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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俠隱鷹爪王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回 箭打連環矮金剛小試擒龍手

        這時執役的匪黨已把金磚八卦擺好。這種輕功看
    著好似輕而易練，沒有危險，哪知這是內家十三種輕功提縱術之一，內功沒有根基的上
    不了這種金磚八卦樁。這六十四塊青磚，全是浮立在鋪著細砂子的地面上，磚滿是豎起
    來立著，按八卦的形勢，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休、生、傷、杜、景、
    死、驚、開，以卦象組成，全憑氣功來上這種金磚八卦樁。每磚相隔一步，二尺五寸的
    四個正方、四個斜方的進退全是一樣的步眼，一樣的尺寸；上樁時只用腳尖點磚頭，氣
    濁氣浮的不行。這時四位香主見金磚八卦樁擺好，這四位福壽堂的香主全是一色灰布長
    衫，內裡是灰布小衣，雙掌翻天崔豐向矮金剛藍和道：「藍二俠咱們上去試試，我看我
    們不必拘泥，把長衫去掉，顯得利落許多。」燕趙雙俠在江湖行為，雖是那種鄉下人的
    打扮，藍布長衫，長才過膝，可是行俠仗義，無論遇到甚麼樣的勁敵，也沒脫去過這件
    藍布長衫。不料今日這古怪的老頭子，竟自一破往例，微微一笑道：「那倒可以，我正
    覺著今日天氣這麼熱得令人不耐，咱就把它脫去。」說話間各自甩長衫，執役的匪黨趕
    過來全給接過去。

    　　藍二俠在匪黨接去藍衫時卻上下打量這名接衣服的匪黨道：「好好給我看著這件衣
    服，要是丟了，你們頭兒賠新的我全不答應。你知道我這件藍衫有多大好處！冬暖夏涼
    ，咱們若沒有個相識你肯接應我麼？好好在那看熱鬧，可別攪我，聽明白了沒有？」藍
    二俠說到末尾這句絕不像和這名匪黨說話，眼光只瞬著花棚，說到聽明白了沒有這句話
    ，那棚無風自動，密佈的籐蘿唰唰的響了一陣。雙掌翻天崔豐十分疑惑，恐怕花棚上隱
    藏了敵人，眼光不住的只往花棚上看。那名執役匪黨聽這位藍二俠這種，半瘋半傻的話
    ，只癡愣愣的望著矮金剛藍和，疑心這位藍二俠莫非是半瘋？這時矮金剛藍和忽的向執
    役匪黨一揮手道：「去！別和我裝傻。」跟著扭頭向雙掌翻天崔豐道：「喂！崔香主，
    你看從西北上來這片黑雲還真厲害，咱們別盡自耽擱，這麼好的玩藝兒被一場雨攪散了
    ，那才叫人掃興哩！」事也真巧，西北捲起大片濃雲，並有隱隱的雷聲，雙掌翻天崔豐
    立刻被他這麼招呼把眼光給引過來，點頭說道：「不錯！天氣果然有雨了，藍二俠先請
    上去吧。」矮金剛見四老全是一色的打扮，每人一身灰布褲褂，白布高腰襪子，打護膝
    ，下面是粉底便履，一個個精神矍爍，已經蓄勢以待。藍二俠是一身藍布短衫，黃銅鈕
    扣，活像是鄉下土老似的。這時看到四老的穿著打扮微微一笑道：「藍老二可要獻醜了
    ！」微一抱拳肩頭連動沒動，只腳尖一著力，身形已騰上金磚八卦樁。腳點磚頂，身形
    微塌，左足往前虛點著並不著實，右掌往右斜向上穿出，左掌向左斜向下穿出，大鵬展
    翅式。

    　　矮金剛藍和這一上金磚八卦樁，就令行家眼裡折服，名家身手畢竟不同。那福壽堂
    的四位香主雙掌翻天崔豐、綿手仇文豹、四式掌周萍、八卦刀邱龍祥，彼此一打招呼，
    立刻各自縱身躍起。這四位香主卻是各取一個方向，距縱身處遠近雖是不同，可是同時
    落在樁上。藍二俠見他們是按反八卦占的部位，四式掌周萍占的是離宮正東，八卦刀邱
    龍祥占的坎宮正西，雙掌翻天崔豐占乾宮正南，綿手仇文豹占的是坤宮正北。這四老身
    勢輕快，下盤穩固各把方位佔好，四老齊向矮金剛藍和一抱拳：「藍二俠請進招賜教，
    我弟兄要領教一手。」說到這末一字，立刻移宮換步、齊往右盤旋，腳點到磚頂上，磚
    身絲毫不動，身形穩若盤石。矮金剛藍和更是步坦途、履康莊，身形塌下去，兩掌交錯
    在胸前，神儀內斂，精華外宣。他在金磚八卦樁上，也是一樣的，兩眼只注定四象的敵
    人，目光連瞬也不少瞬。各自在金磚八卦樁上連著盤旋了兩周，迴廊上的一班老少群雄
    誰不注目！尤其對於這位藍二俠脫去長衫來打這金磚八卦樁是稀有的事。矮金剛藍和跟
    他長兄追雲手藍璧，以燕趙雙俠的威名行道，江湖就沒聽見說他和人動手脫過長衫！今
    日這種情形，顯見是對於敵手不敢再像對付已往的江湖道了，抱月迴廊上的三派群雄全
    是全神貫注的看著八卦樁上的五老。

    　　矮金剛藍和默打主意，拿蛇先拿頭，故先向老兒崔豐身上下手。雙掌翻天崔豐正從
    左往右圈回來，並且這四老守四個方向，還是全把著本位往外退，又有一個樁眼。藍二
    俠見雙掌翻天崔豐正從乾宮本位換到邱龍祥的坎宮，折回來返本宮。走到巽位上，藍二
    俠霍的足尖暗暗一點磚頭騰身躍起，躍過四樁，腳點離崔豐立身處，往樁上一落；暗運
    丹田真力，「雲龍探爪」，口中喝道：「崔香主接招！」立刻一招打去。掌中挾著一縷
    勁風，雙掌翻天崔豐斜著探步換樁，避正鋒，探右臂，駢雙指，照藍二俠脈門便切。矮
    金剛藍和忙往回一撤右臂，右腳往後找身後偏左的八卦樁，左掌也就在同時從自己的右
    臂下穿出，「單推掌」照雙掌翻天崔豐的右肋便打。雙掌翻天崔豐是久經大敵的名手，
    更兼是掌福壽堂的香主，見矮金剛藍和的掌風勁疾，含著內家的真力。在「單推掌」遞
    到，崔豐立往右斜衝出一步，腳尖點著磚的上面，一擰身，唰的把身軀面南背北的，移
    宮換位，變成了背向西南，面朝東北，右足往後一探，半懸半落，雙掌齊出，向矮金剛
    藍和上盤便打。矮金剛藍和覺出他的掌來到，掌風挾著勁力已到，這才知道這崔豐果然
    是內家名手！不敢正面硬接，身隨掌走躥出四個磚來，左腳才找準，已到離宮。那守離
    宮正東的四式掌周萍也正從震位上圈回來，喝了聲：「藍二俠接招。」「黑虎伸腰」向
    矮金剛藍和當胸便擊。矮金剛藍和喝聲：「來得好！」雙掌童子拜佛式往下一翻，兩掌
    的指尖向下，往四式掌周香主的雙掌當中一穿，猛然一分一展，那周香主疾待變招，矮
    金剛猝然把左掌一撤，隨著撤掌之力，左肩頭往後一甩，右掌翻出「金豹掌」向周香主
    打去。這一手矮金剛施展的迅捷異常，眼看著周香主非被震下樁去不可。

    　　就在這剎那之間，猛然背後一股勁風襲到，猛聽得有人喝聲：「接招！」來人掌力
    十分勁疾，矮金剛藍和不敢不把撒出的掌力撤回來。可是在一換力的時候，用丹田的真
    力，掌心往外一登，自己才左腳往左邊換樁。「玉蟒倒翻身」，步眼一換，把掌風避開
    。陡見襲到身後的正是雙掌翻天崔豐，藍二俠十分震怒。藍二俠方要發話叱問，這時天
    空陰雲布的更濃，整個淨業山莊好似張起一層黑幕，更加上隱隱的雷聲，天空中更唰唰
    的飛進三隻信鴿，直往山莊的後面飛去。那崔豐看出周香主非被震下八卦樁去不可，故
    意的這麼不顧一切的暗襲過來，解藍二俠的掌力，好救周香主。就這樣，四式掌周萍依
    然被震出三步去，才算拿樁站穩。就在這幾下裡同時，雙掌翻天崔豐似聽得有人低聲喝
    叱道：「暗算人家，老匹夫你等看我的！」崔香主以發話的人話聲來得突兀；分明是說
    自己，只是發話的人好似就在近處，被雷聲和信鴿聲擾亂得無法細辨。矮金剛藍和因為
    聽到這種話聲，掌下微微一頓，驀然警覺這人潛身的所在。眾目之下，他竟能在這種地
    方藏身，並且更能在上面耗著，這倒是個能手！遂乘機說了聲：「你這是多管閒事，接
    招吧！」話是明向雙掌翻天崔豐，暗中卻是故意向隱藏著的人引逗。在發話中立刻掌擊
    出去，向崔香主的右肩便截。崔豐是心裡懷疑著發話的人，無心接招，一個鷂子翻身，
    雙掌往外一穿，身隨掌走，躍下兌卦第三樁。腳登樁身，身形未穩，突覺腦後一股子暗
    器的風聲。雙掌翻天崔豐一低頭，這只暗器擦著頭頂打過去，砰的釘在八卦樁的空檔子
    裡，那是甚麼暗器，竟是一段荊條，這段荊條竟打入砂石地中寸許。

    　　雙掌翻天崔豐一斜身，向花棚這邊喝道：「朋友，想要賜教，請出來一會，這麼對
    付崔某可不夠朋友了！」只是任憑雙掌翻天崔豐怎樣的叫陣，花棚上靜悄悄的，除了這
    時一陣陣風過處，上面的籐蔓不時唰唰作響外，看不出一點別的動靜。矮金剛藍和任憑
    雙掌翻天崔豐這裡自己搗鬼，轉身形，腳點八卦樁，騰身一縱，已到了「坎」宮第三樁
    ，衝到八卦刀邱龍祥面前。這裡八卦刀邱龍祥正在蓄勢以待，一見藍二俠攻到，口中說
    了聲：「藍二俠，我正要領教！」移步換樁，猱身而進，以八卦掌的「游龍探爪」一掌
    擊來。矮金剛藍和見他掌擊中盤，掌未到，掌風已劈過來，暗驚這福壽堂的退隱香主，
    果然沒有一個弱者！忙往右一找「艮」宮第七樁，把身形往右一帶，翻雙掌；左掌往外
    一展，切邱龍祥的脈門，右掌也迅捷如電的往邱尤祥的「華蓋穴」打來。這八卦刀邱龍
    祥八卦掌曾受異人傳授，更兼身入福壽堂三年來，守著一班江湖名手，互相砥礪，鍛煉
    的雖還夠不上爐火純青，但是已升堂入室。右掌只微往下一沉，掌風往外一推，用八卦
    游身掌，身隨掌走，已圈到矮金剛藍和的右背後，「獅子搖頭」雙掌斜著一推。往藍二
    俠的後腰右側便擊。

    　　藍二俠也把一身絕技施展出來。左足暗往後一點身後的「艮」宮浮樁第五步，雙掌
    猛往後一帶，左足尖點著磚頂，全身猛往後一轉，雙掌齊用上力，身形往下塌著，「雙
    推手」往八卦刀邱龍祥斜肩帶臂擊來。八卦刀邱龍祥一個「猛虎伏樁」，讓過二俠的雙
    掌，用八卦掌中下盤的絕技「鐵牛耕地」，向藍二俠的下盤掃來。藍二俠識得這種招術
    的厲害，暗運先天真力，足尖一用力，身形拔起，倒縱出來，這可不是平地，可以隨意
    縱橫進退。身形不離樁，一步一步挨著走，功夫純，步眼准，金磚換掌的青磚，擺的也
    是准尺寸，準是相隔一步，絕不許差半寸，往前進，往左右全可以騰身躍起，連躍出幾
    個八卦樁去！唯獨往後倒躍，任憑你功夫怎麼純，也沒那麼準的。藍二俠為八卦刀邱龍
    祥絕招所逼，不得不施展險招；身形拔起，已經半轉，正落「坤」宮第四樁，這是正北
    面綿手仇文豹本位。這上面的打法，雖說是護樁的只守不攻，可是你只要侵入那一個方
    向的縱橫八步，立起邀截，不准你進身。綿手仇文豹卻偏西躍過三個樁來，以「金蛟剪
    」的重手照藍二俠便打。八卦刀邱龍祥也同時趕到，「神龍抖甲」往藍二俠的「腦戶穴
    」便擊。唯獨這次他們兩下夾擊的情形十分特別！應該是各自保護著邊樁，不叫打樁人
    衝出去；可是這次他們竟把東北角斜九宮全讓出來，門戶大開。藍二俠為勢所逼不得不
    往東北角這裡撤走。綿手仇文豹香主的「金蛟剪」掌勢較快，掌力已到，矮金剛藍和身
    形往前趕著，用「斜單鞭」一截綿手仇文豹的右臂「曲池穴」。二俠掌力撒出去，身形
    得隨著往外走，好避背後八卦刀邱龍祥這一掌。

    　　就在這剎那間，八卦樁要分勝負的當兒，所有的人，全是全神貫注在八卦樁上，誰
    也沒理會抱月迴廊上已然走下人來。在藍二俠身形往東北角這九宮樁上探步，這人猛的
    身形縱起，口中卻喝道：「住手！藍老二回來！」一條藍影，疾如飛隼落在八卦樁上，
    正是八卦刀邱龍祥的身後。八卦刀邱龍祥本想再擠藍二俠一下，上面奔「腦戶穴」這一
    掌雖被藍二俠避開，他本想以「穿手掌」再進一招，叫矮金剛藍和栽個大的，好歹也叫
    他再帶點傷栽在樁上。就在他「穿手掌」將發未發之際，有人撲到，只得變攻為守，往
    左一斜身，移磚換步，以掌護身。一看來人卻是追雲手藍璧，以此突如其來，邱龍祥十
    分驚異。矮金剛藍和突然聽得藍大俠遽然現身阻止他，不叫再往前進，就知這位性情比
    自己還古怪的長兄必有極重要的原因，趕緊把身形止住，以雙掌護住門戶，要看兄長為
    甚麼冒然出現？這時雙掌翻天崔豐和四式掌周萍也全趕過來。追雲手藍璧卻不向這四老
    打招呼，卻冷笑著向矮金剛藍和道：「藍老二，我們弟兄在江湖上闖蕩了半生，雖沒有
    甚麼驚人藝業，也到處會的是成名露臉的英雄、草野上的豪傑，栽也栽個值得。大江大
    浪闖過，要翻在陰溝裡豈不羞死！鼠竊狗偷之輩，我們弟兄實不屑和他作對手。終日打
    雁，再被雁啄了眼，那也太笑話了。藍老二，你被人家當傻小子計算，還不覺得，這真
    是你慣弄鬼聰明的報應！」矮金剛藍和被追雲手藍璧這番話說得自己好生懷疑？心說：
    憑我藍老二眼裡不揉沙子的手，誰敢來愚弄我？那雙掌翻天崔豐聽到追雲手藍璧簡直是
    罵上前來，遂憤然答話道：「藍大俠，請你不要口不擇言，這『金磚換掌』、『巧踩八
    卦樁』是事先講明了才由藍老師自願一試。這種功夫就是這麼個打法，二俠自願上樁，
    有誰來愚弄他？若認為這手功夫不公道，任憑施展別的絕技，我崔豐定當奉陪。藍老師
    你這麼任意譏諷，崔某實在難服。藍老師你看，敝堂老弟兄們見藍大俠也到八卦樁上來
    賜教，全過來奉陪了。」果然這裡談話間，從抱月迴廊中走出四香主，全是奔了這裡來
    。

    　　追雲手藍璧微微一笑道：「這輕功夫這麼運用，那倒是小事，誰也沒強拉著誰上來
    ，願者上鉤。我只請教崔香主，我們以武會友，是各憑個人的本領來爭榮辱，以陰謀詭
    計來暗算他人，是哪個的主意？我藍老大倒要問個明白。」雙掌翻天崔豐道：「此話從
    何說起？崔某不懂得，藍老師儘管明言。」這時那福壽堂四位香主也全到了，在八卦樁
    前向追雲手藍璧道：「藍大俠既要一試身手，怎麼連個招呼也不打？藍大俠想是一時高
    興，我們弟兄奉陪如何？」

    　　原來追雲手藍璧是早就對於這淨業山莊裡一人一物全留心了，不敢稍微大意。在匪
    黨們擺金磚換掌的八卦樁時，自己留心了，就看出他們作了手腳，不過匪黨們手底下快
    ，不是早具提防他們之心的，絕不容易看出來。當時還不敢斷定準是那麼回事，趕到這
    福壽堂四老分據八卦樁的四面，在上面護樁的沒有死站在那等候的，各以身手在本宮的
    縱橫方位上來回盤旋。趕到他們來回連在東北兩正面和東北「艮」位上著腳，追雲手藍
    璧不由震怒，憤然向掌門人鷹爪王道：「師弟你看匪黨們不以真實功夫分強弱，竟又在
    金磚換掌中弄了狡獪，藍老二毫未察覺。我藍老大教訓教訓他們去。」慈雲庵主坐在那
    裡正自暗中盤算下場的人物，想要盡全力設法阻止藍璧，先不叫他下場了。見他這半天
    坐在那沒甚麼動靜，正自欣幸！萬一人定勝天，免得替他擔心或有不測，因為他面上的
    晦色聚於印堂，恐有一步大難！哪知此時他這一發話，竟把俠尼嚇了一跳，忙的不等鷹
    爪王開口說道：「藍施主不必多慮，縱然他們弄什麼手腳，二俠諒還沒把他們放在心上
    ，並且二俠已然向他們說過，燕趙雙俠在江湖上行道以來，就沒同時弟兄一塊現身。你
    這時過去，豈不叫二俠落個言而無信！更兼暗中已有人相助，方纔這位異人朋友已然用
    折枝作箭的手法警戒了那四老，諒無妨礙。還是不必去，看看情形如何再說吧！」

    　　追雲手藍璧被俠尼這麼一勸說，本有心暫時先看看。哪知中州劍客鍾巖隔兩座向這
    位庵主說道：「庵主，不必攔阻藍大俠，匪黨們十分可惡，連這種金磚換掌的小巧之技
    ，不能伸手打下來，也覺有損威名，大俠乘機過去，既破他陰謀，又可全二俠的威名，
    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庵主何必再阻攔呢？」這就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追雲手藍
    大俠看看中州劍客鍾巖冷笑一聲道：「這才是知己的好朋友了。不過我也來必准成；我
    們全栽在這裡，鍾老師一定能接我一場了！」中州劍客鍾巖冷冷說道：「那是自然，我
    絕含糊不了！」追雲手藍璧霍的站起，鷹爪王暗中不悅，知道鍾巖是不滿意夜間在賓館
    中藍大俠對待他的情形，此時故意假公濟私的報復。你這麼量小，就對不起江湖送你中
    州劍客的美名了。鷹爪王知道已攔不住，這時也不便再說什麼，只說：「不要魯莽從事
    。」追雲手藍璧卻不答鷹爪王的話，可是從一站起來，臉上立刻掛了一副笑容，自言自
    語的道：「金磚換掌，倒十分有意思，我得細看看，學學高招……」不慌不忙往外走著
    。扭頭向天南逸叟武維揚道：「金磚換掌真是難得見的功夫，我倒不如我們藍老二還敢
    上去；我這老眼不行了，我得到近處看看步眼的換法。」邊說邊走出了迴廊，貼花棚這
    邊站住。俠尼見追雲手藍璧依然被中州劍客激出去，不禁喟然長歎了一聲，暗作提防。
    追雲手藍璧直等到看到絕無差錯，藍二俠更要輸招，這才湧身飛縱上樁去答話。此時見
    又出來四老，向自己招呼，遂冷然答道：「香主們我先不領教大名，我藍老大既上來就
    不能這麼容易下去，自然是得在香主手底下討教明白了再走。你們老弟兄來了正好，我
    先請教這個怎麼講？」追雲手藍璧說到這兒，一抬腿用腳尖把巽宮的兩塊青磚踢倒。

    　　這四位香主一看，哦了聲道：「這是哪個敢這樣大膽，這麼任意胡為！不是欺人，
    直要我們十二連環塢整個威名付與流水，這倒得察問察問。」說話的是福壽堂監堂香主
    韋天祐。此人在江湖道上全稱他為鐵指金丸韋天祐，手底下真有驚人的本領，手指上有
    鐵琵琶的絕技，只要被他右掌的四指劃上，皮肉不破，就能骨斷筋折。十幾粒銅彈丸鐵
    指打出，向無虛發。此老在鳳尾幫中頗為一班同道所懼，雖是年過古稀，依然雄心未退
    ，依他的性格，哪肯就入福壽堂受本幫的供養？一來因為近年天南逸叟武維揚起用的好
    幾位香主中，有幾個叫他十分不滿意，更兼縱橫江湖的十餘年，樹仇太多，自己遂毅然
    退隱福壽堂，藉此韜光隱晦，潛修內功，倒落個眼前清淨。論武功、論江湖道上的「萬
    」兒，本該叫他掌福壽堂，只是因為此老處事待人過於嚴苛，遂派他作監堂的香主。平
    日曆來沒人肯招惹他，這次只為十二連環塢已有生心內叛的，眼前這些強敵，沒有出奇
    制勝本領的不易應付，這才把監堂鐵指金丸韋天祐請出來。韋天祐見金磚換掌、巧踩八
    卦樁本是福壽堂中鍛煉的一種絕技，憑這種功夫就是燕趙雙俠也不易討了好去。哪知此
    時竟出了這種丟人的事，原來有兩塊青磚下面竟把砂地挖了兩個窟窿，青磚只兩角著實
    地，只要上面稍一著力，沒個不傾倒栽倒的。這種事不用問，準是自己人所為。鐵指金
    丸韋天祐十分震怒，立刻怒目相視的向雙掌翻天崔豐道：「崔香主，這種事出在我們眼
    皮下，叫江湖道的朋友看著我們鳳尾幫中全成了無信義之徒了。」雙掌翻天崔豐眼望著
    八卦刀邱龍祥、綿手仇文豹道：「這種事咱們倒沒話可分辯了。」

    　　這時從抱月迴廊上如飛走過來執堂彭壽山，卻帶著兩名刑堂弟兄，匆匆的來到花棚
    前。執堂師彭壽山向雙掌翻天崔豐道：「崔香主，這裡的事，龍頭幫主業已全看明，龍
    頭幫主十分震怒。以福壽堂各位香主絕不會作出這種事來，自墜威信，這是執役的弟兄
    們所為。龍頭幫主諭，把他們交付刑堂嚴刑審問，並向燕趙雙俠道歉。如若不願再比試
    這種金磚換掌、巧踩八卦樁的小巧之技，就請雙俠回迴廊上歇息吧！」說到這也不再等
    燕趙雙俠及雙掌翻天崔豐答話，立刻帶著兩名刑堂弟兄把四名伺侯武場子的弟兄帶走，
    這一來倒算把當時僵持的局面打開。鐵指金丸韋天祐從鼻孔中哼了一聲，滿懷不滿，只
    是為保全鳳尾幫整個的臉面，不好再盡自追問，不料他沒言語，在鐵指金丸韋天祐身後
    從隨過來的一位香主過來，偏著頭，身量高大，虯髯滿面，追雲手藍璧因為在盛怒之下
    ，更沒理會他們，此時此人突然冷笑一聲道：「老頭子真會了事！這麼辦也太便宜他們
    ，武維揚你這麼顧全他們，只怕沒人這麼顧全你了！」矮金剛藍和早看著此人可疑。此
    時此人一發話，把個臉也抬起來，見此人繞頰密扎扎連鬢落腮鬍子，似乎經年累月的沒
    修整；兩眼深陷，目射精光，兩顴骨特別高，好似懸著兩個肉瘤子，左邊有一顆黃豆大
    的黑痣，矮金剛藍和不禁大驚：這分明是兄長和自己說過的那人，遂向追雲手藍璧道：
    「大哥，你看那可是你當年河間府結識的好朋友麼？」追雲手藍璧此時目光正和這人眼
    光一碰，不由哈哈一笑道：「我藍老大真是幸運極了，想不到十幾年前河間道上好朋友
    也在這裡了！你這個要命金七老，真個要命，既看見了眠思夢想的老朋友，連個招呼全
    不打。真真要命！」

    　　追雲手藍璧雖是笑著說，臉上的神色十分難看，眉峰逗起，面籠殺機。卻跟著向矮
    金剛藍和道：「藍老二，你的眼力不差，這正是當年我的河間道上所遇的好朋友，江湖
    中稱他為八步趕蟾金老壽，他們湖北老鄉們又叫他要命金七老。我藍老大對你說過，我
    從入江湖行道以來，就沒服過人，唯有一個八步趕蟾金老壽才是我藍老大真正的對手。
    藍老二，今日是我藍老大最快活的日子到了！」說完了哈哈一笑，矮金剛藍和知道今日
    是追雲手藍璧生死成敗關頭。八步趕蟾金老壽兩隻爍爍放光深陷在眼眶子內的眸子，一
    眨一眨的看著追雲手藍璧，笑吟吟地說道：「藍老大，你怎麼還不死？我金老壽把江湖
    道上的事早拋在九霄雲外，我金老壽入福壽堂也正為是作孽過多，藉此逃名避禍，哪知
    萬般由命不由人，竟自和藍老大還有今日這一會，這也是命裡該當。咱們把河間道上的
    舊帳清算一下，我們免得招來世債！我這要命金七不要人家命，人家也許要我的命，藍
    老大，咱們單算帳，還是大家湊個熱鬧？這倒全由你挑揀吧！」。這時追雲手藍璧冷笑
    一聲道：「我們既是來觀摩福壽堂絕技的，咱們的事擱在一塊算吧！金七老，你就和我
    藍老大少弄鬼吹燈，乾脆的上樁動手。我們今日是好友喜相逢，痛痛快快拆兩招，別的
    少費話，請啊！」追雲手藍璧向矮金剛藍和一揮手，齊往八卦樁當中退，那兩塊踢倒了
    的青磚，全由別人把砂石墊平給立了起來。

    　　這時雙掌翻天崔豐看見追雲手藍璧和要命金七老似有宿仇，這倒好，只他兩個就得
    拚個強存弱死，遂乘機答道：「既是藍大俠仍願意在這上面賜教，那麼我再給這三位香
    主引見引見。」說到這遂給鐵指金丸韋天祐引見了，那兩位也是江湖成名的武林健者，
    一個是湘江漁隱戴興邦，一個是七星劍錢肇夕互相引見了。燕趙雙俠對於福壽堂的八老
    ，知道全是庸中佼佼、鐵中錚錚江湖成名的綠林道和技擊名家，絕不敢稍存輕視之念，
    虛與周旋了幾句。這時鐵指金丸韋天祐向要命金七老道：「我們不必客氣，就此上樁向
    燕趙雙俠領教吧！我看我們還是按著崔香主原來的方向分守一宮；他們原是守乾、坤、
    坎、離四正面，我們四人守艮、震、巽、兌四斜方吧！」說罷四老各自展動身形縱上樁
    來。

    　　原來追雲手藍璧和矮金剛藍和，當年離開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回到磁州藍莊，老弟
    兄俠心義膽，本著師門的門規，哪肯在家中安享田園之樂？仍然是風塵僕僕，作些濟困
    扶危的事業。可是這老弟兄二人既是同一師門受藝，又是同胞弟兄，只是一處總說不下
    話去，入江湖行道，總是各行其事，各不相謀。可是彼此遇有急難的事，不請自來，互
    為援應。這年追雲手藍璧，騎著匹小驢到了河間府地面，打算在這裡住兩天，順便下鄉
    訪一位朋友。河間府也是個大地方，城裡商肆櫛比，很是熱鬧，追雲手藍璧遂在東關內
    三元老店住下來。這座店是個老字號了，開設了百餘年，十分得這一趟線上商旅的信仰
    ，追雲手藍璧才在店中落住腳。跟著又來了一撥鏢車，鏢旗是萬勝字號，追雲手藍璧對
    於萬勝鏢局鏢主小孟嘗金钂崔鵬有個認識。此人不滿四旬，籍歷滄州，他是口北生死掌
    沙全義的得意弟子。小孟嘗金钂崔鵬掌中一對鳳翅钂，在北五省中已經創出「萬」來，
    他立萬勝鏢局，可不是單憑武功，和師父生死掌沙全義的「萬」字。崔鵬是慷慨尚義，
    熱心交友，在北京城西河沿立起萬勝鏢局，直隸、口北、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全
    有萬勝鏢局分號。崔鵬結納江湖上技擊名家、綠林健者，萬勝鏢局中真有座上客常滿，
    樽中酒不空之概。追雲手藍璧經北路鏢頭蔣恩波的介引，得與小孟嘗金钂崔鵬有杯酒之
    歡。追雲手藍璧認為萬勝鏢主夠個江湖道朋友，不過以追雲手藍璧的孤介性情，不過要
    見識見識此人，並沒有結納之意。這次竟無意中在河間府三元店遇到了萬勝鏢局的鏢馱
    子，追雲手藍璧不願作無謂的應酬，更不知這個鏢是否萬勝鏢主親自押鏢，拿定主意不
    出去打招呼，好在自己是住在東廂房緊靠北頭，萬勝鏢局是住在北角後面的跨院，所來
    的人全得從追雲手藍璧住的這間屋子門口經過。藍大俠遂把風門推開一線，見他們這次
    所保的一批現銀，一共是十匹騾馱子；每個騾馱子是四個銀鞘，四萬銀子共裝四十個銀
    鞘，住到店中，得卸下來。護鏢的是八名夥計、兩位鏢師、一名趟子手，鏢主竟沒跟隨
    。

    　　追雲手藍璧對於小孟嘗金钂崔鵬沒親自護鏢，倒不十分介意，因為他在這一帶已全
    創出萬來，綠林道上沒有肯動他一指的。這撥鏢馱子就折騰了一個時辰，追雲手藍璧容
    得鏢局子的夥計全歸到跨院，天色已經快黑了，因為馬棚在前邊，自己的小黑驢怕店房
    的夥計不好好給刷溜飲喂，從屋中踱出來到前面去察看。到了馬棚這邊，見所有鏢局子
    的騾子和馬匹，和別的客人的牲口，不下一二十頭，自己的小驢單拴在槽頭，藍大俠見
    夥計們倒還聽話，正在給上料，遂轉出馬棚的夾道。一眼瞥見從店外走進兩人，全是二
    十多歲的少年，夥計們跟著，口中直說：「爺台！我們哪能拿著財神爺往外推，您老投
    奔我們小字號來，是看得起我們三元老店，有房間能夠不叫您老住麼！萬勝鏢局來的早
    一點，把東跨院全佔了，我們要是能拆兌的話，還能讓您二位投奔了來麼？……」夥計
    這麼說著，這兩個少年還是一直的往裡走，內中一個卻說：「我就不信這麼大的店房，
    連兩間空房間全沒有？」一邊說一邊往裡走，那意思是不信夥計的話，要親自看看。追
    雲手藍璧是久走江湖的人，一望而知這兩人完全是江湖道，並且說話是故意學北方話，
    只是依然帶著南音。這兩人也不往別處察看，逕由東廂房前奔東北角的跨院小門。

    　　這裡的店夥計怕這兩人惹了鏢局子的人，給自己找麻煩，忙攔著道：「爺台，難道
    小人還敢說謊麼，再說鏢旗也插在店門口了，您不是沒看見，人家那麼些人，別的房間
    住的下麼？」說話間這兩人依然到角門前張望了一下，先前答話的那個少年，從鼻孔中
    哼一聲，帶著十分不屑的神氣道：「小伙子別這麼蠍蠍蜇蜇的，干鏢行的有什麼大不了
    的事，就是欽差住在這，我們也一樣見識見識。」說到這兩個人已轉過身來，店伙見兩
    人不再進跨院了，才放了心，也隨著轉過身來，也看出兩人不是什麼好路道，想著早早
    把兩人敷衍走了就完了，用手往前院上房廂房一帶指著說：「爺台們看，所有房間全有
    客人住著了，您看沒有一間閒著吧？」就在店伙這一回過身來，指點說話的工夫，內中
    一個少年略慢了一些，折衣襟，斜著身子，向跨院裡一抖手，少年動作神速，店伙站在
    近前，連理會全沒理會。那另一個少年卻接著店伙的話道：「這就活該我們再照顧別家
    了！」說到這句，復向同行的少年道：「兄弟，貨到街頭死，這你才算死心塌地的了，
    你時時累我多費手腳，只要進了河間府還會出的這座城找不著麼？快走吧！工夫大了七
    老又該罵我們了！」這兩個少年說著話，逕自往外走，絕不再向店伙作難，逕自走出店
    去。

    　　追雲手藍璧從這兩個少年一進來，就看出不是善類，趕到他兩人直奔跨院，藍大俠
    不由暗暗吃驚！這真是什麼想不到的事全有，真有大膽的匪徒，想在直隸境內動萬勝鏢
    局子的鏢，我藍老大倒要看看他是何如人也？及見內中一個竟在角門前回身時向跨院打
    去一枝暗器，藍大俠暗罵：好猴兒崽子！真個膽大，竟敢在眾目之下，弄這種手段，小
    子們真有個狂勁！只是兩個少年匪徒走出店去依然沒見跨院裡鏢局子人一些動靜，追雲
    手藍璧心說：「這一堆飯桶真把人氣死，可怪鏢主崔鵬也真放心，他竟派這麼一堆廢物
    出來，他真放心。」藍大俠隱身在夾道的牆角，見前後無人，院中已然黑暗下來，一聳
    身躍上屋頂，縱身到店門過道上面，潛伏著身軀。察看那兩個匪徒，見他們沒往街裡走
    ，竟奔東關外而去，這越發是單為萬勝鏢局來的無疑了。追雲手藍璧仍然不肯罷手，趁
    勢要看看鏢局子的人們是否已經有了覺察，見自己那間屋中，夥計已給掌上燈來。自己
    雖則不在屋中，好在時候尚早，店中不斷的有人出入，所以店伙也毫未作理會。追雲手
    藍璧施展小巧的功夫，潛蹤隱跡，從屋面掩到跨院。敢情跨院中地勢還不小，是三間東
    房，兩間北房，各屋中全掌起燈火，正有三四名鏢局子夥計吵嚷著。這個說：「分明有
    人敲窗戶！」那個就說：「簡直你是鬧毛包，自己人全在屋裡洗臉換衣服，哪個敢來和
    我們無故取鬧；我們是幹什麼的，他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胡二弟，還得說是什麼時候
    ，別叫人聽了去笑掉大牙吧……」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正在吵嚷著。東房門一開，一人當門而立，追雲手藍璧隱身
    軀正看這人的正臉，想起來當日到萬勝鏢局訪小孟嘗金钂崔鵬時，席間曾給引見過，此
    人名叫神槍手穆文義，和鏢主崔鵬全是清真教徒，掌中一桿八母大槍，在鏢行中頗有個
    「萬」兒。這次是因為鏢主應了這號買賣，是北京富商前往山西的現銀，鏢全應好了，
    保單全開完了。鏢主小孟嘗崔鵬本是跟人家定覿好了由鏢主親自押鏢，可是忽然出了一
    點要緊事，不能隨著走，鏢期又不許耽誤，只好叫神槍手穆文義，和鏢師李開泰，趟子
    手於二愣帶著八名得力夥計，押著鏢先走。定規好，不出直隸境，自己准趕上。因為這
    趟線上全是打出來的天下，只有入山西境內時有新上跳板的綠林草寇攪亂，神槍手穆文
    義遂押著鏢銀從北京城起身。神槍手穆文義也是久走鏢的鏢師，也是眼裡不容沙子的手
    ，絕不敢放大意了。只為在直隸境內萬勝鏢局走了這麼些年，就沒出過事，萬勝鏢局的
    鏢走在哪兒也是按著鏢行規矩，對於各處大小垛子窯，全是按著行規走。至於蟊賊草寇
    ，見了萬勝鏢局，焉敢稍生妄念？所以神槍手穆文義也認為夥計們瞎鬧，把風門推開向
    夥計們招呼道：「你們該著幹什麼的小心點去幹，別沒事瞎起哄。」說完了轉身進去，
    鏢局子夥計隨即進了北屋。

    　　追雲手藍璧見跨院中正在無人，遂仔細察看。見東房的屋簷下底子，紙窗的上面橫
    木框上，釘一支甩手箭，在箭頭上更插著折疊的一張紙帖，釘的地方十分隱僻，不是自
    己早看見匪徒發過暗器，也一樣忽略過去。追雲手藍璧遂仗著身形巧快，翻到東房上，
    從簷頭探身把那支甩手箭拔起來，然後輕輕的來到了前院的東房前坡。藍大俠看了看由
    前院正房射出來的燈光，正映到東房北山牆的上面，遂往房坡上一躺，伸手把那支甩手
    箭上的字柬退下來，輕輕打開，映著下面的燈光，見這張紅柬帖上面寫著「具柬敬約萬
    勝鏢主在枯柳屯賜教」，下面寫著「鄂中綠林小卒金老壽載拜」。追雲手藍璧一看這個
    具名，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心說：「這可要糟！湖北有個綠林怪傑要命金七老，莫非就
    是此人？聽江湖道上傳言，此老十分扎手，練就一身軟硬功夫，手黑心狠。他作的是綠
    林生涯，偏是綠林道的對頭！哪路上的綠林道一個行為失當，作出大惡的事來，休想逃
    出要命金七老的手去。也就是當時不把你置之死地，也把你廢了，叫你一輩子作廢人。
    」江南綠林道中畏他如蛇蠍，同道中有時彼此失和，就賭咒：誰要虧心，叫他往南去遇
    上要命金七老，往北來碰上燕趙雙俠。

    　　不過燕趙雙俠雖也是專和綠林道作對，還沒有金七老那樣手黑心辣。追雲手把字柬
    仍然給折起，穿在箭上，自己暗自沉吟：看這種插箭留柬叫陣，分明要命金七老和萬勝
    鏢主小孟嘗金钂崔鵬有不解的「梁子」。他兩家，一個久據湘鄂一帶，一個專走北省的
    鏢，兩下裡竟會有這麼大的仇，這真是件怪事！可巧，鏢主崔鵬又沒來，這一下子萬勝
    鏢的牌匾非摔在河間府不可了！看金老壽既是從湖北趕來找場，這場事還是非鬧起來不
    可。我藍老大既然趕上了，和崔鏢頭又有個認識，焉能袖手旁觀？只是這金老壽實非易
    與之流，自己也僅是聽江湖道上的傳言，究竟這要命金七老手底下怎樣厲害，自己還不
    詳細；江湖上既那麼稱道也絕含糊不了，自己一個接不下來也跟著一塊栽在這。那可得
    仔細一點，反正這是天意該當有我藍老大一份兒了。想到這，知道這種成名的人物，說
    到哪兒作到哪兒，店中絕不會出甚麼花樣了。這枯柳屯在甚麼地方，自己還不知道，只
    好明早再打聽了，但別叫他們再疏忽大意，早早給他們添點警心。一翻身，身貼北山牆
    的牆頭，下面正是進跨院的夾道，沒有人出入。藍大俠捏箭尾，一抖手打了出去，這次
    故意多用了幾成力，「砰」的釘在了跨院東房的窗戶當中立木上。

    　　這次屋裡的鏢師和趟子手全聽出聲音不對，於二愣真是愣，一個箭步從屋中躥出來
    ，厲聲喝道：「誰？」追雲手藍璧知道兩位鏢師也就出來，擰身縱到前簷，一翻身落到
    自己房間門口，輕啟風門，進了自己的屋子，一疊連聲的招呼店家。店伙方才進來給他
    掌燈見屋中無人，這院中也沒有這個瘦老頭子，想著一定是往街上閒溜去了。直到把店
    門掩上也沒見這個老頭子回來，此時竟自一疊連聲的招呼，趕忙來到屋中道：「老爺子
    您往哪兒去了！怎麼我沒看見您老進來？」追雲手藍璧道：「夥計，你眼睛太不管事，
    我進來時你就在櫃房那站著，我只是沒進房間裡來，我服侍我那匹小驢去了。」夥計道
    ：「爺台您放心吧！我們全給餵好了，哪能用客人操心。」追雲手藍璧道：「你不知道
    ，我那匹小驢有毛病，餵飽了得給它把肚皮推一陣子，不然的話，夜間它鬧食，明兒立
    刻走路沒氣力了。」店伙知道這位爺是故意和自己開玩笑，才要答話，東跨院裡又連聲
    招呼店伙，夥計趕忙向外走著道：「爺台太愛取笑了，我沒聽說過驢子鬧食的，要甚麼
    您老招呼一聲吧！我到跨院去看看。」夥計已走出屋，去。追雲手藍璧道：「驢可餵飽
    了，我這個人還沒喂哩！小子你吃飽了不管別人了吧？」

    　　店伙停著腳步道：「爺台，我沒忘，您不在屋裡我開來飯給誰吃呢？您等一等，我
    這就給您開飯。」說著趕緊跑進跨院，一進院子就一愣，只見鏢局子夥計們全在院裡，
    有兩個提著燈籠往各處照著，店伙遂招呼道：「達官叫我有甚麼事麼？」

    　　鏢師李開泰從屋中推門出來，向店伙一點手道：「你進來。」店伙趕緊來到屋中，
    見屋中只有那伙鏢師和於二愣，李鏢師把風門仍舊帶上，向店伙道：「有人打聽我們麼
    ？前面住的客人有幾個南邊人，全住在幾號房？」店伙一聽，所問的事情十分離奇！遂
    說道：「達官老爺住在小字號。只管放心。咱這字號雖小，並不雜亂，只要一交戌初，
    准上店門，出入的人，全有人看著，沒有人打聽達官老爺們。前院四十多位客人，沒有
    南方人，達官老爺敢是看見甚麼了麼？」神槍手穆文義抬頭來說道：「夥計，你不用疑
    心，我們不過隨便這麼問問，就是有了事，也沒有你店家的干係，你去吧！有南方口音
    的客人，你留心一點，我們有個約會，定規在這裡見，怕兩下裡錯了頭，沒有事了，你
    去吧！」店伙看到院中的情形，和鏢師所問的話，知道內中准有事。不過這是北五省有
    名的鏢局子，人家既不叫追問，樂得的少找麻煩，遂趕緊退出來，給追雲手藍璧去開飯
    。

    　　店伙走後，神槍手穆文義向鏢師李開泰道：「李師父，甚麼事還是少問店家，他們
    管不了甚麼事。李師父，你看這字柬上具名的是鄂中綠林小卒金老壽，我就沒聽說過這
    麼個人，看這來頭，簡直是成心和我們鏢主過不去。崔鏢頭從來沒到湖北去過，怎麼會
    和姓金的結了『梁子』？又是這麼巧的，崔漂頭偏偏沒跟來，就遇上點名指姓找他的，
    我看非出事不可了。」鏢師李開泰道：「這也沒別的法子，怎麼來怎麼接著就是了，我
    們萬勝鏢局在北五省大小也有個『萬』兒，這一帶好樣的開山立櫃的當家的，全給我們
    閃個面子。這個姓金的不過一個過路的綠林，難道他不懂得光棍截路不截財，這河間府
    一帶的有名瓢把子鐵胳膊秦五，就容他在這一帶張狂麼？」神槍手穆文義道：「李師父
    ，事情可不能這麼看。這個主兒是怎麼路道，我們一點底沒有，可是按他居然插箭留名
    ，自己先道出『萬』字來，沒有出人頭地的本領，焉敢這麼辦？這就應了俗語，『來者
    不善，善者不來』，你說我們遇到這種事，是等鏢主不等鏢主？萬勝鏢局是創出『萬』
    來的字號，在咱們弟兄手裡給弄砸了，怎麼對得起崔鏢頭，要是把鏢停在河間等著鏢頭
    到了再走，我們弟兄也太覺著面子上難看了。鏢主看得起我們弟兄，把這趟鏢交給我們
    弟兄，遇到一點風波，我們就不能替鏢主擔當，我們也枉在江湖道上走了！李師父，咱
    們也只好和來人拚著看，成不成就聽天由命吧！只是這枯柳屯在什麼地方，我還真想不
    起來？」於二愣在一旁擰著眉頭子盤算事，隨著答道：「這趟線咱們倒也走過兩趟了，
    枯柳屯這個地方我就沒聽說過，要有也是極小的地方。老師父們現在不必瞎猜疑，咱們
    按著規矩起鏢，真有不開面的老和跟咱們過不去，索性往死處招呼。這種過路的綠林更
    可恨，完事你沒處找他去，我就是恨透了這群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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