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剷平麻衣
我真的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醒過來。
而且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個很和善的人。
和善到雖然可以確定完全不認識,感覺卻彷彿從小看你長大的叔伯般可親與可靠。
他年約四十,中等身材,相貌平凡,穿著家常式樣、寬鬆熟軟的藍布長衫。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忽然一笑,淡淡道:「起來吧。」也恍如軟心腸的長輩終於等到了孩子自然睡醒,才
溺愛地一聲輕喚。
我忽然臉紅了,然後也終於清醒了,「刷」一下坐起來,發現自己衣履周全,與倒下時
無異,才鬆了口氣,問道:「你是誰?」
他仍微笑看著我,似乎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方道:「將來你會知道我是誰,不過現在
你可以稱我作藍先生。」
藍先生。這個回答倒也基本符合我的推斷:這幫人好像根本就沒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或者說,只希望沒有誰會記得他們的名字……隨便吧,我也習慣了……不過四下看了看,
居然沒有看到那黑粽子女人,大奇道:「藍先生可曾見到——嗯,家師?」
藍先生笑了笑道:「從今天開始我才是你的師父,其他人的話你都不用再理會。」
是嗎?不知道這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其實那黑粽子女人凶歸凶,惡歸惡,至少都很
直白地表現在臉——上裹的黑布上,也許這麼說不大好理解,不過真的,如果沒見過她本人
,我也不會相信一塊黑布也會有各種各樣的表情……而此人雖然看上去和藹可親,也難說是
不是扮豬吃老虎……不過,我不是沒通過上一輪的考驗嗎?怎麼沒有按他們一貫的原則被大
浪淘沙掉?
藍先生看我疑惑的樣子,又笑道:「你雖然修行還未臻化境,但已是現有人選中表現最
出色的一名,而且我們急著用人,也沒有時間再加試煉了,所以恭喜你,從今天起,至少一
段時間內,你就是聶小無了。」
我暈,居然估計失誤,此人好像比黑粽子還要直白,不過也好,也就是說,至少一段時
間之內,他們暫不打算要我的命,而且還會給我一些風頭出出了。當然,聽到這樣好壞參半
的消息似乎也多少應該表示一下,於是我趕忙跳下地,躬身道:「是,小無謹遵師命。」
其實我想說,是,活著就好;或者應該說,活著真好。
而且我終於明白了「她」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是,沒有人值得我那樣做。
不過還是有些事情,不管值不值得也必須要做,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比如殺手的任務。尤其是聶小無的任務。
如果江湖上必須有不敗的傳說,聶小無就必須是唯一的主角。
不過這次任務的難度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聶小無親自出馬,眾人也難免會有疑心
。但這也正是他們想要的效果,所謂一戰成名,就必須空前絕後,毫無懸念的戲碼根本引不
起觀眾的興趣。
這些年來,除了少林,能並且堅持跟殺手同盟作對的還有一個奇突的幫派,據說名叫「
麻衣」,表面看來幫如其名,所有幫眾無分男女老幼人人都穿著樣式古怪的麻布長衫,散發
赤足,深居簡出,言談舉止都有士族君子之風,據說是為了復古之意,取其自然天成,只差
沒有見人就背誦《桃花源記》,然後再神秘兮兮地說「不足為外人道,不足為外人道也……
」
事實上不過是假特立獨行之名,背地裡卻行心狠手辣之實,實在是殺人如「麻」的一群
人,卻因為表面上掩飾得好,世人不但從來不懷疑,還大加讚頌和歌詠,然後把死人的賬依
舊全算到殺手同盟頭上。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是有原因的。災荒瘟疫之後,人們變得格外珍惜
性命,社會風氣也為之大改,不再流行僱傭殺手,即使是那些非殺人的任務也各歸各行,不
再交給殺手執行,加上少林的得勢,殺手行業一時蕭條零落,但無論怎樣的時世,總有一些
人出於種種原因想要或必須殺掉另一些人,卻不願或不能自己動手,於是「麻衣」的出現也
就順理成章,而且因為掩飾得當,還深得僱主們首肯,這一來追查的線索及人們的注意也都
和兇手之名一起被成功轉嫁,麻衣更可以高枕無憂了。
少林方面初戰告捷,也達成了初步協議,短期之內,不宜再有舉動。
擒賊先擒王。
聶小無的威名也得到了有力的建樹與傳揚。
接下來就該逐步清除其餘的絆腳石了。依然是從最大的開始,那就是「麻衣」。
我的頭皮也開始發麻。
多希望自己是真的聶小無,真的橫掃天下,真的無人能敵。
至少是真的神龍見首不見尾,那現在就可以溜之大吉。
可惜我不是。
還好藍先生也立刻安慰我道:「我們也知道你不是,所以你其實根本不用出手,『麻衣
』也其實根本算不了什麼,只是我們出於某種考慮,一直也在等待時機,以至於江湖人都誤
會甚深,所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包括對你的安排,保證完全看不出破綻,而且一定讓你公
開亮相,絕對能舉世矚目。只要你真的『謹尊師命』去做,這一戰後,江湖百年內都不會再
有風頭能蓋過你的少年英雄。」
是嗎?我倒不懷疑他們的計劃和安排,「麻衣」肯定會完蛋無疑,但主角能否表現出他
們所期望的「百年一遇」的風采,就不好說了。我只希望這一幕如果表演得不大成功,還能
再給一次補場的機會。
會嗎?當然不會。
當然,即使他們肯給,觀眾們也不會答應——但如果不想讓首次演出也成為告別演出,
除了百分百的努力,還需要百分百的運氣。
我有嗎?到目前為止好像還有。
但明天呢?無論如何,任務都必須在明天準時執行。
藍先生說完,就出去了,說是去拿些重要的東西,包括我的晚飯。我這才知道自己已經
昏睡了一整天,其間他們經過了長久而激烈的討論,最終確定由我來執行這次任務,理由是
:雖然我沒有通過最後一次考驗,但相信我將來在現實中面對此類問題時,絕不會再作出錯
誤的反應……這也算理由?我還是覺得藍先生自己的說法比較老實:無論如何,任務都必須
在明天準時執行。
所以無論如何,明天必須有一個聶小無準時出現。
一個死過一次,居然還沒被嚇瘋的聶小無至少會比其他人更不想再死一次。
不想死的人總會比較聽話。
而他們恰好只需要一個足夠聽話的聶小無。
我呆呆地看著燭光在窗紙上跳躍。
無論如何,明天總會來臨。
天亮了。
原來無論多麼漫漫的長夜,也是會過去的。
不待人來催促,我自己換好衣服,準備出發——最後戴上面具前,我停住手,在鏡子裡
多看了自己一眼,16歲,所謂二八年華,如果不是一個殺手,不,就算是個普通的殺手,只
怕已經嫁人了,當然,嫁人未必是好事,這樣下去,沒準哪天他們也會安排個人給我嫁,搞
不好還要我趁機行刺新郎……我不怕殺人,從記事開始,我就開始被訓練為一個殺人的人,
師父說,你不殺他,他自己也會死,早一點死和遲一點死有什麼區別?誰都可以動手去殺另
一個人,你殺了他,他就不能再殺你了,你應該高興,怕什麼怕……教書的師父就更矛盾了
,一邊跟我講著詩書禮義,人命關天,一邊又跟我說,數千年的歷史看下來,其實也就是許
許多多人殺人的故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殺的人越多,越能得到其他人的敬畏……所以
,殺人這件事,本就天經地異,你不殺行嗎?
奇怪,在這個早晨,居然想起了那麼多過去的事情。
言猶在耳,歷歷在目。
可他們都已經死了,而且都死在我的手上。一切正像他們所教我的那樣,簡直是順理成
章,不過,又好像在什麼地方有一點點不對。
但對錯似乎本就不是決定一件事情的前因,而只是事情結束後他人的評價,但那還有什
麼意義呢?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然後,又會有新的開始。
我戴上面具,不再多想。
藍先生也恰在這時推門進來,見我已經準備妥當,倒有點驚訝的樣子,不過隨即就收斂
了,沉聲道:「很好,我們出發吧。」
車馬已經候在門口。
車是檀木黑漆,馬是純色駿驪,馬頭和車身上都有金色的「無」字標記。
能不能成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少年英雄雖然還未有定論,但我好像已經成功地塑造了百年
來最有派頭的殺手形象,多少也為向來行藏鬼祟的黑粽子們出了口氣。真是哭笑不得。
無論如何,上車吧。
路上藍先生告訴我,「麻衣」昨夜已經基本被擺平,而今天我去的作用,是要在剛剛接
到通知、很快就會趕來的眾多江湖人面前正式亮相,宣佈為此事負責,並讓所有人明白此舉
殺雞儆猴的目的,為此他們特地留下了「麻衣」的首領讓我當眾親自動手——當然不是真正
的單挑,該人已經沒有任何反抗能力,我只要將之逐出「麻衣」的領地,讓等候在門前的眾
人都親眼看到,然後將他一劍戳穿即可,非常簡單。
我點點頭,真是好簡單,也許不少人還會羨慕我的好運氣,這麼簡單就得到了他們夢寐
以求的一切。
是嗎?
我們到了,下車,繞道後門進入「麻衣」總壇。
一路之上,到處都是穿著麻衣長袍的屍體。
全是一劍封喉,手法乾淨利落。
藍先生讓我好好看看他們的傷口,待會也要做到一模一樣,莫露破綻。
這個不難,因為我要殺的只是一個人。
但如此準確地殺了這麼多人,就非常不容易了,我倒很想看看是什麼人做到的。
藍先生淡淡地答道:「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黑粽子,他們都集合在「麻衣」總壇,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們走進來,讓開一
條路,露出被圍在中心的僅存的「麻衣」首領。
讓人意外的是,首領居然是個和我年紀彷彿的男孩。根據殺手同盟的一貫作風,我懷疑
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首領,只是個為了表演而安排的角色,反正本來誰也不知道該首領長什麼
樣子,現在人又已經死光了,愛怎麼說都行……但對我來說,殺誰都一樣,這樣也好,成功
的把握就大多了。
男孩看上去已經被制住,卻非常鎮定,對我們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其他表
現,的確有些首領的風範。我正在暗自小小佩服,忽聽藍先生道:「條件既已談妥,就不要
再玩什麼花樣,你若守信於同盟,同盟也絕不會食言。」
嗯?我正在狐疑,忽然聽到了女孩子嚶嚶的哭泣聲,循聲望去,一個黑粽子從陰影中推
出一個相貌秀麗的女孩朝這邊示意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哭聲也隨之漸小。
是誰?居然沒有穿麻衣。
不過看得出,一定是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可他好像馬上就要死了,看來好像還是為她去死的,但不管是為了什麼,死都死了,再
重要的人還會有什麼意義呢?
要麼他是傻子。
要麼我是怪物。
但我還是要把他殺了,搞不好回來後還得殺了那個女孩。
這樣也好,這樣才公平。既然彼此對對方都很重要,那就應該一起去死,而不是自私地
躲在陰影裡,看著對方去死。
但那男孩顯然不這麼想,或者說,不允許自己這麼想,他咬緊了嘴唇,半晌方道:「好
。」
藍先生也點了點頭,然後對我道:「你也一樣。」
我才不一樣,躲在我背後的陰影裡哭泣著威脅我的,還是我自己。
藍先生解開男孩的穴道,遞給他一把劍。
我也抽出劍,對男孩道:「開始吧。」
他站起身來,忽然朝我一笑,然後抖開一朵劍花,抽身向外退去。為什麼要笑呢?我不
得而知,但他笑起來居然非常好看,非常燦爛,也非常詭異。
讓我心悸。
我不敢多想,揮劍趕上,且鬥且走,隨著他向外而去。他的劍法時而輕靈隨意,時而瀟
灑沉著,很是好看,但有華而不實的嫌疑,且有些古怪,總讓我覺得似乎並不只是兩人在戰
鬥……這種情形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而且明知他肯定不會傷我,所以非常好奇,仔細觀察和
思索了半天,忽然心涼了半截……他一直在假設身邊還有一個跟他配合緊密的「夥伴」。
換言之,這是一套兩人合練的劍法,而且看得出,是一男一女的精妙配合。
他要保護她的安全,又在襯托她的姿態,要協助她的攻擊,也在小心她的後路,要彌補
她的漏洞,也在欣賞她的美麗……如果旁邊真的有另一個人,這會是一場讓人柔腸百結的傾
情表演。
可惜只有他一個人,卻還是如癡如狂地使出纏綿的劍招,眼手足步無一不到,就讓人心
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了。
癡和傻有本質的區別嗎?
也許他心裡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願去相信,或者說,已經什麼都不願再想了。
死,也是一種解脫吧。
眾多的江湖人已經等在外面,轉過最後一個彎,我就瞥見了他們小心地站在一定距離外
交頭接耳的樣子。
他也聽見了,於是頓住身形,不再逃跑。
我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出手如電,一劍封喉,乾淨利落。
他倒了下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很多人還根本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切就已結束了。
就這樣結束了?太不精彩了吧。
我忽然起了個自己也說不清目的但又無法遏止的念頭。
我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劍尖,反手將劍插回劍鞘,環視一下眾人,然後慢慢伸手摘下了面
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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