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回 七寶珠筵前驚寇
石老么用烘煽之法,顫倒是非,說:「怪我自己當初行為不檢,任性而為,後來深
知悔恨。自從投到吳軍門帳下,很想力改前非,不想竟被淮陽派領袖鷹爪王探得小弟的
行跡,竟自趕盡殺絕,跟蹤到這裡。聲言我是鳳尾幫的兄弟,不得在他眼皮下冒竊宦階
,擅作威福。其實我何嘗礙他什麼!偏是事有遇巧,小弟我正想設法應付這狂妄老兒的
當兒,鷹爪王一封秘信,落在這西路下五門弟兄手中。這姓阮的弟兄在潼關告密,吳軍
門把鷹爪王的徒弟,跟他一個拜弟全家,撈進大營。案子問到通匪上,情形嚴重,把這
全案交給我手中看管。這一來,鷹爪王更把這件事全擱到我身上,認為我存心誣陷,竟
已預備用全力對付我。小弟在這人單勢孤,要是擱下這件事一走,不止於對不起吳軍門
知遇之恩,也太給本門中丟人,並且我雖然不肖,開罪於本幫中掌舵人,不過我的票布
未被追銷,總算本幫中還有我這麼一名小卒。我折在外派手中,也損一班前輩的臉面,
所以我大著膽子敦請師兄師叔助我一臂之力。我絕不想在潼關一帶正萬兒(創名頭),
只盼師兄師叔們能夠叫我在這立足,不致被人驅逐了於願已足。」
聶小洲看看石老么含笑道:「你居然那麼安分起來!當初在江南道上,要這樣安分
,何致惹得外三堂蕭香主不容你再在江南立足?你也真得自己管束自己。況說當初蕭香
主本要追回你的票布,那就是沒打算留你,幸虧是外三堂閔舵主閔智閔老師給你說了兩
句好話,保住師弟你的命!你只要行為上謹慎些,江南道上依然能有你一席之地了。」
正說著外面弁勇又進來報,說是有臨潼盧家堡盧五爺,還有兩位雖不是跟這位姓盧一撥
來的,可也是剛到。據說是龍門山禹門口來的,一位姓屠,一位姓桑。說是統帶去帖請
的,全在營門口候著啦!
斷眉石老么含笑向師兄聶小洲道:「真不含糊,三位全到了。師兄候著,我去迎接
。」石統帶匆匆到外面去迎接,不一時把來人接進技勇營。聶小洲一看頭裡這兩位雖全
是本幫前輩,自己全不認識,後面正是師叔通臂猿盧元凱,先給師叔行了禮,然後向師
弟石統帶道:「師弟,這兩位前輩老師快給我引見參拜。」石統帶把帳內侍立的弁兵斥
退,請這兩位入座之後,向聶小洲道:「這兩位老師全是總舵上內三堂,第三堂香主的
麾下。這位是屠舵主,上振下海,這位是桑舵主,單字名青,你求兩位舵主多加惠吧!
」聶小洲忙按幫規參拜下去道:「弟子聶小洲,求二位前輩舵主加惠弟子。」屠振海忙
答道:「全在客邊,毋須多禮。像聶老弟這麼知道尊師敬友,祖師爺定能加惠到你身上
。」聶小洲參拜罷站了起來。石統帶立刻也照樣給本幫兩舵主叩頭,行完禮向師叔盧元
凱道:「師叔,我給你老引見引見。」通臂猿盧元凱笑道:「靈壁賢侄,這不用你操心
,我們已經見過面了。我雖不是你們道中人,可是論武林一脈,也不算遠了。」那位禹
門口舵主屠振海也答道:「盧老師在臨潼盧家堡名震武林,我們奉香主的諭到西路布道
,一到就趕到盧老師的台前領教,並且盧老師人傑地靈,我們也仗著他關照呢。」桑青
桑舵主也跟著一路恭維,盧元凱十分痛快。隨向石統帶問起跟淮陽派鷹爪王結怨的原因
,石統帶仍然是一片詭言盡力煽惑。
那盧元凱性情焦急護短,立刻瞪眼說道:「鷹爪王不過是戳竿教場子,把武功放在
土地上換錢吃飯的匹夫,竟敢在江南道上充什麼俠義!其實井水不犯河水,我們也沒把
他的飯鍋裡灑上沙子,也沒把他孩子扔在井裡,他處處跟我們作對。我久有找他算帳之
意,只因我在臨潼手底下事太忙,無法脫身,這更好啦!他居然來到這裡,我跟他正好
分一分高下。石靈壁,這當著你本幫的兩位前輩舵主,咱們爺們明知鷹爪王不好鬥,夠
扎手的!可是不論到底怎麼個地步可挺住了,別栽給他。」石統帶道:「師叔放心,小
侄若是含糊了,也活不到今日。」禹門舵主桑青道:「盧老師,不用著急,咱們跟他比
劃著看。我們弟兄倒沒跟老頭兒王道隆朝過相,不過我們鳳尾幫跟他已早結過樑子。在
十年前本已退隱福壽堂的鮑香主同他結過樑子,他傷在鮑香主毒藥梭之下,自此跟他們
鳳尾幫結下一梭之仇。論起來,冤有頭,債有主。他應該去找鮑香主去,可是他遇到了
我們本幫的弟兄,故意為難,已有七八位弟兄折在他手下。自從鮑香主退隱福壽堂,可
是接續鮑香主的尚有人在,已聲明願替鮑香主承當一切。他這幾年來,只要見著本幫弟
兄絕不放手。我們近來也正接到總舵香主轉牌,只要會著淮陽派的人,能接得住的,自
管放手收拾他,接不住的,請他到浙南雁蕩山、分水關,十二連環塢舵上跟老香主清算
兩家舊賬。總舵香主叫告訴他,等他三年,逾限不到,那時只要遇上他淮陽派,雞犬不
留。我們接到總舵的轉牌,正要找他,不料他竟來了。這即天意該當,老兒的大數到了
。」桑青一說出這番話來,石統帶暗自慶幸,這一來不用自己再掀動風波,已有一班幫
中的前輩做鷹爪王的敵手了。那盧元凱點頭道:「原來跟幫中還有這麼一段牽連,這是
他自作孽不可活了。」屠振海道:「靈壁,這大營是有分寸之地,我們來,軍門那裡可
知道麼?」石統帶忙答道:「屠舵主放心,弟子是稟明了軍門才請的舵主。這是給軍門
幫忙,連軍門全承情不盡。」屠振海、桑青聽了這才放心。談談講講,日色平西,石統
帶預備了一席豐盛的酒筵,給這幾位接風。技勇營統帶的大帳中,燈火輝煌,酒筵是水
陸雜陳,大眾歡呼暢飲。在酒興方酣的時候,有技勇兵進來回話,說是營門上來報,有
華山東巔鎖雲峰姓侯的要面見統帶。禹門舵主桑青問道:「莫非是江湖馳名的夜行千里
侯萬封麼?」石統帶臉一紅,忙答道:「不錯,正是此人,是我師伯門下的四師兄,桑
舵主怎麼知道他?」桑青笑道:「侯萬封在西路川陝這趟線上很叫過字號,哪會不知道
呢?」石統帶笑道:「門戶太低,叫舵主見笑。弟子把他領進來,給舵主們行禮吧!」
石統帶親自到營門上去迎接,原來這位夜行千里侯萬封,是西路上的飛賊,精於輕功飛
縱術,擅神偷八法,有夜走千家盜百戶之能。故此江湖上送了他這麼個綽號,是下五門
吃黑錢的飛賊。禹門舵主桑青一問石統帶,石統帶很覺著不得勁,面上無光。
當時石統帶到營門上把這位四師兄請了進來,來到技勇營大帳中,夜行千里侯萬封
一看,本門的大師兄藍關聶小洲跟師叔盧元凱全在這,忙向前請安問好。石統帶又給禹
門舵主桑青、屠振海也引見了,叫侯萬封以晚輩禮叩見,二位舵主一打量這侯萬封:身
材瘦小,鷹鼻鷂眼,兩隻眸子,映著燈光,光芒閃爍,臉上浮著一層奸猾暴戾之氣,對
於禹門兩位舵主很有些傲慢的態度。若不是石統帶拿話領著,說是二位舵主是鳳尾幫中
的有數人物,手底下全有驚人的本領,夜行千里侯萬封才勉強著按晚輩的禮拜見。這種
尊敬人非出本願,所謂「誠於中,形於外」,禹門兩位舵主,早看在眼內。
屠振海性情粗暴,遇事沉不住氣,那桑舵主卻是城府很深,老江湖,作事老練。一
見屠振海臉一紅,就知道要說挑眼的話,自己忙一笑向屠振海道:「師哥,我們久仰大
名,未能一見的人,今夜居然不期而會,這也是件快事。」說到這,不容屠振海答腔,
忙向夜行千里侯萬封道:「侯師傅,我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侯師傅非我幫中人,不得
跟令師弟相提並論。咱們各自論個人的,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侯師傅要是總拿前輩推
讓我們,我們就不好在這裡坐了。」
侯萬封一聽桑青的話中帶刺,可是說得極謙和,也只好陪笑說道:「桑老師說哪裡
話來,我雖非道中人,也不敢那麼狂妄。眾位酒興正酣,我來了倒打擾了。眾位快請坐
,待我挨位敬一杯,罰我遲到之罪。」
桑青道:「我只顧說話,卻忘了請侯師傅入坐了。靈壁還得叫你多破費些,再拿兩
壺酒來,我還要跟侯師傅暢飲幾杯,侯師傅快快請往裡坐。」
這時石統帶的師叔,通臂猿盧元凱實在看不下去了,遂正色說道:「桑舵主,我盧
五是個粗人,聽著你們這種文謅謅的你推我讓,我真腦袋痛。桑舵主,你快請坐吧!他
們弟兄當著我這個師叔,諒還不敢那麼妄自尊大吧?」夜行千里侯萬封不禁臉一紅。石
統帶恐怕話越說越多,正好新酒送上來,自己忙持壺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向侯萬封
道:「師兄,這杯酒算小弟給你接風,別叫盧師叔著急,你就這邊坐吧!」跟著又挨位
敬了一巡酒。
藍關聶小洲忙用別的話把這個碴兒給打開,立刻又歸入正題,談論起對付鷹爪王的
一切。才說得三兩句話,那夜行千里侯萬封突然停酒推杯一抬頭,神色倏變,低聲說道
:「併肩子們念短吧!雲棚上,梁子孫粘上啦!」(江湖唇典是:弟兄夥伴們別說話,
頂子上有仇人繃著啦!大家一怔!萬想不到才交二更,對手竟敢現身大營。
禹門舵主屠振海,仰頭厲聲喝叱道:「我們恭候多時。朋友,請下來吧!」
話聲未落,夜行千里侯萬封一擰身,右手一按桌子角,嗖的躥到帳門口。攏著目光
,下腰才要騰身,猛見離營門口三尺遠,從空中落下一團灰影,恍惚似一僧人,才一現
身,喝聲:「孽障們,目無國法,接法寶!」倏的一揚手,一道白光,打進帳來,侯萬
封趕緊往旁邊一閃,吧的竟不歪不斜的,打在杯盤羅列的桌邊上。群賊互相閃避,碰得
桌上的杯盤碗盞,嘩啦亂響。通臂猿盧元凱怒喝道:「抄傢伙追他,別叫他走脫了。」
眾人各亮兵刃,那侯萬封是想人前顯銳,叫鳳尾幫兩個會匪,看看自己的本領膽量,說
聲:「眾位,我先追他,別叫他走脫了。」那聶小洲忙道:「別忙!這暗器怎麼是紙團
,定有原故,咱先得看看再追。」石統帶隨手把紙團打開,裡面竟是一顆龍眼大的銀球
,球上還有小孔,石統帶驚異道:「這是什麼?」侯萬封、桑青兩人認識這種暗器,全
不禁「咦」了聲,桑青道:「這個老姑子竟也與我們作對?這倒要分個強存弱死了!」
屠振海道:「二師弟,這是什麼暗器?難道不是鷹爪王那老兒麼?」桑青忙答道:「這
種暗器名叫『沙門七寶珠』,打出來有微細的笛聲。這種暗器只有僧門中各派會打,今
夜來的定是西嶽上天梯、蒼龍嶺、碧竹庵的慈雲老尼,江湖人稱慈雲庵主的。不料她竟
與鷹爪王一黨。靈壁,那紙上寫的什麼?」石統帶把那張破皺的紙展開一看,念道:「
吾掌西嶽,普放佛光,無知孽障,妄逞強梁;法牒一到,速離是邦,敢違我旨,自取滅
亡!」石統帶念完,屠振海道:「賊禿欺人太甚,藐視江湖道無人。我屠振海倒要會會
這西嶽派怎麼個厲害?」這時帳中的一班江湖道,明知道這慈雲庵主手底下有驚人的武
功劍術,既然事擠到這,誰也不能落後,當著同道露出怯敵之意。
桑青更見夜行千里侯萬封要走頭一個的,這分明是暗中跟鳳尾幫較勁,遂向石老么
石統帶說了聲:「西嶽老尼有什麼本領?敢這麼欺人!你趕緊到大帳保護軍門,我們要
追趕這老尼,跟他見個高下。」那夜行千里侯萬封,提軋把翹尖刀說了聲:「沒別的說
的,干吧!」一腳尖點地,頭一個躍出大帳。禹門舵主桑青,屠振海,一個是三廷狼牙
穿,一個是釜背砍山刀,各抄在手中,藍關聶小洲使的是十三節鏈子槍,通臂猿盧元凱
亮折鐵刀,石老么石統帶提厚背鬼頭刀,紛紛往帳外闖,屠振海,桑青剛到帳外,突聽
得嗖嗖的銅笛連鳴,跟著從前面如飛的闖來一名小武職官,高喊石統帶。
眾人止步,石統帶迎上前去忙問什麼事?來人說是軍門寢帳有刺客,石統帶顏色倏
變,忙問道:「軍門可曾受傷?」來人說是:「沒看見軍門,是中軍副將叫我飛傳統帶
快去。」這時話未落聲,那後營一帶胡哨連鳴。石統帶跺腳道:「後營胡哨聲是我技勇
營的部下所發,定是敵人去劫取犯人了。老師們快快趕奔後營要緊!」桑青、屠振海、
盧元凱齊說不要緊,交給我們。石統帶忙說「聶師兄幫我到大帳查看。」
於是五人分作兩路,桑青、屠振海、盧元凱各自施展輕功提縱術趕奔後營,石統帶
領著師兄聶小洲趕奔軍門的寢帳。來到大帳附近,見圍著軍門的寢帳,佈滿了弓箭手、
削刀手,把一座寢帳圍得水洩不通。帳門外副參游都守,各提著青光閃爍的腰刀守衛著
,石統帶叫師兄聶小洲暫在帳外稍候,自己向眾武將拱了拱手道:「眾位多辛苦!軍門
的身體平安嗎?」有一位中營守備答了聲:「軍門只是受驚,幸還沒傷著身體。」斷眉
石老么石統帶略微放心,趕緊走進軍門的寢帳,只見帳內燈火輝煌,好幾位鎮標協副保
護著軍門。那吳軍門坐在裡面木床上,手托著水煙袋,正在吱囉吱囉的吸著水煙,親信
的弁勇,站在吳軍門旁拿著火紙捻兒點火。
看軍門的情形,很是安閒,石老么忙向前給軍門請安。吳軍門一見石統帶,立刻把
面色一沉道:「石老爺,你的公事太忙了。本軍門一身安危托付與你,你倒一點不放在
心上!若等你這時來,我吳大業有幾個腦袋也叫賊帶走了!」石統帶一聽軍門怪罪下來
,立刻連著向吳提督請安領罪,忙說:「實在是卑職該死!也是我太小看了賊人,諒他
就果然來犯大營,施行窮凶極惡的舉動,也得到三更以後,萬不料賊黨們就敢在二更未
過,擅闖大營。這全是卑職疏忽之罪。請示軍門,賊人是怎樣驚了軍門,卑職願知當時
情形,以便追緝這班賊黨。」吳軍門慢吞吞的向身邊的差弁說聲:「把那個玩藝兒給他
看。」弁勇答了聲:「喳!『立刻從一隻竹几上拿過一段鋒利的折刀尖子來,只有四五
寸長,上面穿著一紙帖。石統帶不由臉一紅,從弁勇手中接了過來,見是腰刀上折下來
的一段,把字帖退下來一看,上面只碗口大的一個」冤「字,字帖的左下角,畫著一隻
鐵爪。
吳提督道:「你看見,這段殘刀頭,還不是賊人之物,是守衛寢帳的腰刀。正起二
更,兩名守衛親兵,突見由暗影中飛墜一人,捷如飛鳥,連面貌形態全沒看出。方一拔
刀喝問,沒容出聲,已被擊倒一名,另一名用腰刀猛砍,那人竟空手把刀奪去。這名親
兵只覺被這人輕輕一拂,身如癱瘓,骨軟筋酥,喉嚨瘖啞,倒臥在帳門旁。
「本軍門正在燈下查看軍中糧冊,突聽帳外的聲音差異,才抬頭向帳外招呼來人。
哪知帳門口突現出一瘦削老頭子,向本軍門折腰一拜,說什麼:」誣良為盜,天地難容
。『跟著一揚手,一道白光飛打過來。本軍門往旁一閃,原來就是這柄折刀紮在了我面
前書案上,入木寸餘,上面帶著這張冤單。本軍門大聲喊時,這老頭子已無影無蹤。巡
邏的兵弁來帳前,才發覺守衛親兵受傷倒地,這才把各將弁驚動來。本軍門帶兵十餘年
,甚麼凶險的陣仗全見過,唯獨今夜這種情形,想起來不寒而慄!石靈壁,你自己忖量
,若沒有緝賊捕盜的把握,趁早明言。我這條命死在疆場上有名有利,死在這種宵小手
裡,太以不值了。「吳提督這番話說得石統帶夾耳根子紅起,隨向上說道:「軍門請放
心稍寬時日,卑職定要把賊子們獻首帳前。卑職約請的人已到,已分頭去追趕賊人。卑
職還得查看羈押後營的人犯,少時再向軍門詳稟一切。」說到這,見副將周德功正從帳
外進來,石統帶向周副將一拱手道:「這裡煩勞周大人防範一切。兄弟我去去就來。」
說罷,把那柄折刀頭往茶几上一放,匆匆出門,一語不發,向聶小洲一揮手,離開軍門
寢帳,立刻施展輕身提縱的功夫,如飛來到後營。見帳裡兩隊技勇兵,由頭司把總張開
甲,二司把總藍震,督率著技勇兵,把兩邊拘禁楊文煥全家的木板房團團圍住。
石統帶向把總藍震問了問,原來這裡雖在守衛之下,竟被敵人分登東西木屋頂,裂
開屋頂,不知是給犯人送了什麼,或是傳遞消息,容到發覺追趕已無影無蹤。藍震又說
:「方纔統帶的朋友已經躡著賊蹤從後營趕去,大約賊人是奔華山山腳下走的。」石統
帶道:「你們可見賊人的狀貌沒有?」藍震道:「大約是一僧一俗。」石統帶向聶小洲
道:「師兄,請在這裡幫他們護差事,我去追趕上師叔們,五更前定可回來。」說罷飛
身躍到木屋上略一查看,躍下房來,由後營追趕下來。
這時星河耿耿,斜月一鉤,路徑依稀可辨,不過看不出多遠去。這一帶因為是大營
的後身,並不是正路,況且自軍興以來,索性也沒人再從這裡走了,原有一股羊腸小道
,也被蓬蒿掩沒了。斷眉石老么仗著夜行的功夫,得過真傳,施展開夜行術,直到山根
下。這裡倒還有一條山道,不過荒廢已久,又是夜間,更不易辨認,山上的東面邊山,
雖設烽火瞭望台,只是並不是每天由大營來去防守,是單有一哨兵,就在山上駐防。石
統帶著目光往上看,只是黑黑壓壓、霧沉沉的哪有夜行人的蹤跡?只能略辨出烽火台的
部位來。
石統帶遂振奮起精神來,飛身躥上巉巖峭壁,橫穿直躍,輕登巧縱,有半個時辰,
方才上了這段險阻的山路。雖是有功夫,但已累得身上見了汗,略喘息了一會,這才奔
烽火台。到了烽火台不遠,早有駐防的弁勇瞥見,喝問什麼人,答慢了就要開弓放箭。
石統帶忙說明自己的來歷,由駐守的哨官邱金榜過來,把石統帶迎進營房。邱金榜就燈
下看明果是大營的統帶,忙著置酒款待。石統帶擺手說是有緊急的公事,不便耽擱,只
喝了一盞茶,問這邱哨官,可看見別人沒有?
邱哨官說是:「方纔也是由守兵發現的,亂石坡那一帶,上來了人,只是離著稍遠
,及至趕過去查看時,已經把行蹤隱去。因為這些日發捻的風聲又緊,我更是終夜不敢
稍離這裡,並且從前兩天他們就發覺上面輕易沒有人跡的地方,有人出現,看著很像個
有年歲的人,疑惑是好冒險的人。石大人這一說大營有刺客,向這一帶逃來,我們明天
趕緊搜尋一下吧!」說到這,向石統帶身上看了一眼,又說道:「想不到統帶大人竟有
這身功夫,刺客若在山上,絕逃不出大人手去哩!」
石統帶見邱哨官只於知道確是有人上來,別的他全不知。不便再延誤工夫,遂離開
烽火台,往亂石坡如飛的趟下來。這一帶雖也不甚好走,不過只有些荒草枯籐,沒有多
少樹木,還可以稍辨路徑。趕到了亂石坡,再往前走就不好走了!山路崎嶇,樹木叢雜
,點蒼苔,踏危石,雖有一身輕功,也覺著步步危險。石統帶這一口氣估摸著足走出六
七里的山路來,仍不見屠、桑兩舵主等的蹤跡,心中怙惙,一個方向走迷了,再跑到亂
山裡去,那非得在山裡蹲一夜不可。
石統帶一辨別前面的道路,心說要糟!自己只顧往腳下注視,不知不覺的走下一個
山坡,迎面是一道十幾丈高的山崗,右邊是一道山澗,右邊是一片傾斜的山坡,遍長一
人多高的松樹,簡直走到盆底來了。石老么石統帶,心裡一急躁,立刻頭上冒了汗。有
心回去,又覺著不對。人家全是幫自己忙來的,尚並不避險阻,幕夜登山,自己一個主
人,哪好退縮?這總怨自己走路慌疏。忽然想起,這裡離駐防烽火台已遠,露出江湖道
的行徑來有什麼妨礙?遂用手指往唇上一按,吱吱的連響了兩聲胡哨,為是自己人只要
聽見,就可以知道往哪方聚了,石老么連著撮唇響了六七聲胡哨,聽了聽附近沒有回聲
,石老么石統帶准知道半里地內沒有自己人。(這種撮唇響哨,聲音非常尖銳,在深夜
真能聽一里地遠。)
石統帶看了看迎頭那道高崗太險不易上,從右首這個遍長松刺的山坡,費些手腳,
倒還可以上去。石統帶立刻把厚背鬼頭刀撤下來,穿著松林往山坡上走。這片松林才長
起來,可是松針的鋒利跟老松一樣,任憑石統帶用刀削撥礙著路的矮枝,只稍一疏忽,
就被松枝掃著頭面,扎的石統帶眼裡幾乎冒出火來,恨極了掄起鬼頭刀把松枝一陣亂砍
。哪知碎枝四下紛飛,落在了身上,竟被松針扎入衣服裡,又是單衣,全透入肉裡。用
手撥落,手上也紮了許多松針,氣得罵著往裡走著。走到山坡一半,這一片松樹略稀,
石老么石統帶長吁了口氣,痛罵鷹爪王和碧竹庵慈雲老尼,不是這兩個對頭何致害得自
己受這種窩心苦,更著急的連師叔盧元凱跟侯萬封怎竟一個也見不著?他們不是不知道
這西嶽長到百餘里,他們追不上敵人只有作罷,難道還趕奔碧竹庵不成?
石老么一面咒罵,一面叨念,站在山腰歇了一會,又吱吱連吹了兩聲胡哨。這回手
指方才離唇,突呼得高崗那邊也接了一聲胡哨,吱吱又聽得頭上的山坡上邊也似接了一
聲胡哨,只是這聲音很小,聽著很遠,不禁驚喜異常,忙又發了一聲哨子,為是試探師
叔們的准方向。方在側耳傾聽,忽然草際裡噢的一聲,躥出一隻豹子,嚇的從面前竄過
去,把石老么嚇了一跳。偏是同時別處竟接了一聲胡哨,被這只土豹子,擾得竟沒聽出
是從哪方發的回聲,恨得石老么緊握著鬼頭刀,預備剁這只土豹子。
哪知跟著頭頂上又是一聲狼嚎,石老么恐怕從上面躥下來,狼的爪牙最利,若教狼
撲著就得受傷。忙著左腳往後一剷地,一個「鷂子翻身」橫刀面前,預備撩斬這隻狼。
哪知就在往後一轉身,一抬頭,嗖的一塊土塊正打在面門上,啪的土塊粉碎,散了石統
帶一臉。眼也迷了,面門燒痛!忙用左手拂土時,又一聲狼嚎,倏的一股子勁風撲到,
石老么石統帶強睜眼閃避,哪還來得及?噗的一隻狼砸在自己身上。石老么只覺得左肩
左肋一陣劇痛,踉蹌的倒出好幾步險些摔倒。那隻狼落在山坡,不知是哪裡受傷,竟跑
不動,只拚命四足爬抓石土長嚎。石統帶這時才覺出左肩肋被狼爪抓傷,憤怒之下忙跳
過來,掄刀照著這隻狼猛剁下去,把隻狼立劈成兩段。用力過猛把山石剁得一溜火星,
碎石四濺。雖則把狼劈了洩忿,只不明白哪裡來的土塊,那隻狼又似受過傷後被人從上
面拋下來的。
正在狐疑的當兒,突然頭上吱吱連響了兩聲胡哨。石統帶顧不得身上傷痕,忙也撮
唇作哨接聲。這次算聽真了,一定是自己人在山坡上。他趕緊穿著山坡的松林往上行來
,忍著松針掃刺之苦,漸漸離山坡不遠,忙招呼道:「上面的併肩子是哪一位?」只聽
上面答道:「我是萬封,下面可是石師弟麼?」石統帶大喜,仰面答道:「是……」「
師兄」兩字還沒招呼出來,唰的一片泥沙打到臉上。他嘴正張開,泥沙全打進嘴去!碎
石碴子比泥土重,直灌到咽喉,欲吐不能,嘔了一陣,才把泥沙吐淨。遂忙嚷:「師兄
,你腳下輕著點,登的泥沙往下掉,把我眼全要迷瞎了。」上面想是沒聽清石統帶的話
,緊自招呼:「師弟快上前吧!有人暗算我們了。」石統帶拚命撥了松枝上了山坡,這
才藉著星月的微光,看到侯萬封也是一身泥土,情形十分狼狽。石統帶忙問:「師兄,
你頭一個追下來的,可追著敵人的蹤跡?他們三位怎麼不見?」侯萬封恨聲說道:「師
弟,任什麼不用說了。我捨命追趕敵人,因為我知道這一帶的路徑,堪堪已竟追上敵人
,我倒自知一個人力單勢孤,怕降不住老兒,我想要先看準他存身的所在,再用計收拾
鷹爪王老兒。不料暗中竟有一人暗算我,就像鬼擋牆似的只不叫我前進。我想使這種手
段,絕不是外人。師弟,你隨我來,有你做個見證,我倒弄個水落石出。」
侯萬封說罷,悻悻的轉身順著一帶峭壁往西走。石統帶聽出他話風中疑心自己人捉
弄他了,遂招呼道:「師兄慢走,師兄別誤會了。咱們自己的人,絕不會二心的,師兄
費心!先給小弟把傷處裹一裹。」
夜行千里侯萬封一聽石靈壁師弟身上有傷,這才轉身站住問道:「師弟,是真受傷
了麼?怎麼受的傷?」石統帶湊到侯萬封面前,一面叫師兄給敷藥紮裹,一面把搜山遇
阻,被土打等狼狽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又問侯萬封究竟是怎麼回事?侯萬封道:「
我已斷定鷹爪王老兒在這一帶有潛身寄跡之所,我堪堪追上老兒,不料暗中有人一促狹
,叫我姓侯的白折騰這半夜,落個勞而無功。現在我任什麼不必說,我說出來師弟也未
必信,咱們還是再趟下去。我還疑心一個地方,怕是老兒臨時的巢穴。師弟,你跟我來
,咱們摸一下子。這個地方可真險峻,膽小的未必敢上去。」
石統帶見師兄侯萬封不肯說方纔的經過,自己不便再追問。遂只問倒是什麼地方,
有什麼險峻的路?侯萬封道:「師弟,你方才是把路走錯了。那是一條死路,地勢窪下
,如同盆底。獵戶們倒常利用那塊絕地捕獸,把追逐的野獸驅到那個山窪裡,一個也逃
不出手去。那段高崗,名叫伏獅崗。過了伏獅崗,就是萬松坪,是景致最好的地方,再
向東南走下去,到鷹愁嶺,從鷹愁嶺的後面有一道獨木橋橫搭在一道山澗上。從那獨木
橋過去,就是那俗稱修仙之地的摘星崖了。
「這摘星崖,近山的土人全傳說是仙居,上面常常有地仙羽士在那裡煉丹修道。那
全是賺人的話!像鷹愁嶺那般險峻,實比西峰的上天梯高的多,採樵的人既不肯登那險
地,遊山的人,更不敢過那獨木橋了。這一座上面只有鳥獸盤踞著,日甚一日,近山的
人把那裡看成仙境,其實倒做了綠林人潛蹤匿跡之所。三年前那名震大江南北的江洋大
盜鑽天鷂子方飛,因為撂的命案太多了,各處懸賞緝捕他歸案。他帶著細軟的財物逃到
這裡,被他看中了摘星崖,遂在上面結茅柵潛蹤匿跡的整蹲了三年。在那時近山的居民
疑神疑鬼的不知造了多少謠言,都說摘星崖上有了仙人。就有好佛好道的想作神仙,竟
冒著險渡過了鷹愁嶺,往摘星崖去求仙。哪知去的人,不是被野獸吃了,就是跌得頭破
臉腫的回來。這些人倒絕不報怨,只說是沒有仙緣,命小福薄,仙人不願意見凡夫俗子
。
「師弟你想,這種事哪會瞞的過咱們去?我在那大盜鑽天鷂子方飛在上面匿居的第
三年時,一個陰雲密佈的晚上,冒險上去,把他的詭計揭穿。乍一見面,差點沒動了手
,是我趕緊的把道上同源的話遞過去,算是好理好面的沒翻了臉。後來他因為行蹤已露
,雖然我是道中人,鈷天鷂子終不放心,怕把他賣了,送給我兩件珍貴的飾物,竟自悄
悄離開摘星崖,好在他的案子隔了幾年,緝捕稍弛,遂逃出關去。聽說他在遼東道上…
…」
侯萬封這句話沒說清,突覺腳下一絆,又因這話說的有些忘形,踉蹌的跌了出去。
那石統帶是跟侯萬封並肩而行,同時也被絆得摔了個嘴按地,全仗著身上有功夫,算是
沒把臉摔傷。侯萬封頭一個一按地躍了起來,不禁驚詫著招呼道:「師弟,怎麼樣?摔
傷了哪裡沒有?唔呀!這裡有原故。」說著從豹皮囊中把火折拿掌出來,從竹管撤出來
,迎風晃著了,回身向上察看:只見地上是一條籐蘿,掛些蔓草橫在道上。石統帶是皺
眉咧嘴的爬過來,向地上看著說道:「運敗時衰,什麼邪門的事全有!這下子把我絆了
個不輕,不是手上吃力,臉全可以搶破了。」
侯萬封一手晃著火折子,一手把這根籐蘿抓起,冷笑一聲道,「師弟,你看這根籐
蘿一頭長在那邊石縫裡,這頭可探到這邊來,專為摔咱們哥倆的。」說到這,憤然把籐
蘿往道邊—摜道:「師弟挨摔只要明白是怎麼捧的,可別挨糊塗摔就成。走吧!這種道
,走著瞧吧!就許再來兩下子!師弟聽明白了沒有?」說到這把火折子攏起,插在竹管
裡,往豹皮囊裡一放,轉身的工夫,跟石老么石統帶一併肩,用臂肘一碰石統帶,附耳
低聲道:「馬前點,喂暗青子。」(唇典是說,趕快預備暗器。)石統帶也早看出是有
人暗算,遂不作聲的把飛蝗石扣在手中。夜行千里侯萬封在探手豹皮囊放火折子時,暗
把梭子透風鏢掏出來。兩人這不敢再並肩走了,錯開一步,侯萬封仍然故作沒事只是有
一搭沒一搭的向石統帶說著話,一邊暗中戒備的走下去,這一去,情形越發顯著不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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