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 回淫孀跡地理圖被誘迷途
夏侯英心裡一懷疑,再看堡主時,見堡主轉進了竹林小道,還沒費什麼事。那甘忠
、甘孝的兩匹驢,就不那麼聽話,不肯往小路裡走。這弟兄兩個很急急的把兩頭驢鞭打
著閃進小路。這爺三個也就是將走進小道,這俏婦人的行程也到了小路口。那俏婦人瞥
了一眼,仍循大道,擦著竹林下去。
夏侯英細一琢磨這種情形,定是對於這婦人有了原由,若不然不能無故的避道而行
。夏侯英看到這種情形,可就不像先前那麼只注定那俏婦人追趕了,自己得追趕上堡主
一問究竟。思索間已到了這竹林附近,這一帶道路不是直線,有幾處曲折的地方。夏侯
英到了這股小道的橫路口,方要往裡領韁繩,突見甘忠一人已下了驢,空身站在竹林的
稀疏處,向自己一擺手低聲道:「噤聲!堡主叫你要緊緊跟蹤那婦人,不要被她走脫了
。這婦人是陸家堡漏網之賊,她是女屠戶陸七娘。堡主挑過她的巢穴,跟她一朝相,準
被她走脫了,你和她沒碰過盤,從她身上正好摸十二連環塢的下落。叫你不要耽擱,別
叫她看出形跡,聽明白了沒有?」夏侯英抬頭看了看,那婦人已被曲折股道隱去了身形
,夏侯英道:「那麼我可不准到什麼地方為止?」甘忠道:「我們反正在五龍坪留人,
你不論得什麼信息,趕緊到五龍坪給我們送信。」夏侯英道:「好吧!稟報堡主,我叫
她走不脫。」說罷趕緊策驢循著竹林邊上的大道趕下來。轉過一個道彎子,只見那女屠
戶陸七娘競也把驢勒慢了。夏侯英心想:我這兩眼倒是不空,她敢情是女淫賊!我對付
她倒不用再存甚麼顧忌了。隨即緊抖韁繩,趕了下來。一前一後相隔原有一箭多地,走
了一程,那女屠戶竟把胯下花驢放慢了,和夏侯英的驢又湊到—處。這女屠戶卻臉向著
別處,自言自語的說道:「畜生!你放著道不好好走,故意的惹奶奶生氣,你別是活膩
了!再不好好的走,我剝了你的皮,把你擱到湯鍋裡,索性叫你大痛快一下子!」夏侯
英一聽,這可好,索性罵上來了,我要叫你這種女淫賊白罵了,只怕這準得喪氣一年的
。遂也用手一拍驢脖子,罵道:「你這東西,天生的是賤物!我若是早知道你是天生下
賤的東西,誰肯來跟你慪氣?你只要再和我發威,我准給你個厲害。咱們走著瞧,爺們
要是高了興時拿你開開心,惹急了我,連草料全不餵你,把你拴在樁上連野食全叫你找
不著,看你還發驃不發驃!」說完了嘻嘻的冷笑。
女屠戶陸七娘蛾眉一蹙,杏目圓翻,向夏侯英瞪了個白眼。這時所走的這條道,一
邊是竹林,一邊是莊田,寬不及一丈。陸七娘的花驢離著夏侯英不過五、六步,陸七娘
忽的自言自語說道:「我說這麼不得勁呢!原來肚帶鬆了。」口中說著,一飄身落在地
上,伸手向肚帶摸索了一下。只這剎那的工夫,夏侯英的黑驢不能無故的站住,竟自到
了陸七娘的近前。驢頭跟驢尾一接近,陸七娘猛然往起一縱身,說了聲:「走!」身軀
往鞍子上一落,右手的鞭子,「吧」的往驢胯上一掃,「唰」的鞭梢向夏侯英臉上打來
。夏侯英萬沒想到這手,出其不意的,趕緊低頭。就這麼緊躲,依然被鞭子掃了一下。
鞭梢掃在耳輪後,給掃了一道血印。夏侯英怒聲道:「你瞎了眼了!」可是這女屠戶陸
七娘,一鞭打上,驢已如飛馳去,夏侯英抬頭看了看,喝聲:「你往哪兒走!打完了人
就這麼不講理麼?」立刻催動黑驢,趕了下來。
這位女屠戶陸七娘是連頭也不回的緊走下去。這時離著雁蕩山也就是十里左右,這
位女屠戶陸七娘,如飛向前奔馳。這時夏侯英既奉堡主之命,要跟蹤一個水落石出,哪
肯放鬆了一步。這一加緊追趕,漸漸追上這女屠戶陸七娘,兩匹驢前後不過離著僅僅有
半箭地。那陸七娘又把胯下小花驢緊加了一鞭,立刻又疾馳起來。
夏侯英一看,所走的路徑,心說:「糟了!她竟不奔五龍坪,倘若她不是奔她鳳尾
幫的總舵,從此過路,我不跟她三、四十里,絕難斷定她的去向。那一來跟堡主的消息
隔絕,我也落了單,於我們諸多不利。堡主更叫甘忠囑咐我,千萬不要跟驚了她,更不
可明目張膽的動她,這件差事,我夏侯英非栽個大的不可。」夏侯英一邊思索著,一邊
看著女屠戶,見她沿著一道小河溝子,斜奔了西北。雖說是堡主曾囑咐過不准露出行藏
,只是因為那一皮鞭子的憤怒,哪肯那麼老實?遂遠遠的叱罵,只於不點明了是罵她而
已。
這時眼前的河面漸寬,船隻漸多,可是河道奔正西下去,看形勢定直通到江灣。所
走這條道,眼前也有兩股岔道,一股是奔東北,相度雁蕩山的高峰,奔東北這趟道,一
定是直達五龍坪。往西去是從水路奔雁蕩北嶺,只是奔西北這趟道,就不大清楚了。往
西北這條岔道,遠遠的有一座鎮甸,是往西北去必須通過這座鎮甸,只是自己再想跟蹤
這女屠戶可不成了,胯下這頭黑驢,任憑怎麼鞭策,只肯往這股道上走。夏侯英這才深
信腳夫的話不假,這驢子是走熟了的道路,它只肯往雁蕩山五龍坪,沒有腳夫親自驅策
,休想叫它往別處去。
夏侯英這一耽擱,急的滿頭是汗,再看那女屠戶陸七娘,竟到了那鎮甸口。夏侯英
不禁大喜,跳下驢來,不再跟這啞巴牲口掙命。敢情這女屠戶竟在鎮甸口下驢,自己牽
著這匹小花驢,向一座酒棚上說了幾句話。見從酒棚裡,鑽出一個梳沖天杵小辮子的孩
子。因為離這遠,看不出面貌來,看情形也就是十四、五歲的孩子,伸手把女屠戶陸七
娘的驢接過去,牽著去溜,女屠戶陸七娘卻向鎮外緊靠河邊的那座酒館走去。
夏侯英萬沒料到這種早不早、晚不晚的,吃的哪門子飯?不過這座酒館,建築的十
分別緻,極好的一個消夏的所在。整個酒館半在旱岸上,半建在水面上,有五間長的一
段客座,一溜長窗,全是蝦米須的簾子滿捲著。在窗外一溜走廊,走廊下擺了五個座頭
,這五個座頭全是一色青竹圓桌,青竹小凳子,小巧玲瓏。在高走廊上飲酒吃飯,那河
中的小船,來來往往的全從走廊下面劃過來,蕩過去。這座酒館字號是迎春坊,每到了
夏季尤其利市三倍。
那女屠戶走進了酒館,夏侯英暗打主意,我別被這個妄畜類絆住了誤大事。好在這
頭驢子,那趕腳的親口說的,它自己認的路徑,多一里路也不肯走。那麼趁這女賊有好
一會耽擱,我何不趕緊把這頭驢子打發走了,另想方法跟她。女屠戶再走時,我可以另
雇腳程,鎮甸口上有好多趕腳的,隨時可以雇到,這麼辦絕不致再叫這女屠戶陸七娘走
脫了。只是又想到堡主方面,也得報告一聲,遂在一片小樹林中把驢拴住,找了兩段枯
樹枝,看了看四下無人,河堤那邊也被樹林隱住,遂把千里火取出來迎風晃著,把柏樹
枝燒焦,形如炭條。從袋中找出一張紙來,鋪在地上,用這炭條做筆,草草寫了幾句。
是報告堡主,奉命跟蹤那女屠戶陸七娘,現查該匪巳經轉奔西北,與奔五龍坪的道路歧
途,只得將驢放回,跟蹤踩跡,只要能得確信,立即折回,請在五龍坪落腳之地,暗示
本門暗記……寫了這麼幾句,立刻拴在嚼環上,把韁繩也給搭好,向驢胯上用力擊一掌
,這驢果然徑向奔五龍坪那條路馳去。
夏侯英把驢放走,自己從那樹林中出來,向那鎮甸前察看。那女屠戶的花驢,尚在
鎮甸前的曠地裡啃青。夏侯英驀地又變了主意,遂緩步來到了鎮甸前,見這溜驢的孩子
年約十三、四歲,很是精神。夏侯英來到他面前,向這孩子說道:「喂!借光,請問這
裡叫甚麼名字?這離著那雁蕩山五龍坪有多少里?這裡有店麼?」這個溜驢的孩子把夏
侯英看了看,答道:「我們這裡叫鳳凰屯,這裡要到五龍坪可繞著遠了。這裡這股子道
,不是奔五龍坪的,是奔北嶺的,離著不過六里多地吧!還是按著江灣子算,要是走直
線,也不過四、五里地吧!」夏侯英一面聽著話,信手撫摸著這頭小花驢,向這溜驢的
孩子又問道:「這頭驢真夠樣兒,腳程一定慢不了吧!我看一天準能跑三、二百里吧
T」這個孩子道:「我不知道,這頭驢不是我的,我哪知道它能走多快?客人你要住店
我領你去,準保店家不欺負你,不和你多要錢。」夏侯英道:「我現在不想住店,我是
想到雁蕩山找人,回來再在這兒落店。兄弟你知道要是奔分水關從哪裡走著近呢?」這
溜驢的孩子道:「哦,客人你不在我們這鳳凰屯住店,你到山裡找人。這分水關麼?不
錯,有這麼個地方。」夏侯英一聽他知道,十分高興,忙問道:「這分水關在哪裡?」
溜驢的孩子道:「不知道。」夏侯英怫然道:「你既說有這麼個地方,怎麼又不知道!
這真是笑話了!」這溜驢的孩子道:「我是只聽說有這麼個地名,沒去過,怎麼會知道
在哪兒呢?客人你別見怪,你可以再向別人打聽啊!」夏侯英忙陪著笑臉說道:「兄弟
你別怪罪我,實因我找人找不著急的,這個分水關一定是山坳裡的小地方。兄弟你這匹
驢是給誰放的?」這溜驢的孩子道:「我是專在這鳳凰屯給來往的客人們看著牲口的,
照顧車輛,扛個行李。客人們喜歡了,多賞我幾文,沒有零錢,我白給他忙合了也絕不
訛人。所以這鳳凰屯一帶,提起何小辮來,車船店腳沒有不認識我的。我從來沒辦錯過
事,所以多貴的行李,多好的牲口,也敢交給我。這頭驢是一位堂客的,人家在迎春坊
酒館打尖,叫我給溜驢。只這一個主兒,就有一弔錢的賺頭。」夏侯英點頭道:「別看
你年歲不大,居然這麼口齒伶俐,我打攪你這麼半晌,這有二百錢,送給你吧!」這放
驢的見夏侯英問了幾句話,就送給自己二百錢,喜歡得眉開眼笑,接過錢去,謝了又謝
,忙向夏侯英道:「客人,你這可多費心了,你到那邊酒棚喝碗米酒。那座竹棚,是我
叔叔的,我請客人你喝兩碗,歇歇腿吧!」
夏侯英暗暗的用鋒利的小刀子把小花驢的肚帶割斷,估量著,只要上了驢,走不了
一里,就得斷。並且給割的只要一掙斷了,准成兩截,絕不能將就著再用。夏侯英這才
含笑道:「兄弟你不用客氣了,我倒是想到酒棚裡喫茶,你不用管了,好好給人家溜驢
。這頭驢很值錢,你給人家弄跑了,你可賠不起人家的,你去吧!」
夏侯英把小孩子打發走了,自己走向鳳凰屯的鎮甸口,向那三座酒棚裡張望,見靠
鎮甸口迤東一座酒棚離著鎮口稍遠,又有布帳子垂下來,足可以隱蔽著自己的身形。在
那裡等這女屠戶陸七娘,她進鎮甸不進鎮甸,自己足以監視著她。夏侯英走進這座酒棚
前,這種酒棚也可以說是茶棚,因為是茶酒兩賣,在擦抹乾乾淨淨的桌上擺著一排酒碗
,裡面是一色的米酒。圍著案子是幾條長凳,在案子那邊擺著十幾隻茶壺,案子旁邊擺
著一隻爐子,上面燉著一柄長嘴的紫銅壺,裡面的水沸的熱氣騰騰。夏侯英來到這茶棚
前,向長凳上坐下。這酒棚賣酒的,忙問:「客人是喫茶吃酒?」夏侯英叫泡了一盞碗
茶,自己一邊吃著茶,一邊向賣茶的搭訕著。這次已學乖了,知道打聽這分水關,絕難
得到實言相告,遂從閒話中向這賣茶的試著探問。這時酒棚裡又僅是夏侯英一人,夏侯
英遂藉著進雁蕩山的道路,四面是否全有進山的山口?那賣酒的卻只把五龍坪和東北道
說了。再提西面上,賣酒的就把話岔開。夏侯英故意問道:「聽說西峰一帶景致好極了
,只那夕陽反照,楓樹嶺映成數里紅雲,遊山的趕到太陽落時,看那奇景才好呢!我聽
朋友這麼告訴我,我恨不得一天就趕到了,好開開眼。並且我那朋友,還說雁蕩山山勢
很是險峻,後山野獸也多,唯有西峰一帶最好,山道平坦,峰巒重疊,全有磴道,直到
山下,全是平坦的農田。我這次來找這朋友,在這裡待長了,一定能多見些市面了。掌
櫃的是這本地人,知道的一定詳細,我打算從西峰進山,勞駕,請您指示指示吧!」
這賣酒的沒等夏侯英說,鼓掌狂笑道:「客人,你被你這朋友騙了,你不要信他。
這雁蕩山不錯是本省有名的大山,上面景致好,出產也豐,只是客人你說的這西峰的情
形太不像話了。進山數十里,就屬西面險峻。並且還告訴客人你,這西山一帶接連著數
里寬的江面,越是沿著山根下,儘是一片片的江葦密佈的港岔,漫說是陸行的客人到不
了山根下,就是船隻也到不了山根下,客人你就知道那一帶的情形了。那分水關是有名
的險地,凡是這一帶航船沒有不知道的,全是遠遠躲著走……」
賣酒人才說到這,又有一個短衣漢子,亦足散著褲筒,穿著一雙草鞋,是中年模樣
,在案子前邊落坐。賣酒人竟把話嚥回去,不再提這雁蕩西峰一帶的話,忙著給這漢子
滿了一碗米酒。夏侯英聽得這賣酒的透出了分水關的所在,大半在西峰一帶,這一來可
以省了許多麻煩,只要踩明瞭分水關所在,鳳尾幫安窯的十二連環塢也可以查出了。此
人既將分水關的座落說出了點眉目,似乎知道的十分詳細。遂問道:「掌櫃的,這分水
關想是就在西山腳一帶了?」那賣酒的淡然說道:「客人,你是起早走,那一帶絕走不
到。你只順著這趟道走,全是平坦的道路,何必再自找吃那崎嶇道路之苦呢?」說到這
,臉上的神色很是難看,帶著不願意搭理的態度。
夏侯英明白定是與這才來的水手有關,不敢提分水關三字。自己空有地理圖之名,
敢情差的多!自己以為跑過十幾省,比別人經歷的地方多。其實以中原之大,縱橫萬餘
裡,偏僻之地,莫說是認的,連地名全叫不上來,往後趁早把這個綽號去掉,倒可以少
栽些跟頭。低頭思索之間,忽的瞥見女屠戶陸七娘從迎春坊出來,站石台階上向那溜驢
的何小辮一點手,何小辮把驢給牽到面前。陸七娘似乎掏錢給了何小辮,隨即牽著那匹
小花驢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似乎找尋甚麼,跟著飛身上驢,向鳳凰屯內走去。夏
侯英心想:「我放你出去二里地,要叫你逃出我的手去,我就枉是男兒漢了。」自己也
趕緊付了茶錢,離開酒棚。怕酒棚裡看著動疑,從容的走上老遠的,腳下才加緊,急進
了鳳凰屯。見這鎮甸上也很繁盛,做賣做貸的,也全在這趟街上。
夏侯英無心看這街上繁盛的景象,經過了兩家店屋門首,全有店伙站在店口兜攪生
意。夏侯英行經第二家店房門口,就見一個店伙迎著往店裡讓,滿臉堆歡的說:「客人
還是在鳳凰屯落店,不是我們硬招買賣。客人若是遊山,現在去了,到了山裡,已是日
沒,那裡沒有歇宿的地方,還是得回我們這裡。您就說不是遊山,往下站趕,更不相宜
了。這鳳凰屯往下一站邊家鎮,還有五、六十里,您又是走山道,哪能連夜趕這種路呢
?」
夏侯英見女屠戶的蹤跡已渺,心中一動,我別太大意了,遂向這兜攪生意的店伙道
:「你說的話很對,我是正想在這兒落店,只是我並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堂客哩!夥
計,你看見騎一頭花驢的堂客了沒有?我有事略一耽擱,她頭裡下來,定規是在這裡落
店。」店伙忙答道:「不錯,有這麼位堂客,也就是剛從這裡過去不大工夫,這會兒大
約也許沒出這趟街吧!」
夏侯英道:「這就是了,原定規的是到鳳凰屯這兒看望個朋友,再到雁蕩山遊逛兩
天,好啦!我們回頭住你這兒。」說完,不再等夥計答話,緊走下來。雖是不能疾馳飛
跑,這種慢中快的步眼,也較平常人快得多,工夫不大已出了鳳凰屯。屯外是很空曠的
田野,見雖也有幾處小村落,來點綴著這荒涼的野地,但是每個小村子全不過二、三十
戶人家。有的竟是傍著農田,一兩戶鄉農,編茅為屋,舉家來看守廣闊的良田。
夏侯英一出鳳凰屯,就把身形隱蔽,打定了主意,這次無論如何,先不叫這女賊看
見自己的形跡,所以未曾追到敵人,先尋自己潛蹤匿跡之地,藉著叢林茂草,隱蔽著身
形。縱目望去,只見在一箭地外,那女屠戶陸七娘正在低頭察看驢肚帶。夏侯英知道定
是肚帶崩斷,這就不怕她再走脫了。自己隱身靜待,女居戶陸七娘摸索了一會,氣恨恨
往鳳凰屯這邊看了一眼,賭著氣,牽著那匹小花驢,逕向一片農田的小徑走去。夏侯英
這才遠遠隱著身形在後面跟蹤。走出有二里多地,天色漸漸晚了,夕陽西墜,照著這冷
清清的曠野。田地裡的農人,也是三三兩兩的荷鋤歸去,走向幾處小村落的道路,一片
片的樹林子,倦鳥盤旋,各尋各的巢穴。散在四野的小村落,一簇簇的農家的屋頂上,
湧起了縷縷的炊煙。
夏侯英見那女屠戶絕不帶著急的情形,路徑似極熟,行過幾處小村落,毫不停留的
過去。夏侯英心想:「天色已到了這般時候,我看你走到哪裡算完?反正你得有投止的
地方,你走到哪裡,我跟到哪裡,我算跟你耗上啦!」夏侯英心裡盤算的工夫,猛抬頭
見落日回光,映到晚煙籠罩的一片起伏崗巒。夏侯英心裡一動,暗道:「怎的剛過來的
一片小小的松林,怎競連遠處的山頭全遮住了?」這情形離雁蕩山更近了。回頭一看來
路,敢情這一帶地勢,也是高低不等,自己走過的兩處村落,直如在盆地裡,屋頂全可
看見。夏侯英知道經過的地方,已是潛伏的山脈,所以低矮處竟為盆地,在短程中絕不
顯得。夏侯英藉著這落日餘暉,仔細辨了辨,雖是看著已到山邊,算想登雁蕩山總還有
二、三里路,這就是「望山跑死馬」!可是夏侯英因為當下天色已經快黑了,野地裡已
經暮色蒼茫,離著稍遠就看不真切,不用象先前那麼隱跡藏形。
這時眼前景象大異,所走的地方河岔溝渠縱橫交錯,這種地方絕不客車馬通行了。
一道道的河流,直如同人身的脈絡,有稍寬的河溝子,水流的也十分通。只走過來半箭
地,已經過了四座橋樑。更兼河流越多,凡是稍寬闊的陸地,不是種江葦,就是一望無
際的森林。行隱即現的水道,許多處全被這葦地桑林遮蔽,縱橫交錯的腹地河流,想察
著水源來脈,那是絕辦不到的。夏侯英見走入這種地方,心裡好生懷疑。水流這麼迴環
曲折,難道這就是十二連環塢麼?又一想自己這叫妄想!鳳尾幫是巨大的聲勢,本幫總
舵焉能立在這種所在?只是這一帶障眼的地方太多,天又漸黑,別再被這女屠戶走脫了
,叫我在堡主面前怎麼交代?想到這,趕緊縱步急追。還算好,隱約還看得見女屠戶的
後影,並且她多著一匹驢,也還易於辨認。再往前走,見一道較寬的河流,每隔丈餘,
就停著一隻小船。並且沿著河岸,一座座的蘆篷,每個蘆篷不是搭著漁網,就是放著漁
叉和使船的傢俱。這麼沿著往西北去的河岸,走了有一箭地,約莫著已有三十餘座蘆篷
。再往前走,河身竟折向西去。夏侯英只得往西北走,這一帶散散落落的漸有人家,也
全是竹籬茅舍。在一道小河子的旁邊,一連全是二十丈見方的蓄水池子,河邊這面,通
河水的地方,每個池子是兩道閘板。池子的四周,全用葦排牢插在池子裡,半露在外邊
。在池子當中,橫插著一道蘆排,這種方池子一眼望不到邊,不知竟有多少。夏侯英明
白這是養魚池,照這種情形看來,這一帶一定是打魚的漁場了。看這種規模,這裡定還
有漁戶領導這一帶的漁船,可是既是有數百漁夫打魚,這裡應該自成村落,怎的竟多半
是河堤上搭蓋蘆篷?有房屋的不過有數的幾家。
這時天可黑上來,腳下走的正是一個深入腹地的港岔子,在港岔子邊上忽的現出一
處巨宅,暗影中見這所房子佔地頗廣,前後足有百十間的地勢。短短的石牆,裡面圍著
這道牆全有樹。這所宅子坐西向東,後面直抵港岔。出了後門,除非上船,往旱岸上去
不了,後門外水面上停著兩隻船。這所宅子前,一排五棵大槐樹,夏侯英見女屠戶到了
那巨宅前,竟自站住,扭頭往左右看了看,竟自上前叩門。跟著忽隆的大門灑開,從門
裡出來一個壯漢。這時遠處已無法辨出來人的象貌,又見把陸七娘牽著的驢接過去,頭
裡走進去。女屠戶陸七娘隨著走進巨宅。夏侯英這才要夜偵匪窟,幾至傾生。
私家偵探、夏侯儀123共同掃瞄展令揚OCR舊雨樓獨家推出轉載時請保留此信
息第四十五回假公濟私鳳尾幫二匪火並地理圖夏侯英奉命跟蹤女屠戶淫孀陸七娘,暗中
使手段割了淫孀所騎黑驢肚帶,算是沒容她走脫。見她已進了巨宅,自己這一路奔馳滿
身是汗,夏侯英長吁一口氣,自己這才算放了心。自己在一帶疏林後又沉了一沉,見這
宅內沒有人出入了,這才走出來,又往四下裡打量了打量。見那所有停泊的漁船上,以
及岸上的蘆篷茅屋,全在炊煙繚繞,忙著晚飯。
這一帶是只有漁戶,沒有別的居民,絕沒有行人撞見,遂悄悄來到巨宅附近,仔細
打量。這所宅子起蓋得非常雄壯,圍著宅子完全是石牆。牆並不高,僅僅七、八尺左右
。牆裡隔著四、五尺的光景,一色的蒼松。樹可比牆高的多,樹高有一丈多,上面的樹
帽子的旁枝,倒探到石牆外面。夏侯英圍著牆相看著往大門這邊轉來,見這門前的情形
頗像鄉紳的宅第,可又不大夠格局。五棵槐樹,如同五柄傘蓋,大門階下卻短兩塊下馬
石。夏侯英從左往右轉了一周,裡面只不時聽到一兩聲喚人的語聲,別的聲音就聽不清
了。
夏侯英把這所巨宅踩了出入的道,這時天色尚早,不宜於踩探;遂擇了一處小樹林
,盤膝席地而坐,面向著巨宅,有人出入,可以看得見。自己坐在這調息養神,默默的
思索。要按平常人說,一個行路人錯過宿頭,找富家巨第借宿求食不足為奇,不過像這
巨家絕不是尋常鄉紳富戶。這裡非村非鎮,所有這一帶住的全是漁家,沒有鄉農的樣子
,孤零零在這裡蓋這麼宅第,不是江湖道中人,誰敢在這裡住?斷定這家就讓不是鳳尾
幫的爪牙,也不是安善良民。這女屠戶投宿的情形,直同索識。自己決計冒險一查這宅
中的究竟,要探明到底是何如人也!拿定了主意,侯到二更後,趕緊站起來把身上收拾
緊趁俐落,背插單刀,撲奔巨宅。夏侯英來到巨宅的北牆下,因為不知裡面虛實動靜,
不敢冒昧,先伏身牆下,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什麼聲息,遂一聳身躥上牆頭。先用雙
臂捋住了牆頭,探身往裡看了看。見牆內是一排松樹,濃蔭籠罩中更顯得陰森森,立刻
往那裡面察看時,只見那一排排的矮屋,全是因陋就簡,跟這片巨宅的勢派不稱。
夏侯英見下面過形黑暗,自己遂先用牆頭灰片,往下一投,聽了聽下面是實地。見
有燈光處全離著腳處很遠,立刻向上一長身,躍上牆頭,一飄身落在地面。跟著聽得東
邊正門一帶,似有人聲,夏侯英循聲往這一帶過來。所經過的是一條夾道,看情形好似
更道,這條夾道長有六、七丈。往東走到夾道子轉角,只見緊靠大門兩旁是兩處耳房。
北邊紙窗上燈光外射,裡面似有兩三人說著話。夏侯英躡足輕步的到了窗前,見紙窗原
來就有三、四處破洞,省卻許多手腳。從破窗孔往裡查看時,只見屋中有三個壯漢,兩
個年歲略大,年約四旬左右。一個年紀輕的,不過二十多歲,三人分坐屋內,彼此正在
談著話。那個四十多歲的,卻帶著憤怒的神色,向那個年輕的說道:「小韓,你不要生
這種無謂的閒氣。我說句托大的話,我好歹在江湖道上鬼混些年,比你多些閱歷。可以
說是比你多嘗些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你這點事就看不下去,往後得把你肚子氣破了。
像我們哥倆所遇的事,比這個氣人的多著哩!小韓,你只要記住了順情說好話,耿直萬
人嫌,隨時論時,就事論事。江湖道上本來是講信義的,可是有時侯,就許只重私情不
講信義。江湖道上險詐百出,不入江湖想江湖,入了江湖怕江湖。江湖道上的事,任憑
你有多大本事,也不易全應付得當了。小韓,咱們弟兄湊到一處,總算比別人近點。我
勸你往後遇事緊睜眼,慢張口,在別的弟兄面前少說氣橫話。像方才西路涼星山女屠戶
陸七娘來到,你說了那麼兩句閒話,倘若被她的近人聽去,就有殺身大禍。她的淫蕩之
名,早已傳遍江湖,香主們哪會沒個耳聞?她依然橫行了這些年,你就知道她有沒有好
靠山了?像雙頭蛇姜舵主,那麼好的武功,掌了好些年舵,落了個亂刃分屍,死的沒有
比他再慘的,那就足見幫規、戒條不能一概而論了,是不是?」那少年聽了這篇話,似
乎很入耳,隨即塌著嗓音說道:「金老師,你老的話,真叫我這沒有經驗的人,得了不
少的便宜,少吃好些眼前虧。不過我這種年輕性躁的人,遇上這種事,就看不下去。我
想起咱們分水關巡江隊第十一舵,甲戌隊的掌舵老師趙元圭,為了醉後打傷花船娼婦墨
美人,傳到總舵。這麼點小事,又沒出人命,香主們竟認起真來。憑直轄總舵的一家舵
主,竟打了四十神龍棒,打了個皮開肉綻。宣佈幫規,總是犯了貪淫好色的戒條。趙元
圭因為大栽跟頭,得了夾氣傷寒,險些把命送了。趙舵主嫖娼全算犯幫規,女屠戶倒採
花,反倒為所欲為,這還說理嗎?這要是叫人家別派的仇家,得著真憑實據,拿這樣醜
事,問到幫主面前,我看有什麼臉去見人,鳳尾幫還有什麼臉在江湖上立足!」
這時那右首坐的年歲較大的,擺手道:「咱們從現在起,誰也不准再提這件事了。
你我須防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咱們是自己管自己,無權無勢,擔得起好,擔不起不好
.一個言語不慎,立時就是殺身之禍。」說到這句,伸右手用拇食中三指捏了個代替七
的數目,隨即接著說道:「這個主兒,陰險毒辣,淫蕩奸猾,實在不宜沾惹。她沾上誰
,誰就得家敗人亡!並且性情涼薄,只要得罪了她,她是絕不肯容忍,立時報復。她在
這又不是待長了,我們又做不得主,何必因為口角上不留神,自找其禍呢?……」
正說到這,忽的見南邊耳房門一開,屋裡的燈光外射!跟著那屋門前人影一晃,走
出了一個人來。夏侯英倉卒間無法閃避,只好一伏身,屈伏在窗根下。黑影裡,連動也
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喘。所幸的出來這人,也是笨家子,窗根下屈伏著人,他竟沒看
出來,逕走進這間耳房內。這一下子夏侯英算是出了一身痛快汗,自己深恨自己沒有真
實功夫,遇到這種地步,相隔一丈五、六,就不能飛縱潛蹤。看起來自己往後少冒險,
少告這種奮勇,少貪這種功為是。自己於警戒自己中,站起來仍舊從破窗孔往裡察看。
只見新進來的是個三十上下的壯漢,濃眉大眼,說話的嗓音很壯。聽他說什麼:「香主
傳下話來,明日未刻,有三湘分舵齊舵主來朝主壇,叫你們預備迎接,不要誤了差。」
屋中原有的三人,全是垂手站起來答應了。
夏侯英不敢再在這裡耽延,恐怕萬一這時來了燈光,自己再想撤身,就不容易。回
頭瞥了一眼,見迎著大門是三座屏門,當中這道屏門較為寬大,是六扇木屏門。當中兩
扇開著,迎門有木影壁,裡面似有燈光。兩旁的兩座小門,不是坐西向東了,左首的是
坐北向南,右首的是坐南向北,兩邊的門全虛掩著。見北邊這道門裡比較黑暗,不管他
闖得闖不得,一縱身躥到北邊的門首,輕輕的一推,小門應手開開,夏侯英放輕腳步,
閃入門內。容得回身掩門,那個傳話的壯漢,已從耳房中出來,逕奔中庭往裡走去。夏
侯英這才把心放下,轉身往裡看,只見這裡面是一道狹長的院落,北面上一排矮屋,數
了數一共十二間,倒有一半窗上透著燈光,南面上是中院的後簷。夏侯英越看這裡的屋
室建築,處處顯著各別另樣。這種情形或許是這裡的風俗不同,但是這浙南並非是邊荒
之區,自己在別處並沒見過這類不倫不類的建築。遂隱蔽著身形,到了一處有燈光的窗
下,只聽裡面有人似在說著話。夏侯英輕輕的把窗紙點破,往裡偷看時,只見屋中有不
少人,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匪徒單獨走到公案前。只見這匪徒面向著燈光,夏侯英看得
很是清楚。見這匪徒好英勇的一份相貌,粗眉巨目,兩眼映著燈光,炯炯有神。這時向
座上的匪首一拱手,似說了幾句什麼話。座上的匪首忽的怪目圓翻,一拍公案喝道:「
侯琪,你身為舵主,不想盡心報效,反敢剋扣公款,你天良何在?我早就知道你不夠朋
友,只為念其同處在鳳尾幫旗幟之下,不肯公然揭穿你這種卑鄙行為,你反倒認為我這
沒有兵權的香主可欺。你累次剋扣的銀兩,趁早補出,咱們沒有別的話說,你今夜沒有
個交代,想用虛言搪塞,那算妄想!」這時說話聲音一大,夏侯英全聽見,心想他們這
一窩裡反,我倒可從中下手。再往下聽時,只見那個叫侯琪的,竟自冷笑一聲道:「羅
香主,你先別以上壓下,血口噴人!我侯琪在江湖道也非一年半載,姓侯的好銀子好錢
見過,還沒把這點錢放在眼裡。我侯琪自己還覺著我比這萬八千銀子值得多,羅香主你
把姓侯的看的太低了。」侯琪末尾這句話,可把這個灰髯的匪首罵急了,市井語有句「
狗眼看人低」。這位羅香主焉能容他暗中辱罵,右手一捶桌案,一聲冷笑,滿面殺機。
夏侯英在房上離那麼遠,也看透了這個匪首,定是不懷好意。按著他們口邊的稱謂,這
裡主座的匪首,名份較高,這一般供他調遣的匪黨們既全稱為舵主。身份雖沒有主座的
匪徒高,可也全是幫中有身份的黨徒,看情形並不是這主座匪徒直轄的麾下。只是就他
們現在所爭執的事,就是犯幫規,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匪首這種情形,頗有故與這姓侯
的為難之意。姓侯的這種桀傲不遜的情形,也夠硬,看情形匪徒眼前要有一場兇殺,自
己倒可從中多得一些鳳尾幫的消息。
這時忽聽那羅香主一聲冷笑,隨即怒叱道:「侯琪,你身為本幫分水關巡江舵主,
你應當恪守幫規,你若學村婦謾罵,管叫你來嘗嘗羅某的手段。侯琪,你說你是慷慨英
雄,吃過見過,羅某也看你很重。不過你的事實俱在,豈能狡辯?這所解到的六千七百
銀子,是一百三十四個元寶,按庫平沒有升色的。你所報解的每個元寶全是四十八兩,
你整整剋扣二百六十八兩,你還沖的哪門子英雄,道的哪門子字號?侯琪,論起來你在
本幫效力有年,一些小事,本可不必追究,不過這種弊病,若是上行下效起來,足可以
把鳳尾幫的英名掃地。何況像這麼暗中剋扣法子,將來羅某這條老命,全得被你斷送了
。依我相勸,過去的事,我不再追究,你如數把短少的補出來,我不追究,諒還沒有人
敢來多口。從此痛改前非,羅某以道義待人,絕口不再提這事。你要想只憑利口狡展,
侯琪,我要請幫規跟你講話了。」
這灰髯匪首羅香主說的話,初頭上還顯著有寬容侯琪之意,可是骨子裡把這個姓侯
的罵的刻骨已極。當著這些同幫弟兄,不論剋扣的事真假,侯琪若是什麼都含糊完了,
還有何面目再見同道?容這匪首把話說完,他鼻孔中哼了一聲,冷然說道:「羅香主,
你收起你這份好心吧!我侯琪不是三歲小孩子,不懂你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姓侯的
從十七歲入江湖,雖是身入綠林,敢說是鐵錚錚的漢子,敢作敢當,走到哪裡也是硬摘
硬拿。我侯琪雖然年歲不大,也在江湖上混了十幾年了,從來不會做那苟苟且且的事。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無法報復,這才用血口噴人,好去了眼釘肉刺。其實你想錯了,你
枉為一家香主,竟拿著好朋友當了冤家。我侯琪實因聽得同道中嘖有煩言,令侄女女屠
戶陸七娘聲名狼籍,不齒於江湖。你既是她的伯父,就應該趕緊把她收留管束,免得任
情放縱,再在這一帶惹些丟人現眼的事情,使鳳尾幫連受其累,那時香主你何以抬頭?
不料我侯琪一番好意,你倒認為我那是故意羞辱你,你竟想伺機報復。今夜的事我早料
到了,不過你想這麼把姓侯的毀了,我實不甘心。你說我剋扣公款,我是絕不甘心!沒
別的,咱們總舵上分辯去吧!」
當時這匪首羅香主一聲嘶喝道:「你敢藐視羅某無力處置你麼?你報解銀兩,已當
面用砝碼平過,你還敢狡展不認,你太以欺人!我要是不給你個厲害,這幫規從你這就
可以不用了。來呀!趕緊給我擺設香壇。」說到這,就要起立。這時所有兩旁侍立的舵
主們,才紛紛向前代那侯琪講情。哪知侯琪竟無懼色,反厲聲說道:「你身為香主,不
能秉公視事,以一己的親疏厚薄待人。我侯琪是身受本幫龍頭香主慈悲,像你這種人物
,我還伺候不著了。我剋扣多少公款,咱們總舵上去算,我不陪了。」說罷轉身就要往
外走。這匪首羅香主大怒,往起一站,「嘩啦」的把一座公案推翻,案上的一切用具冊
籍全散在地上,喝了聲:「把侯琪綁了,你們只要叫他走脫了,就以合謀叛幫背教論罪
!」廳門外的守衛壯丁,闖進四人,把廳門堵住,可是遲疑著不敢動手。那羅香主厲聲
喝叱道:「你們敢抗令不遵麼?綁!」那侯琪冷笑一聲道:「姓侯的,刀山劍樹全見過
,你用不著這麼狐假虎威。姓侯的跑不了,要想走,大概就憑你也留不住吧?你身為香
主,既是執掌幫規,姓侯的犯了甚麼大罪,你敢妄設香壇,來吧!殺剮存留,任你施為
,姓侯的皺一皺眉頭,就算栽給你姓羅的。」說到這,立刻把雙手往後一背,那四名值
廳門的匪黨,只得向前把侯琪倒剪著二臂綁上。其餘的壯丁把公案又重給收拾擺好。這
時所有廳門內的一干匪黨,面面相覷,全是一語不發。這時匪首竟自重往公案後坐下,
戟指著侯琪道:「羅某先打了你,隨後再把你送到總舵處置,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任
你去施展。」說到這,立刻喝了聲:「打!」這時手下的壯丁見他這種盛怒之下,不敢
不遵他的令,立刻往前湊。
哪知這侯琪和這羅香主蓄怨已深,早就安心跟他翻臉,破著受些責罰,離開他手下
,不再跟他這種心術險詐的人相處。此時見他故意折辱自己,仍然一再隱忍,竟任他把
自己上了綁。想到自己雖是少年性急,素日同道中沒有和誰結過深仇大怨,大家必給解
和,自己乘機抖手一走,此番羞辱,自有報復之日。打定了這種主意,哪知羅香主是安
心折侯琪的「萬兒」。這一來侯琪哪肯被他真打了,好在他並沒真個擺設香壇,自己抗
不受命,他不能指自己叛幫背教。我真叫他打了,我還有何面目見幫中同道,想到這裡
,暴喊一聲:「姓羅的,你賞罰不公,假公濟私,侯二爺不伺侯你了!」暴喊聲中,兩
臂暗運氣功一繃勁,「砰」的一聲,把繩子掙斷,一下腰,躥出廳門。這位羅香主怒叱
聲:「你敢逃走?」右手一按公案,騰身而起,從公案後躥出去。那侯琪二次騰身躍起
,只是廳門距離著兩旁廂房過遠,身形往廂房前一落,那匪首已跟蹤追趕出來。侯琪三
次飛身往廂房上一縱身,腳尖才找簷口,那羅香主喝聲:「你往酈走?」喝喊聲中,右
手一揚,一點寒星向上打去。侯琪雖是江湖綠林道中好手,只是現時是身軀騰空,腳才
沽到簷口,雖是聽得背後暗器風聲襲到,腳下沒找實了,無法躲閃,「哧」的一隻金鏢
正釘在侯琪的右腿跟後面。羅香主在江湖道上全稱他為雙手金鏢羅信,鏢法上實有非常
本領,雙手發鏢,百發百中,並且手法極重。侯琪腿一軟,氣一個提不住,左腳上「嘎
吧」一聲,瓦已踩碎,腰腿一晃,身形翻了下來,鏢也隨著甩下來。還仗著侯琪有真功
夫,往下一翻,重把氣提住,往地上一落,只連著倒退三步,才倒坐在地上。羅香主喝
聲:「綁!」手下壯丁,重把這侯琪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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