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捕蛇者
說夜深了,馬的脾氣越發不好了,我只好跳下馬來,將之拴在路邊,與它怒目而對了一
會,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如果我是它,被折騰了一天而還要在深夜趕路,只怕脾氣會更不好
,所以算了,大家都歇歇吧。
雖然根本就睡不著,我還是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養著神,此處到少林雖然不遠,也頗有點
路程,明天還要想辦法填飽自己和馬的肚子,不然可就要命了。不過無所謂了,大不了把長
衣當了,天氣還不涼,穿著短衣也可以趕路。
然後呢?然後再說吧……想著想著,居然真的睡著了。睡著睡著,忽然被露水打醒了。
睜開眼看看,東方初白,萬里無雲,看來又將是一個晴朗的大白天了。我從草地上站起
來,伸了個懶腰,條件反射似的趕忙朝四下和自己身上看了看,馬還在,衣服還在,這才鬆
了一口氣,唉,一朝被蛇咬啊……剛想到蛇,居然就真的看見了一條蛇,一條銀環蛇,緩緩
游到離我大概四五尺遠的地方,遲疑地停住了。
它長還不足一尺,看來孵出不久,干制之後就是著名的藥材「金錢白花蛇」,倒還可以
賣點錢。殺手的知識就是豐富啊,我敢說我們這一代殺手……嗯,假如除了我還有人幸運地
活著的話,絕對堪稱博聞強記……可惜學得太雜也有個問題,就是什麼都不精,我雖然知道
如何捉蛇,也小小試過手,卻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所以興奮歸興奮,還是要小心些。
我穩住身形,站定不動,拚命回憶當年師父帶來的捉蛇人是如何演示的……記得他年紀
也不大,穿戴倒和我們差不多,黑色短打,紮緊了袖口褲腳,面上還罩著鐵紗,乍一看也跟
殺手差不多……就有這麼巧。剛想到這裡,居然就真的看見了一個這樣的捕蛇人,從丈許外
的草叢裡立起身來,朝我做了個「別作聲」的手勢,然後伸出一根帶著鉗鉤的長竿,緩緩靠
近小蛇,到了一定的距離後,忽然閃電般出手……像當年一樣,我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小蛇
就被繞在了鉗鉤上,然後他迅速收竿、張袋、輕輕一抖,一切就結束了。
當然,當年我是看清了的,不過是在捕蛇人用極慢的動作演示的時候,不過真用那種速
度去抓蛇,肯定就會被……了,所有致命的動作,都像小李的飛刀一樣,最好一輩子都不要
清楚地看到。
捕蛇人顯然早就習慣了這一切,立刻從草叢裡跳了出來,笑嘻嘻對我道:「姑娘好鎮定
啊。我好容易在溪邊盯上了它,卻又被它溜到這裡來了,幸好姑娘你能穩住了不動,不然肯
定又被它跑了……」
我倒不關心這些,只聽到了一點感興趣的內容,附近有溪水?
溪水清澈,淙淙泠泠。我飲完了馬,洗完了臉,整理好了衣裝,一扭頭,居然發現捕蛇
人坐在旁邊朝我微微地笑著。
看得出那是善意的、友好的笑。我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畢竟人家也帶我過來了,這麼
大咧咧的是有點沒禮貌,於是也笑了笑道:「多謝了,路中相逢,諸多失禮,還望見諒。」
他卻把手一擺,笑道:「我沒讀過書,姑娘跟我說大白話就成,有啥好客氣的,我看你
們也渴壞了,對了,我叫王二,姑娘你呢?」
我差點爆笑起來,問道:「你真的叫王二?」
他摘下面罩,長相很平凡,但也不難看,就是所謂乏善可陳的那一種,一面給自己扇著
風,一面怪道:「這有啥奇怪的?又不是啥好名字,我認得好幾個叫王二的呢!」
倒也是。我收斂了笑意,禮貌地道:「我姓程,叫程淺如。」
他點點頭道:「一看就是個知書識禮的爹給取的,比王二強多啦。」
我差點又要爆笑出來,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大吃了一驚。
「不過姑娘你看起來,好像是個殺手啊,是不是?」
我立刻提起了警惕。說我像個江湖人倒還沒什麼,一人一騎,單身女子,居然還敢露宿
野外,看見蛇也沒有大呼小叫,不是江湖人就不知道還能是什麼人了。
可居然能一針見血地說出我是個殺手?太厲害了吧,這真是個捕蛇的王二嗎?我於是答
道:「為什麼呢?我很像個殺手嗎?」
王二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江湖中還有些其他什麼幫派,我師父當
年去給殺手講過如何捕蛇,所以我就只知道殺手很厲害,看見個江湖人,就猜人家是殺手,
呵呵,都猜錯好幾回了,這回如果也猜錯了,姑娘莫怪啊……」
我剛鬆了口氣,又驚訝了,「你師父教過殺手捕蛇?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王二人真的想了想道:「大概是十年前吧。」
不會吧,不過據藍先生他們說,殺手同盟培養的新人也不只我一個,或許教的並不是我
,而且我也沒看清他長什麼樣子,不過還是陡然增加了不少親切的感覺,於是笑著對王二道
:「那麼久了啊……其實我不是殺手,只是個江湖小混混,不過現在殺手都不時興了,對了
,你師父現在還在捉蛇嗎?」
王二搖搖頭,略有些難過地道:「他三年前被蛇咬死了,程姑娘,你也有師父吧?學的
是哪一派的功夫啊?」捕蛇的人終也死於蛇毒。
我當然有師父,他們也都被我殺了。
不過這些說出來,會嚇死這個老實的小伙子吧,我裝出一副嚮往的樣子道:「我沒有師
父,就是自己胡亂練了點拳腳,聽人說少林寺才是天下第一的武林正宗,我正打算去那裡拜
個師父呢!」
王二驚訝地轉過頭道:「當真嗎?我也要去少林寺,咱們正好可以一塊兒走。」
嗯?我又狐疑起來,問道:「你又是去做什麼?」
王二拍了拍裝蛇的簍子道:「我每個月去給少林藥局的道象大師送蛇呀,他們的成藥很
受歡迎,給我開的價錢也不低。呵呵,當然,我的蛇也是最好的,方圓百里都絕對數得上。
」
道字輩的九禪師,以「一塵相像正果覺成品」排行,分掌一些具體的事務,比如藏經、
兵器、藥局、練武場等,其中道象確實是掌管藥局的,他倒沒有說錯。
但這一路之上的遭遇,也委實太離奇了,就連我忽然決定要自己去少林,就會冒出一個
人要來陪我去,也讓我不得不起疑心。
但死掉的那幾個人也確實是死了,不管是我親手殺掉、燒掉、埋掉的還是唯一沒看著入
土的「生死冤家」,我都可以百分百肯定他們沒有裝死的可能,但死幾個人對殺手同盟來說
也不算什麼……不過管它呢,就算是他們安排的,多少也比從前的安排要自由多了,生死於
我都不算一回事了,何況其他呢?反正我本來也就是要去少林的,多個人就多個人吧,如果
是殺手同盟派來的就更好了,我沒準就不用當掉長衣了——我於是試探他道:「那可太好了
,我正愁著沒有盤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你能不能借點給我?」
王二驚訝地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又同情地道:「沒有盤纏了……不過你一個姑娘家,
也確實不容易,其實……不是我說你,何必去拜師什麼呢?少林是有不少俗家弟子,可我看
都是些來寄名求長生什麼的,或者藉著少林的牌子招搖撞騙的,沒有什麼正經學藝的人,師
父們也不會給好好教。程姑娘,我給你點盤纏倒沒啥,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回家去吧,找個好
人家嫁了,比什麼不強呢?」
他說得很真摯,全沒有半點虛情假意的樣子。
如果他不是個大大的好人,就是個大大的騙子。
但無論如何,我都有一點點感動,這是第一個勸我「回家去,找個好人家嫁了」的人,
雖然我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回去,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好人家願意要我,但……我也是想的,雖
然那種平淡而溫馨的日子也許再也與我無緣了,但我真的是想的……我笑了笑,淡淡道:「
我沒有家,沒有爹娘,沒有親朋好友,也沒有什麼好人家可以嫁,而且本來就是打算去混個
名堂然後招搖撞騙去的,這麼說,你還願意借給我盤纏嗎?」
王二為難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遲疑地道:「那也沒什麼,從這裡去少林能有多遠,你
又有馬,不過是多個人吃飯、多匹馬吃草罷了,你一個姑娘,總不會比我吃的還多,馬麼,
一路上也都有水草,都不用花錢。我常往少林去,也聽過幾個大師講佛法,做做善事也是要
的,可是……我就怕反倒害了姑娘你啊……」
我故意冷笑道:「不借就算了,這麼多廢話,我本來有沒有盤纏也是要去的,大不了把
衣服當了,或者想想其他法子,既如此,也就不必同路,就此別過吧。」說完跳起來就去牽
馬,牽了馬轉身就走。
轉過身就看見王二站在面前,苦笑道:「姑娘別生氣,是我不會說話……咱們還是一起
走吧,如今夏末秋初,路上蛇多,我多少能照應一點……而且到了少林寺,我可以帶姑娘先
去見見慧字輩的師父,他們佛法講得極好,連我都能聽懂。少林寺裡真怪,不管事兒的和尚
才像個和尚——也許姑娘聽了,會……會……」
「會」了半天也沒「會」出個所以然來,我倒有點好笑起來,王二的話雖糙,也不無道
理,也許少林確實有值得一見的高僧也未可知,於是轉嗔為笑道:「早這麼說不就完了麼!
這麼著吧,就一匹馬,你騎也不是,我騎也不是,索性你把簍子什麼的丟在馬背上,咱們一
起走吧,橫豎也不遠了,走走也沒什麼。」
但王二死也不肯,說了半天,還是我騎在了馬上,他牽著馬,慢慢往前走。
這種感覺其實也挺好的,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
從馬上看著王二壯實憨厚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豈非很像丈夫帶著妻子出門……哈,要是
聶小無居然嫁著了這麼一個丈夫,不會要笑掉了所有江湖人的大牙吧?不過聶小無應該嫁一
個什麼樣的丈夫呢?還是應該這麼問:聶小無到底應不應該有個丈夫呢?藍先生若在,肯定
會說出一籮筐的道理來證明這是不應該的吧?不對,他若在,看到這麼個景象估計什麼都說
不出來了,先要昏倒一個吧……這樣的時候,想起藍先生,也覺得他是可愛而溫暖的了。平
心而論,他其實也確實對我不錯,並沒有什麼可指摘的地方。
也許我其實是個幸運的聶小無吧……正在胡思亂想,王二忽然停住了腳步,側耳悄聲道
:「程姑娘,前面好像出事了。」
捕蛇人的耳朵果然靈敏——慚愧,我如果不出神,本該先聽見才是。
不過,好像真的出事了。
我打住思緒,一凝神,便隱約聽見前方傳來爭吵的聲音,似乎聲勢還不小,約摸有五六
個人的樣子,甚至可能更多。
王二又道:「咱們歇一會,待沒事了再往前走吧。」
這人一副老實相,其實還滿滑頭的。
我本來也是這個打算,可聽他這麼一說,故意要逗逗他,便作出一副熱血青年的樣子道
:「那怎麼成?路見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焉能做縮頭烏龜!」說罷就假裝要打馬往前衝
。王二趕忙拉住了韁繩,急道:「你怎麼知道是不是不平事?也許是強盜打劫呢?」
我暗自好笑,卻一本正經地道:「若是強盜打劫,更不能袖手旁觀了,鋤強扶弱,也是
我們江湖人應當做的。」
王二更著急了,只扯著韁繩不放,跺腳道:「我看你就比誰都弱,自己還要去拜師學功
夫呢,鋤得了誰啊?」
我腸子快要笑斷了,卻假作被激怒狀道:「這是什麼話?虧你還聽了不少大師講法,簡
直都聽到狗肚子裡去了,人生在世,有所不為,有所必為,跟自己的強弱有什麼關係?我雖
然身手平凡,但只要盡力而為,就比孔武有力卻袖手旁觀的人要強得多!」
本來只是想跟他開個玩笑,把他悶住了就算了,沒想到這人聽了我的一篇話,竟是目瞪
口呆,然後做深以為是狀道:「程姑娘,你說得對,我實在太……但你不能去,你這麼斯文
秀氣的一個小姑娘,遇上壞人還不被撕著吃了?這樣,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前面看看!」
一邊說,一邊已將我的馬拴在了路邊的樹上,然後自己拔腳就往前狂跑。
我後悔不已,又不好改口,怕把他氣死了,只好待他跑出一段路後,方才跳下馬來,悄
悄跟在後面,免得這傻人白送了性命。
不過這傻人倒也真可愛。
當然,如果是裝的,則此人好可怕。但世上真的有這樣可愛或這樣可怕的人嗎?
不知道。
不過耳邊的爭吵聲已經越來越大,似乎就在前方,我於是收斂了心神,左右看了看,挑
了棵枝葉茂密的樹擰身而上,往前縱躍了幾棵,就隱約看到了若干人馬,於是攀到高處,悄
悄向下看去。
然後卻看到了讓我目瞪口呆的一幕。
人確實是有十來個,爭吵也確實很激烈,但如果早些看見他們,我肯定會主動拽住王二
就地休息,非常有耐心地等待他們吵完再走。
一個衣著華麗卻生得獐頭鼠目的男人愁眉苦臉地坐在一輛馬車的車轅上,五六個花枝招
展且妖媚動人的女子圍著他口沫四濺地爭論個不休,時不時還互相指指戳戳甚至推推搡搡,
有兩個女人手裡還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幾個娘姨或奶媽樣的女子站在外圍,想要拉扯勸和
,卻無處下手,還有幾個男家人則只好遠遠站在一邊,假裝整理其他車馬,滿臉鬱悶的表情
。
無論主僕的衣裳裝扮都頗講究,車馬也甚是鮮亮,看來是某位富商或高官帶著妻妾出行
,然後不知為何吵了起來,互不相讓,一塌糊塗。
可憐的王二瞪著眼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他大概心裡正在罵我,或者也有點
慶幸還好不是強盜打劫吧。
我吐了吐舌頭,轉過身,正準備下樹跑回去做無辜狀等王二回來,忽然聽見一聲大吼—
—「別吵了!」
不是王二的聲音,也不像那猥瑣男主人的聲音,更不可能是他的家僕。
回頭一看,王二的預言成真了,樹叢中真的跳出了強人若干,領頭的一個壯得像頭熊,
大概就是他發出了那聲斷喝。
這一喝可真管用,正吵得興起的女人們都住了口,連嬰兒的啼哭也略住了片刻,大家怔
怔看著粗野剽悍的強人一步步靠近,簡直都已傻了。還是幾個男家人反應得快,立刻抄起了
手邊應用的傢伙,但待看清了強人的數目和身型之後,又不大敢上前逞英雄了,進退兩難的
樣子還真好笑。
王二就更尷尬了,雖然站在很適宜拔腳飛奔的距離外,卻又不大好意思拔腳飛奔;雖然
處在很應該挺身而出的場合中,卻又實在不情願挺身而出。他想必心裡又把我罵過一通了…
…嘿嘿,其實我也很同情他,不過先看看熱鬧再去解救他也還不遲。
那男主人更是已嚇得篩起糠來,看樣子恨不得躲到他夫人的背後去才好。有一個年紀最
大,首飾戴得最多,身材也最高的女子正站在他身邊,倒是很威猛地直視著那幫強人,頗有
點氣勢,一般來說,侍妾無論出身如何,多半都要在氣勢上矮人半頭,所以此人頗像是正房
夫人——他夫人卻帶著厭惡的神色瞥了丈夫一眼,推開身邊幾個也在篩糠中的侍妾,大聲道
:「爾等何人?所為何來?」
為首的強人一愣,餘下的卻已經哈哈大笑起來,還互相學著夫人這句文縐縐的話取笑起
來,但首領忽然一擺手,所有人便立刻都住了口,重新拿出凶神惡煞的表情瞪著這群可憐的
人。
首領緩步向前,沉聲道:「某等落寇草莽,自然為錢財美色而來,只要諸位識相些,留
下某等所要的東西,可保性命無傷。」
耶?看不出這黑熊般的強盜,倒好像念過幾天書來的,也許時代已經不同了,尚武輕文
的風氣已經過去,江湖人也都紛紛讀起書來了……那夫人也微微頷首道:「既如此,請留下
我夫君與兒女性命,其餘但憑取去,決不多言。」
首領點了點頭,向左右一示意,他們便一擁而上,從幾輛馬車中搜羅出行李細軟,然後
集中一處,分派人手先拿回去,那被分派的也果然身手矯健,將幾個大包裹纏在身上,忽哨
一聲,便隱於山林,待他們去得稍遠了,首領方又示意左右,拿下了幾個年少美貌的侍妾。
他的眼光還不錯,挑的幾乎都是最漂亮的。
可那男主人似乎不甘心了,方才拿他錢財的時候,雖然也肉疼,但顧慮到性命攸關,也
就狠狠心忍了,可如今要帶走他侍妾,卻好像剜心掏肺一般,幾乎要流下淚來,尤其是一個
強人動手要拉走一個年僅十六七歲的小妾時,他居然上前幾步,拉住了小妾的手,打著顫道
:「大王……好歹給我留,留下一個吧……」
首領臉上現出好笑的神情來,他夫人卻一副很丟人的樣子,索性背轉了臉去,假裝沒看
見,可他卻又扭頭道:「夫人,好夫人,你,你再跟大,大王說說,留下小雲……好夫人…
…」
他夫人方纔還鎮定得一塌糊塗,現在卻已經氣得渾身發抖。當然,丈夫有這樣的表現,
是誰也會受不了,我倒覺得相比起來那個首領要可愛得多,與該夫人的氣魄胸襟也很般配,
該夫人真還不如跟著首領去嘯傲山林,也省得再跟窩囊丈夫和眾多妾侍糾纏不休了。但是,
她即使真的也這麼想,亦不會真的這麼做,只是長歎一聲,回過頭道:「官人,我勸你還是
算了罷。」
那男主人竟然急了起來,嘶聲道:「夫人,只當我求求你,以後我只在你和小雲房裡睡
,如何?好夫人……」
那夫人臉上立刻飛起紅雲,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個嘴巴,「啪」一聲響亮地抽在丈夫
臉上,打得他暈頭轉向,險些栽在地上,然後她哆嗦著道:「請大王就將此女帶走吧……」
話音未落,忽然有人大聲道:「不行!」
說此話的人居然是王二。
我差點從樹上掉下來。只見王二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大聲道:「大王,我是過路的,本
不打算管閒事,可你看人家如此……恩愛,怎麼還能忍心拆散他們呢?再說,大王也已經…
…帶走了人家好幾個……嗯……」
剛開頭的氣勢還不錯,說來說去,王二自己的臉倒紅了起來,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
接下去了。
在場的眾人也被他說傻了,有幾個強人已經忍不住在偷笑,連氣得發抖的夫人面上也露
出尷尬的表情。要說還是首領比較撐得住場面,擺擺手道:「兄弟,你既然是過路的,還是
少管閒事為妙,趕快過去吧!」
王二卻搖搖頭認真地道:「我既然站了出來,怎麼還能再走開,大王,我不會說話,但
著實覺得他們可憐,還是想求大王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人生在世,誰都不容易,是不
是……」
我簡直想從樹上跳下去,拉了他就跑,也省得在樹上忍笑忍得這麼辛苦,不過現在絕不
是這麼做的時機,只會讓混亂的情形更混亂,算了,還是等等看再說。
首領彷彿也被他說傻了,仔細想了想,然後自己也樂了,大概是覺得自己也何其如此秀
逗,還當真去思考這個傻小子的話,然後道:「兄弟,你人不錯,但這件事情,跟你講不明
白,我勸你還是快些過去,不然某家也沒有耐心再跟你窮工夫了。」
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我也暗自佩服這首領,還真有些大家風範,若是時逢亂世,沒
準就是一位英雄,而且……現在看起來,也不大像頭熊了,其實長得還是滿有男人氣概的…
…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臉紅了,嗯?是為什麼呢?也顧不上再多想了,因為王二居然完全沒
有聽進人家的話,依然執著地道:「大王,我不過是個捉蛇的,此時身上也沒錢,但很快就
有了,我去少林寺賣了蛇,得來的錢回來都進貢給大王,若是不夠,將來還可以慢慢補上,
請大王放了這姑娘吧!」
那大王簡直傻了,大概在他做山賊的光輝歲月裡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撓了撓頭
,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道:「好!兄弟雖然憨直了些,倒的確是個男人!可某家大小是個頭
領,卻不能做這樣的事情,不過看在兄弟的面子上,這小娘兒就送給兄弟吧,也算是某家的
一點意思,交個朋友!」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覺得王二很有點氣概,而且已經劫了幾個美色的侍妾,確實多這一
個不多,少這一個不少,但如果就這麼放了她,肯定自己面子上也掛不住,所以轉一個彎下
台階,其實說是送給王二,他願意留著也好,放了也好,就不關這首領的事了,大家哈哈一
笑,也許將來還真能成了朋友。我暗自點頭,對他的好感不由得又添加了幾分。
可王二這個傻子,居然紅了臉道:「這……這哪能成,大王你放了她就是了,我就感激
不盡了,回頭我帶上家裡泡了二十年的蛇酒給大王,那可是好東西……」
唉……真是昏倒……那首領想必也很想昏倒一個,但嗦了半天,他的手下已經從好笑變
成不耐煩了,其中一個看了看老大的臉色,跳出來道:「臭捉蛇的,少嗦了,咱們老大都說
了,你還廢什麼話,就這麼辦了,咱們也該回去享受享受啦,哈哈哈哈……」
說完,將手邊的一個侍妾往肩頭一扛,就待要走,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著,紛紛扛起美女
——誰知王二這個傻子,竟然大聲道:「不成!我王二絕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然後衝到首領面前,攔住他的去路,誠懇地道:「大王,請你還是放了她吧!」
那首領臉色都變了,幾個空著手的嘍也抽出了傢伙。
我實在不能再藏著了,不然這傻子眼看就要白送了性命,於是高叫了一聲:「慢著!」
便一擰身,從樹頂飄然落地。
這一下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幾乎是我出盡了全力的一落,不如此不足以震懾對方也。
果然,首領面上露出了凝重之色,謹慎地道:「閣下是什麼人?」
我忍住笑,也正色道:「不敢,在下聶小無。」
這三個字更有震懾力。聶小無的故事,江湖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再加上經過改
編和演義的野史,簡直就是一部書了。首領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將信將疑地道:「敢問
閣下有何見教?」
好問題。
看來方纔那一躍確實起到了作用,當然,若果這是一群老江湖,就起不了什麼作用了,
但山賊是另一回事,他們多半不習功夫,靠的是一身蠻力和人多勢眾,而且多半大字不識,
看上去氣勢洶洶,其實很容易恐嚇和利用。
那首領雖然略比手下人多幾滴墨水,卻也看得出功夫並不怎樣,所以他並沒有問我「如
何證明你是聶小無?」因為我就算給出答案,也都會是些他們既沒見過也沒聽過的人和事,
不僅無從判斷,也很丟面子。
何況我所露的一手,已經可以見出身手的不凡,就算不是聶小無,也多少不該輕視。
我也微一頷首,道:「此捕蛇之人與我有一面之緣,請閣下看小無薄面,莫要與他為難
。」
首領呵呵一笑,道:「聶少俠,想來你也都看到了,並不是某家要與令友為難,而是令
友很讓某家下不來台啊。」
答得好。也是實話。
所以我便轉頭向王二笑道:「王兄,如此就罷了,大家各讓一步,如何?」順勢向他使
了個眼色。
王二雖然憨直,卻倒並不傻,這下也有點回過味來,便抓了抓頭,不好意思地蹭回我身
邊,然後又忽然醒起什麼似的,朝首領作了個揖,嘿嘿笑了幾聲。
我也向首領微施一禮,笑道:「多謝。」
他也回禮道:「客氣。」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完全呼出去,卻又聽見一聲嬌滴滴的「哎喲!」
一個高大粗莽的嘍丟下了肩上扛著的美女,高聲道:「咱偏不信,聶小無是當今第一殺
手,為啥忽然出現在這裡,還要替一個捉蛇的傻子出頭?」
換成是我,我也不信。
可事實就是如此。而且我沒法讓任何人相信。如果只用說的話。
但用另一種法子,可以讓世上所有的人相信世上所有的事。
雖然我不想用這種法子,但已做好了不得不用這種法子的準備。
我於是微笑道:「那麼這位兄台就請劃下場子來吧。」
那嘍也毫不含糊,立刻排眾出列,大咧咧站下,道:「來吧!」
首領默不作聲。是默許,也是劫機試探。這沒有什麼不對,可我心裡卻忽然浮起了一絲
失望。
王二卻登時急了,攔在我面前道:「不成,不成,要打,還是我來吧,哪有打女孩子的
道理啊,這位大哥,有什麼你就衝我來……」
我輕輕撥開他,笑道:「沒事。」
他卻瞪大了眼睛,怒道:「什麼沒事!你……」說到這裡,忽然強壓低了嗓子,「你還
沒有拜過師,就這麼點三腳貓的功夫,還逞啥能啊?!」然後又提高聲音道,「你也別把咱
看扁了,好歹咱……某家也是經過少林大師的點撥的,某家……」
我又好氣又好笑,只好出手在他胸前一拂,王二立刻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了那裡。世界清
靜了。
然後我朝那嘍笑了笑,道:「抱歉,不過現在可以開始了。」
那嘍卻有點不安起來,但也只能強打起精神道:「哼!少廢話!」
說得好,本來我也不想廢話,只是有些人廢話多了些而已,所以我就不再說話,點點頭
,忽然展動身形,朝他撲了過去。
一招。準確地說,連一招也沒有完全使盡,他就倒在了地上。
而我已經回到了原地,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相信所有人,包括首領在內都沒有看清我是如何做到的。當然,如果沒有這點自信,
我也就不會從樹上跳下來並聲稱自己是聶小無了。
上天保佑,我們遇到的的確只是一夥真正的普通強人和一群真正的可憐被劫者。
這兩群人已經然色變,各懷鬼胎了。
我沉默著。這種時候,沉默比什麼都能說明問題。
終究還是首領有些見地,躬身一禮,笑道:「手下沒有見識,冒犯了少俠,還望少俠勿
要見怪。少俠與尊友儘管上路,回來若是再路過此處,只要一聲招呼,某家必定……」
我卻已經覺得他十分可厭了,忍不住打斷他道:「好了,這位兄弟一個時辰之後自己就
會醒過來,無須擔心,我們也就此別過吧,告辭。」
說罷將王二拍醒,拉著他道:「走吧,馬還在那邊拴著呢。」
然後舉步便走,留給所有人一個瀟灑的背影。哈哈,有時候做大俠的感覺也真是不錯,
不,不對,我可不是什麼大俠,不然似乎應該將那些姑娘們都搶回來,再揍得山賊滿地爬才
是,可惜我只是「天下第一殺手」,所以大可以就此撒手而去,別人也說不出閒話來,哈哈
,這種感覺才真是爽咧……王二卻悶悶不樂,走出一段路後,終於甩開了我的手,生氣地道
:「原來你都是騙我的!」
我也不理他,自己繼續往前走。
他果然又追了上來,更生氣地道:「既然你這麼厲害,就自己去少林吧,咱們也『就此
別過』!」
我這才站住了,笑道:「可是我沒有盤纏,而且好像有人本來答應了要借我盤纏的。」
王二扁著嘴道:「你有這樣的本事,還怕沒有盤纏?」
我苦笑道:「你可以來我身上搜搜,若找出一個大錢來,讓天降個雷立刻把我劈死。」
王二卻漲紅了臉,半晌方道:「你……明知道我……不敢來搜你的……」
我也回過味來,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歎了口氣道:「好了,是我說錯了,可這其
中的事情,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更不會相信的,不過我多少算是救了你一命,你就
知恩圖報,借恩人些個盤纏,也不為過吧?」
王二想了想,道:「也是……」
我趁勢開步往前走,他也就跟了上來,不過嘴裡還在說:「不過……你可以講給我聽聽
的,我最愛聽江湖上的事情了,可惜不認識一個江湖人,聽來的都是些傳來傳去的事情,你
這麼厲害,一定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我苦笑了笑,道:「是啊,不過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你其實也不知道的為好,知道的太
多,一點好處也沒有。」
王二怪道:「你這麼一個小丫頭,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的。唉,聶小無的故事我也聽過
的,可你真是聶小無嗎?」
我也希望自己不是。
可只能斜他一眼道:「你看呢?」
他搖搖頭道:「不像,天下第一殺手要是混成你這個樣子,還叫什麼天下第一啊……而
且,我猜你其實根本不是個殺手。」
我奇道:「為什麼?」
王二一本正經地道:「殺手都是殺人不眨眼,當作切瓜砍菜一般的,可你並沒有殺了剛
才那個嘍——我看你要殺他也不過像捏死一隻螞蟻,對不對?」
原來是這樣,我笑道:「你這個傻子,難道不知道殺手殺人都是要錢的?沒人付錢,我
可是連螞蟻也懶得捏死一隻,那不是白費力氣嗎?況且殺人殺多了也會膩的,也會煩、會噁
心的,什麼殺人不眨眼,當作切瓜砍菜,都是些外行人的猜測,其實誰又能明白殺手的難處
和苦衷呢……」
王二認真聽完,又想了一會,歎道:「也是,就像我似的,若不缺錢使,看見蛇都只想
繞著走。啊,當然,我不能跟你比,不過我還是看著你不像個殺手的樣子啊……」
我暗自好笑,卻也正色道:「這你就更不懂了,殺手若都長一副殺手的樣子,人看見了
都遠遠避開,如何去殺人?所以最不像殺手的,往往才是最厲害的殺手。」
王二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有道理,不過真麻煩,還是捉蛇簡單,毒蛇都有毒蛇的樣
子,不同的毒還有不同的花紋……」
我也很想聽他講講毒蛇的區別,可惜我忽然發現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只得打斷他道:
「我們好像已經走過了剛才停下的地方了。」
他也恍然大悟似的,站住了四下看看,才道:「是啊。啊?糟了!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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