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一百章】
這個金老壽不辭而別之後,他一直地離開三湘地面,在一個荒山野谷隱匿了多日,變裝易服,晝伏夜行,悄悄地返回來。他認定不這樣查不出暗中對付天龍船幫的敵人。他回到三湘地面,下上苦功夫,晝夜蹤跡,可是這種事很難著手,就因為鮑子威是單身一人,他的行蹤又極其詭秘難測,金老壽他是負了氣,尤其是對於地方出的盜案,始終沒追究出來,這是他最不甘心的事,他認為多大本領的人,也得留下跡象,難道這個人真有神出鬼沒之能麼?
這個老頭子他是咬緊了牙,非查個水落石出決不放手,這次他正從衡州蹤跡了兩三夜的工夫,這裡倒是出了一案,案作下來後,作案的人早已隱去。他連著在衡州府這裡三夜的工夫,本城幾個殷實富戶,有勢力的人家,金七老是每夜必到,可是這種情形,他本身也很險了。因為附近四五里連出這麼些案,始終破不了案,已經有十幾個著名的捕盜能手,也是暗中散佈在這一帶。這一夜金七老饒沒有綴上作案的賊人,自己是幾乎被人包圍,仗著他身形快,越城逃出來,可是緝捕拘人追得很緊。
金七老性情雖則暴躁,可是這種地方他知道人家全是辦案的官人,他不能無故地動手傷人。用聲東擊西之法,整整多半夜的工夫,才把幾個捕快能手誘得亂了方向。可是金七老此時也被擠得到了龍山北山角,天眼看著就快亮了,再往別處走,容易露形跡。金七老遂翻上山頭,哪知道卻被要命郎中鮑子威發現七老的蹤跡,他認定了七老已經跟上了他。鮑子威,他故意地微現形跡,可是叫金七老辨別不出是誰。他很快地逃下來,他故意地往林場的北邊一片亂山頭亂石坡留下一片足印,這是雪地裡,就是在黑夜也容易辨別,金七老,果然上了當,順著這行足印追過來,鮑子威他卻伏身在一片蓬蒿內,手底下新打造的鋼梭叩在掌中,金七老身臨切近,他這鋼梭猝然發動,可惜金七老竟自無法閃避,相隔得又近,鮑子威是安心下毒手,用十二分的力量,這一鋼梭打進去,七老只落個一聲慘叫,仰身倒在雪地中。
這個鮑子威他故意地在蓬蒿中還留了些足印,他把鋼梭從金老壽的胸前取出,他立刻逃出龍山北山頭,他臨到退出去,完全仗著的輕身術,一起一落之間,相隔總有兩三丈遠,腳底下還故意地把腳尖晃動。這樣閔三娘等雖是那麼仔細勘查,也無法辨別,趕到認出七老是被鋼梭致命,可是仍然想不到鮑子威身上。
鮑子威這時他可知道不下手不成了,這個鮑子威他仍然用當初破壞十二連環塢的辦法,以事實揭發,把龍山鐵壁峰這班一網打盡。他竟自把龍山現在天龍漁場、林場、農莊窩藏著兩千多名幫匪,完全是鳳尾幫的後身。所有衡陽道一帶所做的案子完全是天龍漁場這裡出去的人,他們更計劃了要在最近期間佔領衡陽道全境,實行叛寇造反,所有衡陽道各處被盜之案,所失的金銀珍寶,完全隱藏在龍山後山林場附近。告密人不忍三湘一帶黎民百姓的塗炭,所以不避嫌疑的報告官家,如有懷疑,可派兵到龍山照著名單查辦,所開列十名匪首出身來歷,立刻偵問明白,來查辦時力量單薄難免遭到匪幫殺害,必須以重兵圍剿,方保萬全。他用這種告密的單子每一人的名字下全註解得清清楚楚,出身來歷,真實的姓名匪號。
這種匿名報告,按理說官家不能輕信,無奈這個單子上所開列的各人,一多半由官家已經知道,因為鳳尾幫過去在十二連環塢,被剿辦之後,他們把浙江、湖南一帶擾亂得地覆天翻,雖然後來按著名單搜捕,各省裡全查辦出不少幫匪來,殺戮的太多了,鳳尾幫從那時算是完全消滅下去,又經過長江一次大水災,所以再沒人提起。現在衡陽道這裡一接到這個告密的單子,內中所開列的人,頭一個就是鳳尾幫最著名的一位香主,他雖是已死在浙江杭州府,可是這閔三娘就是天罡手閔智之妻。像余忠、陸七娘、沈阿英、沈阿雄等,全是有名的,何況現在衡陽道一帶,所出的盜案始終沒破案。這一來官家可就沒個不信了。也是這班人全是一心棄邪歸正,領導著一班年富力強的鳳尾幫舊部叫他們全自食其力,做安善良民。這班人衣食得到溫飽,他們也真能夠安分守己地做良民,所以不會再遭這次的大劫。
鮑子威這種陰謀手段倘若完全得了手,可就把龍山鐵壁峰這兩千多人斷送了。官家的打算手段也辣,動手剿辦時只要按著名單所舉發的人完全不差,可是漁場、林場、農莊就叫被整個的包圍,兩千多人遭到屠殺之慘,可是鮑子威這種陰謀手段,實在是天人共憤。雖則金七老遭到他暗算,死在後山,可是暗中還有跟定了他的人。不過這個鮑子威行蹤詭秘,對他身上已經注意的,雖則不止於已死的要命金七老一人,但是這個惡魔死而復生,實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他這件事太不近情理了。
可是在最後他到衡陽道道台衙門,用他所寫的一張名單告密,到這時竟有一個人跟綴上他。這個要命郎中鮑子威他把一張名單留在道台的簽押房,在這一剎那間,窗外有人辨清了他的面貌,也幾乎驚出了聲,因為在一個深夜間,這暗中窺探他的敢情正是天南逸叟武維揚。他是安心對龍山鳳尾幫前後的殘局完全放手,可是他總歸是有些不放心交付到閔三娘手中,武維揚實在是願意她把這個鳳尾幫殘餘的舊部引入正途,從此自己也就放了心。不過他要暗中看一看閔三娘等一班人,是否真有這個力量?這種事難免武維揚這麼關心,實在是眼前這兩千餘名弟兄全是他的舊部,尤其是沈阿英、沈阿雄是他愛若親生的人。他所以從離開龍山之後,把行跡隱去,自己也是喬裝改扮,在離龍山很遠的地方,弄一隻小船,在一個輕易沒有人到的野港邊,住下來。他是隔些日子悄悄到龍山這裡來一趟,看看這裡的情形。有時候更在他們漁船出港江面上打魚,武維揚躲在葦塘內,看著他們的操作,武維揚是高興,因為暗中看這些弟兄們操作的情形,武維揚看得出來,他們全是真心從事這種事業,沒有絲毫勉強被威脅的情形。這樣他漸漸地全安心閔三娘領導下轉變過來,過去的行為,自己也就可以離開這裡了,龍山這裡叫武維揚放了心。
可是衡陽道所轄各縣一天一天的風聲緊了,這一帶忽然出了飛賊巨盜,鬧得地面上不安起來。官家更派出了捕快差役,四處察訪,作案的賊人。武維揚可就驚了心,因為龍山這裡是一個最容易落嫌疑的地方,他們的事業才立住腳,在這個時候禁不住再起風波。武維揚先前還真怕這裡的人出去辦的,他暗中偵查了多日,判明了絕不是龍山這裡的人所為。可是作案的人竟有這種手段,自己在衡陽道一帶,可就下上了功夫,要查出這個作案的人究竟是哪一路的綠林?日子可就很多了,直頂到金七老在龍山送了命,武維揚這才知道了不得了,這仍然有人安心要把龍山鐵壁峰這班人斷送個乾乾淨淨了才肯甘心。
他這天在衡陽道城內,綴上了一人,這人身形快的為自己從來所少見,一直到這個人入了道台衙門,武維揚才算追上了他。在簽押房窗外辨出了這人面貌時,武維揚真夠心想是活見鬼了,自己是看著他死的,他竟會死而復生。武維揚當時可就咬緊了牙,不願意叫他再走開,這個人再出現,不用問,對於龍山他是勢難兩立,武維揚到此時,自己也不想活下去了,也不管是什麼地方,反正不能叫他走脫了。趕到這個鮑子威從簽押房退出來,武維揚就猛撲上去,可是這個鮑子威他行動上極謹慎,一出簽押房他已經覺察,有人襲擊他。才一交手,他如飛翻上房去,武維揚是緊追他,這個鮑子威他未辨出天南逸叟武維揚來,他疑心是辦案的捕快們,他決不想動手緊著逃,武維揚追了一陣,終被他從一條小巷中逃去。
武維揚怒極,追不上他,可就要看看他在道台衙門弄的什麼手段了?武維揚趕到翻回簽押房,把鮑子威放在那的單子拿起一看,自己急地落下淚來。這件事弄成了沒法挽救,自己把這張告密的單子又拿走,鮑子威不消滅了,他能寫一次再寫二次,龍山鐵壁峰兩千多人,早晚是要毀在他手中。除非是此時告訴閔三娘等,立時散伙,那一來把一番心血,又弄個一場空,這真是生有處,死有地,自己索性成全這個惡魔,這件事只有我自首衡陽道,把一切罪名完全放在我自己身上,保全龍山鐵壁峰這兩千多人,不至於叫他們逃亡四方,流落下去。武維揚拿定這個主意,他拿起這張告密單子,他真是安心求死。從簽押房走來,他是毫無所懼地往大堂這邊轉過來,幸而這時一個人沒有,武維揚到了大堂前,這裡也是一片黑暗,武維揚往大堂前一跪他就要高聲喊冤枉,為是把人驚動來,自己被捕後,求見道台,面奉一切。
可是就在他剛往下一跪,從東西的配房上面嗖嗖的竄下兩人,一左一右,把武維揚的兩隻胳膊抓住,武維揚在這種時候,他決不動手,因為他認定了下來的人必是辦案的捕快們,他剛要開口,左邊這人突然伸手把武維揚嘴按住,低聲向他耳邊招呼道:「老朋友,不要出聲,你好糊塗,猴崽子逃不出我們手去了,你先隨著我們走,有話跟你商量。」
武維揚此時又被硬架起來,他聽這人的話口對自己無惡意,竟也不是捕快,武維揚在低聲問「你是誰?」
右邊這個人低聲說:「藍璧、藍和。」
武維揚驚喜交集,隨著這兩人翻到屋面上,藍璧伸手把武維揚拿著這告密單子接過去,他很快地仍然送回簽押房內,跟著到了屋頂上,三人一同退出道台衙門。藍璧向武維揚招呼著:「老朋友,行動上小心些,城裡辦案的又多,跟我們出城。」
這燕趙雙俠跟著天南逸叟武維揚來到城外,到了一片枯樹林中,藍和用手向棵古樹下一指道:「你看猴崽子逃出手去了麼?」
這時武維揚看到樹基下被綁著的正是那萬惡的鮑子威,不過現在已經受傷昏迷,不住低聲呻吟著。武維揚恨極了,他立刻就要把他一掌擊死,藍璧伸手攔住,拉著武維揚到了旁邊,離開鮑子威數丈遠,向武維揚道:「老友相別很久了!」
武維揚很慚愧地向燕趙雙俠道歉,藍璧忙說道:「過去的事不說了,你的情形,我們知道得很清楚,一個人是蓋棺論定,一點不差。現在事情緊急,不能細說,也不用說。我倆到三湘來,是已經知道這裡的一切事,我們也願意看看鳳尾幫這個難得的結果。路上更遇到了鐵蓑道人,他們全因為事不能在這裡耽擱,正好叫我們弟兄到這一帶暗中看一下鳳尾幫的事,是否能夠一帆風順地下去。事出意外,這裡竟會出了這種離奇事,這也是這兩千多人不該著遭大劫。我們弟兄來得正好,算是作了這個惡魔的要命鬼。你的蹤跡我們早發現了,除去這個惡魔死而復生,我們知道得不清楚,這個老賊脫不過還是種鬼手段,我們不能再叫他逃出手去。不過老朋友你到案自首決辦不得,我們知道老朋友你太痛心了,現在你只要一到案,你可是准逃不出來。老朋友你還是聽憑我弟兄料理這件事,龍山鐵壁峰,索性地給它徹底解決。這次的事,我們從正當手段解決它,我們弟兄二人出頭辦理,叫天龍漁場、林場、農莊,從此後平安無事地做下去,事情不能再敷衍了。」
藍璧說到這,更把自己打算的辦法說與了武維揚,告訴武維揚只管在暗中協助,不必出頭。
武維揚就聽從燕趙雙俠的辦法,矮金剛藍和,跟武維揚把要命郎中鮑子威帶到龍山鐵壁峰,隱匿在亂山頭。追雲手藍璧,他在衡陽道內暗中察查官家一切的動靜,果然衡陽道雷厲風行地動了手,辦得十分嚴厲,不止於調了官兵緝私營,還把四縣辦案的能手捕快們,全調集來。這次的事,若不是燕趙雙俠出頭,龍山鐵壁峰就全毀了,非弄個同歸於盡不可。燕趙雙俠知道這場事不用出奇的手段,鎮不住官家,所以在兵圍龍山,閔三娘等已經全被捕,眼看著官兵就要全攻入了鵝頭蕩,燕趙雙俠在這時突然出現,把要命郎中鮑子威,跟橫江龍崔倫全當場獻出來。燕趙雙俠對於這兩人可下了毒手,完全把兩個人廢了,就是能活下去,也成了廢人。更在營官周大人的面前,威脅著他兩人要供出實情,鮑子威、崔倫到此時他們不說實話只有多受痛苦,當時在船頭就全招認。
追雲手藍璧當面向營官周大人請求:「大人既知道了真想,求大人開天地之恩、好生之德,別叫官兵火槍手再動手了。龍山鐵壁峰這裡的事情,小民們敢拿性命擔保。這個惡魔已經被捕,再不會有意外事發生。本山當家的情願意到案,求官家秉公判斷,大人只管留兵把守,他們絕不會有一個私自脫逃的。」
這營官周振國,他也是老行伍了,看眼前的情形,更見這班人順理地低頭認罪,燕趙雙俠也願意跟隨到衡陽道。
這位周大人立刻向這裡一班漁戶說道:「你們只要守法安分地在這裡等候官家的處置,你們全可以轉禍為福,道台定要開恩,給你們一條自新之路。你們只要在這時敢滋事脫逃,那可是自己找死。」
這位周營官叫手下捕快們,嚴厲地監視住鮑子威、崔倫。所有包圍龍山的官兵,可仍然等在這裡,聽候命令。周營官押著所有的犯人趕奔衡陽。
營官周振國,跟兩位委員見了道台之後,把當時的情形詳細報告一番,這次的事,倒真個沾了燕趙雙俠的光了,道台也知道有這麼兩個人,行俠仗義,濟困扶危。趕到一過堂,燕趙雙俠求道台總得恩典他們,現在是決不掩飾,被捕的人,以及龍山所有漁場、林場、農莊,全是鳳尾幫舊日壇下弟兄。可是官家總得給人一條自新之路,他們完全已經洗手做良民,在三湘一帶,全要憑著血汗謀衣食,守法安分,官家只要開恩,容他們照舊地活下去,不止於對於地方上沒有絲毫擾亂,還能在大水災之後,為地方上恢復生產。何況此次完全被這個惡魔鮑子威所害,所有的盜案,完全是他做的,天龍漁場跟林場、農莊,絕沒有絲毫不法的情形,有事實可以證明,燕趙雙俠弟兄二人,願意以身家性命擔保,此後他們絕不會有絲毫不法情形。這位道台眼看鮑子威、崔倫這兩個人已經半死,他們再狡展是不成了。並且他們所盜去的贓物,也完全在龍山後山把原贓起出。鐵臂峰前的兩座墳也驗過,果然鮑子威這座墳是空棺木。可是這位道台也追問到武維揚是否隱匿在這裡?這件事燕趙雙俠一口咬定這個人大約不在人間。
這位道台真個的叫這班人完全聚結,要奉公守法安分守己地在這一帶經營漁業、林場、農莊。燕趙雙俠也當堂具了保狀,這樣把閔三娘等這班人當堂開釋。鮑子威跟崔倫,沒等到官家處置,先後全死在獄中。閔三娘等這班人,回轉龍山,官兵已經撤去。燕趙雙俠也跟著到了龍山,向所有的弟兄們,訓勉了一番。武維揚卻悄悄地來到金七老的墳前,祭奠了一番。這場塌天大禍,竟能夠轉禍為福,武維揚對於雙俠,也是銘心刻骨,感激難忘,自己從此真個的在雁蕩山隱跡起來。
雙俠走後,閔三娘和這一班輔助她的人,全是努力地發展天龍漁場、林場、農莊,幾年的工夫,根深蒂固,他們開展到五個漁場、兩個林場,後山一帶的荒地,完全開墾好了。這一帶不止於盜賊斂跡,連貪官污吏們只要在三湘違法殃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遭了報,鳳尾幫反倒保有一種潛勢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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