解悶,不料手剛碰到簾子,車便一個踉蹌停住了,還好我順勢抓住了車篷,不然只 
    怕要直飛出去。 
     
      馬老大立刻將我拉回來,推在身後,自己挑開一線簾子道:「怎麼回事?」 
     
      只聽車伕道:「這……姑娘您自己來看看吧。」 
     
      馬老大正要探身出去,我忽然跳了起來,攔住她道:「我來!」然後就搶先跳了出去。 
    所有的麻煩都是我惹的,其實已經連累馬老大太多、太久了,現在還加上小聶,實在是…… 
    不如我去跟他們說清楚,就讓我一個人去找聶小無好了。 
     
      車前站著兩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普通得簡直不好形容,從相貌到衣著都毫無特徵可言 
    ,連笑容都很普通——見我跳了下來,立刻躬身道:「家主聞聽聶先生忽然染恙,非常關切 
    ,怕客棧裡不方便,特派小人們來接聶先生到家裡休養,誰料小人們到了客棧,才知道聶先 
    生已經起身了,因回去不好向主人交代,所以趕上來探問一下,請聶先生勿怪。」 
     
      我冷笑了一聲,好一大套說詞,不過可真夠沒意思的,整天假的來、假的去,這就是所 
    謂的江湖嗎?索性直接道:「這事跟馬老大和小聶都沒有關係,你們把我扣下好了,我保證 
    繼續去找聶小無就是。」 
     
      兩人驚訝地看著我,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其中一人道:「這位小師父,我們是來給聶先 
    生請安的……」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道:「我都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你又何必裝腔作勢?我留下,讓他 
    們上路,就這樣了!」說罷便大聲對車伕道,「沒事了,走吧!」 
     
      那兩人又交換了一下眼色,真的從車前讓開了。車伕半驚半疑地打量了我們幾眼,不過 
    看來也不願多惹事端,趕起車來就走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對那兩人道:「要我去哪 
    裡?你們帶路吧。」 
     
      其中一人笑道:「請。」便真的走在前面帶路了,我也沒料到他們竟如此爽快,心裡有 
    些緊張,又有些懷疑,還有些驕傲:我終於可以自己擔當一切了,雖然沒有人誇獎我,嗯, 
    也可以自己誇獎自己一下。我昂首挺胸地跟在他後面,另一個人立刻跟在了我後面,哼,還 
    怕我逃走呢!我是那種人嗎?我連頭也不會回一下的。 
     
      轉過街口,我們走進了一條比較僻靜的巷子,很快便在一家客棧面前停下來,前頭那人 
    仔細看了看客棧的牌子,又左右打量了一番,才對我笑道:「請。」 
     
      我也不做聲,便走了進去,正低著頭邁步進門,心想這人小動作不少,還好說話倒簡練 
    ,忽然眼前一黑,彷彿被套上了個口袋,然後身上一緊,似乎又被捆上了若干繩索,簡直又 
    好氣又好笑,難道到了這裡還擔心我會逃跑?那也不必包起來再捆這麼仔細吧……還沒想完 
    ,便被人扛了起來,朝什麼地方跑了過去。 
     
      這種滋味可真不好受,好在這人跑得很輕快,雖然路程中還穿門過戶、上上下下,倒不 
    大顛簸,而且一會兒好像就到了地方。他將我放了下來,解開繩索布袋,並從我頭上抽走, 
    眼前居然還是一片漆黑,不過沒什麼大區別,然後未等我反應過來便點了我的穴道,我也只 
    好一動不動地呆坐在這黑暗裡了。 
     
      奇怪的是,眼前雖然看不到東西,耳朵卻可以聽到聲音。我指的不是守候在我旁邊那人 
    的呼吸聲,而是一些別的聲音,比如搬弄桌椅的動靜、碗盞杯盤的碰撞,嗯,接著還聞到了 
    酒菜的香氣,卻一直沒有人說話,彷彿是在準備一桌宴席,但聲音和氣味如此真切,擺設宴 
    席的房間應該離我非常之近才對,而且從方向上感覺,好像就在我面前的某種板壁後面,比 
    如門或者櫃子什麼的。可我努力轉動著眼珠,卻沒有在黑暗中找到一絲縫隙。 
     
      不過從呼吸並無困難上來判斷,又似乎應該有通風的地方,我把眼珠瞪得乾澀了,才想 
    到也許是因為我脖子不能動,所以眼珠轉動一周看到的範圍也有限,嗯,發現自己好像越來 
    越聰明了,不過可惜幾乎一點用也沒有,真讓人沮喪。 
     
      沮喪了半天,身邊的人忽然有了動靜,立起身來,輕輕貼在面前的板壁上,不知道撥動 
    了什麼東西,忽然有一點點光漏了進來,應該是在向外窺視,但很快光又消失了,人又輕輕 
    坐回我身邊,悄聲道:「為何還沒有動靜?」 
     
      我正在奇怪他為何跟我說話,背後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極低而又嚴厲地道:「住口! 
    」 
     
      天!我居然沒發覺還有一個人,連他的呼吸都幾乎沒聽到,實在太可怕了,雖然無法動 
    彈,我的心也咚咚咚跳了半天才平復下去,而起先那人果然也不敢再出聲了,大家又在黑暗 
    中悶了半晌。 
     
      終於,身後那人也忍不住了,起身窺視了一次,不過時間長得多,許久那縷光才消失, 
    人卻遲遲未坐下。我正在奇怪,忽然覺得身邊那人慢慢倒了下來,因為沒有很急的風聲,只 
    覺得空氣有一點點波動,但是遲緩地朝向同一個方向,很難描述得清楚,卻感受得很真切。 
    我忽然又發現人在黑暗裡呆得時間久了,連皮膚對氣流的感覺都會敏銳起來,可惜這個發現 
    依然沒什麼幫助,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了,卻依然動彈不得,又急又怕,幾乎要冒出汗來了 
    。 
     
      又過了不知多久,我怕了半天卻什麼也沒發生,剛剛覺得緩過來些的時候,才忽然覺得 
    身邊那兩人都不見了,半點呼吸聲也聽不到了,一下子汗毛都幾乎倒豎起來,這才知道世上 
    最恐怖的事情不是看到多麼血腥或詭異的場面,而是眼睜睜束手面對不可知的黑暗時無窮無 
    盡的想像,這個發現更糟糕,不但沒什麼幫助,還幾乎把自己嚇暈過去。 
     
      正在毛骨悚然的時候,忽然又有一隻手搭到了我肩上。如果能出聲的話,我一定會發出 
    足以嚇死一頭牛的尖叫來,可我只能任憑心跳無上限的加快,希望自己乾脆暈過去算了,還 
    好在這時那隻手的主人說話了,聲音雖然極低,卻顯得鎮定而溫和:「你是小刀?」 
     
      我大大鬆了口氣,來者居然是個認得我的活人,感覺就好多了,但立刻發現自己雖然很 
    想說:「是。」或者點點頭,可惜什麼也做不了,還好對方幾乎立刻發覺了這一點,用手在 
    我背上一掃一拍,酸麻的身體就可以活動了。我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同樣悄聲道:「我是小 
    刀。你是誰?」 
     
      「聶小無。」 
     
      ?!我張大了嘴,幾乎說不出話來。不會吧,居然又是一個聶小無,難道人們就不會給 
    自己起些別的名字嗎?找不到聶小無雖然煩惱,但找到一個又一個聶小無更讓人頭疼,我合 
    上嘴想了想,才悄聲道:「哪個聶小無?」 
     
      對方也悄聲道:「還有幾個聶小無?」 
     
      我道:「不知道,你是我遇見的第二個……」說到這裡他忽然掩住了我的嘴,彷彿在仔 
    細諦聽,半晌方道,「出去再說。」 
     
      我本以為他說的「出去」是從我進來的地方悄然撤退出去,沒想到正相反,只聽一道疾 
    風掠過耳邊,接著便是「砰」的一聲,面前的板壁立刻破了個大洞,燈光照進來,直晃得我 
    眼前發花,而「聶小無」卻似乎完全沒有不適應,挾起我就跳了出去。 
     
      待眼睛適應過來,我驚訝地發現處身在一間客棧的房間裡,我們出來的地方看來是面藏 
    有夾道的牆,不過更驚訝的是房間裡居然還有兩個熟悉的人——馬老大和小聶!他們對坐在 
    一張擺滿酒菜的桌子兩邊,看見我們從牆裡撞出來,居然動也不動,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的 
    眼珠在急切地轉來轉去,看來也被人制住了穴道,我忙抬頭對「聶小無」道:「這兩人是我 
    的好朋友,請你也解開他們的穴道吧。」 
     
      從我的仰視的角度看過去,「聶小無」個子很高,身材瘦削,穿著伶俐的緊身黑衣,臉 
    也裹在黑巾裡,不過似乎沒有帶兵器,他聽了我的話,緩緩朝桌邊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對我 
    道:「稍等。」 
     
      這一回頭嚇了我一跳,他的臉竟是整個裹在黑巾裡的,一點縫隙也沒有,難道這個在黑 
    暗中行動自若、無聲無息的人竟然是個瞎子?!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忽然閃電般伸出手,將 
    我向他扯了過去,然後飛起一腳朝我身後踢去,只聽「撲」一聲悶響,好像有個人跌在地上 
    了。 
     
      我驚魂未定地站住腳,回過頭才發現一個持劍的黑衣人被他踹倒在地上,身子抽搐著蜷 
    成了一團,而我們破牆而出的洞裡還有明晃晃的刀光劍影在閃動,人卻好像遲疑著不敢出來 
    。 
     
      「聶小無」鼻子裡哼了一聲,竟似完全不當回事,顧自轉過身去解馬老大和小聶的穴道 
    ,而那洞裡人居然真的沒敢動彈,「聶小無」也沒再理會他們,只對我們道:「走吧。」然 
    後朝門走去,伸出腳「梆」一聲將之踹開,然後大步邁了出去。 
     
      馬老大和小聶對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也是驚疑參半,但我們都忍住了沒說什 
    麼,默默隨著「聶小無」向外走去。 
     
      出去後抬眼一看,我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普普通通一個客棧的院子,居然被三四十個 
    持刀弄劍的黑衣人守得滴水不漏,「聶小無」卻如入無人之境般大步向外邁去,那些黑衣人 
    竟無一敢上前阻攔,就連跟在後面的我們,彷彿也感到一種無形的威懾。 
     
      不過「聶小無」並沒朝大門走去,是直直邁向前方,迎面的黑衣人立刻紛紛閃開,讓出 
    一面牆來,然後「聶小無」便「砰」一聲在牆上撞出了個大洞,施施然走了出去,我們也只 
    好硬著頭皮跟在後面,場面實在有些滑稽。 
     
      還好牆外就是來時那條僻靜的巷子,且已有幾匹高大彪悍的駿馬和一輛輕快的馬車在等 
    候,奇怪的是「聶小無」一點也不客氣,竟自己率先跳上了車,車也立刻箭一般躥了出去。 
    還好馬老大身手也還矯健,抱起我便上了最近的一匹馬,小聶動作也不慢,隨後跳上一匹馬 
    ,一起緊隨著「聶小無」的車子飛奔而去。 
     
      我還從來沒騎過這麼快的馬,不一會就被顛得頭暈眼花,如果沒有馬老大在後面架著我 
    ,肯定就支撐不住掉下去了。饒是這樣,胃裡還是翻江倒海地難受,只怕再跑下去就要吐在 
    馬脖子上了,我不得不強忍著噁心對馬老大喊道:「放我下去!我要吐啦!」 
     
      馬老大立刻一勒韁繩,馬仰著頭急收了幾步,才停了下來,她一鬆手,我便連滾帶爬地 
    跌下馬鞍,趴在路邊哇哇大吐起來。 
     
      吐完之後,感覺舒服多了,我往後一倒,跌坐在地上,半晌,眼前的金光散去,才看見 
    「聶小無」的車子已經轉了回來,小聶也下了馬,關切地望著我道:「好些了嗎?」 
     
      我點點頭,慢慢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發現我們已經到了城外,大路兩旁是疏落的樹叢 
    ,隱隱可以看到後面的田野和村莊,除了偶爾的一兩聲鳥鳴,四下裡都寂靜無聲,看來那些 
    黑衣人並沒有來追趕我們,或者已經被我們遠遠甩在後面了。 
     
      我定了定神,鬆了口氣,忽然想起多少應該謝謝那位「聶小無」,無論他是真是假,至 
    少救了我們出來,於是走到那駕馬車旁邊,深深一施禮道:「多謝。」 
     
      可是半晌,車裡並沒有人答話,我又等了一會,才忍不住走過去揭起車簾,赫然發現車 
    裡是空的,根本沒有人!我扭過頭問車伕道:「車裡的人呢?」 
     
      車伕也瞪著空空的車子道:「不知道……」 
     
      馬老大一個箭步衝了過來,將車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方問車伕道: 
    「這位大哥,請問僱車的是什麼人?」 
     
      車伕伸了伸舌頭道:「我還當你們知道呢,原來大家都不曉得,他是昨天夜裡來僱車馬 
    的,付了五倍的價錢,惟一的要求就是不得走漏風聲。其實有什麼好走漏的?他一直包裹得 
    嚴嚴實實,話也不多說一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那裡等、接來的是什麼人、接完了要到 
    哪裡去……簡直是完全摸不著頭腦……他什麼時候下的車,就更不知道了,我只在他上車的 
    時候聽到他吩咐往城外走,方纔這位小師父嘔吐的時候他吩咐掉轉頭,然後一直靜悄悄的毫 
    無動靜啊……」 
     
      說完,他自己也不可置信似的又往車裡看了看,然後轉回頭,茫然地看著我們。 
     
      馬老大正在思索,那車伕又道:「幾位還有什麼吩咐?若沒有什麼事……」 
     
      馬老大道:「沒什麼了,你先帶車馬回去吧。」 
     
      車伕忙不迭地收了另外兩匹馬,拴在車後,然後便趕著車回去了。 
     
      待望著那車伕走遠了,馬老大才將我們集合到樹叢裡,互相說說別後發生的事情:原來 
    他們沒走出多遠,就在一個僻靜的巷口被幾名高手無聲攔下,馬老大還未及拍開小聶的穴道 
    ,自己就先被制住,然後就被蒙著眼帶到那房間裡,聽著有人排布宴席,撤掉蒙眼布的時候 
    酒菜已經齊備,只好眼睜睜坐等著,小聶更是嚇得要死,因為這就是小聶跟殺手同盟的約定 
    ,重價讓某個絕頂高手到這間客棧的這間房,殺死正在吃飯的一男一女……我簡直要昏倒過 
    去,他還真聽我們的話,居然一絲不苟地照做了。馬老大打斷我道:「接下來你們就從牆裡 
    出來了,那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把遭遇的情況跟他們說了一遍,然後大家分析了半天,也覺得沒頭沒腦,惟一的結 
    論是殺手同盟的確是幕後的主使,而這個「聶小無」多半是個盲人,但奇怪的是那些黑衣人 
    看來也是殺手同盟的高手,卻為何見了這「聶小無」動也不敢動一下?在屋內還有個黑衣人 
    企圖動手,屋外的這些難道實力都弱一截?固然這「聶小無」能夠潛入密道,無聲無息便放 
    倒了我身邊的兩個人,身手堪稱高明,但後來直接撞破若乾麵牆往外走的做法也讓人想不通 
    ……而且好像他也不是左撇子,不過他並不用兵器,出手又太快,究竟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 
    我們也都沒看清……還有,他只對我一個人說了自己是「聶小無」,並沒有留下紙條啊…… 
    想了半天,頭緒沒找出來,肚子先餓了,還好小聶身上有些銀子,我們決定先到附近的村莊 
    去買些乾糧,然後管它真的假的,吃飽了就繼續上路,反正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們順利地在一個農夫家裡買到了些粗糧烙餅、乾肉、鹹菜和清水。清水他們死活不肯 
    收錢,最後勉強收了一點點,算是裝水的葫蘆的價錢,還用牛車將我們送出了老遠才回去。 
    我們都很感動……遠離江湖的地方都是這麼美好,這麼讓人留戀,要不是怕連累這些善良的 
    農人,我簡直就想留下不走了。 
     
      天快黑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下一個城鎮,看起來規模比前兩個都要小些,不過東西也 
    要便宜些,算了算餘下的銀子,大概還夠住個三四天的,小聶還派人到他家去送信,要家裡 
    再送些盤纏來。我們決定一邊等盤纏,一邊也好好休息幾天,實在是太累了,而且反正不知 
    道要流浪到什麼時候,早幾天晚幾天又有什麼所謂呢。 
     
      這次我們選了家房子很小、老闆很和善的客棧,吃過了家常風味的晚飯,我們不約而同 
    地有些感傷,一起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發呆。 
     
      月亮漸漸升起來,有些秋涼的意味了,只聽見蟋蟀在階邊的草叢裡歌唱,小院裡不大的 
    地方還種了幾畦蘿蔔、幾叢菊花,都長得還不錯,一些鋤頭、水桶等用舊的家什也收拾得整 
    整齊齊,感覺上似乎好久沒看到這樣平凡又溫暖的景象了,我們這些沒有家的人,誰也不想 
    說話。 
     
      我抬起頭來看著月亮,才發覺天空水洗般清透高遠,幾點星星水珠般隱約明滅著,彷彿 
    很近,又彷彿很遠。小時候師父也很喜歡帶著我們看月亮,然後根據他當天的心情,講些美 
    麗的傳說或恐怖的故事……忽然,一個圓圓的黑影從簷下冒了出來,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 
    來,剛要張口大叫,那黑影竟無比快速地伸出手來摀住了我的嘴! 
     
      我正在驚惶失措,只覺得腦袋一蒙,竟被那黑影帶著凌空翻了一個觔斗,才隨著他飄飄 
    然落在院子正中,而馬老大和小聶這時才「刷」地站起來,我卻已經離他們將近有一丈之遙 
    了。這黑影的悄無聲息和敏捷迅急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我正要掙扎,忽聽那黑影低聲道:「進屋去說。」天!竟然是那個「聶小無」,可不知 
    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一定不是真的聶小無,但心情立刻鎮定了許多。 
     
      「聶小無」待我平靜下來,便鬆開了摀住我嘴巴的手,我立刻大聲道:「起風了,好涼 
    啊,不如我們回屋吧。」 
     
      馬老大會意道:「也好,這天確實是一日涼似一日了,走吧,小聶。」 
     
      小聶也明白了,轉身上了台階,推開房門,點起了燈火,馬老大也隨著進去,動手沏茶 
    ,「聶小無」也放開了我,緩步向房中走去,我走在最後,小心地關上了房門。 
     
      待我回過頭,那「聶小無」居然已經施施然坐下,接過馬老大遞上的茶,嗅了嗅,又放 
    下。他的臉仍是包得像個粽子,根本沒有可以喝茶的地方。 
     
      馬老大也在他對面坐下,恭敬有禮地問道:「聽說閣下就是聶小無?」 
     
      「聶小無」道:「看來有人並不相信。」 
     
      馬老大正要開口,小聶忽然搶著道:「不錯,我就不信。」 
     
      那「聶小無」卻不慌不忙地道:「不信又如何?」 
     
      小聶一時說不出話來,我卻忽然覺得他有幾分可愛了,的確,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就算他並不是聶小無,但就喜歡自稱聶小無,我們也拿他沒辦法,不過這倒也不是問題的重 
    點,我想起一些未解的疑惑,忙問道:「你知道我的名字,難道認得我?」 
     
      我雖然看不到「聶小無」的表情,卻覺得他的聲音中有一絲笑意:「你難道忘了一年多 
    來你做了多少驚天動地的事情?現在不認得你、不知道你的名字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我也有點不好意思,忙道:「其實,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也不想……不過,今天多謝你 
    出手相救。」 
     
      「聶小無」道:「謝就不用了,舉手之勞而已,但我因此損失了一大筆銀子,希望幾位 
    能做出賠償。」 
     
      「啊?!」我張大了嘴巴,但一想也是,小聶既然下了單子,許了銀子,「聶小無」也 
    出了手,自然應該得到報酬,不過我想到一個問題,忙道:「可是你沒有完成任務,怎麼能 
    收錢呢?」 
     
      「聶小無」道:「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現在特來完成此次任務——」他的話音未落 
    ,馬老大和小聶已經站了起來,全身繃緊,進入戒備狀態。 
     
      我也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嘴巴,這麼白癡的話,虧自己怎麼說得出來?來不及想太多了 
    ,只得把牙一咬,衝到「聶小無」面前道:「此事與他們無關!我們也沒有那麼多銀子!你 
    要實在氣不過,就把我殺了吧!」 
     
      「聶小無」沉默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不過這麼一個黑粽子腦袋做出哈哈大笑的 
    樣子,還真有點嚇人,以至於我反而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好在他笑完了後,說了句讓我的心 
    回到肚子裡的話:「好了,逗你們玩的,不過老實說,你們也實在有意思,江湖從此想必不 
    會寂寞了。」 
     
      不知為什麼,我雖然不大喜歡他,倒總能相信他說的話。我放了心,卻有點被他搞糊塗 
    了,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是聶小無嗎?」 
     
      「聶小無」反問道:「我哪裡不像聶小無呢?」 
     
      我想了想道:「很多地方啊,比如說,傳說中聶小無會留下寫著他名字的紙條,你應該 
    知道,我就是因此一直倒霉到現在的,可是你沒有……」 
     
      「聶小無」道:「我也一直在奇怪,這個傳說為何有這麼多人相信,我又不是啞巴,張 
    張嘴就留下名號了,為什麼要用紙條這種既麻煩、又容易讓人抓到把柄的笨方法呢?」 
     
      我不服氣道:「可是確實有人拿著那種紙條給我看啊……」 
     
      「聶小無」道:「那紙有何特別?墨有何特別?字有何特別?連你都寫得出來一模一樣 
    的紙條,你難道不覺得好笑?」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馬老大甚至「撲哧」笑了出來,不過笑完,她也問道:「那昨天 
    為何你根本沒有留下名號,那些黑衣人也知道你是聶小無嗎?」她和小聶看來也鬆弛了下來 
    ,雖然不敢坐下,神情卻輕鬆多了。 
     
      「聶小無」又反問道:「誰說他們知道我是聶小無?我記得他們一聲也沒有出,難道是 
    在臉上寫了『天哪!他就是聶小無?』」 
     
      小聶也有點想笑的樣子,不過還是搶著問道:「那他們為何如此怕你,根本不敢上前攔 
    截呢?」 
     
      「聶小無」道:「因為在暗壁中挾持著小刀觀望的兩人,和後來從暗壁中衝出來的那人 
    ,是他們當中最高強的三個,所以其他人立刻聰明起來,覺得留著性命多掙些銀子比較合算 
    。」 
     
      我驚訝道:「你殺了他們三個?」 
     
      「聶小無」冷冷道:「我本就是個殺手。」 
     
      我說不出話來了,剛對他生出的一兩分好感又化為了烏有,我總覺得,聶小無不該是一 
    個冷酷無情的人,雖然他的確是個殺手,而且是殺手中的殺手。 
     
      大家沉默了片刻,馬老大問道:「那閣下這次來找我們,是為了什麼?」 
     
      「聶小無」道:「我不希望你們越鬧越大,搞得我沒有真正的生意可做,而讓那些嫉恨 
    我的人有機可乘,所以打算了結這件事情。」 
     
      馬老大又道:「如何了結?」 
     
      「聶小無」道:「我想了很久,最好的辦法只有殺了你們。」 
     
      我跳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問道:「殺……了我們?」 
     
      「聶小無」卻非常平靜,道:「不錯,唯有讓殺手同盟那幫吃飽了飯沒事做的傢伙知道 
    你們已經死在了我的手上,他們才會放棄這種愚蠢的主意,好好去想想如何跟少林寺的禿瓢 
    搶飯碗的問題,而不要再來找我的麻煩。」 
     
      我簡直聽傻了,雖然他說得有道理,也許這是讓這件無聊的煩惱徹底終結的惟一辦法, 
    但我並不想死……而且馬老大和小聶就更無辜了,不,想到這裡我激動了起來,我死了不要 
    緊,反正我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但不能讓他們跟著一起死。我平定了一下呼吸,大聲道: 
    「其實你殺了我就可以了,不必那麼費事……」本來好像還可以說些其他的大道理,但話到 
    嘴邊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講了,我只好瞪大了眼睛盯著「聶小無」,不過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 
    能看見。 
     
      「聶小無」道:「這個問題我也想過,但是最後還是覺得,必須把你們三個全部殺掉, 
    才是徹底的了結,不然還是麻煩,不如此時多費些事,將來就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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