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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祥 刀

                    【第一章 漢古槽坊買酒客】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誓不還!
    
      這是唐時名詩人王昌齡,因崇敬無數中華男兒,在一條狹長遙遠的路途上,不
    避艱苦,不顧生死,灑熱血,拋頭顱,使中華疆域越過天山,一直拓展到蔥嶺之外
    ,而寫下來的一首慷慨激昂的頌讚詩!
    
      「物換星移,歲月悠悠。」
    
      如今,那些遠片軍的白骨已化為烏有,他們的功績亦已逐漸為人遺忘。但是,
    他們所帶去邊疆的中華文明,以及他們親手建立的城池,至今仍屹立如故!
    
      河西酒泉郡,便是他們以血汗完成的業績之一。
    
      那是一座雄偉壯麗的古城,城牆整齊,周圍有七里長,緣城遍植白楊樹,和風
    砍來葉搖穗舞,沙沙作響,構成一幅美麗的塞上風光。
    
      這座古城,城上還建有一座高聳入雲的鼓樓,其上懸掛一面匾額寫著:「東迎
    華獄,西達伊吾,南望祁連,北通沙漠。」十六個大字,說明了酒泉郡在地理上的
    重要性!
    
      另外,以酒泉所處持位來說,它東臨弱水,北跨長城,南阻祁連,西倚嘉峪關
    ,為古時的國防要地,也是塞內外商旅猥集的商埠。
    
      人間秋半,天上月圓。
    
      中秋節前一天的早上,由祁連山方面馳來一匹驃騎,得得衝入了這座古城!
    
      馬鞍上是個黃衣大漢,他頭上包著一方金邊的白色英雄巾,腰掛雁翎刀,以精
    巧的騎術衝入城中北大街,在名聞遐邇的「漢古槽坊」外跳下馬來。
    
      酒泉以釀造葡萄酒聞名天下,這家「漢古榴坊」更是所有槽坊中之翹楚,生意
    非常興隆,每日賣出的葡萄酒足有百缸之多,老闆是個六十開外的老頭子,姓張名
    寄塵,由於為人誠實敦厚,故爾凡是年紀比他小的,都稱呼他一聲張老爹。
    
      這天早上,張老爹正在指揮夥計們把一批酒罈抬出槽坊時,一眼瞥見那個黃衣
    大漢在門口下馬,連忙含笑出迎,拱手道:「這位壯士可是惠顧敝坊來的?」
    
      黃衣大漢舉步跨入槽坊,一面點頭道:「嗯,聽說你們這一家的葡萄酒最有名
    ?」
    
      張老爹隨後跟入,陪笑道:「是的,雖不敢說天下第一,至少冠絕塞內外!」
    
      黃衣大漢笑了笑,在一支大酒罈前止步,俯身注視壇中色澤清冽而香氣撲鼻的
    葡萄酒說道:「看來不錯,可否嘗嘗看?」
    
      張毒爹立刻取勺舀了一碗葡萄酒遞給他,笑瞇瞇道:「壯士幹了這一碗,保證
    今後就是老漢的主顧之一!」
    
      黃衣大漢舉碗一飲而盡,眨了眨眼睛,點頭讚道:「果然盛名不虛,好酒!」
    
      張老爹笑道:「壯士要沽多少斤?」
    
      黃衣大漢道:「十大壇吧!」
    
      張老爹張目「哦!」了一聲。登時滿臉堆笑,連連打躬道:「是是,那要用馬
    車載送過去,請問貴府在何處?」
    
      黃衣大漢道:「祁連山接天崖!」
    
      張老爹嚇了一跳,張口結結巴巴道:「哦哦,原來是……祁連山接……接天崖
    啊!」
    
      黃衣大漢精眸一閃,笑道:「不錯,還要經過『輪迴橋』,你聽說過『輪迴橋
    』沒有?」
    
      張老爹舉手敲敲腦袋,若有所思地道:「彷彿聽說過,那道橋是不是很難走?」
    
      黃衣大漢微微一笑道:「這要看甚麼人走了,有的人通過那道橋便可一步登天
    ,又有人則入地獄!」
    
      張老爹吶吶道:「哦,這麼說……」
    
      黃衣大漢打岔道:「別怕,你們只要把酒載送到『輪迴橋』前,屆時自會有人
    出來接送過去!」
    
      張老爹猶豫著道:「很遠麼?」
    
      黃灰大漢道:「不遠,你們現在送去,最遲明午可到,怎麼樣,你們送不送?」
    
      張老爹見他面上薄有怒意,連忙哈腰笑道:「送!送!老漢等一會親自送去,
    但不知壯士就要這一種的,還是要另一種更好的?」
    
      黃衣大漢神色一動,訝問道:「噢,還有比這更好的?」
    
      張老爹撚鬚笑道:「當然,有一種陳年的,味道比這一種強得多,不過,嘻嘻
    ,價錢要稍微貴一點就是了。」
    
      黃衣大漢揮手道:「走,帶我去看看!」
    
      張老爹於是帶著黃衣大漢,走入後面一間藏酒房,手指堆積成一排一排層層疊
    疊的酒罈,道:「就是這一種,這是上好的陳年葡萄酒!」
    
      黃衣大漢伸手摸著一隻酒罈的泥封壇口,問道:「這種酒罈好像跟一般酒罈不
    大一樣,是麼?」
    
      張老爹笑道:「是的,比一般酒罈要大上一點。」
    
      黃衣大漢道:「我是說這種酒罈壇口之大,足可讓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爬進去呢
    !」
    
      張老爹道:「是的,這樣倒起酒來方便些……」
    
      黃衣大漢道:「味道真比前面的好麼?」
    
      張老爹道:「當然,敞坊買賣誠實,最重信譽,壯士不信,老漢可再開一壇讓
    您嘗嘗看!」
    
      黃衣大漢手指輕彈著酒罈,笑道:「好吧,就買就一種,好多錢一壇?」
    
      張老爹道:「五兩銀子一壇。壯士要十壇,老漢當然可以少算一點。」
    
      黃衣大漢掏出五錠重足十兩的白銀,放到他面前的酒罈上,豪爽地道:「不必
    ,你們只要在明天中午前一定送到就得了!」
    
      張老爹連連哈腰笑道:「是的,是的,老漢這就命夥計們裝上馬車——」黃衣
    大漢不等他說完,點頭一嗯,轉身大步走出。
    
      張老爹一直送他出了槽坊外,看著他上馬離去,這才吩咐夥計準備馬車,然後
    帶著異常興奮的神情,邁著輕快的步子,一走入後進家眷居住的內院。
    
      他在一間書房門口停住,舉手敲門,喊道:「峰兒,你起來了沒有?」
    
      房門一開,一個年約十六七,貌若潘安的美少年當門而立,他含笑朝張老爹一
    躬道:「聞雞而起,在後院打了一趟太極拳,然後幫丫環挑了五擔水,然後吃早飯
    ,然後回到這書房練了十幾張字。爺,峰兒應該起得比您早吧?」
    
      張老爹。哈哈笑了兩聲,伸手把他拉出書房,說道:「峰兒,咱們等待了八年
    ,今天機會終於來了!」
    
      少年驚訝:「甚麼機會來了?」
    
      張老爹不答,拉著他向一間臥房,大聲道:「綺霞,綺霞!你起來了沒有?」
    
      臥房裡,一個老婆子由內撩簾而出,答道:「甚麼事鬼叫鬼叫的?」
    
      張老爹興奮地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咱們等待了八年,今天機會終於來啦
    !」
    
      老婆子目光一注,問道:「你說甚麼?」
    
      張老爹道:「祁連山的『龍華園』,他們買酒來了!」
    
      老婆子面色一變,滿是皺紋的臉上起了一陣抽搐,顫抖著嘴唇道:「哦,你打
    算怎樣?」
    
      張老爹入房在一張鼓凳上坐下,斂笑凝容答道:「時間不多,你快把那些東西
    拿出來吧!」
    
      老婆子看了少年峰兒一眼,隨即上床搬下一個小箱,打開小箱,取出一個小包
    裡和一柄連柄的半截斷刀,解開包裡,現出一件嬰孩的紅兜肚,一方染著血跡的白
    絹,和一塊金光爍爍的圓形金牌!
    
      峰兒看了不解,詫異道:「爺爺,這些東西是誰的?」
    
      張老爹沉容答道:「都是你的,咳,今天爺爺要告訴你一件事,過去我們一直
    瞞騙你,說你是我們的孫兒,現在我們須得把真相告訴你了!」
    
      峰兒面容大變,瞪大眼睛,駭然道:「爺爺到底在說甚麼呀?」
    
      那老婆子——張老奶奶接口道:「峰兒,你其實不是我們倆的孫兒,而是我們
    在終南山上撿來的!」
    
      這突如其來的兩句話,頓使峰兒俊臉一陣蒼白,似乎受不了這意外的打擊,伸
    手攀住身旁一支衣櫃,定住搖晃的身子,顫聲道:「不!不!不!……」
    
      張老爹正色道:「真的,那是十五年前的事,那天正是八月十五日,薄暮時分
    ,我與你奶奶行道江湖路經終南山下,忽聽到樹林中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聲,我們
    循聲入林一看,發現你被丟在一株大樹下……」
    
      張老奶奶把那一方染有血跡的白絹遞給他,插口道:「那時你只有一歲多,這
    是你娘留下的血書,你自己看吧!」
    
      峰兒接過白絹,展開一看,只見白絹上寫著如下幾個潦草的血字:「此子複姓
    司馬名玉峰,為難婦雙——」血字只寫到一個「雙」字便告斷止,似因強敵臨近,
    未克寫完便即匆匆棄子離去!
    
      峰兒——司馬玉峰——雙手捧著血書抖個不停,不覺間眼淚如雨而下,瞪望血
    書一陣之後,突然轉望張老爹大聲道:「告訴我!爺爺!我爹娘是誰?我爹娘是誰
    啊?」
    
      雙膝一屈,撲地跪下,抱頭號啕痛哭起來了。
    
      是的。近變化對他是個意外而又無情的打擊,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著如此
    不平凡的身世,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眼前這對老夫婦的孫兒,一直相信他們所說的自
    己的父母已於十多年前雙雙罹疾逝世的話,現在,以前的一切整個改變了,自己再
    也不叫張玉峰,而是叫司馬玉峰,一個不知父母為誰的可憐孤兒……
    
      張老爹長歎一聲,起身踱步,滿面嚴肅地道:「我們無法知道你父母是誰,但
    從這塊金牌上看,你娘定是祁連山『龍華園』裡的人!」
    
      司馬玉蜂抬起淚水滿佈的俊臉,悲聲問道:「甚麼叫『龍華園』?」
    
      張老爹神色一凝,緩緩道:「談起『龍華園』,說來話長了……」
    
      他扶起司馬玉峰,重新坐圓凳上,清了清喉嚨,正要開始說下去,張老奶奶卻
    搶先開口道:「且慢,他們甚麼時候要酒?」
    
      張老爹一怔道:「明天中午必須送到『輪迴橋』前,怎的?」
    
      張老奶奶又道:「你要和峰兒親自送去?」
    
      張老爹頷首道:「正是,這是唯一進入『龍華園』的機會,你不反對吧?」
    
      張老奶奶道:「不,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要親自送去,時間不多,關於『龍
    華園』的一切,最好長話短說!」
    
      張老爹點點頭,移目凝望司馬玉峰道:「所謂『龍華園』,乃是一處武林人判
    定武功『品級』的所在地。大約是二十年前,有一伴自稱『武聖周夢公』的老人,
    他在一年之間走遍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崆峒、崑崙、長白等七大門派,分別
    在十招之內挫敗七派掌門人,然後在祁連山創設『五關』和『龍華園』,揚言此後
    天下武林人將無門派之分,凡身懷武功者,均可去祁連山『過五關』判定自己的武
    功等級,過得一關,便是『五品武士』;過得二關,便是『四品武士』;過得三關
    ,便是『三品武士』;過得四關,便是『二品武士』;過得五關,便是『一品武士
    』!然後彼此一視同仁,誰也不必歧視誰師出小門派或師出無門,此舉果然大受天
    下多數武林人的歡迎,大家便紛紛去祁連山過『五關』,時至今日,七大門派已變
    成有名無實,如今行走於武林中的,大半都是經過判定等級的武士,就連爺爺和你
    奶奶也是闖過關的,我們兩人是『四品武士』……」
    
      司馬玉峰不覺聽出興趣。當下收淚問道:「那『五關』是如何設置成的?」
    
      張老爹道:「每一關都有一種極危險的佈置,分輕功、暗器、拳掌、內功、劍
    術五關,各關均有擅長該項武功的『關主』把守在那裡,你要過關,不但要能安全
    通過那佈置,同時至少還要和那位關主打成平手,但是一關比一關難過,到現在為
    止,完成過五關而獲得『一品武士』身份的,也只有寥寥數十人而已!」
    
      張老奶奶接口笑道:「聽說武當派掌門人覺清道長曾經易容前去闖關,結果只
    闖過三關,得了一塊『三品武士』的徽章!」
    
      司馬玉峰又問道:「所謂『龍華園』,又是甚麼玩藝兒?」
    
      張老爹道:「不知道,只有闖過第五關獲得『一品武士』的人,才有資格進入
    『龍華園』,但以前那數十位闖過五關的『一品武士』對『龍華園』的一切都守口
    如瓶,是以至今一般武林人仍不甚瞭解!」
    
      司馬玉峰去拿起那塊圓形金牌一看,只見金牌的一面鑄刻著「龍華園」三個篆
    字,另一面鑄刻著一個老人的半身像,老人面貌慈祥,長鬚垂胸,像個南極仙翁,
    心想這老人是創設五關的「武聖周夢公」,因抬頭問道:「爺爺,這塊金牌就是『
    武士』的徽章麼?」
    
      張老爹搖頭道:「不,武士徽章是一小塊圓形鋼牌,中鑄『一品』、『二品』
    、『三品』等字樣,分別以五色絲帶穿繫著,有如一塊小玉珮可以佩帶在身上,另
    外,只要過了關獲得『品級』的人,他們又依品級贈給一套綢質勁衣,一品是金色
    ,二品是銀色,三品是黃色,四品是紅色,五品青色,各品級的徽章絲帶亦與勁衣
    相同!」
    
      司馬玉峰道:「然則這塊金牌又代表著甚麼呢?」
    
      張老爹道:「不知道,但因這金牌上有『龍華園』三字和『武聖周夢公』的肖
    像,故此爺爺斷定你娘一定是『龍華園』裡的人!」
    
      司馬玉峰拿起那柄斷刀打量著,又問道:「這把斷刀呢?」
    
      張老爹道:「這把斷刀,當時就放在你身邊,我想可能士你娘使用的兵器,被
    敵人打斷了的。」
    
      正說著,一個夥計走到房門外大聲問道:「張老爹,馬車準備好了,要搬上去
    麼?」
    
      張老爹大聲答道:「等一會再搬,你先出去等著吧!」
    
      那夥計應了一聲,旋聽腳步漸漸遠去。
    
      張老爹立刻回望司馬玉蜂道:「峰兒,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設法為你找尋親
    生父母,曾數度去祁連山闖關,但因我們武功不高,始終無法闖過五關,又不知你
    娘與『龍華園』是敵是友,故此不敢貿然向那些守關的關主探詢,籌思再三,爺爺
    想了一個笨法子,這個法子是要你自己去冒險一下,不知你敢不敢?」
    
      司馬玉峰既已明白了自己的身世,自然迫切地想盡快找到生身父母,一聽張老
    爹已為自己想了一個法子,心中大喜,毫不猶豫的衝口道:「敢!峰兒一定敢!爺
    爺您說是甚麼法子呢?」
    
      張老爹微笑道:「你四歲時,爺爺即開始教你武功,你想這些年來爺爺對你督
    導最嚴的一門是甚麼?」
    
      司馬玉峰不假思索地答道:「縮骨功!」
    
      張老爹撚鬚笑道:「不錯,你現在該明白爺爺的法子了吧?」
    
      司馬玉峰腦中電轉之下,點頭道:「峰兒明白了!」
    
      張老奶奶歎息道:「唉,這法子雖妙,卻危險無比,要是你爺爺早年不把縮骨
    功荒廢掉,他就可與你冒險進入『龍華園』一探了!」
    
      司馬玉峰道:「爺爺和奶奶辛苦養育峰兒,對峰兒已是恩重如山,豈可再為峰
    兒去冒性命之險!」
    
      張老奶奶道:「話不是這麼說,老實說,我們對『龍華園』亦有強烈的好奇心
    ,即使不為你的事,我們也很想知道那裡面的情形。」
    
      張老爹道:「為了找尋你的父母,你是應該冒險一下的,不過,你心裡要有準
    備,也許你將因此而喪命於『龍華園』中。」
    
      司馬玉峰劍眉一揚,決然道:「峰兒只要能找到父母,生死在所不計!」
    
      張老爹面容一正,起立沉聲道:「那麼,斷刀暫時放在家裡,你把那塊金牌和
    血書收起來,隨爺爺走吧!」
    
      司馬玉峰立即把金牌和血書收入懷中,張老奶奶忍不住上前摟住他,流淚道:
    「峰兒,你一切要小心,那『龍華園』不比尋常,你此去雖不必過五關,但如遭遇
    危險時,不妨冒險取出金牌,說不定可轉危為安……」
    
      司馬玉峰遽然要和這相處十多年的兩位老人家離別,心中亦很難過,熱淚奪眶
    而出,悲聲道:「奶奶放心,峰兒會見機行事的,只是奶奶和爺爺也要多保重……」
    
      於是,老少三人在沉重的氣氛中走出臥房,來到槽房裡,張老爹遣開一個在槽
    房裡做活的夥計,然後搬過一隻一直安族於角落裡的空酒罈,旋轉著端視一遍,抬
    目對司馬玉峰道:「峰兒,來吧!」
    
      司馬玉峰雙目一合,深深吸了兩口氣,兩臂徐展徐縮,但聽渾身一陣「必卜」
    輕響,整個身體頓時短小了一半,變成一個二尺半高的小矮人!
    
      張老爹把他抱起放入酒罈中,蓋上木栓,低聲問道:「峰兒,你覺得怎樣?」
    
      酒罈中的司馬玉峰答道:「很好,這壇肚上的五個針孔足夠呼吸了!」
    
      張老奶奶道:「路那麼遠,你要是覺得難過,只管開口呼喚,你爺爺可以把你
    放出來活動活動!」
    
      酒罈中的司馬玉峰答道:「好的,奶奶!」
    
      張老爹於是又取來一塊預備隨時應用的干固泥封,巧妙的封好壇口,旋即把它
    摻雜在一排裝滿葡萄酒的酒罈當中,然後走去前面店房,吩咐夥計們把酒罈裝上馬
    車。
    
      漢古槽坊的夥計們都不知老闆張老爹是個身懷武功的武林人,當他們知道了老
    闆要親自送酒去祁連山時,全都大表反對,一個夥計勸道:「老爹,聽說那祁連山
    中常有強人出沒,你老年紀大了,還是讓我們去吧?」
    
      張老爹搖頭笑道:「不,這次情形不同,對方是個大主顧,我要親自去一下!」
    
      那夥計憂慮道:「要是碰到強人怎麼辦?」
    
      張老爹哈哈笑道:「大不了把這些酒送給他們,我張寄塵是塞上一寶,他們若
    殺了我,以後到那裡去買好的葡萄酒喝?」
    
      夥計們一想也是,遂就不再勸阻,張老爹旋又回內院換上一件短裝,在腰上束
    了一條白帶和一支旱煙桿,然後向老妻說道:「綺霞,你可在今晚把夥計們遣散,
    告訴他們要回中原居住,然後帶一些金銀珠寶到柳樹堡等我!」
    
      張老奶奶問道:「你幾時去柳樹堡?」
    
      張老爹沉吟道:「不一定,我總要在祁連山中躲藏個幾天,等候峰兒的消息!」
    
      張老奶奶笑道:「好,半月之後,你如未去柳樹堡,我就替你立個神位吧!」
    
      張老爹哈哈大笑,大步走出,一腳登上車,揮動馬鞭,一聲吆喝,馬車直向南
    城門馳去!
    
      酒泉至祁連山僅約百餘里,但道路崎嶇難行,風沙滿天飛,並且到處是高過人
    頭的黃蘆草,每當疾風掠過,蘆草隨風起伏,有若大海上的驚濤駭浪,人馬置身其
    間,就有一種被吞噬的感覺。
    
      這,也就是邊塞雄壯奔放的特有景象!
    
      蟬嗚嘰嘰,車行轆轆。
    
      當夜幕籠罩大地的時候——
    
      張老爹的馬車已抵達祁連山下,他把馬車馳入一片樹裡停住,正要打開車上一
    支酒罈,將司馬玉峰放則來活動活動之際,驀覺眼前有人影一閃,冷不妨吃一驚,
    頭猛抬,喝道:「甚麼人?」
    
      視線瞥處,發現馬車旁赫然靜立著一個身披紫袍的中年人!
    
      這人面貌十分端正,一雙劍眉斜飛入鬢,一對鳳目精光灼灼,有如夜空中的明
    星,神態清逸而冷峻,一看就知道是個出類拔萃的道中人物!
    
      張老爹一見之下,面色微變,當下故作驚惶之狀,倉惶跳下座,指著那人囁嚅
    道:「你……你這人是誰?」
    
      紫袍人沉默不答,雙目來回溜視車上酒罈一遍之後,開口問道:「這是酒麼?」
    
      張老爹點頭道:「正是,老漢是『漢古槽坊』的張寄塵……」
    
      紫袍人輕「哦」一聲,俊臉立現一絲微笑,頷首道:「久仰你的大名,聽說你
    張老闆釀造的葡萄酒,冠絕塞內外,在下久欲一嘗名品,只是一直無暇前去酒泉,
    今晚不期在此相見,幸會之至!」
    
      張老爹拱手道:「多謝誇獎,請問壯士高姓大名,今夜因何孤身一人來此荒涼
    之地?」
    
      紫袍人不答,伸手撫摸著酒罈,含笑反問道:「張老闆這些酒可是要送去『龍
    華園』?」
    
      張老爹道:「是的,此處距接天崖『輪迴橋』還有半天路程,老漢打算在此露
    宿一晚,明晨再趕上山去。」
    
      紫袍人笑道:「好極,在下明天可以喝到你的葡萄酒了!」
    
      張老爹笑道:「壯士明天要上祁連山『過五關』嗎?」
    
      紫袍微微一笑道:「不,在下是去『龍華園』赴喜宴的!」
    
      張老爹道:「啊,原來『龍華園』有喜事!」
    
      紫袍人道:「不錯,明天晚上,『龍華園』有一雙男女要拜堂完婚,在下是被
    邀入園喝喜酒的一個……」
    
      張老爹點頭「哦」了一聲,笑問道:「新郎新娘都是『龍華園』裡的人麼?」
    
      紫袍人頷首一嗯,忽似想到一件甚麼興奮既事,兩眼一抬,目放精光,注視車
    上酒罈一陣,自言自語道:「這倒是一個好辦法……」
    
      他說到這裡,隨即轉身抬步,飄然出林而去!
    
      張老爹暗中跟出樹林一看,只見他袍袖飄飄,邁步直往山上登去,一跨兩丈有
    餘,轉眼便已隱入出腰黑林中,心裡驚奇不置,當即轉身走回馬身旁,低聲道:「
    峰兒,你聽到沒有?」
    
      酒罈裡的司馬玉峰答道:「聽到了,爺爺,他是甚麼人?」
    
      張老爹道:「飄萍奇俠沈鳳庭,當今武林第二位闖過『五關』的一品武士!」
    
      司馬玉峰驚聲道:「哦,爺爺怎麼認識他?」
    
      張老爹道:「爺爺十多年前曾在黃鶴樓見過他一面,那時他已是中年人模洋,
    想不到十多年後他一點也不見老,還是這樣風流瀟灑,只怕他的武功已達到神化之
    境了!」
    
      司馬玉峰道:「他說要去『龍華園』赴喜宴不知是真是假?」
    
      張老爹道:「大概不假,他是當今武林數十位『一品武士』之一,『龍華園』
    裡的人不敢跟他開玩笑!」
    
      司馬玉峰道:「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不知是甚麼意思?」
    
      張老爹道:「看他的神色,似乎不是發覺你躲在酒罈中,也許他是說他自己的
    心事吧?」
    
      司馬玉峰道:「但不知『龍華園』裡甚麼人要娶親?」
    
      張老爹道:「誰知道?可能是『武聖周夢公』的孫兒或徒孫吧——峰兒,此地
    距『龍華園』業已不遠,只怕常有人經過,你如果沒有甚麼不舒服,爺爺就不把你
    放出來了!」
    
      司馬玉峰道:「好的,爺爺您老人家只管睡覺去……」
    
      一夜無事。
    
      第二天清晨,張老爹駕起馬車馳入祁連山,順著一條山道向上爬,盤峰繞崖,
    緩緩而上。
    
      晌午時分,馬車終於來到了接天「輪迴橋」前!
    
      有情輪迴生六道,猶如車輪無始終。
    
      這是刻在輪迴橋前一面崖石上的十四個字!
    
      接天崖在「輪迴橋」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絕崖,形狀像一支向下撲沖的猛虎,下
    臨萬丈深淵,形勢極為險惡,人立其下,如受虎撲威脅,令人不寒而慄!
    
      而所謂「輪迴橋」,乃是一條長達四十丈的鋼索,它臨空接連於接天崖中腰間
    ,隨風搖蕩,險象環生!
    
      這道鋼索,便是「五關」的第一關,凡是有意前來判定自己武功品級的武林人
    ,首須趨展輕功飛渡這一條鋼索,飛渡成功的,可以再進入按天崖中腰的一個洞門
    內,繼續闖第二關,飛渡失敗的,十有八九跤落萬丈深淵而死!
    
      張老爹的馬車到達「輪迴橋」前時,昨天到「漢古槽坊」買酒的那個黃衣大漢
    已帶著另外四名黃衣大漢站在橋前等候!
    
      那黃衣大流一個箭步縱到馬車前,笑道:「張老闆倒很守時,我還以為你無法
    準時送到呢!」
    
      張老爹走下車座,拱手笑道:「幸不辱使命,嘻嘻……」
    
      黃衣大漢道:「昨晚是在山下過夜的?」
    
      張老爹道:「是的,在樹林裡露宿一夜,還碰見一個人,他說是來你們這裡赴
    喜宴的,原來你們這裡在辦喜事,壯士昨天要是說明了,老漢也可多奉送一壇,聊
    表敬賀之意!」
    
      黃衣大漢笑道:「呸!你們商人重利輕義,買賣錙銖必較,居然也肯白送我們
    一罈酒麼?」
    
      張老爹正色道:「壯士說那裡話,我張寄塵能有今日這點小名氣,也不單靠賣
    葡萄酒得來的,酒泉周圍百里,誰不知我張寄塵喜歡交朋友,譬如……」
    
      黃衣大漢似乎不耐煩聽下去,回頭對那四名黃衣大漢叫道:「兄弟們,一人兩
    壇,咱們先把酒搬下來吧!」
    
      那四名黃衣大漢轟然一諾,立即走近馬車,一人兩壇,霎時把車上的十壇葡萄
    酒全數搬了下來。
    
      黃衣大漢隨又向張寄塵揮手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張寄塵且不上車,面露驚奇道:「你們要把這些酒搬到何處去?」
    
      黃衣大漢舉手一指輪迴橋說道:「經過此橋,那邊崖壁上有一個洞門,看見沒
    有?」
    
      張寄塵大驚道:「吮!這條鋼索人都不能走,怎麼還能抱著酒罈走過去呢?」
    
      黃衣大漢微微一笑道:「這個你別管,你快下山去吧!」
    
      張寄塵陪笑道:「是,是,你們真能抱著酒罈走過那條鋼索?請讓老漢開開眼
    界如何?」
    
      黃衣大漢面孔一沉,慍聲道:「不行,要送酒過橋的不是我們兄弟,而是我們
    『龍華園』的五位關主,他們不願與外人見面!」
    
      張寄塵一聽是五位關主,心中一驚,暗想自己十多年前來此過了兩關,曾與兩
    位關主朝過相,只怕他們還認得自己,是則自己確實也不宜在此多事停留,當下點
    頭「哦」了兩聲,向那只內裝司馬玉峰的酒罈瞥了一眼,拱手笑道:「既如此,老
    漢就此告辭,諸位下次若到酒泉,務請駕臨敝坊坐坐啊!」
    
      黃衣大漢展顏笑道:「沒問題,只要你張老闆肯請我們喝酒!」
    
      張寄塵連說:「當然!」一腳登上車座,坐下,撥轉馬車,揮鞭吆喝一聲,開
    動馬車,朝山外馳去。
    
      轉過一座峰頭,看見山道旁一片森林可供隱藏車馬,於是立刻把馬車趕了進去
    ,將馬拴在樹上,返身出林,展開身法往「輪迴橋」疾奔回來。
    
      奔到輪迴橋附近,縱身躍上一株參天古松,在一個松葉濃密的橫椏上坐下,撥
    開枝葉看去,只見十餘丈外的那條鋼索上,正有五個分別穿青、紅、黃、銀、金五
    色長袍的老人,由接天崖那邊踏索飛渡過來,五人衣袍飄飄,行走於下臨萬丈深淵
    ,隨風搖擺不定的鋼索之上,竟然如履平地。好像五朵出蚰彩雲,裊裊飄了出來!
    
      不用說,這五個老人一定就是「龍華園」的五位關主,只見他們一轉眼便飛渡
    過四十丈的鋼索,一個接一個登上這邊的峰緣!
    
      接著,每人一手托起一支酒罈,兩手左右平伸,仍由那位身穿青袍的關主領先
    走上鋼索,一步一步向彼端行去。
    
      就在最後那位身穿金袍的關主托壇踏上鋼索之際,驀然一聲清嘯劃空傳到,旋
    見一條人影由峰上電掠而下,刷地降落於輪迴橋前,放聲大笑道:「哈哈哈,五位
    關主何其勤懇,居然紆尊降貴地挑起酒罈來了!」
    
      來者非別,正是當今武林「一品武士」飄萍奇俠沈鳳庭!
    
      走在「橋」上的五位關主聞聲一齊剎住腳,徐徐轉過身子,變成排在前頭的那
    位身穿金袍的關主當頭,一見來人是飄萍奇俠沈鳳庭,面上立現笑容,高聲道:「
    原來是沈大俠駕到,失迎失迎!」
    
      飄萍奇俠沈鳳庭抱拳笑道:「幾年不見,五位關主功力愈見深厚了,真是可喜
    可賀!」
    
      穿金袍的關主笑道:「好說,沈大俠好久不來走動。想必是獨個兒躲在甚麼地
    方苦練絕技吧?」
    
      飄萍奇俠沈鳳庭哈哈大笑道:「恰好相反,在下已許久不曾練武,要是今天你
    們還要沈某人過關,只怕連『四品武士』一資格都拿不到了哩!」
    
      穿金袍的關主也哈哈笑道:「沈大俠別說笑話,那『金傘仙子』和『醉羅漢』
    兩位沒有和沈大俠一道來麼?」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沒有,他們兩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大概要等
    到喜宴開始時才肯現身哩!」
    
      一言甫畢,忽聽南面峰緣一片樹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漫吟聲道:「欲來東園
    喝喜酒,不辭跋涉渡千山,誰說貧僧不露相,只因腳痛在參禪!」
    
      隨著吟聲,一個模樣臃腫的中年和尚拖著一雙破芒鞋,「踢踢踏踏」的由樹林
    中走了出來!
    
      這中年和尚長得方面大耳,身體肥胖,頭上戴著一頂破僧帽,身穿一襲破僧袍
    ,露出圓圓的大肚皮,手上還握著一柄破芭蕉扇走來,活像個笑彌勒!
    
      飄萍奇俠沈鳳庭一見大笑道:「哈哈,醉和尚,我沈某人以後不敢在背後罵你
    了!」
    
      醉羅漢瞪他一眼道:「貧僧是第一位闖過『五關』的『一品武士』,你不尊稱
    貧僧一聲『老大』倒也罷了,居然還敢數說貧僧,當心一個巴掌把你送上西天!」
    
      飄萍奇俠沈鳳庭朝他一揖笑道:「是極,醉和尚這一向大概偷不到狗肉吃,所
    以連脾氣也壞起來了!」
    
      那穿金袍的關主接口笑道:「大師父,你瞧,顧某人手上這罈子裡裝的是甚麼
    東西?」
    
      醉羅漢瞪他一眼道:「誰不知那是『漢古槽坊』的葡萄酒,你姓顧的也敢吊貧
    僧的胃口,貧僧就先吃掉你的一罈酒,看你等下拿甚麼東西向你們『園主』交待!」
    
      那穿金袍的關主故作失驚之狀道:「不敢!不敢!顧某人早知大師父嗜酒如命
    ,故爾先透露一點給大師父提提精神罷了!」
    
      醉羅漢連連揮扇道:「走!走!貧僧要趕快入園去揀個好座位,你們——」說
    到「你們」兩個字,忽然住口不言,仰頭向天,皺起鼻子嗅了嗅,接著怪叫道:「
    啊呀,不得了,貧僧的死對頭來了!」
    
      將身一縱,衝起四丈多高,越過五位關主的頭頂,斜斜飛落於前面鋼索上,邁
    開大步,向前急奔!
    
      就在醉羅漢飛落「橋」上時,北面峰緣樹林中也飄出了一陣脆吟聲:「賣花擔
    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點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嗓音嬌脆,嗲聲嗲氣,一聽就知來了一個頂會撒嬌的女人!
    
      果然,歌聲甫落,一個絕代美人左手擎著一柄繡花金傘,右手拿著一朵不知名
    的野花,由樹林中姍姍而出。
    
      這女子,就容貌看來,芳齡不過二十許,面若鞭蓉,黛如新月,一對眼眸又黑
    又亮,身穿紅羅裙,肩披一方金光熠熠的圍巾,體態婀娜多姿,是個十分艷麗嫵媚
    「一笑傾城」的尤物!
    
      她面含迷人嬌笑,姍姍走到輪迴橋,螓首輕擺,巧笑倩兮的瞧瞧飄萍奇俠沈鳳
    庭,又瞧瞧「橋」上的五位關主,卻不開口,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飄萍奇俠沈鳳庭向她作了一揖道:「金傘仙子別來無恙?」
    
      金傘仙子笑容一斂,嘟嘴輕「哼」一聲道:「廢話,你瞧奴家渾身上下有那一
    點走樣了?」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哈哈大笑道:「金傘仙子不但風韻不減當年。而且愈來愈漂
    亮了!」
    
      金傘仙子大喜,黛眉一挑。朝他拋了一個媚眼,吃吃嬌笑道:「顧關主,你也
    不錯呀!」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笑道:「那裡,顧某人老了,還是你仙子駐顏有術,想當年
    ,仙子來此過五關時,顧某人頭髮還是黑黑的,如今,咳咳,華發已見,比起仙子
    來,顧某人不勝感慨之至!」
    
      這時,那個已將奔到鋼索盡頭的醉羅漢忽然掉頭大叫道:「咄!咄!你說她是
    絕世美人,我說她是紅粉骷髏,那說她是嫦娥下凡,我說她是狐狸出穴,你說她是
    ……」
    
      金傘仙子大怒,杏眼徒瞪,厲叱道:「醉和尚,你這又駐又臭的老禿驢,奴家
    那地方得罪了你呀!」
    
      醉羅漢裂嘴「嘻」的一笑,跳上對面巖台,一閃不見!
    
      金傘仙子氣得扮臉泛青,跺腳咬牙切齒道:「這個臭和尚,他老是跟奴家過不
    去,奴家今天一定要跟他拚個死活!」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輕輕跳回這邊峰緣,含笑勸慰道:「醉羅漢性喜詼諧,言行
    瘋瘋顛顛,仙子何必當真!」
    
      金傘仙子眼眶一紅,撒嬌似的道:「他老是罵奴家紅粉骷髏甚麼的,你們且瞧
    瞧奴家那一點像個髑髏嘛?」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又安慰道:「仙子貌可沉魚落雁,乃是當今第一美人,那有
    一點『骷髏』的樣子,你別聽他胡說!」
    
      那站在橋上的四位關主也相繼退回這邊峰緣上,紛紛開口盛讚金傘仙子貌美如
    花,說甚麼比西施更勝幾分云云,金傘仙子這才轉怒為喜,轉動手上金傘,得意洋
    洋地「吃吃」笑了起來。
    
      飄萍奇俠沈鳳庭略現不耐之色,淡淡一笑道:「五位關主怎又退回來了?」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躬身笑道:「兩位佳賓理應先行!」
    
      金傘仙子嬌靨一偏,斜望飄萍奇俠沈鳳庭脆生生地道:「沈大俠是當今武林第
    二位通過五關的『一品武士』,奴家是第三位,你先請吧!」
    
      飄萍奇俠沈鳳庭微笑道:「算了,沈某人不想挨罵,還是仙子先請!」
    
      金傘仙子顰眉笑道:「啊喲,沈大俠說那裡話,誰會罵你呀?」
    
      飄萍奇俠沈鳳庭忙道:「當然不是你仙子,沈某人的意思是說:男人讓女人乃
    是一種禮貌,要是沈某人走在仙子前面,別說讓人看了不順眼,沈某人心裡也不安
    。」
    
      金傘仙子敢情最喜歡人家奉承,聞言大是高興,當下把金傘旋轉一圈,輕移蓮
    步走上鋼索,姍姍行去,真個宛如仙子遊行於雲端,姿態十分美妙!
    
      飄萍奇俠隨後上「橋」,接著是五個關主,最後是那五名一直肅立一旁的黃衣
    大漢,一行十二人行走於下臨萬丈深淵的鋼索上。遠看像一群排列整齊的雁子,魚
    貫走向接天崖腰間那座洞門之內。
    
      躲藏在蒼松上的張寄塵瞧到這裡,不禁長長透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峰兒
    ,這個地方危險透項,但願你能安全進入龍華園找到你的親生父母……」
    
      五道細如牛毛的光線,在司馬玉峰眼前黑暗中搖晃著,搖晃著,搖晃著……
    
      司馬玉峰雙手緊按在酒罈內的腹部,不敢使身體稍有顫動,他不知自己身在那
    位關主的手上,也不知道自己正置身於下臨萬丈深淵的鋼索上,只知自己正在經過
    輪迴橋,由平穩而微微浮沉的進行中,他以為「輪迴橋」並不難走,他曾在途中詢
    問爺爺有關「輪迴橋」的情形,但張寄塵為了消除他的恐懼,並未告訴他實情。
    
      現在,他雖然正在經過「五關」的第一關,卻沒有一點危險的感覺,因而不禁
    暗笑爺爺的故作神秘,心想這一定是一座吊橋,也許比一般吊橋要稍微狹窄一點,
    但只要有一點輕功造詣,絕不難安全通過,有什麼可怕的呢?
    
      搖晃著、浮沉著、前進著……
    
      驀地,司馬玉峰感覺身子微微一頓,隨即有「腳踏實地」之感,心知已走過輪
    迴橋,踏上地面了!
    
      就在此時,忽聽那金傘仙子驚呼道:「啊呀!奴家才半年沒來,這洞門怎麼改
    變了模樣啦?」
    
      只聽那位說話最多的顧關主笑道:「是的,我們園主最近忽來興致,派人在這
    洞門上雕刻了一個虎頭!」
    
      金傘仙子驚聲道:「那麼,現在的這個虎口,即是以前的洞口了?」
    
      顧關主又笑道:「正是,以後凡是前來過關的武林朋友,必須『拔虎牙』才能
    進闖第二關,此即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
    
      金傘仙子問道:「這些虎牙,每顆有幾斤重?」
    
      顧關主道:「每顆六百斤,過關者最少要拔掉上下兩顆虎牙才進得去。」
    
      金傘仙子長長「噢」了一聲,不勝驚異地道:「我的天!這已經不只五關了呀
    !」
    
      顧關主笑道:「其實大同小異,我們園主所以如此設計,目的在減少武林朋友
    的傷亡,你想過關者如拔不掉六百斤重的一顆虎牙,他在進入第二關後,必然非死
    即傷,這豈非有違上天好生之德?」
    
      金傘仙子道:「自從設下這虎口後,曾有幾人前來過關?」
    
      顧關主道:「十一人,五個得了『五品武士』;三個得了『四品武士』;兩個
    死於第三關;只有一個通過五關獲得『一品武士』的頭銜!」
    
      金傘仙子道:「哦,他是誰?」
    
      顧關主道:「惡訟師謝興浪!」
    
      這時,忽聽飄萍奇俠沈鳳庭吃驚的插口道:「啊,惡訟師謝興浪也獲得『一品
    武士』了?」
    
      顧關主笑道:「是啊,這一次他老先生是憑真功夫而非憑詭計!」
    
      飄萍奇俠沈鳳庭輕「哼」了一聲,沒有再開口,金傘仙子卻又「格格」脆笑道
    :「大俠好像不大喜歡惡訟師謝興浪?是不?其實謝興浪那老兒人並不太壞,他只
    不過把財物看得稍重一點,為了斂財往往有些不擇手段而已!」
    
      敢情飄萍奇俠沈鳳庭對金傘仙子也沒有好感,只聽他淡淡一語,接著道:「顧
    關主,現在我們是不是也要拔虎牙?」
    
      顧關主很客氣地道:「不!不!我們由旁邊這道石級上去,你看那上面不是有
    個『虎耳門』麼,那是我們自己人出入的!」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那麼,咱們上去吧!」
    
      酒罈又開始晃動,司馬玉峰感覺得出自己正在登上石級,他暗暗在心中默數著
    :「一、二、三……」數到十八時,上升之勢即止,轉為平行,同時透入酒罈的光
    線倏然消失,不想可知已經進入「虎耳門」了!
    
      約莫走了一箭之地,那金傘仙子又開口叫了起來:「啊呀!錢關主,你把守的
    這『雨花洞』好像也跟以前不大相同嘛?」
    
      錢關主——一個嗓音沙啞的人答道:「也是大同小異,只增加了一個花樣,以
    前,暗器只由洞頂和兩邊洞壁打出來,現在則還可由地下打出!」
    
      轉彎抹角,復行三十多步,驀然酒罈中又透入光線,司馬玉蜂因此知道業已走
    出第二關的「雨花洞」,暗想再下去就是第三關了,據說第三關是考驗拳掌功夫的
    ,但不知有何驚人的佈置?
    
      正思忖間,驀聽飄萍奇俠驚「噫」一聲道:「楊關主,這『龍虎池』中那來的
    蛇?」
    
      楊關主——一個嗓門低沉的人答道:「這也是我們園主的意思,他認為過關者
    在『龍虎台』上挑戰,如在『龍虎池』中飼養一些毒蛇,必可鼓舞過關者的鬥志!」
    
      飄萍奇俠沈鳳庭凝聲問道:「哪如果過關者被你楊關主打落池中呢?」
    
      楊關主沉笑道:「園主曾有交待,凡被打落池中的,應盡可能予以施救!」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剛才顧關主說有三位武林朋友死在這『龍虎池』內,那
    是怎麼一回事?」
    
      楊關主道:「那是他們太過自信,認為自己可以治療毒傷,竟拒絕在下送給他
    們的解藥,結果毒發而死了!」
    
      金傘仙子驚叫道:「啊哎!嚇死奴家啦,你們看,那邊有一群毒蛇正在吃一隻
    死人腿哪!」
    
      楊關主哈哈大笑道:「仙子是當今武林用藥的大行家,難道也怕這些毒蛇不成
    ?」
    
      金傘仙子道:「怎麼不怕?奴家除了怕老鼠外再下來便是怕蛇,奴家看見蛇就
    雙腳發軟,快走!快走!」
    
      酒罈又晃動了,躲在壇中的司馬玉峰越想越心驚,也越想越迷惑,他由兩位「
    一品武士」和三位關主的對話中,已約略想像出二、三關的佈置;毫無疑問的,第
    二關的「雨花洞」和第三關的「龍虎台」都是玩命的地方,他不瞭解武聖周夢公創
    設「五關」和「龍華園」的用意何在,此老既然受人尊稱「武聖」,其為人必非邪
    惡之輩,又為何要設下這跡近「邪惡」的東西呢?
    
      搖晃著,浮沉著,前進著……
    
      突然,酒罈中的光線忽明忽暗,並且有一片輕微的「颯颯」聲響,司馬玉峰情
    知此刻正在經過一片樹林,也無法看見外面的情形,只好在心中估計著路徑的長短
    ,大約又走了數十丈,樹葉的聲音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潺潺」水聲,顯然一行
    人正沿著一道河流向前走。
    
      水聲越來越響,由嘈雜而變為雄壯,由雄壯而變為震耳欲聾的「轟隆」之聲!
    
      瀑布!
    
      原來是瀑布!
    
      司馬玉峰正驚異間,忽聽飄萍奇俠沈鳳庭大聲道:「喂,醉和尚,你蹲在水裡
    幹什麼啊?」
    
      醉和尚的聲音由前面不遠處傳了過來,只聽他大笑道:「混水摸魚啊!哈哈,
    我剛才瞧見這水中有一條金鯉魚,我想把它摸上來下酒!」
    
      金傘子嬌叱道:「臭和尚!你上來,咱們拚個你死我活!」
    
      醉和尚笑道:「算了吧,我的桑姑娘,今天是少園主大喜的日子,你現在找我
    醉和尚打架,不怕園主生氣麼?」
    
      金傘仙子恨聲道:「奴家要告訴園主,你臭和尚觸犯了園規,罪該面壁三年!」
    
      醉和尚道:「啊哈!我醉和尚觸犯了那一條園規呀?」
    
      金傘仙子冷笑道:「園規第三條說得很明白:『本園園友和愛相處,不得彼此
    仇視或攻擊,違者面壁三年』,你臭和尚是『龍華園』的園友,我金傘仙子也是『
    龍華園』的園友,你無故辱罵奴家,這就是觸犯了園規!」
    
      醉和尚怪笑一聲道:「對極!你再念第四條給我和尚聽聽!」
    
      金傘仙子道:「哼,你要奴家念第四條園規幹麼?」
    
      醉和尚笑道:「你不念我念,園規第四條:『本園園友應潔身自愛,男不可盜
    ,女不可娼,違者毀其武功,並解除其園友及武士身份』,對麼?」
    
      金傘仙子怒道:「對,怎麼樣?」
    
      醉和尚笑嘻嘻道:「好,咱們都去告狀吧,我醉和尚不相信園主只聽你一個人
    的!」
    
      金傘仙子大怒道:「該死的臭和尚,你是不是說奴家犯了那個『娼』字?」
    
      醉和尚又「嘻嘻」笑道:「比那個『娼』字要高明一點,但也比那個『娼』字
    更狠毒一點,你說是麼?」
    
      金傘仙子厲聲道:「拿出證據來!」
    
      醉和尚笑道:「別急,我正在摸呢!」
    
      金傘仙子罵道:「呸!你在摸什麼?」
    
      醉和尚道:「摸金鯉魚——你要的證據!」
    
      或許「金鯉魚」當真是個證據,金傘仙子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恨聲道:「臭和
    尚,你等著瞧,總有一天,奴家要跟你拚個生死!」
    
      醉和尚道:「歡迎之至,只要不是今天,我醉和尚的『佛門』,永遠為你開著
    !」
    
      金傘仙子沒再開腔,那瀑布聲也漸漸小了,司馬玉峰發覺又在登石級了,這一
    次不只是幾級,而是幾百級,他數到第三百六十五級時,酒罈方始又轉為平行。
    
      這時,醉和尚以滿懷欣喜的聲調大聲道:「啊,龍華園,別來依舊!」
    
      哦,龍華園到了?
    
      司馬玉峰不由緊張起來,他想不到還沒經過笫四關和第五關就先到了「龍華園
    」。
    
      但是,稍加思索,他立刻明白那第四關、五關必然有著「令人難以想像」的佈
    置,因為剛才經過瀑布之後,不久即開始登上石級,而三百六十五個石級,其高度
    足有數十丈,可想而知這是一座絕峰,假如第四、五關設在百丈絕峰的下面或中間
    ,如今這五個關主各人手托兩隻酒罈,自然無法由第四、五關飛登上來了。
    
      正想著,忽覺酒罈遽然下降,接著一頓而止,原來已被放落地上!
    
      旋聽那位顧關主向那十名黃衣大漢吩咐道:「艾領班,你們把這十罈酒送去廚
    房,然後再來園中聽候差遣!」
    
      艾領班應了一聲,隨即呼喝道:「兄弟們,動手啦!」
    
      司馬玉峰又被搬起來,由透射入酒罈中的光線的移動方向推斷,他知道十名黃
    衣大漢正拾著酒罈走向左邊,約莫走了數十丈,忽聽一個黃衣大漢低聲道:「艾老
    大,你看這十壇葡萄酒能不能輪到我們這些人喝?」
    
      那艾領班答道:「大概可以,今天的『龍華園』中,上自園主,下至園友總共
    不過三十幾人,六罈酒足夠他們飄飄欲仙了,剩下的四壇,咱們每人分一杯應無問
    題!」
    
      另一個黃衣大漢鬼叫道:「只一杯麼?那乾脆不喝算了,咱飛毛腿劉大吉打從
    進入祁連山後,已整整三年不知酒味了,每一想到酒,就饞得口水直流,好不容易
    今天有了喝酒的機會,要是只喝一杯,他奶奶的,那豈不急死人麼?」
    
      又一個黃衣大漢接口道:「不錯,我說艾老大待會咱們何妨偷偷倒出幾斤,等
    今晚喜宴結束後,咱們十個再找個地方喝個痛快,你看如何?」
    
      艾領班斷然道:「不行!老子還想多活幾年,你黑蝴蝶別起歪念頭。」
    
      飛毛腿劉大吉「嘿!」了一聲道:「艾老大你搖搖看,咱這壇好像沒有裝滿,
    荒朗荒朗的啊,要是偷偷倒出一兩斤,鬼會知道?」
    
      黑蝴蝶怪笑道:「是呀!咱們這一壇也會響,張寄塵那老傢伙真沒良心,居然
    沒把酒裝滿!」
    
      又一個黃衣大漢叫道:「嗯!咱這一壇搖不響,好像裝的不是酒,怎麼搞的呀
    ?」
    
      司馬玉峰嚇得一顆心撲撲狂跳,暗叫道:「菩薩保佑!老兄,請你別搖!請你
    別搖!」
    
      艾領班大聲道:「那是裝得太滿之故,你們都別搖,要是失手掉落山下,那可
    不行了啦!」
    
      酒罈不搖了。
    
      司馬玉峰暗暗透了一口氣,心中對艾領班十分感激,心想若非他及時喝止,不
    被搖出「馬腳」來才怪,將來有機會,可得好好請他喝幾杯才好……
    
      光線又在忽明忽暗,看情形又走入一片濃陰下,然後不久,前面傳來了嘈雜的
    人聲,其中還有著敲打鐵鍋的「叮噹」,刀落砧板的「篤篤」聲,一聽就知廚房到
    了!
    
      果然,為首的艾領班大聲叫嚷起來了:「讓開!讓開!酒來了!」
    
      「喂!誰教你們把酒送到這裡來的?」
    
      「第五關的顧關主,怎麼樣?」
    
      「呸!是不是要把酒倒入鍋裡煮一煮?」
    
      「啊呀!我的胡大廚師,咱們兄弟是奉命行事,您老別打官腔好不好?」
    
      「要不然,酒是要喝的東西,何不直接送入園中,這廚房已經夠擠了,你們還
    把這麼大的十罈酒送來這兒,打算湊熱鬧是不是?」
    
      「嗯,大概顧關主認為時間未到,放在園中有礙觀瞻,那麼,您胡大廚師可是
    要咱們送到園中去?」
    
      「這個我可不敢作主,你們先把酒放了外面,趕快去請示顧關主,告訴他這裡
    放不下!」
    
      「是是,唉……」
    
      酒罈放落地上,艾領班請示去了。
    
      司馬玉峰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此刻正面臨非常危險的難關,不管他們要把十
    罈酒抬入龍華園抑或放在這廚房外面,可想而知,這兩個都有許多人在場,自己怎
    可在「眾目睽睽」之下爬出酒罈呢?
    
      這個問題,在司馬玉峰進入酒罈之時,張寄塵就已經考慮到了,但他不知龍華
    園是怎麼個情形,無法預為司馬玉峰有所準備;而司馬玉峰也知道這是一個無法避
    免而又無法預先解決的難關,既然只有這個辦法才能進入龍華園,他也只好以「見
    機行事」這句話去安慰老奶奶和安慰自己了。
    
      現在,危機已迫在眉睫,自己如不在一個時辰之內偷偷爬出酒罈,勢將被他們
    發現而遭擒……
    
      但是,除非他們把這罈酒抬入一間密室,否則自己用什麼方法爬出去呢?
    
      「艾老大怎麼樣了?」
    
      「沒錯,顧關主說暫時放在這裡,他教咱們先把酒搬到廚房右邊的樹陰下,別
    妨礙出入就行了!」
    
      「好極,大家動手吧!」
    
      酒罈又被搬起,退回距離原來地點約三丈處放下,隨聽艾領班說道:「兄弟們
    ,園裡忙得很,咱們走啊!」
    
      「等一下,艾老大,咱這罈酒的確透著古怪,好像裡面裝的不是酒,咱們打開
    來看看如何?」
    
      「得了,酒罈裡就是裝著一個人,也不干你的事,走!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
    
      司馬玉峰心頭像放下了一顆巨石,頓時輕鬆了不少,他凝神靜聽,廚房那邊的
    人聲仍清晰可聞,估計自己此刻置身的地點,距廚房約僅四丈餘,但這已經是很難
    得的好運氣了,良機不再,再不出去,更待何時?
    
      他思忖至此,舉手按上酒罈的蓋子,運力往上輕輕一托,酒罈蓋子應手鬆動,
    他不敢馬上爬出去,又凝神靜聽一會,聽不見有人從附近走過,這才輕輕把酒罈盞
    子托起,探頭向外偷窺!
    
      由於他躲藏在酒罈中已有兩天一夜之久,此刻遽然探出頭來,強烈的陽光刺得
    他眼睛發花,他把眼皮眨了一陣,方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稀疏的松林,視線透過松林,對面不遠竟是一片廣大
    的雲海,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原來自己正置身於一座高出雲表的絕峰上,距峰
    邊不過兩丈左右而已!
    
      轉頭再看,那廚房就築在右方峰邊,是幾間竹造房子。
    
      這時,廚房外正有幾個人蹲在地上殺雞拔毛,他們一面工作,一面閒聊著,誰
    也沒有注意到放在樹下的酒罈之中正在冒出一個少年人來!
    
      司馬玉峰以謹慎而敏捷的動作迅速爬出酒罈,把酒罈蓋子輕輕蓋上,然後匍匐
    爬行到一處松樹濃密之處,四顧無人,立即往樹上攀登上去。
    
      縮骨術有一樣不方便,那就是不能縱跳自如,但最大的好處是目標小,行動不
    易被人發現,司馬玉峰攀上樹頂時,一片松葉也未被帶勁!
    
      他站在樹椏上,縱目四矚,只見絕峰上蒼翠碧綠,浩瀚似海,絕大多數是千年
    以上的古松,看不見一間屋子,如果這片松林不在「龍華園」之列,則自己連「龍
    華園」的影子也沒看到!
    
      這倒不算問題,現在,橫臥在他眼前的難題是,他不知道該怎樣進入龍華園才
    好,偷偷混進去,或是明目張膽的走進去?
    
      進入龍華園後,要用什麼方法打聽父母的下落呢?
    
      司馬玉峰下意識的摸摸帶在身上的金牌和血書,是的,不管怎樣,這個所謂「
    龍華園」,其名稱當由「龍華會」而來,菩薩處胎經謂「彌勒菩薩」經五十六億七
    千萬歲後,下生而於龍華樹下成佛,准此以觀,這龍華園應該不是一處可怕的地方
    ,雖然武聖周夢公嚴格規定獲得「一品武士」之人方准進入龍華園為園友,但自己
    情形特殊,似應獲得通融才對,萬一他們不肯寬恕,也總不致把自己處死吧?
    
      想到這裡,司馬玉峰膽子頓時壯了不少,他在樹椏上坐下,把手腳垂直,閉目
    深深提一口真氣,布向全身穴道,不到盛茶工夫,全身骨頭一陣「必卜」作響,隨
    即恢復了五尺之軀!
    
      他輕輕跳落地面,略整衣衫,便即昂首闊步往松林中走去。
    
      他認為這是進入龍華園的唯一辦法,不管龍華園座落何處,總離不開這座峰頭
    ,自己只要筆直向峰頭中心地帶走去,終歸會找到的!
    
      松林越深入越濃密,舉目儘是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松,枝幹如龍飛鳳舞,看起來
    十分美妙奇特。
    
      林中異常靜謐,偶爾微風吹過,松葉才發出「颯颯」聲響,司馬玉峰走入數十
    丈後,驀聞左方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
    
      「過來看看,也許你會喜歡!」
    
      語氣平和,而且親切。
    
      司馬玉峰猛吃一驚,他覺得這句話似是對自己說的,擺頭一看,果見一個青衫
    老人赫然站在兩丈外的樹下,正面含微笑向自己點頭,示意自己過去。
    
      這青衫老人年約七旬,發須蒼蒼,面貌清�擎搘縑A身材修長,頭戴一頂諸葛巾
    ,神態飄逸,但也透著幾分迂腐之氣。
    
      他面前擺著一個四腳椏架,其上掛著一幅畫布,布上畫著一株開花的樹和一對
    美麗的小鳥,筆調細膩,風格清新別緻!
    
      司馬玉峰怔怔的瞪望著青衫老人,心中既驚且疑,驚的是自己已被發現,可怕
    的事情可能即將發生,疑的是對方竟無一絲敵意,而且從說話的口氣和神色上看,
    竟似把自己當作園中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青衫老人向他點頭招呼後,提起筆輕輕在畫布上點了一下,一面左顧右盼,
    一面又笑道:「別裝出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你該知道這是人生必經之路,也許有
    一天,你會發覺有了一個妻子並沒有什麼不好!」
    
      司馬玉峰愣愣的點了點頭,他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只覺用點頭來回答
    對方大概不會有錯,因此就以點頭來「同意」對方的「說法」了。
    
      那青衫老人繼續用筆修飾著畫面,又笑道:「過來看看吧,秀才人情半張紙,
    老夫今天所能送給你的,就只這麼多而已!」
    
      司馬玉峰又呆立片刻,忽然心中大悟,暗忖道:「對,這老人一定是個瘋子,
    所以他才看不出我是外面來的人,如今我只須好好敷衍他一下,大概不致出紕漏!」
    
      於是,他舉步走到老人身邊,負手觀賞他作畫,偶一閃目,突然發現老人胸前
    結著一塊「一品」徽章,不由心頭一震,失聲道:「啊,您老……」
    
      還好警覺得快,底下的「竟是一品武士」沒有說出口!
    
      青衫老人側顧他訝問道:「老夫怎樣?」
    
      司馬玉峰力持鎮靜的點頭稱讚道:「您老畫得真好,那兩隻小鳥簡直像真的一
    般!」
    
      青衫老人張口哈哈大笑道:「你這話還算中聽,沒有把老夫恭維得離了譜兒哈
    哈你知道武林朋友怎樣恭維老夫麼?」
    
      司馬玉峰微一躬身道:「願聞其詳!」
    
      青衫老人搖頭笑歎道:「唉!他們說『鬼筆先生』蔡萬蒼畫的日頭可以曬畫的
    花卉香聞十里,畫的美人可以走出畫布,與君同枕共眠,哈哈,簡直把老夫形容得
    天花亂墜,神奇莫測!」
    
      司馬玉峰已知這位自稱「鬼筆先生蔡萬蒼」是一位「一品武士」,但仍覺得他
    是個瘋子,當下不再害怕,接口笑道:「要是他們看見蔡老前輩今天在此畫鳥,只
    怕又要說蔡老前輩畫的鳥可以叫了!」
    
      鬼筆先生蔡萬蒼大笑道:「正是!哈哈哈……」
    
      司馬玉峰笑道:「這也是蔡老前輩手藝不凡之故,譬如老前輩今天畫的這兩隻
    鳥,看起來的確栩栩如生!」
    
      鬼筆先生蔡萬蒼聳聳肩,以一種「受之無愧」的態度說道:「嗯,這兩隻鳥還
    沒畫上眼睛,等面上眼睛後,你也許會拍案驚奇呢!」
    
      司馬玉峰仔細一看,果見那兩隻小鳥還沒畫上眼睛,因問道:「老前輩何不把
    眼睛畫上?」
    
      鬼筆先生蔡萬蒼道:「老夫在等候鳥叫,當鳥兒飛落樹上叫出第一聲時,老夫
    便捉住那聲音,把眼睛點上去!」
    
      司馬玉峰錯愕道:「捉住聲音?」
    
      鬼筆先生蔡萬蒼頷首道:「不錯,捉住聲音!」
    
      司馬玉峰暗暗好笑,佯裝不勝驚佩地道:「哦,此即所謂『神來之筆』乎?」
    
      鬼筆先生又頷首道:「不錯,這就是老夫作畫的秘訣!」
    
      司馬玉峰表示欽佩的點了點頭,然後拱手道:「老前輩請繼續作畫,晚輩還想
    到附近走走。」
    
      鬼筆先生微一躬身道:「少園主請便,老夫畫好時,立刻送去給你!」
    
      司馬玉峰原已轉身欲行,聞言渾身一震,呆在當地,心中大叫道:「少園主?
    我的天!這老瘋子竟稱呼我少園主?」
    
      鬼筆先生道:「少園主,你在想什麼?」
    
      司馬玉峰怕被對方看見自己臉上的驚惑,連忙答了一句「沒什麼」,邁步走入
    棟中,走出數丈,回頭已看不見對方,這才長長透了一口氣,掏出汗巾拭著額上的
    冷汗,心想好險,如果他不是個瘋子,這回恐怕就不堪設想了!
    
      「少園主,你有什麼不舒服麼?」
    
      驀地,身後樹上飄下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司馬玉峰冷不防又吃了一大驚,轉頭仰望,一眼瞧清之下,不覺脫口驚「啊!
    」一聲,倒退三四步!
    
      原來,那樹上有一個滿面於腮,胸襟上結著「一品」徽章的黑袍老人,他用索
    子縛住雙腳倒吊在樹上,好像吊在空中的一隻沙袋,靜靜的倒垂著!
    
      看來那是他自己吊上去的,因為他臉上沒有一絲痛苦之色,此刻正睜大一對虎
    目凝望著司馬玉峰,裂嘴「嘻嘻」笑道:「少園主,老夫沒有嚇著你吧?」
    
      如果說剛才那位「鬼筆先生」蔡萬蒼是個瘋子,那麼眼前這個黑袍老人更是瘋
    得厲害了。
    
      司馬玉峰極力壓抑心中的驚駭,仰頭笑道:「沒有,您老怎麼啦?」
    
      黑袍老人笑道:「老夫在做午課!」
    
      司馬玉峰訝道:「做午課?」
    
      黑袍老人道:「是啊,順便睡個午睡,剛剛正要入眠,聽見樹下有人走過,一
    看原來是你少園主。嘻嘻,我說少園主,你不在房中準備做新郎,卻跑到這兒來徘
    徊,莫非有什麼心事麼?」
    
      司馬玉峰搖頭道:「沒什麼,時間還早,不必著急!」
    
      黑袍老人笑道:「嘻嘻,還是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有種,想當年,老夫討老婆的
    那一天,真是緊張得不得了,一顆心差點由口腔裡跳出來了!」
    
      他外表粗獷,可是說話的聲音並不宏亮。而且還帶著一些娘娘腔,令人幾至忍
    俊不住。
    
      司馬玉峰轉身對著他,接口道:「討老婆有什麼了不起,何必緊張?」
    
      黑袍老人道:「是呀,可是當時老夫不知怎的始終鎮靜不下來,不過,話說回
    來,討老婆是人生一件大事,每個人或多或少總會緊張的,少園主若說一點也不緊
    張,老夫可不大相信呢?」
    
      司馬玉峰道:「不騙您我真的一點也不緊張!」
    
      黑袍老人詭笑道;「那麼,這表示你不大喜歡羅姍娜,是吧?」
    
      司馬玉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便轉開話題道:「咱們換個話題——您老這樣倒
    吊在樹上,不覺得很不舒服麼?」
    
      黑袍老人笑道:「嘻嘻,少團主說笑話了,凡是修練『瑜伽術』的人,都知道
    這樣倒掛幾個時辰,將會使你精神百倍!」
    
      司馬玉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黑袍老人是在修練瑜伽術,可是他既非瘋子
    ,為何也稱呼自己「少園主」?
    
      思忖間,黑袍老人又笑道:「喂,少園主,你為什麼不喜歡羅姍娜?是不是另
    有心上人?」
    
      司馬玉峰搖搖頭笑道:「沒有,您老不要亂講!」
    
      黑袍老人笑道:「嘻嘻,你說老夫亂講麼?其實誰不知少園主在中原有個心上
    人,老夫還知道她名叫古蓉,對不對?嘻嘻……」
    
      司馬玉峰苦笑道:「我要去附近走走,不跟您老胡扯了!」
    
      說罷,抱拳一拱,轉身急走。
    
      現在,司馬玉峰開始迷惑了,雖然剛才那個「鬼筆先生」和現在這個黑袍老人
    行徑都有些古怪,但假如說他倆是瘋子的話,為何他倆竟都稱呼自己為「少園主」
    ?又假如說他倆都不是瘋子的話,為何連我和什麼「少園主」都分不清?
    
      他邊走邊想,又走了一段路,驀聽左方林中傳來了人語聲,心中一驚,連忙傍
    著一株樹幹蹲下,探頭窺視,發現左方五六丈外,正有兩個人穿行於松林間,由於
    松林茂密,無法看清他們的面貌,只看出那是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人和一個身穿藍
    衫的少年,他們並肩朝那廚房那邊走去,邊走邊談,只聽那藍衫少年說道:「沈大
    俠說得是,只是這樣一來,家父恐怕不肯原諒我了!」
    
      司馬玉蜂頗為驚奇,暗忖道:「沈大俠,莫非這個紫衣中年人便是飄萍奇俠沈
    鳳庭?」
    
      一念剛起,已聽那紫衣中年人答道:「那倒不必擔心,父子舐犢情深,發一頓
    牌氣也就過去了!」
    
      聽聲音,果然是那飄萍奇俠沈鳳庭不錯!
    
      那藍衫少年又開口道:「話雖如此,可是——」飄萍奇俠沈鳳庭搶著道:「別
    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令尊那邊,老夫一力承擔便了!」
    
      兩人漸漸遠去,終於消失於視線外。
    
      司馬玉蜂慢慢站起來,舉步再向前走去,邊走邊思索飄萍奇俠與那藍衫少年的
    對話,那是很容易明白的,飄萍奇俠顯然在鼓勵藍衫少年做一件事,而藍衫少年為
    了害怕他父親生氣,還在猶豫不決——唔,飄萍奇俠看來是個正派人物,他會慫勇
    藍衫少年做什麼事呢?
    
      這當然無法知道。
    
      司馬玉峰也不暇去多想,事不幹已,多想無益,現在自己正處於危險境地中,
    自顧尚且不暇,還想人家的幹麼?
    
      行行復行行,忽又聽得前面林中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七嘴八舌,好像有幾個
    人在吵架!
    
      「鬼話連篇,你們都給我滾開!」
    
      「嘿,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這樣打他一下,要是不行,老夫負責
    !」
    
      「喂喂,求你們別吵好不好?我醉和尚為了要在今天午時三刻砍他的頭,這幾
    個月來曾四出遍訪名師學了幾著拳頭,自信殺他綽有餘裕,你們若再替我醉和尚千
    百萬出主意,他輸了豈肯心服?滾開!滾開!」
    
      「咳,明明你醉和尚已被他攔腰斬斷,還吹什麼牛?」
    
      「我醉和尚自有妙計,你別管!」
    
      「好吧,『午時三刻』,老夫不反對你再像前年那樣把這瘋和尚殺個血肉橫飛
    !」
    
      「對,殺他一個血肉橫飛,片甲不留!」
    
      司馬玉峰好奇心起,躡足掩近一看,只見前面一株大松樹下,有七個俗家老人
    正圍著一個中年和尚(醉和尚)和一個老道人在亂嚷亂叫著,原來醉和尚正在和那
    道人下圍棋,旁邊的七個俗家老人大概見他棋勢危急,故爾紛紛替他出主意,那知
    醉和尚毫不領情,連連揮手要他們別多嘴!
    
      而那七個俗家老人和老道人個個胸前都結著「一品」徽謄,不用說,他們都是
    龍華園的一品武士!
    
      看到這情景,司馬玉峰緊張的心弦為之一鬆,果如所料,龍華園並不是一個可
    怕的地方,這裡的人雖然都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但從現在這情景看,顯然
    他們都是和善的,因為下棋是一件雅事,邪惡之輩多半無法領略個中情趣!
    
      哈,這位老是喜歡招惹「金傘仙子」的醉和尚,原來生得這麼肥胖,真像一個
    彌勒佛……
    
      「搜……!」
    
      「篤!」
    
      突然,一聲暗器破空的銳嘯之後,一顆白棋子打到司馬玉峰藏身的樹身上,深
    深嵌入樹身!
    
      司馬玉峰嚇了一大跳,張口「啊呀!」驚叫起來。
    
      只聽醉和尚哈哈大笑道:「出來!龍華園中,也有鬼鬼祟祟的人麼?」
    
      司馬玉峰情知已再難隱藏,當下便硬著頭皮由樹後轉出,朝眾人一揖道:「諸
    位老前輩……」
    
      他話未說完,那醉和尚面色微變,目光閃過一抹詫異之色,接著又哈哈大笑道
    :「原來是少園主,抱歉!抱歉!」
    
      一個面容瘦削的俗家老人接口笑道:「少園主,你快過來看看,醉和尚這條大
    龍已被午時三刻斬出血來了!」
    
      又是「少園主」?
    
      難道這龍華團裡的人都是瘋子不成?
    
      不!事情至此已極明顯,龍華園裡的人個個都不是瘋子,而是龍華園的少園主
    面貌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自己被他們誤認為少園主了!
    
      司馬玉峰明白了這個怪現象的原因之後,只驚得全身直冒冷汗,他真不敢相信
    世上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但事實可說已擺在眼前,不相信也得相信,現在的問題懸
    :自己應該繼續冒充下去?或是向他們表明身份?
    
      假如向他們表明身份,會有什麼結果?
    
      假如繼續冒充下去,人家少園主今天正在做新郎,萬一他們把假當真,來個亂
    配鴛鴦,那可怎麼辦?
    
      這兩個問題還在他腦中轉動而尚未決定時,一個觀戰的俗家老人又招手笑喊道
    :「少園主,快來看,醉和尚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哈哈哈……」
    
      司馬玉峰心一橫,舉步走過去,暗忖道:「管他的,先冒充一下也好,等鬧出
    『雙包案』時,再解釋不遲!」
    
      走到秤邊,那七位俗家老人連忙讓出一個位子給他,司馬玉峰對圍棋也懂得一
    些,注目看了半晌,發現醉和尚的白棋果然有一條大龍被腰斬,兩邊均未活透,有
    全軍覆沒之慮,再看對方那位被稱為「午刻三時」的老道人,他正歪著腦袋,陰沉
    的面容上有著得意之色,不由也對醉和尚同情起來,移目轉望醉和尚笑道:「恐怕
    要輸了吧?」
    
      醉和尚搖頭笑道:「不會,午時三刻一到,你少園主再瞧好了!」
    
      語畢,輕輕拈起一子,輕輕著了下去。
    
      那位被稱為「午時三刻」的老道人看也不看棋盤一眼,兩顆精眸死死盯著醉和
    尚,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醉和尚訝道:「怎麼啦?午時三刻!」
    
      「午時三刻」歪著頭,咬牙切齒道:「從現在開始,你醉和尚若是再喊貧道午
    時三刻,貧道馬上跟你翻臉成仇!」
    
      醉和尚張目一啊,接著把頭一歪,咧嘴嘻嘻笑道:「你這個樣子,不正是……
    不正是……啊喲!不能再說『午時三刻』了,否則我醉和尚要面壁三年啦!」
    
      司馬玉峰這才明白老道人所以被稱為「午時三刻」的原因,一時幾乎忍不住要
    大笑起來。
    
      原來,老道人的脖子天生有些毛病,微微向右偏著,此呼以之為「午時三刻」
    ——日頭微微偏西之意——正是絕妙的一個綽號!
    
      「午時三刻」氣得面色鐵青,瞪目大喝道:「老禿顱!你再說一次看看!」
    
      醉和尚忽然面色一整,正色道:「不說了,你下子!」
    
      「午時三刻」氣虎虎的拿起一顆黑子,甩力打下,喝道:「吃了!」
    
      醉和尚慢條斯理的抓起一子,把他要吃的那顆白子「粘」了起來,微微一笑道
    :「抱歉,這個子不能丟!」
    
      盤上烏鷺撲搏,數手之後,局勢起了變化,醉和尚被「腰斬」的一條龍,竟然
    兩邊都有活的跡象!
    
      如果大龍一活,「午時三刻」便告輸定,他的棋原以取勢為主,不重視角地實
    利,制勝之機便在提中間大龍,捉住了可大勝,捉溜了就得大敗,而剛才的白龍明
    明已經難活,不知怎的竟被醉和尚弄出生機來了!
    
      圍觀的七位一品武士均不禁嘖嘖稱奇,其中那個面容瘦削的老人怪叫道:「嘿
    !醉和尚,真有你的!」
    
      醉和尚仰頭看著天上的日頭,一臉滑稽表情,好像在說:「你們看,午時三刻
    快到了!」
    
      這話雖未由他嘴裡說出,大家卻已領會出來,頓時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午時三刻」勃然大怒,突地大袖一揮,將盤上棋子悉數掃落,起身掉頭而去。
    
      醉和尚故作倉皇失措道:「啊呀呀!我的好道友,你這是怎麼啦?貧僧又沒再
    喊你午時三刻,這條大龍又是貧僧憑真本事救活的,你,你,唉……」
    
      因見對方已經去遠,只得一歎而罷,但這一歎並不是發自內心。
    
      他見對方隱入林中後,立刻回對眾人一擠眼睛,低聲笑道:「怎麼樣?你們都
    說『午時三刻』的棋藝天下第一,可是貧僧說宰得了他就宰得了他,這不是吹牛吧
    ?」
    
      其中一個四方臉的俗家老人笑罵道:「去你的!你醉和尚是靠嘴巴厲害,若論
    棋藝,他足可讓你二子!」
    
      醉和尚拂然不悅道:「咱們來一盤如何?」
    
      那俗家老人轉身便走,說道:「不來,老夫嘴巴斗不過你!」
    
      醉和尚轉對另一個俗家老人笑道:「萬老,咱們下盤如何?」
    
      萬老也不敢招架,也跟著轉身走開,道:「不成,老夫那是你醉和尚的對手!」
    
      醉和尚聳肩憨笑一聲,又轉對另一個俗家老人問道:「蘇老,你來麼?」
    
      蘇老連連後退,拱手不迭……轉眼間,七個老人都敬鬼神而遠之走了。
    
      醉和尚滿不在乎,轉向司馬玉峰笑嘻嘻道:「新郎官,你呢?」
    
      司馬玉峰一揖道:「對不起,晚輩也該走了。」
    
      醉和尚忙拉住他道:「等一下,你有沒有見到沈老?」
    
      司馬玉峰一怔,脫口問道:「誰是沈老?」
    
      醉和尚詫異道:「怎地,你不認識沈老?」
    
      司馬玉峰道:「我們園裡姓沈的不止一個,不知大師父指的那一位?」
    
      醉和尚更加驚奇,道:「龍華園中,除了『飄萍奇俠沈鳳庭』姓沈之外,還有
    誰姓沈呢?」
    
      司馬玉峰失聲道:「噢,原來大師父說的是他……」
    
      這是「視覺」上的錯誤,他剛才在松林中雖未看清「飄萍奇俠沈鳳庭」的面目
    ,但衣著和身材卻看得很清楚,因此腦中留著一個「飄萍奇俠是中年人」的錯誤印
    象,而忘記他爺爺昨天在途中說的那些話:「爺爺十多年前曾在黃鶴樓見過他一面
    ,那時他已是中年人模樣,想不到十多年後他一點也不見老,還是這樣風流瀟灑…
    …」可知飄萍奇俠年紀至少已在六十歲以上,熟知他「秘密」的人,稱呼他時,自
    然要冠上一個「老」字了。
    
      明白了這個誤會後,司馬玉峰趕忙又補上一句道:「晚輩以為大師父問的是一
    個姓沈的下人哈哈……」
    
      醉和尚仍有一絲疑惑,靜靜注視他一會,然後微微一笑,以挪擒的語氣道:「
    龍華園中,那個下人上了年紀而夠資格讓我醉和尚稱呼他『沈老』的?」
    
      司馬玉峰陪笑道:「當然沒有,是晚輩弄錯了!」
    
      醉和尚不再追究,笑笑道:「那麼,少園主有沒有見到沈老?」
    
      司馬玉峰道:「沒有,大師父找沈老前輩為何?」
    
      醉和尚搖搖頭,忽然舉手直搔頭皮,笑道:「哈哈,一年多不見,少園主你變
    啦!」
    
      司馬玉峰心頭發慌,忙道:「變?沒有吧?」
    
      醉和尚道:「有,而且簡直變了另一個人!」
    
      司馬玉峰更是心驚肉跳,仰天大笑道:「哈哈,大師父真會說笑話!」
    
      醉和尚正色道:「不,真的變了很多,要是少園主不怪貧僧心直口快,以前,
    你少園主對人的態度很驕傲,處處表現出一副盛氣凌人之態,對我們這些園友始終
    愛理不理的樣子,可是現在開口大師父,閉口老前輩,直使我醉和尚聽得膽顫心驚
    ,幾乎要懷疑你是冒牌貨了!」
    
      司馬玉峰忙道:「這和年紀有關係,晚輩總不能糟蹋糧食,越大越不懂事吧?」
    
      醉和尚點頭道:「對!所以我醉和尚已對你改變觀念,但也因而很替你可惜!」
    
      司馬玉峰一怔道:「可惜?」
    
      醉和尚一本正經地道:「不錯,像你現在這種年紀,應該多去江湖上歷練歷練
    ,多瞭解一些正邪是非,多做些好事,這樣才是好男兒的行徑,誰知你羽毛未干就
    要討老婆,你可知道討老婆好比背上一個包裹,要丟掉很可惜,不丟掉又是個累贅
    ,後果好不淒慘呢!」
    
      司馬玉峰問道:「大師父可是不贊成晚輩現在娶妻?」
    
      醉和尚點頭道:「正是,說了不怕你生氣,尤其是羅姍娜那丫頭,全身妖裡妖
    氣,根本不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你娶了她,準沒有好結果!」
    
      司馬玉峰假裝為難之狀,皺眉道:「晚輩也覺得她不太好,可是晚輩怎好違拗
    家父的決定?」
    
      醉和尚道;「拒絕父親作主的婚事,並不是不可饒恕的忤逆!」
    
      司馬玉峰道:「請帖早已發出去,大師父要晚輩臨陣逃走麼?」
    
      醉和尚道:「這也不是絕無僅有之事!」
    
      司馬玉峰沉吟著,心中甚感驚奇,也頗覺可笑,從輪迴橋麗到這龍華園,他總
    覺得眼前這位醉和尚和那位飄萍奇俠都是武林道上的正派人物,而且這種感覺到現
    在仍未改變,可是,奇怪的事情竟是無獨有偶,這兩位「正派人物」今天似乎都在
    從事一項「不正派」的行為,飄萍奇俠在慫湧那個藍衫少年做一件違背他父親的事
    ,而這位醉和尚也在慫恿少園主逃婚,出家人應該樂於成人之美才對,他為何反在
    破壞一對年輕人的婚姻呢?
    
      想到這裡,司馬玉峰陡然心頭一震,暗叫道:「啊!莫非剛才在林中見到的那
    個藍衫少年就是少園主?」
    
      醉和尚見司馬玉峰沉吟不語,以為他在考慮,當下更進一步說道:「少園主,
    諺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你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司馬玉峰雙目一抬,試探地道:「大師父希望晚輩怎麼做?」
    
      他自明俯首合掌道:「阿彌陀佛,少園主如已決定不與羅姍娜成婚,應該懂得
    怎麼做!」
    
      哈哈……玉峰又試探道:「逃?」
    
      醉和尚點了點頭,滿臉嚴正之色。
    
      司馬玉峰歎道:「不成,晚輩不能做出這種事……」
    
      醉和尚甚表失望,長歎一聲道:「少園主不願意,貧僧自是不便勉強。」
    
      說著,又仰天長歎道:「咳,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司馬玉峰見他竟似把少園主的婚事視為一場滔天大禍,不禁大感驚惑,說道:
    「大師父,晚輩即使娶了個母夜叉為妻,那也只是晚輩一人活受罪而已,並不會禍
    及天下啊!」
    
      醉和尚苦笑道:「怎麼不會?你少園主的婚事正關係著整個武林的……」
    
      一言未畢,遠處松林中忽傳來一個女人的呼喚聲:「少園主!少園主,您在那
    裡呀?」
    
      醉和尚目光一凝,喟然道:「時間到了,貧僧預祝你新婚愉快!」
    
      司馬玉峰急了,一把拉住他道:「大師父,你聽我說,晚輩其實——」「啊哎
    !我的新郎官,我們找遍了整個園地,原來你躲在這兒,真把我們急死啦!」
    
      「少園主,快跟我們回去,大家都等著替您打扮呢!」
    
      隨著話聲,兩個丫環疾奔而至,一人拉起司馬玉峰一隻手,死拉活扯的要把他
    拉去。
    
      司馬玉峰嚇得面色蒼白,掙扎著不肯走,大叫道:「放手!放手!你們聽我解
    釋……」
    
      一個丫環打斷他的話,嬌笑道:「解釋什麼?別說啦,再不回去換衣服,可要
    來不及了呢!」
    
      司馬玉峰又驚又急,回頭道:「大師父,晚輩不是——」視線瞥處,截然住口
    ,愣住了!
    
      他原想把實情告訴醉和尚,那知只這一剎那間,站在身後的醉和尚竟已消失不
    見,不知「遁」到何處去了現在,事情已發展到「騎虎難下」的地步,他知道把實
    情告訴眼前這兩個丫環是沒用的,既然連她們也看不出自己是假的,要從頭解釋起
    來,更難使她們置信,而且縱然她們相信了自己的話,她們也無權決定處置自己,
    唯一的辦法就是暫時跟她們走,等到那個真正的少園主現身時,再作解釋不遲。
    
      司馬玉蜂主意一定,便不再掙扎,大聲道:「別拉拉扯扯,我跟你們去便了!」
    
      兩個丫環於是停止拉扯,但仍左右擁著他,其中一個仰臉吃吃笑道:「新郎官
    ,您今天怎麼這樣扭扭捏捏的,像個姑娘!」
    
      另一個丫環接口笑道:「做了新郎官,總要老實一點嘛!」
    
      司馬玉峰俊臉通紅,想起醉和尚說少園主對人的態度很驕傲,當下把臉一沉,
    輕叱道:「廢話少說,走吧!」
    
      兩個丫環果然不敢再取笑,擁著他向林中走去。
    
      行又三四丈,司馬玉峰忽然瞥見右前方一株松樹下橫躺著一張紅色書箋,心頭
    一動,停步道:「那是什麼東西?」
    
      走在他身右的丫環上前抬起那張紅色書箋,驚訝道:「咦,這是發給『飄萍奇
    俠沈鳳庭』的請帖,怎的掉在這兒?」
    
      司馬玉蜂大喜,急道:「拿過來我看看!」
    
      他自明白被誤為少園主後。心中便迫切的想知道少團主的姓名,這除了好奇之
    外,他還想由請帖上知道龍華園主是誰,因為他覺得現在的龍華園主不可能還是武
    聖周夢公本人,他從爺爺的述說中,得知周夢公創設五關時年已七旬餘,二十年後
    的今天,周夢公如尚健在,年紀當已在九旬以上,他不可能有一個年僅十七八歲的
    兒子!
    
      那丫環把請帖遞過來,司馬玉峰急急接過一看,只見請帖正面寫著「沈鳳庭園
    友收」六個宇,再展開一看,裡面的字眼與一般請帖沒有什麼兩樣:「謹詹於乙巳
    年八月十五日為小兒王子軒、小女羅姍娜締結鴛盟敬備菲酌恭請大駕光臨龍華園主
    王則原、北天霸主羅谷鞠躬」。
    
      王子軒?
    
      好,現在自己總算知道「自己」的姓名了!
    
      司馬玉峰把請帖納入懷中,說道:「這大概是沈園友不慎遺落的,回頭還給他
    ,走!」
    
      復行數丈,走出松林,眼前出現了一片綠草如茵的大廣場!
    
      這片廣場呈半露形,長達二十來丈,寬約十三四丈,南面一個城牌,中間是一
    座宮殿式的巨大建築物,飛簷騰龍,金碧輝煌,門庭上橫掛一塊匱額,上面雕刻著
    「龍華園」三個金字,十分燦爛奪目!
    
      大門外石階井然,兩邊還盤踞著一對石獅,形象兇猛,栩栩如生,一眼看去,
    極為氣派森嚴。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時的廣場上,有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瘦老人被高高吊在
    一支三丈高的木柱上,他雙手反綁,一顆頭無力的低垂著,上身已被陽光得焦黑,
    微微滲出血水,看情形已被吊了很久,只差還沒斷氣而已!
    
      司馬玉峰一見之下,大吃一驚,脫口呼道:「啊,那老人家怎麼啦?」
    
      身左的丫環抿嘴一笑道:「少園主,您別跟我們裝糊塗好不好?」
    
      司馬玉峰心頭一凜,連忙堆笑道:「哈哈,我的意思是說:你們知道這老人是
    誰麼?」
    
      身右的丫環搶著答道:「誰不知他叫『鑽天神偷金斗山』,曾於去年進級為『
    三品武士』的老偷兒?」
    
      司馬玉峰點點頭道:「不錯,他為何被吊在那上面?」
    
      身左的丫環接下道:「他為了想知道龍華園的秘密,一心想獲得一品武士,可
    是始終過不了第四,五關,所以四天前竟不惜繞大彎子,由後山偷偷潛行上山,利
    用他的獨門絕藝『飛爪神索』攀上我們龍華峰,被我們『龍華九長老』之一的『無
    情叟』發現捉住,園主便依規罰他七天吊刑,期滿未死,就放他下山!」
    
      司馬玉峰驚得一顆心撲撲狂跳,連忙又點頭道:「完全對!那麼,你知道他已
    經吊了幾天了?」
    
      身左的丫環道:「三天,我看他無論如何活不過今天啦!」
    
      身右那丫環道:「這老偷兒還算命長,上次那個『二品武士麻衣客辛沖』只吊
    了三天就一命歸天了。」
    
      身左那丫環道:「那是因為他不停的大叫大罵,要是他懂得好好保持體力,活
    個四五天總該沒問題!」
    
      身右那丫環歎道:「噯,這些人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偷入龍華園有死無生,還
    是千萬百計的想進來。少園主,您說他們為的是什麼呢?」
    
      司馬玉峰道:「為了好奇。有些人為了探究某一椿與他毫不相干的秘密,不惜
    把生命賭上去!」
    
      身左那丫環道:「可是為何不去苦練武功?只要闖過五關獲得『一品武士』的
    身份,不就可以大模大樣的走入龍華園了麼?」
    
      司馬玉峰道:「話雖不錯,但有很多人限於天賦,無法把武功練到超凡絕俗的
    境界,因此就起了歪念頭,想偷偷進來看個底細了。」
    
      說話間,三人已走上石階,在踏入龍華園的「宮門」之際,司馬玉峰忍不住又
    回頭看了那被吊在空中的「鑽天神偷金斗山」一眼,暗忖道:「不!我不要被吊到
    那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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