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人間道
那對姐弟已然不見了。
他們的卷席、坐墊、食盒也都不見了。
車馬也不見了。
但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的馬也不見了。
再低頭一看,就更毛骨悚然,我身上居然穿著那位「姐姐」的衣裳,隨身的劍也不見了
。
但至少我還活著,而且毫髮無傷。
難道他們就是為了一身衣服、一匹馬和一柄劍?
好像是的。
因為我跳起身來,就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用清秀的字跡寫著「君非王二,我等亦非姊
弟,然人在江湖,終不得已,出於無奈,暫借君之衣裳、寶劍、駿馬一用,交換以家姐衣裝
及駑馬小車,雖則非君子所為,亦可為君所用。又:車馬在林中,一尋即可見。再又:卿本
佳人,奈何做賊?再遇陌路,須要謹慎,切莫放心熟睡,又及,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沒有署名。
車馬確實就在林子裡,很容易就找到了。
在白天看來,那輛車可真不怎麼樣,又小又破,該馬也齒搖毛脫,頗有年高耄耋的意思
,絕不只是匹駑馬那麼簡單。
再看看那張紙條,我笑了。
原來在黑夜裡什麼都沒看清的人不是李承軒,而是我。
不過這麼看來,他們做的事情也不無道理,既甩掉了包袱,又更新了裝備,一舉兩得,
至於「得罪之處」,我諒解也好,不諒解也沒用,他們絕不用擔心我會追上去找麻煩。
所以我至少猜對了一點,他們對我並沒有惡意,也算不上是什麼壞人,我甚至開始有點
喜歡他們了。
不過他們說得也很對,我只錯了一點,不該真的以為自己身無長物就放心大膽地睡成死
豬,他們連起身都不必,丟根木柴過來就可以很方便地打中我的睡穴,然後想拿什麼就拿什
麼。
雖然那些也確實算不上什麼「長物」,但沒有了就真的會很不方便,可惜在有的時候完
全想不到這一點。
至於「卿本佳人,奈何做賊」,那不是我的問題。
而且還好是「佳人」,若真是「王二」,穿著一身女裝就滑稽了。我看了看身上的衣裳
,料子倒也不太差,穿得也很整齊,而且內衣仍是我自己的,想來人家也沒把我怎麼樣,算
了。
就算怎麼樣了,不算了又能如何?
我對著老馬破車又笑了笑,把馬從轅轡中解出來,拍拍它的屁股讓它自由跑開,然後歎
了口氣,走出樹林準備上路。
一邊走,一邊還是又好氣又好笑。
聶小無居然會上這種當?而且上完了居然一點辦法也沒有。
原來世上真有「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回事。
不過無論聰明人還是糊塗人,前一天沒吃晚飯,這一天沒吃早飯,兼以在路上走了半天
,都會餓得發昏的。
好在前面不遠處就有個小飯館。
飯館裡當然會有飯菜酒水,可惜好像都是要拿錢來買的。
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半個錢也沒有。
在此之前,我身上也從來沒有過錢,因為根本不需要,可現在不同了,不再有人為我買
單了,我忽然覺得自由好像也不是那麼輕鬆的事情,自由了的老馬可以找到草吃,自由了的
人卻未必能找到飯吃。
其實我帶那柄劍出來,本來也是想危急的時候多少能換頓飯吃的,早知道終究還是上了
套,昨晚還不如索性大吃大喝一頓,也算沒徹底賠本……不過現在想什麼都沒有用了。
不如想想辦法。雖然沒有了馬和劍,至少還有人,有人就有力氣,有力氣就能幹活,能
幹活就能換來飯吃,呃,這個邏輯好像是成立的,雖然好像辛苦了一點,至少是自己掙來的
第一頓飯……想著想著,又開心了起來,忽然覺得沒飯吃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情了。
是的,我好像還從來沒有為自己掙到過什麼東西,一草一木,都是別人給的,歸根到底
,也都還是別人的。
也就是說,我好像也從來沒有擁有過什麼東西。
多麼可悲。不過還好現在已有了個從頭開始的機會。
來吧。我打起精神,攏攏頭髮,整整衣衫,走進小飯館。
飯館確實是小,而且形狀狹長,雖然只有四五張桌子,旁邊橫七豎八擺著——應該說扔
著些長凳,而且好像沒有窗戶,只靠門口的光線進來,看上去又黑又深,古怪得很。
三個外路客人坐在靠近門邊的一張桌子上,正在談笑,似乎在等著上菜,最裡面的角落
裡的桌上似乎還趴著一個人,因為光線太暗,看不大清楚樣子。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我是來找掌櫃的。
掌櫃的往往都在櫃檯裡。
而櫃檯居然也在最裡面,就在那個趴著個人的角落旁邊,而且跟角落一樣黑糊糊的看不
清。
我只好繞過那些橫七豎八的板凳走到櫃檯前,卻發現櫃檯裡沒有人。
確實沒有人。我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看了一圈,確定真的沒有人,猶豫了一下,只好
提高聲音問道:「請問掌櫃的在嗎?」
連問了三聲,才從後廚跑出一個頭上冒著汗,手裡剝著蔥的小二哥,不耐煩地道:「那
不是掌櫃的嗎?喊什麼喊呀!」
那?哪兒?我詫異地看著他。
小二哥一揚下巴,指了指那個角落,便又火燒火燎似的跑回後廚去了。
我回過頭去,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角落,眼睛這下裡也習慣了,能看清那趴著的人頭髮
蓬亂、衣衫破落,面前擺著一個小酒壺、一隻小酒盅,無論如何不像個掌櫃的樣子。
但飯館確實像個飯館,客人也像是客人,小二哥更是像得沒話說,所以唯有掌櫃不大像
樣,如果什麼事都像模像樣地無可挑剔,也不大對勁。
安慰完了自己,掌櫃的卻依然趴在那裡動也不動,我躊躇了一會,只好湊近去有禮貌地
低聲叫道:「掌櫃的?掌櫃的?醒醒!醒醒!」
可叫了十幾聲,該人依然沒什麼反應,我直起腰舒舒筋骨,正打算再提高點聲音,他卻
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伏著身子開始咳嗽,然後越咳越劇,背都弓了起來,後來實在撐不住了,終於抬起
頭來,捂著胸口咳了好幾聲,看見了面前的酒壺酒盅,立刻顫抖著要給自己斟一杯,可是一
邊還在咳嗽,手也抖得很厲害,酒大半都灑在了杯子外面。
我實在看不過眼了,忍不住伸手搶過酒壺,替他斟了一杯。
他立刻抓起杯子,一飲而盡,咳嗽才漸漸止住了。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這一幕似乎好生熟悉,不過嘴上還是趕忙道:「掌櫃的,您可
好些了嗎?」
他放下酒杯,抬起頭來,向我微微一笑,道:「好多了,謝謝。」
雖然蓬頭垢面,年紀也不小了,此人卻並不難看,簡直稱得上清秀斯文,也很有些禮貌
和風度,實在看不出居然會窩在這麼一個小飯館裡,看來也是落魄子弟吧……不過這麼看來
好像也確實是掌櫃的,如果說店裡確實有個掌櫃的,那也只能是他了。
我正想說明來意,他卻又低下了頭,從懷裡掏出了一柄小刀和一小塊木頭,一邊削一邊
緩緩道:「不知不覺,又是一年了……」
小刀。削木頭。咳嗽。酒。中年人。
不會吧?
不會的。
我抹了把汗,告訴自己絕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而且傳說中的那個高手即使還活著,也
不會還是傳說中的樣子了。
但如果他並不是傳說中的那個高手,未免就有點太扭曲了吧?
可忽然又想起了殺手同盟的六大高手,算了,誰比誰扭曲多少呢?
或者說,人非聖賢,孰能不扭曲?尤其在這個如此扭曲的江湖?
所以我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恭恭敬敬地道:「掌櫃的,請問店裡是
否需要幫忙的人手呢?」
貌似李尋歡……的崇拜者的掌櫃仔細端詳著手裡的小木塊,半晌方道:「可能需要,也
可能不需要。」
我……李尋歡也不是這麼說話的吧,但誰讓我有求於人呢,只好接著他的話茬道:「那
如果需要的話,是否可以考慮一下我呢?」
掌櫃的這才抬起頭來,仔細地看了我半天,好像我也是個小木塊,而他正在思考可以從
哪裡下刀,他淡淡地道:「為什麼?」
這下看來又不大扭曲了,我忙打點精神想了想道:「小女子落難於途,又遭人欺騙,以
至於身無長物,為求餬口,故而斗膽懇請掌櫃的收留。」
掌櫃的聽了,又看了我半天,方道:「可你並不像個『落難於途』的。」
這也分像不像的嗎?我只好無奈地道:「也許不像,但確是事實。」
掌櫃的沉吟了片刻,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嗯,這個倒沒想好,叫什麼好呢?急切中脫口而出道:「程淺如。」
這是唯一比較像落難女子的名字了。
其它我能想到的人名,好像都不大像個名字。
還有很多人乾脆就沒有名字。
我有一個不錯的名字,但卻沒法大聲告訴別人。
所以我只好變成了程淺如——事隔多年,這麼一個荒僻的小店裡不會碰巧有她當年的恩
客吧?
好像確實沒有。
但掌櫃的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顛過來覆過去地念了幾遍,然後點點頭道:「好,好名
字。程淺如,你會做什麼?」
我會殺人。
當然我只是笑著道:「我可以收拾店堂,可以給大師傅打打下手,嗯,差不多的活兒都
能做一些的。」
我還會做菜。身為一個合格的殺手,什麼都應該會一點,不過我主要擅長的是如何在菜
裡下毒而不讓人發覺,做菜只是順便的一點必要瞭解,所以我沒有提起。
掌櫃的沉思了一會,然後又拿起了他的木塊和小刀,緩緩道:「哦……」
這個意味悠長的字拖了半天,居然就沒有了下文,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起來,正在想如
此扭曲的掌櫃不伺候也罷,硬著頭皮再捱一段路,不見得就沒有別的能收留我的地方——忽
然那個冒著油汗的小二哥從廚下衝了出來,端著一盆熱騰騰的紅燒肘子從我旁邊風一般掠過
去,又風一般衝回來,朝著掌櫃的吼道:「我一個人要忙死了!」
一個人?!我也立刻看向掌櫃的,而他不待我開口便道:「好吧好吧,你留下吧,現在
就到廚下去幫忙好了。」
於是我便托小二哥的福留了下來,並在手忙腳亂地打發了今天唯一的一桌客人之後,吃
到了人生第一頓自力更生的午飯。
小二哥姓張,不過不叫「張小二」,而居然還有個很像樣的名字,叫張啟軒——又是軒
,不過還好他自己並不喜歡這個名字,覺得跟他本人簡直牛頭不對馬嘴,所以我很高興依舊
可以叫他「小二哥」,而不用在那個該死的「軒」字上勾起尷尬的回憶了。
小二哥雖然忙起來的時候很凶,不忙的時候卻很和善,不但立刻就相信了我順口瞎編的
所謂悲慘身世,還唏噓不已,並把菜拚命往我碗裡夾,搞得我很不好意思。還好同桌吃飯的
掌櫃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有一口沒一口地隨便吃了點,便又抱著酒壺到角落裡雕木頭去了。
幫小二哥洗碗的時候,我們已經算是很熟悉了,我於是大膽地問起掌櫃的怪異表現,小
二哥先是「撲哧」一樂,繼而又搖搖頭,同情地道:「也是個可憐人啊……」
我不解道:「為什麼這麼說?」
小二哥一邊大力刷著盤子,一邊道:「不知道的人都以為他迷小李飛刀迷得發癡了,其
實他的遭遇麼,也跟李尋歡有點像的,只不過他老婆倒不是自願送出去的,而是被他最好的
朋友給搶了……」
我驚訝不已,問道:「真的啊?」
小二哥白了我一眼道:「有什麼稀奇?他年輕的時候還天天練飛刀呢,可惜沒啥天分,
不然哪能眼睜睜看著老婆被搶走,連個屁也不敢放?然後就躲到這裡來開了這麼個破店,最
倒霉的還是我,從小被賣給他當書僮,現在還要跟著他當小二,這個人說是掌櫃的,店裡的
事情卻一概不理,每天就在那裡擺個情聖架子,喝酒雕木頭,真是要死了。客人少麼還好說
,客人要是多起來,真是累得我……還好現在你來了,多少能幫點忙,不是我說,早就想請
個幫手,可一般人看到他那個樣子就直接嚇跑了,你小姑娘倒是厲害,眉毛也不跳一跳,哈
哈……」
我默然了。
忽然也覺得掌櫃的可憐起來——比李尋歡要可憐多了,後者還有一手飛刀絕技,失去了
林詩音,卻擁有了整個江湖,掌櫃的卻只能日復一日躲在這裡,用那把殘鈍的小刀一點點削
去腐暗的時光。
他是自由的,卻已被自己永遠地囚禁。
也許藍先生說得對,自由不等於隨心所欲,聲名與權勢才能讓人為所欲為?可李尋歡又
得到了什麼?上官金虹又得到了什麼?林仙兒又得到了什麼?
而掌櫃的固然很扭曲,小二哥卻很快樂啊,同樣是自由的人生,也許還是在乎你如何選
擇。我希望自己能跟小二哥一樣快樂,在油膩與灰垢中照樣能愉悅地哼唱。
不知不覺中,我竟已在小飯館待了近五六天——具體是五天還是六天我也不記得了,因
為我已經學會了像小二哥一樣忙時忙死,閒時閒死,只要吃飽睡足,便啥也不想,管他娘今
天是初幾,老子連皇上現在是誰做著也不曉得。
哈哈,真痛快,簡直是我有生以來過的最痛快的日子。
這天午後,店裡沒有客人,我照例在門前倚著曬太陽,迷迷糊糊正要睡過去,忽然被人
推醒了,睜眼一看,小二哥蹲在我面前,臉頰有點發紅。其實小二哥長得不難看,這一來紅
撲撲的還滿可愛。我揉揉眼睛笑道:「什麼事啊?」
小二哥卻沒有回答,轉身朝店裡瞄了一眼——掌櫃的好像已經睡著了,垂著頭一動不動
——然後他才拉起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起身,朝外面走去。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著,走到了離飯館大約百餘步遠近的地方才停下來,站在樹蔭下,
我也清醒了些,只覺得怪怪的,忙掙脫了他的手笑道:「奇怪了,你今天怎麼這麼鬼鬼祟祟
的,有什麼話還要到這裡來說?」
小二哥的神情卻越發緊張了,朝飯館的方向張望了半天,才鬆了口氣,又低下頭思索了
半晌,方認真地道:「我有件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的頭卻垂得更低了,半晌方訥訥道:「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嗯?我一頭霧水,可人家已經問了,只好答道:「你人不錯啊,蠻好的。可是你不是有
事要告訴我嗎?幹嗎又問這個?」
小二哥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我道:「因為這個問題跟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有很重
要的關係。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呃,那我可就說了啊……」
我只覺得好笑,難道他偷了掌櫃的東西?還是做了其他什麼對不起掌櫃的事情,心裡過
意不去了,要找我說說?於是安慰他道:「你說吧,不管是什麼,也不會改變我對你的看法
,你始終是善良、開朗、可愛的小二哥,這樣可以了吧?」
本以為他聽了會放鬆點,沒想到他卻好像更緊張了,不僅臉漲得通紅,腦袋也一會兒抬
起、一會兒放下,整個人都手足無措起來,半晌方道:「嗯,嗯……那,你,你喜歡我嗎?
」
啊?我覺得不對了,不會吧,難道老天如此眷顧我,這麼快就有人愛上我啦?呃,不過
,對像好像不是很對,雖然小二哥人很好,也很可愛,但我想找的好像並不是這樣的人。雖
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遇見一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倒好像清楚地知道不希望遇見什麼樣
的人。
而且是剛剛知道的。
可憐的小二哥。拒絕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訴他我是誰。
但那樣一定會嚇死他。或者氣死他。我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生看上去是那麼的荒謬,比「
李承軒」的假話還要假,比掌櫃扮的小李飛刀還要滑稽。
他沒準會覺得我來的那天隨口編的悲慘經歷要更像真的一點。
所以我只好尷尬地道:「呃,我覺得你……人不錯,呃,怎麼說呢?其實我也很喜歡你
……」
本來我想接著解釋一下此喜歡不同彼喜歡,然後表達一下我只想跟他做個好朋友的美好
願望,可他沒待我說完便搶著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這樣想的,所以我有個很
重要的計劃要跟你商量——」
我發現他好像嚴重誤會了我的意思,趕忙道:「可是——」
他卻完全好像沒聽到,自顧自興奮地道:「你看,我現在一窮二白,必須得有點家業,
咱們才能一起過日子,可我想來想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從掌櫃的身上打點主意了——
他雖然變賣了家產,也胡亂花得差不多了,但身邊多少還存著點積蓄,我暗暗留心過了,都
放在他床底下的一個匣子裡,這人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很容易找到機會,而他最相信的人就
是我,就算我偷了拿出去,再繼續回來幹活,他也不會疑心的,所以我想……」
我已經聽傻了,全忘了喜歡不喜歡的問題,脫口而出道:「可是,這樣不好吧,他沒了
積蓄還怎麼活呀?」
小二哥卻不以為然地道:「你覺得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嗎?還在乎自己怎麼活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我認識的小二哥。
他卻繼續道:「其實我也蠻可憐他的,可是我又能怎麼樣?能幫他什麼呢?而且他已經
什麼都無所謂了,可我還年輕啊,總得替自己打算打算吧——尤其是,嗯,你來了以後,我
就更,更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傻混下去了,你知道嗎?我剛看到你,就……」
他接下來要說的,本該是我最想聽到的話,不管是不是那個期望中的人在說,聽聽也是
件美好的事情,十六年來,還沒有什麼人喜歡過我。
可現在卻成了我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我甚至開始後悔當初不應該留下來,這樣掌櫃的也許還可以繼續扮他的小李飛刀,小二
哥也會繼續牢騷著忙碌,忙碌著牢騷……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原來愛就是這樣壞了事。
但我絕不能讓小二哥的計劃執行成功,他也不能傷害他,畢竟他也並沒有什麼錯……可
我錯了嗎?我並沒有喜歡上他,也沒有要他來喜歡我,更沒有教他去偷掌櫃的錢,我又做錯
了什麼?
原來壞了事,也未必就是誰的錯。
愛或不愛都一樣……我就這麼愣了半天,完全沒聽到小二哥又說了些什麼,要不是他忽
然拉住了我的手,也許還要繼續愣下去。我一下子猛然醒了過來,只見他兩眼發直地望著我
道:「你說,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因為我忽然發現掌櫃的不知何時居然走出了飯館,正站在門口朝著我們微笑。
小二哥順著我的眼光看去,頓時嚇了一跳,立刻鬆開了我的手,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呆在原地,嘴唇都顫抖了起來。
我歎了口氣,只好硬起頭皮招呼道:「掌櫃的,我們見店裡沒什麼客人,就出來,嗯,
隨便走走……」
他卻破天荒地打斷了我道:「呵呵,是啊,今天天氣真好,我也忍不住要出來走走了,
哈哈……」
然後一邊笑著,一邊晃了開去,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看來他什麼也沒聽到,卻已經誤解了所看到的。他在替我們高興,或者說,主要是在替
小二哥高興。
明媚的天氣,戀愛中的年輕人……看上去確實很美好,也許還勾起了他某些快樂的回憶
。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他真的有些像李尋歡。
小二哥卻依然非常緊張,待他稍走遠了些,便湊過來悄聲道:「你說,他又沒有聽見什
麼?啊?你……」
我實在忍不住了,冷冷道:「我想他應該都聽到了。」說完便顧自大步走回店裡去了,
頭也沒有再回一次。
那天傍晚的時候又來了幾個客人,還點了不少菜,我和小二哥又忙了個底朝天,不同的
是,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嘟嘟囔囔牢騷不斷,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時不時跟他開開玩笑。
我們各懷心事。掌櫃的卻一直興致勃勃,既不再雕木頭,也不再喝悶酒,甚至還走出角
落跟客人寒暄了幾句,而且說起話來有紋有路,親切、溫和,一切都恰到好處。我驚訝地發
現,他若不自甘落魄,沒準到今天也許已經大小是個人物了。
又是愛壞了事。
不過他畢竟已經打點起精神,振作了不少,我也很替他高興,而且這樣一來,小二哥就
未必敢輕易動手了,真好,一切可以照舊,不,應該說還更好了些。
小二哥當然也注意到了掌櫃的變化,卻依舊低著頭默不作聲,也許還在慚愧吧。
活該。
客人走後,我們照例關門打烊,把桌子並起來,鋪上粗陋的被褥,準備休息,掌櫃的卻
從後房踱出來——他住在店後的一間小房裡,一般我們打烊時他便抱起一罈酒回房去,次日
很晚才拎著空壇一邊咳嗽一邊慢悠悠踱出來——他笑嘻嘻地在角落裡的桌邊坐下道:「你們
先別忙睡,來,坐下,咱們聊聊。」
我和小二哥互看了一眼,只好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我看著掌櫃的。小二哥看著桌面。
掌櫃的咳了幾聲,溫和地道:「啟軒,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受累了,我也沒有什麼好酬
報你的,手頭還有點積蓄,雖則不多,再加上這間飯館,也夠你們做個小本錢了,程姑娘聰
明、善良,又能幹,你們彼此照應著,慢慢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
說著,他便從袖子裡抽出幾張銀票,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了小二哥面前,又看著我道:
「程姑娘,這也就算是我代啟軒下的聘禮,雖然寒薄了些,但我想你也不會計較,是不是?
啟軒是個本分人,一定不會讓你吃苦的。我呢?就跟著你們再吃幾年閒飯,等你們的孩子圍
著灶台捉迷藏的時候,也就差不多是我了結的時候了……也許我還可以多活些日子,能教他
們認認字,給他們講講小李飛刀的故事……」話還沒說完,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天
昏地暗,彷彿心肝五臟都要從喉嚨裡噴出來。
我從來沒有為什麼人、什麼事感動過。
就算聽爺爺講到母親的橫死和父親的冤屈,也從沒有掉過眼淚。
可這一次,我好容易才控制住了滿眶的淚水,起身繞道他背後,一邊輕輕幫他拍著,一
邊道:「掌櫃的,好些了嗎……別急,別急,深吸口氣……」
待他平靜了些,我才繼續道:「其實,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他卻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我道:「唉,我本來想戒了酒,看著你們好好多活幾年,呵呵
,看來還是不成啊……」
說罷便站起身來,從櫃裡摸了罈酒,抱在懷裡道:「我要去睡了,你們慢慢聊。對了,
啟軒,回頭我們一起在後面加蓋一間屋子,你們也就不用睡在店堂裡了……」
我急了,抓住他的袖子道:「掌櫃的,你聽我說啊……」
他溫和地笑著,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摸摸我的腦袋道:「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好不好
?」
我又好氣又好笑,惱道:「不行!」
他忽然又露出了疲憊空洞的神色,緩緩道:「相信我,沒有什麼是不能留到明天再說的
,真的,我也累了,真的很累——」說罷便轉身回房了。
我也不忍再去拉他,是的,他確實太累了,而且他說的也對,確實沒有什麼不可以留到
明天再說。
我也累了,伸了個懶腰,走到自己的「桌床」邊,跳上去鑽進被子,合上了眼睛。
小二哥卻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活該。
我實在不想跟他說話,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好,於是就假裝睡著了,輕輕吹著鼻鼾。
裝著裝著,居然真的睡著了。睡著睡著,卻又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拚命把我搖醒
了。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藉著門縫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好容易看出是小二哥,於是用力
甩開他,坐起身來很不高興地道:「你幹嗎?有事就說!」
他的牙齒劇烈地打著架,好容易才顫抖著擠出幾個字——「不……不,不,不好了……
」
什麼不好了?
渾身的肌肉忽然繃緊了,殺手的直覺讓我嗅到了血腥的氣味。我推開發抖的小二哥,跳
下桌子,深深一嗅,頭皮就涼了:氣味好像來自掌櫃的小房間。
我拉開身形,閃電般穿過桌椅中的縫隙,衝到了小房間的門口。
昏暗的燭光搖曳不定。
血,一地的血。
這是殺手的大忌,很新的新手才會在第一次或最多不超過第三次的練手時出現這樣的錯
誤。
它會暴露很多問題,有經驗的公差或老江湖,甚至能依照血泊裡留下的各種線索敘述出
事發當時的所有細節。
掌櫃的倒在血泊正中,已經沒有了氣息,傷口在頸下,不深,但絕對致命,不僅已經致
了他自己的命,也讓兇手無所遁形。
腳印、各種痕跡……凌亂的現場卻讓我心裡越來越明白,也越來越混亂。
是小二哥。
但為什麼?他不是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嗎?
我回過頭,他仍站在原地,不過已經漸漸止住了戰慄。
我默不作聲。
終於,他忍不住了,「是我殺了掌櫃的,可是,我本來沒打算殺他的!我,我只是想不
通,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那麼假惺惺地來施捨我?!一點點銀子,一個破飯館,本來就應該
是我的!沒有我,他早就餓死了!他應該感激我!憑什麼擺出個主子樣來說三道四!讓你看
不起我……」
我啞然相對。
「我是個粗人,本來只想跟他談談,可在他門外站了半天,實在不知道有啥好談的!談
個屁啊!說破了大天,又能頂什麼用呢?!我知道你已經看不起我了,我知道!我能覺出來
,你已經覺得他是個好人、善人、可憐人,我是個廢物、壞人、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我就
是!可我也是個男人!我不會明裡一套、暗裡一套,用手段來捉弄人!老子不會說話,可老
子有把子力氣,老子耍心眼耍不過你,老子可以剁了你!剁了你……」
我還是說不出什麼話來。
小二哥卻抬起了頭,眼睛裡發著光,一步步朝我走來,口裡喃喃地道:「你現在害怕了
嗎?為什麼不說話?我都是為了你啊……你看我為了你都做了什麼啊!跟我走吧,我們遠走
高飛,我會對你好的,我為了你什麼都肯做,是不是?人都殺過了,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好
不好……」
我冷冷地道:「不好。」
他卻好像沒聽見似的,依然一步步逼近著,喃喃地說著胡話,一隻手卻悄悄伸向了背後
。
我歎了口氣,假裝低下頭,還垂下了眼簾,直到他來到身邊,從背後抽出了什麼,高高
舉起,然後問道:「好不好?」
我才閃電般出手,奪過了他手裡的斧頭,淡淡地道:「不好。」
他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顫聲道:「你,你,你……」
我早就注意到了凶器不在現場,只是沒想到居然還在他身上。
我終於相信了師父的話,無論是什麼人,只要殺了第一個人,就會殺第二個、第三個…
…直到他自己也被殺了為止。
是的,一切該有個了結了。
我殺了小二哥。
他說的有道理,我也沒什麼話要說,只想剁了他。
的確,真的要殺一個人的時候,誰都不會再想廢什麼話。
這是我第一次動手殺一個毫無功夫且手無寸鐵的人,但毫無愧疚。
這種人有時候比武功高強且手持倚天屠龍的人還要可怕得多,或者說,一個人可怕與否
,跟武功和武器都沒有關係。
那麼江湖與人世,到底哪一個更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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