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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一花一天堂
    
        入了山門又走了一段,玄痛卻帶著我拐了個彎,說是要自小路直去方丈居處。也好,我
    也想越直接越好,越快越好。 
     
      山路綿長,曲徑通幽,確實是清修的好地方,假若我可以自由選擇,多半也應該願意投 
    入少林門下,至少這裡處處看起來乾淨而清透,自然而大方。 
     
      忽然對少林有了些好感,無論如何,有些東西是假裝不來的,我雖然不大懂佛學與禪機 
    ,到了這裡,卻多少能感覺到真正的超凡脫俗之美。 
     
      一路上的經歷,不,一生的經歷,到此忽然都恍如隔世了。 
     
      轉過幾重彎道,玄痛停下了腳步。幾塊凹凸有致的山石後,微露著半扇青色的小門,一 
    個小沙彌立在門口,見了玄痛立刻合掌為禮道:「師叔,方丈說請聶施主一個人進去就好了 
    ,師叔可先回房休息。」 
     
      玄痛還了一禮,又對我施了一禮,當真就轉回身,飄然而去了。 
     
      我目送著他離開,也有點羨慕起來,做一個純粹的和尚也不錯,萬事不掛心,什麼都不 
    在意,說來就來,說去就去,身體雖然受著戒律的約束,一顆心卻是十足自由的。 
     
      小沙彌說了聲「聶施主請隨我來」,就轉身走進了門裡。 
     
      我只好跟在後面。 
     
      這明顯是個側門或後門,本以為進去之後會先看見百轉的迴廊和玲瓏的園林,誰知眼前 
    竟是一片開闊,青石墁地的院子,中心有棵參天的古樹,樹下一張石桌,幾座石凳,此外再 
    無長物。 
     
      清冷潔淨,博大虛空。我心中忽而起了一分敬意,老老實實跟著小沙彌穿過了院子,眼 
    前便是三間樸素的禪房,小沙彌立住腳,回身合掌道:「聶施主請在此稍候片刻,我去稟報 
    方丈。」 
     
      方丈玄慈,少林玄字輩第一人,成名於拈花指與風雲手,多年前也是風光無限的天才少 
    年,桀驁不馴,聲名一時無匹,本來差點被少林除名,卻忽然有一天轉了性情,在少林山門 
    外長跪了三晝夜,終於感動了三長老之一的渡厄,准他重入少林門牆,從此收心養性,轉攻 
    禪宗之道,積十年而有大成,再十年後竟又再以佛學聞名天下,45歲那年,三長老閉關修煉 
    ,便將少林方丈一職暫委於他,誰料長老們竟於清修中先後圓寂,這是江湖近二十年來未了 
    的著名公案之一,雖然許多人存有疑心,卻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什麼蛛絲馬跡。玄慈便以長弟 
    子的身份正式承襲方丈職務,執掌少林至今,倒也稱得上成績斐然,聲譽也隨之日隆,當年 
    之事,極少再有人提起了。 
     
      等候的時間裡,默想完這一段資料,忽然覺得其中有些不對的地方,正在琢磨,那小沙 
    彌卻又走了出來,躬身道:「方丈有請。」 
     
      我只好暫且放下思緒,隨他走進了禪房。 
     
      禪房很小,卻也如院中一般素淨疏朗,不多幾件必需的傢俱雖然都已非常古舊,卻收拾 
    得乾乾淨淨,也許是經歷了不少前人手澤,微微發著玉一般沉著凝重的光華。 
     
      一位老僧端坐正中,相貌端方,衣裝簡樸,卻很是威嚴莊重,想來就是方丈玄慈了,見 
    我進來,他微笑道:「有勞聶施主久等了。」 
     
      我趕忙躬身道:「哪裡,哪裡。」 
     
      老僧笑道:「施主請坐,此來山路崎嶇,只怕施主肚中也飢渴了,請略用些茶點,稍遲 
    再用午飯,以免一時過食,滯脹傷身。」 
     
      說著,小沙彌便送上了清茶一盅,茶餅一盤,聞起來清香撲鼻,頗有山野風味。 
     
      我也確實又渴又餓了,可心中疑問甚多,不敢隨便就吃喝,萬一被迷倒了才鬱悶呢,心 
    雖這麼想,但口中還是道了謝,然後假裝急切得顧不上其他了,立刻問道:「方丈請我來究 
    竟所為何事?如此大費周張,實在令小無疑惑不已。」 
     
      老僧微笑道:「施主既已來了,又何必如此著急呢?」 
     
      我搖搖頭道:「這悶葫蘆打得已經夠久了,早令我寢食難安,好容易真到了少林,哪裡 
    還耐得住性子,請方丈就直言吧。」 
     
      老僧居然怔了怔,彷彿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然後又想了想,方道:「也好,此事也不 
    宜再拖了,就恕老僧直言,關於殺手同盟內訌的事情,不知聶施主有無聽到風聲?」 
     
      風聲雖然沒聽到,但我已經見過了狗急跳牆的碧樹西風和藍先生的人頭,也可以猜想到 
    其中一二,不過這跟我也許有不小的干係,可關少林長老什麼事?我疑惑地點點頭道:「在 
    下近日出遊在外,今天才知道點風聲,卻不知方丈有和高見?」 
     
      老僧沉下面孔,緩緩道:「此次內訌非同小可,起訌者手中握有重大機密,並以將之公 
    諸天下相威脅,實在讓人頭疼。」 
     
      是說碧樹西風嗎?六大高手之二,手中當然握有不少秘密,不過似乎這籌碼還不大夠, 
    不然也不會還想要打我的主意——可方丈看來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我也就懶得去提醒他,不 
    過這也該是殺手同盟的首領頭疼,少林方丈頭疼什麼?應該額手相慶才是啊……我有些不明 
    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道:「哦?」 
     
      老僧立起身來,接著道:「其實所謂秘密,就算公之於天下,也未必有人相信,但必須 
    採取若干措施,讓江湖有所震懾,所以急召聶施主前來,實乃有重任相托。」 
     
      我更糊塗了,他這說話的口氣,全然不像少林的方丈,倒活像我的大老闆,真是奇怪, 
    忍不住問道:「殺手同盟的秘密,又於少林何干?」 
     
      老僧半閉上眼睛,沉聲道:「因為這秘密的核心,就是少林。」 
     
      我隱約有些明白了。難道我的大老闆,不,殺手同盟的大老闆其實竟是少林方丈?這倒 
    真是一石二鳥的好計策,只要壓得住兩頭的陣腳,一唱一和,輪流坐莊,永遠都是江湖第一 
    大幫派,牛啊,真牛……不愧是驚天大秘密,一旦公諸天下,也確實未必能讓人們都相信, 
    但如果有確鑿的證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兩者對壘多年的局面也讓大家乏味了,不少人被 
    強壓著難以出頭,恐怕都在等著這個機會……可他打算採取什麼震懾的措施?又與我有什麼 
    干係……忽然覺得十分好笑。忽然又有些心驚肉跳。 
     
      老僧卻也不說話,半晌,我實在忍不住了,只好開口問道:「原來如此……那麼小無的 
    底細,方丈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又怎會認為小無能力挽狂瀾呢?」 
     
      老僧微微張開眼睛道:「因為你是除了核心之外,最大的秘密,如果關於你的秘密不能 
    成立,其他的部分也就不會有人相信,而讓你的秘密不能成立,比證明少林與殺手同盟沒有 
    關係要容易多了。」 
     
      我的秘密?太好笑了。他其實應該說,我的無能。 
     
      可這也是他自己的決定,選擇一個根本不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的人去做天下第一,難道真 
    能永遠不露餡嗎?恐怕很難。 
     
      如今他竟然打算讓這個無能的人奮起補天?我看只怕會更難。 
     
      那老僧卻一臉認真地看著我道:「聶施主難道有什麼疑問不成?」 
     
      我搖搖頭道:「沒有。我毫無疑問地確信此事根本不可能,您還是想辦法證明少林和殺 
    手同盟並沒有關係吧。」 
     
      老僧又半閉上了眼睛,緩緩道:「聶施主對自己竟然如此輕視……看來老衲竟是看走了 
    眼,挑錯了人了。」 
     
      這一招沒用,我一點也不生氣,他本來就挑錯了人,哈哈,我根本不是什麼人才,只是 
    根劈柴。我的心中忽然漲起報復的快感,本來以為自己不可能有什麼力量去報覆命運,現在 
    居然有了機會,哈哈,好像可以爽上一把是也。 
     
      老僧見我不答話,又睜開了眼睛道:「若是老衲有現成的方法,可以讓施主不費吹灰之 
    力便馬到功成呢?」 
     
      硬的不成,又來軟的,可是他好像根本不明白,這其實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在於我是 
    否答應,我道:「『現成的』、『不費吹灰之力』的方法,那豈不是簡直隨便什麼人都可以 
    『馬到功成』了?」 
     
      老僧以為我動心了,立刻點點頭道:「是的。」 
     
      我哭笑不得地接著道:「那為什麼一定要是我?」 
     
      他還沒來得及答話,我便跳起來嚷道:「我已經受夠了!不要告訴我這就是命!是我爹 
    沒有償完的宿債!我爹多少還過了十幾年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呢?從生下來到現在就一直是 
    任人擺佈的傀儡!是的,你是戲班的大老闆,要怎樣就怎樣,可現在班子要垮了,沒戲唱了 
    ,哈哈,大家一起玩完!你心疼,那是當然的,可我不在乎,告訴你,我完全不——在—— 
    乎!少林完了,關我什麼事?殺手同盟完了,又關我什麼事?一起完了,我才開心呢,才如 
    願呢,哈哈哈哈,真是天開眼啊,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實話告訴你,既然你有現成的法子 
    ,無論什麼人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馬到成功,那就隨便找個人去吧,老子不玩了……」 
     
      老僧一字字聽完我的話,卻不僅沒有露出我期望中的失望或憤怒的神色,反而微笑起來 
    ,點頭道:「好,很好。」 
     
      我說不下去了,疑惑地望著他。 
     
      老僧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我身邊,伸出手來,彷彿想要按到我肩上,我卻不由自主地往 
    旁邊一閃,臉上想必也條件反射地露出了厭惡的神色。 
     
      老僧怔住了,眼神中竟透出了一絲落寞的黯淡。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我絕不會看錯。 
     
      可為什麼是落寞?我奇怪地想。 
     
      他卻立刻轉過身去,彷彿想要掩飾似的,緩緩走回自己那把破舊的椅子邊,慢慢坐下, 
    許久,才抬起眼簾道:「很多事情,你並不瞭解。」 
     
      我搖搖頭道:「我瞭解的已經足夠了,其他的所謂『秘密』,恕我也是一樣的不關心。 
    」 
     
      老僧盯著我道:「如果是關於你自己的秘密呢?」 
     
      他居然開始稱我為「你」而不是「聶施主」了。 
     
      不過這也沒用,哼,我是不會被打動的,關於我自己的秘密?大不了就是說我的身世其 
    實另有玄機,那又怎樣?讓我猜猜,不會說我其實是他的孫女吧?嗯,那我還是情願死掉算 
    了,只會講一個故事的瘋子爺爺也比他強無數倍。我昂起頭大聲道:「我將生死都已置之度 
    外,還在乎什麼秘密?」 
     
      老僧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想必別的什麼不相干的人,施主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他居然又開始稱我為「施主」了。 
     
      糟了,我忘了王二還在他們手裡了。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下來,呆呆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如果我立刻翻臉,表現得很在乎 
    王二,則我肯定要照他說的去做,也許能見到王二,但絕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或帶著他逃走— 
    —就算有一線希望,也只能是不知道多久之後……多少要等這老和尚掛掉以後的事情了…… 
    可他看起來中氣十足,並沒有很快就要圓寂的跡象……而如果我死鴨子嘴硬,假裝其實也不 
    在乎,則他的小命大概馬上就要不保,也許還要請我親自觀賞他如何被掛掉的精彩表演,以 
    考驗我神經的堅強程度,或者說,以順便將我鍛造成鋼筋鐵骨的金剛戰士……可我還有第三 
    種選擇嗎?好像有,比如當場咬舌自盡,就像我爹當年所做的一樣——我也終於瞭解了他當 
    時的心情——不,肯定要比我爹做的好得多,保證立斃當地,絕不拖泥帶水,一口下去就解 
    決問題,一了百了,乾乾淨淨。 
     
      可我忽然不想死了。倒不是因為我死了王二肯定也活不成,就算我不死,我們的將來無 
    論過程還是結局也都只會是可想而知的悲慘和無望,也許死真的是一種解脫。可我忽然就不 
    想要這樣解脫了,就算是在無盡的悲慘和無望中掙扎著活下去,只要我們都活著,都知道彼 
    此也還在堅持,那麼所有的掙扎就都有了價值。 
     
      無論結果如何,都有價值,而最終的結果,人人都無非一死而已,既然如此,又何必著 
    急呢? 
     
      老僧瞇著眼睛看著我,不再說話。 
     
      半晌,我終於歎了口氣,道:「好吧,你要我怎樣做?」 
     
      我還以為他會很高興,他卻歎了口氣,似乎很是失望,而且很久很久都沒有開口,只是 
    呆呆地坐著,倒好像是我拒絕了他一樣。 
     
      許久,他忽然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不信什麼?我呆呆地望著他。 
     
      他也抬起眼簾望著我,忽然道:「如果我現在告訴你,王二其實也是我派去安插在你身 
    邊的呢?」 
     
      哦?我笑了笑,道:「那你豈不是沒有了可以威脅我的籌碼了?」 
     
      老僧道:「我本來也並不是要威脅你。」 
     
      他又開始稱我為「你」,也居然開始稱自己為「我」了,看來是真的激動了。 
     
      我更相信王二絕不是什麼他派來的人了,便胸有成竹地笑道:「也是,我的一生其實都 
    操縱在您的手心裡,又何用威脅呢?就算他也是您派來的,那又怎樣?我還是一樣喜——歡 
    ——他!而且我身邊哪一個人不是您安排的,包括您自己的出現,也是您自己的安排,我早 
    已習慣了,還有什麼新法寶?儘管拿出來吧。」 
     
      方纔我那麼大叫大嚷,這老僧的眉毛都沒有動一動。 
     
      此刻聽了我這幾句胡攪蠻纏的歪理,他的太陽穴上卻突起了青筋,一跳一跳,頗有點嚇 
    人。 
     
      我覺得很奇怪,也很好笑,剛想勸他不要太激動,畢竟我也不想看到一代宗師當場激爆 
    血管。他卻忽然開口道:「你錯了。」 
     
      哦? 
     
      他接著道:「你……才是我躲不開的命運的安排。」 
     
      啊?莫非被我不幸猜中,他要開始講我悲慘的不為人知的身世了? 
     
      老僧半低著頭,徐徐道:「我的故事,你一定是知道的,難道不覺得跟自己的經歷,以 
    及你父親的經歷都有相似之處?」 
     
      我覺得,但是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已經站在了你的門外,不然也不會把這些事 
    情連起來想在一起。 
     
      少年成名,風光一時,桀驁不馴,一意孤行,忽然……忽然之後的事情,你的不為人知 
    了,我爹的沒了下文,而我的,尚在未知。 
     
      可為什麼會這樣的相似?不會真的讓我那麼庸俗地猜中了吧? 
     
      老僧搖搖頭,苦笑道:「不,你爹不是我的兒子,你也不是我的孫女,我的確是個和尚 
    ,真正的和尚。但你們都是我曾經選中的繼承人,卻又都讓我深深地失望了。」 
     
      可為何要用這種方式來挑選繼承人?天下英雄少年何其多也,比我爹和我出色的簡直汗 
    牛充棟、車載斗量。 
     
      莫非……我脫口而出道:「難道,你也是某人的繼承人?」 
     
      老僧的眼中閃現了一線狡黠的光芒,笑道:「當年的事情,不提也罷,你不是並不想知 
    道嗎?」 
     
      我才不上他的當,也笑道:「也是,無論當年發生了什麼,橫豎結果就是這樣了,你第 
    一個倒霉,我爹接著,我排在後面……但願大家往生投胎,都不要再做江湖人了……」 
     
      最後一句是真心話。我情願做個普通的村姑,家中一貧如洗,卻有一雙勤勞的雙手,一 
    顆豐富的心,勞碌一天之後,與同樣平凡的丈夫、孩子一起吃一頓熱騰騰的晚飯……平凡而 
    充實地走完一生。 
     
      我爹也曾經作如是想,並且還有過實現的機會。 
     
      可惜他遇見了我娘,遇見了一個不甘平凡的女子。而我卻正相反,遇見了一個甘於平凡 
    的男人。結果好像都一樣……而此刻老僧在想什麼我不得而知,但他似乎也被這句話觸動了 
    ,半晌方道:「你以為江湖在哪裡?一切眾生,都是江湖人。」 
     
      理論上當然可以這麼說,事實上聶小無與王二的人生就是有天壤之別,在沒有相遇之前 
    ……也是,誰又能保證即使做了村姑的我,就不會遇上下一個苦悶的男版聶小無? 
     
      可討論這些有什麼意義呢?說了一大圈,我不還是得乖乖聽他的話去辦事麼?我自己都 
    覺得不耐煩起來,對這老和尚當年究竟有什麼奇遇,以至於不僅樂於接受扭曲的人生,還要 
    繼續將扭曲發揚光大,在一個又一個倒霉的少年身上實驗不倦、誨人不倦,我也沒有了興趣 
    。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魚肉又怎麼會對刀俎的歷史感興趣? 
     
      刀俎似乎也清醒了過來,冷冷地道:「而且往生的事情往生後再說吧,我如今也沒有時 
    間再去挑選繼承人了,眼前亟待用人之際……可你卻還未達到繼承人的條件……」 
     
      我假裝很合作地道:「敢問小無還有哪裡不符合條件?請方丈明示。」 
     
      老僧卻沉吟再三,方道:「聶小無……你覺得聶小無應當是怎樣一個人?」 
     
      我歎了口氣道:「我覺得……聶小無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一個人。」 
     
      老僧竟然點頭道:「不錯,聶小無必須具備人的一切優點,卻沒有人的所有缺陷,只有 
    絕殺之手,沒有致命之門。」 
     
      什麼意思?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他接著便道:「可你現在卻有一個大大的命門。這場內訌勢頭之猛,將遠遠超乎你 
    的想像,雖然我會全力支持你,卻不能保證滴水不漏,或者說,只能保證對你的絕對周密與 
    周全,卻無法保證……」 
     
      我冷冷地打斷他道:「那你還是現在就殺了我吧。」 
     
      老僧卻不動聲色地道:「我懶得動手,不如你殺吧。」 
     
      我……我簡直想掄起手邊的茶几,砸扁他的禿頭再說,可傳說這老頭多年前就無比厲害 
    ,拈花指和風雲手都曾經震動江湖,一不小心反砸了自己的腳,也沒什麼意思。 
     
      老僧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又道:「你若答應了,我可以讓某人安樂而死,死前也可以 
    滿足你們的心願,這總比他垂死掙扎,你不堪回首要強些吧?」 
     
      什麼話?安樂而死?一個不願意死,也不該死的人無論怎樣死也不會覺得「安樂」。 
     
      但我也確實不想看到他「垂死掙扎」。 
     
      只是想一想這個詞,已經令我心頭一痛,縈繞不去。 
     
      而且我一直都並不知道,他是否也願意「垂死掙扎」……我能感覺到,他也喜歡我,但 
    到目前為止,他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就算他是老頭派來的人,也有許多未曾瞭解的內情,卻 
    要由我來決定他的命運,似乎對他並不公平。 
     
      而他會如何抉擇呢?我不知道。 
     
      我的心也亂了。 
     
      老僧卻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又道:「也許讓他自己選,也會情願少受些折磨呢。」 
    他會嗎? 
     
      我忽然決定了,大聲道:「就如您所說,但請讓我見他一面。」 
     
      如果他選擇同我一起生,我會選擇同他一起死,因為這樣的話老和尚貌似也就不會給一 
    個有著致命缺陷的聶小無活下去的機會,或者說,老和尚的話有道理,只要我們的確能將心 
    對心,少受些折磨又有什麼不好? 
     
      如果他並不願意與我同生共死,我也就死了心,先假裝悲憤殺了他,讓他少受些罪,因 
    為我接著便要自殺。我自殺後他也未必能好好活著,還不如我親手斷送了他,至少能讓他在 
    肉體上「安樂」些,爭取把老和尚氣死,嗯,至少也氣個半死……結果好像都一樣。 
     
      其實不一樣。否則人人最終都會死,殺手又有何存在的必要? 
     
      我必須要見他一面。因為我這才發現,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對我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老僧沉吟了許久,方道:「你確定?」 
     
      我點點頭道:「確定。」 
     
      老僧卻依然不放心,又問道:「為什麼?」 
     
      我淡淡一笑:「是你是我,撒土撒沙,同門出入,生死冤家。」 
     
      這偈子,彷彿就是寫給我自己的,也是寫給一切眾生的。 
     
      大師就是大師,禪機就是禪機。 
     
      老僧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吧。」 
     
      王二被帶來的時候,看上去跟我離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其實我離開他還沒超過一天,卻有恍如隔世再見的感覺。 
     
      他看見我,也立刻驚喜地叫道:「哎呀,你還好好的!可嚇死我了!還以為這輩子都見 
    不到你了……」 
     
      後面的聲音便低了下去,他只是憨直,並不傻,也感覺到事情不對了。 
     
      但那種先喜悅後擔憂、既寬慰又著急的複雜情緒,如果是裝出來騙我的,那麼我情願被 
    這樣騙一輩子。 
     
      我笑道:「這不是見到了嗎?你……還好嗎……」 
     
      很傻是不是?可我真的問不出別的話來了。 
     
      我知道你還好,我這麼問,也並不是真的問你是不是還好……他明白,所以他也笑笑道 
    :「是啊,我還好,我看你也還不錯嘛……這就好……」 
     
      是的,這就好。但我還是要再問一句:「王二,我問你一句話,要老老實實回答我,倘 
    若我要死了,你願意陪我一起去死嗎?」 
     
      王二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道:「不願意。」 
     
      但他的臉上卻浮上了那熟悉的可愛笑容,接著道:「我比較願意先被你殺死。要我看著 
    你死,我做不到,而且你是個殺手,應該不會讓我太痛苦,我相信你。」 
     
      我感激地笑了……笑著,笑著,竟然有淚水悄然滑下了面頰……彷彿是生平第一次流淚 
    吧。沒想到居然也是最後一次。 
     
      老僧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面上的肌肉也一毫不動,也許,當年他遭遇的並不是這麼 
    一個故事,所以無所觸動,但無論他遭受了如何的折磨與做出了怎樣的抉擇,也不該將這痛 
    苦的鎖鏈再一環環扣接下去……至少,我不會讓自己成為鏈條上的一環。 
     
      絕不。 
     
      我舉起手對王二輕輕招了招,道:「好,你過來。」 
     
      押解王二的兩個僧人猶豫地看了看那老僧。 
     
      老僧點了點頭,他們便鬆開了手。 
     
      王二微笑著,望著我的眼睛,一步步朝我走來。他走得並不快,也許是不希望這一刻太 
    快過去,畢竟,這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最後一刻……卻毫不遲疑,也毫不懷疑地一步步朝我而 
    來,就像自從相遇之後,他對我始終如一的執著和信任,不管我說什麼,他總是覺得很有道 
    理,不管我決定要怎麼做,他總是堅定地給予支持。 
     
      雖然我們的相遇,不過是一天之前的事情。 
     
      可一沙便是一世界,一花可見一天堂。 
     
      這話王二也許不懂,但他真的明白。 
     
      終於,他走到了我的面前,立定,然後輕聲道:「我來了。」 
     
      我也輕聲道:「嗯。」 
     
      他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掌,輕輕一捏,立刻又鬆開了,然後道:「別怕。」 
     
      我不怕。這剎那的溫暖,已經給了我無限的力量,無須再說什麼了。 
     
      我出手點了他的睡穴,然後扶住他,輕輕放倒在地上,再出手點了他的死穴。 
     
      我的手勢穩定而迅速,沒有半點顫抖和遲疑。 
     
      這樣,他才走得沒有絲毫感覺。 
     
      所有的痛苦,都留給我吧。他說的有道理,我也不捨得先輕鬆結果了自己,卻讓他更加 
    痛苦和受罪。 
     
      況且,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所以在心底暗暗對他說了句「相信我,等著我」之 
    後,我已心靜如水。 
     
      然後緩緩立起身來,對老僧道:「方丈,請借一步說話。」 
     
      當然不是真的要借一步,老僧也明白,便對兩個押解的和尚微一點頭,他們立刻躬身一 
    禮,快步退了出去。 
     
      好和尚,和玄痛一樣不聞不問,聞了也不問,一切謹遵吩咐,半點不存在心,有如萬花 
    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好殺手也當如此。 
     
      所以老和尚這一招實在是走得太高妙了。 
     
      只有一個破綻——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破綻是否真實存在,但死也無懼了,又何妨 
    一試? 
     
      假如失敗,不過是一死。 
     
      假如成功了再死,卻可以成功地將這痛苦綿延的鏈條就此阻斷,永絕後患。 
     
      絕對值得一試。 
     
      所以直待那兩個和尚退出了院子,我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樣子,四下張望了半晌,面上還 
    是一派猶疑的神色,欲言又止。 
     
      老僧皺了皺眉頭,終於道:「有什麼話,你若實在不放心,就走過來小聲對我說吧。」 
     
      我卻不忙著過去,又假裝猶豫了片刻,方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老僧身邊,低聲道:「其實 
    也沒有什麼,只是……」話音未落,我已電光石火般扼住了他的喉嚨。 
     
      竟然真的被我扼住了!他竟不但沒有閃開,也根本沒有掙脫!甚至沒有掙扎!只是淡淡 
    地道:「放開。」 
     
      我獰笑著扣緊了手指道:「不放。」 
     
      他氣息漸弱,皮膚上也冒出了一層冰涼的虛汗。 
     
      原來真的被我猜對了,他和我爹一樣,其實根本就不會什麼武功,也完全沒有習武的天 
    分,全部聲名來自一場莫名的奇遇,所以選取繼承人的時候也採取同樣的標準,到了我的時 
    候,大概因為是「培養選取」,雖然也一樣沒有天分,卻多少有些傍身的功夫,僅可勉強防 
    身,倒也可以勉強用來殺人。 
     
      尤其是他這樣全不會功夫,身體又虛弱的老年人。 
     
      雖然方纔我就疑心了,但如果過早暴露,就算能殺了他,卻很可能再也見不到王二了。 
     
      而如果不真的殺了王二,他也不可能給我單獨靠近他的機會。 
     
      而且他說得對,如果王二不死,我也不可能破釜沉舟地去面對命運的挑釁。 
     
      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死也不怕,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去死。 
     
      但我要他先死。我要悲劇徹底終結,永不再重演。 
     
      他只剩一絲游氣,卻忽然浮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口中喃喃道:「好……」 
     
      好什麼? 
     
      我略略鬆了鬆手指,他努力地吸進了一點點空氣,掙扎著道:「就……是……要這…… 
    樣……」 
     
      什麼意思? 
     
      我的後心忽然一涼,然後又一熱。 
     
      是一把尖銳的刀鋒,深深地刺了進來,又奇快地拔了出去。 
     
      倒下之後,我才看清,居然是那引我進來的小沙彌。 
     
      他將帶血的刀熟練地咬在嘴裡,然後伸出手,繼續扼死了老方丈。 
     
      然後發生了什麼,我就沒能看見,也不想看見了。 
     
      最後一眼,我掙扎著只想再看看王二。 
     
      可惜我卻已經沒有了力氣,去哪怕微微轉動一下沉重的身軀。 
     
      但靈魂卻輕渺得只待飄起,朦朧中只見一團溫暖的光,其中似乎有王二可愛的笑臉。 
     
      我來了。 
     
      但願往生來世,我們再也不做江湖人。 
     
      江湖人。 
     
      什麼是江湖?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有誰會記得他們的名字? 
     
      可我不得不說,我沒法不覺得,聶小無,其實就是江湖。 
     
      我靜靜地躺著,等候命運的最終降臨。 
     
      ——第二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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