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十二章】
  身軀竄上船來,和閔熊兒不分先後,後面這名水手,也是在想用木槳砸來人。他可是尤其慢了,木槳全沒抓起來,閔三娘已經撲到,口中低聲喝:「打!」   雙掌向他面門上一晃,這名水手往起一仰,仰頭閃躲,閔三娘雙掌往下一沉,順著他兩眉頭一切,雙掌順勢往他的腋下一插,再往起一抬,這種錯管分節,這名水手「哎呀!」   只喊了半聲,三娘把他兩隻膀膊卸了。可是左手把他的頭頂抓住,右手往他口上一按,把他喊聲給硬堵回去,更低聲呵斥著:「你敢出聲,要你的命!」   三娘跟著右手往他胸前一抓,往起一提,把他也拋下船去。閔熊兒已然跳下去,把這個水手按住捆綁起來。萍姑那裡,已把那個收拾好了,把他二人的口全堵上。閔熊兒和萍姑,兩人搭一個,把這兩個水手搭進港汊子邊葦塘深處隱藏起來,他們只受些活罪,死不了。   閔熊兒和萍姑返回來,閔三娘低聲招呼:「熊兒,把那三炷香撤下來,不要拋棄,弄滅了放入囊中。」   因為這種香不是平常燒的,全有小指粗,不容易折斷,只是數寸長,閔熊兒趕緊弄滅放入囊中。三娘向二人打招呼道:「我們現在冒險要往虎穴龍潭走一遭,你二人在前面操槳,我們不用快,要隨時地向前張望。按著白天老船戶張阿發所說的方向,沿途上有埋樁放哨的船隻,他們有香陣,這容易辨別,只要把這半里多地的孤汀安然轉過去,我們可就算蹚進去了。這隻船很好,船身輕,水灘裡面風也大,有江葦的響聲擾亂著,只要不貼近他們發哨的船,不會被他們發覺的。」   閔熊兒、萍姑此時全是精神振奮。因為此行太冒險了,在三娘督飭下,這二人越發得要賣力氣,立刻四支木槳撥動,小艇往東走下來。   船身輕,雖則木槳不敢帶出很大的響聲,這種地方是有風無浪,好走。有那高起水面的孤汀,三娘必向他們低聲打招呼,船貼著極黑的地方轉過來,往孤汀上面試一試,上面是否有埋樁下卡子的人。三娘更縱身上去察看一下,往東北東南一帶張望著,那裡現出星星點點的香火,立刻變著方向繞著走。時候耽擱得很大,倒是沒遇阻攔。聽那個老船戶張阿發說過只要到了鵝頭蕩,就有通著虎牙陀的陸地。不過也不是平地,一處處的亂石堆和葦塘,不好走。   這全是大水之後,到處沖積堆起的,忽高忽矮,江葦雜草叢叢。這隻小船,直到三更過後,看到前面一片江葦,比較著不那麼黑暗,這是老船戶所說的鵝頭蕩邊了。不過這一帶可難走,附近二三十丈內,四角全有船隻把守著。這還是給閔三娘一些便利,因他們在這鵝頭蕩一帶,利用十二連環塢的香陣辨識自己的人,沒有這種東西你就走不開,所以閔三娘竟得把這只瓜形小艇順利地闖入鵝頭蕩邊。   三娘遂向熊兒、萍姑暗打招呼,叫他們手裡全用上力,船輕槳快,雖有把守的船隻,居然闖過一段十幾丈沒有遮攔的水面。到了前面一片有江葦的地方,相度好了地勢,閔熊兒更跳下水去,把這隻小船推上江葦邊,把這只瓜皮小艇隱藏在這裡。因為離開鵝頭蕩時,還要用它。閔三娘找了一個略高的地方,往正東瞭望了一下,前面一片山嶺起伏,任什麼看不到。只好按著老船戶所說的方向,時時地投石問路,以辨虛實。本來閔三娘並沒到過這個地方,身臨其境,看出這一帶果然是經過大水沖刷,淤沙堆壘,亂石如丘,一切的殘跡猶存。越過鵝頭盪口一帶,這裡越發地得加十二分的小心,黑沉沉一片,倒沒有掩蔽形跡的地方,它這裡既然已樹立起聲勢來,防守得不會不嚴。閔熊兒、萍姑和三娘分散開,試探著往前蹚下來。果然道路也十分難走,有的地方就是一片淺水灘,好在下面沒有淤泥全是石沙,一路縱躍著已到了黑沉沉一片山邊。   閔熊兒撿了一塊極小的石頭子,抖手打出去,問一問路。這個小石子卻打得輕巧,投向一株樹梢上,樹枝上面唰啦的輕響一下,閔三娘等各自有隱身的地方,身形全伏下去,並沒有回聲,可是在這種地方不得不加仔細。稍沉了一下,聽四周的動靜,閔熊兒已然預備往前闖。他倏然把身形縮回來,閔三娘和萍姑全伏身未動。在樹林邊突然看到一點星星之火,仗著地方黑暗容易辨別,這是他們在用一支香火做信號。圍著樹後轉過去,腳步也極輕,沒有什麼聲息,跟著見這點香火移動,向北轉過去。   眼前正是一個山坡,樹木叢雜。閔熊兒頭一個縱身躍起,竄進一片亂林中,躡足輕步,一點聲息不敢帶。仗著這一帶地勢較高,一陣陣江風吹過來,搖撼著樹木,和水灘邊的葦塘一樣的情形。只要身形不為伏守者所見,就是腳下稍微地著了力,帶出些聲音,也容易被林木間的聲音掩蔽。這娘三個全是矮下身去,貼著山角一直地竄過來。已經發現靠一個山口北,一片林木下,有兩個人在那裡竊竊私語,聲音也是極低。閔三娘竟得和閔熊兒、萍姑越過這道卡子,眼前是不是虎牙陀可就不知道了。越進山口之後,但是眼中所望到的地方,一段很遠的深的山道,這種地方往裡蹚下來,真不容易走,更不知他們聚集在什麼地方。此時閔三娘和閔熊兒、萍姑,正貼著山邊的南邊,隱蔽著身形,往前試探著走。   忽然耳中聽得來路上一連串的低微口哨之聲,聲音是極低,這一帶因為寂靜異常,也聽得十分真切。閔三娘等趕緊把身形隱蔽好,只見貼著山口這邊,有一支香火晃動著,往裡走來。跟著辨別出腳步的聲音,似有兩三人。這時在頭裡這個舉著香火竄進山口之後,他把身形停住,手中舉的一個香火連連晃動著。往東去離開十幾丈外,從山壁的北邊竄出一人來,竟是一個腳程很快,身手輕靈的夜行人。他一連幾個縱身,竄到近前,和山口邊這個人聚在一處,只聽山口邊這人說了聲:「排雲峰歸舵的弟兄帶進去。」   這個人並沒答話,轉身往裡走,身後跟隨兩個,他們往前走出去。閔三娘等仍伏身不動,要看看他們所去的方向,容他們出去十幾丈外,閔三娘趕緊向閔熊兒、萍姑打招呼,因為看這三個人往裡去的情形,已得到跟蹤綴入的方法。   這片山道兩邊雖然是亂石起伏,但是還容易上得去。他們這裡的情形,並不是一直引領著往裡走,他們是輕蹬輕蹬地倒著把來人帶進去。這一來在他們互相替換引路人,順著山道內埋伏下卡子的既容易看出他們潛伏之處,更可以跟綴他們後面,自然找到他們立舵的所在。閔三娘容得第二班下卡子換人的工夫,帶著閔熊兒、萍姑,已然從旁邊一段亂石堆翻上去。上面雖則是路不好走,形跡不至於敗露。這一段山道很長,一連幾次彎轉,前面看到一片高峰,在黑沉沉夜影中,整整地把東面遮蔽。   這時下面已經連換過六班伏守的人,在轉過一道山彎之後,這才看見前面一二十丈外,一片高大的松林,樹隙中露出星星點點燈火之光。三娘帶著閔熊兒、萍姑,立刻遠遠地避開來人,自己選擇好往前蹚的道路,從一片亂石坡上翻下來。這一帶樹木叢雜,趕到下卡子的人到了樹林前,把來人交給裡面把守的人。他們裡面接引這兩人往裡走時,雖則離開後面有燈火之處不過一箭多地,可是他們往前每走一段路,必要把手中的香火,來晃一下,跟著往裡一直帶著人走過去。   這裡是不再換人引領了,閔三娘因為躲得稍遠,悄悄地囑咐閔熊兒、萍姑,樹林地方可得加十二分的小心,稍一疏忽,我們恐怕就不易退出去了。並且這一段道路比較前面越發地處處難防,不准知道他哪裡埋伏著把守的人,和閔熊兒分散之後,互相策應,身形掩蔽得全十分嚴密。用聲東擊西之法,引逗著這一帶防守的人。稍露蹤跡之下,已然竄過去。穿過這片老松林之後,眼前的地勢開展,和春陵山排石峰的情形差不多,不過這裡山峰成抱月的情形,整整是三面包圍,以眼前的形勢看來,這定是鐵壁峰虎牙陀無疑了。   前面散散落落的不成行列地建築著幾十間房屋,從房屋的建築上看來,就是因陋就簡,大半全是木材搭蓋的,聊避風雨而已。眼前雖則已入虎牙陀的腹地,反倒容易應付面前的情形了。這裡一隊隊的壯漢們,全是立在黑影中。閔三娘和熊兒、萍姑,離開這片老松林之後,斜撲東南,緊貼著山峰下轉過來。順著一片傾斜的峰角,這一段越行黑暗,看這下面木屋,大約是有四五十間,散在這個山峰下,有的牆壁上還有隙縫,透露出燈光來。閔三娘注定來人,見那一行三個人,經過這片房屋轉過來,斜奔了山峰下的東北角。離開前面大片的房屋,緊靠著山峰下,東北角一片高有丈餘的層巖上,建築著大約有六七間的木屋,來人被引領著到了那木屋前站住。   閔三娘趕緊向熊兒、萍姑一揮手,這娘三個,在這種地方各人憑自己的手腳上的輕靈,眼底的辨別,誰也不敢照顧誰,一齊地撲奔了東北角的木屋後。閔三娘等見這裡十分僻靜,毫無防備,這裡尤其是容易偵查的。就是他這種房屋,過於簡陋,或者也許因為天氣熱,有的地方,完全是用碗口粗的樹幹密排起來做牆壁,所以有的地方現出幾處隙縫。閔三娘找了一處可以往裡張望的地方,爬伏窺視。閔熊兒和萍姑,全是在木屋後一帶,十分仔細地監視著前面,以便提防著形跡敗露。此時閔三娘找到這個後牆的隙縫,正在這一排木屋的當中,只見這木屋內,燈火輝煌,裡面陳設著許多桌椅几案,倒還整齊,只不過沒有什麼應付排場。   這一排本房是有五丈多長,偏著北邊,卻隔斷到一段,這頭南半邊像個敞廳式,在東面桌案當中坐定一人。他是面向外,閔三娘只能望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他面貌,此人年歲不小,因為從耳旁看到他連鬢絡腮的鬍鬚,並且身量高大,說話的聲音很是宏壯。閔三娘覺得這個人說話的聲音,自己似乎聽到過,大約是十二連環塢的人,遂趕緊向巡風把守的閔熊兒一點頭,閔熊兒輕輕一縱到了三娘身旁。因為這種牆上有隙縫,三娘可不敢隨便發聲,就是低聲說話,也恐怕被裡面覺查,拍了拍閔熊兒的肩頭,用手向裡面一指,叫他從這個隙縫向裡張望,閔熊兒會意,蹺著腳尖,往上面的隙縫向裡看。   此時前面所領進來的人,已被帶進屋中。閔熊兒看著面熟,可是不認得。不過閔熊兒這時聽得近椅門子上坐的這人,向來人問話。他更在這時一偏臉,此時聽到他說:「你們這種事辦得這麼糊塗,既然綴上他,怎麼不索性跟綴到底,究竟看看他們落腳在什麼地方?」   來的人這時答道:「因為到雙塘口去的一名弟兄,腳程慢些,沒有這個小傢伙腿底下快,在撲奔藍山一帶的道路,竟是沒追上他。因為是一個白天,野地裡有人,只是這個小傢伙身形太快,他從一片樹林子左轉右轉,竟自失蹤。他們兩位香主因為知道這個人不大好惹,接受他命令之後,不敢不動手,立刻收拾附近各小股,好免得他起疑心。可是兩位香主已經預備,總會查明他潛蹤匿跡的所在,大致是隱匿在藍山附近小村落中。那一帶是容易搜索,靠這藍山附近沒有大市鎮,往東去數十里內,只有幾個小村落,請香主得原諒我們兩位香主的不得已之情,他們恐怕打草驚蛇,所以一切舉動上十分嚴密,總得叫弟兄們喬裝後才敢往藍山一帶去。不過雙塘口已查明天成棧內可只有那兩個,另外的一個始終蹤跡不見。」   此時迎面這人哦了一聲道:「你們兩位香主只會作威作福,敢情辦起事來,手段這麼弱。雙塘口的事不用你們管,我這裡已經派出人去,自能收拾他們。現在那一帶所有的各處路口,已經派人去安樁,我就不信搜索不到他們來蹤去跡。這個老乞婆究竟是何如人?你們趕緊回去,告訴你兩位香主,叫他們趕緊探明這三個人的下落,究竟在藍山什麼地方?像這種信息,就不必費事,你們趕緊回去,這裡用你們不著。」   此時閔熊兒卻把三娘拉得離開屋後,貼近了山壁下,附耳低聲告訴閔三娘:「此人就是雙手金鏢羅信。他竟會到了這裡,那兩個來的人看著面熟,並且已經說出是春陵山下來的。阿娘,這種情形看來,對我們實懷惡意,我們何不現身相見質問他是何居心?」   閔三娘道:「是這個傢伙很好,莫怪他在這一帶這麼猖狂,此人當日在十二連環塢掌著大權,管著十二連環塢的總糧台。我們現在眼中所看到的,只認識他一個人。這種情形他在此處盤踞下來,似乎頗有勢力,他手下聚集著全是什麼人,我們是要知道得清楚。此行不虛,很有收穫。已經知道刁四義、雷震霄陽奉陰違,暗地和羅信勾結,對我們有圖謀之意。這樣也好,我們要各憑手段,較量一下。現在我們要趕緊回轉九華巖,因為那裡不能隱匿,只有暫避開才好對付這班人。今夜他這裡所派出的船隻,已奔雙塘口,究竟他對付的是什麼人?那個老婆婆和那個姑娘,行蹤詭秘,我們也要暗中防備。我們先退出虎牙陀,現在道路已然查明,再到這裡來時,我們就有辦法了。」   閔熊兒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好聽憑三娘的指示,並且這時趁著春陵山下來的黨徒退出去,出去似乎比較便利,招呼著萍姑離開這段小巖,仍然繞著一排排的木屋後,撲奔那片松林。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