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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俠隱鷹爪王

    　　　　　　　　　　　　　    【第三章】

    　　第三回 鷹爪王初試絕技

        楊文煥猛然憶起：十年前在湖南藍田縣任滿調任江蘇武進縣，起程的頭一天，在店
    中忽聽見隔房一位客人，呻吟痛楚，似有重病，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把店伙叫進來一問
    隔房客人是怎樣回事？店伙說道：「隔壁這位客人已經住了好幾天了，昨天還是好端端
    的，一夜之間，忽然生起病來，我們問他可要請大夫來看看？他說大夫治不了他的病，
    並且他帶的銀錢頭一天就全被賊偷去，也沒錢吃藥，聽天由命，死了認命，我們也沒法
    子，只好隨他的便了。」

    　　楊文煥遂到客人屋中，一看這位客人年在五旬上下，好一份骨格相貌，身上的穿著
    ，也不似窮途落魄樣子，遂溫言撫慰，慷慨解囊，客人才吐露實情，原來他就是名震大
    江南北的風塵俠隱鷹爪王，姓王名道隆，有一身絕技，劫富濟貧，誅奸鋤惡，竟結怨於
    江湖道中人，為人暗算，暗施毒手，打了他一毒藥暗器。幸仗著武功深湛，真元不散，
    逃回店中，本能挽救，只是配治傷的一料藥得用二十幾兩銀子，偏偏夜間動手時銀囊失
    去，自己知道店家是一個勢利小人，跟他說也無益，只好瞑目待死，不料竟為楊文煥所
    救，彼此結成患難之交，楊文煥候他傷癒，勉勵他不要過露鋒芒，徒取殺身之禍，又資
    助了些川資，自己逕赴任所，匆匆一別十年，這時萬想不到他竟差徒弟給自己送起信來
    ，這真是禍起不測了！

    　　楊文煥正思索著自己恐怕不易逃出吳剝皮之手，那華雲峰卻因吳提督硬以反賊相誣
    ，納不住少年火氣，遂也厲聲答道：「軍門，商民雖是從臨淮關來，怎能就算匪黨？我
    師傅世居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因為清風堡有商民們舉辦的鄉勇團練，守望相助，淮上
    這十二村鎮才沒有被長毛子擾亂，商民是有身家的，哪能從賊，至於發捻要取關中，不
    過是聽人傳說，他來不來商民哪敢斷定？」

    　　吳提督厲聲說道：「你倒推得乾淨，那信上提到反賊，反倒稱他什麼忠王！可見你
    們是他的部屬，你還巧辯什麼？」

    　　華雲峰道：「家師年老糊塗，況且商民全是平民，不知避諱，求軍門恩典吧！」

    　　吳提督握著拳頭向公案上一捶道：「好言問你，決不肯招，來，把這四個賊黨拉到
    帳外，每人先行打二百蟒鞭，本軍門也不再問你們了，明日綁赴關口，砍了你們這群狗
    頭，好安定人心。」軍令如山，哪有人敢說個不字，過來八名小隊子，就往外架。

    　　華雲峰霍的站了起來，厲聲說道：「軍門，你這是要官逼民反！」

    　　吳提督冷笑一聲道：「你敢造反嗎？」這句話沒落聲，猛聽得帳篷頂子上，咯哧一
    聲，從上面倏的掉下一人，恍惚像一個鬚髮斑白的老頭子，往公案上一落，帶得風很大
    ，把公案旁兩個戳燈全撲滅，親兵及將官們愕然驚呼中，這人又騰身躍起，捷如飛鳥騰
    空，眨眼間蹤跡不見。

    　　從篷頂上垂下來那四對羊角燈，來回晃動。帳中親兵將弁這才各亮兵刃，再看吳軍
    門時，坐在椅子上目瞪神呆。張著大嘴說不出話來，寶石頂戴，雙眼花翎的大帽子，已
    不翼而飛，光著頭頂，像木雕泥塑似的，中軍官招呼了聲：「軍門！」

    　　將弁們也全都提著兵刃圍了過來，查看軍門是否受傷。

    　　吳剝皮被中軍官一招呼，才緩過這口氣來，「哎喲」了一聲，兩手往公案上一撲，
    抬頭往上看了看，又向面前的兵弁們看了看，呆散失神的眸子，又復發出凶光。

    　　這時有三營統領席家驟和中軍官招呼道：「軍門受驚！軍門的頂戴掉在哪兒了？」

    　　吳軍門陡的站起，厲聲叱道：「罷了，膽大的刺客，竟敢在警衛森嚴下摘去我的頂
    戴，我吳大業這條命算交給他了。」說到這立刻咬牙切齒的一捶公案道：「你們還不看
    守差事，捉拿刺客等什麼？」

    　　席統領跟中軍官周得功等碰了這個釘子，立刻也覺到被變生不測的情形嚇昏了，不
    趕緊看守差事，追緝刺客等什麼！忽啦的立刻散開，由席統領分派一面調集帳外的小隊
    子進帳，看守差事，一面令周得功傳令闔營搜查刺客。

    　　這一來大營裡立時騷動起來，大帳中這群如狼如虎的小隊子，是兩人看守一股差事
    ，兩柄鬼頭刀交錯著擱在楊文煥等脖子上。

    　　楊文煥等對於這種意外的變故也是十分驚駭，唯有華雲峰看的明白，見恩師現身示
    警，自己當時意欲斷鎖隨著師傅逃走，不料師傅匆遽間仍是示意阻止，不准妄動，華雲
    峰雖不以為然．可是師門規戒至嚴，雖是受些折磨，也不敢違背師命，華雲峰原本向吳
    剝皮盛氣頂撞，已經站起來的，乘著師傅摘了吳剝皮的頂戴，用「一鶴沖天」的輕功提
    縱術，騰身而起的當兒，自己反倒跪下，及至見吳提督嚇了個發昏，把適才凌虐楊叔父
    的凶暴盡斂，闔帳中的將官，只知道趨奉軍門大人，竟不知立刻追趕刺客，一群酒囊飯
    袋惶惑的神情，十分好笑，反是一名把總，不等吩咐，暗呼同伴拔刀看住了自己。

    　　這時吳提督精神恢復，喝令看守差事，又添了兩名小隊子，把涼颼颼的鬼頭刀擱在
    脖子上，華雲峰只得低頭忍受。

    　　這時吳提督已經另換了一頂帽子戴上，離開公案，抬頭細看了看帳篷頂子，已被刺
    客割裂一處，只有一尺五長一尺寬的破洞，只憑這麼一個裂洞，竟能來去自如，自吳提
    督以下，莫不聳然驚懼，吳提督走下帳來，到了華雲峰的面前，見華雲峰在監視的犀利
    刀鋒下跪伏俯首，馴若綿羊，吳提督冷笑一聲招呼道：「華雲峰，你抬頭起來。」華雲
    峰略把頭抬了抬，仍是不撩眼皮。

    　　吳提督冷然問道：「本軍門誤信告發人的誣告，開罪你們師徒，我非常抱愧！我又
    哪知道你們師徒全是遊俠劍客一流的江湖異人，我不但誤人，還險些自誤，我這顆頭顱
    承令師留情沒給帶走，我欣幸十分，我一定要開釋你們，把告發人治以誣告之罪，令師
    現在那裡？快快告訴我，教我早早會一會江湖異人，我想你們行俠仗義的人，一定能寬
    洪大量，原諒本軍門也是被人蒙蔽吧？」

    　　吳提督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華雲峰卻是竊笑他這番做作只能騙鄉愚，自己
    豈肯輕輕被他誘了供去，遂也藹聲和氣的答道：「軍門恩施格外，筆下超生，小民不致
    含冤莫白，生生世世不忘軍門的大德，小民的師傅，遠在淮上，哪能來到關中，我師傅
    若是自己能來，還教小民千里迢迢來送信麼？軍門明察秋毫，不要多疑，小民感恩不盡
    。」

    　　吳提督一聲斷喝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你要知道我吳大業出身行伍，江湖上一切
    秘密勾當，我見的多了，你師徒有本事儘管施展出來，我要教你師徒逃出我的掌握，我
    就算白在槍林箭雨裡鑽了，」說到這並不再往下問，扭頭向一旁侍立的弁勇喝聲：「把
    技勇營統帶石靈壁喚來。」弁勇們答了聲：「喳。」立刻出帳去請這位石統帶。

    　　弁勇才轉過大帳，只見石統帶，帶著一隊技勇兵趕到，因為大帳發生變故，下令闔
    營查拿刺客，石統帶正趕上請假從華陰縣看望朋友，深夜趕回，驚聞這種驚報，自己是
    負保護軍門安危重責，偏偏沒在營中就出了這種事，軍門若受了毫髮之傷，自己怎對得
    起他，有什麼臉再見他，遂不待傳喚，調集了部下一隊技勇兵，如飛趕來保護，正巧弁
    勇奉命傳喚，石靈壁匆匆略問了弁勇出事情形，隨令技勇兵分佈在大帳四周，自己急急
    走進帳來，忙向吳提督面前請罪。

    　　吳提督知道他沒在營中，並不深責，忙說：「這裡的事諒你聽說了，本軍門險些死
    在這群賊子的手中，你深悉江湖的一切，既往不究，這幾股差事交給你，給我好好看管
    住了，逃脫了我唯你是問。」吳提督說罷轉身出帳。

    　　這石統帶控背躬身送吳軍門走出去，折轉身來把面色一沉，向帳中留守的幾位千總
    把總們看了看，這才走向楊文煥等面前，向這六個犯人身上瞥了一眼，隨問道：「哪個
    是從淮上到潼關下書的華雲峰？」

    　　華雲峰猛一抬頭，答道：「小民就叫華雲峰。」趕到眼光往石統帶臉上一掃，心中
    暗說道：「難怪他竟混跡軍中，居然得到吳提督的賞識，這真是怪事。」華雲峰一見這
    石統帶，吃了一驚。原來這石統帶分明是江南道上有名的劇賊，後來改為梟匪，佔山為
    寇。聽說他投身發捻軍中，自率一股捻匪，盤據蘇常一帶，姦淫擄掠，頑抗官軍，橫行
    無忌，江湖稱他為「斷眉」石老么。師傅曾欲除治他，細摸過他的出身來歷，歷來的劣
    跡。不料正要動手時，他竟隨著捻酋某竄入河南，從此便銷聲匿跡，遍訪不見他的蹤跡
    ，有說他已死在匪軍中，又有說他已經投入清軍，傳說各有異辭。

    　　華雲峰是因為淮上正在吃緊，發捻勢正蔓延，師傅王道隆桑梓情殷，關心故里，遂
    趕緊趕回淮上清風堡綠竹塘，舉辦團練鄉勇，焉想到斷眉石老ど竟被吳提督收服，吳提
    督愛他有一身絕技，收他在身邊，作自己的死土，所以竭力的保舉他提拔他。

    　　這斷眉石老ど，也因為當年在江湖上積案如山，正好藉著吳提督作了自己的護符，
    因為吳提督恩待，更是感恩知遇的作了吳提督的死士，不過這斷眉石老ど的賊性難除，
    自從吳提督保舉他作了技勇營統帶之後，漸漸有些放縱驕恣，在潼關一帶，不時作些枉
    法擾民的事，因是吳提督的親信，更兼他擅飛行絕技，一身小巧的功夫，能夠夜走千家
    盜百戶，誰得罪了他，立刻就要用辣手報復，不是把官服頂戴丟了，就是把那公文部照
    燒燬。

    　　這種事日子一常，漸漸全知道是他幹的了，只是奈何他不得而已。當時華雲峰一見
    這石老ど竟現身在大營中，當年雖只見過他一面，事隔多年，本不易辨識，只是他眉上
    的一道疤痕，足為鐵證，華雲峰哪得不驚異！

    　　那斷眉石老爺一見華雲峰答了話，不禁向臉上注視了半響，隨又問道：「朋友，你
    原來是淮上大俠鷹爪王的高徒，我久仰令師徒的大名，如今朋友你竟來到關中，並且我
    聽說令師也大駕光臨敝營，我未能躬迎大駕，抱歉十分！只是令師竟如神龍，來去莫測
    ，越發教我仰慕。朋友你既然跟在下見面，我定能竭誠相待。」

    　　說到這裡，目露凶光，一回身向隨他身旁的親信弁勇低聲細語，不知他說了兩句什
    麼話，那弁勇急急走出帳去，工夫不大，從外面進來四名弁勇，手提著四付腳鐐，嘩啦
    一聲放在地上。

    　　石統帶一聲斷喝道：「姓華的朋友，官司落在身上，可別教好朋友為難。這是朝廷
    的王法，朋友你要是不識高低，可別怨我對不起明友了！」又向弁勇們喝聲：「來呀，
    給他哥幾個砸上。

    　　華雲鋒心裡早拿好了主意，為了遵守師傅的訓戒，只有俯首聽命。一副腳鐐，豈能
    擋得住我們師徒？只是他若用木狗子、老弦，或是挑懶筋，那就顧不了許多，只好立時
    跟他一較身手了。想到這抬頭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你就隨便吧！咱們全是同道中
    人，不用多說，你怎麼撂，我怎麼摟好啦！」說到這一轉身坐在地下，把兩腿一伸道：
    「來吧，揀重鐐給我砸上，好教朋友放心。」

    　　石統帶微笑著點頭道：「倒是名師的門下，處處夠朋友！」說話間弁勇把鐵砧子放
    好，叮叮噹噹的把華雲峰、楊文煥、彥文淵、楊文安四人全砸上鐐，立刻吩咐技勇兵進
    得帳來，四名技勇兵一起辦事，石統帶親自監視著，只有楊文煥的兩個兒子，算是開恩
    沒給砸鐐。

    　　出了大帳，華雲峰留神帳外的情形，只見一出帳門，兩邊換了技勇兵把守，分兩行
    東西峙立，全是青布包頭，青色短裝，打裹腿，穿魚鱗沙鞋，一半持短刀，一半是握弓
    箭，密佈在兩旁。闔營仍在搜查中，不聞人聲，只聽見各處履步橐橐。這種森嚴警衛，
    華雲峰也自動心！遂由軍兵引著往後走，軍兵往來好似穿梭，直越過兩排大帳，見面前
    是大營紮營的最後營房，相隔一箭地外就是華山，雖在夜間，也能辨出山形。

    　　華雲峰見前面也是三座大帳，不過在帳篷東西兩邊，比前面各添了兩排木板的廠房
    ，在東廠房旁，單有兩間長的木板屋，建築得十分堅固。那技勇兵直排到小木房子的門
    前，華雲峰等被領到門前，早有弁勇，把一扇木板拉開，華雲雉著隨著走進了裡面。只
    見木屋中四壁蕭然，只靠後山牆鋪著些稻草，在沿著東西山牆，各豎著四根木樁，木樁
    上有大鐵環子，木樁下也鋪著稻草，華雲峰看著不禁皺了皺眉頭。

    　　那石統帶隨了進來，向華雲峰道：「大營中沒有預備囚牢監所，只好用這約束軍兵
    的所在，暫屈朋友你了！」說到這隨向弁勇們一揮手，弁勇們遂把華雲鋒，楊文煥，彥
    文淵，楊文安全鎖在木樁上，一掛長練子從那項練跟手銬子裡穿過去，鎖在木樁上的鐵
    環子上，只能坐在木樁下，連躺下全不成。

    　　華雲峰哈哈一笑道：「石大老爺，多謝你的照應，我們師徒只要有三寸氣在，必報
    此恩！」華雲峰說這話時，厲聲變色。

    　　那石統帶一聲狂笑道：「令師徒如肯垂青到石某身上，是我畢生之幸，華朋友，我
    實告訴你吧，自從令師徒到蘇常訪我，已令我石老……」說到這裡緊看了看身後的親隨
    弁勇，見內中沒有外人，才接著說到：「令我石老ど耿耿難忘，早想到清風堡綠竹塘登
    門叩謝，只是被這頂」翅子頂羅「（唇典謂官帽子）絆住了，不能脫身，如今你令師徒
    居然全到了關中，石某決不教你們師徒空回，華朋友，你就擎好吧！」說到這裡，立刻
    回身又看了看楊文煥的兩個兒子，縮在迎面稻草上，連動也不敢動。石統帶向外面招呼
    的聲：「張開甲。」門外答了聲：「有。」立刻走進一個黑大個的把總，垂手侍立的說
    道：「統帶有什麼事吩咐？」

    　　石老ど道：「這幾股差事嚴加看管，他們如敢脫逃，格殺勿論！」石統帶吩咐完了
    ，轉身出了木板屋，令自己所部的技勇兵，只在外面留下四名，把守著臨時監所的木板
    門。其餘的一隊健兒，全密佈四周，手底下儘是強弓硬弩，羽箭，飛鏢。石統帶向隨在
    身旁的親信頭司把總張開甲及全隊技勇兵授意：只要暗中瞭見裡邊差事圖逃，或是外來
    的救援，一面用響箭向我暗中報警，一面用暗器挾攻，當場格殺，有我作主。技勇兵領
    令，由技勇營的頭司把總張開甲分佈技勇兵潛伏之地。

    　　這位石統帶見佈置的十分周密，遂折向後帳右首兩間木板屋前查看，這裡也是由他
    統帶的技勇營二司把總藍震率一小隊技勇兵把守，斷眉石老ど統帶見藍震緊把著門口，
    來回溜躂，門左右一邊兩名提雙手砍帶刀的技勇兵衛，把總藍震見統帶到來，遂過來請
    安，石統帶一推門進了屋中。這一來，巨賊驚艷，頓起淫心，纖掌一揮，淫徒喪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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