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五十八章】
  他雖則這樣,除了甘婆子可以隨便和他說笑話,程天寵等這班人對他始終是恭敬。甘婆子已經走到他近前,說道:「七老你死裡逃生,你是笑你自己始終在鬼門關附近轉,是不是?」   要命金七老哈哈一笑道:「老婆子你說得一點不錯,金老壽算死不了,我想不到又和你這老婆婆見了面,我更想不到我夜間還動手,抓折了賊鬼子一隻胳膊。我認為龍山鐵壁峰的事,七老子可以再伸伸手了。」   甘婆子道:「不要說笑話,但盼你能這樣,盤龍嶂我們已經不能立足了。」   金老壽一聽把眼一瞪,繞頰的濃髯,一炸一炸的,他冷笑一聲道:「老婆婆,我真替你難堪,憑你這川邊大俠,竟會被人逼迫得像喪家之犬、漏網之魚,真叫我金老壽好笑!」   甘雲鳳一旁十分生氣,可是甘婆子毫不介意笑著說道:「威震江湖,鄂中俠盜、八步趕蟬金老壽現在負傷避死黃石谷,跟我老婆子不一樣麼?好好養傷,留著氣力到鐵壁峰去用,不要盡自取笑,獵戶們為我們的事受了傷,房屋燒燬,我也該去看看他們,咱們的事回頭講。」   金老壽道:「也好,回頭再說,我這還得教徒弟呢!」   跟著抬頭招呼小虎子快來,給我好好練功夫,那個虎兒他竟跑到金老壽的面前,他竟自攢著兩個小拳頭,擺了個架子,甘婆子看著金老壽笑著說了聲:「你真是個老怪物。」   金老壽此時絲毫不理會她,抓著虎兒的兩隻手,告訴他這樣打那樣打,程天寵等也是看著好笑。可是大家全向金七老慰問著,任憑他和虎兒胡鬧,全隨著甘婆子的身後,一同走進迎面屋中。這裡那個獵戶頭孫彪,跟兩名受傷較重的弟兄全在板鋪上歇息著。甘婆子這一班人到了近前,向他們慇勤慰問著,查看他們傷勢。孫彪是後胯上被紮了一刀,較重些,所以現在行動不便,精神很好。那兩名獵戶一個是被砍傷了後背;一個是被踹傷,好在金七老、陸七娘身邊全帶著藥,已經經過他們的治療。甘婆子知道他們傷勢全沒有危險,自己才放了心告訴孫彪,安心將養傷痕,此後的事不用再擔心,我們所來的人全要留在黃石谷,前山鐵壁峰的事,不辦出個結果,我們是先不走了。   孫彪聽了十分高興,忙向甘婆子道:「老婆婆你們能留在這裡好極了,我們受這點傷,算不得什麼,黃石谷所有獵戶你可以隨便地調動他們,你們歇息的地方,立刻就能夠預備出房屋來。」   孫彪說到這隔著窗戶道:「虎兒快來!」   虎子跑進來孫彪道:「虎兒,快去招呼你媽,她受那點傷算不得什麼,別裝死!老婆婆們不走,叫她安置。」   甘雲鳳忙攔著孫彪道:「大娘不是也受傷了麼?她在哪裡?」   虎兒拉著雲鳳道:「姑姑,我媽在旁邊院內,全住在我二叔的家中。」   雲鳳道:「好,你領我們去!」   甘婆子向孫彪點點頭道:「你才受傷之後,要好好靜養一下,我們這班人所帶的藥全有靈效,我們到旁邊看看回頭還有話講呢!」   孫彪跟著仍把虎子叫到近前,低聲囑咐了幾句。虎子一張小臉帶著笑容向他爹爹點點頭道:「爹爹我知道了,我叫媽媽把咱們收著的醃鹿肉全拿出來給他們吃。」   他說著話,仍然跑出來,拉著甘雲鳳的手走出屋中。金七老仍然坐在樹下,虎子一邊走著,扭著頭向金七老說道:「師傅,我領他們去,到旁邊看一看我回頭就來。」   金七老望著甘婆子等一班人哈哈一笑道:「你們看,我這個小徒弟多麼聽說,金老壽也有了傳人,你們難道不應該給我賀喜麼?」   眾人覺著金老壽這種舉動太可笑,虎子才多大的一個孩子,你會把他教出來麼?眾人笑著離開這個小院。旁邊就是獵戶胡忠所住的地方,來到裡面,那個孫大娘已經迎了出來。原本她就是一張黑紫的臉,身軀雄壯,粗眉大眼,現在頭上斜纏著一塊布,靠左半邊臉上和頭髮上還帶著沒洗去的血跡,甘婆子等看她這種情形十分感動。   甘婆子走到近前,趕忙拉住了孫大娘的手,說道:「大娘,我們怎麼對得起你,竟叫你受傷,連家也毀在我們的身上。」   閔三娘、甘雲鳳一左一右,也圍攏過來,齊向孫大娘慰問。這個孫大娘她是個最爽直、最粗魯的女人,還禁不住這麼圍在她面前的慰問,竟不知說什麼好了,所答非所問地道:「我的傷不疼,不過方才有些頭暈,現在好了,老婆婆們,裡邊請。」   此時萍姑跟陸七娘竟從裡間走出來,迎著甘婆子等招呼,甘婆子見她姐兩個還是照舊的模樣,知道她們沒有受傷。可是陸七娘已經向甘婆子道:「師父,夜間的事,孫大娘一家替我們賣命,我們受傷的人完全保住,待我們真是再造之恩,我們將來要怎樣報答呢?」   甘婆子點點頭道:「這不是口頭上說些感謝的話就算了,我們存心不負有恩人就是了。」   此時孫大娘讓著大家一同到裡邊落座,虎子卻拉著孫大娘,低聲說個不休。   孫大娘把虎子推開道:「你不用麻煩了,我知道,一件事也不會誤了。」   甘婆子等落座後,余忠、程天寵也全在這屋中坐下。甘婆子向陸七娘、萍姑細問起夜間出事的情形,來的全是什麼人?陸七娘遂把夜間出事的情形,詳細地說了一番。   原來他們留在黃石谷,獵戶頭孫彪等跟黃浩、姜秋野在一處談得十分投洽。黃浩、姜秋野,看出這一班獵戶們,全是有血性、有肝膽的人。甘婆子對於龍山鐵壁峰的事,並沒有詳細地告訴他們。以後這一班風塵人物在江湖道中所作所為,獵戶們知道得並不清楚,不過因為他們自己全是被害人,這一班人既然為得除掉龍山鐵壁峰盤踞的一班匪黨們,所以他們情願盡力相助。可是在姜秋野、黃浩把事情的經過以及甘婆子等過去在川邊一帶的行為,毫不隱瞞,全告訴了他們。獵戶頭孫彪等聽到這些事,越發起了一片敬愛之心,認為弟兄們終年的山中追飛逐走,萬想不到會遇到這一班風塵人物,這是真難得的事。所以暗中跟自己手下一班弟兄們商量好,從此決意要把弟兄們所有的力量全拿出來,好好地保護黃石谷。只盼著早日把龍山鐵壁峰匪黨肅清,那時弟兄們好好地在前山設立家宅,各安生業,可是事情絕沒想到會發作得這麼快。   要命金七老他們在了這裡,自己真是忍氣吞聲,他是一個生龍活虎的人物,如今硬把他困在這,雖則是事非得已,究竟他是十分憤懣。可是這個江湖怪人,你別看他平時那種嫉惡如仇殺人不眨眼,可是為其是這班人,更是有至情、有至性,現在眼前這一班人,他看看倒是十分痛快。他最喜歡的是這班粗壯的漢子,一個個語言誠實,待人親熱,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所以甘婆子走後,半日間他很安靜下來,尤其是孫彪這個妻室孫大娘她更是熱心照顧著一班人,金七老面前是用不著她照顧的。可是陸七娘、萍姑,就住在裡間,孫大娘已經告訴七娘和萍姑,不過時候倉促,沒容閒好好地預備,過一兩天在他們夥伴家中另找一間乾淨的屋子叫她們去住。可是陸七娘、萍姑,全向孫大娘客氣著道:「我們在這裡已經很好了,無故地前來打攪深為不安,大娘無須多費事。」   孫大娘這兩個孩兒,那個鹿兒年歲尚小,孫大娘把他已經安置在旁邊弟兄們的家中。   可是虎兒因為來了這麼幾個人,倒顯得忙了他,竄前竄後,倒顯得他很會款待客人。黃浩、姜秋野還恐怕金七老那個怪脾氣,虎子跑出跑進使他厭煩,可是金七老卻單單看中了這個小孩子,虎子也不怕他那種相貌的醜惡,金七老不時地把他拉到面前,向他問些黃石谷的事。虎子他時時地在想起願意跟那個閔熊兒在一處,他告訴金七老最愛那一個哥哥,他有本領,時時地在問著金七老他幾時能來。金七老倒也好言安慰,竟和這個天真活潑的虎子,有說有笑。   金七老寄身江湖數十年,他雖則也曾領率過大幫門下,也曾教過幾個徒弟,但是自己在江湖路上失敗之後,他自己潛蹤隱跡,鍛煉劈空拳,銷聲匿跡多年,什麼人也不願意再見!後來歸人鳳尾幫,在淨業山莊,跟追雲手藍璧,釋嫌解怨,化敵為友,怒闖十二連環塢,始終是單人獨騎。現在九死一生,來到這個黃石谷,頓覺得這一班獵戶家中,樂趣融融,這個虎兒更這麼天真可愛,金七老無形中對他注了意。這是一個天熱的時候,當天晚間,金七老已然三次默運內功,來活自己週身的氣血筋骨,覺得情形很好了,試著用用力,背上的傷也不像昨天那麼疼了。   在黃昏後,因為屋中有些熱,自己遂來在門外,姜秋野給他放了一條木凳。金七老對於黃浩、姜秋野雖則也是素昧平生,在這裡才見了面,俗話說的強將手下無弱兵。甘婆子、程天寵手下所領率的人,武功本領和血性,全是江湖中傑出的人物。金七老那麼孤僻難講話,可是坐在門外納涼的工夫,漸漸地和黃浩、姜秋野也談得起了勁。因為金七老提起幾件事,全是從前甘婆子和程天寵在川邊對付幾個江湖中最惡的綠林,不過金七老知道得不大詳細,趁這時向二人問起。   黃浩、姜秋野是曾經程天寵囑咐過,要命金七老的性情太怪,在他面前一切留神。可是現在他一派豪爽慷慨之態,黃浩、姜秋野遂也坦然地述說他們追隨甘婆子和程天寵身邊所辦的幾件驚天動地的事。這些事甘婆子、程天寵等全是九死一生,事情講得十分驚險動人。獵戶頭孫彪、胡忠、王勇此時全坐在山坡邊,他們一旁聽著,全是十分入神。   最可怪的是那個虎子,他依然精神十足地蹲在了要命金七老的身邊,瞪著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看著姜秋野、黃浩二人,互相述說他們在川邊所做的幾件事。虎子是目不轉睛那麼聽著,直到黃浩、姜秋野把話講完,金老七才發覺虎子還在仰著臉注視著黃浩、姜秋野,金七老不由得笑出聲來。一伸手把虎子拉起,競提著他坐在自己腿上,向虎子問:「你這麼聽,你懂得嗎?」   虎子扭著頭來,仰著臉看著金七老,點點頭道:「我聽著好聽,怎麼你們這班人都有這麼大本領?」   金七老此時他卻另有一種想法,認為這個孩子得天獨厚,他這種舉動,絕不是他爹娘所能教得會的。金七老暗暗地卻摸到他全身的骨骼,他現在年歲雖小,發育得就異於尋常的孩子,骨骼特別堅強。這樣的孩子,若是從武功的基本功夫上下手,將來定能夠造就出來一個出類拔萃的少年。金七老這些年來,心目中倒是看到幾個不平凡的少年,像小龍王江傑、祝龍驤、沈阿英、沈阿雄、閔熊兒全是不平凡的少年,可是他們還沒有出奇的骨格,這個孩子若是能成就起來,將來定能比他們出類拔萃。不過自己不敢再存那種奢望,個人的年歲已老,又是折在江湖上的人物。並且龍山鐵壁峰事後,自己已經決意地洗手江湖,遠遠地隱蔽起來,不再和江湖上接觸,可是這個孩子將來倒能替他想些辦法。   孫彪坐在一旁,他恐怕虎兒纏磨得金七老不快,忙地招呼道:「虎兒天色不早了,你不要在七老面前盡自麻煩,該去睡了。」   要命金七老此時正色向孫彪說道:「孫頭,你出身獵戶,你們這班人,終年地奔走山林,憑的是什麼,不還仗著是有一個強健的身軀過人的膽量,才敢於這種事業。現在你這個虎兒,你不要把他看凡了。我金老壽從來不愛多管事,尤其是晚年來,我有許多事情牽纏不休,所以我浪跡在江湖中,沒有人再接近我身邊。可是我金老壽眼力不空,你這個小娃子,天賦異稟,骨格出奇,你也應該看得出來,他的身材體格,全和平常小孩子不同,你要好好地注意他成全他,不要辜負這個好材料。現在我個人的事還不能夠解決下來,我也不便多說,容得鐵壁峰事完之後,我要為這個孩子的未來安置一下,你不要阻攔我金老壽的高興。」   孫彪聽金七老竟會說出這種話來,也是驚喜異常。現在已經知道他是一個風塵中的異人,自己一個當獵戶的,能夠養出個好兒子來,這也是自己最快意的事,趕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向金七老說道:「七老,我雖是幹著打獵的生涯,但是自幼我們全是苦人,從少年時,隨著爹爹就幹了這一行,同伴弟兄們會個三招兩式地互相傳授,在我們身上簡直提不到功夫,我孫彪又哪裡懂得什麼骨格出奇?不過這個小孩子,生就來的身軀結實,七老既是認為他可以成全,那是我孫彪求之不得的事,我焉能辜負了七老你這番美意,往後求七老你多照顧吧!」   說話間天色可不早了,金七老點頭答應著。孫彪也帶著虎子到胡忠家中去歇宿。黃石谷的前後谷,他們倒是盡心得守衛,夜間是常派人把守著,潛守瞭望。黃浩姜秋野是奉命在這裡保護受傷人。這兩個人分前後夜地在谷中巡查守衛,這一夜安然無事。第二天在這裡是得不到盤龍嶂的信息,他們也決不能去探問。這一天受傷的人情形很好,陸七娘、萍姑全能夠行動了,這樣尤其覺著方便多了。在白天七娘跟萍姑跟著孫大娘也到山坡邊坐一坐,短短的時間,親熱得如一家人。陸七娘跟萍姑這一天全覺得身上傷,痛楚大減,輕微的動作傷痕不怎樣疼了,不過氣力還不能恢復,可是兩人也高興。這姐兒兩個身上的傷重,全是鐵壁峰匪黨給予的,全盼望著體力恢復了,仍然跟著甘婆子等覆滅鐵壁峰這群匪斃。趕到黃昏左右,住在這種地方全是早早吃過晚飯。   那個虎子他終歸是小孩子氣,對於金七老所說的話,他雖則是一知半解,他可也懂得,金七老也答應了他,要教給他練本領。這個孩子也是天性所近,在金七老等沒到黃石谷來時,他每天跟著鄰家幾個小兒,就是在山邊亂跑亂跳,有時候把別的孩子跌得頭青臉腫,可是虎兒卻是任憑跌得多麼疼,他從來沒哭過。   孫彪不時地呵斥他,可是孫大娘決不管。她也有她的理,她告訴孫彪,我們全是打獵的出身,父一輩,子一輩,全是幹這個,打獵的兒子決不想去做官,還是得照樣地教他幹這個營生才對,你不叫他練著點,要像城市中有錢的人家嬌生慣養嗎?孫彪就說孫大娘溺愛,孫大娘就說孫彪糊塗。因為虎子這兩口子不斷得爭爭吵吵,夥伴們就看著好笑。這個孫彪任憑多麼著急,他還是真不敢動手打孫大娘,孫大娘生得來天生力氣大,並且不時地跟他們進山,手底也夠快的,孫彪打不成她,還許吃虧。所以虎子這麼點個孩子,現在就像個生龍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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