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打狗幫主
第六天清早,我們在露宿的樹下醒來,忽然發現身邊圍滿了人,我還以為是做夢,瞪著
眼睛把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男女老少都看了一遍,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於是決定以夢
制夢,倒頭再睡,剛合上眼睛,卻被小麻子晃醒了,他一邊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一邊驚恐地
道:「喂,醒醒,醒醒,你看,你看呀……」
嗯,這麼說這些人是真的了?!我也跳了起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便碰到了
裝紅薯的袋子,那些風乾了的野兔也堆在上面——不知道是我眼花還是什麼,竟然發覺人群
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亮,這麼多人的眼睛同時亮起來,沒有親眼見過的人是無法想像的,而即
使親眼見到的我,也差點無法相信。
這麼對峙了一會,我覺得也不是辦法,就低聲讓小麻子去問他們是誰,從哪裡來的。因
為我說話估計他們也聽不懂,搞不好還要嚇著人,小麻子卻再三不肯,被逼不過,才用蚊子
似的聲音嗡嗡地問了一句,簡直比我自己來問還糟糕,但也許是周圍太過安靜的緣故,人們
竟好像聽懂了,他們互相交頭接耳了一陣子,才由一位長者出列答話道:「吾等系某鎮居民
,為瘟疫所迫,四處流浪,不料一路行來,竟是橫屍處處,餓殍千里,幾無活路,今早行至
此處,見二位小哥……嗯,二位餘糧豐足,故欲一借,能活幾小兒即可,老朽攜眾人感激不
盡。」
說完,還用手指了指幾個婦人懷中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孩子,不過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拿
小孩子做幌子,我們不好拒絕罷了。其實我本來也沒打算拒絕,但這一頓飯好說,這些人將
來怎麼辦……小麻子卻已急壞了,不是他不捨得紅薯野兔,是完全沒聽懂,我只好又翻譯了
一遍給他聽,然後跟他商量該怎麼辦。
小麻子聽完幾乎傻了,半晌方道:「天,不過半年的時間,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著急道:「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就不要再感慨了,關鍵是我們怎麼辦?紅薯和野兔都
給了他們也無妨,反正我們還多得是,可是他們再這樣流浪下去,遲早也會全餓死的。」
小麻子點頭道:「你是說,我們帶他們回去?好是好,可是……」
我奇道:「當初你救我的時候,可沒有這麼遲疑過。」
小麻子看了看人群,道:「算了,呆會再跟你說,先讓他們吃飯去吧。唉,這位老公公
,我沒念過書,話說得比較直,您別見怪,我們也只有這點東西,還要趕好幾天的路回去呢
,留下些乾糧,餘下的就都給你們吧,這裡樹木多,就地砍些柴火就可以燒起來吃了,只是
小心別吃太多,一來餓久了,一下子吃得太多容易撐死,二來你們也要留些路上的乾糧什麼
的,方圓幾十里都是這個樣子,很難再找到吃的了。」
老者開始見我們商量,以為是不肯了,面上已露出惶恐之色,又聽這麼說,差點就要跪
下來感謝,我們趕緊扶住了,他又讓幾個婦人孩子上來拜謝,我們扶也扶不過來,只得隨他
們去了,然後指點著稍微有些力氣的男人砍柴生火,然後教他們如何烤紅薯。野兔因為是風
乾的,還沒剝皮,嗯,我們始終也沒搞懂皮應該怎麼弄,索性就不剝了,所以沒有鍋子也沒
法做,只好先放在一邊了。
雖然這群人看來從未做過這些事情,但實在很簡單,也難不倒誰,他們很快就掌握了要
領,然後就堅決不讓我們動手,老者還讓青年們還把先烤熟的幾個紅薯恭恭敬敬地送給我們
先吃。我很不好意思,卻也推辭不過,只好拉著小麻子到一邊吃去了,省得我們在旁邊他們
也老是要做感恩戴德狀,大家都很累。
小麻子對著人也笑嘻嘻的,背了人卻拉下了臉,扯著我走了很遠才小心地坐下來,還東
張西望了半晌,才開口埋怨道:「小禿子你真傻,人家對你客氣些,你就把心都掏出來了。
」
我生氣了,道:「小麻子,我平時看你不是這種人,為什麼?」
話還沒說完,就被小麻子搶斷了道:「你知道什麼?這些人就是鎮上的!當初我從白楊
村一路乞討出來,指望找條活路的時候,村莊裡的人們雖然對我也不客氣,但多少總有人給
口吃的,只有他們不但把我當作怪物、妖孽,連打帶罵,不容我停留,而且連口水也不肯給
,幾個大男人用麻繩抽著我把我趕出了鎮子,我是一路哭著回來的,那時就發誓再也不去鎮
上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小麻子眼裡的淚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從前他講到這一段的時
候都跳過或者略過,一兩句話輕描淡寫,我也沒覺得奇怪,畢竟不是什麼高興事,但從來沒
想到他心中竟然藏著這麼深的委屈和恨意……可是,畢竟此時不同往日,看來這場瘟疫是非
同一般的嚴重,即使是我們這兩個死裡逃生的人,有時也覺得不寒而慄,何況這一群從前也
許都是衣食無憂的人呢?不過,如果現在出現在面前的是那些我再也不想見到的人,我的反
應會是怎麼樣,也很難說……我和小麻子都沉默著,紅薯漸漸涼了,誰也沒心思吃。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咳嗽,我們扭過頭去,立刻跳了起來。老者帶頭,二三十口人都在我
們面前跪了下來,匍匐在地上,我們倆愣了愣,立刻衝過去先扶老者起來,他卻死死抓住地
面上的草根,顫聲道:「兩位恩公,容老朽說明緣由再起來。」
我們倆互看了一眼,只好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我向小麻子使了個眼色,他便道:「老公
公,有什麼事情你說就是了,請別說得太文縐縐,不然我聽不懂。」
老者點點頭,道:「恕老朽無禮,方才未來得及請問二位恩人的姓名——」
他不問,我還真的忘記了世上還有姓名這麼回事,老實說,連小麻子姓什麼我都沒問過
,也沒想過要問。不過小麻子反應得倒挺快,居然立刻道:「他叫禿鷲,我叫麻鷹,我們是
打狗幫的正副幫主。」
我嚇了一跳,又來不及分辯,分辯怕那老者也聽不懂,只得使勁瞪了他一眼,他卻假裝
沒看見。奇怪的是,那老者居然也就信以為真似的,點頭道:「兩位少年英俊、氣宇不凡,
且宅心仁厚、樂於助人,果然令人欽佩,呃,老朽的意思是,二位幫主果然是好人,而且是
大大的好人啊。」
小麻子裝出一副大咧咧的樣子道:「好說好說,天下窮人本是一家,只是老公公你到底
有什麼事情呢?」
老者歎了一口氣道:「說來慚愧,老朽本是一方里長,雖然帶著裡中親朋及時躲開了瘟
疫,但看如今這時勢,恐怕連乞討都無門了,不瞞二位,這是我等三個月來吃得最多也是最
好的一餐了……」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頭也低了下去。
小麻子也有些惻然,道:「老爺爺,別傷心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
說到這裡忽然警覺地頓住了,停了停方道,「……您繼續說吧。」
老者用破爛的衣袖擦了擦眼角,抬起頭道:「既然二幫主——恕老朽妄自猜測,這位是
二幫主吧?」小麻子點點頭,他便繼續道:「既然二幫主如此說,老朽也顧不得許多了,實
在是有個不情之請,如今我等33人,除去老弱婦孺,壯健者也有18名,雖然瘦弱,卻並未染
上瘟疫,無處投奔,也無以為生,情願追隨兩位幫主,還望見容。」
我簡直差點暈過去,趕緊用力扯了小麻子一把,他忙道:「老公公,這可得容我們商量
一下,您稍等……」不待他說完,我便站起身,將他扯到很遠的地方,低聲斥道:「你這傢
伙吹得好牛皮!如今人家要『入幫』了,如何是好?」
小麻子吐了吐舌頭道:「我方才是怕他們有什麼企圖,所以隨口編出來裝幌子的,誰知
道他就信以為真了。」
我惱道:「人都跪了黑壓壓一地,還能有什麼企圖?」
小麻子卻正色道:「那可不好說,沒準他們本來是想求我們帶他們回去,把剩下的紅薯
和野兔也全給他們呢。」
我簡直哭笑不得,道:「現在有什麼區別?還不是要帶他們回去?而且說不定人家本來
只是想感謝我們,這下好了,順著你架的梯子就爬上來了,若只是要我們帶他們回去還好,
如今要加入我們的什麼『打狗幫』,你說怎麼辦?」
小麻子眼珠一轉,道:「其實那老頭子本來就想求我們帶著他們走,這些鎮上的人從來
只知道拿錢買吃的穿的,如今瘟疫遍地,種地的紡花的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他們就不知道該
怎麼辦了,一看我們既有紅薯又有野兔,跟著我們混多少有口吃的呀,而且我們又一副忠厚
老實好說話的樣子,說白了,什麼打狗幫殺豬派,誰會當真?只不過像你說的,正好給了副
梯子讓他爬罷了,而且有什麼不好呢?他們投靠我們,只帶了嘴來,幹活、打獵都得我們教
,這麼多人,也得有個首領、有點規矩不是?我們不如就真的成立一個『打狗幫』,我覺得
這名字不錯,禿鷲大幫主、麻鷹二幫主,多威風啊。」
我只想找棵樹一頭撞死,虧他想得出來,但看他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不像是說著玩
的,轉身再看看身後不遠處黑壓壓跪著的人群,心頭忽然沉重起來,不,不可以,我好不容
易逃出了江湖,難道現在反倒要自己再建起一個江湖來?……過往的種種本來已近忘卻的事
情,又浮現在眼前……小麻子天真單純,也許只覺得這事好玩,但我不能這麼想,也不能看
著他跳進這個無形的圈套,我毅然轉身向人群走去,小麻子追在後面大聲叫喊,我也沒有回
頭,跟他說不清楚,也不想說,但有些話必須得對所有人說。
老者看著我走了回來,眼中先是閃出希冀的光芒,隨後又立刻發現了我臉色的凝重,顫
巍巍地正要說話,我已走到他面前,一把將他扶起來,再對所有人作了個手勢,盡量慢而清
楚地道:「各位請起,我有話要說。」
雖然聽到我古怪的聲音人們都有些驚訝,但好像也都明白了我的意思,一個、兩個……
陸續互相攙扶著緩緩站了起來,我直待最後一個人也立起身,才繼續道:「方纔所謂的『打
狗幫』,不過是我弟弟的一句玩笑話,大家不要當真,但我們住的地方種了些紅薯,周圍也
還能獵到些野物,足可以維生,大家如果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去,等到瘟疫結束,再做
打算。」
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不過好像沒幾個人聽明白了,因為多半人都用猜疑的眼光看著我…
…正在恨自己當年為什麼不多認幾個字,忽然聽見了小麻子的聲音,一字一句將我說的話又
重複了一遍,我轉過頭感激地看著他,他卻裝作沒看見。
待小麻子說完,人們臉上的表情就比較有趣了:有半信半疑的、有充滿希望的、有要笑
不敢笑的……我忽然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不敢再看他們,也不敢看小麻子。
忽聽那老者道:「諸位!諸位!老朽有個提議,二位恩公如此大義,願意在這樣的時候
收容我們,著實讓人敬佩,不如我們就地成立『打狗幫』,奉二位為幫主,然後同心協力,
共渡難關,諸位以為如何?」
啊?!這下我可是真的傻了眼,扭頭看看小麻子,他也正瞪著眼睛看著我,還未等我們
出聲,人群裡便已有人大聲道,「我同意!」「里長說得極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
!」「『打狗幫』這名字不錯!」……嗯?還有人覺得這名字不錯?這該死的小麻子,好歹
起一個響亮好聽些的名字啊,叫什麼「打狗幫」?
我還沒回過神來,那老者已經搶到我身邊,道:「幫主在上,受老朽一拜!」說罷真的
就拜了下去。我剛要伸手去扶他,其他人也隨著拜了下去,七嘴八舌地道:「幫主在上……
」我拉也拉不住,更拉不過來,只覺得頭都大了,扭頭去看小麻子,這廝竟抿著嘴樂得開心
不已,真想揍他一拳。
可揍他也沒用了,事到如今,不成立打狗幫看來也不成了,我只好扯過小麻子,讓他收
起笑臉做翻譯,指揮眾人起身,然後跟他們說多承大家給面子,那我們就勉為其難地成立個
打狗幫吧,不過且不論要打什麼狗,也需要力氣啊,所以大家還是先跟我們回去,吃飽了肚
子,養足了精神,再來商議如何打狗的問題。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同意,於是我們就
收拾了一下吃剩的紅薯,浩浩蕩蕩上路了。
我和小麻子走在隊伍前面帶路,誰也不說話,他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我心裡卻亂得像一
團麻,不知為什麼,兩個人在荒天野地裡,吃了上頓沒下頓,好幾回險些被野狗咬死,我倒
覺得自在適意,如今忽然來了一大群人,我卻覺得陌生而惶恐,有些不知所措了。
當晚我們走到了一個殘破的村莊,小麻子幫著我指揮大家在廢墟中找避風處歇下,然後
由男人們收集柴火,女人們數點紅薯,分配好這幾天的乾糧,然後各自準備晚飯。這裡有大
概七八家人的樣子,我覺得天氣也不冷,沒必要都擠在一起,各顧各的還方便些,我和小麻
子也單獨找了個破牆角,鋪了些乾草。
吃完紅薯,疲憊湧上來,小孩子們差不多都直接就睡倒了,我也讓小麻子告訴大家埋好
火種,趕緊睡下,還有好幾天的路要趕,可自己卻毫無睡意,心情也越發沉重起來。小麻子
巡視回來,見我坐在火堆旁,便也坐過來,低聲道:「小禿子,是我不好,別生我的氣了好
嗎?」
我歎道:「不關你的事,誰讓我們遇上了這群人呢?總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吧,我只是發
愁——以後該怎麼辦?而且我覺得很不自在,改天還是解散了這個打狗幫吧,他們若願意在
白楊村住下去也好,過些日子又想走了也罷,都跟我們沒關係,你說呢?」
小麻子沉默了半晌,方道:「可是,我從小就愛聽江湖上英雄好漢的故事,一直夢想著
能做個什麼幫的幫主或者什麼寨的寨主,後來聽說少林寺和殺手同盟才是最牛的,就想去少
林寺出家,將來長大了當方丈,或者到深山去學藝,然後變成一流的殺手……哎,小禿子,
你知道聶小無嗎?除了少林寺的方丈,我就頂崇拜他了。」
再聽到「聶小無」這個名字,我居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低聲道:「你根本就不懂
得什麼是江湖,什麼是殺手……這些事情一點也不好玩,而且……算了,不要說這些了,你
若喜歡當幫主,就當下去好了,別把我扯進去就是。」
小麻子忙道:「唉,別這麼說呀,你不當,我也不當了,其實我是不懂,都是瞎想的—
—可是,小禿子,你知道什麼是江湖嗎?」
我不做聲了。是的,我知道嗎?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江湖」從某些角度來看,
那些英雄豪傑的台腳下,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比黑暗還要黑暗……可我怎麼對小麻子說呢?
我的遭遇,即使說出來只怕也沒有人相信的,就算相信了也沒什麼好處,我自己都恨不得把
這些統統忘掉,半晌,我只好盡量平靜地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總沒有故事裡說得那麼
好吧,不早了,我們也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小麻子卻好像完全沒聽到我說什麼,側耳向另一個方向仔細聽著什麼,表情有點驚恐,
忽然道:「你聽,是什麼聲音?我怎麼覺得……」
我用手掃開地上的枯枝幹草,趴下去聽了聽。這是江湖故事中常提到的方法,據我們在
打獵過程中的實驗,確實能聽見很遠的聲音,但要分辨出是什麼聲音則還需要多次的驗證,
不過我們已經能清楚地聽出好幾種動物的腳步了,可這一次,該死,我只希望我聽錯了,千
萬別是一群正在靠近的野狗……小麻子也伏在我旁邊聽了聽,立刻跳了起來,大叫道:「大
傢伙醒醒!快起來!野狗來了!野狗來了!」
人們立刻被驚醒了,有些馬上吹著了火種爬起來,有些卻還迷迷糊糊不知所措。我也趕
緊站了起來,按住小麻子的肩膀道:「鎮靜些,我們人多,點起火來,聚到一起,野狗就不
敢過來了,你別嚇著他們,萬一有人受驚了亂跑什麼的就麻煩了。」
小麻子懊悔地拍了拍腦袋。我俯下身從火堆中抽出一支比較粗的柴火交給他道:「你快
去把他們聚攏過來,讓他們都盡量把柴火帶過來,慢慢說,注意清點人數,尤其別漏了小孩
子。」
小麻子點頭答應,轉身就跑開了。我正要把堆在旁邊的柴火也投入火堆,他忽又跑了回
來,笑道:「小禿子,你比我強多了,看起來還真像個幫主的樣子。嘿嘿,說完了,我忙正
經的去了。」
不待我反應過來,他又飛快地跑掉了,搞得我啼笑皆非,也顧不上跟他計較,趕緊加大
了火堆,然後用手勢把聚攏過來的人們安置好:老人、孩子和婦女在中間,男人們在外圈,
然後不停地往火中添柴,讓火堆旺旺地躥起來。
人們漸漸地都攏了過來,有些人不明就裡,有些不安和躁亂起來。我正在著急,還好小
麻子也回來了,我於是讓他跟那帶頭的老者說,讓他跟大家說明原委,騷亂這才平定了些。
我鬆了口氣,趕緊再讓小麻子幫著老者仔細清點一下人數,只要人不少,火不滅,這一夜應
該就能平安過去。
人們漸漸都平定下來,我也覺出了累,剛想坐下歇歇,忽聽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哎呀
,我的小三兒呢?小三兒哪兒去了?剛才還在這裡,一轉眼的工夫,哎呀,誰看見我的小三
兒了?」
人們又嘩然起來。我只覺得頭皮都發麻了,深吸了一口氣,才叫小麻子跟我一起擠到那
驚惶失措的女人身邊,仔細問她孩子的歲數、性別、模樣,最後看見他是在什麼地方……那
女人開始只會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嚷嚷,還是旁邊的人連回憶帶猜測地告訴了我們一些,後
來大家一起勸住了她,才說明白了孩子的情況,聽完後我簡直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女子是名
寡婦,帶著4個孩子,最大的不過6歲,最小的還得抱著,自己年紀不大,又矮小瘦弱,本來
就難以照顧周全,今天歇宿的時候為了避嫌疑,還特意找了離大家都比較遠的地方,吃飽了
精神鬆懈下來,一倒頭就睡得很死,被叫醒後又手忙腳亂地集會,直到攏過來圍在了人圈裡
,才發覺讓老二牽著的老三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老二嚇得話都不會說了,看來是在聚攏
過來的路上失散的。
我聽完,正在思索,忽然就聽到有人陰陽怪氣地道:「咱們這不是有打狗幫的兩位幫主
嗎?怕什麼?一定能把孩子找回來。」
我「霍」一聲站了起來,四下尋找說話的人。他倒不做聲了,又有另一人道:「話雖然
刻薄些,也有道理,咱們既然投靠了打狗幫,當然要求幫主的庇護了,不然就憑著咱們,野
狗的毛也沒見過一根,能有什麼主意啊?」
小麻子也氣鼓鼓地站了起來,剛要發話,說話那人竟也站了起來,兩手抱胸,挑釁地看
著我們道:「兩位幫主發話吧,咱們打狗幫遇上這樣的情形,一般都怎麼應付啊?」
他的身邊忽然也站起了一個人道:「什麼時候了,還有功夫說這些話,救人最要緊,我
雖然也沒見過野狗,好歹是個男人,力氣是有的,難不成倒被狗嚇住了?幫主只管安排吧,
我聽你們的。」
我忽然鎮定了下來,道:「好,還有誰願意聽我的指揮?」小麻子立刻把我的話翻譯給
他們聽,一個、兩個……漸漸站起了七八個男人,先前挑釁的那個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坐下
也不是,站著也不是。
我假裝沒看見他,思索了一下,繼續道:「很好,多謝諸位的支持,但諸位確實沒有經
驗,黑夜中更難行動,這裡又有老弱婦孺需要保護,野狗來得不少,而且很狡猾,萬一被它
們鑽了空子,損失更大。我想這樣,請三位勇士跟著我們去找孩子,其餘的留守在這裡,聽
里長公公指揮,發現有情況就大聲叫喊,如果野狗靠近,就用點著的柴火扔過去,不行就衝
出去抽打,它們怕火,也怕人多,這樣應該能撐過一段時間,各位同意嗎?」
幾個男人互相看了看,點點頭。我立刻挑了三個最健壯的,老實說,最健壯的看上去除
了身高,其他還比不上我和小麻子,本來我都不想帶著他們去的,可聽聲音野狗來的的確不
少,多幾個人就算幫不上忙,也能起點威懾作用。我讓他們各持一支火把,跟著我和小麻子
,朝那寡婦指的方向開始搜尋。
我的心情越發地沉重了:為什麼總是發生些我最擔心、最無奈的事情呢?這孩子找到了
還好,若是萬一有個不測,看那群人的樣子,恐怕要把帽子都扣到我們頭上來……可我還能
有什麼辦法?就算沒有人逼著,這孩子我也要去找的,除了小麻子,人幾乎是我最沒辦法、
最不想見到的一種動物,比野狗要可怕多了,可誰讓我自己也是個人呢?
我讓所有人背靠背圍成一圈,慢慢向前移動,一邊用火光照著尋找,一邊大聲叫著「小
三兒——」,可快要走出這片廢墟了還是什麼都沒發現。野狗的跑動聲卻越來越清晰,看來
它們也在逡巡著逐漸靠近,那三個人已經有些慌張起來,小麻子拉著我的手也微微發抖。我
努力鎮定了一下,道:「大家千萬別分開,看來孩子已經摸到了廢墟外面,情況非常危險,
我們一定要搶在野狗前面找到他。」
小麻子趕忙翻譯,誰知他話音剛落,我們竟立刻清晰地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從東邊的不
遠處傳過來,黑夜的曠野中這哇啦啦的聲音格外刺耳,野狗當然也聽見了,忽然靜了靜,然
後它們便「嘁嘁嚓嚓」地向那邊圍了過去。
我急了,大叫道:「小麻子,快跟我來,其他人跟上!」我搶先衝了過去,跑了十幾步
,就隱隱約約看到了孩子的身影,但也立刻看到了黑憧憧的野狗群。該死,大概有二三十條
吧,和我離孩子的距離差不多,看到火光也停住了腳步,綠幽幽的眼睛齊刷刷向我盯過來。
我停下想了想,咬緊牙關加快了腳步往前衝去,據我的經驗,野獸也是欺軟怕硬的,如
果你表現出很勇猛的樣子,那麼無論你看上去是不是真的勇猛,它們都會先退讓一點,仔細
觀察後再作反應,這「一點退讓」也許只是片刻,在這時卻非常關鍵,只要我先它們一步把
孩子搶到手裡,事情就有了三分把握。
小麻子跟我一向配合默契,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先回頭讓那三個人背靠背前進,不
停揮舞火把,繼續威嚇野狗們,自己保持在我和那三個人之中的位置,也把火把舞得虎虎生
風,不讓野狗有衝過來把我們切分開的機會。這些是我把孩子抱在手裡後才回頭看到的,但
無論看不看,我也知道他一定會這麼做,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人能令我信任,也就是他了
。
孩子很瘦小,抱在手裡輕飄飄的,但受了太大的驚嚇,總是不停地哭泣掙扎,而野狗們
也被他的動作和聲音吸引了——它們似乎非常善於分辨對手的強和弱,從而選擇合適的攻擊
對像——漸漸圍攏了過來,小麻子招呼著那三個人靠近過來,不讓它們收攏包圍圈,可我看
他們已經被嚇壞了,動作越來越慌亂和畏縮,這樣下去就糟糕了……我想了想,不管那小孩
如何連哭帶鬧,將他往腋下一夾,揮著火把便往後退,直到碰到了小麻子的後背,立刻把孩
子交給他,讓他轉交給那三個男人,並讓他們護送著孩子趕快回火堆。
小麻子接過孩子就跑,我背後一空,覺得有些涼颼颼的,很久沒再來困擾我的恐懼和淒
涼忽然又湧了上來,差點也想轉身跑掉,可如果我也跑掉,野狗就會看出我們的虛弱,而發
動全力的進攻,這些人陣腳再一亂,恐怕至少要傷亡過半。餓瘋了的野狗的氣勢如果被鼓動
起來,那勁頭是非常可怕的,所以千萬不能給它們這種機會……我努力思索著,讓自己冷靜
下來,然後對自己說,就算不為這些人,只為小麻子,你也不能跑,不能!
不過,呃……想完才發現,就算想跑也來不及了,野狗的包圍圈已經開始縮緊,看來它
們決定圍攻我這個落單的對象了,嗯,還是很聰明的嘛,我開始在狗群中尋找首領——這種
情況下的方法還是和第一次一樣:與首領單挑,如果成功了就能嚇走所有的野狗,如果失敗
了……嗯,那反正也沒什麼區別了……我很快就發現了左前方有一頭個子並不很大、但異常
強壯的野狗,看起來有些與眾不同,身邊的野狗都與它保持一定的距離,但都隨著它移動,
好,原來你在這裡!
我調整了姿勢,與它正面相對,它也往前走了兩步,半跨出了行列,微微俯下身子,用
眼睛凶狠地盯住我,還發出低聲的嘶吼。我站直了身子,將火把「霍霍」揮舞了兩周,正打
算也叫個一兩聲壯壯膽,忽然一個溫熱的身體貼上了我的後背,然後便聽到小麻子熟悉的聲
音大聲道:「小禿子,我回來了!」
我差點背過氣去,這傢伙又回來幹什麼?還嫌情況不夠危急嗎?正要開口罵他,卻又聽
他道:「你要趕我走也來不及了,我一衝進來,圈子就圍緊了。小禿子,生死我都要跟你在
一起,咱們豁出去了!」
我的眼眶濕了,忽然想起我這場噩夢的開始,彷彿許久以前的那天晚上,我奮不顧身地
衝回去救小師妹……可從來還沒有人為了我連死都不怕,就算對我那麼好的師父,也沒有回
來救我……當然我並不怪他,他總得照顧自己的小女兒和另外兩個徒弟,而我的行為本來就
太過魯莽……可小麻子,我已經欠著他一條命,怎麼能……腦子裡彷彿翻江倒海,其實也不
過是一瞬的時間,但這一瞬的混亂竟已被那領頭的野狗看了出來,它一聲不響地猛撲了上來
,而襲擊的竟是我的左腿!
我立刻回過神來,用火把狠狠地向它掃了過去,它卻根本沒有避讓,頭一低,竟從我襠
下穿了過去,我趕忙用沒拿火把的手反挽住小麻子的胳膊,拉著他轉過身來,可那野狗居然
又開始繞著我們不慌不忙地踱步,我只好隨著它轉動,不一會就覺得有點頭暈了,心說不好
,這傢伙太狡猾了,不能讓它這麼牽著鼻子走,我停住腳步,揮著火把向它衝去,它卻並不
迎戰,而是矯捷地閃到了一邊,可小麻子忽然掙脫了我,向它閃躲的方向衝去,想斷了它的
退路。
我急得直冒汗,小麻子這麼做看似幫了我的忙,實際上卻把我們分開了,力量立刻削弱
了一半,而且兩個人的後背都暴露了出來,很容易被其他野狗趁機進攻……可來不及了,我
也只能利用領頭野狗的一個愕然,揮著火把向它猛烈地抽過去,小麻子也從另一邊發起攻擊
,它似乎有些亂了陣腳,頻頻躲閃著,但突然低嚎了一聲。
其他的野狗本來都在觀戰,聽到這一聲才立刻行動起來,各自從我和小麻子身後逼近過
來,這下我也慌了手腳,大叫道:「小麻子,快靠過來!」
小麻子立刻要朝我衝過來,卻被另一頭成年野狗攔住了,它身形比首領還要高大些,剛
才不知道藏在哪裡,忽然就越列而出,站到了首領的身邊。這倒是很奇怪的,其他野狗有時
也會輔助首領進攻,但一般決不能靠近首領,可它……忽然那首領也對它呲出了牙齒,露出
凶狠的目光。我明白了!這是個野心勃勃想要奪取首領位置的傢伙,趁機跑出來顯露一下自
己,也好,沒準可以利用它來對付首領!
小麻子就沒這麼鎮定了,好像什麼也沒看出來,只顧著用火把在身邊一圈又一圈地掃著
。其他野狗沒有首領的風度,看到火光還是被逼退了,可後出來的那條——它尾巴上有個白
尖,索性就叫它「白尖」吧——也學著首領的氣魄,居然迎著小麻子的火把,一步步向他逼
近過去。那首領卻惱火了,向「白尖」嘶吼了一聲,其他野狗也不再動作,所有綠眼睛都盯
到了「白尖」身上。
「白尖」這才回過頭來,輕蔑地看了首領一眼,又盯了我一眼,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
朝它點了點頭,心中向它默念道:「兄弟,互相幫個忙!放過我們,我讓你做首領!」
「白尖」什麼反應也沒有,又回過了頭去盯著小麻子,而他已經嚇得簡直哆嗦了起來。
我深吸了口氣,大叫道:「小麻子!別怕!看著我的動作!我們一起出手!」
這時「白尖」已經伏下了上身,做出了要對小麻子進攻的準備,我卻總覺得它聽懂了我
的話,而且無論如何,也只有這個法子可以試一試了,千萬不能讓它和首領真的合作起來。
我揮起火把,使出全力向首領頭上砸去,小麻子咬緊了牙關,也隨著我一起出手,首領前後
受敵,瘋狂起來,咆哮了一聲,偏過頭躲過火把向我撲了過來,這一撲使出了全力,速度也
非常驚人,我竟沒躲過去,「砰」一聲被它撲倒在地,火把脫了手,從後背到腦袋也嗡的一
聲震得生疼,手腳麻木得無法動彈,可那腥臭的大嘴已經湊到了我的臉上……忽然,首領的
動作凝住了,一滴熱乎乎的液體滴在我的胸口上,我還沒反應過來,首領忽然嘶吼了一聲,
從我身上躍了下去,同時一股液體噴在我臉上,口中有了腥甜的滋味——是血!我驚訝地坐
起身,赫然發現「白尖」咬住了首領的脖頸,死也不鬆口,而首領正在拚命地掙扎,其他野
狗和小麻子都傻掉了,我卻欣喜若狂,趕忙摸到我的火把,跳起來大叫了一聲「小麻子!」
,便出手向首領的腦袋砸去。
首領看到了我的動作,可被「白尖」死死壓在地上,根本無法動彈,那一刻它眼中的絕
望和憤怒讓我不寒而慄,但心裡越害怕,手下就越有力,一下子下去震得我虎口發麻。它也
立刻軟了下去,小麻子反應慢,這才跟著來了一下,砸在了它的後脊背上,它便頹然倒地了
。
「白尖」慢慢鬆開了口,又仔細地嗅了嗅首領的腦袋,確認它真的死去了,才仰天長嘯
了一聲。這一聲聽起來簡直不像狗叫,雖然我從來沒有聽過狼嗥,但總覺得狼嗥起來應該也
不過如此了:淒厲、綿長、清越……帶著形容不出的孤獨和驕傲。
我直起身看著「白尖」,說不上是驚訝還是釋然,佩服還是厭惡……它也看著我,眼神
裡同樣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它低吼了一聲,野狗群立刻像得了命令似的
,呈半月形散開,然後集中到它身後。新的首領誕生了。最後,「白尖」盯了我一眼,便隱
入了野狗群中,帶著它們無聲無息地退去了。
我俯身拎起地上首領的屍體,甩到肩上,對還在發傻的小麻子道:「走吧。」
小麻子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涼而顫抖,聲音也一樣,說:「小禿子……」
我歎了口氣,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人與人之間的欺詐與殺戮的自己,一邊拉著他轉過
身,一邊緩緩道:「沒事了,你看,我們連皮都沒有擦破一塊,應該高興才是……」
可剛轉過身,才一抬頭,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所有人居然不知何時都衝了過來,就站在
離我們大概一丈遠的地方,男女老少都手持火把或磚石,一副要拚命的樣子,現在卻都目瞪
口呆的,大概是被剛才的情形嚇到了吧。我有點尷尬,趕忙朝他們揮揮手,又扯扯小麻子,
讓他安撫一下眾人,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眾人竟已齊刷刷拜倒在地,口中說的都是些「幫
主神勇」、「幫主大義」、「幫主……」把我都搞糊塗了,直到大家的情緒平定下來,才弄
明白原來是這麼回事:而那三個人帶著孩子回去,已經都嚇得半死,估計也加上眼花沒看清
,便將野狗的數目、塊頭都誇大了好幾倍,把所有人也都嚇得半死,但孩子的母親非常的感
激,哭喊著要大家照顧好她的孩子,她自己則要來陪我們一起拚命。眾人當然拉住了她,但
終究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如果讓男人們來幫忙,又怕野狗趁機襲擊婦孺……在一番爭執
和辯論之後,決定所有人一起上陣:既然兩位幫主救了大家的性命,那麼也應該由大家一起
來報答。不過組織所有人尋找武器、起身、出發,照剛才的方法讓大家背靠背移動都耽誤了
不少功夫,以至於這麼一段距離他們且費了點時間,所以到達的時候正好是我們這邊打鬥的
尾聲,只看到我和小麻子一人一棍打死了野狗首領,然後聽到了毛骨悚然的長嗥——他們認
為是野狗對我們表示認輸和致敬,目睹了狗群的遁去——他們認為是敗落和逃走,所以在他
們看來,這一幕實在是氣吞河山、英雄蓋世、古往今來少見的……後面的話我記不住了。
我聽得哭笑不得,趕緊讓小麻子跟他們解釋。小麻子卻白了我一眼,只朝他們頻頻點頭
,還做出一副居功至偉的樣子,背地裡跟我說:「那天你也見識到這幫人的真面目了!人丟
了,便是我們的責任,不但不幫忙,還有許多風涼話;我們去救人,他們袖手旁觀,後來說
是來聲援,可瞧那磨磨蹭蹭的架勢,只怕是想等著野狗吃了我們後自己跑掉,不然為何來到
跟前一聲不出?嚇傻了?騙誰?就算不敢過來動手,吶喊幾聲也有用啊——既然剛好讓他們
看見咱們的高大形象,正好趁機樹立威信……」
我說不出話來,心裡明白小麻子也許是對的,但卻不知為何非常後悔,我越來越發現小
麻子其實比我聰明許多,卻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從前那個單純而快樂的小麻子漸
漸不見了,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冷酷、精明,非常有心計和手腕的「麻鷹」——人們現在都叫
他「麻二爺」——正在成長起來,也正在一步步變成一個讓我覺得陌生和害怕的人。
但每次看到他做「二幫主」做得興致勃勃的樣子,我又不忍心責備或干涉。我看出了他
的權利慾和控制欲也許是天生的,只是從前沒有表露的機會,所以一直深藏在心底,但無論
如何是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而且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始終如一且真心的好,甚至可以為了
我連命都不要……即使現在在人前喜歡頤指氣使作其首領狀,在我面前卻還是無話不說,無
事不為我著想……想想也算了,還是個小孩子,尤其是這個殺手橫行的年代成長起來的孩子
,江湖故事聽多了,難免有些幼稚的野心和報復,也難免有些得意忘形的時候,他愛怎樣就
怎樣吧,只要他快樂,我也就安心了。
不過說到這個時代,我雖然沒有刻意去打聽,但從人們平時閒聊的內容和小麻子有時詢
問的結果來看,似乎已近沒落和衰敗了。瘟疫之後就是不可避免的戰亂,市面蕭條,民不聊
生,殺手同盟和少林都沒了生意,也就一起敗落了下去,況且人們也無心去關注這些事情了
,如何填飽肚子、平安度過災荒才是最重要的話題……不過每次說到這裡,他們就要開始對
我們表示滔滔不絕的敬仰和恭維,所以最後連虛榮的小麻子也不耐煩了,再也不提起這個話
題。我也盡量不去想它,過去了也好,就讓一切都過去吧。
五六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們終於回到了白楊村,雖然也是廢墟,但熟悉的廢墟也
會讓人覺得親切可愛。我差點就想歡呼和雀躍起來,再在地上打個滾,可一想到後面跟著的
一群人,也只好把這點喜悅收起來,先安排他們在我們的破屋裡收拾住下,然後生起火來煮
了一大鍋風乾的野兔,所有人吃得陶醉無比。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更合適的詞可以形容他們
當時的表情了,不過我看著也是很高興的,小麻子卻有些陰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若是平時,我肯定要私底下問問他怎麼了,可剛回到「家」,又困又乏又鬆弛,實在打
不起精神來,印象中大家還沒吃完我就睡著了,一覺竟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暖意融融,連昨天好像滿腹心思的小麻子看上去也很明朗
,吃過了早飯,我們商量了一下,就把人們召集起來,簡單跟他們說明了這裡的情況,然後
分配任務:當務之急是人太多,總不能都擠在一處,所以我們必須蓋些新房子,但首先就得
處理掉一批舊房子,還得和泥打土坯、砍樹作房梁、割茅草回來曬乾做屋頂……事情越算越
多,不過總得從頭做起,所以大家要分工合作,互相配合……以上這些大部分都是小麻子講
的,我因為確實不懂,所以在商量的時候也只能從理論上給出點意見,到了分派任務的時候
更只有洗耳恭聽的份了。不過越聽我越佩服小麻子,這傢伙越來越有條有理了,當然他從前
肯定看過家裡蓋房子,沒準還搭手幹過些活,可看過、幹過跟會說、會指揮是兩碼事,還能
指揮若定就更了不起了,比如關於野菜我也懂得不少,若要我指點大家是沒有問題的,但如
果是指揮,那我肯定就亂了方寸,手足無措了。
活兒分派完,人們各自散去,我才回過神來,好像沒聽到我要做什麼,趕忙問小麻子道
:「噯,小麻子,我做什麼呢?」
小麻子詫異地看著我道:「幫主你當然是跟我一起四處監督啊,或者你要是嫌累,自己
在家歇著也成,什麼也不要你做。」
「啊?!」我覺得非常不習慣,堅持道:「那不成,什麼幫主不幫主的,你若愛當,就
都給你當,我還是去幹活比較自在些,再說他們都是鎮上來的,什麼也不會,總要有人指點
,你也別說什麼『監督』的話了,還是大家一起幹吧。」
小麻子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道:「小禿子,你怎麼這麼傻!你難道這幾天還沒看出
來,對這些人,你越客氣,越善良,他們反而越覺得你軟弱可欺,反倒是看到咱們打狗的本
事,見著了血,才都老實了,再對他們拿出幫主的架子呼來喝去,就更聽話了……再說鎮上
人有什麼了不起?難道就不是人?我們能幹的活又有什麼難的?學學就會了。而且你放心,
這些人苦頭吃足了,驚嚇也受夠了,如今能有安居樂業的機會,高興還來不及呢!而你我若
是跟他們一起幹活,少不得又要被他們看不起,越是高高在上、不可捉摸,才能讓他們服氣
!」
我聽傻了,簡直難以相信面前這個精明能幹的傢伙就是我熟悉的小麻子,這些天我常常
見他在思索,原來想的都是……唉,其實我也不能說他想得不對,人性確實有惡劣的一面,
跟我當年的經歷相比,他現在感覺到的不過是雞毛蒜皮罷了,但他和我的區別在於他從一開
始就打算以惡制惡,而我根本就是沒有辦法,總是一味地逃避……甚至最後用死來逃避……
想到這些,我又覺得他也確實沒什麼不對的了,人會保護自己總不是壞事,這樣我也可以對
他放心,即使有一天又不小心被野狗咬死了,我也相信他會好好活下去,而且越活越好,可
是我做不到像他那樣,真的做不到,不然也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我呆了半天,才
對他道:「你要怎樣就怎樣吧,不讓我幹活那我就不幹,可是我也不想跟你去『監督』,又
不能大白天傻躺在家裡,總得有點事情做吧?」
小麻子認真地想了想,忽然道:「有了!」然後神秘地附耳過來道:「你開始修煉『蓋
世神功』吧!」
我差點昏過去,又好氣又好笑地問道:「怎麼練?你教我嗎?秘籍在哪裡?可是我也不
認得幾個字啊……」
小麻子倒看上去比我還生氣,跺腳道:「你這個傻子,怎麼不明白呢?你說話這麼古怪
,那天打狗又表現得那麼神勇,其實這些人怕的不是我,是你!他們這些天都悄悄跟我打聽
,大幫主是哪個幫派出身的?是不是少林弟子?學的是什麼武藝?說的是哪裡話?……人都
是這樣,就像對鬼神,越神秘才越好奇,越好奇才越敬畏,明白了嗎?所以你要保持這種高
深莫測的形象,每天練功、打坐、閉關……反正傳說中高手幹什麼,我就說你在幹什麼,躲
得離人群越遠越好,他們才越會相信。」
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簡直哭笑不得,道:「哪有高手像我這樣子的?他們會信才怪
!」
小麻子急道:「你自己也說了,這些鎮上人從前生活得太好,見到野狗都嚇得魂不附體
,那天你的表現就已經讓他們信服得很了。哪有人像你這樣傻,竟要一個人去對付一大群野
狗的!可別說,那些野狗也教會了我不少東西……況且高手是什麼樣子?傳說中最高的高手
本來就是返什麼真來著,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的,而且多半都神秘兮兮的不愛說話,你已經
像極了!……嘿嘿,你現在不認也不行了,我都跟大家說了,你是什麼來頭我也不知道,有
一天我被一群野狗圍住,你就忽然出現,三拳兩腳把它們全打跑了,然後我就跟著你啦,而
且你一貫不愛說話,除了在夢話裡提到過『聶小無』的名字,其他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我本來聽得幾乎要大笑起來,可忽然聽到了「聶小無」三個字,就再也笑不出了,沉默
了半晌,方平靜下來道:「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在家『練功』好了。你是對我最好的
人,你說什麼我都聽,而且我確實是個笨人,什麼事情都沒有主意……可是小麻子,我求你
一件事,以後不要再提起『聶小無』這三個字了,也別問我為什麼,好嗎?」
小麻子盯著我看了一會,點點頭答應了,然後囑咐我好好在家「練功」,什麼也不用擔
心,他去看看大家活幹得如何,順便「指點」一下,他也感覺到了我對「監督」這樣的字眼
的反感,故意強調了「看看」和「指點」。
其實根本沒必要,再怎麼他也還是個孩子,而且本心是善良的,我知道他只是想保護自
己和維持虛榮,並沒有惡意,也不可能對人們怎樣——但他走到門口,忽然跑回來低聲道:
「小禿子,我只說這最後一次,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過去都經歷了些什麼,讓你一提起江湖
就這麼痛恨,可我也明白,人總有些事情是不願意去回想的,你不想說,我就再也不問了,
但我一定要告訴你,你也是對我最好的人,還是我除了我死去的爹媽以外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的。」
說完,他就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去,屋子裡忽然靜了下來。我的心也好像空了下去,往
事立刻趁虛而入,填滿了腦海……沒辦法,我只好在稻草堆上躺下來,呆呆地看著房頂,決
定先睡一覺再說,想了想又爬了起來,走到牆邊盤腿坐下,作「凝神煉氣」狀,然後才開始
努力睡覺……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