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翻手為雲覆手雨】
紀秉南話聲無故突然中止。公孫啟道:
「黑兄,情況或已有了變化,且聽上官老兒有何說詞?」
傳聲甫畢,上邊果然傳來上官逸話聲道:
「公孫少俠,穩重可喜,此時猶未破石出困,料必已經澄清此中誤會。」公孫啟道:
「本俠敬候廬主發落,從未想過什麼。」上官逸道:
「少俠言重了,自始至終,老夫並未存絲毫敵意,一誤豈堪再誤,三弟還不快去開
門。」公孫啟立即攔阻道:
「且慢!是否四眼翠雀帶來消息,教你如此?」上官逸似是無可奈何地一聲長歎,
道:
「少俠何以如此不能信人?」公孫啟道:
「廬主適才離去何事?」上官逸道:
「適接屬下傳報,印場主從山前經過……」公孫啟接口道:
「僅印場主一人?」上官逸道:
「一馬雙乘,與一雪衣少年,狀極親戚,而非范鳳陽,原欲請進莊來,就便一了當
前事件,不料趕去,始知傳報延誤,印場主與那少年,過去已有半個時辰了。」公孫啟
哦了一聲道:
「這倒很巧,不知處理當前事件,為何必須借重印場主?」
上官逸道:
「實不相瞞,開採之初,此處原是一片荒山,無人問津,最近始知實系印家所有,
奈何開採已久,深恐招致印場主不快,以致遲遲未敢明言。現在俠駕蒞止,正好作魯仲
連,只要公平合理,任何罰款,老夫均願接受,可惜傳報偏又遲誤了。」公孫啟譏諷道:
「何妨稍待,等到有了適當時機再談。」上官逸道:
「不,時機容易等,魯仲連難求……」公孫啟接口道:
「廬主莫非仍有強留我弟兄之意?」上官逸道:
「少俠錯了,老夫正要負荊,如此交談,殊多不便,兩位請移玉上來如何?」
此時穴門早經辛艮辰打開了,故上官逸始能肅客。黑衣怪人接口道:
「公孫兄,小弟教人暗算怕了,要上去,你一個人上去吧。」
一語雙關,即諷刺上官逸,也提醒了好友。公孫啟微微一笑,也附和道:
「黑兄言之有理,就這麼上去,也教別人看著我們太無能了,何況也還未到該上去
的時候。」上官逸哈哈兩聲,強笑道:
「兩位如此相責,老夫實感置身無地,現在為了釋疑,老夫親自入穴相迎,以表誠
意。」黑衣怪人傳聲道:
「公孫兄意下如何?」他因為上官逸前倔後恭,表現得過份軟弱,總覺得其中有詐,
卻又不能明白指出詐在何處。是以向好友問主意。公孫啟道:
「看事行事。」由於上官逸已走下熊穴,他無法多作說明。
上官逸到達近前,歉然說道:
「二位受驚了,老夫深表歉意。」公孫啟道:
「傷了廬主護主神獸,該道歉的,是我和黑兄。」上官逸道:
「幾頭野獸,豢養不易,二位能代除去,省卻老夫一樁心事。」一指隨行二人,又
道:
「這位是紀大俠,這是我三弟,四位多親近親近。」紀秉南身材碩長,削腮無肉,
一望而知是個工於心計、難纏難鬥的角色,黑衣怪人對他沒有好印象,冷冰冰地問道:
「尊駕真是北紀的後人?」紀秉南陰陰笑道:
「江湖上傳聞不確,當年幸逃不死的,尚不僅老朽一人,但如不遇人寰五老中的追
雲摘星二老,此時當真絕後了!」黑衣怪人道:
「可喜,難得……」上官逸怕他說出更難聽的話來,忙亂以他語,道:
「此間敘談不便,二位少俠請。」公孫啟寸步未動,道:
「廬主適才言未盡意,可否先予示知?」上官逸道:
「如蒙概允,擬請二位追上印場主,先代關說,老夫另外再托人婉商范鳳陽,居中
斡旋,可期大事化小,彼此相安。只要能給老夫留一地步,任何條件,均可接受。」公
孫啟道:
「廬主確具誠意?」上官逸道:
「人寰五老江湖薄有微名,豈能言而無信。」公孫啟聽出口鋒,道:
「廬主確非金星石?」上官逸正色道:
「拙名少俠容或陌生,追雲叟當有耳聞。」公孫啟仍有所疑,正欲說出,靈機一動,
頓又變計改口,道:
「廬主原來是五老之首,這確是一場誤會了。尊意當可代為轉達,但須廬主答我數
事。」上官逸道:
「少俠請講,老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公孫啟道:
「此間如與金星石無關,何必冠以金姓?」上官逸道:
「開採之初,因地主不詳,慮及以後糾紛,故預留退步,又因系金礦,即以名之,
實非金姓。」公孫啟道:
「開採正確時日,廬主可還記得?」上官逸道:
「截至目前,共為八年零十個月,最初兩年,毫無所得,從第三年起,始有純金,
有帳冊可查,少俠應該過一次目,也好使印場主有所依據。」公孫啟道:
「這件事留給印場主自己辦好了,此間礦工如何招募,為數若干?」上官逸道:
「連同灑掃炊事共六百七十餘人,俱系從三家礦場期滿回籍的工人中,取得同意來
的。」公孫啟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
「也就是近來盛傳,下落不明的那些工人了?」上官逸微顯愧色,道:
「熟練礦工求之不易,但待遇比三家礦場加倍,亦系以五年為期,期滿續延,再加
二成,彼等貪圖厚利,純出自願,絕未絲毫勉強,不願續約者,已全返籍,約為兩百餘
人稍待去至礦坑,少俠親自問訊,便知梗概了。」公孫啟未表示可否,另轉話題問道:
「小可另有一項不情之情,不知廬主能否見允?」上官逸似在料算之中,並無奇詫
神色,道:
「少俠已為老夫之友,但有所命,必盡力而為,不知何事?」
公孫啟道:
「據悉松丹公子,亦在此間作客,可否容小可一見?」上官逸故作憤怒神情,道:
「事誠有之,但非作客,是老夫命人擒來此間的。少俠如何知道?」公孫啟至感驚
詫,道:
「杜丹公子何事開罪廬主,命人將他擒來?」上官逸歎道:
「一步錯,步步錯,開採之初,如先將地主打聽清楚,高價買到手中,就不會有今
天種種糾紛了!事情都緣返籍工人而起,被他發現了,益以近日謠傳,便借題發揮,劫
我礦金,殺我護車人員。老夫得訊之後,派人前去相請,以便當面解釋苦衷,此子不該
情強,又將去人打傷。是以演變成目前局面。少俠莫非與他知交?」公孫啟道:
「素未謀面,何來知交,實黑叟臨行囑托耳。廬主如有礙難,即作罷論。」上官逸
緊皺眉頭,道:
「老夫癡長幾年,事情還能想得開,難處不在老夫。杜丹年少氣盛,經此折辱,怕
不肯干休,少俠何以教我?」公孫啟道:
「廬主如能不咎既往,小可願竭盡綿薄,試予勸說。」上官逸喜溢眉宇,道:
「少俠一言九鼎,必能化干戈為玉帛,老夫唯命是從,請不必顧慮。此處不宜接待
杜丹,請移玉客室一敘如何?」公孫啟對於上官逸的各項答覆,似甚滿意,不再堅持己
見,略一謙讓,黑衣怪人在前,公孫啟徐步相隨,主人在後,陸續走出熊穴。上邊即公
孫啟和黑衣怪人初來時被接待的那間大廳。
太師椅雖已移回原位,將熊穴口遮掩得絲毫不見痕跡,上官逸似為表示謙虛,未再
升座,即在兩旁雁翅般排列的座位中,左右相對,分賓主就座。辛艮辰出去了片刻,不
僅將杜丹公子約來,連悅賓棧東主夫婦與黃天爵,也一起約到,主人這邊,也增加了三
個人,即人寰五老中,未曾露面的三老,依次是步月、摘星、換斗三叟。
杜丹約莫二十三、四,氣概軒昂,俊逸瀟灑,衣衫零亂,目有血污,絲毫無損勃勃
英氣。為了便於說話,黑衣怪人已將座位讓給杜丹,自己移下一位,再下便是悅賓棧的
三個首要人物。坐定之後,杜丹問道:
「公孫大俠,何時與黑叟論交?」公孫啟道:
「原系師門至交,適才方始相見。」杜丹至感驚愕,道:
「適才?在此處?人何以不見?」公孫啟道:
「是在此處,因另有急事,已先走了,臨行相囑,伴隨吾兄一同回轉錦州。」杜丹
道:
「大俠盛情心領,在下還不能走。」公孫啟道:
「這是何故?」杜丹憤慨異常,道:
「期滿工人,陸續無故失蹤,在下最近方始發現,是被人扣留住了,這件事必須查
清,方能實枕。」公孫啟道:
「上官廬主適才已坦誠相告,所有各場期滿礦工,俱被此間以高資留用,杜兄無須
再查。」杜丹劍眉一挑,道:
「大俠與老賊相識?」公孫啟道:
「杜兄先莫激動,其間曲折頗多。小弟因踐舍弟之約,路過山外,是這位黑兄發現
蹄跡可疑,循蹤探索,無意闖入此間來的,幾至兵戎相見,後經上官廬主,說明苦衷,
方始洞明一切。實因熟練礦工難求,不得已而出此下策……」杜丹道:
「好個不得已,此處是老印記的礦區,難道偷採別人的礦藏,也是不得已?」公孫
啟道:
「這一點,上官廬主適才也提到了,確是不得已。開採之初,疑是荒山,一年之前,
始知是印家產業,又因開採已久,解釋很難,以致遲遲未能採取行動。」杜丹道:
「這是印家的礦產,自有印家的人,出頭找他們理論,用不著我越俎代庖。至於失
蹤礦工,也非在下多事,月魄追魂這個人,公孫大俠以前可曾聽說過?」公孫啟道:
「杜兄的意思,是說此人在追究?」杜丹道:
「正是如此,據聞此人武功高不可測,手下從無活口,在下怎能為這件事,招引煞
星上門。」公孫啟道:
「就我所知,此人疾惡如仇,所殺俱是十惡不赦之徒,並非不好說話。小弟見到他
時,必代解釋明白。」杜丹道:
「此人行蹤無定,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大俠哪裡去找他?」公孫啟道:
「他如追究此事,行蹤當未離開遼東,稍假時日,必能見得到他。」杜丹道:
「大俠既然一力承擔,在下也非好事之徒,那就鄭重拜託了。」公孫啟道:
「小弟悉力以赴,必不使杜兄失望,現在我給杜兄重新引薦幾位高人。」一指對方,
又道:
「上官大俠,江湖賀號追雲叟。雁行五人,並稱人寰五老,俠譽極隆。那一位是紀
大俠,亦系武林世家。同在一地,日後難免相遇,至望兩家盡釋前嫌,和好相處。」人
寰五老,過去聲譽的確不壞,杜丹聞悉之下,先極是詫愕,再聽公孫啟所作解釋,不由
信了幾分,道:
「原來是五老,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適才失言,望多擔待。」
杜丹適才連罵兩聲老賊,言語之間,又多侮慢,上官逸居然全都忍下了,現見杜丹
致歉,微微一笑,道:
「千錯萬錯,都是老夫的錯,當年不該操切從事,以致鑄下目前大錯,諸多誤會,
有口難言,萬幸天降公孫少俠,代為剖陳苦衷,杜公子胸懷海闊,不咎既往,無以伸謝,
聊借水酒,藉表微忱,各位請。」公孫啟道:
「廬主效否誠意相交?」上官逸詫悶道:
「少俠莫非仍然懷疑老夫有假,或在酒中下毒?」公孫啟笑道:
「全不是,印場主過去不過一個多時辰,且容小可把他追回,屆時再從明擾,豈不
更好。」上官逸皺眉道:
「少俠,這條路你大概沒走過,百里之內,毫無人煙,大雪封山,馬行難快,肚子
裡再不吃點東西,這一天你怎麼過?」公孫啟道:
「這好辦,廬主只須賜些乾糧,路上食用就行了。」上官逸道:
「少俠原來也是急性人,愈發合了老夫的脾胃;恭敬不如認命,二弟速去準備。」
現成的熏臘,切碎包裝,用不了多少時間。片刻之後,步月叟即已回來,道:
「乾糧馬匹,俱已備好,至盼少俠速去速回。」公孫啟道:
「那是自然,少不得還要回擾幾杯呢。」起身告辭,步出廬門,不僅公孫啟和黑衣
怪人騎來的馬,已經備好,另外還由隱廬給杜丹等四人,備了四匹快馬,乾糧食水,一
人一份,全掛在鞍旁。人寰五老與紀秉南,親自送到活石谷口,方始依依惜別。
表面看來,賓主雙方的臉上,全都展露著一絲滿意的微笑,一場疾風暴雨,似已完
全揭去。
但是,誰也看得出來,那一絲微笑,實甚勉強,並非出自真心,由衷而發。事情透
著詭譎難解,尤其是上官逸,心裡既無點滴誠意,分明已經掌握了絕對有利形勢,何以
反而將人放走,甚至連擄劫來的兩處人也一併放走?難道拼著付出重大代價集隱廬全部
力量,尚不能制服公孫啟與黑衣怪人?如今縱虎歸山,一旦真相揭穿,又將何以善其後
呢?不智之極!難解之極!
木屋樓後三十丈,有一座同一形式,同樣大小的三層建築,頂樓門稠之上,懸著一
方黑底金宇匾額,上題「頤隱樓」三個篆書大宇,是為隱廬機密重地,除人寰五老心腹
死士,外人不得涉足。兩樓之間,有一圓亭,石桌面縱橫成格,刻劃著一個棋盤,想系
消鬧納涼之所,此外別無惹人注目之處。二樓正面較大的一個房間之中,除了蒲團,再
無其他陳設。
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所有蒲團,俱系烏拉草編織而成,週三尺,厚
足五寸,居中三個,較高較大。這時三個蒲團上,全都有人合目跌坐,中為藍衣老人,
白衣人在左,蒙面紗巾仍未去掉,右邊是上官逸那個寶貝兒子上宮玉。不時瞇眼偷覷中
座老者,狀極惶恐不安,顯因妄用武功,洩露師門來歷,惟恐將受重責。
送走公孫啟,關好密門,上官逸率領諸弟,直奔頤隱樓,但在半途,步月叟卻離眾
而去。進入了二樓靜室,各覓蒲團就座。藍衣老人道:
「全放走了?」上官逸道:
「全放走了,如今機密已洩,月魄追魂又已葬身地穴,勢難相安,弟子不解何以仍
將彼輩放走?」藍衣老人道:
「你以為黑叟走了?」上官逸心弦驀感一震,駭然道:
「主上發現了他?」藍衣老人嗯了一聲,沒作正面回答,卻道:
「如今縱虎歸山,必將捲土重來,但那須在數日之後,趁此有限時日,迅速將現有
礦金運出。」上官逸恍悟老人志在礦金,未必真已發現黑叟,懸心大定,道:
「現有車輛不敷應用,奈何?」藍衣老人道:
「成色好的用馬馱載,其餘裝車,最遲天黑啟程,選派熟悉道路的手下押運,你我
弟兄別全閒著,誰護車,誰留守?由你決定。玉兒功力尚淺,不足以當大敵,跟隨老夫
行定,午飯後動身,屆時馱載應已備好,分頭準備去吧。」上官逸道:
「公孫啟與黑叟如再……」藍衣老人已知他要說什麼,即時接口道;
「老夫另有安排,如果他們手不夠長,嘿嘿……」一陣冷笑,截然而止,未盡之意,
不言可知。
上官逸這才放心,立率諸弟,下樓而去。藍衣老人側顧白衣人道:
「月魄追魂死訊,如果傳在公孫啟的耳中,禍發必速,你打算怎麼辦?」白衣人微
一躊躇,道:
「師父的意思是——」尾音施得很長,話亦未能盡意,似乎猶有不忍之心。藍衣老
人面色一沉,道:
「老夫是在問你!」白衣人道:
「徒兒明白,印天藍為唯一活口,只有殺了她,才能杜絕消息外洩……」藍衣老人
接口道:
「你還捨不得?」白衣人恨哼一聲,道:
「看月魄追魂生前,賤婢對他那份親暱醜態,徒兒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藍衣老
人道:
「那你還猶豫什麼?」白衣人道:
「為了那卷奇書與那種奇特暗器。」藍衣老人沉聲斥責道:
「你好教老夫失望!」白衣人強辨道:
「不是徒兒不曾盡力,軟語套問,暗中搜查,能夠想得到的辦法,全已用盡了,結
果全是徒勞無功。」藍衣老人道:
「還有一個辦法你沒有想到。」白衣人一征,旋即恍然老人之意,道:
「果然還有一個辦法,徒兒過去沒有想到,這次回到錦州,一定準能到手。」藍衣
老人又再叮問道:
「老夫怎知彼此想法一樣?」白衣人似已決心,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既移情別戀,不能怪我無義,宰了賤婢,光明正大地找尋何愁東西不能到手!」
一把放下蒙面紗巾,赫然是范鳳陽!其實,他縱然不扯下蒙面紗巾,從歷次對話中,已
能判知他的身份,這樣一來,不過更使事件趨於明朗化罷了。金衣人自然也是他,只是
那件金衣,此時覆在熊皮外衣裡邊,在炫惑敵人耳目時,才偶一顯露罷了。藍衣老人的
用意,就在逼他自毀禁約,現在見他已表明心跡,語氣立轉溫和,道:
「大丈夫做事,理該當機立斷,不是老夫逼你,如今情況已變,留她活口,此處立
即招致血腥之災,不能姑息一人,預使此間老少,遭受屠戮之苦,而無所防範。這件事
辦妥之後,老夫另外給你物色一房佳麗,一定會教你稱心滿意就是了。」范鳳陽道:
「踩探的人至今未歸,不知賤婢去了何處?」藍衣老人道:
「月魄追魂一死,她已無再去礦場的興趣,縱因事業關係,就近一轉,回頭也必極
快,且待踩探回報,再作定奪。」上官玉接口道:
「公孫啟騎的是印天藍的紅雲寶馬,賤婢多半會在前站等他。」藍衣老人對於上官
玉,似乎非常喜愛,聞言嘉勉道:
「你很細心,這消息也很要,不過你來之前,老夫已經派人假造蹄印,公孫啟十九
要走上岔道,為了慎重起見,趕快把你父親請來。」上官玉出去不久,即把父親匆匆請
來。上官逸已得乃子詳報,入座之後,即道:
「公孫啟確是乘騎紅雲而來,老馬識途,假蹄印未必準能有效,主上如何定奪?」
藍衣老人道:
「公孫啟一行六人,是否全去了白礦場?」上官逸道:
「公孫啟僅與黑衣人去了礦場,另外四人已回錦州,黑叟未見影蹤。」沉思半晌,
藍衣老人從蒲團上站了起來,道:
「先發制人,後發被制於人,隨老夫來。」不知他究竟想出了什麼高明的主意,如
何先發制人?
公孫啟一行六人,離開活石谷口,已是辰未時分,這時雪已止,天已晴,太陽重新
顯露出耀眼光芒。常言說得好,風後暖,雪後寒,雪後的晨風吹在臉上。就愈發的覺得
嚴寒刺骨,刮面如削廠。六個人的心頭更冷,更沉重,似乎是全都有一肚子的心事,默
默的走著,誰也沒說一句話。前行五六里,方才到達昨夜的分岐點。黑衣怪人勒馬停蹄,
回顧身後無人跟蹤,神情極不愉快地說道:
「公孫大俠,黑某不能跟你一路了。」稱呼與自稱,全都改變了,不滿情緒,溢於
言表。公孫啟微微一怔,道:
「杜公子與龍大俠淵源極深,黑兄理應伴送同行。」黑衣怪人道:
「我不是為了這個原故。」公孫啟接問道:
「那為了什麼?」黑衣怪人憤憤然道:
「金星石何許人以前做什麼惡事?黑某全不知道,但就一夜所經所見,此人必與大
俠結有深仇大怨,則可確證不虛。」微微一頓,又道:
「上官逸縱非金星石本人化裝,亦必系金星石心腹羽翼,面對強仇,大俠遲不出手,
而上官逸分明有詐,大俠竟深信不疑,黑某魯鈍,百思難解!」公孫啟啞然失笑,道:
「原來是為這個原故,這該小弟請教黑兄了。」黑衣怪人道:
「請教不敢當,有什麼話直截了當地說吧。」公孫啟道:
「上官父子以三殘四絕的武功,黑兄俱曾親見,據此衡量步月等人,應介於兩者之
間,次要黨羽,尚未計列,虛實亦未盡得,黑兄應記得,彼時熊穴上方,僅有三人,破
石出困,縱能將彼等立即誅除,步月、摘星等人,必不出而應戰,倘如憑險固守,施展
鬼蜮伎倆,便非短時間所能得手了。」一指杜丹等與燕老夫婦四人,又道:
「一旦形成這種局面,這四位穴道受制,無力抵抗,勢必先遭毒手,黑兄與我縱
有……」黑衣怪人頓悟利害,不待公孫啟把話說完,立即接口說道:
「公孫兄恕罪,小弟知錯,如此明顯事實,竟未慮及,實在該死。」公孫啟道:
「黑兄心昭日月,氣直長虹,見不得匹夫們那種奸險嘴臉,當時必已怒滿胸臆,事
實縱再明顯,怕也難以顧及了。」黑衣怪人道:
「別再往我臉上貼金了,小弟昔年遭受歹徒暗算,困居洞穴七載,毛躁脾氣,依然
未改,當時險些忍耐不住,儔成大錯,現經公孫兄明教,猶覺不寒而凜。」公孫啟道:
「小弟亦然,久受折磨,僅能較為冷靜罷了。」黑衣怪人氣壯地說道:
「現在人已脫困,何不殺將回去?」公孫啟道:
「不忙,愚意先將印場主追上。」黑衣怪人詫問道:
「這麼說,公孫兄還是信了匹夫們的話了?」公孫兄道:
「並不盡然,按照時間推算,舍弟與印場主,恰巧也該在那個時候經過,故不妨相
信。但以上官逸那種低聲下氣恨不得立刻就把我們打發走的情形觀察,似乎別有權謀,
是又不能深信。同時人寰五老,過去名聲不錯,與三殘四絕那等窮凶極惡之徒,似亦不
可等量齊觀,這件便是一個極好的考驗,以便確定應付的方法。因此縱然有詐,小弟也
寧願上一次當,用事實求得證明。」黑衣怪人道:
「好罷,小弟今後唯公孫兄馬首是瞻,現在是否可以上路了?」公孫啟道:
「容我給各位引薦……」適時黑叟清晰入耳,道:
「別盡自嚕嗦沒完了,時間寶貴,你和黑俠只管走你們的,動必成功,千萬不能再
把老賊驚走!」公孫啟也以傳聲答道:
「謹遵台教,路上亦請小心。」霹靂神婆從小看他長大,知道他的脾氣,非常固執,
甚不放心,道:
「啟哥兒,我還是跟你一道去。」公孫啟道:
「仇蹤既現,誓言已解,神婆還有什麼不放心?」霹靂神婆又再慇勤叮囑道:
「你可不能騙我!」關切之情,流露無遺。
公孫啟甚受感動,正色道:
「神婆當也知道我從不說謊。」又再關注燕、黃二人數語,並與杜丹話別,一行六
人,方才揚策馬,各自東西。
層巒疊嶂中,兩道幾乎是並行的長嶺蜿蜓曲折,把大地劃分出三條路,長嶺是東西
向的,因而三條道路,也是東西向的。
介於兩道長嶺中間的道路,是為中路,兩邊山嶺聳峙,形勢至為險惡。北嶺北緣的
道路,是為北路,一向荒寒,殊少有人問津,嚴寒季節,風雪載途,往往由早到晚,也
著不到一個人影。
南嶺南緣的道路,是為南路,也是東西往來的正式官道。往常客商往來,車馬輻輳,
路不絕人,沿條道路,運送出去,老印記的參揚水場,自然也要靠這條道路,為唯一動
脈。
因此,中間站也都設置在這條路的沿線上。站與站相距是一天路程,沿線雖然少不
了行台客棧,總不如住在自己的站裡,舒適與方便,尤其在遇到大批採購的富商時,招
待起來,就更顯得資財雄厚,而氣派恢宏。作買賣嘛,為廣招徠,這種排場最是講究。
曉梅和印天藍,在神兵洞脫險後。由於坐騎己失,為了抄近路,所走的捷徑,就是中路,
通達前站,中路有如弓弦,南路則是弓背,遠近相差,自可料知,也許是樁卡已撤,也
許是曉梅和印天藍加了小心,總之,二人從枯樹洞穴出來,絲毫未現警兆,安然地上了
路。歷經患難,幾死還生,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在無形中,愈發的接近了。
儘管肩並著肩,手攜著手,兩個人幾乎擠成了一個人,但很奇怪的卻是誰也沒說一
句話。
是享受寧靜的溫馨,無言勝似有言?抑是有想不完的心事?前者是屬於印老闆的一
廂情願。而後者,曉梅的思緒,卻完全沉浸在目前所發現的情況之中。以她的年紀,以
她的性格,都該深入虎穴,一探究竟,她也一度很想這麼做。但是,幾經深入的思考,
終於作了明智的選擇。不錯,此行目的,在找一個人,並查究失蹤礦工的下落。
而擺在面前的事實,此人已呼之欲出,就是這家金礦的主人,失蹤礦工,也非如前
所料,而是被這家金礦的主人秘密地扣留下來了。並且,還不僅僅如此。跡象預示這家
金礦,背後似乎還有大力支援。
從金家礦場的「金」字,想到牧野飛龍和他的玉龍丹,進而聯想到義父的蛛絲馬跡,
脈絡相承,愈覺所料不差。並且,她還能料定,老少二魔當年是探索某種奧秘,來到此
處,奧秘未得,反而先發現了金苗,而開辦的這家金礦,也就是說,開採金礦,還是幌
子,霸佔這一地區,阻塞外人再來涉足,真正的目的,仍有奧秘。
礦工失蹤將近十年,說明金礦開辦的時間,已有這麼久,而二魔在這一地區活動的
時間,應該還早,尤其是老魔。再從偷設站鴿,竊據礦產,嗯,不對,應該從謀害霍棄
惡起,進而與印家連姻,都是一連串有計劃的陰謀和行徑!
還有……
她覺得事情太複雜,問題也太嚴重了。萬一老魔就在此間,憑自己一人之力,未必
便能討好,與其打草驚蛇。不如先與公孫啟從長商議,謀定而動,才是上策,如此一想,
曉梅這才按捺住剛強好勝的脾性,和印天藍奔了前站,偷瞥印天藍,不料印天藍妙目含
情,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對,粲然而笑。曉梅問道:
「大妹,你的傷不妨事了?」印天藍道:
「小哥的藥真靈,一點都不覺痛了,我看了你半天,發現你目光呆呆的,眉頭時聚
時展,也不敢驚動,你都想到一些什麼?」曉梅道:
「想得很多,有關我和大哥的,也有關係你的……」印天藍目光一亮,接口道:
「關係我什麼事?」曉梅道:
「到前站慢慢談,路還有多遠?」印天藍望了一下天色,道:
「天黑以前,準可以到。」曉梅道:
「走快一點好不好?」印天藍道:
「雪後路滑,怎麼快得了。」曉梅道:
「我教你一種走法,包準能快。」仰手摟住印天藍的細腰,又道:
「你也這樣摟住我,全身放鬆,先別用力,我出左腳,你也出左腳,我出右腳,你
也出右腳,等你領會竅門,步法熟練以後,再自己走。」容她準備妥貼,又道:
「我要開始了。」右腳一蹬,雪面已凍結成冰,左腳自然滑出,一滑就是十來丈,
衝力一緩,右腳前伸踏地,再蹬左腳。就這樣,雙腳交替滑行,既省力,又快速。遇到
上坡時候,點足騰身,施展輕功,下坡只要拿穩,就更好走了。印天藍芳心深處,有說
不出來的舒適,道:
「這比騎馬都快,昨天……」想到昨天情況,起初因追躡賊蹤,須隱秘行跡,後來
又受了傷,又不便滑行,便自動住了口,滑行了一陣,曉梅摟住印天藍的左臂,逐漸感
覺出,愈走愈輕鬆,知道印天藍已能自己滑行,便道:
「大妹,你自己試試看。」印天藍道:
「不行,我沒把握。」曉梅知道她並非不能滑行,而是不願意離開自己,會心一笑,
道:
「這樣我太吃力了,得換個方法走。」印天藍佯裝嬌嗔,道:
「這點虧都不吃,將來還能仰仗你幫我大忙麼?」曉梅道: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為你著想啊。」印天藍赦作不解道:
「怎麼是為我著想?」曉梅道:
「我希望你就這個機會,認真學會,將來單獨遇到這種情況,免得受困,難道這也
不對?」印天藍生長遼東,滑冰滑雪,司空見慣,實在難不住她,只是從未如此長距離
滑行罷了,聞笑道:
「總是你有理,怎麼個換法?」曉梅道:
「你在我左邊,左腳滑行我帶你,反之,右腳滑行你帶我。」
印天藍道:
「我背後的刀傷……」曉梅頓感一絲愧意,忙接口道:
「真對不起,大妹我真把這件事忘了,該罰,還是我帶你。」
印天藍咯咯笑了,道:
「你也有被問住的時候呀,告訴你,小哥,我的傷的確沒事了,生長北國,如果不
會滑雪,豈不成了笑話,讓我帶你一陣。」
曉梅道:
「使不得,大妹,別勉強,大敵當前,隨時都會發生劇變,千萬不能牽動傷口,趕
快松卸力量,還是由我帶你,不然我就不走了。」印天藍芳心愈覺溫馨,立刻松卸勁力,
道:
「看你急成這個樣子,我是嚇唬你,怎麼認真起來。」
曉梅道:
「這不是鬧著玩的事情,牽動傷口,治療起來就麻煩了。」
笑語滑行中,不知不覺,長嶺盡頭,已經在望,適時一隻白鴿,自頂飛翔而過。曉
梅咦了一聲,收勢止步,道:「大妹,你看!」印天藍道:
「我早看見了,還不是范鳳陽在搞鬼,管他幹什麼,我們還是走我們的。」曉梅道:
「不忙,前站諒已不遠,有幾件要緊的事,希望大妹詳細告訴我。」印天藍見她神
色十分嚴肅,很不高興,詫問道:
「小哥現在還不相信我?」曉梅道:
「大妹可別誤會,事關重要,就因為相信你,所以我說『詳告』,不說『實告』大
妹應該瞭解我的心境。」印天藍道:
「這還差不多,什麼事如此緊要?」曉梅道:
「深龍江參場的場主是誰,大妹知不知道?」印天藍道:「就是范鳳陽。」曉梅道:
「尚大空這個人,大妹好像也知道可對?」印天藍道:
「他是半路出家的野和尚,出家之前,是個江洋大盜,無惡不作,在范鳳陽的家裡,
我見過他兩面,一次是在結婚那天,他去吃這喜酒,那天還是僧裝,由於特別給他開了
一桌素席,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一次是在結婚以後不久,他有急事去求范鳳陽。什麼事
我沒注意,范鳳陽當天卻跟他走了,一去三天才回頭,我曾問過范鳳陽,這個惡徒卻支
吾其辭,只說尚大空有了麻煩,請他去調解。當時我還是新嫁娘,自不便深問,如今人
在礦揚出現,還有什麼話好說。」
「佔我礦山,偷設鴿站,還有……」她愈說愈傷心,說到後來,已是哽咽難繼,想
到黑衣怪人的話,曉梅也不禁代她難過,順口問道:
「大妹可是指霍棄惡而言?」印天藍恨道:
「霍棄惡一定是這個賊子害死的,還不止這一件!」曉梅道:
「還有什麼?」印天藍銀牙咬得脆響,切齒道:
「先父死因可疑,必然也與他有關,這次回去,我一定要追查清楚!」曉梅聞言,
心弦猛震,驚問道:
「令尊得何病症亡故?」印天藍道:
「不是病死的,是死於一種陰毒掌力,死後屍身隱隱有一層綠色……」曉梅脫口說
道:
「那是碧陰摧魂功……」話出口,警覺說得早了一點,立即住口。印天藍怎會放過
這個機會,立即追問道:
「小哥既知毒掌名稱,必也知道出處,這是哪一家的獨門武功?告訴我,告訴我!」
曉梅斷然說道:
「不僅知道,並且十分清楚,我和大哥這次來遼東,找的就是這個人,前面還有多
遠?」她把話題,突然拉過了。印天藍也非常怕,就日來經過,微一忖思,已有所悟,
駭然道:
「小哥是說范鳳陽就會?」曉梅道:
「指證必須有據,我沒這麼說過,且先應付眼前的事要緊。」印天藍也不再問,卻
針對最後一句,漫不經意道:
「大不了是查詢我們的行蹤,有什麼要緊。」曉梅肅色道:
「不然,是查詢你的行蹤,以及我的生命。」印天藍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
子直叫痛。曉梅道:
「有這麼好笑?」印天藍忍住笑道:
「我聽不懂你的話,跟我說的有什麼不一樣!」曉梅道:
「意思完全不一樣。」印天藍真的不懂了,收斂笑容,詫問道:
「我倒真要聽聽其中究竟有什麼不同?」曉梅道:
「大妹想必忘了,你是被人救走的,而我已葬身地穴,起碼在當時,救走你的人絕
不可能是我。當濃煙消散,金衣人與那老者,發覺你已遇救,窮搜沒有結果,必又認為
你已遠離,怎會想到救我的反而是你,又怎會想到我們還有一起?據我料斷,不僅前站
已有鴿信,即來時經過的最後一站,必然也有信鴿,這是查詢你的行蹤,更重要的是追
查那個救你的第三者,到底是誰?」
「金衣人與那老者,料定你遇救後,必然婉求第三者的協助,再去救我,必也守伺
在側,以期一網成擒,斬草除根,直到料定我絕無活命後,縱然再救出,也是個死的,
再不足對他們構成威脅,才肯撤離。我只奇怪,以他們那種狠毒毒辣的作風,何以連個
樁卡都不留下?」印天藍道:
「也許留下過,天亮以後,雪地再難存身,才撤走的。我的一顆心,當時全貫注在
你的身上,煙又濃,看不清,問過他,怕被發覺,他就匆忙地離開了,不過,以後再我
會找得出來的。」
曉梅語含深意地說道:
「他們恐怕不會讓你再去了。」印天藍眉騰煞氣,道:
「我不信他能奈何得了我!」曉梅道:
「大妹不信,到了前站就可能有個譜兒了。」印天藍道:
「出了山口,約莫十里有個小鎮,即以山口為名,前站就在山口鎮外,現在就去。」
曉梅道:
「從現在起,靠得住的人,大妹也得當心,我們先找個地方,我再給你查看一下傷
勢,再去不遲。」言外之意,在脅威利誘下,自信靠得住的人,也未必準能靠得住。
印天藍已經會意,道:
「小哥的意思,是否等天黑了再去?」曉梅道:
「大妹真聰明,我的意思,是大妹明著去,我暗中去,未去之前,我們還得好好地
商量商量,這裡風大,再說嘛,肚子也有點不答應了。」印天藍道:
「這好辦,出了山口,就是大道,沿線商民,不認識老印記場主的人,還不太多,
借個地方,絕對不成問題,走吧。」繼續前行,片刻之後,二人身影,即消逝在山口以
外。
傍晚時分,山口鎮外,老印記礦場場主印天藍,拖著疲乏的身子,到達中途站的門
口,柵欄緊閉,業已上栓落鎖,裡外不見一個人影,肚子裡的火可就大了,她本想一腳
把門踹開,轉念一想,風雪載途,貨運己停,站中無事,手下人圍爐取暖,也無可厚非,
氣便消下去不少,暗道:
「我何不暗中進去,先看看這群小子在幹什麼?」輕身一越,翻過院牆,悄悄地往
管事房掩去,這個站比亂石嶺的那個站規模大,格局卻是差不少,迎門十丈一列瓦房,
居中三楹是管事房,左邊住家,右邊是客房,在這列房子的兩旁,是馬廄和車棚,盡頭
是夥計們住宿的地方,後邊是倉庫,印天藍來進下榻的地方,還在倉庫的後邊,印天藍
剛剛翻過院牆,一陣犬吠,就撲過來十幾條狗,道地蒙古種,個個兇猛肥壯。
這樣一來,她想隱秘行動也辦不到了,雙腳一頓,又翻了出去,房門大開,夥計們
全都出來查看究竟,發現群犬都擁擠在柵欄門邊,一邊狂吠,一邊往門上猛撲不已,好
惡的狗,似乎非把來人生吞下肚不可。夥計們的反應雖快,行動卻不及印天藍,透過寬
闊的柵門縫隙,僅能看出她翻進翻出,慌忙跑了過來,把狗趕開,陪著笑臉說道:
「原來是……」發現她衣衫不整,渾身是血,左肩右肋還紮著幾道破布條,顯系受
了傷,立又改口驚呼道:
「場主你遇上什麼事了?」印天藍那有好氣,怒喝道:
「還不開門!」夥計才待開口,發現門已落鎖,惶恐說道:
「門已上了鎖,場主請等等等,小的去取鑰匙。」轉身便向管事房跑去,印天藍靈
機一動,抬腳便踹,不僅未能把門踹開,且被反震之力,震退數步,似乎牽動了傷勢,
手撫右胸,連聲痛哼,彎腰蹲了下去,臉色也全變成鐵青,門栓是杉木做的,粗約半尺,
她佯裝重傷,未貫注真力,怎能踹得開。
自然,那撫胸,那呼痛,蹲身,變色,也全是假的,但因她確曾受傷,身上有泥有
血,再經薄暮昏暗的天色一襯托,絲毫看不出來破綻。夥計們可慌了,立有兩個翻過院
牆,急忙把印天藍扶了起來,另有一個用石頭把鎖砸斷,這才把她半攙半扶,攙扶進去。
印天藍住的那個小樓,在最後邊,須從正面那排房子,繞越過去,但也可從管事房
穿越過去。她是場主,除了騎馬,進出一向都要經過管事房,此時受傷,急須休息,自
然更要走近路。那個取鑰匙的夥計,進房略有耽擱,方才出來。印天藍已到近前,瞟了
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問道:
「關管事的不在?」那個夥計囁嚅說地道:
「在,酒喝多了,怎麼也叫不醒。」印天藍冷哼一聲道:
「人老了,該給他一點清閒的事情做了。」那個夥計道:
「關管事雖然上了幾歲年紀,身子骨可還健壯,實在是因為大雪斷了路,沒有想到
場主會來。」印天藍道:
「你很會說話嘛,是不是關管事平日待你好,叫什麼名字?」那個夥計道:
「小的叫韓章,不會說話,場主多擔待。關管事對待全站的弟兄都很好。」說著話,
已到管事房門前,韓章緊上一步,挑起棉門簾,房子裡生著一爐火,很旺,爐口壓著一
壺水,已經沸騰,正從壺嘴滾滾冒著蒸汽,瀰漫充塞,整間屋子裡,就像蒙著一層霧。
八仙桌上,杯盤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門簾一起,熱氣、蒸汽、還混雜著薰人的酒氣,
迎面湧騰撲出。印天藍一皺眉,立即止步道:
「簡直不成話,管事房成了酒館,關洪簡直老糊塗了,從右邊繞過去,韓章,你也
跟著過來一趟。」夥計攙扶著她,送到後樓,韓章跟在後面,進入後樓,夥計扶著印天
藍坐好,立即告退。韓章肅立一旁,聽候吩咐。印天藍指著迎接她的一個村姑娘問道:
「她是誰,小環哪裡去了?」韓章道:
「小環快要臨盆了,她叫胡二姑,是臨時找來伺候場主的。」印天藍聽出語病,立
刻追問道:
「小環還沒嫁人,怎麼會生起孩子來了?」韓章道:
「她跟少管事相好已經很久了。」印天接道:
「我夏天來的時候,怎麼不跟我講?」韓章道:
「這個小的怎能知道,也許是怕場主不准。」印天藍道:
「胡說,小環是我近身的丫環,只要她中意,我怎會不准,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韓章道:
「在鎮裡租了兩間房子,就這幾天就要生產了,少管事親身在照顧她。場主遇上什
麼事了,後邊還有沒有人?」
他想把話題拉過。印天藍道:
「就我和一個朋友,原想去參場,不料遇上雪,為了抄近路,反而出了事,那個朋
友為了掩護我,已經遭了毒手,也幸虧他奮不顧身,才能使我逃得活命,唉!」一歎又
起,道:
「你們怎會知道我要來,胡二姑是誰的主意找來的?」韓章道:
「站裡要是知道場主要來,就不會鬧得烏煙瘴氣了。胡二姑是少管事找來的,是怕
場主隨時會來,不能沒人伺候,也並不是知道場主要來。」印天藍道:
「我累得很,要躺一會,站裡的事暫時由你負責,派個人去把關洪那個寶貝兒子給
我要好好地教訓他一頓,他老子倚老賣老,他也膽大包天,簡直要造反!」說到後來,
聲色俱厲,韓章肅容告退,印天藍吩咐二姑道:
「給我熬一點粥準備著,先休息一會。」胡二姑道:
「我來攙扶場主。」說著已經往前走來,印天藍道:
「不用,我不是紙紮的,歇這一會已經好多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情。」
扶著桌子,勉強站了起來,逕向睡房走去。胡二姑似已聽說過她的脾氣十分剛強,
不敢違撤,領命也走出樓房。適時,印天藍聽到曉梅傳聲示警,道:
「大妹,胡二姑是歹徒偽裝,武功極有要底,大妹務必多加小心,飲食也要留意,
一絲疏忽不得。關家父子與小環,不知情況如何?我要跟隨韓章那個匹夫,一探究竟,
須暫時離開,你要自己保重,我走了。」語畢寂然,料已走了。
這是預定的計劃,由印天藍先來,藉著查問站中事務,拖到天黑,以便利曉梅的行
動。韓章即范鳳陽安置的暗樁之一,印天藍佯裝把他忘了,寄予重任,穩住他的心,以
免禍變提早暴發,傷了關家父子和小環的性命,這是印天藍來了以後,發覺可疑,隨機
應變的措施。另外一個名叫崔士豪,不在站中,不知何往?
印天藍臆測,叛徒在站中,必有密窟,急中生智,向韓章要人,等於攤牌,話可說
得很技巧。她要罰問關洪之子關兆祥不問而私通小環的罪名,神色且表現出極端的憤
怒,裝作得極是自然。盛怒是真的,但非關家父子而發,偷窺韓章,似未覺察。
進入睡房,把門閂死,斜倚床上,念及所適非人,再也難禁傷心痛淚,倘如事實,
俱如所料,那將是人世間最為淒慘的遭遇了!然則蒼天,果如此不仁乎?
韓章辭出後樓,在管事房徘徊了一陣,雙眉時皺時揚,不知想了些什麼,終於一跺
腳,挑簾衝了出去。他自己去了山口鎮。這顯然有了問題。如果沒有私弊,隨便派個人,
誰敢不去?又如所言俱真,只消一句話,關兆祥又怎敢不回來。他這一親身去,立刻暴
露出,事情大有蹊蹺。遠處一條飄忽人影,緊密躡蹤其後,是曉梅,韓章懵然無覺。這
時天黑不久,但因雪後嚴寒,鄉人又習於早睡,故已路靜人稀,除了北風呼呼地刮著,
連聲犬吠都聽不到。山口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約莫五六百戶人家,官道從鎮中貫穿
而過,把一個鎮,分割成南北兩處。
韓章進入鎮中,約莫百步,轉進道北一條小巷子,越牆翻進一家民宅,公然登堂入
室,招呼都不打,就推門走進了上房。
上房一明兩暗,東裡間的熱炕上,正有一個四旬左右的驃悍漢子,摟著一個妖艷婦
人,在調情飲酒。韓章挑簾進了東裡間,看見這種惹火的鏡頭,艷羨地說道:
「你們倒快活,老子可受了罪了。」搶過一杯酒,灌入口中,便在炕桌空著的一邊,
自願自地坐了下去。那一對狗男女,仍舊擁抱著,也不避諱韓章,驃悍漢子道:
「今天你當班,該你小子倒霉,是不是那話兒到了?」不言可知,他就是崔士豪。
韓章道:
「誰說不是,身上似乎還帶了重傷。」崔士豪道:
「就她一個人?」韓章正在啃著一支雞腿,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崔士豪嘴對嘴餵
了那婦人一口酒,自己也灌了一杯,滿不在意地說道:
「這還不好辦,照諭行事,能敷衍,就等礦主,敷衍不了,一不做,二不休,乾脆
縛交礦主,不就成了。」韓章道:
「你說的倒輕鬆,她現在就要關兆祥,怎麼個敷衍法?」崔士豪道:
「軟的不成,就用硬的,有胡二姑幫忙,還弄不翻她?」韓章道:
「礦主要的是活口,那婆娘也不是省油燈,萬一弄巧成拙,腦袋就得搬家,你一向
主意多,看有什麼好辦法!」崔士豪道:
「你小子怎這麼窩囊,諭令口氣很活動,活的不成,死的還不成?」韓章不服,道:
「究竟是我窩囊,還是你糊塗?」崔士豪道:
「我哪點糊塗了!」韓章道:
「人家到底是夫妻,軟硬都不會討好,你曾否想清楚?」崔士豪沉思片刻,賊眼一
亮,道:
「這次算你小子有理,但也說對一半。你不止窩囊,還膽小如鼠。」韓章仍舊不懂,
道:
「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崔士豪道:
「你還說我糊塗,你才真正的糊塗。留下活口,將來他們夫妻重修舊好,一本枕頭
狀,就夠剝我們的皮。不如一刀兩段,一死百了,再無後患!」韓章道:
「你把我還沒看透,我不止膽小,還著實感到害怕,寒心。
連老婆都要算計,說宰就宰,我們跟著這種主兒,將來能有好結果麼?……」崔士
豪臉孔一板,沉喝道:
「住口!你還要說什麼?」韓章長歎一聲,道:
「老崔,我們可不是一兩年的交情,所以我才來找你商量。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錯,我們過去也曾幹過沒本錢的生意,多少還有一點道義,
取財有之,可沒傷過人命。就因為心理不安,時刻怕失手死人,才來到礦上的,哪知現
在的主兒,比強盜還厲害,老婆的產業,不就是他的產業,好話商量,未必就辦不通……」
崔士豪臉都嚇白了,這次居然容許韓章說了這麼多,揮手制止,道: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這道理我懂,我也知道,為了一個月五兩金子,犯不上冒
這麼大的險,但是我要問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韓章反問道:
「怎麼來不及?」崔士豪又再反問道:
「怎麼來得及,關家父子和那個丫頭,你沒照諭令處置?」
韓章道:
「沒有,我把他們灌醉之後,點了睡穴,放在後邊的倉庫裡,隨時可以救醒,這不
成問題。」崔士豪道:
「合你我之力,也對付不了胡二姑……」韓章接口道:
「密告印場主,教印場主收拾她。」崔士豪提醒韓豪道:
「你忘了,她受了重傷。」韓章道:
「放掉關家父子去幫助她。我們另投明主。」崔士豪道:
「將來礦主豈會饒了我們?」韓章道:
「有公孫兄弟。」崔士豪道:
「你簡直油蒙了心,月魄追魂已死,他哥哥再強,也是孤家寡人一個,如何與礦主
相抗?」韓章道:
「怎知人家沒有知交好友!」崔士豪道:
「鴿信已發,礦主可能率領高手趕來,遠水難濟近渴,你到哪裡去找公孫兄弟?」
韓章道:
「那就只有碰運氣,走一步說一步了。」沉思剎那,崔士豪道:
「你來的時候,印場主在作什麼?」韓章道:
「她說要休息,也許已經睡了。」崔士豪道:
「時間還很充裕,你先回去,我吃過飯就來,等我到了之後,再一起行動。」這話
說得很含糊,韓章似乎沒聽出來,道:
「你別盡自耽誤,我等你到二更。」灌了一杯酒,便下地走了。妖艷婦人詫問道:
「你們說的都是什麼呀,我聽了都覺得冒冷氣。」崔士豪把她推開,道:
「我出去辦點事,馬上就回來,再溫兩斤酒等我。」哪知這一去,竟再不回頭。印
記中途站,緊接著也發生了大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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