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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俠隱鷹爪王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回 寄柬留名

        胡香主喬裝術士夏侯英在淮上清風堡綠竹塘，並不是淮陽派門下
    ，所以他的武功並不是淮陽宗法。可是在清風堡的人，沒有不操練武功的，副堡主徐道
    和就著他原來的功夫上加以指點。夏侯英雖是武功淺，可倒是北派武林正宗，六合拳上
    經過徐副堡主的指教，頗見功夫。此時想來對付這胡半顛，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往外
    遞招，就是黑虎掏心，眼看著拳已打上，那胡半顛冷笑一聲道：「你這醉鬼也敢動手。
    」一晃身，夏侯英一拳搗空，那胡半顛的身形已繞到了夏侯英的背後。夏侯英的招術用
    的太老，更兼著有些醉意，身形往前撞去。胡半顛一聲冷笑，同時有兩個夥計見這相士
    站住了，一聲招呼，一左一右的撲過來。胡半顛身形往後撤半步，撲的把兩個夥計的胳
    膊抓住。這時夏侯英一個鷂子翻身，藉著轉身之勢，猛撲過來。這胡半顛竟把手中抓住
    的兩個夥計猛的往外一送，嘻笑道了聲：「你們來個桃園三結義吧！」這一來三個竟撞
    在一處，全「哎喲」了一聲。終是夏侯英身上有武功，拿樁站穩；兩個夥計全摔在樓板
    上，這一來那相士胡半顛竟鼓掌狂笑。

    　　鷹爪王看到這怒不可遏，那甘忠、甘孝，就有些捺不住火興，全站起來要動手。鷹
    爪王說了聲：「朋友你不要這麼輕狂，王某特來領教。」稍往旁一斜身，一按桌角，竟
    自飛身躥過來。哪知術士胡半顛竟自說了聲：「打了孩子，大人出來不依麼？」騰身竟
    躥向樓口。鷹爪王喝聲：「你往哪兒走？」一個龍行一式，身形如箭，緊跟後蹤，追了
    過來。那術士胡半顛竟用聲東擊西，原來並不是奔樓口，腳尖一點樓板，面仍向著樓梯
    ，身形一聳，憑空拔起「鷂子鑽天」、「細胸巧翻雲」。這兩位江湖豪客，竟似兩隻梭
    子一來一往。那胡半顛竟自反落到樓窗口，穿窗而去。甘忠、甘孝也要穿窗追趕，鷹爪
    王一轉身喝道：「不要胡鬧！他可以這麼逃，我們不在官，不應役，白晝之間，哪得任
    意施為。」這弟兄兩人被堡主這一喝叱，才想起匪徒這麼施為，他可以目無國法，我們
    身為武師的，哪能輕炫飛簷走壁之術。

    　　這時三個夥計被摔得暈頭轉向，一見這個相士白吃了一頓，三個人白挨了一頓摔，
    還叫他跑了，真把人冤死！三人吵嚷著快追他，別叫他跑了。鷹爪王哈哈一笑道：「夥
    計別吵了，認晦氣吧！你們追誰？這是江洋大盜，飛簷走壁的飛賊，快收拾碰倒的桌凳
    ，做你們的買賣吧！他的飯帳我給補上，免得你們當夥計的落掌櫃的埋怨。」夥計見這
    位老爺子這麼慷慨大方，也想到這相士果然像飛賊巨盜。方才三人圍攻，連衣服全沒挨
    上，他要是真動手還許全死在他手裡呢。遂忙答應道：「老爺子，你這真是疼苦我們。
    你這是親眼得見，這小子是成心找尋我們的晦氣，要是不知道的，還疑心我們這望江樓
    茶酒的買賣不規矩，欺負客人，竟敢動手群毆哩！」這時樓上這一路吵嚷，下面有兩個
    夥計也跑上來。這時正是樓上這三個夥計把桌凳擺好，隨向才上來查看的兩個夥計揮手
    道：「沒事了，你們快下去照顧買賣吧！」這兩個夥計正因為全跑到樓上來，下面雖沒
    有多少客人，也不能全離開，不暇細問，轉身下樓。這三個夥計調擺著桌凳，一眼望見
    相士那個布招牌還在窗口那立著，夥計們恨極了他，有個夥計趕過去，把相士那個布招
    牌抄起來，就要給撕瞭解恨。鷹爪王忙喝叱道：「別動！你們難道想把掌櫃的這個買賣
    給抖露出了麼？」夥計愕然回顧，隨問道：「老爺子，你這可太怕事、太老實了。難道
    只許他欺負我們，白吃白喝白打人，就不許撕他的布招牌出出氣麼？」鷹爪王道：「我
    不怕事，我要怕事方纔我們就不敢動他了。這種地方，是江湖道上的一種大忌，你們茶
    坊酒肆中人竟不懂麼？我們江湖道上，三教九流全有行規。這個相士雖是江湖大盜，可
    是他既有這種『推包』、『斬盤』的布招牌，他就算得上江湖上一行。你把他這種布招
    牌毀了，你賠不起他。這種布招牌是他們這門的傳授，沒有師承，自己不能隨便的拿出
    來做生意。他雖然在你們這鬧了事，只許他不來找你，不許你們把他這布招牌給毀掉，
    提防他訛你，沒法再打點。」夥計聽了忙向鷹爪王謝了指教之義，伙討們才收拾完復向
    鷹爪王道：「爺台您被這小子攪得酒飯也沒吃好，我再給您老配兩樣菜，您再找補半頓
    ？」鷹爪王道：「不用了，我們也有事得趕路哩！你把飯帳算了吧！」

    　　夥計這裡給鷹爪王算著帳，樓梯一陣響，跑上一個夥計，是才從樓上下去的。一上
    樓口，高喊道：「這真是特別的事，也沒見過這麼開玩笑的。我說陳二，咱們認倒楣吧
    ！敢情那位相面的跟這位爺台是朋友？人家是成心開玩笑，你別收這位老爺子的酒飯錢
    了，人家那位先生把帳全付過了。」

    　　鷹爪王和甘忠、甘孝、夏侯英全是一怔，站在桌前這夥計陳二也是一怔。鷹爪王向
    這才上來的夥計一點首道：「夥計，你別嚷！過來，慢慢的說清楚了，是怎麼回事？誰
    說的我跟那個相面的是朋友？」夥計來到桌前說道：「老爺子您真可以，我說您老這麼
    好心呢！饒跟他口角動手，還要給他墊酒飯錢，鬧了半天就是我們當小夥計的倒楣。你
    們兩位假打架，我們真挨摔，老爺子您不信請看！我腰上全摔傷了。」鷹爪王正色說道
    ：「夥計，不要說這些閒話，我跟他是朋友不是朋友，回頭再跟你細說。這相士走了沒
    有？他怎樣付的飯帳？你實說，別耽誤我的事。」夥計見鷹爪王的臉色非常怒，不再說
    打趣的話，忙答道：「人家早走了。是我從樓上下去，櫃上的先生叫我，問樓上的情形
    ，我把上面的情形略說了說，管帳先生說是樓上沒糟踐傢俱就是了。相士胡老先生這不
    是剛出去麼！人家把王老師的酒飯錢也給了，余外多給一吊五百錢，賞給我們三個夥計
    ，每人五百錢。這胡先生說是樓上的王老師喝醉了，他從樓窗跳民房下來的，差點沒摔
    死，不敢上去，只好頭裡先走了。並且還留了一紙帖，交給王老師，他那個布招牌先存
    在我們這，改天來取。」

    　　說到這，夥計把一份封套送到鷹爪王面前，鷹爪王不答一言，把紅封套接過來，見
    紅紙簽上寫著「王老師印道隆鈞啟」。鷹爪王把帖套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柬帖來，一
    看上面的具名，就怔住了！上面寫的是：「掌十二連環塢內三堂，香主胡玉笙載拜」。
    鷹爪王急忙把柬帖裝入封套，把封套放入袋內，向夥計們含笑道：「我怎麼也沒想到是
    自己人，這人真是會開玩笑！我說我不認識他呢。此人在十幾年頭裡，眼我見過面，是
    在朋友家中，可沒引見過。他知道我，我沒跟他說過話，今日異地相逢，故意這麼開起
    玩笑來。這倒叫你們受屈了。」說話間，從袋中拿了二兩銀子，遞給堂倌道：「這二兩
    銀子給你們酒錢吧！」夥計一見又賞了銀子，真是因禍得福，這一早晨就得這麼些酒錢
    ，真是飛來福，就是挨兩下摔也還值得。當時夥計們全換了一副笑臉。向鷹爪王道：「
    老爺子，這可叫你老多破費了。那位老先生已經賞了錢了，我們謝謝老爺子的賞賜。」
    鷹爪王道：「些許小費，不用謝了。你把那布招牌拿來，我給他帶去吧！」堂倌雖明知
    道那相士胡半顛留下話，那布招牌存在櫃上，改日他來取，可是這位老師要拿著走，人
    家是朋友，也不能攔阻人家，遂把那塊布招牌拿過來。鷹爪王把上面的竹竿撤去，折疊
    起來，裝在袋內。這時已經中午，陸續有客人上桌。

    　　鷹爪王帶著小弟兄三人下樓，出了望江樓，順著街道往裡走，趕到了清靜的地方。
    甘忠、甘孝、夏侯英在酒樓上全沒看清那柬帖具名的究是何人，這時忙著問那術士究是
    何人？鷹爪王道：「這事真出我意料之外，那胡半顛倒是鳳尾幫十二連環塢內三堂香主
    胡玉笙，這是鳳尾幫龍頭幫主以下的掌大權的主兒。鳳尾幫中內三堂是天鳳堂、青鸞堂
    、金雕堂，三家香主，執掌鳳尾幫大權。這三堂香主，全是從全幫舵主中百中選一的武
    林高手。並且是天南逸叟武維揚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所選的，全是有驚人絕技，超
    群本領。此次竟是這內三堂的香主親自出馬，這足見幫主武維揚，竟以全力來對付我等
    ，我們不可再稍存輕視。」甘忠、甘孝等聽著也十分驚異，莫怪那胡半顛竟具那麼好身
    手了。

    　　鷹爪王見夏侯英醉意已消，遂一邊走著一邊告誡夏侯英：嗣後不得再任意的飲酒惹
    事，耽誤大事，牽掣全局。這時夏侯英也有些自己後悔，不該那麼任性胡來，低聲向堡
    主告罪。這爺四個信步走了一會，見已到了望江港的鎮市外。出了鎮市，見這一帶好一
    片風景，碧綠綠的田疇，遠遠的映著雁蕩山的高峰插雲，層巒疊翠，江流環帶，美景無
    邊，好個形勝豐腴之地。一條條白如銀龍的港外支流，通到田野裡，既可灌田，又可通
    行小艇到腹地裡。田邊水邊，有些農夫農婦相率治田，環著雁蕩山一帶，帆檣如林，想
    到雁蕩山，水陸全可以走。

    　　鷹爪王向茶棚問了問路徑，賣茶的看了看鷹爪王等的情形，遂說道：「客人要是往
    雁蕩遊山，你老從這兒雇腳程正好到五龍坪，那裡是遊山最好的所在。僱船也可以，得
    繞著北嶺角過去，那一耽擱，於遊山頗多不便。」當時鷹爪王聽這賣茶的老兒的話沒怎
    麼介意，已經轉身的工夫，又回頭問道：「分水關這個地方，掌櫃的可知道麼？」這個
    賣茶的一怔神，慢吞吞的說道：「哦！分水關……說不清，有這麼個地名，大約是近山
    的地方，嗯！你問趕腳的倒許知道。」鷹爪王久歷江湖，眼力多厲害！賣茶的答話，吸
    涼氣，換熱氣，這種情形，分明是知道不肯說。從神色上看，並不是蔑視異鄉人，藏奸
    不告訴，大約是有所懼不敢多口。鷹爪王轉奔了大道頭上，這裡有十幾個腳夫，鷹爪王
    一看，這一群牲口倒有意思，難為他們怎麼湊合的，全是一色的小黑驢，十幾頭，沒有
    一匹毛皮色差的。趕腳的全是少壯，年歲最大的，不過四十歲，有五、六個是二十歲以
    下的，簇聚在一處，嘻笑打鬧。鷹爪王等來到近前，有一個年歲較大的說道：「喂！別
    玩笑了，有客人來了。」這個趕腳的一招呼，忽啦的有四個少年腳夫圍上來。其實鷹爪
    王還真沒有打算雇驢代步，自己最討厭這種牲口，想要看看，乘船不合適，跟腳夫再打
    聽打聽，打算走到雁蕩山去。

    　　這伙趕腳的一圍上來，齊問：「客人是往雁蕩遊山麼？騎小驢走吧！價錢又賤，又
    快！路上不論多險的道，絕不用客人下驢。這趟道看著是一片平原，可是因為把江面上
    水全引進來，內地裡看得灌溉運輸便利，可就遍地的溝渠，縱橫錯雜，儘是獨木橋。除
    了這裡，別處的腳力，就走不慣。我們這兒的驢子，全走熟了，多麼窄的獨木橋，也能
    穩穩當當的走過去，就是把驢子的眼蒙上，它全能把您馱到了。」鷹爪王聽了，心說這
    小子慣說大話，也太玄了，言過其實，這小子更惹不得。那夏侯英卻答道：「喂！你的
    驢這麼大本事，真是少有，這麼說起來，你這驢，雖沒成驢神，也可稱驢聖了。你若把
    它進貢，怎麼也弄個官作呀！」甘忠、甘孝全噗哧一笑，那腳夫也笑說道：「客人你真
    會罵人，我若能當個磨官也不受這個活罪，幾位是上雁蕩山吧！」鷹爪王瞪了夏侯英一
    眼，隨說道：「我輕易不騎這種妄驢，人得跟牲口較勁，還不如走著痛快了。」夏侯英
    笑道：「它們全是壓熟了的，輕易遇不上那種拗性子的，您老放心。我別的本事沒有，
    我專會騎妄驢子，找不了彆扭。」說到這，向腳夫說了價錢。

    　　甘忠、甘孝兩人也是打心裡願意雇腳程，在綠野裡，又風涼又快！樂得有個代步，
    省著氣力，到了雁蕩山還不定得走多少路了。此時見夏侯英攛跟著師傅，兩人遂向腳夫
    要韁繩，腳夫道：「我給四位挑四騎壓熟了的。」夏侯英道：「你們這些人不全是一個
    鍋伙的麼？」這個腳夫道：「不錯，是一個鍋伙的，您隨便騎哪頭全成。」夏侯英先給
    堡主挑了一頭。卻低聲向甘忠、甘孝道：「你們兩位的事我不管，咱們各憑眼力，誰碰
    上妄驢，挨摔認命。」甘忠、甘孝心想：正好，你給我們挑揀的，我們還真不放心。遂
    各自挑了一頭。這時夏侯英揀了一頭骨相挺壯的，那腳夫頭兒說道：「客人，您騎這頭
    可不保險。這頭驢可真快，只是不許動鞭子，只要一打它，撒腿就跑，一個襠裡沒有功
    夫，極容易摔下來。它犯了性倒麻煩了，您想勒它費大了事了，多咱到了地方，才肯站
    住，客人您換一頭吧！」夏侯英道：「少廢話！我這人心臟，你越說這個，我倒疑心。
    你這頭頂值錢，捨不得叫我們騎，我不換。還有一樣，你們叫四條腿的等兩腿的腳夫不
    行，我們嫌不痛快。反正我們不能拐你頭驢跑了，我們早到了就在五龍坪等你們。」腳
    夫道：「那倒可以！不瞞您老，我們這伙腳程，就是專跑雁蕩山，別處不去。這十幾頭
    驢，走慣了這條路，你把它打死，它也不往別處去。五龍坪那裡也有我們的夥伴，您到
    地方給腳力錢，走您的，他們是絕不會向您多要錢。我們這種買賣，別看沒出息，一樣
    的規矩。」

    　　夏侯英道：「我們要少給錢，那邊的人怎麼會知道？難道你們的驢又有特別的本事
    ，會帶信，你們夥伴懂得獸語麼？」腳夫道：「客人，您又挖苦我們了，一會兒我們這
    趕腳的又全變成畜類了。」夏侯英道：「不是我們成心罵你們，我不相信你們會有這種
    能耐。」腳夫道：「口說無憑，到了地方，您多賞酒錢不算，要是多找您要一文，或是
    叫您少給一文，我把驢轉送給您。」夏侯英道：「那邊果真說的全對，我給雙份腳力錢
    。」腳夫道：「客人您可別說了不算啊！」

    　　這時鷹爪王已牽驢走出幾步去，耳中聽得夏侯英跟腳夫打賭的話，扭頭說了一聲：
    「你上當了吧！」夏侯英懵然，自己究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遂牽驢離開這驢夫聚處。
    鷹爪王和甘忠、甘孝全跨上驢背，夏侯英也上了驢，故作不注意扭著頭淡淡的問道：「
    喂！那分水關離著五龍坪很近吧？我前些年來討一趟，是從水路去的，現在一點都不記
    得了。」

    　　那腳夫怔了一怔道：「那分水關麼？遠著哩！遊山走不著那兒，大概往那一帶去還
    得坐船，我倒沒去過。」說著，腳夫向他同伴咧了咧嘴，不再看夏侯英。這爺四個，四
    頭黑驢沿著一條曲折的田徑走下來。

    　　這四頭黑驢，項下全有銅鈴，一走起來，「嘩楞嘩楞」響個不住。這四匹驢倒是全
    夠快的，並且頗像認得路徑，不用驅策，穿行田疇中，方向絕不差。這爺四個雖也不識
    路，好在雁蕩山的高峰入目，足以辨別方向，絕不會走差了的。走出里許，鷹爪王向夏
    侯英道：「你在江湖道上這些年，怎的連腳夫這點小伎倆全不曉得麼？」夏侯英不禁臉
    一紅向鷹爪王道：「堡主，弟子實不曉得這其中的緣故，請堡主指教以廣見聞。」鷹爪
    王遂說道：「那裡面並沒甚麼玄奧，只不過他在驢的韁繩，或是嚼環或是肚帶，暗作扣
    兒。他們自己的數目，只有他們知道。莫說我們找不出他做的暗記，就是找出來，也無
    法猜測他是怎樣計算，不論北方南方全是一樣。」夏侯英聽了，這才恍然，深愧自己見
    聞淺陋，忙向鷹瓜王道：「堡主指教，頓令弟子多增一份見識，弟子哪知道竟有這些秘
    密生意經呢？堡主這十二連環塢分水關是近是遠，真令人難以揣測了。兩次向這附近人
    探問，這兩人的神色跟所答的話，頗似深知，只不肯爽快說出。這兩人的神色，絕非鳳
    尾幫的黨羽，可是這一帶雖是販夫走卒，一談到鳳尾幫頗有談虎色變之色，足見鳳尾幫
    的潛勢力如何強厚了。」鷹爪王道：「要按我們推測，這分水關，定是十二連環塢的巢
    穴所在，只是就算有知道的人，也不敢告訴我們，我們非是自己設法踩跡不可了。」夏
    侯英點點頭道：「堡主說的極是，我也想著，越是向他們這般黨羽探問，越易引起他們
    猜疑了。」這師徒四人騎著驢飛馳在田地中，果然沿路上有好幾處獨木橋，橫架在溝渠
    之上。這幾頭驢子，安然的從上面走過，豪不遲疑恐懼。甘忠向夏侯英道：「腳夫們也
    不儘是大言，果然這幾頭驢矯健異常。」走了有五、六里光景，遠遠的一道河流，圍著
    一個村莊，莊外一行行的桑榆，濃蔭匝地；再趁著河鳳陣陣，吹得那樹上的枝葉搖搖擺
    擺。有兩三個閒漢在樹蔭裡坐著，頗為優閒自得。遠遠看著這座村莊，如入畫圖。

    　　這爺四個的行程，是從這村口前的小橋過去，擦著村邊過去，並不用進村子。這四
    頭驢果然就是夏侯英這頭驢快，時時躥在頭裡。夏侯英想勒一勒他的坐騎，讓堡主頭裡
    走，自己總搶在頭裡，堡主雖不肯責備，也顯得太形放肆。可是這一來竟跟這頭驢子找
    上彆扭，這頭驢由著它的性子，它是順情順理的馱你，你只要一羈勒鞭叱，它立刻就使
    性。你叫它跑，它站住，你叫它住了，它偏放開蹄子。夏侯英怒罵道：「畜生，你是自
    找挨揍，我要沒本事懲治你，也叫你主人看得我只會說大話了。」

    　　當下渡過了莊前那座小橋，夏侯英緊扣在驢背。走在跟樹行接近的地方，伸手捋了
    一根樹枝子。夏侯英這樹枝子到了手裡，立刻一手挽緊了韁繩，右手擎著這根樹枝當了
    馬棒，這頭驢這時已竄出有半箭地來，說甚麼勒不住它。夏侯英罵了道：「該死的畜生
    ，你這是找倒楣，我叫你跑！」吧吧的一連就是兩樹枝子，打的這頭驢一哆嗦，一聲長
    叫兩隻前足立了起來，依然在這村口轉了兩圈。仗著夏侯英手裡韁繩攏得緊，沒容它竄
    進村口。等到夏侯英啪啪的一連又給了它兩樹枝子，這頭驢蹴踏跳躍長嘶著，這才撲奔
    了村東。

    　　就在夏侯英的驢才撥過頭來，耳中忽聽得背後一陣「嘩楞嘩楞」的銀鈴暴響，蹄聲
    得得。回頭看時，只見那村口中衝出一匹走驢，驢的皮毛很刺目，黑白相間的毛皮。驢
    身上的韁繩籠頭，滿嵌著銅活，金光耀眼。騎驢的竟是一個少婦，年約三十左右，瓜子
    臉，柳葉眉，只是眉梢吊起，通官鼻子，元寶口，兩顴高些。好俊的晶貌，被眉和顴骨
    給玷了。頭上藍綢子包頭，在面門上用絹帕的角兒，搓成蛾子，結成蝴蝶扣兒，包頭很
    長，披在頸後有尺許；一身藍綢子衫兒，藍緞子中衣，下面是一雙小蠻靴，背後斜著一
    個黃包裹，從外形已看出裡面是兵刃，左手攏著韁繩，右手提著一根短短的馬鞭子。連
    人帶驢，不染纖塵，非常乾淨俐落。從這份打扮上看，頗似游娼、跑馬解的，只是服裝
    和氣魄又不大象。

    　　夏侯英認定她絕不是良家婦女，這時女的也盯了夏侯英一眼，兩下裡走的是一順的
    路。在江南道上女的騎牲口的就少，騎驢的更見不著。夏侯英未免把自己的驢稍勒了勒
    ，要看看這女的身手怎樣？自己要細瞧瞧她到底是哪一路道？其實夏侯英就是不勒牲口
    ，人家也比他快。就見這女的一抖韁繩，啪的一鞭子，這頭花驢放開四足，串鈴「嘩楞
    嘩楞」響成一片。眨眼間，人家已躥到夏侯英的頭裡，夏侯英反倒催驢追趕下來。這女
    的在先倒是瞥了兩眼，趕到催動小花驢越過夏侯英的黑驢去，頭也不回向村東小路馳去
    。夏侯英見這少婦身手矯健，騎在驢背上，腿上韁繩，全是十分的功夫，這一來越發注
    了意。見人家花驢腳程快得多，自己在先本想勒著點，此時一看人家這匹驢鐵蹄翻沙，
    比自己這頭快得多，趕緊啪啪的連連的鞭打。這頭驢原本就是犯著火性，只為累得見了
    汗，稍覺寧帖。夏侯英這一忽要慢，忽要快，驢雖是啞巴畜生，也不肯這麼聽話。一挺
    脖子，長嘶跳躍著往前跑，這種跑可真夠夏侯英受的。往起一躥，四個蹄子一塊起。往
    下一落，屁股上一撅，頭往下一低，再往起一揚，屁股往下一矮。這種跑法，一個腳步
    扣不緊，就得硬往後摔夏侯英。

    　　夏侯英早防到這手，襠裡早合好勁，鞭繩也握牢了，腳從鐙眼裡褪出來，只用腳尖
    點著鐙眼。這是騎牲口最要緊的，就忌認鐙認老了。萬一有個被蹶劣牲口給摔下來，只
    是挨一下摔，不致有大危險。若是認鐙老了，不用說是牲口的毛病，像肚帶鬆了，鞍子
    滾了，腳一個褪不出來，立刻有被馬拖拉死的危險。夏侯英是善騎牲口的，尤其是這種
    跑趟驢子，更騎了多少年，甚麼討厭的驢子全有。當時夏侯英一合襠，往後一伏腰，算
    是沒被驢揚下去。這頭驢真夠性大，一連三次蹦跳，夏侯英也怒極了，照著驢的後胯上
    一連又是三下，這三下打的更重．可是打也有打的手法，一要打的地方對，只叫它疼，
    不能把它打傷了。二要鞭子上有橫豎勁，打的雖重，皮不破，毛不脫。這三下打的可夠
    瞧的，這頭驢知道摔不了背上人，又撒開了性的亂跑。

    　　這一跑，把這種逗人著急的情形露出來，越是哪兒有溝，哪兒不平，越往哪兒跑。
    哪兒有樹，它偏擦著樹往上撞。你只要韁上沒有功夫，往往被它往樹上一擠，把腿給你
    撞傷，把你摔個鼻破臉腫。夏侯英見它又揀有樹木的地方擠，遂把韁繩往裡一捋，一揚
    樹枝，「吧」的在外懷的驢脖子上給了一下。這一下，驢有些搪不了，在這裡打開旋。
    後面鷹爪王也趕到，甘忠、甘孝全哈哈大笑。鷹爪王在驢背上喝叱道：「我說甚麼，不
    騎這種牲口，你跟它較勁，可提防摔上就不輕；再說你把牲口打出傷來，腳夫也不答應
    啊！算了吧，你下來，咱們走一程吧！」

    　　夏侯英被這頭驢掙了一身汗，一邊跟這頭驢較著勁，答道：「堡主我倒想下來，只
    是這頭驢犯了野性，這種畜生，不把它擺治服了，不能撒手。」當時鷹爪王見夏侯英騎
    的這頭驢，果然十分難制，遂說了聲：「你要小心些，不要跟它較勁，我們頭裡走下去
    了。」鷹爪王爺三個竟往前走下去，夏侯英挽緊了韁繩，任這頭驢子轉了好幾周。夏侯
    英拿定了主意，反正不叫你把我掀下去，你怎麼厲害沒有我勁耗。夏侯英是存心把這頭
    驢折騰個筋疲力盡，然後再一撒韁，它絕不會再狂奔。

    　　果然這個法子倒真用上了！這頭妄驢，任憑怎麼施為，只是無法把背上馱的人摔下
    去；功夫一大，這頭驢漸漸沒有先前那種拚命掙扎的力氣了，驢身上滿是汗，從嚼口上
    流白沫。夏侯英在驢背上這麼跟它較勁，可沒有多大工夫，不過是半盞茶時。鷹爪王和
    甘忠、甘孝的三騎驢，雖是沒等著夏侯英，可是全把牲口勒慢了。夏侯英往村東的小道
    瞥了一眼，見堡主等將轉過一片柳林。

    　　夏侯英見驢子的野性已滅，遂想還是趕上他們一道走吧！想到這，腳下一用力，兩
    腿一合，用腳踵一磕驢腹，一領韁繩，這頭驢此時算是被夏侯英打的有些怕了，不過可
    還不算十分服貼。人雖沒被摔下去，夏侯英此時也弄得滿頭大汗，更不能像方才把韁繩
    扣緊了只叫它在一個地方盤旋。現在是想跟蹤這行色可疑的婦人，只得拚著命的趕下來
    。

    　　走出約有兩箭地，這頭黑驢倒是真快，已跟前面俏婦人的花驢相差數步。夏侯英的
    罪孽更大了，這一帶平地少，竹林樹木多，這頭驢竟自揀著那有竹林樹木的地方，愣往
    上撞。夏侯英只得把那根樹枝子扔掉，兩手攏韁繩；一看已經要撞到右腿了，用力一捋
    嚼環，硬給扳過來。這麼忽左忽右，整跟驢子掙了半里地。

    　　那騎花驢的婦人不似先前那麼頭不抬，眼不睜的，這會兩頭驢已走平了，快慢不差
    幾步，那婦人在驢背上不斷的斜送秋波的看夏侯英。夏侯英也於百忙中覺出這婦人有些
    成心跟自己挑逗，自己反倒疑惑起來。心想，這俏婦人絕不會是娼妓之流，難道竟是綠
    林道中人麼？反正這種行徑，不是良家婦女，自己不算是失身份。夏侯英暗中這一猜測
    這騎驢的少婦，未免走神，更兼這一帶又是平原，沒有甚麼樹木，心神愈馳，猛覺得胯
    下驢又往斜處奔。夏侯英忙一察看，急得罵聲：「畜生你是安心傷我，我叫你撞！」猛
    力的往右一捋韁繩，兩腳踵猛的向驢後腋一磕，用了十成力，這頭驢它想不往前躥全不
    成了，疼得它往前一躥，可是籠頭已被捋的向了右前躥去，把道旁的一個大石礎子閃開
    。但是夏侯英因為猝然的閃避，兩腿一磕驢腹，竟自沒捋牢了，「噗通」的把夏侯英從
    驢後摔下來。可是韁繩始終沒撒手，仗著是土地，頓了屁股一下子。夏侯英顧不得屁股
    疼痛，怕被驢蹄子罩上，藉著驢掙扎之力，騰身躍起，躥上驢背。

    　　這時突聽得那已走過去的俏婦人，竟自「噗哧」一笑道：「報應！」夏侯英已被摔
    得怒憤填胸，無法發洩，這少婦竟說自己這是遭報應，不啻火上澆油。方要還口，那俏
    婦人已催驢跑下去。自己想到她總是女流，自己總是俠義道門下，豈能跟一個女流一般
    見識。當時一轉念之間竟自把罵她的話嚥回去，可是更不肯放鬆了她，緊緊追趕下來。
    在後面指著驢說道：「我看你跑，叫你跑出手去才怪呢！叫你跑到天邊上去，我也得看
    看你是甚麼變的！」

    　　往前走了有里許，看見堡主鷹瓜王和甘忠、甘孝沿著道左一片竹塘走著，看那緩行
    的意思，是等待自己似的。相離不過一箭地，一會兒那俏婦人已到那片竹塘前，夏侯英
    忽見堡主突把韁繩一領，轉入了竹林夾峙的一股小道。夏侯英看著十分詫異，心想這又
    不是什麼崎嶇難行的道路，或者是道路生疏，記錯了，錯走向別處。這雁蕩山高峰插雲
    ，現在離著也就是十餘里，看的真真切切，哪會走錯了？定有用意，自己倒得趕上堡主
    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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