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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月 斷 長 刀

                     【第三十五章 烈女誅奸】 
    
      葛琳挖掘這條秘道,為了求快,完全是就土質鬆軟的地方著手,人既不夠,材料又
    少,洞道不整齊,不堅固,自是意料中的事情。因此,午後向準與小梅,雖已僥倖衝了
    出去,洞道中脆弱的部份,卻經不住那一炸,震塌了不少。幸而公孫啟做事一向謹慎,
    在聽到向準述說經過後,非常不放心,混進人群,施展傳音入密絕頂功夫,把縣太爺支
    走,候人群散盡,前來接匝,天可就黑透了。向準當先領路,發覺洞道已經震塌堵塞,
    即著手清除。 
     
      遼東的土壤,雖不像黃河兩岸,黃土平原土性那麼粘,可也不是沙土,故塌陷的部
    份,也是成方塊的,這其間,自有不少空隙。公孫啟本就懷疑洞中,隱藏著賊黨高手,
    耳力又極銳敏,向準清除洞道,他就貫注全神,仔細諦聽。他聽到了小蘭和侯源的對話,
    也聽到了葛琳與老賊的對話,雖然沒有聽全,僅就聽到的,已可判斷個八九。他判斷出
    葛琳的位置稍遠,似極安全,曉梅姊妹必然和她在一起。也判斷出老賊侯源,阻截在葛
    琳等人的進路上,仍有火藥,未曾使用。最後,聽到葛琳先是要輕身犯險,判斷必已被
    曉梅阻止,而後才以接受屈辱條件,企求先放出慧莊三女。 
     
      他深知范鳳陽網羅的這批新人,多是一方之霸,心黑手辣,言而無信,實不足奇。 
     
      他怕慧莊與二婢上當,決定阻止她們妄動。事機急迫岔路中不及多想。便出聲要向
    準休息,由他來接手。他的原意,不啻告訴侯源,洞外來了人,教老賊心理上,多增一
    分顧慮,看老賊的反應,再作進一步打算。不料換來的卻是一陣爆炸。 
     
      「轟!轟!轟!」 
     
      炸的不只一處,也不像一兩箱火藥,威力之強,地皮都在動,煙塵土霧也從縫隙中
    衝了出來。弄巧成拙,既驚且悔。這不是他所希望出現的事情。老賊侯源似乎也不該這
    樣慌張失措。萬幸向準聽到他的招呼,已經上來了。現在所擔心的,是曉梅葛琳等人,
    有沒有受到傷害? 
     
      洞裡與洞外,情況完全不同,那空氣的排擠,那煙火的熏烤,那巨大聲響的震盪,
    那土壤崩落的壓砸,變化瞬息,全出意外,事先沒有防備,事發無處躲藏,血肉之軀,
    怎麼消受得了?爆炸過後,緊接著又是一陣「轟隆!」地面上出觀了兩道溝。這還用說,
    兩條地道全被陷落的泥土,給填滿了,人如果被壓在下面,怎麼還能活得了?公孫啟一
    掠到了溝邊,頓足流淚道: 
     
      「都是我害了她們!該死的是我!」金遜勸慰道: 
     
      「我們不來,老賊也不會放過她們,與公孫兄何尤?」陸浩接口道: 
     
      「溝不深,大家一齊動手,快一點,也許還有救。」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動起手來。
    經他這一說,全都認為有理,也正要動手。向準道: 
     
      「挖北邊這條溝,先挖西頭。」陸浩道: 
     
      「向兄先前走的當是北邊這條洞道了?」向準道: 
     
      「正是這樣,人多反而礙事,由我和陸兄先挖。」溝寬不過四五尺,的確用不著全
    動手。兩條溝並非平行,像一個鉤,向準與陸浩,清除的是尖部位,上層都是成塊的,
    有大有小,大的兩人搬,小的隨撿隨擲,進展異常快速。公孫啟審度形勢,估計老賊適
    才說話位置,大概就是鉤尖這個部位左右。曉梅葛琳等人與老賊之間,自是還保有一段
    距離,或許沒有壓在土下,果真如此,料還有救。 
     
      如此一想,心頭不禁升起一線希望。約莫頓飯光景,他與金遜替換下來向準、陸浩,
    就他們四個人,分成兩班,輪流替換,女孩子根本插不上手。隨在身邊的,僅有梅芬,
    靈姑和小梅,不見杜丹與姍姍。 
     
      她們去了何處? 
     
      如照日間經過情表,八成去盯孫允的梢去了。嗯,料必不會大錯。若然,萬一遇上
    范鳳陽,二女豈非自投虎口?大約半個時辰,終於開出一個拳大的缺口。啊!現出了洞
    道!這時正值公孫啟和金遜接第二班,欣喜之餘,公孫啟禁不住呼喚道: 
     
      「曉梅!二妹!」沒有得到應和。公孫啟的一顆心,頓時涼透底。金遜額頭青筋畢
    露,心裡尤其著急,湊在洞口,提高聲音喚道: 
     
      「琳妹!葛琳!我是金遜啊!」稍緩,一個微細的聲音答道: 
     
      「你騙不了我,老賊,我不會教你好死的!」公孫啟辨出話聲,接口道: 
     
      「是藍姊的嗎?的確是我和金兄,你傷的重不重?忍耐一會!我們這就下去。」奮
    力幾招,將缺口開大,這才看出沒有陷落的地方,內部也震塌得很厲害,洞道癱塞,聲
    音被隔斷,以致聽來甚是模糊,不禁忐忑地問道: 
     
      「藍妹,曉梅會靜禪神功,應該不會出事,怎不說話?還有向大嫂與葛姑娘姊妹情
    況怎麼樣?」縫隙中,陡然透出來幾道夜明珠光,接著傳來印天藍話聲,道: 
     
      「我們都被泥土隔斷了,她們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快點把洞道打通,提防侯源老
    賊搗鬼。」公孫啟道: 
     
      「我們這就進來。」向準、陸浩,也都下來幫忙開洞,沒有鍬鎬,唯一可用的,就
    是金鋼鐵手。最初往下開,不過開出一個象四五尺見方的深墟,現在清除洞道積土,得
    往上邊送。公孫啟首先脫掉長袍包土,金遜等人照舊學樣,然後一包一包地往上拋。三
    個女孩子守在坑口,一包一包地接,傾完積土,再把衣服丟下來。就這樣連續不斷地往
    復運用,不消多久,終於開出來了一條僅供一人爬行的洞徑。公孫啟,與金遜,先後爬
    了進去。啊!印天藍被埋了半截,下半身完全壓在土裡,口鼻間溢有血漬,顯然還有內
    傷。 
     
      公孫啟看在眼中,驚在心裡,更不怠慢。小心翼翼地清除上邊的泥土和碎塊。 
     
      金遜從旁幫忙,好不容易把印天藍救了出來,略一檢查,似未傷筋動骨,只是一些
    皮肉之傷,暫時不能動罷了。公孫啟匆忙給她服了一顆內傷藥,協助金遜,繼續往裡開。
    吉人天相,洞徑打通之後,僅小蓮首當其衝,被強風壓擠,內傷甚重,此時猶暈迷未醒。
    印天藍就是為了救小蓮,把人交給慧莊,抗托震落土塊,行動遲緩了些,自己反而受了
    傷。否則,小蓮縱有十條命,也非被壓死不可。其餘的人,都沒什麼大影響,只是在變
    起之初,受到一陣難堪的窒息,耳鼓也受到強烈的震盪,嗡嗡不絕,所以公孫啟最初的
    呼喚,曉梅沒有聽見。老賊侯源到現在沒動靜,如非已逃,便已遭報。 
     
      唯有小蘭,生死下落不明。在目前情況下,不知火藥是否全爆炸?於是,也不能為
    了救她一個人,再教大家跟著涉險。 
     
      只有暫時離開,另想其他辦法。 
     
      印天藍不能行動,公孫啟責無旁貸,親自把她抱了出去,但是,爬行難免碰到傷腿,
    公孫啟顧慮到這點,就有那麼體貼,寧願自己吃點苦,仰面朝天,把印天藍平穩放在自
    己身上,就那麼慢慢爬行出去的。小蓮則是由葛琳帶著出去的。 
     
      海城縣的縣太爺,獨自在書房,坐著也不是,走動也不是,就那麼緊皺眉頭,焦慮
    不堪。入夜以後,又起了一陣劇烈的爆炸,炸得他心驚肉跳,也怒到了極點。整座縣城,
    也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商店提早打佯,住戶關門上鎖,甚至小孩子都不敢再哭,這成什
    麼體統? 
     
      守備部隊全體出動了,加強巡邏,加緊城防,那緊張的情形,就像賊人要屠城!最
    惱人的還是,全班捕快,宛如泥牛入海,一個也沒有回來,一點消息也得不到。「梆!
    梆!梆!」三聲更鼓敲響了。突地,他聽到耳際話聲,心頭升起一線希望,不禁想道: 
     
      「他是什麼人,那麼多捕快都不中用,他一個人能有什麼辦法?」想念未完,緊接
    著又聽到有人敲門。「篤!篤!篤!」聲音是那麼輕,舉動是那麼知禮。縣太爺點了一
    下頭,親自過去把門打開了。一股無名怒火,陡升三千丈。敢情當門站著的,並不是他
    意料中的奇人,而是捕頭孫允,不言不動,不參不拜,像是個泥塑的土偶。縣太爺的氣,
    可就大發了,正待發作。適時,突又聽到一縷蚊蚋似的聲音,響在耳邊,道: 
     
      「孫允雖知內情,亦有苦衷,大人暫勿發怒,聽他怎麼說,再定此人是否還能用。」
    語畢,寂然,並未現身,不知是否已走。 
     
      孫允卻是立刻還了魂,單腿下了一跪,道: 
     
      「累大人久等了。」縣太爺聽到暗中人語,神色略見鬆緩,道: 
     
      「情形怎麼樣,進來說。」孫允跟了進來,待縣太爺落座,肅立一旁道: 
     
      「卑職無能,未能擒到強人,請大人降罪。」縣太爺道: 
     
      「葛家究竟是幹什麼的,為何私藏火藥,家裡養那麼多打手?你不會毫無所聞,有
    話實講,本縣替你擔待。」孫允又打了一個千道: 
     
      「卑職先謝大人恩典。」縣太爺道: 
     
      「不須俗套,你往來奔波,定也疲勞,坐著講。」孫允告罪坐下,道: 
     
      「葛家當初建築時候的監工,名叫侯源,就是現在的管家,早年保過鏢,卑職與他
    有過一面之緣。卑職以為他發了財,房子是他自己的,上前攀談,不解談出了禍。」縣
    太爺驚問道: 
     
      「什麼禍事?」孫允歎了一聲,道: 
     
      「侯源告訴卑職,房主大有來歷,武功通天,能殺人於無形,警告卑職,不准多問,
    縱然有事,最好裝聾作啞,也不要管,否則,一家老小,性命難保。」收受賄賂的事,
    他沒敢說,秘窟也沒講。縣太爺道: 
     
      「這麼一說,今天是仇人找上了門?」孫允道: 
     
      「想必是的,這種江湖仇殺,雙方都是高來高去的能人,卑職連侯源都打不過,來
    的更不知是那路人,縱是賠進性命,也管不了,守備兵馬也對付不了這種人,甚至連面
    都見不到,大人有何求見?」縣太爺道: 
     
      「全城都被驚動了,捕快一個也沒回來,身受皇恩,怎麼能不管,你難道不知道這
    是你的職責?」沉默片刻,孫允道: 
     
      「卑職斗膽,擬請大人申祥上稟,請府裡派人。」縣太爺道: 
     
      「要你何用?」孫允道: 
     
      「白天的事,大人已曾目睹,卑職全力以赴,只落得目前這等狼狽相,力有不濟,
    奈何?」縣太爺道: 
     
      「把你的家小即刻搬進縣衙,本縣代你去保護,還有什麼顧慮?」孫允驚然道: 
     
      「大人既如此恩典,卑職再無話可說,謹將幼子托付大人,設有不幸,祈求代為撫
    養教育成人,卑職就感激不盡了。」縣太爺道: 
     
      「你子即我子,本縣必不負所托,即刻回去,把他接來,你的建議,本縣也完全採
    納。」孫允道: 
     
      「天黑以後那次爆炸,說明葛府地下,雙方可能還有人,請大人立即調派五十名兵
    丁,帶鐵鍬鎬,卑職去去就來,親自帶著他們去挖掘。」縣太爺詫問道: 
     
      「你剛才不是說他們沒用嗎?」孫允道: 
     
      「是的,卑職說過,兵丁的確無用,卑職的意思,也不是去捉人,捉也捉不到,而
    是把那批強人驚走,不要再驚攪百姓,辦法雖然不好,對地方也算有個交代了。」縣太
    爺想了一想,覺得這個辦法,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再要發生爆炸,紗帽恐怕都要戴不牢,
    便道: 
     
      「你快去快回來,本縣還要親自監督。」孫允告退走後,縣太爺立刻派人,分頭準
    備,剛剛告一段落,耳際忽又傳來暗中人語聲,道: 
     
      「大人勤政愛民,誠為一方之福。惟葛家佔地甚廣,昏暗之間挖掘,斷非五十名兵
    丁,所能為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 
     
      「莊後塌陷部份,地下或尚有人,不論死活,當為雙方首要,彼等身手,頗不平凡,
    還望叮囑部屬不要貪功,枉送性命,驚走他們僅夠了。」縣太爺道: 
     
      「俠士可否進來一敘,本縣還有甚多疑問,容面請教益。」 
     
      門外靜寂無聲,沒有得到回答。縣太爺親自開門出來相請,夜色沉黑,星斗滿天,
    哪裡還有什麼人影,無可奈何,只好悵然回屋。傳語寄語的是公孫啟,救出曉梅印天藍
    後,恐杜芸和姍姍躡蹤孫允,再遇強敵,故又急急趕來縣衙。他另有打算,也怕糾纏不
    清,故未與縣太爺相見。 
     
      孫允回到家中,發現妻子已將幼子將霖兒喚醒,穿著整齊,還準備了一包換洗的衣
    服,在等著他,全感驚詫,不禁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的?」孫妻許氏道: 
     
      「剛才來了一位姑娘,說是縣太爺要收霖兒做義子,教我趕快準備,是不是真有這
    回事?」孫允道: 
     
      「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許氏見他心神不定的樣子,甚是惶惑,道: 
     
      「難道是假的?」孫允支吾道: 
     
      「不假,我是問問她模樣怎麼樣,穿什麼衣服,有沒有帶著傢伙?」許氏道: 
     
      「年輕,樸素,一個姑娘怎麼會拿刀動劍?」孫允道: 
     
      「她沒再說什麼?」許氏道: 
     
      「你不問我還真忘了,她教我轉告你,今後要好好地做事,不准再跟藥鋪那些不三
    不四的人來往。」孫允聽到「藥鋪」兩個字,心頭已雪亮,道: 
     
      「縣太爺待我這麼好,我怎麼能不好好地報答他。你關好門窗睡覺吧,衙門裡還有
    事,今夜我不回來了。」背起霖兒越牆而去。他已明白,自離墳場,一舉一動俱在別人
    監視之下,幸虧沒再做欺心事,否則,腦袋早就搬了家;也很感激那個姑娘,沒有揭他
    的短。經過這次教訓,天良發現,以後他果然沒再做壞事。趕到縣衙,守備何澄也已帶
    人趕到。縣太爺見霖兒長得還很清秀,甚是喜親,親自交給夫人照管,然後帶著大隊,
    趕往葛家別業。天亮,陷落的部份,首先挖清了,下面埋著一男一女兩具死屍。跡象顯
    示,二人生前還發生爭搏,男屍背上還插了一把劍,女屍身上也有傷,已難辨清究為拳
    傷,抑是壓砸出來的傷痕。 
     
      女屍自是小蘭,孫允沒見過,就把她當成葛氏富孀,糊里糊塗結了業。房子貼上了
    封條,在逃兇嫌,案後查緝。那批失蹤的捕快,事後也都回來了,據說是被一蒙面俠士
    所救,異口同聲全都這麼說,不信也得相信了,隔了一夜,東城侯記老藥鋪後邊那棟新
    修建的房子,也被強人侵入,屠殺個精光,成了一宗無頭案。這是給小蘭報仇,也是給
    地方上挖去一個禍根。 
     
      公孫啟辦完這件事,才離開海城。 
     
      臘末冬殘,歲又雲暮,遼東地面,又已是風雪漫天的琉璃世界。玉宇瓊瑤,極是壯
    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冷了,山口鎮印記參場那個中途站,自去年被毒蜂雷登帶人縱火
    焚燬後,敗瓦殘垣,至今無人收拾,在風雪襯托下,愈發顯得淒涼破落。 
     
      站後小樓,由於距離倉庫稍遠,當時刮的又是北風,儘管未受波及,但煙熏火烤,
    一年未經打掃,外表看來,也已呈現殘破不堪,今夜就在這座小樓,裡邊突然出現了燈
    光,雖然時間不久就熄滅了,可也已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今天是臘月初八,是過年的
    開始,世俗照例要吃上一頓臘八粥,僅管距離年底,還有半個多月,但在民間已洋溢著
    過年的氣息了。 
     
      初八這天,月亮還不夠半圓,冷月寒輝,卻已能把大地景象,清晰地映照在人們的
    視線之中。是有心人來了,一共是兩個,不,後邊還有隱隱藏藏,雖然看不清數目,但
    絕不全少於十個人,咦!怪了!前行兩人,剎那已近,赫然是人寰五老的老大上官逸,
    與追魂扇唐通,他們兩個人怎會勾結在一起?這簡直匪夷所思,想都想不到。山口站被
    包圍了,站外四周,全埋伏下了人。上官逸和唐通,這才來到了小樓前。追魂扇唐通以
    達樓下,揚聲喚道: 
     
      「秦牧,你既冤魂不散,那就出來吧。」樓內立即傳出一個宏亮聲音道: 
     
      「好得很,你就是請來天兵天將,老夫也非宰了你不可。」 
     
      樓門開處,隨聲走出一個魁梧老者,白髮銀髯,面色紅潤,目光如電,相貌極是威
    猛,身後陸續走出一個少女與三個四五十歲的壯年人,分立老者左右。 
     
      老者自是秦牧,輕藐地瞥了唐通一眼,寒煞的目光,卻注定了上官逸,打量了半晌,
    道: 
     
      「恕老夫眼拙,尊駕是哪一位?」上官逸隨口通了姓名。不料秦牧卻敞聲大笑起來,
    聲音中充滿了蒼涼與悲憤。上官逸覺得他笑得蹊蹺,詫異地瞥了唐通,意在徵詢姓名有
    什麼好笑?唐通也是一臉茫然神色,似乎也不知秦牧為何發笑?上官逸不由無名火起,
    冷冷的說道: 
     
      「笑罷,盡情地笑,等會叫你哭。」秦牧止笑道: 
     
      「老夫是該哭。」上官逸愈加不解,道: 
     
      「這總該有個理由?」秦牧道: 
     
      「因為你不像。」上官逸殺機暴湧,道: 
     
      「我就是我,何言像不像?」秦牧冷笑道: 
     
      「何不問他?」「他」字自是指唐通而言。上官逸怒瞥唐通,目光中寒光愈盛。唐
    通強作委屈,道: 
     
      「山主能中老匹夫商間之計?」上官逸冷哼一聲,沒再理他,移注秦牧道: 
     
      「老匹夫還不下來受死。」秦牧道: 
     
      「你可知道老夫的規矩?」上官逸道: 
     
      「鐵面判官,心黑手辣,掌下從無活口。」「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秦牧氣
    極而笑,道: 
     
      「唐通,你這個該死的畜性,不錯,老夫掌下從無活口,但所誅儘是像你這樣喪盡
    天良的東西,欺兄盜嫂,豬狗不如,小兒識破爾奸,不幸慘遭滅口,拿命來吧!」怒喝
    聲中,凌空撲下,駭人掌風,罩向唐通。唐通覷準奸機,追魂扇一揚,暗藏毒釘,猝告
    發出。陰險毒辣,於此可見。鐵面判官秦牧,縱有通天本領,在這種情況下,不能緩不
    能躲,「噗」的一聲,追魂釘立中前胸。怪事發生了。追魂釘向不虛發,發必見血,非
    傷即死。可是現在,這麼歹毒的東西,在秦牧前胸,竟然失了效,就像打在堅韌的皮革
    上,「噗」聲過後,反被撞落地上。秦牧不僅未傷未死,縱撲的身形反而更快,掌風也
    更見猛烈。 
     
      唐通偷襲無功,鐵扇倏然張開,一揮一劃,削卸來勢,人已倒縱二丈,遊目瞥見上
    官逸,已被一女三男,圍在核心,不禁心頭鹿撞。秦牧腳落實地,一粘即起,再度向唐
    通撲擊而去。唐通內心有愧,不敢接戰,再次暴退,已經退到了瓦礫場上。秦牧邊追邊
    喝道: 
     
      「你逃不了,明年今天,便是你週年忌辰,看掌!」左掌護胸,右掌如刃,斜劈肩
    頭,帶起一縷尖銳破空聲,駭人之極。唐通晃身避開道: 
     
      「老匹夫,我已讓你三招,別逼人太甚。」咦,是他約了幫手,來找秦牧的,反說
    秦牧逼人太甚,這成什麼話?秦牧怎肯放鬆,又再追撲攻上。唐通見勢也不能再退。瓦
    礫堆,地勢高,埋伏在站外的人,最少有三面看得見,他自己不打,朋友怎肯幫忙?秦
    牧武功比他高,人又正直無私,早年錯殺秦牧之子,心裡有愧,是以見了秦牧,未戰先
    怯。現在情勢所迫,他已無法再退,秦牧追撲攻到,他只好硬起頭皮,揮扇迎架,在他
    說來,的確好像是被迫。秦牧雙掌翻風,飛聲雷動,威勢無倫。 
     
      唐通鐵扇倏張倏合,時筆時劍,變化亦極詭異難測。 
     
      上官逸以一敵四,始終膠著在原地,但卻瞞不了明眼人,他是能勝而不勝,能突圍
    也不突圍。窺察四人武功門派?抑是別有用心?此刻誰也不知道。不過,唐通首先注意
    到了,眼珠一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邊戰邊想,愈想愈怕,不禁傳聲道: 
     
      「秦老,快停手,也別再認真,你殺了我,你也走不脫,不信,你偷偷地看一看那
    邊。」秦牧以為他要弄鬼,自然不信。唐通瞭解他的心情,又再傳聲道: 
     
      「秦老,請相信我,當年的事情,不盡如傳言,但我也不否認有錯,自來遼東,更
    是大錯特錯,就算我死有餘辜,孩子們都沒有錯對不?」藉避招閃身,給秦牧製造了一
    個機會。秦牧匆忙地偷瞥了一眼,但沒看出什麼來。再次交鋒,唐通說道: 
     
      「秦老,聽說過范鳳陽嗎?」秦牧心頭陡感一震,但仍攻撲不懈。唐通道: 
     
      「此人就是,我跟他訂交很早,最近一年,不料變得比毒臂神魔還可怕,他現在必
    是恨我不該把你引來,也恨你識破了他的真面目,如果我猜得不錯,你,我連同孩子們,
    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此地。除開西邊,全是我的人,合起來跟他拼一下,最少也要掩護
    孩子們逃走。」秦牧漸為所動,最要命的是,他已發覺後力有不繼現象。原因他知道,
    是受了樓中怪椅的累。看官如果回憶一下,當還記得紀秉南去年縱火之前,曾在椅子上
    布過毒,那是一種慢性的散功粉,遇熱即化,透衣入胃,傳遍全身,功力逐漸減退,終
    至消失。鐵面判官秦牧,不幸就中了那種毒。唐通可不知道,見秦牧掌勢雖緊,威力已
    不如初時強勁,以為他同意了,便道: 
     
      「我退你進,向那邊移動,先把孩子們替換下來。」並且說了就做,迎拒兩三合,
    便閃退一大步。秦牧雖不相信唐通,也不完全同意他的辦法,無奈力不從心,再戰下去,
    勢必全難活命,便傳聲道: 
     
      「老夫拼掉老命,截住小魔,你把我孫女救走,送交杜丹保護,過去的恩怨,一筆
    勾銷。」話雖是這麼說,心裡卻在試探唐通,以觀反應。唐通慨然道: 
     
      「不,我將功贖罪,截住小魔,你們祖孫逃走,如有可能,把犬子帶走。」這時,
    已接近另一鬥場,秦牧忽然捨棄唐通,斜撲范鳳陽,道: 
     
      「怡兒退下,你們不是他的對手。」唐通更不怠慢,亦夾擊而上,以行動表白了心
    跡。上官逸的確是偽裝的,身形一晃,便已退出十丈,嘴口發出一聲怪嘯,恨道: 
     
      「唐通,有你的,本山主頭一次認栽,絕不親手殺你。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能
    不能生離山口鎮,還得再露一手才成。」秦牧,唐通合力追擊,他東移西晃,當真不還
    手,說完之後,竟然越過站牆,飛逝而去。埋伏在站西的人,也跟著他走了,剎眼不見
    蹤跡。他是不是范鳳陽?一舉一動,都透著怪異,教人不易捉摸。秦牧,唐通,奮力追
    截,身法不如他快,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容而退,不由呆在當地。 
     
      秦怡以及雙方部眾,全圍攏過來了,異口同聲地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秦牧看了唐通一眼,苦笑道: 
     
      「見過你唐伯父,過去的事有誤會,今後不准再提。」秦怡不情願地向唐通福一福。
    唐通則讓,只受了半禮道: 
     
      「過去的事,非三言兩語可盡,以後我會向你有個明白交待,現在我們全在險中,
    必須合力,或有萬一生機,舒兒,先見過秦爺爺。」唐舒一揖到地,畢恭畢敬向秦牧行
    了一禮,秦牧頷首還了一禮,道: 
     
      「上官逸是我小師弟,入門武功還是我代師傳授的,適才那個貌似上官逸,卻不認
    識老朽,一望而知是假。令尊說他是范鳳陽,老朽也有懷疑,除非從怡兒武功上看出師
    門來歷,惟恐上官逸聞知對他不利,別無解釋。不論如何,他縱非范鳳陽,也必是范鳳
    陽的得力膀臂是可以斷言的,天池事後,范鳳陽躲躲藏藏,所懼只有公孫啟,現在的行
    蹤,已為賢父子所知,犯了他的大忌,聽那人臨去留言,顯有殺人滅口之心,是以令尊
    說,我們全在險中,一點不假,此非善地,還是及早離開為是。」經他這一解釋,大家
    算是明白了,縱然彼此之間,容或還有芥蒂,但在眼前,卻非通力合作,不能渡過難關,
    唐通道: 
     
      「現在的情況,秦老前輩說的已夠透澈了,必要的時候,我與秦老前輩,阻截強敵,
    你們保護秦姑娘全力突圍,往投公孫大俠或杜場主,告訴……」適時,一聲冷笑,打斷
    了他的話,哂道: 
     
      「突圍,別作夢了,這塊地風水就頂好,祖孫,父子,還有朋友,就來個孝義雙全
    吧!」不待聲落,已有兩個人循聲撲了過去。唐通急道: 
     
      「留心暗算!」哪知他還是喊遲了,已有一個倒了下去,但仍竭力喊出。 
     
      「毒藥……」還是毒藥暗器,眾人不禁大驚。 
     
      另外一人,立即靜伏不動,秦牧傳聲道: 
     
      「敵暗我明,此刻不宜出去,先隱藏起來,等天亮再說。」立見人影閃動,剎那俱
    已達樓前。不實劇變人生! 
     
      巨響聲中,又是火藥爆炸了,范鳳陽好歹毒的心腸,他算準有一天,公孫兄妹會用
    這座樓,居然在樓下,也埋裝了火藥。 
     
      烈焰騰空,磚瓦齊飛,一炸之威,煞是駭人。幸而秦牧祖孫與唐通父子等人,俱隱
    身樓外瓦礫堆附近,僅是受了一場虛驚,毫髮也沒有傷著,唐通震驚之餘,道: 
     
      「瓦礫堆恐怕也靠不住,還是躲開點好。」大家心裡已無主張,聞聲即動,有的準
    備去車房,有的打算奔馬棚,秦牧宏聲喝道: 
     
      「回來,炸過的地方最安全。」但是,小樓正在燃燒,如何隱身?驚慌,恐怖,無
    所適從,大家只好奔往各自認為安全的地方。秦牧與唐通,已經失了控制,火藥不比強
    敵,敵人再強,一對一不成,還可以兩個乃至三個拚一個,火藥埋在地下倉庫間,從地
    面上也發現不到,一旦爆炸起來,碰上了連屍首都落不到整的。誰能不怕?誰又知道何
    處埋的有死亡?威脅著整個山口站。就在大家心驚膽悸,精神幾乎崩潰的時候。第二次
    爆炸又已發生。這一炸,幾乎把大家的心,震出口腔外,然而這次炸的,既非瓦礫堆,
    也不是馬棚與車房,爆炸的地點在城外,從絕望的慘呼聲,還顯示炸死了人。情況發展,
    愈加叫人惶惑了。 
     
      火藥是范鳳陽手下黨徒埋裝的,而這次炸的,恰正是他埋伏在站外的黨徒。自己人
    炸自己人,豈不成了窩裡反?這一發展,立刻影響到其他幾處埋伏,再也藏身不住,紛
    紛顯出了原形。鐵面判官秦牧早已忍耐不住,適時揚聲道: 
     
      「跟賊子們拼了!」當先向西衝去。秦怡緊隨其後。他祖孫這一動,唐通父子及部
    眾,亦起而跟蹤,十多個人一條心,與其在站裡擔驚害怕,何不拚個痛快的,埋伏在站
    外的人,紛紛趕往攔截。一場劇烈拚搏,就這樣展開了序幕,一邊志在殺人滅口,調配
    的都是精銳。一邊是死中求生,奮不顧身。秦牧聲出身動,起步處又在核心,秦怡與隨
    行三壯漢,僅錯一肩相隨,首先到達站西。 
     
      埋伏在站西的范賊爪牙有兩處,每處兩個人,偏巧適才炸去了一處,僅僅剩下兩個
    人。一個迎戰秦牧,一個以一敵四,力拒秦怡與隨行步眾。鐵面判官秦牧突圍之前,已
    看清四周埋伏匪徒,算準距離,拿穩主意,決定一舉突破,並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孫
    女與徒眾,最後毅然說道: 
     
      「出站之後,務必在側翼匪徒趕到之前,一舉把二賊殺死,才能走得了。萬一不如
    預期,你們只管保護怡兒先走,我給你們斷後。」秦怡自是不肯不顧爺爺,單獨逃走。
    祖孫倆爭執了幾句,最後秦牧有了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們不能全死在這兒,得留下一個報仇的,只你年輕,希望最大,突圍之後,往
    投杜丹或公孫啟,你不能讓我死不瞑目。」秦怡不敢再頂撞。他們祖孫一動,埋伏在北
    邊的匪徒,已從斜裡追去。相差不過幾十步。甫越站牆,匪徒人少,怕截不住,迎面就
    是兩把暗器。唐通的追魂釘,都沒有傷著秦牧,自更不發生作用。秦牧停都沒停,便找
    上了右邊的一個,作了對手。老英雄謀定而動,出手絕不留情,雙掌齊揮,有如猛虎出
    押,只攻不守。右邊匪徒,亦非弱者,何況手中有劍。他見來勢過猛,不敢迎架,閃避
    正面,劍走偏鋒,斜刺腰背。秦牧視如不見,上左步,身形微向右斜,右劈左按,雙掌
    微弧擊下,破風呼嘯,威勢萬鈞。 
     
      右匪劍長,以為可先刺傷秦牧,雙掌不避自避,故原勢不變,且更貫力刺出。由於
    他貪功心切,反而上了大當。殊不知秦牧,為了防禦唐通的追魂釘,精心特製五件軟甲,
    取材錦鱗蟒皮,普通刀劍難傷。右匪不知內情,劍尖中,如刺敗革,由於用力過大,而
    秦牧身形恰正右斜,不僅未能穿肌入肉,並且還往右滑了出去。事出料外,馬步也被自
    己的濁力,帶得浮動起來,再閃身躲避敵掌,那裡還能如願。但聽「啊」的一聲,右胸
    骨被劈折了三根,傷及內腑,僅僅慘號半聲,口噴鮮血,屍體便摔跌在地上。秦怡不願
    爺爺留下,故對付左邊的匪徒,也用出了全力,三個壯漢是秦牧的弟子,自與她同一心
    意。 
     
      左邊的匪徒強再狠,遇上四個拚命的,那裡還能討得了好,右邊同伴的慘號,更使
    他分了神,被秦怡乘隙一劍,刺中前心,劍尖向下一滑,來了個大開膛。消滅二匪,雖
    僅兩三招,就這兩三招的時間,北邊的匪徒,已將迫近。同時,唐通父子也已越牆出來,
    但也把南邊的匪徒也引了過來。事前有約,秦牧自不能置唐通父子於不顧,道: 
     
      「唐老弟,教令郎隨怡兒先走。」唐通原也與乃子說過,奈何唐舒不肯走。情急哪
    容耽擱,爭執中,還沒走出多遠,匪徒已全追了上來。秦怡本不想走,匪徒這一逼近,
    再走也來不及了。秦牧祖孫師徒為五人,唐通父子及部眾,原有八人,前在唐莊逃走時,
    一個斷臂沒有跟來,故現在僅有七人,合起來十二人,埋伏的匪徒,原有十六,死了四
    個,還有十二個,人數一樣,正是一對一的局面。 
     
      但是,勝負生死,決定在武功的高下,不是決定在人數的多少,事實上,武功造詣,
    無法相同,經驗,機智都有密切的關係,秦怡是是唯一的女性,也是年紀最輕的一個,
    火候不足經驗尤差,劇戰一起,她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個,她不放心祖父,秦牧更不放
    心她,祖孫兩並肩對敵,表面是一對一,實際是聯手拒敵,秦牧照顧她的時候多,秦牧
    這一分心,功力招術,俱都受了嚴重的影響,三十招一過,他首先了受傷,但不重,僅
    是左腿被敵人的劍尖劃破了一個寸許的口子。照理說,原無大礙。無奈骨肉連心,秦怡
    見祖父的腿上,血流不止,褲子都紅了半截,關心太過,無法專心對敵,情況就愈加不
    濟。 
     
      秦牧則是既驚且怒。驚的是祖孫倆可能難逃大劫。怒的是孫女不聽話,不肯走,他
    們祖孫的對手,是兩個四旬漢子,看破弱點,攻得更緊,更狠,更辣,十招中,倒有七
    招攻秦怡,對秦牧來說,則無異攻心。一對一,秦怡原就不成,匪徒一變戰法,合力攻
    她,招式就更加散亂了。「嘶」的一聲,前胸被匪徒劃開一條大口子。匪徒就有那麼下
    流,勁力用的極有分寸,僅劃開衣服,絲毫未傷皮肉,但一出招運劍,則皮肉盡現,秦
    怡羞得面紅耳赤。 
     
      秦牧更是氣得鬚髮俱張,幾乎吐血,利害是互相關聯的,秦牧祖孫這一落了下風,
    三個弟子就再也沉不住氣,他們與敵人,原本勢均力敵,互不相上下。這一心燥氣浮,
    頓時便落了下風,不僅無法馳援,自保都成了問題,唐通略佔優勢,發現秦牧祖孫狼狽
    情況,一陣猛攻,逼退對手,偷空放了一支冷箭,這是精鋼折扇中,僅餘的一支追魂釘。
    二匪逼得秦牧祖孫,互相援應,卻又援應不了,得意忘形之餘,疏於防範,立有一匪被
    追魂釘射殺。另外一匪,不由驚惶四顧,微顯呆怔,秦牧抓准良機,倏出鐵掌,斬斷他
    那陰損的右臂,同一時間,秦牧三徒之中,一個名叫馮愷的,急於馳援恩師,不幸失手,
    喪生在匪徒劍下。 
     
      迭連的慘呼,牽動了全局。追魂釘也引來惡毒的暗器。馮愷在師兄弟中居長,他的
    死,更使兩個師弟怒發如狂,兩把劍如有神助,威力陡增,霎眼之間,雙雙得手,把兩
    個頑敵,傷在劍下。 
     
      不約而同,找上了那個殺死馮愷的匪徒。 
     
      唐通只顧偷襲別人,疏於防範自己,忽覺肘關一麻,追魂扇失手落地,和他對敵的
    那個匪徒,站穩樁步,這時又已攻了上來,唐通右臂已不能動,但他豈肯束手待斃,左
    手迅疾拾起追魂扇,邊架邊退,形勢甚是危殆,他因替秦牧祖孫解圍,因而疏神受了暗
    算,秦牧祖孫來不及敷裹傷勢,便即趕來支援?其他幾處,也互有死傷,秦牧,唐通,
    無疑乃是核心,但他二人全都受了傷,僅管目前還能支持,時間一長,便對他們不利了。 
     
      激戰已由分散,逐漸向一處集中,這是唐舒暗中發動的,以為這樣,便可以互相策
    應。匪徒不知是何居心。似乎也有意促成他們這樣。在雙方意圖相同的情形下。很快便
    達成了各自的目的。驀地,場外夜影中,揚起來一個陰森聲音,道: 
     
      「退守四角,用暗青子招待他們。」敢情暗中還有敵人。匪徒如斯響應,聞聲暴退,
    似有法度,快而不亂。秦牧道: 
     
      「背背相倚,合力阻擋。」夜影傳來嘿聲冷笑,道: 
     
      「看你們阻擋到幾時?間歇發射!」喝聲甫落,暗器已從四面八方,如雨射到。 
     
      一陣緊密的「叮叮!當當!」繁響聲中,但見寒光射來飛去。第一陣暗器,被打退
    了。陰森話聲又起,道: 
     
      「鐵面判官,年老氣衰,失血過多,讓他歇一會。」秦牧肺都幾乎氣炸。唐通傳聲
    勸道: 
     
      「秦老,這是范鳳陽本人,此人陰損歹毒異常,別中奸計。」 
     
      秦牧明知賊子是在氣他,平息胸中怒火,道: 
     
      「呆在這裡挨打,不是辦法,陣式不變,聽我口令再一起動,往鎮裡移,注意了。
    動!」當真動作齊一,九個人就像一個整體,一下子就移動五六步。他們一動,暗器又
    如驟雨一般,蝟集射到,仍被擋退了。夜影中人震聲狂笑道: 
     
      「有意思,你們只要能夠這樣,連續移動五次,沒人倒下,本山主網開一面,放你
    們逃生。」唐通道: 
     
      「你說話算數不?」夜影中人道: 
     
      「你吃裡扒外,罪無可恕……」唐通截口道: 
     
      「我如留下,你能放過秦老祖孫不?」他已中毒藥暗器,自忖絕難活命,故類以必
    死之身,換取餘人安全。秦牧雖知他已中暗算,卻不知中的是毒藥暗器,道: 
     
      「老弟,死活在一起,用不著向他討饒。」夜影中人接口道: 
     
      「人言鐵面判宮,義薄雲霄,言重如山,今日一見,果非虛傳,看在你這份豪氣,
    五次改為三次,只要闖得過去,連唐通父子一起饒。」秦牧哪會理他這一套,乘他說話
    分神之際,暗中發令,又快速地移動了一次。當然,發射暗器是另有其人,這次也照樣
    發射不誤。也不知出了什麼毛病,正西一面,也就是秦牧等人要去的一面,竟然沒見一
    發暗器。故秦牧等人這次更見輕鬆。夜影中人十分機警,忖知有變,喝問道: 
     
      「是哪位朋友光臨?」一個寒煞的女人聲音說道: 
     
      「我,月魄追魂。」夜影中人笑了,笑得是那麼輕狂而冷傲,道: 
     
      「何不說掌底遊魂。」寒煞女聲道: 
     
      「這麼一說,你真是范鳳陽本人了?」夜影中人道: 
     
      「是不是你不會過來自己看?」寒煞女聲道: 
     
      「我過去容易,就怕你又要逃走。」夜影中人道: 
     
      「笑話,本山主就怕你不替我生孩子,別的還怕什麼?」四周哄然揚起一陣暴笑。
    寒煞女聲「嘿嘿嘿」地冷笑著,自正西現身,徐步向場心走來,既不是男裝,模樣也不
    像曉梅,身旁還有一個少女,跟她同樣是丫環裝束,無法知道是誰?夜影中人也已從東
    邊現身,月光下,瀟灑飄逸,赫然是范鳳陽,可惜金玉其外,一肚子壞水。這時秦牧等
    人,已乘隙衝出包圍圈外,一面裹傷,一面注視場中發展,並沒走遠,顯而易見,必要
    時,可能還要為二女一臂之助。 
     
      雙方漸漸走近,氣氛也隨著緊張起來,時約三更,月正當空,彼此的身段、面貌越
    看越清。相距三丈,范鳳陽愕然止步,道: 
     
      「你們到底是誰,別業怎麼樣了?」敢情就外表,范鳳陽已經看出二女,一個是小
    蓮,一個是小梅,都是葛琳貼身侍婢,故而連問。小梅道: 
     
      「你又是誰?」范鳳陽細辨話聲,似是而非,再查面貌,也看不出化裝的跡象,心
    裡愈發驚疑不定。沉聲說道: 
     
      「別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神氣中,似對葛氏別業異常關切。小蓮悄聲道: 
     
      「別業已破,主人已死。」范鳳陽詫問道: 
     
      「誰是主母,琳姑現在何處,別業那麼多人,怎麼毀得了,是什麼人下的毒手?」
    小蓮細辨話聲和語氣,聽出蹊蹺,再次壓底聲音道: 
     
      「你真是范鳳陽?」范鳳陽道: 
     
      「我是朱牧。」小梅哼了一聲,道: 
     
      「你不是。」朱牧道: 
     
      「不信你看。」隨手取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清秀臉龐。 
     
      小蓮認出果然是朱牧,不禁渾身抖顫,正待吐露真情。小梅突然喝道: 
     
      「姊姊別上當,他不是朱牧。」更不多言,如電飄身,拔劍凌厲便斬。小蓮不料小
    梅如此激烈,攔阻已遲,駭呼道: 
     
      「梅姊留情!」她怕小梅傷了朱牧,身隨聲動,起步便追。 
     
      卻不知情急之下,一聲梅姊,洩露了真象。小梅是曉梅化裝的,「小」和「曉」音
    同字不同,小蓮則是葛琳親自化裝的,故聲音象貌,十分逼似,曉梅的化裝也沒有問題,
    只是言語舉止,短時間沒有辦法學得像,尤其是那把削鐵如泥的絕情劍,如假包換,更
    瞞不了人。曉梅何等身手,何況勢在意先,葛琳雖然也非泛泛之流,卻比曉梅差了一籌,
    自然無法遍及,嚇得再次驚呼: 
     
      「梅姊……」曉梅道: 
     
      「他臉上還有一張面具。」范鳳陽原想裝到底,料定曉梅必會中途收手,那知曉梅
    眼尖,業已洞穿其偽,再不接架,勢必喪生劍下。但是,臨時變計,再想接架,又如何
    辦得到。總算小賊身兼正邪諸長,今天還不該遭報,匆促間,身形如電斜移,揮袖橫擊
    劍身。 
     
      「嗤」的一聲,絕情劍一吞一吐,衣破見血。范鳳陽嚇得亡魂喪膽,那裡還敢再停,
    一聲淒厲長嘯,飄身如電循逃。曉梅一劍得手,報仇雪恨,就在眼前,怎肯輕易放過機
    會,騰身便追。驀地,斜刺裡飛來兩條金色人影,截住去路,四件兵器,分取不同致命
    部位。兩個金衣人,用的都是同樣的兵器,左手鋼鞭,右手持劍,鞭封利劍,威力萬鈞,
    劍取胸脅,嘶風銳嘯。曉梅恨得銀牙暗咬,道: 
     
      「為虎作倀,死有餘辜,著!」劍翻銀浪,避鞭取人。她知金衣人,俱是小魔心腹
    死士,實力中堅,那裡還肯容情,一式佛光普照,師門神宗絕藝,立告出手。 
     
      寒輝掣動中,一賊喪命,一賊齊肘斷臂。只一招,便將二賊傷在劍下,更不管斷臂
    賊人死活,又再追了下去,范鳳陽衝出場外,又遇小蘭和小菊,他此時已知道別業被毀,
    二婢俱是強敵偽裝,厲聲喝道: 
     
      「擋我者死!」他傷的是左小臂,料知場外必然還有強敵截攔,逃循之際,已將兵
    器取出,厲喝聲中,分擊二女。那是一對精鋼短戟,通常都是一面月牙,他用的卻是兩
    面月牙,並且還都開了口,既鋒利、又沉重,也是為了對付公孫啟兄妹,特別打造的,
    乍眼一看,還相當威武與壯觀。 
     
      他沒有猜錯,攔路二婢是由杜芸和姍姍所偽裝。雙戟挾無比勁風擊到,杜芸左錕吾,
    右天龍,雙刃並起,湧射萬道霞光,截架而上。姍姍左右,嬌軀如電一劃,避開范鳳陽
    左戟正鋒,棄劍用指,冰魄神功已隨勢發出,分點鳳尾精促二穴。 
     
      范鳳陽的為人,雖已壞到極點,武功識見,卻已高達巔峰,只一眼就已看出杜芸用
    的,是牧野飛龍威懾江湖的成名兵器,施展的卻又是玉龍劍影留傳至今的天山絕藝。這
    一招劍法,杜芸去年曾使上官逸亡魂喪膽,丟掉一件兵器,才逃得活命,事後范鳳陽也
    曾從上官逸口中聽說過。今天看來,威力似較上官逸形容的還要大。范鳳陽偷學過天山
    絕藝,這一招他也會,自然難不住他,拆解封攔他都辦得到,心裡不禁暗暗冷笑,正要
    說: 
     
      「班門弄斧。」忽覺一陣奇寒上身,三九天本來就冷,而這陣奇寒,更具有刺骨裂
    胃,凍凝血液的感覺。不用再看,僅憑直覺,他就已知道這個偽裝小菊的少女是誰,以
    及出身門戶與襲擊的部位了。適時,耳中諛又傳來心腹爪牙的絕命呼聲,忖料曉梅轉眼
    就到。光棍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這些變化,在他腦海之中,不過就像電光石閃那麼一剎,實際上,他和杜芸一招都
    未滿,姍姍指力也未及身。范鳳陽就有這麼機警,這麼狡猾,反應與決斷,就有這麼快,
    一覺不對,馬上變計。這時右手戟已到半途,下擊之勢不變,又加了兩成力,進步欺身,
    左手戟反撩而上。但聽一陣金鐵交鳴巨響,霞光驟斂,杜芸退了兩步,胸前起伏甚劇,
    地面上遺落一枝戟,范鳳陽已從二女之間,飛身而去,姍姍冰魄神指,自然也告落空。 
     
      「三姊,你受傷了?」姍姍關切地問,她以為杜芸受了傷,不敢遠離,沒有追去。
    曉梅和葛琳接踵趕到,不禁吃了一驚,道: 
     
      「三妹,你臉色好壞,是……」杜芸已緩緩過來氣,道: 
     
      「不礙事,血氣微覺浮動,現在好了,追。」曉梅怎肯相信,道: 
     
      「小賊今非昔比,單打獨鬥,我們都不成,尤其不能跟硬較硬,原定計劃,已經行
    不通了,好在窩巢已得,不怕他逃上天去,且等啟哥來了之後,再犁庭掃穴。」原來她
    們離開海城,按照葛琳的預計,化裝前來佯作向小賊報信,就便行誅,為江湖除害。自
    然,葛琳芳心中,更急於偵察朱牧的生死下落,活著救人,死了報仇。公孫啟帶人隨後
    打接應。 
     
      從捉到的幾個活口,訊知范鳳陽在神兵洞旄東,還有一個落腳處,只知地名叫作「蠍
    子溝」,卻不知道正確位置。 
     
      哪知勉強到了遼東,就不能再走了。原因是印天藍的腿傷,表面似是無礙,但一行
    動,便奇痛徹骨,公孫啟原想把她送回錦州,又怕四女鬥不過范鳳陽的機詐,何況對付
    范鳳陽的毒藥,也少不了印天藍。左思右想都覺不妥,便留在遼東,替印天藍徹底檢查,
    診治,如以今天醫學眼光看,印天藍傷的是腿神經,將養息三天,才能恢復行動。這就
    是她們今天來到山口鎮,以及公孫啟大隊落後的經過情形,否則,范鳳陽今天就得遭報。
    葛琳心裡雖急,但范鳳陽已失影蹤,而蠍子溝究在何處?也得找熟悉地理形勢的人打
    聽,是以不便說什麼。曉梅道: 
     
      「這個地方我來過,還有熟人,我們先到鎮上去吧。」於是,四女便折身回鎮。秦
    牧,唐通,受人之恩,怎好一個「謝」字不說,就這麼揚長一走。他們沒走,不敢走,
    也不甘心走。 
     
      經過這次事件,他們心裡明白,范鳳陽更恨他們了,只要緩開手,就必定要找他們
    算賬。范鳳陽一日不除,他們一朝難安枕席,何況還死了人,也不能白死,要報仇,自
    己的力量不夠,眼前不就有能制服范鳳陽的人,基於這幾種因素,他們都沒走,一部份
    人清理死傷,一部份人在遠處瞭望。四女芳步姍姍,裊娜走來。秦牧祖孫迎了上去,秦
    怡一福道: 
     
      「多承四位姑娘來得適時,救了我們祖孫性命。」四女閃身避開,曉梅道: 
     
      「姑娘快別這麼稱呼,我們年紀都差不多,如不見外,姊妹相稱就可以了。」轉向
    秦牧道: 
     
      「前輩因何與范鳳陽結怨?」秦牧長歎一聲,道: 
     
      「老朽祖孫根本不認識他,何來怨尤!」接著便把經過情形,大致說了一遍,卻把
    對唐通仇恨,改成誤會。 
     
      曉梅道: 
     
      「唐莊主現在何處?」秦牧道: 
     
      「他中了毒藥暗器,現已暈迷不省人事。」曉梅驚道: 
     
      「中的是什麼毒藥暗器,請帶我姊妹過去查看一下。」秦牧喜出望外,道: 
     
      「姑娘能夠救治太好了。」曉梅道: 
     
      「稍微懂得一點皮毛,並有上好解藥。」根本沒多遠,說著話已經到了唐通身前,
    傷在手背,一眼即可看到。姍姍嘴快,氣道: 
     
      「又是這種害人的東西。」秦牧奇道: 
     
      「姊姊也知道?」姍姍道: 
     
      「這是黑蜂刺,本身就有毒,又經過劇毒錘煉,其毒無比,我哥哥姊姊都受過害,
    怎麼不知道。」曉梅已經取出丹丸,傾出四顆,道: 
     
      「唐莊主服兩顆,尊駕也服兩顆。」原來唐舒發現毒刺,用手拔取,不料也中了毒,
    手指已呈黑紫,並且也微現腫脹。唐舒接過丹丸,道: 
     
      「敬謝女俠厚賜,在下唐舒,這是家父。」曉梅道:「少莊主無須多禮,先把丹丸
    服下,稍待到鎮上,找到歇腳的地方,還得用外敷藥理。」唐舒又再稱謝不已。於是,
    曉梅引路,眾人攜死扶傷,向山口鎮走去。匪徒雖已逃散,難免潛蹤暗算,大家一邊走,
    一邊注意左右動靜。將及鎮口,杜芸已有所覺,飛身撲了過去,不料撲了個空。這樣一
    來,大家便提高了警惕,進鎮以後,曉梅領著大家,一直去張胖子麵店。連敲了幾下門,
    無人應聲,曉梅不耐,越房飛了進去。敢情自去年事變以後,張熙和關洪父子,雖然都
    沒走,這家麵店,可一直沒敢再開,曉梅進去,找不到人,只好把店門打開,道: 
     
      「張胖子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屋子裡儘是土……」話還沒有說完,忽然有人接了口,
    道: 
     
      「你們是什麼人,半夜三更,怎麼可以隨便佔別人的房子?」曉梅細心聽,待那人
    把話說完,她已約略辨出口音。道: 
     
      「你是關管事對不?」那人道: 
     
      「姑娘是……」曉梅哪有這份耐性,道: 
     
      「連我的口音都聽不出來了?」忽聽一個女聲道: 
     
      「是公孫公子嗎?」斜對面一家店門打開了,裡面走出四個人,領頭的關洪、張熙,
    後邊跟著的是關兆祥與小環。關洪搶先一步,仔細凝注曉梅半晌,方才施禮告罪道: 
     
      「老奴該死,公子換了這身打扮,模樣也變了,是以不敢招認。」環顧四女一眼,
    又道: 
     
      「哪一位是我家場主?」他認為印天藍也在四女之中。四女中一人,笑著問道: 
     
      「聽得出來我是誰嗎?」小環道: 
     
      「你是穆小姐,那對聰明的大眼睛,瞞不了我。」那人果是姍姍,笑道: 
     
      「你也不笨,大姊又受了傷,走得慢,還沒到。」關家父子又是一驚,正待詢問詳
    情,遠處已經有人接口道: 
     
      「誰說我沒到?」眾人循聲望去,斜月將沉,只能看得出,來的人很多,卻分辨不
    出面影,曉梅沉聲道: 
     
      「這邊是印姊姊沒有錯,留神那邊也來了。」公孫啟伴著印天藍,剎那已經走近,
    小環拉著關兆祥,已經歡悅地迎了過去,另外一邊的來人,卻將身影,倏然隱去,氣氛
    頓時又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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