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二章】
  且說瀟湘東岸藍山的西嶺一帶,有一處九華巖,這個地方山明水秀,為一個風景最佳之地。在先前更是個富麗之區。不過這一帶也因為洪流氾濫之下,到如今仍然遺留著一片荒涼景象。所有從前沿著瀟湘兩岸一帶村莊市鎮,完全被大水沖走了,此時所有沒死了的黎民百姓們,相繼歸來。但是一時又豈能夠恢復舊觀,這只等待年月好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再重新建立村莊市鎮。各處裡一片茅棚草屋,全是只能暫時將就地住下,漸漸地再起蓋各人所住的房屋。   在緊靠著九華巖的一個巖腰中,因為這一段雖是巖腰卻有一片平坦之處。可是通得這段距離山腳下二十多丈高的地方,沒有正式道路,所以過去沒有在這裡住。在大水之後,當地的人還沒有多少回來的時候,這裡有人搭起幾間草房。住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四旬左右的婦人,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個年歲差不多的姑娘,另外有一個壯漢,看情形好像是她的從人。但是這家人,雖是出身不像窮人,可是他們衣服穿著,和平日間飲食,全是十分儉樸。並且這一家人在這九華巖一段山地上,也種些菜蔬等,過慣了莊稼日子的情形。不過這家人一個個全是那麼沉默寡言,輕易不願意和別人搭訕。他們並且住在巖腰上,也不常下來,只有那個少年,還顯著活潑些,但是也輕易不往九華巖下和鄉人們談話。   這家人住在這安安靜靜,在這種年日,人人全是在忙著,不是老鄰舊居,誰也不願多管誰的閒事。不過這家人,一切行動上似乎又與當地人有許多不同處,看看他們個個身輕體健。雖是他們自己從巖腰就著巖上原有的形勢,開闢出上下的道路來,可是這種道路,照樣地很難走,很險峻。他們這家人,一個個上下全那麼輕快,好像走熟了的路一般,只為日子住得多了,知道他們姓柳,那個女人鄉人招呼作柳大娘,旁人都全沒有名字。   管那個少年叫柳小哥,那個壯漢並不是他家中的人,他姓余,柳大娘管他叫老余,那個姑娘據說是柳大娘的義女,叫她作萍姑。他們雖則有些異樣,但是一家人全是埋頭操作,有的時候山下人往巖上去砍柴,遇到他們這家人時,鄉下人全是愛說話,就問這個老余:「看你們這家人,好像不是貧寒出身,竟也能過莊稼地的日子,也是這次被水災把家毀了吧?」   這個老余哼了一聲向山下人說道:「我們倒原本是莊鄉人,要不然我們哪會個個全幹得來這種莊稼活兒。早年我們也是很好的日子,我們在這長江上游靠省城邊的一個小地方,好好一片家業,完全被大水沖去。到現在我們家鄉那裡還在水中,地勢低窪,江岸又衝得過厲害,一時無法修築。我們家中原先好多人,弄到現在只剩了我們這幾口人。我們有田地、有糧棧、有船隻,只是這場水太厲害,弄到個家產盡絕,只我們糧棧存的米,我們就是不做生意,一家十幾口十年也吃不完。天災有什麼辦法,來這個地方,仗著來得早,找了這麼個高地住下來。巖上的土脈又好,我們大娘身邊雖沒有多少錢,仗著逃出來還有些首飾,要不然也不易活下去。種這幾畝田地,跟幾畦菜,只要收成好,大娘再添補些,也就足夠溫飽了。老鄉們又這麼照顧著,所以大娘倒很安心,若是住到那欺生的地方,老鄉你想,還能活下去麼?」   鄉人們聽老余這些話深信不疑,因為這一帶所住的人,無論男女全可伸手做活,鄉人們問過老余一切之後,也就不再向他們查問來路。   可是這個柳大娘的家中日子漸漸地修理得越發齊整,這個老余又有力氣,什麼都合作得來。他們在這九華巖上,住了差不多好幾個月的光景,這個老余和那個柳小哥也不斷到巖上樹林中砍柴,有時候這個柳小哥便提著一個網兜子到湘江邊撈魚,他水性很深,每次去全能撈得好多條大魚來。不過這個柳大娘對於他管得很嚴,輕易不叫他到江邊去。   這天是柳小哥獨自一個提了一支板斧、一根繩索去砍柴。他到巖上專找那種松木,已經乾枯了的去砍。他是無論多高多危險的地方全敢上去。山下久慣上山砍柴的人,遇到了柳小哥去砍柴,時時替他擔心。鄉下人心性最樸實,對於鄉鄰,尤其是有照顧。這天這個柳小哥去砍柴,他去的時候,已經是過午,因為靠巖頭這一帶沒有多少樹木,有的樹木柳小哥是不願意使用,他是非要松木不可。可是他翻上山頭之後,卻不去砍柴,用石頭子兒打飛鳥,圍著樹林裡亂轉亂跳。   有兩個巖下鄉下人,也正在這裡砍木材,見柳小哥這份高興,想和他說話,他卻跑得遠遠的。他石頭打得非常準,手勁也大。有時候故意地和林中飛鳥作對,趕得樹頂子上飛鳥滿天亂飛,他來的時候,就晚些了,在樹林子這一會玩,時候已經不早,太陽這一落,所有的野鳥全往樹林子這邊聚,因為已到歸巢的時候。這個柳小哥,卻是十分淘氣起來。他偏不叫這些鳥往樹上落,剛聚在一個樹帽子上被他抖中一石塊,吧啦一下,打得樹上枝折葉斷,群鳥驚飛,盤旋雲際,他看著非常地高興。此時這兩個鄉下人已經各砍了一擔木材樹枝,已經離開柳小哥所待的這片樹林內,他們相繼往山下走去。可是離著九華巖有一段很長的山道,總有一里多地。   這時柳小哥一石塊打出去,無意中竟自打著一隻羽毛很好看的野鳥,自己也因為叫不出名字來,可是看著它可愛,這隻鳥掙扎往山道上落去。但是這個柳小哥追了過來時,這隻鳥掙扎一陣,二次騰空飛起,卻往眼前奔九華巖那邊一條山道上飛去。這隻鳥已經帶傷,它是飛不高了。這個柳小哥看到附近已經沒有人,他身體輕快異常,想著把這隻鳥捉住回去給老余看,問他叫什麼名目。可是這頭鳥也是倏起倏落,因為柳小哥要捉它,它是拚命掙扎,一連兩次飛起,可是分明它飛不遠了,往高處拔連樹頂子全沒過,翅膀一翻往下墜去,這次出去得很遠。這個柳小哥憤怒之下,腳底下也是用足了力,這次想非弄到了它不可,並且看到這隻鳥往前面山道上落去,雖有草木阻擋他可是再沒見它飛起。柳小哥往前剛轉過一個小山坡,耳中忽然聽得有人在狂喊著:「救人啊!」   這個聲音全有些差了音。並且聽得山道那邊砰叭一陣響,蹬蹬蹬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柳小哥他聽到這種聲音,知道山道上出了事。腳下用力一點,騰身竄起,從那傾斜的山道,一縱身就是兩丈多遠,趕到往前竄過來。現在已經是暮色蒼茫,隱約地看到山道上,沒命狂奔的,像是山道上砍柴人,但是也沒有柴擔子。此時柳小哥尚不知他因為什麼這麼狂奔,一邊自己腳下加緊,高聲招呼:「老大伯你喊什麼?跑什麼?」   可是這個鄉下人,身軀往前一傾,摔倒山坡上。柳小哥這才看到,他身後不遠有一隻很大的青狼,看身軀就有三尺多長,形狀極其兇猛,這麼大的狼,輕易還不多見,並且這種狼也最厲害。這兩個砍柴的本是結伴而行,兩人順山道走下來,忽然柳小哥所打的那隻鳥落下來,落在了山道旁一叢綠草中。這裡正有一隻大青狼潛伏,正好送到它口邊,竟把這隻鳥一連兩口血肉全到了它的口中。可是這片綠草一片晃動之下,被後面這個砍柴的看見,他一聲驚呼:「可了不得,有大狼!」   其實他兩個人若是合在一處,又有擔柴的木槓,又有板斧,這只青狼雖則兇猛也不致就會傷了他們。他們驚懼之下全把板斧砍出去,可是越是心裡慌,手底下越沒準,沒砍中了狼,倒惹得這隻狼發起威來,怒號一聲,從草叢子中撲出來。這兩個砍柴的,一南一北,一個向山下跑去,一撥回頭來,反往上逃。天色是沒完全黑下來,狼也是怕有人多的地方。這個砍柴的一跑,可就壞了,這頭大青狼發了威緊追,還仗著這個柳小哥是正往這邊追打傷的鳥。此時狼嚎的聲音離著這個砍柴的越近,他一害怕,腳下沒準了,竟自倒在山坡上,情形是很險。眼看著這隻大青狼,已經撲上來,倘若被這只青狼撲上,這個砍柴的鄉人不死也得被咬受重傷。   這個柳小哥板斧尚插在腰間,他是沒砍柴,此時暴喊一聲,竟從砍柴的身上竄過來,板斧已經拔到手中。可是他往這邊撲,這條大青狼竟自也往這邊撲來,狼的身軀輕快,四足只要往山石上一蹬,有時候比箭頭子還疾。這一來兩下迎個正著,可是這頭青狼竟自猛往下一落,身軀向左甩出去。這個柳小哥,一斧子落空,幾乎被青狼的爪抓傷,這個柳小哥,身軀往山道上一落,這隻大青狼身軀一轉吼的一聲,橫撲過來,兩隻前爪已經遞到柳小哥的右胯上。   這個柳小哥,順勢把手中板斧一甩喀嚓一聲,把這頭大青狼的兩隻前爪,全行砍斷,疼得它在山道上一滾。就這樣帶著傷往起一躥,張著一張巨口二次又向柳小哥猛撞過來。這大青狼可不成了,前爪已經砍得去了一半,被柳小哥又一斧揮去,把這青狼的頭砍去了一半,血淋淋的身體滾在山坡上,已經一動不動立斃在他板斧下。   此時那個砍柴的鄉人全嚇昏了,他摔倒之後爬起再跑,哪還跑得出去,二次摔在那,口中還喊著:「救命!」   可是柳小哥此時把青狼已經弄死,不過先前跑下山去那個鄉人,他是一邊跑著一邊狂喊,巖上巖下全能聽得到。柳小哥家中的老余、柳大娘、萍姑,全聞聲趕了來,迎著這個鄉人,問出有兇惡的青狼出現。大約和他一同砍柴的準被狼咬死了。這個鄉人雖則見柳家這班人往上面趕去,他還是一個勁地招呼巖下的人,巖下的附近壯漢們,也各抄起木棍鋤頭,往巖上飛跑。   此時這個柳大娘、老余全翻上巖頭,好在那裡柳小哥已在山坡那邊高喊著:「你們不要怕了,狼已打死。」   那個鄉下人已被柳小哥扶起來,老余一個到了近前,看了看山道上這隻大青狼,他卻向柳小哥微微一笑,倒還沒說什麼。跟著柳大娘、萍姑也全趕到,那個被救的鄉人跑到柳大娘面前,感恩不盡地說著:「自己這條命簡直是白撿的,想不到小哥這麼點年歲,膽量這麼大,手底下這麼快,三兩下就把大青狼劈死。」   柳大娘面色很難看,帶著怒容瞪了柳小哥一眼,忙地問鄉人說道:「這個孩子太胡鬧了,真是老鄉們命不該絕,誤打誤撞,砍著了青狼的頭,倘若這一下砍不中,只怕你兩人全得弄個不死不傷。」   說著話向柳小哥道:「你也這麼大了,還這麼胡鬧,叫你往山上砍柴,你盡自貪玩胡鬧,倘若死在青狼之口,你不是害了我麼?」   這個柳小哥嘴皮一動,剛要說話,這個柳大娘含怒阻止,不准他開口了。   此時山下的人已經飛奔上來,到了近前看到這個大青狼,全都十分驚異,七言八語地誇獎著。柳大娘從旁是一力分辯說:「柳小哥這是白撿了一條命,並且我看著這個血淋淋的東西可怕,請你們趕緊把它弄去,願意要這張狼皮,你們自己去剝。」   說著話柳大娘招呼著老余、柳小哥、萍姑先行回巖。鄉下人們總是心實!不過兩個被救的人見柳大娘十分不快,知道人家是怕柳小哥遇到危險,更沒砍了柴,這兩個砍柴的一商量,竟把兩擔柴完全給柳大娘送去。柳大娘和柳小哥沒出來,只是那個老余向鄉人們安慰著,叫他們把柴擔走,因為這裡存著許多乾柴,足夠燒的。把鄉人全打發走,柳大娘這裡才清靜下來,竹籬也關閉。   這裡一共是四間房子,緊靠著山壁,迎面上是三間,東面的暗間是分著往旁邊一間燒飯的地方。屋中雖沒有什麼陳設,但收拾得十分乾淨。房子是緊貼著山壁,坐東向西,柳大娘和這個萍姑住在東間,柳小哥和這個老余住在南間。此時已在晚飯後,屋中是靜悄悄的。九華巖下,這個小村落中,已經起了更。柳大娘這時卻把柳小哥、老余、萍站聚在面前。她這屋中收拾得越發乾淨,不過屋中是見不到一點華麗的東西,可是非常整潔。柳大娘坐在床邊,貼著後牆有一張桌子,在桌上供著一個靈牌,這牌上的名字,卻不是柳姓,寫著「閔明遠」。柳大娘臉上帶著憂鬱之色,柳小哥和老余全站在柳大娘的對面,萍姑立在柳大娘的身旁,這個小屋中此時氣氛很嚴肅。   柳大娘沉著臉色向柳小哥道:「熊兒,我一再囑咐你,叫你藏鋒斂銳,不要露一點痕跡,難道你不想叫我在這裡住下去麼?熊兒,你雖不是我的親生,但是你想想我和你親娘有什麼差別?從小撫育你,現在你還叫我倚靠何人?並且我們自身,時時潛伏著殺身大禍,難道你就忘了不成,還不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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