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回 探荒園鐵掌斃凶獒
慈雲庵主躡著賊人後蹤,往下追趕。這條道十分荒涼,
見前面那幾條黑影,時隱時現。這師徒一前一後,沿著這片莊稼地追趕,往前追出兩箭
多地,突然身側的高粱棵子上一聲響,一條黑影,如燕子掠空般從頭上過去,往下一落
,已離開慈雲庵主丈餘遠。慈雲庵主急忙往左一側身,修禪女弟子也是深得庵主的指導
,不用庵主照顧,一聳身躍向右道,師徒分作兩處。這是夜行遇敵的訣要,最忌互相牽
顧,在一處擠。慈雲庵主探囊取出三粒「沙門七寶珠」,振臂待發,弟子修禪也一抬手
,把西嶽響鈴鏢拿出來。
就在這剎那之間,前面那人沉著的聲音發話道:「那邊敢是庵主麼?」慈雲庵主忙
縮掌答道:「哦!萬老師麼?」修禪那邊也聽出來是萬柳堂師伯,尚幸自己沒有發鏢,
悄沒聲的趕忙把鏢納還鏢囊,趕過來向萬柳堂招呼了聲:「師伯。」萬柳堂點頭道:「
少師傅也來了,怎麼樣?」說到這復向庵主身後看了看道:「庵主,怎麼來到這裡,那
兩位令徒呢?」慈雲庵主微嗔道:「貧尼三十年來,仗劍掃群魔,還沒走過下風。想不
到這次竟被鼠賊所弄,我真有些羞見萬老師了。」遂說賊人用金蟬脫殼,自己忿怒追趕
,六弟子修緣、七弟子修慧全是因為腳程太慢,落在後面。「我測度著賊人或許奔紅土
坡這趟道走,所以往這邊追趕了來。不意在前面竟發現賊蹤,我師徒追到這裡,賊人已
不見蹤跡。想不到萬老師也趕到,萬老師可是有所遇麼?」續命神醫萬柳堂道:「總算
我們輕視了匪黨,哪知匪徒中竟有高手在暗中調度!我們得到修性少師傅的信,隨我師
兄立刻起身。不料才離店房,即現賊蹤,狡猾的賊子,竟用分兵誘敵之法。我與王師兄
各追一路,叫修性少師傅帶司徒謙跟傻小子左恆不要管追賊的事,趕奔紅土坡等候我們
。我們只顧說這麼幾句話的工夫,竟被賊子竄入青紗帳,直追到前面奔紅土坡的大道,
才瞥見賊人是往這趟路上逃下來。不是追這匪徒,哪會與庵主相遇呢?庵主,我看賊人
這種情形,頗似故意引逗我們走上歧途。這所有現身露跡的,未必不是故意擾亂追緝的
耳目。據我所知,這往正東去的道路,沒有奔南去的岔路,這大約是直奔宜陽縣去的一
條捷徑,直達縣城。匪黨既挾著兩個肉票,哪會從重要地方走,招人注意?雖然鳳尾派
的黨羽,遍佈各地,可是多是水面上的綠林。他們從水面上走又好接應,又可避人的耳
目,我們不要再上賊子們的當了。索性趕奔紅土坡,跟王師兄會合,齊奔隆華驛。我們
商量好了,索性分為兩路,從水早兩路排搜,匪徒們有墜手的,總不能不露一點痕跡。
庵主,怎麼樣?」慈雲庵主道:「萬老師所見固然很是,不過今夜我們竟令賊子這麼戲
弄,實覺不甘。我看這一帶的青紗帳幅員頗廣,我們往前再走一程,若是附近有岔路,
賊子定是竄向別處。若只是這一條道,我們倒要看看賊子逃向哪裡,說不定就許有賊黨
落腳之處。夜靜更深,聲息傳的很遠,這半晌附近絕沒起異聲,賊子定是徑直往東去了
。萬老師要不先行一步,請到紅土坡相候,貧尼探探就回。」
萬柳堂看慈雲庵主竟犯了百折不回之念,自己不好過於攔阻,隨答道:「好吧!萬
一能踏出匪徒的蹤跡來,也未可知,庵主請。」慈雲庵主更不客氣,肩頭一聳,立刻騰
身一躍,疾如脫弦之箭。萬柳堂也是緊縱身形,疾如鷹隼,女弟子修禪也緊隨兩位大俠
的後蹤,往下趟來。這師徒三人,一前一後,往前排搜了里許,果然這一帶竟沒有岔道
。兩邊高及頭頂的青稞子,直走了二里之遙,才見了一片片的豆田,及兩三處菜園子。
處處全賴著井水灌溉,並沒有別的水源。
慈雲庵主這時腳下放慢,攏目往四下查看,見眼前雖是一片較廣的矮田。可是往遠
處看去,依然是一望無際的大田。並且往東望去,隱現出一座高崗相似。慈雲庵主道:
「萬老師,你看那四外雖有平原菜畦,依然是只有往東去的一條道路。遠遠那片黑壓壓
的,大約準是涼星山的山角。越過山角去,就是第一個韓城鎮,我們排搜這一路毫無發
現,莫非賊黨已奔了涼星山去了。我們既已追到這裡,索性再趟一程,賊黨們如果逃到
這座鎮甸來,我們也不虛此行。」萬柳堂此時也測度匪徒在這一帶許有窩藏之地,遂答
了聲:「好吧!我們索性到涼星山口踩探,賊子們就許落在這裡也未可知。」慈雲庵主
道:「這一帶平原易露行藏,還是緊走,過了這片平坦的田地,就不妨事了。」萬柳堂
點頭稱是,女弟子修禪是不敢妄發一言的。萬柳堂跟慈雲庵主,二次動身,往東追緝。
走了三、四里之遙,只見後面果然出現一座高峻的山崗,正是涼星山的西北山腳。這兩
位大俠,遂撲奔山腳下。這一帶雖漸有居民,不過不成村落。只沿著山腳貼著山壁,疏
疏落落有幾十戶人家,已經全深入了睡鄉。
看這一帶的情形,不像是匪徒潛蹤之所。師徒三人再往前趟,見數丈外一片山坳,
積聚著幾十戶人家。這師徒三人漸漸走近了這山坳,見靠著一段山壁,有一處較大的住
宅。四圍是丈餘高的石牆,全是依山建築,十分堅固。這種荒僻的地方,卻有這種高大
的宅第,十分不類。萬柳堂向慈雲庵主一打招呼,師徒三人,全散開來,齊撲向這所宅
子。離著還有五、六丈遠,突見這石頭牆的西南轉角處,有一條黑影一晃。那情形似奔
了正南的一道斜山坡,再往下走又是荒田野地。萬柳堂方要回身招呼慈雲庵主留神,哪
知慈雲庵主已隱身在貼著山根一叢矮樹林中,身形輕快,反向來路轉去。只有修禪尚在
身後,萬柳堂方要說與她,修禪卻湊到身邊低聲說:「家師叫你追賊。」
萬柳堂這才知道慈雲庵主已然早看見了,她這麼囑咐定有所為,遂也不再多話,腳
下一點,騰身躥向山坡,修禪也隨著緊追過來。瞥見這條黑影斜奔西南,選出兩三箭地
,竟直撲入青紗帳內。裡面唰唰的一陣響,頓時聲息寂然,匪徒約已跑遠。修禪卻大聲
說道:「師伯,我們不必追了,這一帶很有些江湖人,哪就會遇上我們的敵手。我們徒
耽誤這些工夫,還不如早早趕回隆華驛,免得叫他們等得焦急。」說完這話,立刻一同
撲奔來路,毫不遲疑的走去。趕到拐過這座山坳,道旁的樹梢,唰的一響,立刻從上面
飛墜下一人,輕如落葉,墜地無聲。
萬柳堂跟修禪急往後一縱身,低聲喝問:「什麼人?」來人卻也用沉著的聲音答道
:「是我,萬老師,知道我們已被匪窟伏樁所見麼?」萬柳堂見竟是慈雲庵主,忽然此
處現身,遂忙向前招呼道:「庵主忽然隱身暗處,可是已偵得匪黨行藏?」慈雲庵主道
:「萬老師發現匪蹤時,我也看見匪黨,因為今夜所遇匪徒們,全是含著誘敵潛蹤之計
,所以我先行隱跡林中,暗登高處,潛查匪徒的去向。果然匪徒仍想混亂萬老師跟小徒
的視線,竟自逃入青紗帳後,暗中故意把逃走的方向讓你們看個真切,悄悄的卻從青紗
帳內仍然轉回去,竟潛回那片巨宅。那巨宅定是匪窟無疑,這時暗樁的匪黨定疑心我等
已經撲奔紅土驛。我們趁此時正好一查匪窟,萬老師以為如何?」萬柳堂道:「我也看
出匪人是故佈疑陣,所以我們方才也矯作徑奔歸途,既已判明確是匪巢,我們哪好再放
過?不過看匪窟這種情形定有不少暗樁邏守,請少師傅不要跟緊了,我們先把匪窟出入
道路踩一踩,然後再往裡潛。按這種情形,這裡總不是河南境內的總舵,不過也盤聚著
不少匪徒吧?」慈雲庵主回頭向三弟子修禪道:「我與你萬師伯要一查匪人蹤跡,這裡
伏樁太多,不要稍形大意了,致令匪黨查覺,那一來可就耽誤大事了。」修禪忙答道:
「弟子在萬師伯面前,焉敢逞能?師傅自管放心,弟子絕不誤事。」慈雲庵主囑咐完了
之後,隨即向續命神醫萬柳堂說道:「萬老師,我們先繞這巨宅轉一周,看看形勢,再
在宅後山壁聚會。」兩位大俠彼此定規好了,慈雲庵主又道:「萬老師,貧尼先行一步
。」
慈雲庵主處處好強,自己總要揀那費手腳的,留下較易的讓與萬柳堂。這座匪巢是
倚著涼星山的南面山腳一座山坳裡起建的石牆大門,是面南背北。慈雲庵主要從他這大
門前繞過去,讓萬柳堂從西牆下繞向匪巢後面。這裡十分冷靜,比較容易潛蹤。
這時慈雲庵主身形展動,躥向山根下叢草之中。萬柳堂更不遲疑,身軀往下一矮,
往起一長腰,施展「巧燕穿雲」的輕功提縱術,疾如箭馳,躥起三丈餘高,往下一落,
腳下正是一行老樹。身軀微往下一沉,右腳一點腳下的樹枝子,身軀二次騰起,又縱出
三丈餘,這次竟落在山壁上。這種懸崖陡壁,滿佈蒼苔,極難著足。萬柳堂待慈雲庵主
走後即把一身絕技施展出來,身形輕如飛絮,如一縷輕煙眨眼間已轉過山坳,撲向匪巢
的後面。修禪卻謹遵師傅的囑咐,不能逞能,悄悄穿著叢莽密青往前趟去。
且說萬柳堂輕身飛縱,展眼間到了匪巢的圍牆後面,見這道石牆直接到後面山根下
。萬柳堂仗著輕身功夫有過人的本領,登危石,踏青苔,藉著後面比圍牆高的地方,著
腳方待窺查裡面,慈雲庵主巳如飛鳥般落在面前。彼此一打招呼,慈雲庵主低聲問道:
「怎麼樣?可遇見伏樁?」萬柳堂道:「這一帶尚沒發現賊黨。庵主怎麼樣?」慈雲庵
主道:「我踩的這趟道,已見著三處暗樁,只不過賊黨暗樁插的太淺,稍為留意,就不
致瞞過我輩。」萬柳堂道:「西面一定也有,不過我沒從下面走,碰不上它們了。庵主
你看,這匪黨的地勢非常大,這一帶一片黑暗,遍栽樹木,沒有多少房屋,形似後園,
又像練武的場子。我們不趟進去,被這許多樹木擋著,不易察看虛實。」
慈雲庵主仔細端詳了端詳,見圍牆裡面黑暗暗,只有北面有四、五間矮屋,一行行
的松柏果木,畫成了許多道路。竭盡目力,微微看見靠南首偏西形似一間小屋,從樹隙
中透出一點燈光。別無動靜,只有微風過處,樹葉子簌簌的作響,絕無人跡。慈雲庵主
向萬柳堂一打招呼,說了聲:「我們先往裡趟一步,那排矮屋正著腳。」萬柳堂說了聲
:「庵主請。」慈雲庵主不再答言,身形飛縱,疾如脫弦之箭,躍上那排矮屋。這時萬
柳堂也是施展開輕靈身手,雙臂一抖,「燕子飛雲縱」,形如飛燕凌空,跟著慈雲庵主
的後蹤到了這排矮屋上。雙俠彼此相距丈餘,不約而同略一伏身,往下面查看。只見這
一帶果然是一片荒廢的園子,裡面樹木成蔭,深草沒脛,那當中一片較寬闊場子,形如
練武的場子。那西南角上有一間小屋,隱隱現出昏黃的燈光。萬柳堂用問路石投向園中
,聽了聽下面毫無動靜,遂一翻身落到園中。
萬柳堂這時竟不似平時那麼文雅安詳,身形快似飄風,耳目並用,稍有一點別的聲
息,立即閃避覺察,連縱身形,已到了那間小屋前。見這間小屋雖然不大,建築的十分
堅固,牆壁全是石頭堆壘的,小小一個木窗,窗格子全是二寸寬木條子做的,上面用桑
皮油紙糊的。一架避風門,也跟著窗扇一樣,風門卻沒關嚴。方到門首已聽得一片鼾聲
,從屋中傳出來。萬柳堂更是藝高人膽大,輕輕把風門推開尺許,屋中一股子酒氣撲出
來。萬柳堂皺眉閉著氣往屋中一看,只見這間小屋十分骯髒,地上鋪著挺厚的稻草。在
屋門後的山牆上,是兩個大鐵環子,拖著兩條鏈子,鐵環子旁尚掛著一條牛皮鞭子。再
往裡看,只見靠邊卻是一付板鋪,靠窗這面,在鋪上擺著一隻小炕桌。桌上一盞油燈台
,光焰極大。桌上一堆殘骨、兩隻磁盤子,裡面尚有一半雞骨肥肉、兩隻酒壺,全倒在
桌上。一個醉漢,一條腿垂在鋪下,一條腿蜷著,仰面朝天斜躺在鋪上,醉得如一團爛
泥。萬柳堂索性把風門又推開些,回頭向慈雲庵主一點頭。慈雲庵主忙湊過來,向屋中
瞥了一眼,忙即抽身。本來醉後這種酒氣,中人欲嘔,只為慈雲庵主未肯細查屋中景象
,誤了大事。
且說慈雲庵主往後一撤身,萬柳堂也把風門給掩上。離開小屋,萬柳堂才悄聲說道
:「庵主,這大約是匪黨囚禁人的所在。不過我們沒有空收拾他,便宜這個醉鬼。」慈
雲庵主道:「我們趕奔前面搜尋匪首,倒得見識見識這是哪一派的綠林人,在這裡盤聚
。」萬柳堂答了個「好」字,雙俠各自縱身往前搜查。穿過一大片果木林,眼前是一段
矮牆,當中一道寬大的園門,也是虛掩著。萬柳堂恐怕園門附近有賊黨,暗中下著暗樁
,向慈雲庵主一打招呼,兩下一分,萬柳堂飛身躥上東牆。那慈雲庵主卻躥西邊矮牆,
雙俠同時躍登牆頭,往裡察看,見眼前是一排五間北房的後牆,全是石牆石壁。這五間
屋子只有當中一間一個三尺見方的後窗,在東西各一道角門,東角門緊閉,西角門洞開
著。
萬柳堂遂向慈雲庵主一打招呼,立刻各自施展開輕身術,腳下一點牆頭,飄身落在
角門前。萬柳堂卻緊縱了一步,躥到頭裡,貼近角門往裡查看,見裡面黑洞洞,一點燈
光不見。身形故意當門一晃,也沒別的動靜,不再遲疑,猱身而進。躍進角門,仗著夜
眼的功夫,看明角門裡六、七尺寬的夾道,有二丈多長。萬柳堂不敢過於大意,一點聲
息不帶,輕輕一縱身,已到了這夾道的盡頭。匆遽間只瞥見西面也有房屋,慈雲庵主也
是跟蹤而進,相距不過四、五尺,萬柳堂方往前一探身,想看看這道院內的形勢。左腳
才邁出,陡然從夾道東躥過來龐然黑物,其疾如矢,向自己身上撲來。萬柳堂這時才辨
出是一條猛鷙無匹的惡狗,巨口獠牙,已撲奔萬柳堂的胸膛便噬。萬柳堂一見這條巨狗
不作聲,就知道這種東西夠厲害了。萬柳堂倏的左腳往回一搬,一斜身,輕舒鐵掌,噗
的把這巨狗的前爪抄住了一隻,順手牽羊,往前一帶。右掌暗運掌力,照定了狗頭上一
擊,吭了聲,連叫全沒叫出來,竟把巨狗的頭擊裂。萬柳堂這一掌才發出去,身後唔的
一陣悶聲吼叫,從斜刺裡躥過來的是一條比較已死還大的巨狗,眼看著已撲到萬柳堂的
肩頭。萬柳堂一個「旱地拔蔥」湧身躍起,慈雲庵主嗖的一個箭步趕到,鎮海伏波劍青
光閃處,噗的一聲,這條惡狗已經屍分兩處。慈雲庵主一縱身躥開,就把伏波劍劍柄往
上一捉,一縷腥血,順著劍光流在地上。彼此同時往黑影裡一縱身,隱住身形,提防著
匪徒聽見聲息查看。
哪知這道院裡,竟沒有匪徒的蹤跡。這兩條惡狗被誅,居然沒被匪黨發覺。雙俠騰
身躥上簷頭,見前面遠遠昏黑的半空,似湧起一片黃光。約莫這片燈光,似在南段院子
內的情形,遂相繼撲奔前院,越過一層院落,立刻見一片燈光浮現出來。雙俠各自借東
西配房的房脊障身,往下查看,只見下面是一座三合的院子,院內十分寬闊,燈光閃閃
,人影憧憧。仔細一看,見下面是正房五間,房子的建築,全是木石,絕沒有平常那種
磚瓦,形勢很是奇怪,可是非常堅固。正房很高,五蹬石級,石級下正中是一條甬道,
成泥鰍背式。
從台階到迎面的屏門,有十幾丈長,每隔五尺,甬道砂地上豎起一支木竿,上面挑
著一個紙燈籠,直到一座月洞門止。月洞門外依然是漆黑,這甬道上正有兩人往裡走著
。那正房階前鵠立著四名彪形大漢,全是身高力大,各提著一口雙飄帶大砍刀。那走在
甬道上的兩人,是一高一矮,全是一身夜行衣靠,背插單刀,在背後尚斜背著一個挺大
的包裹。到了級前,左手一揚,口中不知說了句什麼?四名匪徒立刻往兩旁一撤,這兩
個匪徒直上了石階走進正房。
萬柳堂跟慈雲庵主往前挪了數步,往正房一查看,見正房房門寬大,原掛著一付竹
簾,這時已高高捲起。裡面迎門是八仙桌、太師椅,可是上面並無陳設。桌上並放著連
升三級的燭台,燭影搖動,紅焰吐蕊。在燈光下,左首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婦人,看年歲
卻有三十上下。一張清水臉兒,膚色微黑,雖是徐娘半老,丰韻猶存。頭上青絹帕包頭
,一身青色短裝,好似剛從什麼地方回來的神色。這中年婦人坐在那,屋中許多匪徒都
在依次的向這婦人陳說什麼。最後把所攜帶的包裹打開來,把裡面的珍飾衣物錢財,分
出一份來,擺在那婦人的面前。然後收拾了包裹,才退出屋來,順著院中的甬道,走向
月洞門外面去。
慈雲庵主跟萬柳堂一望即知這婦人是綠林的高手,這情形分明是坐地分贓。只可異
的是這婦人竟能挾制住一班劇盜飛賊,甘心納貢。在這河南境內,尚還沒有聽說有這麼
個女賊作領袖。這時此去彼來,約有十幾撥人,全恭誠獻贓已畢。這婦人驀的向一個匪
徒說了句什麼,立刻打了個呵欠,站了起來。一干匪徒相繼退出屋外,也有往前面去的
,也有往東西廂房去的。那短裝少婦在屋門內踱了幾步,忽的向屋門前石階下的四個彪
形大漢一舉手道:「把那個尼姑先押到東耳房看守,這點兒押到後上房,我還得細訊。
」
那匪徒們答應了一聲,這四個壯漢立刻從屋裡架出兩人。甬道上又全有燈籠,只見
這被架出來的,頭一個正是碧竹庵門下,二弟子修性,後面正是司徒謙。兩人全是倒綁
二臂,似醉如癡,兩眼緊閉著,任憑四名匪黨拖架著走下石階。慈雲庵主不禁憤火中燒
,亮鎮海伏波劍要下去動手。萬柳堂卻向庵主一擺手低聲道:「庵主不要忙,這個女賊
路道不正。我們守在眼下,難道還怕她逃出掌握麼?」慈雲庵主才把鎮海伏波劍還鞘,
仍然隱身在屋脊後。那下面的女賊,是緊隨在那四名匪徒之後。萬柳堂容他們走過去,
悄向慈雲庵主道:「幸而匪徒從東角門奔後面,那兩隻死狗不致發覺。他若從西夾道走
,那就不得不下手了。」萬柳堂一面說,一面從後面綴著,那女賊走進東夾道,忽向前
面的匪徒說道:「醉鬼劉三大概又喝醉了,怎麼今夜這麼緊,大黑、二黑全沒放出來?
這小子是緊著找死!這次再惹惱我,決不在留他。」一邊說著,已走出角門。
萬柳堂跟慈雲庵主聽出這女賊說的,定是後園小屋中那個醉漢。這時見那女賊竟瞥
著四個匪徒。先把二弟子修性押進角門旁一間小屋。跟著那兩匪徒架著司徒謙徑奔上房
,上房裡已不知什麼時候掌起燈火。司徒謙被兩個匪徒架進上房,那女賊也隨了進去,
兩個匪黨退出屋來,返身趕奔前面。萬柳堂腳下一點,輕輕落在庭中,躡足輕步,到了
正房窗下。
這時屋中一陣嘩啦嘩啦撩水之聲,萬柳堂心中一動,自己堂堂淮陽派俠義道,豈能
窺視女流?遂一撤身,慈雲庵主正在上面巡風瞭望,遂向庵主一點手,慈雲庵主飄身下
來。萬柳堂用手向屋中一指,慈雲庵主點頭會意。萬柳堂方要騰身到屋上給庵主巡風,
看見西房上黑影一閃,萬柳堂恐防是賊黨前來,一擰身反躥上東面屋頂。見來人竟也一
伏身,把身形隱藏在屋脊後,顯然不是賊黨。萬柳堂索性就輕點屋面,騰身飛縱,到了
東南角,腳下只微一著腳,又飛身縱起,施展「八步趕蟾」的輕身飛縱術,連著騰躍到
西房上。雙掌一分,一掌應敵,一掌護身,才待猱身進擊,哪知那人竟自一長身,向萬
柳堂低聲招呼了聲:「師……」底下的「伯」字沒容出口。萬柳堂懸崖勒馬,往回用力
一收,已撤出去的勢子,右手駢食中二指,往自己唇上一按,說了個「噤」字。
原來來的正是那碧竹庵的女弟子修禪,遵著庵主的吩咐,不敢稍形大意,緊避著敵
蹤,從後園趟進來。這時見萬師伯不叫自己出聲,遂仍然撤身進步,在暗影中隱住身形
。萬柳堂這時看了看下面,只見慈雲庵主已經探窗內窺,遂吩咐修禪在上面巡風,自己
也飄身落到院中,躡足輕步,湊到庵主身旁。慈雲庵主一回頭,萬柳堂用手指窗扇,慈
雲庵主搖了搖頭,卻向萬柳堂一點手,指了指窗上,自己竟撤身過來。萬柳堂明白庵主
是叫自己再向屋中察看,遂移近窗前,從庵主點破的窗孔往裡看時,不禁怒焰陡熾。返
身想招呼慈雲庵主動手,除這妖淫女賊時,只見這位俠尼慈雲庵主已經飛身躥到東角門
夾道。萬柳堂見庵主離開自己,不禁暗暗點頭。好個俠尼,這分明是看我歸雲堡的門下
,遇到這種關頭,恐怕一個把握不住,就許失身淫婦之手。她不願傷了我的面子,叫我
自己辦自己的事。
你道萬柳堂看見什麼動怒,原來那屋中女賊,此時已經巧挽烏雲,輕敷脂粉,蛾眉
淡掃,濃點朱唇,換了一身極小巧、極艷麗的短裝,緋色對襟短衫,水綠的中衣,下面
的弓鞋被暗影遮住。那司徒謙此時似在昏沉未醒清楚,那女賊卻端著一隻細瓷茶杯,含
了一口水,噗的向司徒謙的臉上噴去。萬柳堂卻正在這時往裡張望,正趕上女賊用一條
素帕給司徒謙擦臉上的水漬,萬柳堂這種俠肝義膽,嫉惡如仇的人,哪看得不憤火中燒
,怒眥欲裂。哪知司徒謙守身如玉,誓死不屈。正是:「淮陽門下崢嶸子,豈是淫孀面
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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