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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月 斷 長 刀

                     【第三章 重相逢兒女情長】 
    
      曉梅當印天藍跨出門去後,轉身瞪著公孫啟,悄聲而帶有嬌嗔地說道: 
     
      「當心,我送她回來,看不打你個『扁扁地』!」打成「扁扁地」,這話只有她們
    兩個人懂,也是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悄悄」話,說這話的她心裡甜,聽到這話的他,
    心裡更甜。曉梅回來了,馬千里識趣留在帳房間。曉梅邁步進了堂屋,公孫啟雙手捧著
    一隻鞍子,笑道: 
     
      「我等著你回來,請問是堂屋裡打,抑或是裡間就可下手?」曉梅噗笑了,道: 
     
      「穿上鞋,誰稀罕打你。」公孫啟一笑,登上鞋道: 
     
      「天下事,有時候可真怪的出奇。」曉梅真可以說是太清楚公孫啟了,道: 
     
      「噯,討打都難,可對?」曉梅哼了一聲,道: 
     
      「說點正經事好不好?」公孫啟道: 
     
      「好,我洗耳恭聽。」曉梅回身扣死堂屋的門,步向了右暗間,邊走邊道: 
     
      「你來。」公孫啟嗯了一聲,挑簾到了曉梅臨時的香閨。 
     
      曉梅卻已半倚在床上,道: 
     
      「乖乖地坐在我床沿邊。」公孫啟遵命如儀,他倆情緣早定,不拘俗禮,公孫啟坐
    下,曉梅星眸一眨,道: 
     
      「明天我隨印天藍去長白山,你呢?」公孫啟道: 
     
      「你堅決不讓我去,又問我幹什麼?」曉梅一笑,道: 
     
      「你這樣作,想證明些什麼?」公孫啟低頭未答,曉梅接著說道: 
     
      「你就眼看著巨惡太好,日日殘殺無辜而無動於衷!我不相信,這會是『雲老人』
    授業時的願望!」公孫啟長歎一聲道: 
     
      「一個殺師的……」曉梅沉聲叱道: 
     
      「住口,殺師的不是你,你只是上了當!」公孫啟苦笑一聲道: 
     
      「這沒兩樣,若不是我冒失,他老人家又怎會氣血逆行慘死,我兩手血腥未干,曾
    立重誓,除非那冤家……」曉梅接口道: 
     
      「你能證明,那個暗以奇毒的詭謀,算計了老人之度,又誘你上當致老人慘死的兇
    手,不是此間隱於幕後的巨惡?」曉梅哼了聲又道: 
     
      「范鳳陽在錦州城內,有座巨宅,我相信裡面有不少值得一看的東西,為了那些慘
    遭不孝的無辜,我該去看一看!」公孫啟微吁一聲道: 
     
      「曉梅,你這不是有心難為我嗎?」曉梅正色道: 
     
      「怎麼,你不去?」公孫啟長歎一聲又道: 
     
      「再說你也證明不了他就是?」曉梅肅色道: 
     
      「不錯,所以我要找,找出證據來!」公孫啟道: 
     
      「很好,當證據齊全,證明這人就是那個人的時候,不用你催,我就會將他生擒,
    給恩師他老人家復仇!」曉梅沉聲道: 
     
      「誰替你去找這證據?我?哼!你自己作什麼?你該多想一想了。」公孫啟漫談應
    道: 
     
      「我正在想。」曉梅輕壓在公孫啟膝頭的柔荑,緩搖了幾下,道: 
     
      「啟哥,我並不是逼你自毀誓言,更不是為了單純的礦工事故,說實在的話,你一
    向是相信我的『特殊』感覺,這次……」 
     
      公孫啟的頭愧然低著,接口道: 
     
      「也許你的感覺很對,此間隱於幕後的元兇,也就是背後設謀叫我上當的冤家,不
    過我也有個想法……」曉梅接口道: 
     
      「你的想法我懂,你要在確定某些線索或證據後,才願意親自偵查下去,因為督言
    在耳,雖然你也承認那留言太迂……」公孫啟突然抬頭,肅色道: 
     
      「曉梅,我自始至終,認為那督言沒有半點錯失!」曉梅道: 
     
      「好,就算這樣!又如何呢?」公孫啟道: 
     
      「我已答應你去查這些事,不過我會十分小心,在決不違誓並考慮好中間步驟之後
    下手,相信恩師在天之靈,會佑我福我……」曉梅忍不住問道: 
     
      「難道你這次來遼東,並非經過小心考慮?」公孫啟知道曉梅所指何事,道: 
     
      「這次是使人想不到的意外。」曉梅眸在公孫啟臉上掠過,道: 
     
      「你該相信,人之一生,不知道會碰上多少次想不到的意外,若再有一次那時你該
    怎麼辦呢?」公孫啟語塞。垂首無言。曉梅有些哀怨而氣惱了,冷冷地說道: 
     
      「我不勉強你。」公孫啟接口道: 
     
      「曉梅,這三四年來,我知道苦了你,我不能去犯險履難偵查元兇,又不能違督施
    展半點武技,要沒有你,我己死過多少次了,我不能說你是應該的,但是我也不能否認,
    當立誓的那剎那,我就因為你可依靠。」說到這裡,他又幽幽一聲長歎道: 
     
      「當然,我是太自私了。」曉梅此時覺得,再說什麼都多餘了,所以她只微微歎息
    一聲,公孫啟抬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撫在她的肩頭,道: 
     
      「曉梅,我會想個辦法去探探范鳳陽此地的巨宅,並且保證不會有危險。」曉梅勉
    強地笑了笑: 
     
      「算了,那話算我沒說,我們還是照從前的老樣子,你有什麼行動,在事前告訴我
    一聲,讓我知道就行。」公孫啟本想再說些什麼,但當他和曉梅四目交接剎那,將話兒
    壓於心頭,曉梅煩了,他就怕她煩,可是他又常常給她添煩惱!在曉梅煩惱的時候,臉
    上就很自然地現出倦極的神態。此時若再多說什麼,不但等於無用的廢話,並將導致更
    大的更深的沉默!沉默固然該是一種美德,但因無名惆悵而引起來的沉默,卻隱含著危
    機,它也是暴風雨的前奏,或許是彩虹欲出前的窒息,總之,這時候旁邊的人,最好能
    識趣而退! 
     
      公孫啟可稱得上是個識趣的人,因此他在被沉默緊壓在心頭,感覺出坐立難安時,
    輕輕收回手來,低而溫和地說道: 
     
      「晚了,你歇息吧。」說著,他緩緩站起,向外朝堂屋中去。 
     
      曉梅沒有說話,或動,連睫毛沒眨,沒表示她願意公孫啟此時離開床邊,或是不,
    但絕對不是沉思著什麼,公孫啟難以適應,只好慢慢地一步步走了出去。 
     
      公孫啟錯了,他和曉梅,十年交遊,無話談,無事不共,包括快樂的,憂煩的,他
    們已是心犀互通,熟悉彼此個性,實不該再有不瞭解的地方。但是談到瞭解,真太難了。
    人與人之間,不論父子、母女、夫妻、朋友、情侶,都無從「瞭解」對方,他們只能以
    「同情」「關懷」「坦誠」而互相「諒解」,公孫啟,現在錯於誤信自己「瞭解」曉梅,
    更誤信自己十分識趣,所以他才悄悄退出暗間,其實,他錯得可怕! 
     
      曉梅並不願意公孫啟在那個尷尬的時候?離開自己,她自始至終,根本沒想到公孫
    啟會突然告辭出房,她沉默和發呆,只是偶遇心煩時的習慣神態罷了。公孫肩突然提出
    回房的事,她心裡是想告訴他,她並不倦,至少現在還不倦。有這麼一句話,也足夠明
    顯到使公孫啟再留些時候了。奇怪的是她話已到了喉間,可就是懶得張口,時間一過,
    更不想多說了。 
     
      夜曉梅轉念頭的時候,臉色自然越發陰沉,所以公孫啟誤信自己的判斷,識趣地退
    出,那知卻是「太不識趣」了。好好的歡愉的促膝談,變作無言的沉肅的結局,真出乎
    意料。 
     
      公孫啟身體雖已復原,但還不夠強壯。人總是人,不是鋼不是鐵,任憑先天體魄再
    好,後天功力武技再高,大病初癒,要說真像吃了「呂純陽」仙丹般,馬上似生龍活虎,
    就算鼓兒詞上人物可能。那也不是「大手筆」的構思,他仍需要跌坐調元促進真力。所
    以他回到自己的暗間,立即跌坐靜下心波,剎那後,已入忘我之境,自然對剛才的事,
    業已拋卻。 
     
      曉梅卻也無法成眠,公孫啟去後,她是一肚子的委屈脾氣,別看平日她對敵時,剛
    強無比,若以女兒心對公孫啟時,卻受不得一絲委屈!由氣轉惱,由惱而轉為極度煩躁,
    靜不下心來,更放懷不了公孫啟退出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從公孫啟的退時神態,又想
    起公孫啟病體初癒,由於她由煩躁,轉為惱怒,惱怒再轉作氣,氣再變作嗔,嗔後,她
    有些悔了! 
     
      心中一悔,有人說過「最毒婦人心」,也許,但卻應該說明哪種婦人才心毒,譬如
    「最毒絕情婦人心」,還勉強說得過去!曉梅生悔,頓時起身,悄步去探視公孫啟。簾
    兒微挑,她看清了一切,暗暗笑了,此時她才記起,雖因師仇使公孫啟有了對人的城府,
    但那只是對別人,而非對她!所以剛才,是她多心,誤會了他。 
     
      調元靜修,該有人護法才是,於是她悄悄走進公孫啟所住的暗間,將椅墊放在地上,
    面對公孫啟,也坐以靜養並代為護法。周天自循,公孫啟醒來,時值更深夜涼!他看到
    曉梅竟在地上跌坐著,推測出原因,心中感念而激動,悄悄下地,輕輕穿鞋,取起棉被,
    移近曉梅。他輕又輕,小心了又小心,將棉被披向曉梅肩頭!驀地,手被曉梅抓住了,
    耳邊傳來曉梅的嬌聲道: 
     
      「你好像個小偷,悄悄下床,輕輕穿鞋,我當你又想躲開我呢,原來……」 
     
      先前的陰雲散了,愁霧盡消,有情人相對,又開始低語頻頻。 
     
      馬千里來請早安的時候,公孫啟和曉梅,早已談妥了大事,午飯剛過,印天藍已率
    人到達,並且已經給曉梅準備了馬匹。 
     
      公孫啟仍以身體索弱為借口,謝絕了邀請,於是曉梅和印天藍,在馬千里及公孫啟
    相送下,登程而去,不知道印天藍是存著什麼心意,她隨行的手下人,並沒有和她及曉
    梅一路,而是先一步當作了頭站。 
     
      這情形看在送行的公孫啟眼中,不覺有些好笑。在東跨院前堂屋內,馬千里鄭重地
    對公孫啟道: 
     
      「老弟,我是直腸子的粗人,不明白老弟你是為了什麼,發誓不再施展武技本領,
    不過我卻知道姑娘此番去長自山,是單人犯險,老弟你……」公孫啟知道解說無用,笑
    了笑接口道: 
     
      「她作客先走,我是暗中偵查後行,此去長白山,不是三兩天可以到的,我會追上。」
    馬千里聞言,這才安心,大嘴一張,哈哈地笑了,道: 
     
      「我說嘛,憑老弟你和姑娘的關係,說什麼也不該若無其事,原來……哈哈……」
    公孫啟又微微一笑,道: 
     
      「馬大哥,我傍黑就走。」馬千里道: 
     
      「對,急趕上半夜,準能追上。老弟,我到前面去準備馬匹等物,你好好地睡上一
    覺,晚上趕路才有精神。」公孫啟慢應著,馬千里笑嘻嘻地走了。 
     
      距馬千里那「馬家老店」三條大街,幅東地方有家「悅賓棧」,是錦州城內最豪華
    的一家客棧,普通人是住不起的。 
     
      「馬家老店」一個單間,包括三餐伙食是三分銀子,已經不算便宜,可是「悅賓棧」
    小單間,加伙食卻只要兩錢銀子一天! 
     
      范鳳陽的巨宅,很巧,就在「悅賓棧」的後面。 
     
      范宅的後門,竟也是「悅賓棧」的後門,兩家只一道後牆,從這一點上看來,這「悅
    賓棧」的東主,極可能是范鳳陽了。 
     
      可是事實上又不盡然,誰都知道,「悅賓棧」的主人姓燕,名字叫南樓,六旬上下,
    身材修長,據說曾經是河北步政使口的紅慕府。後來因為身體關係,辭去了那份好差使,
    落戶錦州,開設了家「悅賓棧」,那時候的范鳳陽還沒有來遼東。 
     
      本來「悅賓棧」前後整個土地,都是燕南樓的,在范鳳陽突然發達並與印家聯姻之
    後,才從燕家手中購得「悅賓棧」後的地,興起了這座巨宅。 
     
      燕、范兩家,除了為買地交往過一次外,沒人看見他們再有過往來,甚至婚喪喜慶,
    也都不通慶用。他們兩家不往來的緣故,聽說是為了這道後牆和後牆門。賣地的時候,
    燕南樓就有條件,范宅落成,必須共這道後牆!牆門開關,當然是在早建多年的「悅賓
    棧」這面,因此范家無法開啟後門,而燕家卻能隨時打開它。自從范宅落成,就沒有啟
    用過這道門,但是這道共牆和後山卻成了范鳳陽的心病,每每想起此事,總牢騷滿腹。 
     
      昔日只顧得地建屋,沒多考慮就答應了燕家這個條件,現在感覺不便了,沒有一條
    「水火巷」,這成什麼「格局」? 
     
      據傳聞,兩家有些不和,卻這多年來也沒生是非,也許傳聞不可靠吧。 
     
      燕南樓一家,人口不多,一個老伴是白髮的婆婆,沒兒沒女,所以私宅就在客棧後
    進,有道鐵門和高牆使前後隔絕。 
     
      「悅賓棧」佔地很大,燕南樓老夫婦的後宅,竟佔了一半,有花園,有暖閣,也有
    水池,美輪美免。 
     
      另一半是容棧,計單間二十四個,東西廂院西座,東西路院兩座,還有一座二層的
    大酒樓,由此可見燕南樓的私宅有多大了。前七八年,燕南樓在每年交春,就離家外出
    訪友,秋初回來來,已成習慣,這三年來,燕南樓人老了,已不再離開家園。這天傍黑,
    也正是曉梅和印天藍離開錦州的當天晚間,「悅賓棧」來了一位落魄書生,除那匹瘦馬
    外,別無他物。他住進了燕南樓的後宅。落店薄的名字,是「落拓生」。誰見過天下有
    姓「落」的人來?可是那年頭很絕,只要你願意是姓「落」,沒人會管這個姓對不對。 
     
      店家讓進「落拓生」後,有些提心吊膽,這書生臉色不正,焦黃,絕沒有錯,有病,
    再者他身無長物,萬一付不出店飯錢可怎麼辦。 
     
      不過自古直到那時候,還沒聽說客人住店,先要銀子這種事,所以店家只好心裡嘀
    咕,跑去和賬房商量。賬房年紀也不小了,五十隻多不少,一張白淨臉,兩個大眼睛,
    一看就知道是個十分聰明的人。 
     
      他姓黃,名叫天爵,號留宇,聽來不像幹這種沒出息客棧賬房的人,可是他不但干
    了,並且還是從這容棧開張就幹起!黃賬房聽店小二說出心事,笑了,道: 
     
      「老錢,你該知道燕爺的脾氣,真遇上苦人,沒店錢,燕爺也不會叫你賠的!」 
     
      店小二錢貴,得了賬房這句話,放心了。黃賬房邊說,隨手便取過了店簿,一翻看
    到二十四號單間客人的名字,他雙目陡地射出寒光,但瞬即恢復了先前的樣子。錢貴沒
    有注意這些,卻笑指店簿上那名字道: 
     
      「先生,您看他這個姓有多特別,姓落!沒聽說過。」黃賬房一闔店簿,眼一閉道: 
     
      「這有什麼,天下無奇不有。」黃賬房不理他,又道: 
     
      「燕爺在後邊?」錢貴嗯了一聲道: 
     
      「在,我沒見他老人家出來。」黃賬房手一擺道: 
     
      「忙你的去,叫『呂仲全』來暫時照料著賬房,我要把上月細賬拿給燕爺過過目。」
    錢貴去了,剎那之後,一個身軀微胖嘴也稍斜的中年人來到,這人有對三角眼,看人從
    來用不著抬頭或四顧。黃賬房此時抓起店簿,置於袖中,對這人道: 
     
      「當心些,仲全,二十四號的客人,若要什麼就給什麼,好好伺侯。」呂仲全雙眉
    一擰,悄聲道: 
     
      「總管,那小子有來頭?小的記往了。」黃賬房不怒而威地瞪了呂仲全一眼,道: 
     
      「別再遇事自作聰明!」話說完,看都不看呂仲全,大步而去。呂仲全卻目送黃賬
    房的背影,無聲地獰笑著!燕南樓在他私宅的小客廳中,接見手下的黃賬房,此處已非
    前面客棧可比,寧靜至極,談些什麼,更不慮洩露出去。黃賬房首先把店簿往燕南樓面
    前一送,道: 
     
      「你看這個名字!」燕南樓目光早已注意到「落拓生」這三個字,長眉皺在一處。
    黃賬房接著又道: 
     
      「這也許是巧合。」燕南樓沒有作答,微仰著臉,在沉思此事。移時,燕南樓低低
    地問道: 
     
      「天爵,你見過這人沒有?」黃天爵搖頭道: 
     
      「還沒有,等和大哥商妥辦法之後就去。」燕南樓嗯了一聲道: 
     
      「天爵,依我看,天下雖多巧合事,有時也往往會巧到令人瞠目,好,你就去吧,
    其實計算起日子來,他也真該找到此地了,是福是禍,早些來到總比遲了好得多!」黃
    天爵看了燕南樓一眼,道: 
     
      「可要小弟以當年的暗語一試?」燕南樓頭一點道: 
     
      「這是必要的。」黃天爵想了想道: 
     
      「大哥,若真是那話兒的時候,我們當真就清點財產賬冊,和那些珍寶東西,乖乖
    移交給他?」燕南樓淡然一笑道: 
     
      「二弟可是有些捨不得?這多年來愚兄無時無刻不在等待今天。」黃天爵低頭一笑
    道: 
     
      「小弟沒有意見,一切聽大哥吩咐。我去和他談過之後,再由大哥出面去辦。」燕
    南樓伸手輕輕一拍黃天爵肩頭。 
     
      燕南樓含首應著,黃天爵告辭去了。黃天爵剛走,小客廳通往後進的門已被人推開,
    一位白髮的老婆婆,挪步匝進,燕南樓沒有起身,也沒有抬頭道: 
     
      「剛才你都聽到了?」老婆婆嗯了聲道: 
     
      「聽到了,你想怎麼辦。」燕南樓淡然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很簡單!」老婆婆城府極深地說道: 
     
      「只怕未必吧!」燕南樓長眉一皺道: 
     
      「你是指天爵二弟嗎?」老婆婆冷哼一聲道: 
     
      「不只是他,也包括你!」燕南樓不由微忍地瞪了老婆婆一眼,道: 
     
      「你真這樣看我?」老婆婆翻翻眼皮道: 
     
      「得了,別在我面前耍這一套鬼把戲,你起意謀奪這份財產已很久了,只恨老人家
    瞎了眼,竟相信你!」燕南樓霍地含怒站起來道: 
     
      「你大概忘記了你的身份啦!」老婆婆也站了起來,冷哼一聲道: 
     
      「你又是個什麼身份呢?!」燕南樓兩道長眉倏忽揚起,似是怒極,老婆婆冷目盯
    注,毫無畏懼之色,終於使燕南樓在自覺心虧形愧下,又頹然坐下。老婆婆掃了燕南樓
    一眼,神態稍有溫和,道: 
     
      「南樓,不管怎麼說,我們總是夫妻,我願你對這件事,多想一想。」老婆婆喟吁
    一聲,又道: 
     
      「前些年你總是往中原跑,一去小半年才回來,別認為我是傻瓜,不知道你去作什
    麼事情!」燕南樓突然抬頭道:「你既然這麼聰明,說,我去幹什麼來?」老婆婆冷哼
    一聲道: 
     
      「你去探望老人的動靜!」燕南樓冷冷一笑道: 
     
      「你這叫胡說,當年事也有你在旁邊,你總該記得,老人是怎麼說的,我又何必再
    去探查什麼動靜?」老婆婆瞪了燕南樓一眼,道: 
     
      「不錯,老人說過,他不會來的,可是老人卻留了暗語,說他會差派人來,以『落
    拓生』名字為信!」燕南樓「噢」了聲道: 
     
      「是呀,那我又何必再為此事操心呢!」老婆婆嘿嘿兩聲道: 
     
      「就因為這樣,你才必須操心!你知道這件事。」燕南樓心頭一凜,不得不追問下
    去道: 
     
      「這話我聽不懂!」老婆婆沒理他,道: 
     
      「可是老人會派什麼人來,你卻不知,你更明白,老人只在春秋相交時開關放人,
    於是你暗掩於附近,看看有誰下山……」 
     
      燕南樓心凜但卻面帶笑容地說道: 
     
      「你這一廂情願的想法,使人聽來哭笑不得,就算這樣,為什麼近三四年來,我不
    再出去呢?」老婆婆道:「我承認對這一點還沒想通……」燕南樓借此機會,擺手道: 
     
      「好啊好啊,你用不著再胡猜亂說了,聽明白,現在有人來了,假如以老人所示暗
    語相詢,他答得不錯,我會移交全部存物財產,那時你可以從旁邊監視,這總行了吧?」
    燕南樓目送老婆婆推門而去,臉上掠過一絲獰笑。老婆婆想了想道: 
     
      「我回房去了,希望你能言行如一。」此時,前面「悅賓棧」 
     
      二十四號單間中,黃天爵正叩著室門,店小二錢貴,捧盞油燈,站在賬房身後。門
    開了,那面色病黃的落魄書生,當門而立,錢貴先衝著書生一笑,道: 
     
      「客官,給您老送燈來了。」書生哦了一聲,黃賬房已開了口: 
     
      「公子,老漢是此店的賬房,姓黃,特地來拜會公子一談。」 
     
      書生又哦了一聲,微微一笑道: 
     
      「老丈請進,請坐。」黃賬房應著聲兒進了單間,先對剛要離開的錢貴道: 
     
      「老錢,別忘了規矩,去吩咐廚房,三葷一素帶湯右酒,給這位公子先送來。」錢
    貴應聲而去,書生卻客氣地說道: 
     
      「區區吃不了這多東西。」黃天爵笑道: 
     
      「公子有所不知,這是小店的規矩,凡客人照顧小店第一餐伙食都是這樣,所以公
    子不必客氣。」書生笑謝過方始落座。 
     
      坐定之後,書生問道: 
     
      「老丈有何見教?」黃天爵狀極恭敬地說道: 
     
      「公子仙鄉何處?」書生看了黃天爵一眼,道: 
     
      「莫非這也是貴店的規矩?」黃天爵心頭一動,慌不迭含笑道: 
     
      「公子別誤會,這只是老漢隨口一問,老漢祖籍山東,聽公子口音一些像,所以不
    禁問上一聲。」書生搖頭道: 
     
      「區區不是山東人氏。」黃天爵心中已有了數,這書生城府極深,更聰慧無比。於
    是他索興開門見山地問道: 
     
      「公子店薄上落的姓名很怪。」書生淡然一笑道: 
     
      「怪嗎?區區到不覺得!」黃天爵被這句話給干住了,書生話並沒完,又道: 
     
      「老丈前來,難道就為談名姓?」黃天爵頭一搖,道: 
     
      「是有事相煩公子?」 
     
      書生哦了一聲道: 
     
      「老丈請講。」黃天爵想了想,道: 
     
      「敝東主和人有約,手中存放著友人所托的不少東西,那友人曾說,來取領東西的
    人,名叫『落拓生』!」書生這次開朗地笑了,道: 
     
      「很好,那就請貴東把東西交給區區好了!」這話說得黃天爵一呆,半天竟沒能答
    上話來。他沒有想到,書生會坦然索物。在片刻沉默後,黃天爵才開口道: 
     
      「事情不是這樣簡易的。」書生看了黃天爵一眼道: 
     
      「大概已經複雜到貴主人不願意交還的地步了,哦?」黃天爵急忙解釋道: 
     
      「不不不,敝東主為這些東西,心中不安已久,記不得馬上物歸原主坦放胸懷,只
    是在手續上,還有些麻煩。是半敝東托存物品時,不但指示來取物人的姓名,並還有暗
    語核對後始能交付。」書生頷首道: 
     
      「原來如此,區區幾乎錯怪了貴東。」黃天爵故作無所謂地一笑道: 
     
      「公子,老漢要問問公子那些暗語了!」書生突然神色一正,道: 
     
      「什麼,老丈也知道那些暗語?」黃天爵一笑道: 
     
      「公子,這不用大驚小怪的,老漢是敝東的親信,一切事務留由老漢代為辦理,所
    以這件事也不例外。」書生寒著一張黃焦焦的病臉,緩緩起座,冷冷地說道: 
     
      「很抱歉,這件事區區不想和局外人談。」這話多干多硬,使黃天爵無法接口,半
    晌之後,黃天爵才想出對策,道: 
     
      「公子是要和敝東談了,若敝東不巧遠行於外呢?」書生頭一點道: 
     
      「不錯!」書生聳肩一笑又道: 
     
      「不過若以貴東當年所立誓言來說,取物人未來以前,他是不該離開錦州城中一步
    的!」黃天爵神色變了,這話他明白,果有此誓。由此看來,這病黃的的落魄書生,的
    確是老人所派的代表無疑!想到這裡,黃天爵老奸巨猾地一笑,道: 
     
      「公子稍待,老漢去去就來。」說著,他已站起。在走了兩步之後,笑著轉身又道: 
     
      「老漢必須有所聲明,有關存物暗語的事,老漢並不知道,所謂敝東遠行之說,乃
    敝東之策,旨在引使來人說及昔日誓言,即是證明一切,如今老漢認定公子是敝東要等
    的人了。」書生也不過為已甚,點頭道: 
     
      「貴東是為了謹慎,這沒有錯。」黃天爵笑了笑,拱手而去,剎那,他重返書生所
    居,極為恭敬地說道: 
     
      「敝東在後面私宅內,恭候著公子一談。」 
     
      書生頭一點,於是黃天爵帶路,轉向內宅。仍然是那間小客廳,燕南樓恭迎進落魄
    書生。賓主落座後,黃天爵並沒有離開,書生看看著燕南樓道: 
     
      「貴賬房還有這必要陪著區區嗎?」黃天爵臉一紅,尷尬地一語不發而去。燕南樓
    在黃天爵走後,立刻問道: 
     
      「老人可好?」書生竟反問道: 
     
      「燕大俠可好?」燕南樓頭一低道: 
     
      「看來老人仍然沒有原諒我。」書生不答此問,道:「時間久了,一切自淡,燕大
    俠以為對否?」燕南樓頭一抬,道: 
     
      「好,兩答兩問,半字不錯,如今老朽要請教公子,什麼時候索看一切賬目存物,
    老朽夫婦何時可以離開?」書生道: 
     
      「燕大俠你不必離開了!」燕南樓一楞,道: 
     
      「公子的意思是……」書生很快地接口道: 
     
      「不只燕大俠不必離開,此地一切,也不必改變,從今天起,燕大俠已非代人作嫁,
    是有權處理此間一切的主人了!」 
     
      燕南樓驚疑出聲,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時,內室通門倏忽而啟,那白髮婆婆突然出現,目光犀利地盯著落魄書生;上下
    打量了很久,才冷冷地問道: 
     
      「你到底是誰?」書生看到老婆婆,反而站起相敬,笑答道: 
     
      「霹靂神婆,你說我是誰?」一聲「霹靂神婆」,叫得白髮婆婆木楞了有頃,然後
    她緊皺著兩道白眉毛,又打量起這書生來了。她看看,搖搖頭,想一想,再看看,目光
    暴射道: 
     
      「不對,我不認識你!」書生笑了,道: 
     
      「認不認識沒有關係……」老婆婆哼了一聲道: 
     
      「笑話,關係大了!」書生哦了一聲道: 
     
      「有多大!」老婆婆沉聲道: 
     
      「認識你的話,對剛才所說的那些,我或能信上幾分,如今和你根本不識,你那些
    話就休想騙得了我!」書生開朗地一笑道: 
     
      「天下武林中人,誰有這大的膽子,敢騙名震江湖威懾綠林的『霹靂神婆』呀?區
    區自更不敢!」老婆婆叱道: 
     
      「少油嘴滑舌,說,你究竟是什麼人?」書生一笑道: 
     
      「區區說過,是老人家的代表。」老婆婆沉聲道: 
     
      「你若真是老人家的代表,絕不會傳這種命令!」書生哦了一聲道: 
     
      「這就怪了,神婆有何證明,老人不會呢?」老婆婆掃了燕南樓一眼道: 
     
      「老人家熟悉拙夫的為人……」燕南樓低下頭去,他竟沒有絲毫責怪老婆婆的辯解,
    此時書生抑色一正,道: 
     
      「老人一再諭示,說神婆忠心不二,赤膽義魄,果然。神婆,老人現在的想法,和
    從前不同了……」老婆婆哼了一聲接口道: 
     
      「空口說些什麼話,我也不信!」書生坦步而前,手掌向上,放於胸前,道: 
     
      「有這件東西,該使神婆可以深信不疑了吧?」老婆婆目光盯在書生右手掌中,剎
    那之後,她變了神態,成為十分虔誠而恭敬,向書生深深一福道: 
     
      「公子恕我不知之罪!」書生哈哈一笑道: 
     
      「區區怎敢,神婆請莫多禮,請坐談如何?」老婆婆恭敬謝過,坐於燕南樓身側,
    書生仍歸原座。坐定後,老婆婆首先對燕南樓道: 
     
      「老人家待我們一家,天高地厚。南樓,願你今後別辜負了老人的期望,挺起胸來,
    作個大丈夫!」燕南樓低應一聲,他內心激動無比,說不出話來。書生這時開口道: 
     
      「燕大俠,事雖如此決定,不過老人還另有吩咐,那古桃木雕刻有一千個佛頭的盒
    子,你要交出來給我。」燕南樓頓首道: 
     
      「老朽記住。」書生又道: 
     
      「每年自利益中,取出千兩白銀,作些義善事情。」燕南樓又點著頭道: 
     
      「老朽遵命。」書生微微一笑,道: 
     
      「最後一件是,不得將客棧土地等出售。」燕南樓答道: 
     
      「老朽已決定永遠定居於此了!」書生嗯了一聲,道:「另外一件小事是區區個人
    的要求,區區想在燕大俠這私宅內,借間靜房暫時居留幾天,可行?」燕南樓慨然道: 
     
      「公子作事作人,著實令老朽心服欽佩,先宣論老人旨令,再提借屋之事,這份磊
    落光明,已足使老夫愧煞!」旁坐的老婆婆,笑了,是極為欣慰的笑著,道: 
     
      「南樓,聽了你這句話,真使我喜煞。」燕南樓不自由地伸手抓住了老婆婆的枯手,
    搖著,搖著,卻就是說不出話來,老婆婆也輕輕用另一隻手,拍著燕南樓的手背。書生
    開朗地一笑道: 
     
      「區區為兩位前輩賀!」老婆婆卻慌忙說: 
     
      「公子這個稱呼我們可不敢受。」書生只是微笑,燕南樓卻道: 
     
      「此宅左側,另有院落,是荷池暖閣所在,從現在起,它就是公子的了,任憑公子
    居留多久都行。」書生道謝之後,道: 
     
      「燕大俠,我有些餓了。」燕南樓聞言,老臉一紅。老婆婆急忙站起來道: 
     
      「我就去準備,馬上好,南樓,你陪公子談著。」書生也不客氣,笑道: 
     
      「那就煩擾神婆了。」老婆婆剛走,書生聲調壓低,嚴肅地對燕南樓道: 
     
      「燕大俠,我並沒有真那麼餓,是有幾句話要問問!」燕南樓聞言,神色也嚴肅起
    來,道: 
     
      「公子請講。」書生仍然以低低的聲音道: 
     
      「燕大俠來此已久,可知道這遼東地面,武技功力罕絕高手共有幾位,他們都隱居
    何處,是何姓名?」燕南樓苦笑一聲道: 
     
      「不瞞公子說,老朽只對錦州附近的人物熟悉,其他地方……」書生接口道: 
     
      「燕大俠,田鄰范家如何?」燕南樓哼了一聲道: 
     
      「是個典型的暴發戶!看來公子已經深入查過了。不錯,此人有一身夠稱為一流高
    手的武技,為人歹毒而多心機,更善於隱藏!」書生也一笑道: 
     
      「可能談談當年賣給他大片土地的事?」燕南樓長歎一聲道: 
     
      「說來話長,簡單點講,是他托出昔日步政使司衙中的舊好,面談土地事,老朽情
    面難卻,分割了部分空地。」書生依然帶笑道: 
     
      「外面謠傳,如今為了一道共牆,雙方鬧得十分不和,以區區看來,內情恐始不會
    這樣簡單,燕大俠可願一說?」燕南樓點點頭道: 
     
      「交惡非自今日起,共牆不過范鳳陽的錯口而已,他太不量力,新廈設成後,竟請
    人談購賣全部土地的事,被老朽一口回絕,於是他退而商談要留個水火巷兒,所以在已
    份屬他的土地上,再建一道牆,被老朽所摳,因此兩家就不再往來。」書生笑道: 
     
      「這怕是當年那契約作祟,可是?」燕南樓也笑了,道: 
     
      「正是,否則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設牆,和老朽商量個什麼勁,再說,老朽也沒有權
    去過問這件事的!」書生想了想道: 
     
      「莫非他就罷了不成?」燕南樓頭一搖道: 
     
      「他怎肯忍下這口氣,所以在暗中百般圖謀老朽,前半年更幾乎演出流血的事故。
    但不解什麼原因,在相約一搏的那天,他突命人帶信,說此約作罷,並不再商談共牆或
    任何有關土地的事,所以這件事老朽始終難忘。」書生劍眉皺成了字,道: 
     
      「此人曾為『快捕』,又帶藝自投入印家,燕大俠當初職責正能管他,莫非不知真
    正的師門和派別?」燕南樓又一搖頭道: 
     
      「那時未曾注意,今朝就很難打聽了。」書生話題一變,道: 
     
      「燕大俠可還有當年之勇?」談到「當年勇」,不錯,英雄不提當年勇,但若有人
    提起來提個頭,卻罕見當事者不為當年勇面深以為榮的!南樓自不例外,聞言笑道: 
     
      「公子可是有所差遣?」書生謙虛道: 
     
      「差遣怎敢,有事拜煩罷了。」燕南樓悄悄出指,一點後方道: 
     
      「對此人?」書生頷首道: 
     
      「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燕南樓慨然道: 
     
      「公子說吧,老朽必然全力以赴!」書生一笑,附耳悄悄相談,只見燕南樓邊聽邊
    點著頭,最後嗯了一聲道: 
     
      「好,老朽就按公子所囑辦理。」話鋒一頓,接著問道: 
     
      「人選必須嚴挑,多等幾天不要緊嗎?」書生神色鄭重地說道: 
     
      「沒關係,不爭這幾天時間,不過燕大俠千萬謹慎從事,在沒有確獲證據前,萬萬
    不要叫神婆知道!」燕南樓一笑道: 
     
      「公子似乎對拙荊知道得很多也很深!」書生只是微微一笑,對這句話沒置可否? 
     
      霹靂神婆回來了,身後跟著個看來只有十一二歲的童子,童子捧著食盤,盤中葷素
    雜陳,杯筷盤盞齊全。拉開靠牆的八仙桌,擺好了筷盞,神婆開口對童子道: 
     
      「雀兒你到前面去,請你阿爺來一道用飯。」雀兒歡應一聲,蹦跳著去了,神婆又
    轉對燕南樓道: 
     
      「我忘了酒,你去取吧。」燕南樓笑坐著,向書生一點頭,步出客廳轉身後面。燕
    南樓剛走,書生已笑對神婆道: 
     
      「神婆支走燕大俠,是有何吩咐?」神婆先是一楞,繼之快步走近了書生,低聲道: 
     
      「我猜你是『啟』哥兒,對不對,」書生正是公孫啟,奇怪的是,他病已好了,可
    是臉上的病容卻顯現更深,所以神婆先時沒能認出來,如今被神婆說破,公孫啟笑了,
    拉著神婆衣袖道: 
     
      「我就知道怕瞞不過你去。」 
     
      神婆這份高興,簡直無法形容,雙手抓著公孫啟的肩頭,上下仔細地看個不停,時
    而頒首,時而搖頭,最後,神婆雙目紅了,老淚在眼眶滾、滾、滾落襟前。沉默了剎那
    神婆展顏說道: 
     
      「我回到廚房,就不停地在想,想,我終於想起大概是你,不過沒敢認定,剛才我
    支開老頭子,你竟先問,我才知道準是你了,啟哥兒,老人家可是真正很好?」公孫啟
    心底緊壓著塊盤石,一陣酸楚,一陣痛,但笑在面上道: 
     
      「當然是真好。」神婆安心了,道: 
     
      「真好我老婆子就放心了。」公孫啟肝腸一陣絞痛,幾乎忍不住流下淚來,迫使他
    慌忙扭轉頭去,對著通往外面的花磚道,強捺著悲傷說道: 
     
      「神婆,小雀兒這孩子,滿討人喜歡的……」神婆是何許人,頓時看出了不妥,接
    口問道: 
     
      「啟哥兒,眉姑娘她可好?」公孫啟隨口說道: 
     
      「她到遼東已很久了……」話說出口,心神一震,才知道說錯了,說多了! 
     
      神婆驀地伸出枯手,緊抓著公孫啟的雙肩,硬把公孫啟的身子和臉扭對自己,目射
    寒光,威凌無倫地沉聲道: 
     
      「啟哥兒,你竟騙我?」公孫啟壓制著激動,道: 
     
      「神婆這話是由何時說起呀?」神婆哼了一聲道: 
     
      「啟哥兒,莫非你和眉姑娘,都忘記了昔日的誓言啦,你們立過重誓,老人有生之
    日,你們絕不同時離開老人的身邊,如今你說眉姑娘早來了,現在你又到了,我問你,
    老人家他到底怎麼樣了?」公孫啟強顏歡笑道: 
     
      「瞧你這份多心,老人家很好,眉姑娘是奉令前來,因急需人手,所以老人家才又
    派我接應,這總放心了吧?」神婆目光如電,道: 
     
      「若人手不夠,眉姑娘怎不找我老婆子?再退一步說,老人家也會有諭示傳到,要
    我老婆子就近幫她的!」公孫啟硬著心腸說假話,道: 
     
      「錯了,神婆你錯了,眉姑娘若未奉諭令,怎能擾神婆相助,何況她根本就不知道
    神婆在遼東道上!」神婆頭一搖道: 
     
      「老人家知道!」公孫啟道: 
     
      「神婆應該明白,老人家對燕大俠仍難放心!」神婆語塞,想了想道: 
     
      「這句話還有點道理。」公孫啟實怕神婆再追問下去,道: 
     
      「神婆你放心,老人家好得很,倒是遼東發生的這件事,十分辣手,很可能要麻煩
    神婆相助呢。」神婆也一笑道: 
     
      「調皮,也不想想你多大了。」神婆欣然說著這句話又搖頭又點頭,笑瞇瞇的。突
    然,她想起一件事來,笑問公孫啟道: 
     
      「眉姑娘人呢?」公孫啟又睜著大眼說瞎話,道: 
     
      「我剛到,還沒見她呢?」神婆哦了一聲道: 
     
      「啟哥兒,什麼時候辦大事呀?」公孫啟明知故作不解,道: 
     
      「你知道曉梅的脾氣,我得看她的意思,任她安排。」神婆噗地一聲笑了,道: 
     
      「現在就怕,那要怕到哪天為止呀?」公孫啟瞟了神婆一眼,道: 
     
      「這恐怕要向燕大俠領領教了。」神婆笑罵道: 
     
      「一張利口,也只有叫眉姑娘好好管管!」這時,燕南樓捧酒來到,雀兒和黃天爵
    恰好進廳,酒擺好,大家入座,黃天爵對雀兒笑道: 
     
      「怎麼,你又想賴頓吃喝?」雀兒頭一搖道: 
     
      「不是的阿爺,我是給大家斟酒的。」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公孫啟對雀兒特
    別注意,他似乎覺得這個小孩子,與眾不同,到底不同在哪裡,卻一時說不出來。雀兒
    和公孫啟真也有緣,侍立公孫啟身旁,活潑而恭順。散席時,已是三更,公孫啟聲明有
    事和燕南樓相商,雙雙到了那水榭暖閣,仔細商量著有關探索范宅的一切。 
     
      五天後的傍晚,公孫啟聲言漫步城區,出了「悅賓棧」。他走以前,賬房黃天爵和
    東家燕南樓,接到同業某人的喜柬,比他早半個時辰離店赴宴,霹靂神婆任多聰明,也
    沒動疑念。城南有家搾油廠,公孫啟溜溜逛逛地走了進去,進門,馬千里竟在恭候,迎
    前悄聲道: 
     
      「人全來了。」公孫啟笑匝一聲,等馬千里閂上門後,雙雙移步奔向後面。這是一
    間廣敞的棧房,如今打掃得十分乾淨,正中安設了一條桌子,上面擺著酒萊,除上首和
    右側位置空著外,余皆坐滿了人! 
     
      「悅賓棧」的燕南樓和黃天爵,也在座上。另外除馬千里不算。還有六名年約三旬
    的英挺臉子,一個個勁衣背劍,氣度不凡,一望即知是武林高手之屬。他們見公孫肩和
    馬千里進來,具皆起身,公孫啟拱手道: 
     
      「不敢當諸位如此多禮,請坐,我們邊吃邊談。」大家落座,公孫啟立即又道: 
     
      「我有個不情之求,萬望諸位原諒。」大夥兒笑應著,公孫啟道: 
     
      「今夜辦事以前,不能喝酒。」不能喝酒,算不了問題,不過大家對不能喝酒是為
    了什麼,卻都不解,因為誰也有自知之明,絕對不會喝醉誤事。公孫啟看出大家的困惑,
    一笑道: 
     
      「那氣味濃厚,無法掩飾!」經此解釋,眾皆心服,公孫啟接著又道: 
     
      「諸位都是經多見廣的道義朋友,我不敢多所煩瀆,只請到時候各按預計行事,四
    更一過,不論有無發現,皆祈退回,仍在這裡相見,並談行得失。」大家低聲相應,然
    後緩緩用飯。初更已深,九名黑衣以黑巾掩面的夜行人,自搾油廠內飛拔而出三人一隊,
    分作了品字形,前後相距五丈,疾射向前。 
     
      他們在「范鳳陽」的巨宅左側停步,接著在後門及右側分開,三隊在三個地方,同
    時悄悄縱入宅中。左側那一隊三個人,落身處是花園所在,黑沉沉無燈無人!三人用不
    著互打手式了,已很快地一前二後互距丈遠前探。穿過花園,到達一個圓月門前,為首
    那人,輕輕推門,門已閂闔。那人沉思剎那,飛身登上兩丈五六尺的內牆,其餘二人,
    也繼之而起,撲上牆頭,三人各看一方,配合得面面俱到。 
     
      為首者,輕悄縱下,直撲右進的書房,另二人立刻接應,一左一右,背對為首者,
    監視四處,小心戒備。那門,被為首者輕輕推開,接著,他身形一矮看慨像滾一般進入
    室內,外面的兩個人,其一飛登府上伏下,其一避於門對室牆。如此防布,就算突來本
    宅的人,也不致被堵截難逃。移時,室內傳來輕微的彈指之聲,避於對門牆角的那人,
    對房上同伴打個暗號,身形一閃也到了房中。 
     
      這是間書房不會錯的。書案頭,堆疊著整齊的書籍,案旁有個書櫃,為首人已打開
    了書櫃門,在仔細搜查。另一人背貼室內門旁牆邊,為那同伴防護。書案仿古,沒有抽
    匣,書櫃中除一本本一部部書籍外,別無他物,移時他搜過了各處,毫無所得,閃身而
    出,仍然將門扣上。三人再往前攝,又進了一間廣室。他們步驟不亂,依樣葫蘆,不過
    這遭卻碰上了意外!這間廣室,按照潛進的夜行人預計,是屬於這一隊三伙的搜索地
    區,這一隊只要搜索四個地方。 
     
      當他們進入這間廣室後,才發現室內的空間,竟十分姣小,那為首者十分精明,揮
    手處,三人分距三方,倏地都矮下身去。剎那,室內並無任何變故發生,為首者方始緩
    緩直立起身來,接著他晃著「火熠子」,雙目一瞥間,已看清了室內的一切,火熠子一
    閃而熄,為首者低聲說道: 
     
      「怪事,這裡竟會是堆放礦區各種產品的地方,令人難信,兩位手腳輕快些,咱們
    查上一查!」搜查的結果,依然是毫無所得。 
     
      內中那緊靠著室門的一位,沒等為首者吩咐,已轉身扇門出去,為首者突然出聲輕
    輕喚止,道: 
     
      「等會兒,還要仔細查查!」那人收回抓在門闔上的手道: 
     
      「還有什麼好搜的?」為首之人道: 
     
      「外觀此室十分寬敞,結果竟這般狹小,不是另有秘密房間,就是隱有暗櫃或櫥,
    怎能不搜呢?」這話對,於是三人重新搜索各處。那為首者,不但經閱極廣,功力也最
    高,重作搜索,縮小了範圍,結果他在一個放置各種人參樣品的櫃內,發現了可疑之處。 
     
      這櫃高八尺,內有六個橫閣的格子,放置著厚薄長度不一的小木匣子,匣內討以上
    等絲棉,蓋以軟緞,放著各種上品人參,最下一格,是兩隻抽匣,抽開來,深尺中,寬
    尺中,兩隻共寬已是三尺,加上櫃邊,就是木櫃的全部寬度了,為首之人,適才業已看
    過抽匣內的東西,不必再瞧,旨在發現其他,所以想把獨匣全部匣抽出,那知竟難辦到。
    仔細檢視之後,才發覺櫃深也是六尺,原來這櫃還有裡層。他不敢硬用拙力,悄悄招呼
    其餘兩人近前,然後示意抬開木櫃,誰知輕輕小心提力抬時,木櫃似生了根,竟沒抬起。 
     
      為首者一楞,繼之恍然。木櫃既然無法始起,這道秘密門戶自然就不是滑動木櫃而
    開啟了,如此,它只有兩個可能!一是門戶在木櫃中,再就是開關在另外一邊。於是為
    首者以手示意。三人動手,十分快捷地將木櫃中一切樣品小心地取出,然後,開始慢慢
    找那可疑的開關。 
     
      結果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下,發現了那可供開啟攝後一層的地方,為首者以
    指輕按,木櫃裡層倏忽而啟。秘門入目處,裡面是一片黑沉,伸手難見五指。為首者以
    極低的聲音說道: 
     
      「果然不出所料,此處既然有暗室的設置,必有不可告人的事了,兩位請多加小心,
    我們進去!」話聲中,為首者當先而入,另外兩人繼之走了進去。裡面雖暗,他們卻不
    敢輕易晃燃「火熠子」,所以在進去以後,立刻背與牆貼,避開櫃門微亮的地方。 
     
      半晌,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三人才開始向前摸行。走未過丈,身後突傳異聲,避身
    側望,等看出不對的時候,已然坐失良機,那道來路的秘門,已「砰」然一聲自閉!此
    處本就極暗,僅有秘門射出一絲微光,這才發現秘門竟是純銅所鑄,曲指輕叩,然後再
    四壁,亦然,不由叫苦不迭,另外兩人之一,適時低聲道: 
     
      「晃個『火熠子』看看吧?」為首者低嗯一聲道: 
     
      「恐怕看也沒有用,我們被困在這裡了?」話聲中,火星一閃,火苗子衝出三寸,
    三人皆已看清,這是一間毫無半點擺設的空房子,四壁都是鋼板,出路已絕,為首者長
    歎一聲,開口道: 
     
      「省點火吧,我們一時出不去了!」另外兩個人,卻不死心,雖將「火熠子」熄滅,
    仍在四處摸索敲打,試圖找個出入地方,最後終因四壁滑不留手而廢然作罷。別無事作,
    三人跌坐一線,藉機調息等待。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右壁突然傳來輕輕敲擊的聲音,三
    人倏地站起,輕步而前,將耳貼壁上靜聽。敲聲不絕,久久寂然,三人正覺不解,突有
    一片微弱光色射進,右側壁上開裂了一道門戶,並有人影閃動。三人慌不迭避向一旁,
    剎那之後,為首者方始想起一個可能,心中暗呼一聲「不好」,才待出聲喝止,外面的
    人已經魚貫而進!當為首者發現來者也是三人時,越發知道被自己不幸料中,此時也無
    暇多說,只好喊一聲「速退」,人已疾射縱向光亮的地方! 
     
      「速退」二字,提醒了其餘原先被困的兩個人,「速退」二字的熟悉聲調,也使剛
    剛進來的三個人恍然大悟,於是紛紛迅捷退出! 
     
      他們快,這道突閉的門戶也不慢,已悄沒聲響地滑向中間,此時,為首者已然縱出
    門外,此人好快的思路,已將門外近身地方的一張書桌拖起,阻住了秘門關閉!幸而有
    此一著,方使大家皆能安然脫險!六人相見,悄談上當原因。驚心動魄下,慶幸天不絕
    人。六人中是兩隊,先前那隊,為首者是天爵,後到一隊的主持人為馬千里,雙方在相
    互脫險下,皆為另一隊擔起心來。 
     
      馬千里本是分配到搜索另外一端,不料被引入一條甬道,退路已絕,只有向前探行,
    誤打誤撞和黃天爵會合一處。黃天爵聽馬千里說出經過,又叫苦不迭起來!既然來路
    上,馬千里說是一條甬道,如今雖然脫身那間鐵房,但仍是無法脫困,怎能不急!想到
    這裡,黃天爵歎息一聲道: 
     
      「是我們過分輕視了對方,如今仍沒脫網,只好再往馬兄來時路上一探,希望能有
    奇跡發生!」所謂奇跡,馬千里和其餘的四個人都懂,就像剛才這樣的巧合。不過說人
    和聽的人,也全明白,天下絕不可能再有如此巧事,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除了去回
    頭找尋出路外又能奈何?因此馬千里點了點頭,當先轉身帶路。他走未丈遠,突然停下
    道: 
     
      「對啦,我們這一隊人的火熠子全用完了,你們要還有,最好省著點兒,要有光亮
    的話,或能脫困!」黃天爵聞言。頓時有了主意,將那阻在鐵室門間,已被擠扁了的書
    桌,一掌震碎,立刻以火熠子點燃了碎木片。 
     
      然後取用那四條桌腿,黃天爵五指握住桌腿的一半,輕輕向下一抹,一條桌腿立即
    分作十數細條,條條只有嬰兒小指般細。 
     
      這手功力,叫旁觀的馬千里及其餘武林朋友,個個驚服。 
     
      四根首端碎裂的桌腳,分由四人握著,點燃其中之一,向那長長的黝暗甬道中投去,
    火光人影漸遠!那間鐵室,在書桌被黃天爵震碎後,因無阻擋而重新封閉,但當黃天爵
    等一行六人,遠去甬道後,鐵室鋼門竟又倏忽而洞開。 
     
      地上碎木火星未熄,隱約能看到鋼門開處,有個人影峙立於鋼門中間,雙目炯炯閃
    射著猙獰光芒,對黃天爵等人的背影冷笑著。可惜火光不夠明亮,無法看出這人是誰,
    移時,這人霍地轉身回到鐵室,鋼門也悄然而閉。 
     
      當黃天爵和馬千里等六人,高舉火把在甬道中找尋出路的時候,另外一隊由燕南樓
    所率領的三個人,也被困了牢籠!燕南樓是分到搜索內中地區,那地方是整個內宅最要
    緊的所在,平日范鳳陽若在錦州,就宿於此處。 
     
      印天藍不管有多剛強,她總是范鳳陽的妻子,若恰好碰巧她也在錦州,多半無法推
    卻地和范鳳陽同宿於此宅。所以這個地方,非但內外分明,森禁亦嚴。現在印天藍不在,
    范鳳陽也去了礦場,因之這由一道高牆、兩個門戶所圈圍起來的內宅要地,除守夜人外,
    無人出入。 
     
      燕南樓率領著兩名高手,隱伏暗處,目睹巡更人有規則地出進著,守夜人共有四名,
    一名守於後門,一人站於前門口,另外兩人,另由後方,一由前面,同時進入宅內。 
     
      他們一個繞左,一個行右,最後在中間樓門雨洞中會合,點個頭表示無事後,一個
    回到後門,一個又到了前邊。然後該他們兩個守門,另外兩名巡行了,巡行路線不變,
    如此局面復始,輪轉不休,可說是毫無空隙。 
     
      他們一共是三十二名,日夜十二個時辰,分作八班。如今,天剛三更多些,這一班
    才接不久,別看主人不在,巡夜人卻絲毫不懶,一個個高挺胸膛,精神煥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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