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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俠隱鷹爪王

    　　　　　　　　　　　　　    【第四十章】

    第四十回 一葉扁舟長江破浪斗幫匪

        這一班俠義道僕僕風塵，重上征途。一路上無非曉行夜宿，饑餐渴飲，路上並投有
    什麼耽擱。這日到了浙南，逕奔樂清縣東關外的東平壩。這東平壩是一個極大的鎮甸，
    一條長街，足有二里多地長，街上作買賣的非常興盛。這裡是水陸碼頭，浙南十幾縣的
    出產全從這裡轉口，所以一個縣城之地，富庶不減於省會。

    　　這位續命神醫萬柳堂較師兄鷹爪王早到了半日，一進東平壩，見路北裡有一座大店
    ，字號是永和老店，店牆東西就佔了十幾丈長。萬柳堂向金刀叟邱銘一商量，就在這家
    永和老店落了店。趕到日色平西，第二隊已經到了，萬柳堂早打發人在鎮口等候，鷹爪
    王等也隨著來到永和老店，佔了五間上房、兩間廂房。這座永和店院子，客房約有四、
    五十間，更有寬大的馬栩，不僅能系大群馬匹，並能停放車輛。眾人略息征塵，向店伙
    探問，這一帶可有十二連環塢這個地名？店伙向眾人愕然注視了半晌，遲遲的答道，「
    這個地名麼，倒聽人說過，究竟在什麼地方，可就不得而知了。大約要是有這麼個地方
    ，就在那雁蕩山一帶吧！客人，我不過是這麼猜測，究其實我還是真沒到過。這雁蕩山
    地方也大，要是有這麼個地名，一定在那裡。」鷹爪王等一聽店伙也說不清楚，他所說
    的多是揣測之詞，遂不再問他。眾人容店伙出去，彼此一商量：這十二連環塢—定是水
    旱兩面的地方，我們還是分為四路，出去尋找訪查，我們要指著問，只怕不易問出來。

    　　當時大家議定，當晚歇息一夜。第二日一早大家一齊動身，沿著水早兩路去踏訪，
    商量好了，一路風塵勞頓，全各自歇息下。次日天一亮，鷹爪王方才起床，驀地見那迎
    門桌上放著一紙紅柬帖，拿起來一看，上寫「武維揚薰沐載拜」。鷹爪王回身察看門窗
    各處，絲毫沒有痕跡，對於敵人這種舉動，十分羞忿。

    　　這時萬柳堂等也全起床，鷹爪王把這紙柬帖給大家看過。萬柳堂略一沉吟，向鷹爪
    王道：「師兄，我們夜間並沒敢疏忽，這紙柬帖來得太以突兀。難道鳳尾幫真個有來無
    影，去無蹤的仙人麼？任憑他多好的輕功，也不能有絲毫痕跡，我們對店家要留些意。
    師兄難道忘了，這已是幫匪的巢穴所在，遍佈爪牙麼？」鷹爪王點點頭道，「師弟說的
    極是，昨日那店伙答話時，神色頗有些可疑，莫非這把戲就是他弄的？」中州劍客鍾巖
    ，和金刀叟邱銘全認定這紙柬帖大半是店伙帶進來的。老鏢師侯泰道：「我們只多多留
    神，不僅是這店家，連這一帶車船腳店，全得提防。」

    　　鷹爪王復把這一干同門，分為四撥。雙掌鎮關西辛維邦卻向鷹爪王道：「小弟要帶
    劣徒先走一步，我若能順利進了十二連環塢，我必設法給王師兄送信。我辛維邦既是打
    算幫忙，自身利害，絕不計及。」

    　　當時鷹爪王和萬柳堂忙道：朋友相交，貴相知心！我們道義之交，更非—般人可比
    ，辛老哥絕不可冒昧從事。鳳尾幫三次寄柬邀約，我們來到了，故意不明示我們總舵的
    所在，這是他故意的給我們一下子。我估料武維揚見我們實在找不出來，他必遣人來接
    引。我想辛師兄若是能夠不露出本來用意，諒他絕不至翻臉絕交，使我們入了十二連環
    塢，那時辛老師相機暗助，既可不落痕跡，我等反倒可多所借重。辛老鏢頭千萬不要意
    氣用事才好。「雙掌鎮關西辛維邦點頭道：」老師傅無須掛念，我自知謹慎，絕不致於
    不能相助，反倒誤事。「當時辛老鏢頭帶著徒弟飛天玉鳥項林先走，這裡—班俠義道也
    跟著紛紛離店。鷹爪王只帶著甘忠、甘孝弟兄兩個和地理圖夏侯英，令司徒謙和左恆在
    店中留守，接應後到的。他與中州劍客鍾巖、金刀叟邱銘、續命神醫萬柳堂，這四位分
    為四路，把這一班俠義道，分由這三位率領著，各自起身份頭去踩探。

    　　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帶著三個少年出了永和店，先在這東平壩的街上閒踱著，暗
    中察看這東平壩的風土人情，見這街上熙來攘往的頗為繁盛。鷹爪王帶三個少年，行經
    一個茶館門前，見這茶館字號是「君子居」，賣清茶小點，收拾得頗為清雅整潔，臨街
    的窗子全支著，有許多的茶座，臨窗晶茗，意態悠閒。鷹爪王想這茶坊酒肆，最是人多
    口雜，探聽事情，這裡倒容易入手，遂向甘忠、甘孝和夏侯英打了招呼，一同走進君子
    居。這個茶館，裡面更是寬闊，有堂倌迎著招呼。鷹爪王揀了一個座頭，堂倌給泡上茶
    來。鷹爪王見這茶館裡的茶具，十分講究，全是官窯細瓷。

    　　地理圖夏侯英把茶斟上，跟著見外面走進一人，年約三旬左右，赤紅的臉堂，濃眉
    面目，一條大辮子；青水線的辮穗，在脖頸上盤著；身上穿著件灰布長衫，斜背著個黃
    包裹，下面是灑鞋白襪，打著裹腿，兩邊裹腿全插著手叉子，一望而知是江湖道上人。
    堂倌領著這個客人，竟坐在了鷹爪王這張桌子旁的第二張桌子上，叫堂倌給泡了茶來。
    原本是一把端柄的小壺，—只茶碗，這個客人向堂倌說道：「夥計，你再拿一隻茶碗來
    ，我得緊著趕路，多斟一碗涼著，喝足了我好走。」堂倌聽了絲毫不嫌麻煩，陪著笑臉
    說道：「客人用什麼只管吩咐，我們這裡跟店家一樣，喝茶、吃飯、歇息全一樣，我這
    就給您拿去。」說著急忙轉身去拿碗。

    　　這個客人說話完全是山東口音，在浙南這種水秀山青之鄉，越發顯得來人土頭土腦
    的厲害。這種當堂倌的，歷來是勢利眼，可是這君子居的堂倌，對於這種老粗的客人，
    竟這麼謙和恭順，真是特別。這茶館字號是君子居，是名符其實，連堂倌全這麼知禮，
    真有君子之風了。鷹爪王一邊琢莫磨著茶館的夥計，一邊暗暗留神這山左的客人。堂倌
    跟著把碗取了來，放在了那客人面前，這客人把碗接過去，也斟上—碗茶，他把茶壺往
    桌角上那邊推了推，這兩碗茶一順的擺在了壺後，斜一字三星式。

    　　跟著靠前邊窗口桌上坐著的一個年約四旬的客人，看情形頗像飽學之士，衣服也十
    分講究，相貌舉動，安詳文雅。這時忽的站了起來，來到這山東客人的桌前，並沒見他
    抱拳拱手，只見他右手抬了抬，招呼道：「老兄可要尋找船隻？」那人答道：「朋友，
    我在下是從江面來的，還想從江面去，貴寶地可有順風順水船？」那客人答道：「順風
    順水，客人上了我們這裡船，就不想再坐別的船了。朋友，你是有多少人，多少貨？」
    那人道：「只有三人，貨十二件。」那客人道：「有三天的路程，走一百二十里許到了
    吧？」那山東壯漢點點頭道：「朋友請坐。」隨說著把挨著茶壺的第一盞茶挪到了這位
    客人面前。

    　　這時鷹爪王離著很近，那甘忠、甘孝，夏侯英立刻也聽見兩人說的這種不倫不類的
    話，知道這定是江湖道上一種術語，聽得未免怔神。鷹爪王見他們這種情形易露形跡，
    忙用手指輕輕一敲桌子。甘忠等忙把頭低下，故意的說著閒話，暗地裡可還是留神看旁
    桌的舉動。只見那文雅的客人，竟跟山東口音的壯漢對面坐下，隱約的聽那文雅客人說
    了句：「你報個萬兒吧！」那山東口音的壯漢，語聲更低，說了好幾句全聽不清楚。鷹
    爪王目光雖是旁瞬，可是全神貫注在旁桌上，聽得他的話中似乎初朝總舵，拜謁某一位
    香主。那人答的話，語聲既低，更夾雜著些江湖唇典，只微聽出北雁蕩、南雁蕩的話。
    跟著這個人話風頓斂，那個文雅的本地人，不斷的目光向這邊察看，跟著這兩人竟又叫
    堂倌預備了酒飯。鷹爪王又喝了兩碗茶，也叫堂倌給叫了幾樣萊，這師徒四人，遂在君
    子居用了早飯。鷹瓜王遞趕緊會過了飯賬，立刻帶著三個少年起身。這甘忠、甘孝弟兄
    兩個，全不願意走，是想監視著那兩人，要跟他們一程。

    　　鷹爪王卻立刻毫不游移的向外走來，到了君子居的門外，那夏侯英卻說道：「堡主
    ，這兩人看情形誰也不認識誰，可是那本地口音的人，竟自湊到那人面前兩人說了些不
    倫不類的話，裡面還夾雜著些個唇典，兩人竟越談越親密。這兩人的路道太覺可疑，堡
    主，咱們何不跟他們一程？」鷹爪王回頭看了看，見身後沒有可疑的人，遂低聲說道：
    「你們還沒看出來麼？這兩人正是鳳尾幫的幫匪。他們水面上行船，白天用鳳尾幫的手
    勢，夜間卻用香陣，在茶坊酒肆用茶陣。方纔這個山東壯漢，定是他本幫匪黨，初到浙
    南，不知他本幫弟兄盤據的所在，故此來到這流品不齊，客旅集聚之地，用茶陣顯示他
    是鳳尾幫的麾下，向此處的幫匪求援。我對於這鳳尾幫倒不大清楚，可是江湖上秘密幫
    會很多，這種秘密信號雖不清楚，可是大同小異。我一見這人叫夥計給預備了兩個茶碗
    ，出門的人縱然太忙，也不能這麼沒有分寸。可是那堂倌雖則在先很帶著輕視之態，後
    來這客人一叫他拿茶碗，他反倒滿臉堆歡，這種情形實在是反常的。趕到兩人互相問答
    ，我已准知他們是幫匪無疑。我們現在搜尋鳳尾幫的老巢，正還沒有一點跡兆，我們正
    可從他們身上追查這鳳尾幫老巢的所在。我們到港口等他，不過你們倘若見了什麼扎眼
    的事，不要那麼過露神色。你們要知道，此處是遍地幫匪，不要大意。」

    　　一邊說著，已走過這東平壩的半條長街，回頭看了看，見那兩人尚沒有走來。路經
    一個小販的面前，見這小販是賣鮮果子，年紀已是六、七十歲，白髯飄灑，一團正氣。
    鷹爪王向這老者抱拳拱手道：「老闆，我們是行路的，路過貴寶地，我們打算奔雁蕩山
    去，是要乘船走但不知這裡可有碼頭，雇客船大約得多少錢？」

    　　這位小販見鷹爪王既有年歲，說話更謙和，遂站起來答道：「客人是往南雁蕩？北
    雁蕩？要是往南雁蕩，可遠著哩！從這裡有六、七百里才到哩！要到北雁蕩，道路倒不
    很遠，可也有不到百里的途程。只為水路多，早路少，從這裡乘江船，兩個雁蕩山全去
    的。」鷹爪王道：「我們往北雁蕩，老闆可知道那裡有座分水關麼！我們是到分水關去
    的。」這位小販愕然想了想道：「哦！客人是到分水關去的，您從這往東，再有半里就
    到港口了，那裡有許多客貨船。客人，可不是老漢多口，我們這東平壩的碼頭上的船，
    十分整潔，水手們全是行船的好手，不過客人可得跟他們對付好了，一個對付不好，就
    得吃他們的虧。」鷹爪王不禁愕然問道：「怎麼，難道他們還敢有不法的行為麼？」這
    小販道：「那倒沒有，這條江面上他們還不致於那麼膽大，可是訛索客人，是常有的事
    。他們這般船戶是成群結伙，客人要是把他惹翻，他們敢動手打人。我看客人這般年歲
    ，不必和他們斗這種閒氣。港口有許多漁船，有的也可載攬客人，客人可以竟自雇他們
    的船，比較少許多麻煩。船腳的價錢，每天不過兩弔錢吧！」

    　　鷹爪王向這小販道謝了，帶著甘氏弟兄和夏侯英趕奔港口。只見那越近港的地方，
    商販越多；遠遠的望見了那市街外一箭多地外，帆檣如林，人聲寵雜。一出鎮口，把腳
    步放慢，先不往碼頭上走，只在鎮口旁一帶假作閒眺。

    　　那靠碼頭的一帶有許多茶棚，有許多水手，在茶攤子下面，買著現成食物，就著茶
    水裹腹。工夫不大，那鎮口內閃出兩個人，鷹爪王遂低聲招呼著甘忠等躲向一旁。這兩
    個人徑奔碼頭，鷹爪王遠遠盯著他，見兩個人竟奔了—只船去，竟沒費多少話，兩人上
    了船。鷹爪王向甘忠一點首，這三少年跟著往碼頭走來，鷹爪王竟奔碼頭匪徒上來的這
    條船走來。到了近前，正有兩名水手在收拾著船頭，情形是就要開船。這種船專跑長江
    的，艙房全是五間地方，要有五、六位客人，也很寬綽。

    　　鷹爪王湊到近前，左腳剛一登跳板，向船頭的夥計道：「喂！船家，這裡敢是載客
    的船麼？我們跟著乘一程。」船上一個高身量麻面的水手，口操著江北口音道：「嘿！
    少往上湊，跳板搭的不穩，登翻了掉下去就上不來。這麼大年紀，還這麼不知深淺！坐
    船往別處雇去，我們這條船已有客人。」

    　　鷹爪王遂不理他的話，索性往上又湊了一步，站在跳板上道：「說話少這麼刻薄，
    我掉了江裡怨命短，用不著你替我擔心，你們船上客人要是不多，我們跟一程，為是你
    們的船就拔錨開船。我們又不是要整間的艙房，咱們商量商量不好麼？」那個相貌粗暴
    的水手，厲聲叱道：「你少跟我們囉嗦！已經告訴你，我們這船已有客人包了，你要是
    成心攪我們，再說我可往水裡掀你！」鷹爪王怫然喝叱道：「你這船家有什麼勢力，難
    道你還敢行兇麼？」那水手方要向鷹爪王還言，從後梢鑽出一個匪徒來，到船艙前向水
    手道：「有話好好說，你嫌他麻煩，不會幹你的去麼？」鷹爪王道：「你是船主麼？你
    們這個夥計不會說人話，我得教訓教訓他。」這匪徒道：「客人，大人不記小人過。我
    們這隻船實是有人包了，客人不准再攬載。你看這裡客船多著哩！客人你到別處去吧！
    」鷹爪王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便宜了你們。」隨即退下跳板。那甘忠、甘孝和夏
    侯英全是少年性暴，全要動手懲治這些水手，只是當著堡主不敢放肆，怒目瞪了這船上
    的匪徒一眼，隨著離開了這隻船停泊處。甘忠低聲道：「堡主，這小子這麼口出不遜，
    咱們難道就不能教訓教訓他麼？」

    　　鷹爪王微把頭搖了搖，並不答言，向前面走來。有的在岸上站著的水手們，看見了
    鷹爪王等情形是僱船的，兩三迎著頭問道：「客人你要僱船；我們水腳又賤，艙位又乾
    淨，您乘我們船走肥？」鷹爪王擺手道：「我們不僱船，我們是找人的。」鷹爪王遂帶
    著甘忠、甘孝、夏侯英向北沿著港口走去，毫不停留。奔了幾座賣酒的蘆棚，繞過這蘆
    棚，藉著蘆棚隱著身形，只見那只匪船已經起錨撤跳板，忙著開船。鷹爪王向蘆棚北看
    了看，只見那隻船，已離開了碼頭。這裡一排停著十幾隻小漁船，鷹爪王見這種小船十
    分乾淨輕快，鷹爪王一心想跟一跟君子居下來這兩個匪徒，要從他們身上跟尋這鳳尾幫
    的老巢總舵，自己依著那小販的指示，不再招惹這種客船，竟向這排漁船走來。

    　　這位堡主鷹瓜王遂向一隻漁船的水手道：「喂！你們這條船也載客麼？」船上正有
    兩名水手在那兒說著話，聽鷹爪王一招呼，抬頭看了看，一個三十多歲的水手道：「客
    人你是買魚麼？我們漁船上可不賣魚，我們打得魚交到魚行魚棧，從他們手裡再賣。」
    鷹爪王搖頭道：「我們是想雇你這條船，你們可以載客麼？」水手看了看鷹爪王身旁說
    道：「您可就是這四位麼？」鷹爪王點頭道：「就是這幾位。」水手道：「我們這裡有
    船幫的規矩，我們這種漁船，只能攬短趟子客人。要是有行李，跑長道的，我們這種船
    可不行。」鷹爪王道：「我們是只用一天的水程，你們只要是能緊趕著走，我們加倍的
    給船錢，別誤事就成。我們就為是坐你們這隻船迅快便利，我們到北雁蕩山去，能夠早
    趕到了多給加錢；若是半夜趕到，那可沒法子，只可在你船上過夜。我們絕不虧負你們
    ，加倍給酒錢。」

    　　鷹爪王跟船家講好了船價，另外約定，停船開船，由著客人的便，只要事事依著客
    人，船價不算，另外多加一兩銀子的酒錢。船家一看這位老爺子這麼大方，真是少見，
    當時請鷹爪王師徒四人上了船。船家請示，是否立刻開船？夏侯英從船艙口往外看了看
    ，那只匪船已離開港口，甘忠低聲向鷹爪王道，「堡主，咱們要不趕緊追趕，怕要趕不
    上了。」鷹爪王道：「不要緊，諒他走不脫！他的船大，吃水重，咱們這種漁船分外輕
    ，足能追趕它。」水手進來，請示何時開船，淨聽客人的吩咐。鷹爪王道：「我們想現
    在就走，你們這船上有幾個人？今日的風向，按這港內的水道方向，不怎麼順的，能夠
    借風力揚帆麼？」水手含笑道：「客人您對於這水面上的事不大明白。別看風勢不順，
    只要不是大頂風一樣的走，我們能走偏風。客人放心，我們這只漁船，莫看連管船的僅
    三個人，我們兩個人兩支輕槳，管船的掌住舵，走起來，跟風帆差不多。這可不是我們
    信口胡說，我們這種船又輕又快，頭尾翹起，就憑雙槳行駛江面，疾如奔馬，除非既遇
    逆風，又遇逆流；那可實沒法叫快了，可是哪有那麼巧全遇上呢！」鷹爪王道：「好，
    立刻開船。」水手答了聲，立刻拔錨撤跳板，用槳一點，船已離岸，撥轉船頭，向港口
    外蕩來。

    　　這一帶是港口的所在，所有的船隻，全在這一帶攏岸。帆檣如林，此出彼入，水面
    雖足夠廣闊的，只為船隻不能分上行下行，不能在這裡張帆。直到過了港口一帶，出了
    港岔子，水面也寬了，立刻把風篷扯起來。刮的是東南風，水面是西南的方向，雖是風
    不很順，可是江南的船隻水手，使篷賓有高妙技巧，北方的船家實在是望塵莫及，船行
    開了，輕快異常。這時一走開了，鷹爪王見這船主掌舵，實在是使船的高手，每遇重載
    貨船走的慢，在前面阻擋著，這條漁船必要越過去，轉折閃避，全仗著舵和風篷的收放
    引繩，左右咸宜，轉折如意。

    　　鷹爪王站在船面上，胸懷一暢。想到只要前面這條船真個也走的是奔北雁蕩，只遠
    遠的跟著他，若是這只賊船轉了別的港岔子，那只可說無法追趕它了。這時查看前面那
    隻船，走出去有兩箭多遠。這一帶港岔很多，那只賊船，並沒向別處轉，兩下裡的船快
    慢不相上下。甘忠、甘孝，也要到船面上，鷹爪王已看見前面那只賊船，連著向自己這
    也查看了兩次，知道他們已注了意，低聲囑咐甘忠、甘孝，不可到船面上，過現形跡，
    賊船一個不安心趕路，定要另想他法對付自己了。甘忠、甘孝，遂在船艙門口瀏覽。

    　　鷹爪王飽覽著江天一色的風景，走出有四十多里。已到了酉時，前面是一帶碼頭。
    這是水路上一條腰站：各船，多半在這裡停泊。船家想著計算著，若是趕到北雁蕩，還
    有六、七十里，天黑了後，不能這麼疾駛，非得後半夜到不了，還不如在這裡停船，給
    客人添幾樣小菜，天一亮再開船，明天中午就趕到了。客人下船找人辦事，白天裡也比
    較方便。船家也是一番好意，可並沒打招呼，就收篷把船放慢了，預備貼近了碼頭撥船
    頭攏岸。

    　　鷹爪王忙扭頭向後梢的船家喝問道：「你們問誰了就收篷？你看前面那隻大客船了
    嗎？我們跟它走了一道子，咱們這個小漁船沒叫它給比下了，真叫不含糊。船家把風篷
    扯足了，走著我告訴你，反正不能在這裡歇了。我跟那只客船有點過節兒，咱們這回是
    兩痛快的事，別找彆扭，要追不上那隻船，酒錢船錢我可全省下了。」船家一聽忙把風
    篷扯起，陪笑臉道：「老爺子你錯怪我們了。我們不知您老另有原故，我們是好意，想
    著就是頂半夜趕到了，您說已過半夜不能下船，在這攏岸，爺台們用什麼方便些。我們
    莫說一天半天的用不著上岸，就是十天八天也有吃的，爺台可是要跟著那隻船麼？」

    　　鷹爪王見船又照舊駛下來，自己遂也藹然的扭轉身來，向管船的說道：「其實不是
    什麼要緊事，佛受一爐香，人爭一口氣！我先是雇他這船，不料他看我們這外鄉人，他
    誠心要敲我們爺們的竹槓。一天的路兒，他向我要四兩銀子，飯錢在外另算，要緊趕著
    走，還得加一半船錢。管船的，你說這是欺侮外鄉人不是？我們到秦淮河坐花船去也沒
    這麼貴吧？我說你這船價也太貴了，難道別人走兩天，你能走一天嗎？他道：這也差不
    多吧！他的船敢保比別的船快，他的船身輕，風篷是油綿綢，不論風雪雨霧，別的船的
    風帆張不起來時，他這船照樣的能走，船價貴點總值吧……管船的，我這人別看叨長了
    些年歲，還是拗性。我就不認吃這種虧，我一氣，索性不再雇他們這條船，所以才找到
    你這來。你這隻小船居然沒被他的船給甩下，我非常高興。大約他跟咱是一趟道，所以
    我盼著，好歹別叫他落下咱。到了地方，你教訓他幾句，叫他往後巾欺負外鄉人。」

    　　管船的聽了，半信半疑，隨說道：「爺台，咱們這條小船絕不會叫他落下咱。可是
    爺台，您還得認便宜，這是沒上船跟你要大價錢，您老嫌貴可以不坐，您要遇上那種可
    惡的船家，船走到半途，跟您找麻煩，您是乾生氣也得認頭。爺台，依我勸還是省些事
    吧！我也是使船的，車船店腳衙，這種人，您想想，何必慪氣呢？」鷹爪王點頭道：「
    管船的，我就聽你相勸，不再理他。只是不論怎樣，還是得跟上他，暗含著跟上他，暗
    含著跟他較較勁。」管船的只好答應，自己可疑心鷹爪王等大約是辦案的。說話間可又
    走出六、七餘裡來，這時天色可漸漸晚了。

    　　果然過了方纔那個碼頭，江面上船隻漸漸稀少。前面那船隻走了這一道子，似乎沒
    有一點別的舉動，遠遠的望見他經過—個港岔子，隱隱聽得響了幾聲呼哨，又見從港岔
    子劃出一隻梭形快艇。這種梭艇，至多能坐—個人，可還有水手在內，在江面上可真快
    。就見這梭艇竟追賊船，挨著賊船走了有十幾丈遠，倏的仍然翻回來，穿進港岔子而去
    。趕到鷹爪王這條船封了那港岔子，再看那只梭艇，早巳不知去向。

    　　太陽也落下去，水面上起了一層輕煙薄霧。一輪紅日，如同車輪子那麼大，迎著水
    皮子看去，水面上起了萬道金蛇，微風掀起了輕波，蕩漾著紅日，真是奇景。再往前走
    ，天越黑地勢越野。沿著江岸，是一色的江葦，讓風吹得「唰啦唰啦」直響，浪打船身
    ，「嘩啦嘩啦」的兩種聲音合到一處，更顯得淒厲。

    　　才走了里許，天色已經黑上來，兩隻船一前一後，竟然如飛的駛著。這時再看江面
    上，半晌遇不上一隻船。這一大一小的船隻，相隔一箭多地，可就顯著特別扎眼了。地
    理圖夏侯英等這時全湊到船面上，夏侯英道：「堡主，江面這一沒有別的船，可就明顯
    著我們跟著他了。這一挑明了跟蹤，只怕他們這種愍不畏法的匪徒，未必吃這個，我們
    倒要提防著幫匪的暗算。」鷹爪王冷笑道：「要是怕他有詭計，我們就不費這個事了。
    」

    　　正說到這，眼前的情形大異，江面越發的寬了。地勢遼闊，又是黑天裡行走，更顯
    得十分險惡。鷹爪王因為方纔那只梭形的小艇，顯然是那前面匪徒的黨羽了，恐防他們
    有什麼陰謀，此時注意監視前面船隻的行動。

    　　鷹爪王正從黑沉沉的江面上查看時，突發覺二十丈外的江面上，出現一隻風船，船
    身很大；從下游往上遊走，雖是逆水偏風，可走得非常快。地理圖夏侯英是久走江湖的
    ，較比甘忠、甘孝經驗多，忙向鷹爪王道：「堡主，這黑夜中竟還有別的商船麼？這真
    是怪事。」當時前面那條船越走越近，船上竟「吱吱」的連發胡哨。趕到那條風船到鷹
    爪王船切近時，忽見那船的船頭，竟直奔自己這條船衝來。船走的疾，看來船的舵手，
    實是故意向自己這船頭上找準。這兩下裡的船是往一處湊，所以剎那間已經越湊越近，
    眼看著就快撞上了。漁船上的管船的高聲喊道：「呔，對面管船的還不推舵？你是瞎子
    ，你沒看見還有船了麼？」

    　　這管船的喊聲中，鷹瓜王等已查明來船，實具陰毒惡辣之意，要把自己這隻小船給
    撞沉了。船上水手也慌了手腳，飛奔船頭．想用篙竿跟來船拼一下子。要是能夠用篙竿
    頭點開來船，固然是萬幸。只要真撞上，那只有用篙竿捋住了來船，早早往水裡跳，往
    他船上愣闖，弄死一個算夠本，弄死兩個賺一個。水手們安著拚命的心，這時鷹爪王忙
    向水手喝叱道：「你們不用多管！」可是管船的因為身家性命所關，哪肯含糊，立刻瞪
    眼說道：「爺台，您這可兒戲不得！我的身家性命全在小小漁船上了，我們全會水，可
    是船若撞散了，我們還活個什麼勁！不成，趕緊落篷下錨。」鷹爪王正色向船家道：「
    我們也不能拿自己性命當兒戲。」當時管船的及水手們見鷹爪王話說得非常鄭重，並且
    方纔他們爺幾個上船時，已看出全暗合著兵刃，不像平常的客商，一定全是練家子，或
    者也許有辦法也未知，船家遂不敢強行下手。

    　　這時危機緊迫，險到萬分，兩船相距不過數丈，水手們任喊干了嗓子，也是白饒。
    那條船如飛的欺過來，這時甘忠、甘孝、夏侯英等也沒了主張。小弟兄們深知堡主不過
    略識水性，倘此船一翻，這麼闊的江面，爺四個非葬身魚腹不可。這時忽見堡主鷹爪王
    突的一撩長衫，向袋中摸了一把，往船頭欺了一步，左腳往後撤了半步。在這驚濤駭浪
    中，見鷹爪王右臂輕抬，手掌連揮，隨著手掌揮動，「哧哧」的連發了幾絲微細的聲音
    。就在鷹爪王兩次鐵掌輕揮之後，那條船上竟自「哎喲」叫的連倒下了三、四個，竟有
    一個滾下水去，這時兩船可堪堪快撞上了。

    　　鷹瓜王這時從水手中接了一支篙，並向後面管船的招呼道：「管船的，掌穩了舵不
    要害怕，往左推。」隨著把竹篙照著來船船頭上一點，那條風船被這竹篙一點，立刻船
    頭往右支出去。風船這一遇阻，在兩船貼近時，這位淮陽派領袖鷹爪王，瞥見船上還有
    兩人，被鷹爪王這種非常身手，驚得閃向右舷。甘忠道：「堡主，這群匪徒竟敢下這種
    毒手，咱還不停船料理了他們？」鷹爪王道：「我用金錢鏢略懲這群匪徒，足使膽寒，
    趕盡殺絕之事，非我等所宜為，讓他們逃命去吧！」

    　　果然這只風船，不敢再在江心留戀，急急逃去。可是這班小弟兄，依然不甚放心，
    惟恐匪黨受此重創，未肯甘心，在這時重集合黨羽，二次尋仇也不是什麼作不到的事。
    三個少年低低計議著，估摸著過事還不算完，向堡主面前說。

    　　這隻小漁船上的船家和水手，對於這位鷹瓜王以非常的身手，解了當時的險局，此
    時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船又走出三、四里，天空湧起半鉤斜月，稀稀的星斗，藉
    著星月之光倒還辨的出方向來。只見前面那條船竟要向一處港岔駛去。因為這種深夜行
    船，尤其跟白天不同，每遇轉彎時，得走整個弓背以外，為是好跟來船閃避。所以鷹爪
    王這裡已早發覺那風船要彎進那港口。鷹爪王喝令船伙趕上那風船，不要叫它走脫了。
    管船的答了聲：「客人放心，諒它走不脫。」

    　　此時船家已認定了這爺幾個定是辦案的無疑，故此唯命是從，把風篷扯足，如飛追
    了下來。趕到港彎子裡，見那只風船走的較慢。就在這時，遠遠一陣水花撥動，跟著來
    了一隻快船，船上連一點燈火也沒有，四柄輕槳，撥的水花濺飛，船行如飛的擦著自己
    這只快船過去。

    　　鷹爪王不由一怔，只是時當黑夜，船上又沒有燈光，看不出一點形跡來，只是在這
    微一擦自己船身過去時，似聽得船上一聲輕笑，尤使鷹爪王動疑。只是無從察看船上的
    情形，只好任他過去。可是令人可疑的是那只風船，竟自漸漸把篷收了，往岸上靠，鷹
    爪王十分詫異。夏侯英等也認為出乎意料以外。這時甘忠忙低聲說道，「堡主，莫非這
    船上的匪徒們，有心從船上往岸上逃吧！」鷹爪王搖頭道：「怕不是吧！這裡他哪能脫
    身，再說我們跟他是對兵不戰，他何用逃走？我看他許是用『仙人換影』，『金蟬脫殼
    』，已經脫身走了吧？」

    　　夏侯英、甘忠、甘孝，聽著全不十分相信。鷹爪王悄悄的吩咐水手們把船也放慢了
    ，可不用停，到了他那船旁慢慢擦著船過去就成。就在鷹瓜王吩咐的當兒，那風船已攏
    了岸，船上跟著拿起了一片燈光，船頭、船尾，船中，全點起燈光。船上的水手中一個
    操江北口音的發話道：「劉三，你看不出來麼？今夜許是鬼魂纏腿，屈死鬼、溺死鬼，
    全跟上咱了。不論怎樣打發他也不行，我看咱們索性先在這兒歇歇吧！等著買點燒紙鋁
    箔，燒化燒化，這群怨鬼就許走了。」

    　　騰爪王一聽這水手的話風，分明是指著自己這條船，跟蹤得他不得脫身了。趕到船
    一貼近了，見船中哪還有那兩個客人的蹤影？鷹爪王恨聲說道：「好個鼠輩！敢用金蟬
    脫殼在老夫面前逞這種狡獪，我要叫你逃出掌握，枉稱淮上大俠了。」

    　　鷹爪王這一次僱船追趕，這才要再顯身手，江面擒賊：酒樓巧會胡香主，再遇淫孀
    女屠戶，五龍坪幫匪設伏、西川雙煞雙戰鷹爪王，夜探鐵佛寺等。這是後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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