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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俠隱鷹爪王

    　　　　　　　　　　　　　    【第九章】

    第九回 將軍府陳冤奇柬

        鷹爪王攏目光往下一看，見下面黑沉沉的是一條箭道，看情形是守衛親兵的宿所，
    由南往北處有一排較矮的房子有十幾間長，窗上隱隱有燈光。鷹爪王飛身躥上屋頂，翻
    過這排矮屋，前後是一處寬大軒敞的院子，迎面是大堂，東西兩廡是隨員幕僚辦公的所
    在。

    　　鷹爪王見下面凡是門道，全有守衛，立刻施展開輕靈的身手，躥房越脊，如入無人
    之境。越過三層院落，瞥見下面這道院子，全有走廊。鷹爪王在南屋脊上，見迎面是明
    三暗五，前出廊後出廈的客廳。前面水紋式的格扇風門，被裡面的燈光映得雪亮，廈簷
    底下也懸著紗燈，廳房門口站著兩名聽差的，全是穿灰搭連布的長褂，戴紅纓緯帽。在
    走廊的西南角，有一間屋子，正有兩名差人在裡面說話。鷹爪王繞到西南角走廊的簷頭
    ，貼伏著瓦壟，眼光注視那廳房前的差人，耳聽下面兩人講說什麼。

    　　只聽一個說道：「你可別把火弄滅了，我看將軍不到四更後睡不了。那位師爺談起
    話來沒完，將軍還是真喜歡他！將軍方纔還說，糧餉處督辦姜大人少時還來回事，這一
    來不定耗到多早晚了？」又是一個說道：「唉！這份差事我真干膩了，從將軍出京，跟
    著跑了這些省，別管怎麼擔驚害怕一點熬頭沒有。人家哪怕穿份號褂子，碰巧就許弄個
    頂子戴戴，咱們算白掙。」先說話那個道：「老侯，你總犯官迷，我看早晚你非瘋不可
    。別忙，我聽說傳來警報，說是長毛子又要奪陝西。這次只要打勝了，我給你求求劉師
    爺，辦保案時帶上你的名字，大小叫你弄個官做，那一來你總可以趁心如意了。」那個
    差人答道：「別拿我開心，我家墳地沒有那麼好的風水，該著受苦的命，我不敢妄想高
    攀。水沸了，你快拿著走吧！」先前那差人又說道：「老侯，你怎麼當是我拿你取笑，
    我是真打算給你求求劉師爺，你擎好吧！早晚你就知道我是跟你真好假好了。老侯，你
    先替我泡泡茶去，我到前邊去去就來。你要好好巴結劉師爺，將來我也好說話。」那姓
    侯的答道：「你真要給我幫忙，我准不忘恩負義，我吃著甜水，絕不會忘了你這挖井的
    。你要是使喚傻小子，你可估量著。」那個差人往外走著說道：「咱們不是那種人，你
    放心吧！」一邊說著，已走出來。

    　　鷹爪王騰身飛縱到房脊後，見那差人用盤托著一對蓋碗，逕奔上房。鷹爪王一相度
    這座廳房的形勢，後面必有廈簷穿堂門後窗，好調劑屋中的光線，遂沿著走廊頂上往北
    面廳房上飛縱過去。趕到後坡一看，果然廳房後面是探出的五尺廈簷，簷下倒是黑暗暗
    的．後面也是一道小院，連著廳房後廈簷也有走廊，東西廊下一面是三間廂房，北廊下
    是個月洞門，雙扉靜掩，全院沒有一些燈光。

    　　鷹爪王恐怕月洞外是守衛等的宿所，先履著屋頂輕身過去查看，見月洞門後，是一
    片花園子，亭台花榭，曲徑小橋，佈置得頗為幽靜，靜落落沒有一點聲息。把屋面上的
    瓦礫捏了一塊，打向園中，問了問，沒有一些動靜，知道裡面沒有守衛的兵弁。遂一長
    身躍到簷口，飄身落在庭心，躡足輕步，來到穿堂門前，見風門上微有些光亮，不似前
    面門上那麼雪亮，估量屋內的燈光，一定被廳房中的閃屏擋住。輕輕捏在門環，把風門
    微啟，果然迎門三尺就是一座高大的屏風，鷹爪王閃身蹙入門內，隨手把風門帶上。閃
    屏旁的兩邊夾道口全掛著軟簾，閃屏後尚放著些淨面具，說話的聲音在屋內的東首，抬
    頭看了看，上面在丈二尺高處，是一層雕花透梗的木屏頂子，建築莊嚴古樸。

    　　鷹爪王怕這下面不易存身，差人一個進來拿東西，自己退身一慢，易露行藏，遂相
    度好了上面隱身之所，往起一聳身騰身而起。那麼瘦挺高大的身軀，輕如狸貓，雙手抓
    住了閃屏上面的花牙子，氣凝丹田，全身重量交到雙臂上，跟著下身往上一起，腳尖往
    後面穿堂門的上面橫過木上一掛，全身繃在上面。從雕花透梗的橫楯子往這廳房一看：
    只見廳房中軒敞非常，足有三丈多的進深，閃屏前是楠木的大條案，雙八仙桌，太師椅
    ，上面紅緞子南繡椅帔、坐墊，條案上擺著鼎彝之屬的陳設。西面是一架書案，上面文
    具井然，東面的大床，上面放著一張楠木卷書式的小炕幾，擺著一隻白銅的三明子燭台
    ，紅燭高燒，燭台前兩隻細瓷蓋碗。廳房雖寬敞高大，一共點著六架三明子燭台，十八
    隻紅燭，照得廳房通明。床的兩邊紅緞坐褥上，各坐著一人：左首這人，年約四旬上下
    ，白淨面皮，修眉朗目，穿著身便服，青子官靴。右邊那個年約五旬開外，面色紅潤，
    兩道濃眉，一雙深目，鼻直口闊，唇上留著短鬚，神色中隱含著一種凜凜不可侵犯之氣
    。

    　　鷹爪王聽那兩名差人說話情形，一估量，那左首坐的必是那幕府劉師爺，右首那位
    ，定是多隆阿將軍了。鷹爪王暗暗點頭，這位將軍一團正氣，兩眼神光奕奕，朝廷能簡
    用這種人才，真是干城之選呢！至於剿撫綏靖，難免失著，古來常勝將軍能有幾人？像
    將軍這樣的好官沒有恩兄這回事，我遇上了也要暗助他一臂之力，叫他多為蒼生造福，
    也是黎民之幸。

    　　鷹爪王一邊打量著將軍跟幕府的面貌，一邊聽兩人講些什麼。只見多隆阿將軍托著
    一隻水煙袋，正向床前灰槽中吹去煙管中的餘燼，往左一偏頭，向幕府劉師爺道：「幼
    棠，怎麼逸樵還不來，我有好多事等他商量呢！我們全是知己之交，可以放言無忌。我
    聽得有人說我事事偏袒逸樵，待他獨厚，說這種話的人真是小人之見了。我只覺著逸樵
    替我出力盡心，我待他太薄。幼棠你是知道的，自軍興以來，蒙朝廷不次提拔，轉戰數
    千里，軍需給養實為全軍命脈，逸樵卻能替我籌撥運輸，不論多困難的時候，他總能設
    法調度的不致受給養的牽制。我們再看看各省剿匪之師，因為糧餉不齊哪省沒出過亂子
    ？所以我依靠他如手足。雖是這樣，我並沒有例外的保舉他，我正覺有些愧對於他，這
    時反有人說起這種話來，要叫逸樵知道了，豈不叫他灰心！我歷來是我行我素，但求無
    愧於心。早晚我定要大大保舉他一下，有人嫉視，也只好由他嫉視吧！」幕府劉師爺忙
    答道：「東翁不要聽這種浮言，姜年兄感南翁的知遇，自然感恩圖報。東翁這裡又喜他
    不負所托，時思獎掖。這正是良駒遇伯樂，士為知已者用。無知人的浮言，何足介懷呢
    ！」正說到這，外面風門一啟，走進來一名差人，進得門來，向上單腿打千，稟報道：
    「跟將軍回，糧餉處姜大人稟見。」多隆阿將軍點頭道：「請進來吧！」差人答了聲：
    「喳！」立刻轉身出去，隨手把風門敞門，說了聲：「請。」

    　　從廳門外走進來這位姜大人，年約五旬左右，面貌清瘦，一臉書卷氣，一身大品官
    服。雅潔熨貼，連一點皺紋也沒有。往前緊走了兩步，向將軍請了安。那幕府劉幼棠早
    站起來，向旁一側身，容姜逸樵給將軍行完了禮，忙招呼了聲：「逸翁。」姜大人也答
    了聲：「年兄。」彼此對請了安，劉師爺卻把床上的坐位讓給這位姜大人，自己在窗前
    茶几落坐。

    　　多隆阿將軍道：「逸樵，我跟幼棠正念叨你呢！這幾天你更辛苦了！移防各路的糧
    餉，籌辦的怎麼樣了？四川的協餉到了沒有？這次發捻宣稱用二十萬精銳直搗陝西，這
    固然不足信，可是總也有七八萬人，雖是烏合之眾，也未可輕視。第四鎮第五鎮的餉糧
    早早發給他們，叫他們剋期移防金鎖關，以增厚原有的兵力。還有那吳大業，我風聞他
    很有些跋扈貪污，不想他頂戴變紅了，心可更黑了。這次我深知他頗有些恃功傲上，把
    陝西的黎民視同俎上肉，弄得怨聲載道，民怨沸騰。果然這種情形屬實，我也得儆戒他
    ，叫他稍形斂跡，別等到叫人家彈劾了，連我也跟著被累了。」姜逸樵忙躬身答道：「
    經略大人不必為這些事操心了。卑職蒙大人破格栽培，哪能不稍效微勞，致負經略委託
    之重。四川省的協餉經卑職專員解到，第四鎮第五鎮的糧餉，已由該鎮派都司德克圖、
    守備馮保國領走。像吳提督雖是行為稍差，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他又是一員勇將，經略
    可以先不追究那些閒事。吳提督那種剛愎自用的性情，別再弄出別的笑話來，反倒影響
    了大事。卑職其實早就不以他的行為為然，只要他別太過了，總想著何必跟他結怨。不
    過他若自以為擁有兵權，肆無忌憚的胡為，早晚他要碰著大釘子。」

    　　多隆阿將軍點點頭道：「逸樵，你近來涵養更深了。」姜逸樵道：「這全由經略大
    人的訓誨……」剛說到這，突然聽得外面一陣沉重步履之聲，姜逸樵聽著一怔，把底下
    的話頓住。跟著風門一開，進來一位武官，進門來向將軍請了安，隨說道：「跟經略回
    ，有京裡下來位兵部堂官，揣有軍機大臣密札，關防要嚴密，面見經略。鎮台盧大人，
    跟副將額大人已驗明部文，引路接進城來，已經到了，請經略大人的示下。」

    　　多隆阿將軍乍一聽，不覺愕然，糧餉處的姜逸樵幕府劉幼棠，也十分驚疑！可是多
    隆阿將軍略一思索，旋即鎮定下來，同差人們招呼了聲：「來呀！」立刻廳門外齊答了
    一聲：「喳！」隨即進來兩名差人，將軍吩咐了聲：「換官服會客。」又向回事的說：
    「請盧大人陪客在大客廳略坐。」回事的轉身出去，這裡由差人們伺候著將軍到暗間裡
    換官服，外面值差的已掌起四隻紗燈在廈簷下伺候。

    　　多隆阿將軍換好了官服，從暗間走出來，姜逸樵跟那幕府劉幼棠見將軍得出去會客
    ，立刻全站起來，要告辭。將軍說了聲：「你們二位別走，京裡的事不知真相，萬一有
    什麼緊急事，你們略候一候等我會客回來再走。」這二位幕僚答了聲：「是。」將軍徑
    向客廳外走來。兩人雖全是將軍的親信，究屬屬員，隨著將軍走出客廳，外面四名掌燈
    的差人，各提著紗燈，分左右引路。單有兩名差人，一前一後伺候著，向大客廳走去。

    　　鷹爪王潛伏多時，這時見正是時機，遂趁著那兩位幕僚步出廳門的工夫，一飄身落
    在閃屏後。躡足輕步，悄挑軟簾，腳下輕點，輕如猿猱，已到了西面書案前。把預備好
    的一個官封的信，往書案上一放，左手把一隻銅鎮紙拿起來，右手用淮陽派的「大力金
    剛手」，駢二指往書案上一戳，把書案戳穿二指寬的洞，把信的左角往洞穿處一壓，把
    銅鎮紙上一插，把這封信釘在書案上。這麼稍一耽擱，那位姜大人跟劉幕府，在廈簷下
    伺候將軍往前廳去後，兩人議論著軍機處的密札，不知道是福是禍？值差的差人，知道
    這兩位就是將軍留下不叫走的，遂一拉風門，說聲：「請姜大人、劉大人裡邊喫茶。」
    二人答聲：「好。」轉身往裡走。

    　　鷹爪王立腳處是廳房中西面，那廳房門卻是由左往右開，來人不用進廳房，只要一
    到門口，就看見書案這一帶，風門一啟，鷹爪王再往閃屏後隱身事故來不及了。一抬頭
    ，見承塵上尚可潛蹤，微一縮身，雙臂往上一抖，用「燕子飛雲縱」的輕功，如一縷輕
    煙，飛上承塵。廳房高大，建築的全夠堅固莊嚴，棟樑全是巨大的木材，更兼將軍駐節
    不久，全是新掃除油飾的，不過微落點輕塵。在這剎那間，糧餉處的姜大人，幕府劉大
    人已走進來。鷹爪王隱好了身形，見這兩人進來坐在那裡彼此仍然談論的是來人的事，
    差人倒上茶來，仍然退出去。

    　　那幕府劉幼棠站起來，一邊和姜逸樵說著話，一邊在屋裡蹓躂著鑒賞壁上的名家字
    畫。走到了西邊的書案前，無意中看見書案上用那白銅的鎮紙插著一封巨函，銅尺入木
    很深。劉幼棠「咦」了聲，驚呼道：「逸翁快來快來，你看這是怎麼回事？」姜大人也
    見他這麼驚呼，忙湊過來查看時，也覺詫然道：「這是哪裡來的？」忙湊到近前細看了
    看，見紅信簽上寫的「叩呈大將軍勳啟」，下角寫著「內詳」兩字。這封信竟被一隻鋼
    尺嵌在書案上！

    　　姜大人忙道：「年兄，這書案上燭光照耀著，看的真真切切！方才並沒見著這封怪
    信，這突如其來，真是咄咄怪事！我們別動它，索性等將軍來了請將軍看過再動吧！」
    劉幼棠道：「逸翁，你看書案木質堅韌，這投信的人竟能把銅鎮紙嵌入案中。並且我們
    並沒遠離廳房，連一點什麼聲音全沒有聽見，這真是匪夷所思了。」

    　　兩人正在議論著，多隆阿將軍已然會客回來。姜逸樵跟劉幼棠迎接將軍落坐，先沒
    敢提怪信的事，急欲知道京中下來這位堂官是為何事而來。姜逸樵遂問道：「經略大人
    ，這位堂官倒是為了何事？卑職想吳老中堂是經略的老師，此次定是關照經略，或是朝
    廷對師旅有什麼更動，老中堂早早關照，使經略有所預防麼？」

    　　多隆阿將軍點點頭道：「逸樵的見機果然勝人，倒被你猜著了一半。不過若只是些
    平常事，老中堂也不致這麼多費周章了。只因有言官嚴劾提督吳大業，剋扣軍餉，魚肉
    鄉民、勒捐苛派、好色貪淫等十幾款，皇上頗為震怒，立刻就要降旨查辦，還是幾位持
    重老臣力諫皇上，不可躁切從事。並且吳提督出身行伍，好容易由軍功熬到現在這種地
    方，遽然這一被查辦，萬一擠出別的事來，更趕上攻陝之匪已要發動，正在用人之際，
    還是從妥善上辦理為是。皇上倒是採納廷臣諫諍，令吳老中堂等協議辦理。老中堂的主
    張，吳大業身為統兵大員，果如御史所言，定當主持正義，不過朝廷要逕自派員來查辦
    他，卻冒昧不得。吳提督性暴嗜殺，倘若一時犯了野性，抗不受命，豈不激起事來。老
    中堂並因為我在這節制軍務，吳提督果然有這些劣跡，我也脫不了干係，遂議定這事倒
    有些難辦呢！」

    　　說到這無意中一抬頭，瞥見對面書案上那只白銅的鎮紙，映著書案上的燭光閃閃發
    光，多隆阿將軍詫然道：「怎麼那隻銅鎮紙豎在書案上？這定是聽差的侯升胡鬧討打了
    。」姜逸樵道：「經略不要屈枉他們，請經略看看就知道這種舉動不是平庸之輩所能為
    了。」多隆阿將軍急忙站起來，向書案這邊走來，一到書案前「咦」了一聲，伸手就拔
    來那隻銅鎮紙。往起一拔，竟沒拔下來，二次握住了，手上用力往起一提，把銅鎮紙提
    起來，把那大官封的信封拿在手中。將軍隨手把信打開，抽出信箋來，就燈下一看，只
    見這封信寫著是：大將軍麾下：將軍率王者之師，蕩平發逆，數千萬黎民各安生業，免
    罹塗炭之苦，皆拜將軍之賜。惟提督吳大業，不能體將軍愛民之旨，辜負朝廷爵祿之恩
    ，坐鎮潼關，橫徵暴斂，輿論沸騰，怨聲載道。其惡跡昭昭，有目共睹。華陰富紳楊文
    煥，為簪纓世族，詩禮家門，曾出仕江南，十年作吏，兩袖清風，想將軍定耳聞其名。
    近年閒仕家居，讀書課子，與人無侮，與世無爭。而吳提督竟以勒捐不遂，誣以通匪之
    名，闔家被逮，籍沒家資。吳提督嚴刑取供楊文煥慘被淫刑。以一介文人，何堪荼毒？
    現已體無完膚，奄奄一息。誣良為盜，出自統兵大員，人神共憤，天地難容。民子不敢
    妄沽俠義之名，實以身受楊氏再造之恩，目睹蒙此奇冤，寧冒重嫌，甘嘗斧鉞，為待死
    之囚呼籲。將軍即執路人而問之，亦能廉得其情。吳提督已具殺人滅口之心，楊氏闔家
    朝不保夕，叩求將軍，慨發鴻慈，為楊氏昭雪沉冤，毋使六月飛雪，三年不雨，復見於
    將軍治下也。

    　　再啟者，民子粗通武技，浪跡江湖。路經匪巢，偵得捻匪大舉窺秦逆謀。唯捻酋等
    深畏將軍用兵之神，姜汰陵等竟襲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故智。揚言傾全力直撲潼關
    、武關，紫荊關，別以奇兵，喬作流民，間道渡函谷關，風陵渡。與潛伏武帝山之回匪
    ，暨禹門一帶之鳳尾幫梟匪會合。內擾長安，使腹背受敵，動搖三秦，席捲大河以北。
    此種狡計果售，竊恐若千萬黎民難免死亡流離之苦。民子一介庸愚，本不敢妄預戎機，
    以感將軍視民如子之義，心所謂危，難安緘默。望將軍速遣幹練將弁，秘查豫陝交果一
    帶，是否有奸民捻匪混入，及武帝山之匪，禹門一帶之梟匪是否屬實。俾將軍早為剿辦
    ，使捻匪計不得逞，不僅匪患不致蔓延，亦黎民之福也。冒死上陳，伏納垂察民子王道
    隆頓首多隆阿將軍把這封信看完，見姜逸樵劉幕府全在旁愕然侍立，隨把這封信向姜逸
    樵手中一遞道：「你們把這封信仔細看過，看完了再研議這裡是否有別情？」姜逸樵趕
    緊接過來，將軍卻就勢坐在書案邊，看著書案上的穿透的破洞凝眉深思。

    　　這兩位幕僚湊著書案上的蠟台，並頭把這封信從頭至尾的細看了一遍，又把信封反
    覆的查看了一遍。見將軍愣呵呵目注著書案，姜逸樵遂把這封信往將軍面前一放，將軍
    才抬起頭來，向這兩位幕僚道：「你們請坐，咱得細琢磨琢磨，這封信的來路，別被奸
    人利用了借刀殺人。」姜、劉二人忙答了聲：「是。」多隆阿將軍道：「你們二位是什
    麼時候發現的這信？老兄們可不要怪我口直，我會客回來，怎麼不趕緊告訴我？也好早
    下手追究投信的人。」兩位幕府見將軍起了疑心，忙站起來，由姜逸樵答道：「經略備
    責的極是。不過我們發現這信後，知道投書人敢辦這種非常事，實是個非常人。卑職們
    料定這種人來去無蹤，絕難追緝。更因為京裡下來的密札，來得令人忐忑難安。及見經
    略進來，不敢先拿出事擾亂經略的心緒，就是經略自己看不見，我們知道京裡的事沒有
    妨礙，也要趕緊稟告。蒙經略大人這一指示，卑職倒深覺見事不明瞭。」多隆阿將軍含
    笑說道：「你們不要誤會，我要有疑心你二位的意思，就不這麼當面問了。我深怕外人
    勾結差人們弄這種狡獪呢！」幕府劉幼棠道：「晚生敢斷定麾下的差弁，全是忠勤事主
    ，不敢做這種不要腦袋的事。」那姜逸樵道：「經略大人到前廳會客去後，我跟劉年兄
    只在廳門前小立了一刻，並未離開這裡。差人們並沒進廳房，這封怪信就在這剎那間發
    現，所以認定投信人定是非常身手。」多隆阿將軍點點頭道：「這倒是呢！不過這信投
    的卻是太湊巧了，我在先真有些疑心，這是下井投石。但吳大業的行為實不能為人所諒
    ！並且楊文煥歷官江南，政績昭著，家資富饒，絕不會作這種愚事。這倒真有些令人不
    憤呢！不過這封信中又牽涉到戎機，跡近恃功要挾，我們倒要慎重了。」

    　　姜逸樵見將軍頗有些猶疑不決，遂率然說道：「經略大人，卑職想這事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就算投信人縱有陰謀，意圖借刀殺人，將軍只能問這被殺的是否該殺，不
    必管是用哪一把刀去殺他了。吳提督惡行暴露，連言官全敢具折參他，幸仗著經略大人
    有老中堂從中維護，才不致激起意外的事來。倘若言官奏折上去，聖意難回，連將軍全
    難脫失察之咎。楊文煥果然落在吳大業手中，一家數十口真個慘死他手裡，那時縱然再
    替他昭雪，這數十條性命已冤坐九泉。何如趁這時一舉手之勞，先把這班含冤莫白的救
    出虎口。果然楊文煥被陷是實，那捻匪暗襲關中，更不致假了。

    　　「卑職看這投書人，仁俠豪放，頗具義行。經略大人體好生之德，速派幹員，馳赴
    潼關，提楊文煥全案人犯。就說這裡也得著密報，該犯尚有其他逆謀，必須親訊。這麼
    辦，吳大業縱有疑心，也不敢抗命。可是經略大人，須派得力人去，須防他殺人滅口。
    令到時他怕真相敗露了，硬下毒手，故作經略的令到稍遲，他已把一干人正法斬決了。
    所以派的人，必要不容他緩手。先要見著被囚的犯人，叫他無法反覆，那時提解起程，
    縱然再生變念，也無從下手了。經略大人看這麼辦好麼？」

    　　多隆阿將軍，被姜逸樵這番話說得把先前的猜疑全撇開，細想到吳大業平日跋扈的
    情形，倒十分替楊文煥擔憂。姜逸樵說的情實不假，吳大業那種凶狠性情，暴戾好殺，
    又掌著生殺大權，落在他手裡的，實是生死呼吸，此時真是吉凶難測！自己既知道了，
    若再耽延，萬一楊家滿門遭了毒手，豈不誤事！遂向姜逸樵道：「好吧！就照你的主意
    辦吧！」又扭頭向幕府劉幼棠道：「索性你就起一角文書，用了關防，派副將鐵安泰挑
    —哨馬隊，馳赴華山下吳提督大營，提解楊文煥全案犯人。如有走脫一名，即以得財賣
    放論！逸樵，你看鐵副將去足能對付吳大業了吧？」姜逸樵忙答道：「經略大人，遴選
    得人，鐵副將精明幹練，足可以對付吳提督了。並且論官職也比他小不了多少，吳提督
    諒還不敢不以禮貌相待，這一來楊文煥全家定能逃得活命了。」

    　　多隆阿將軍遂容這幕府劉幼棠辦這件文書，自己喚差人遂來伺候著到暗間換便服。
    劉幕府不大的工夫，已把這角文書辦好，天已到了三更過後。多隆阿將軍，立刻把那副
    將鐵安泰傳來，將軍親自交代一番，這位鐵副將領了公文，帶了一哨馬隊，立刻起程。
    當時這位將軍把這事交派完了，兩位幕府遂即告辭。這兩位幕僚全是隨著將軍數年，就
    住在行轅裡。這時兩人是各奔自己住室，全在這行轅府東跨院裡。這兩人一出廳房，各
    有自己的差人撐起燈籠來，在前引路。多隆阿將軍也在兩位幕僚走後，回寢室去安歇，
    差弁先伺候多隆阿將軍安歇，再來收拾內客廳的燈光。

    　　鷹爪王在承塵潛伏多時，見廳房中人已走淨，飄身下來。見書案上墨台余沈未干，
    把筆筒裡的筆拿起一支，飽蘸了濃墨，把書案上的三明子燭台挪到茶几上。這西牆上是
    一槽硬屏，屏心裱的是揮鐵簫的墨竹。鷹爪王把這支筆桿往中指無名指縫裡一夾，筆桿
    順貼手臂上。氣納丹田，抱元守一，默運內功，身軀一俯一伸，腳尖一用力，騰身而起
    ，身輕如燕，用「老猿墜技」的姿勢，一雙鐵爪往那硬屏上一搭，輕輕拈住，全身懸住
    ．用左腳尖微提著往硬木屏的邊框上一點，右腳往左腳下一點，只用左手捋住木屏的上
    口，全身提住，右手提筆在木屏上的粉牆上寫了十六個字。寫的是：「羊脫虎口，良友
    伸冤，有生之日，當報鴻恩。」下面寫「淮上王道隆叩」。寫完了仍把這支筆夾在指縫
    中，兩手捋住硬屏的小口，脊背往後一弓，下盤往上一提，成「狸貓上樹」的架勢。兩
    腳尖一點屏框，雙臂往後一揚，飄的仰面朝天的橫空躥出來。一個「雲裡翻」，唰的離
    開書案四、五尺，往下一落，輕如落葉，几上的蠟燭搖搖。

    　　鷹爪王把那支筆仍還到筆筒內，這時忽聽得走廊上有腳步的聲音，急忙把挪開的蠟
    台，仍還原處。縱身躥到近面的閃屏後，仍從穿堂門退出廳鄰，躥房越脊出了將軍府。
    到了街上隱僻的民房上，略緩緩氣，抬頭看了看天空，星河耿耿，聽了聽街上的梆鑼，
    已交了四更三點。

    　　鷹爪王想到這一番手腳沒白費，居然如願，恩兄楊文煥的全家足可保全。因為聽大
    將軍麾下那位姜逸樵的話鋒，很有關照楊恩兄的意思。不過這位將軍很精明，不敢帶出
    形跡來而已，只要把全案一提到長安定能化險為夷。吳剝皮那裡有慈雲庵主監視著，憑
    她那份超群絕俗的武功，跟那七粒沙門七寶珠，還足以敵得住那班匪徒，自己倒可稍放
    心了。天光轉瞬就亮了，自己索性等天亮了，在城內打過尖再趕路不遲。

    　　鷹爪王乘著這工夫把長安城的形勢察看了一番，天色大亮，所有街上的警衛稍弛。
    鷹爪王遊俠江湖，縱然夜行，也不屑穿急裝緊褲，依然是長衫便履。此時從僻靜處轉到
    大街，見這長安城果然不愧是古帝王之都，雖經過兵變，依然不減富庶之相。鷹爪王在
    城內耽隔了半日，這才起身往潼關趕來。焉想到潼關那裡，已經變生不測。連那俠尼慈
    雲庵主，全未能防護了楊氏全家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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