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二十八章】
現在這龍山鐵壁峰,又加上春陵山刁四義、雷震霄他們輕蹬人全到了這裡,人也多,勢力也厚了,圍著他總舵四周,到處裡有人把守著,從虎牙陀內山口,一直到他總舵的正面,一排高大房屋就有三四箭地長,這裡用二百多名弟兄們,分兩行對面相隔著兩丈多遠,排班站隊,每人是一支火把,顯得這個鐵壁峰前威風凜凜。這姐妹三人,已經分開,單提女屠戶陸七娘。
她見閔三娘、甘雲鳳已經把身形隱去,一直地撲向迎面這一排高大的木屋後面,自己一相度形勢,遂從這片寬闊的山道旁一排小樹林下穿過來,潛蹤隱跡,轉到靠左邊的一排排的木屋後。這裡所有的木屋全空著,所有本舵下的弟兄全奉命列隊的列隊,防守的防守。女屠戶陸七娘從西南角一排木屋旁轉過來,此處離著迎面這排大敞廳,還有七八丈遠,相隔太遠,想著敞廳裡面,決看不清楚,陸七娘遂趁著前面雙手金鏢羅信正把要命金七老領進來,此時在敞廳前站立的輕蹬人,也全迎過去,陸七娘趁著這剎那之間,一連兩個縱身,竟自竄到敞廳的南房山下。
這種房子的建築,是一半石頭,一半木材,兩邊的房山,全是用巨石壘牆。陸七娘趁著前邊有幫匪們全在迎接金七老的一剎間,順老房山角這裡,輕輕一縱,身形竄起,抓住了房山轉角探出來的木簷子。這種木簷子,就是整根的樹木,排起覆蓋在屋頂上,樹木連樹皮全沒有弄淨。此時陸七娘在這種地方,想把身形隱住,倒得了十分的便利,身形躥上來,抓住了簷頭身軀輕輕往起一翻,把下半身完全卷在房山頭簷子下。仗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並且二百多弟兄列隊之下,輕蹬幫匪又全在敞廳前剛剛地迎過去,任何人也想不到竟會有人在這種時候敢在這種地方隱身,這就全仗著膽大心細,身輕手快,身形繃在上面,兩隻腳完全踹到簷子下,靠裡邊的橫窗上,臉朝下,所有從外面進來的人,全在眼底看得清清楚楚。這座敞廳足有十幾丈長,金老壽同雙手金鏢羅信,和剛迎過去的輕蹬黨羽們,一同向敞廳裡走來。
陸七娘看到下面這班人,凡是所知道的人,一個不短,全在這裡,連刁四義、雷震霄也全是穿著長衫,衣服整齊。迎接金老壽時,一個個簡直把他敬若天神,好像當日十二連環塢,對於掌著龍頭總舵、總領全幫的武維揚一樣的恭敬,低首小心,滿臉全是含著笑,一個個全是赤手空拳,連他們腿綁上也沒有一個帶著短傢伙的,輕蹬幫匪們蜂擁著,把金老壽讓進敞廳。
陸七娘此時正好從上面的橫窗往裡張望,只見這座敞廳內,只有粗製的桌椅,桌上沒有什麼陳設,顯得這敞廳空洞洞的,完全是嘯聚綠林,烏合之眾的氣派。雙手金鏢羅信已經請那要命金七老在迎面上首落座,在金老壽往裡走,沒轉過身來的一剎那,這輕蹬黨羽中在最後走的兩個,他們很快地把身形撤回來,並且還是緊往東房山角那裡一閃身,一揚手,所有兩邊站隊的弟兄也是齊往後撤出四五步去,燈籠火把並不減少,可是暗中已經有六十多名離了隊,他們的燈籠火把已經交給留在這裡的代拿著,燈火光不減少,人卻短了一少半。
女屠戶更辨別出遽然退去的是那宣河舵主柳森,跟樂清縣的老船戶雷震霄,他兩人這種舉動詭秘,這十多名弟兄一退去,一個個腳底下全十分留著意,沒有一點腳步之聲,從這敞廳東西兩側,轉向旁邊樹蔭下的木屋後,跟著見他們兩個手中全多了一份硬弩,更有十幾個挎著三尺多長的竹筒子,他們此時各覓隱身之處。這一帶倒更有高高矮矮的樹木,也有長在木屋前,也有的在木屋後,這就是就著鐵壁峰前原有的形勢起建的房屋。他們剎那間已各把身形掩蔽起,那宣河舵主柳森、老船戶雷震霄也分登東西木屋頂。
陸七娘見這兩人除去各背上兵刃,每人也提了一個大竹筒子,陸七娘暗想,這羅信大約是惡貫滿盈,死期到了,死催得他敢這麼做,就憑這班人也想對付要命金七老,他們非全死在金老壽手中不可了。陸七娘此時是十分注意著外面的情形,因為自己此時十分險,繃在這裡,只有等待敞廳中的變化,自己只要稍一移動,就容易被他們發覺,並且還仗著事前早防備到屋面上不易隱蔽,果然此時凡是屋面樹頂已經全有本舵中的黨羽們把守住,四下裡靜悄悄。陸七娘見暫時不致有什麼舉動,這才注意到敞廳裡面。
此時那雙手金鏢羅信正在向金老壽述說著他們迫非得已,集合輕蹬舊日弟兄在龍山立足,無非是等待龍頭幫主武維揚的信息,他是否尚在人間?——要命金七老卻有些不耐煩地向羅信道:「羅香主,你們這種家務事和我金老壽不相干,不必和我講,金老壽再不管你們這筆閒賬。」
羅信正色道:「金七爺,你不要認為這些事無關,正為得和金七爺眼前的事有關,我羅信把這些情形說出來,七爺你就知道我羅信是一片血心了,七爺可不要疑心,我天膽也不敢對金七爺語含譏誚,我羅信自始至終是鳳尾幫壇下忠實弟子,我們和金七爺你不同:當日武幫主對七爺是利用,可是我們卻是他一手提拔起來,所以不能並論。」
金老壽道:「羅香主你還算明白,你趕緊地往下講。」
羅信道:「我羅信只盼著還能見到武幫主,問問他是否還肯為這輕蹬劫後餘生的弟兄做打算,他若是真個放棄鳳尾幫,不再管我們,我們倒也不一定是非依靠他才能活下去。英雄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我們一樣地能另尋我們的道路,事情是講明白了,別弄個不明不暗,究竟誰不夠朋友,也教江湖道上給個公平判斷。」
金七老道:「這還是你們的事,金老壽不願意聽,也不願意問。」
羅信這時臉上的神色非常莊重,要命金七老這種冷酷無情的話,他好像絲毫不介意。此時他卻把茶碗端起道:「金七爺,你請喫茶,你更肯賞臉的話,我知道七爺你酷好杯中物,七爺現在就是把事講明白,也不是你下手的時候,你又何妨痛飲幾杯?」
金老壽哼了一聲道:「酒已喝得多了。」
說著話,把茶碗也端起,卻只喝了半口,卻誇讚了聲:「好茶!」
並且金老壽也帶出口乾舌燥的神情,這種地方他都存了戒心,明是口渴得要命,可不敢喝。那雙手金鏢羅信道:「這是洞庭湖的碧螺春,湖南省的特產。」
說了這句,卻哎喲了聲道:「我羅信好糊塗。」
跟著扭頭向敞廳門口招呼道:「你們全是在江湖上跑過的弟兄們,這點道理全不明白,從外面端進這頭碗茶來,客人喝得麼?泡一壺好茶拿進來,我們不是大官貴人,沒有那些禮,你們快著點。」
在羅信喝喊聲中,外面有人答應著,立刻送進一壺茶來,雖則他這鐵壁峰臨時立舵的情形沒有一點講究的地方,可是他送進這壺茶來,茶壺很小,很精緻,是宜興土產的極細的宜興壺,不過壺很小,這名弟兄把桌上的兩碗茶完全撤去,重新給斟了兩碗,放在了金七老和雙手金鏢羅信的面前,這名弟兄把迎面擺著的蠟燭推到緊裡面,把這把茶壺就放在了羅信的這邊。要命金七老尤其是近年來,嗜酒如命,他今晚為得搜索女屠戶陸七娘倒是沒喝醉,唯獨飲酒人是一樣的習慣,只要酒喝得不醉,隔上一兩個時辰,酒力燃燒起來,口乾舌燥,非多喝茶不可。
這個雙手金鏢羅信此時叫人泡上來的茶,的確是洞庭湖的名產,最上品的茶葉,茶的香氣一陣陣撲入金老壽的鼻內,這位風塵豪客,原本就是強自忍著,此時羅信這種舉動,就為是在金老壽麵前表示出坦白,絕沒有陰謀暗算的行為。
他跟著說起這個甘婆子母女來到三湘地面,「她這種行為挾著一份極狂妄的心念而來,這個老婆子她安心是和武林中輕蹬俠義道,和鳳尾幫劫後餘生的人物做對頭,她是要做人所不能做的事,她偏偏要架這個女屠戶陸七娘在三湘一帶耀武揚威,並且更勾結上天罡手閔智之妻閔三娘,她們安心要代替武維揚召集武維揚的舊部,安心與江湖道為敵。這甘婆子此次的行為也太以目中無人,我羅信明知道不是她的對手,但是我願意和她做最後一拼,因為女屠戶陸七娘是我嫡親的侄女,甘婆子這種行為,他們簡直是懷著極大的野心。那閔三娘更盜竊了舊日龍頭總舵所使用的竹符旗令,要號召兩湖兩江一帶鳳尾幫舊部,全收歸她掌握中。這種行為我羅信雖然無能,焉能容她們這麼猖狂!
「金七爺,你今晚既然曾到藍山,搜索那陸七娘,你所經所見完全是受了他們的騙。我現在把金七爺你請進來,我把真心實意告訴你,我羅信不能親手除掉這個下流的敗類,把甘婆子母女一網打盡,我從此放棄江湖,就是我能夠活下去,江湖道上,決不會再見我這個人。金七爺,你既然口口聲聲不干涉我們鳳尾幫中事,這也很好,我現在設法要把甘婆子母女誘進龍山鐵壁峰,我那個下流的侄女,只要一離開她母女護庇之下,除她易如反掌。七爺,你也嘗嘗這個茶究竟怎麼樣,來到我鐵壁峰,連這一杯水你全不肯賞臉麼?」
說著話,羅信卻先把自己身邊這碗茶一飲而盡。
金老壽看到這種情形,認為決不會有什麼毛病了,也喝了一碗,羅信更親自端起這把壺,給金老壽斟了一碗,滿臉含笑地道:「金七爺,我可不是小看你,這種茶葉,大約市上是沒有賣的,這是在茶山上檢選出來最上品的作為進貢朝廷的貢品,我們這班人,卻還不懼這些強梁勢力,所以能得到這種好茶葉。」
金老壽對他這種閒話並不答,不過略微伸手客氣了一下,羅信跟著一回身,向門邊的弟兄招呼了聲,你們再泡一壺來,因為這種壺很小,羅信自己那邊只斟了半碗,這名弟兄趕緊出去。要命金七老把茶又喝了兩口,可是他對於眼前的人,絲毫不肯放鬆,兩眼注定了羅信臉上的神色,遂向羅信說道:「羅香主,那女屠戶,究竟落在什麼地方?老松崖山神廟是否就是她匿跡潛蹤之地?以今夜的情形看來,只怕是狡兔三窟,她另有隱藏的地方,你若真心實意地要為江湖道中除此敗類,你就把她隱匿的地方指給我金老壽。我和你們這班人,無恩無怨,關於鳳尾幫的事,我已經寒了心,決不願置身其間,跟你們蹚這種渾水。甘婆子母女總然暗地和我做對手,我始終沒把她母女放在眼中,我不能親手殲除這個下流的東西,我是死不甘心!羅香主請你快些講。」
此時一名弟兄把一壺新茶又送進來,雙手金鏢羅信口中說著:「這兩日來我們已經派出二十多名精明強幹的弟兄,到處把守搜索,女屠戶決定是仍然隱匿在藍山一帶,除了那裡,再沒有她棲身之地了,金七爺,你如若不以我羅信的辦法為然,我也不強留你在這裡,我立時派人下手搜索她的下落。」
羅信口中說著這些話,他伸手把弟兄端著這把壺接過來,因為金老壽那碗茶喝了一半,羅信又把新茶給先上半碗,自己也斟滿了。他落座之後,更向金老壽道:「金七爺,你的行蹤我決不過問,好歹咱們也得守著江湖道的規矩,至多只用半日的工夫,我決能得到她的下落。那時,在春陵山雙柳塘、雙塘口、九華巖這幾個地方,只要金七爺你看到提著竹籃的小販,他們每人有一頂左邊破了的草帽,那就是本舵上派出去的督率哨探的頭目,七爺你只要向他們打招呼,你也就隨時能得到信息了,我們對於七爺的行蹤決不多問一字,你看可夠朋友麼?」
金老壽此時可有些疑心了,因為他謙恭的過分,並且他所說的話十分空洞。金老壽微微一笑道:「羅香主,這就是你把我請到裡面所告訴我的事麼?很好,話就說到這,或者也許不用你派人搜索,我金老壽也能找到她,只要你能說的和所做的是一樣,羅香主,我佔了很大的便宜了,金老壽也算沒白來,我已經擾了你三杯茶,也算破費你了。」
此時羅信卻端著自己這杯茶來讓,要命金七老把這碗茶端起來,又喝了兩口,也是毫不經意地把碗往桌上一放,手還按著碗口,不過覺得茶似乎茶葉放得多,有些苦澀,不過這種清香滿口也覺不出異樣了。金老壽這時要站起告辭,雙手金鏢羅信道:「金七爺,還有一件事,你可有些耳聞?」
這一來無形中把金老壽算攔住沒站起。要命金七老道:「什麼事?」
雙手金鏢羅信道:「要命郎中鮑子威、三陰絕戶掌羅義,這兩個人金七爺你可曾見到他們麼?」
金老壽道:「他兩人和金老壽無關,不過我對於他們當日十二連環塢的行為很有些不滿,大丈夫也要敢作敢當。無論到了什麼地方,來明去白,金老壽也是福壽堂裡來的人,去時是明著去的,走,也是當眾走的,雖則武維揚對我過分客氣,在我出十二連環塢時,很擺了些場面,打發他手下得力人送我金老壽,但是七老子終沒被他們留住,走得光明磊落。要命郎中鮑子威、三陰絕戶掌羅義,既然是安心背叛鳳尾幫,就該明著和武維揚做對頭,可是他兩人絕不該用嫁禍於人的手段,出賣十二連環塢,完全給淮陽派、西嶽派扣在頭上。這種行為我金老壽認為他們已失去了江湖漢的理性,他們早晚會到了,很願意向他們請教一番。」
雙手金鏢羅信道:「我們雖是弟兄,也是各行其道,我可風聞這兩個人,也到了湖南地面,說不定我羅信終要弄個骨肉成仇,也未可知。」
要命金七老此時忽然覺得頭暈得厲害,帶著驚疑的口吻啊了一聲,立刻站起,身形一站起來,突然覺得頭重了,信手一揮,把手底下這只茶碗撥翻了,順著桌子滾到裡面,嘩啦一聲,碗已粉碎,自己此時尚不敢斷定真個有什麼毛病,口中說「告辭」二字,往前一邁步時,身軀晃了一下,金老壽立刻一團怒火沖上心頭,扭頭來向羅信道:「羅信,你敢暗算七老子,你的死期到了!」
這時雙手金鏢羅信突然身形往左一閃,已經退出數尺遠,竟自哈哈一陣狂笑著道:「金七老,龍山就是你收緣結果之地,你還想走麼?」
這時金老壽知道自己毀了,只覺得頭暈得像一團火燒,兩眼全要睜不開了,猛然一跺腳,口中喊了個「好」字,縱身往外竄。那個雙手金鏢羅信,他可是仍然存著顧忌,相隔不遠,他可沒敢動手,知道金七老手底下的厲害。此時他身形往外一撞,究竟要命金七老這些年來,功夫可算是練到爐火純青,更仗著他所中的毒輕,所差著是又耽擱了一剎那,他走不脫了,就這樣他身形竟竄出敞廳門口,在他這種威名之下,不真看出他不行來,可沒有人敢貼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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