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十六章】
  此時這個人竟說道:「唐老師,你跟著我入窯,你們守在店房的四周屋頂上,老虔婆若是不肯出來,我們沒有法子,也只好在這裡動手了。」   說話間,這班人立刻分散開。幸而閔三娘和余忠離著這個天成店的店房屋頂,還隔著兩排房屋。這班人一個個全是有輕身術的本領,往南越過兩三處民房,各自縱身翻屋頂,單有兩個已經往這個店房的院中落去。這一來閔三娘、余忠,無法欺進去了,因為除去店裡原有兩個埋樁把守的,再加上新來的八個十個人,散在天成店的四周,閔三娘、余忠,任憑身形多麼靈巧,也不能往店中闖了,只好遠遠地看著他們舉動。   工夫不大,只見屋面上的人紛紛往後退,並且各自伸手撤背後的兵刃,又見從店門的門頭那裡,一連縱出四個人來,頭裡兩個正是方才入店的黨徒們,後面跟隨的兩個,正是行蹤詭秘的母女二人。此時她們露出本相來,身形輕快,那個姑娘卻提著一口劍,那個老婆婆,依然是赤手空拳,落在街心。屋面上所有的人全跟綴下來,這時那老婆婆身形略停,卻用沉著的聲音,向前邊這兩個招呼道:「就這裡講不好麼?你們想到哪裡去?太遠的路,恕不奉陪!」   前面兩個回頭說道:「我們何必在鎮甸上,留這麼多的痕跡,打算好說好講,雙塘口外面,靠東邊桑林前一帶很清靜,老婆婆,咱們那裡談,難道你認為不好麼?告訴你來者不懼,你要在這裡講也是一樣。」   這個老婆婆冷笑一聲道:「那麼請你頭前引路!」   頭裡這兩個一矮身,嗖嗖的緊縱出去,這十個人分在街道的兩邊,緊隨著這母女兩人走。閔三娘向余忠一揮手,他們可不用順著街道跟出去了,趕緊橫著輕蹬巧縱,直撲鎮甸的東邊。此時聽得鎮甸口那裡響起極低微的呼哨聲。閔三娘、余忠撲到鎮甸邊,余忠趕緊湊到閔三娘身邊,低聲說道:「靠桑林當中這一段,只有一個黨徒埋樁,我把他收拾了,也好看個熱鬧,若不然我們這一帶不好隱身。」   閔三娘答應聲「好」。因為他們是橫穿著雙塘口鎮甸過來的,比較著快。   到了鎮甸邊上時靜悄悄,余忠伸手從屋面上掀起一塊泥片,一抖手,往鎮甸邊上桑林打去,嘩啦一下,土片是紛紛散開,枝葉一陣響,果然這個黨徒正守在樹下。他站的地方,還是十分黑暗,他趕緊撤身往樹外退,草上飛余忠,一飄身竟自落在了這片土房的後牆下。伏守的這名黨徒,他退出桑林外,可是並沒發聲,他在懷疑,抬頭查看,余忠知道時機是稍待即逝,並且鎮甸兩邊還有人把守著,一縱身嗖的一下,從桑林中竄出去。   這名黨徒見一條黑影突然撲到身邊,他「啊」的一聲,右腳往前一撤,手中握著刀遞刀向著這條黑影戳過來。余忠往左一晃身,啪的一把把他的腕子刁住,往前一帶,左手跟著往他咽喉下一插,這個黨徒只哼了聲,余忠的手底下用了十成力,這一下子他想喊全喊不出聲來,被余忠很快地竟拖進桑林,伸手把他頭上的一塊絹帕抓下來,趁著他口張著,給他塞入口中。閔三娘此時也從屋頂上翻下來,幫著余忠把這名黨徒手足捆好,就放在牆根下,黑影中,這種動作很快。   鎮甸口那邊一行人已經直撲桑林前。他們出了鎮甸之後,腳底下也不用那麼再緊自留神,一片零亂腳步之聲。這邊收拾這個黨徒雖稍有聲息,也被擾亂。此時一行人已到了桑林前,這班黨徒四散站開,那老婆婆和那個姑娘到了這裡停身止步。此時閔三娘、余忠隱身桑樹的後面,仔細辨別來人的面貌,閔三娘和余忠全不禁心驚,這真是人心難測,此次率領黨徒的,竟是萬勝刀周明。此人竟也這麼一變過去的行為,甘心作惡,和雙手金鏢羅信會在一起了。他身旁的正是在江面所見的鬼影子唐雙青,其餘的人有的覺著面熟,有的不認識,因為他們站的全離開稍遠,離開這當中一人,全有丈餘遠。此時那老婆婆和那個姑娘挺身站在那裡不動。萬勝刀周明和唐雙青站在老婆婆對面,相隔著四五尺遠。   萬勝刀周明首先發著話道:「老婆婆,現在已經到了地方,你應該先報字了,這是咱江湖道的規矩,我是有言在先,好漢做事來明去白,這兩日的情形,我們已然看出你是十分狡猾,這也難怪,老江湖了。不過在我們弟兄面前用這一套,很可以不必了,咱們素昧平生,誰和誰沒有深仇大怨,話只要講得通,我們的事情沒有什麼不可開交的,決不過分難為你們母女兩人,老婆婆應該你講了。」   這個老婆婆一聲冷笑道:「你這人有些不說理,你既然時時顧著江湖道的規矩,現在承你的情,更是先禮後兵,那麼你應該大方些,分一分主客之禮,我們娘兩個,人地生疏,應該朋友你先報字,你究竟是哪一道?把我老婆子深更半夜驚動出來太不客氣了!」   鬼影子唐雙青厲聲呵斥著道:「老婆子,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並且你也是跳板上人,何必弄這一套,弟兄們還看得出你也是江湖道上扎手的人物,但是我們這麼好言好語對付你,爽快地講話,沒有那麼些耽擱,眼前的事,你還不明白麼?我到你面前,你不交出人來,就要給你個難堪。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什麼見不得人,你就是六扇門裡『鷹爪孫』既然『朝了相』,就敢動你。這位老師傅,姓周單名一個明字,以萬勝刀,在江湖上闖蕩多年,更是十二號船幫動力的人;在下是個無名小卒,姓唐名雙青。其餘別的人無須給你引見。你們現在的事還沒說清呢!這准對得起你吧,乾脆,爽快地講。」   這老婆婆點點頭道:「久仰,久仰,老婆子聽說過有這麼幾位成名人物,我早有拜訪之心,想不到,來到湖南竟得和這麼成名的人物會上。」   萬勝刀周明道:「少說廢話!」   老婆婆道:「你這人好性急,我老婆子這麼告訴你,你也不認識,江湖上更沒有我這一號,你眼中看到我們像幹什麼的,就算什麼。我們這是頭一遭到湖南來,安心要找幾個不知自愛的晚生下輩們。這群孩子們,在家大人已經給他們惹了滅門之禍下,一個個幸逃活命,也可以說漏網之魚。再說得好聽些,劫後餘生,應該全醒悟了,安分守法,各選一條道路,全是有一身本領,想什麼方法不能活下去。這群孩子們居然比當初變本加厲,他們無法無天,任意橫行,甘心作惡,他們全是我的晚生下輩。   「我老婆子已經隱跡天邊,不願意再多管閒事,我自己知道,我還能在塵世上活多少年,但是我老婆子不錯,一生奔走江湖,我比那輕蹬不爭氣的男子還強得多。我到這班年歲,還要加上一張臭賊皮,叫我死了,全得遭人唾罵,罵這老婆子不能管教這群晚生下輩們,所以我寧可把這堆老骨頭扔在江南。數千里的途程,來到湖南地面,還沒找到這群孩子們。朋友們全是江湖上自命不凡的成名人物,能夠幫我老婆子個忙,收拾這群敗類們麼?我姓虔,可不是視錢如命的那個錢,你罵我老虔婆也好,客氣些招呼我一聲虔婆子,這就是我能向你說的話,我不知朋友們是何來意?請你明白賜教。」   萬勝刀周明呵斥道:「今夜的事,大約不能這麼弄了,你想這麼花言巧語地搪塞,老婆子,你算瞎了眼,弟兄們不吃這個,你們帶的那個人呢?現在隱匿何處?裝瘋賣傻,咱們只有動手一拼,沒有話可講了。告訴你,你放明白些,你別認為我們弟兄的力量不像當年,可是你不交代出個起落來,你就休想再逃出手去,沒有你走的道路了。」   此時那個姑娘卻往頭裡竄了一步,向萬勝刀周明道:「姓周的,我勸你的話,放尊重些。我母女雖是江湖上無名小卒,但是決不受人絲毫侮辱。你這麼疾聲厲色,眼前更擺上這點陣勢,你想嚇唬誰?我也和你有言在先,你家姑娘性情不好,我告訴你,口頭上可要你乾乾淨淨,有下流匪類的舉動,那可別怨我們手狠心毒。你問我們帶的那個人麼,不錯,一路而來,我們也是來明去白,與你何干?你憑什麼干涉我們的行動?」   萬勝刀周明道:「你母女二人一片的裝瘋賣傻,你們身邊所帶的那個人,雖是已然變了相,我們連他的骨頭全認識。她是我們船幫中的公敵,罪在不赦的女屠戶。你母女二人隨她一同入江南,早有人發現你們,現在爽快些,把這個人交出來,萬事皆休。你們娘兩個既在江湖上多年,也該知道,家有家規,門有門規,這件事你敢來破壞阻攔,恐怕你母女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究竟此人現在哪裡?因為你不是我們這塊跳板上的人,我們不願意和你結無謂之仇!只把這個人指給我,我們自能收拾,與你無干,任憑你們離開瀟湘地面,你不聽我們良言相勸,咱們可得另說另講了。」   這個老婆婆哈哈一笑道:「這個事可怪了,我不明白你是何居心?不錯,我們不只於母女二人,有這麼個夥伴。但是此人過去曾在江湖上做些不法的事,無奈現在已不是她了,她已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我母女已經看了她多時,她能夠痛心已往所行不當。現在她所行所為,合天理順人情。你們要這個人,還想把她怎樣?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我老婆子也不願意和你們盡自糾纏。朋友們全是久走江湖的人物,總能夠明是非辨善惡,我試問貴幫的人在浙江、湖南兩省失敗之下,慘遭殺戮,死的那麼多,你們是不是認為官家對付得過分毒辣,不分首從,不問罪行。舊日一班弟兄,慘遭殺害,死一個弟兄就毀了一家人,受害的何止千萬。你們是不是認為自身沒有那麼大的罪孽,在國法上也不該全遭慘戮。你們所要的人,她究竟是一個女流,過去的一切罪孽,是不能容她再活下去。   「但是屠刀放下,全能立地成佛,她已經痛改前非,這種人非要不容她活下去。但是我要問問,現在湖南省境內,所發生的事,又該怎麼講?擾害商旅,搶掠燒殺,不擇手段,一個個全是窮凶極惡之徒,強取豪奪之下,還要任意殺戮善良的百姓。這群東西,也就是我所要找的人。你們全是堂堂男兒漢,是不是朋友你們這班人做的,我老婆子尚沒查明,好在事情就擺在面前,早晚自有一本賬算。你們要想要這個人,我請問,憑什麼找我要?是不是鳳尾幫尚存在,有開壇立舵的力量,倘若你們承認這些事,那就請你們先行清理三湘地面打著鳳尾幫舊日的招牌,來橫行不法、殺人越貨的惡徒,你們找我所要的這個人,比這班敗類們還強得多呢!還有什麼臉面來和我老婆子講這些話。難道你們就敢認為我們母女二人孤零可欺?恐怕還不大那麼容易呢!」   此時在偏著東邊包圍中的一個黨徒厲聲招呼道:「周老師,沒有那麼些廢話可說,動手先拾掇了她!」   萬勝刀周明扭著頭道:「魯老師,忙什麼,她走得脫麼?」   跟著向這母女二人厲聲呵斥道:「老婆子,你可放明白些!我們船幫上的事,從來不許他人過問。你非我門中人,來干涉我們的事,你這把老骨頭,是要留在這了。我周老師是最講理的人,所以我才肯和你多說這麼些廢話,輕蹬弟兄們在走投無路下,什麼事全應該做了。你若看著不公,認為不平,你只管放手來對付我們。現在雖然事過境遷,但是把我到官家出賣,還能得一筆厚賞。只是我們船幫中的人,你想袒護她,就是我們勢難兩立的對頭,說痛快話,人是在哪裡?」   老婆子呸的啐了萬勝刀周明一口道:「在我老婆子面前裝腔作勢,你當你們所行所為我不知道麼?你把我老婆子當作何如人,往官家出賣你,老婆子一生縱橫江湖,就是沒藉著官家的勢力來對付輕蹬甘心下流、窮凶極惡之徒。我老婆子已經放手江湖,不再管這些閒事了,只是我有這口氣在,我就看不下去。你們那個當家人,潑出一片禍水。他個人無法放拾,個人躲清靜,任你們這群東西們,危害江湖,我老婆子就不能容你們。   「女屠戶已經變成活菩薩。要這個人,這個人始終帶在我身邊,你就是拿不了去,她的心已經放在我老婆子的心上。我告訴你們,我老婆子不是二十年前的人了,我力自收斂,不肯再妄動殺機。已經老了,不願意再嗅那股子血腥氣。周明,你們也該捫心自問,反省一下,眼前所行所為在你船幫在江湖道上,在人情在國法是否能容?從今夜今時,改過去的行為,尚有你們往前走的道路,不然就是盡頭路了。」   萬勝刀周明,哪肯受這種當面的侮辱,一跺腳道:「老虔婆,你是送死來了,但是周老師這口刀,要這麼殺了你,你也不服。老虔婆!你亮傢伙吧!」   這個老婆婆身形往後一退,用手一指周明道:「狂徒,不用耀武揚威,我老婆子那把傢伙恐怕你吃不消,你來看!」   說著話把雙手一伸,跟著說道:「就是這一雙肉掌也能要你的命。」   萬勝刀周明喝聲:「老虔婆,你願意這麼送死,打發你吧。」   刀換右手往前一上步,因為相隔得近,刀頭向這老婆子的胸前便點。此時旁邊的唐雙青,也一掄掌中壓把翹尖刀,向那個姑娘撲過來,這個姑娘一縱身閃避開。這個老婆子,在周明的刀遞到,一晃身,向北斜竄出六七尺來,和這姑娘兩下分開。老婆子口中更在招呼著:「雲兒,可不許不聽我的話。」   此時萬勝刀周明一刀點空,他也是用虛招式來問問路,要看看這個老婆子是什麼路道。   因為江湖上有一種不知道的警戒,就是僧道尼和女人這種人物在江湖上出現,只要她敢出手,就不平凡。萬勝刀周明一刀點空之下,身軀一轉,已經跟蹤趕到,照著老婆子左肩頭砍下來。這個老婆子身軀向右一閃,左掌往外一遞,往起一翻,照著萬勝刀周明的右臂「曲池穴」劈來。周明趕緊往左一帶刀柄,把砍下去的式子撤回來,一個倒轉身,左腳向外一滑之下,身軀已轉過去,刀隨身轉,一個「倒打金鐘」式,刀鋒反向老婆子右腿上砍來。   這個老婆子看著她那麼年紀大,但是這一動手時,立刻身形輕快,變化迅疾。萬勝刀周明這口刀砍到,老婆子旱地拔蔥往起一聳,已經竄出去,可是並沒往遠處落。這個老婆婆只越過他的刀身,身軀往下一沉,左腳點地,右足提著,右臂往起一揚,左掌向下一探,一個「大鵬展翅」式,左掌駢食中二指,向周明的右肩穴猛戳過來。這一招遞得好快,周明是身軀半轉,刀向後甩,並且這種式子得用力地轉,右臂所以再往回一下,猝然間收不回來,腳底下步眼也沒換過來,自己只有努力地把右肩頭向後一閃。   此時偏著北面的一名黨徒,吱的打著一聲輕微的口哨,可是人已經縱過來。此人來勢十分兇猛,他是正正地猛撲著這老婆婆身後,一口砍山刀,刀大力沉,向老婆婆劈下來,猝然進攻,勢子又這麼疾。這老婆婆好險,刀鋒已到腦後,老婆婆猛然把懸著的右腿向右一探,斜插出半步去,一個「玉蟒倒翻身」,右手是撥雲現日,手底下尺寸准,耳音也好,這種閃避,只差著半寸,就得受傷,並且受了傷就重,這種刀叫他砍上,就逃不出去。可是老婆婆這右掌翻過來夠不上他的右臂,往外猛力一揮,砰的掌緣震在這口砍山刀的刀身上,這口砍山刀竟被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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