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六十四章】
  要命郎中鮑子威他是一身驚人的武功本領,他雖則比不上三陰絕戶掌羅義,可是他這些年來鍛煉的也比十年前有極大的成就了,他的輕身術是很快。可是就這麼緊追下來,前面的這條黑影,始終離著他四五丈遠,他把一身本領盡量施展出來,此時已經連翻過四五排房屋,雙手金鏢羅信也跟蹤趕過來,可是前面這條黑影,竟自斜撲西南角那片高崗。羅信已經一連發出三次呼哨,叫前面保護前面總舵的弟兄們,趕緊堵截來人。這一帶除去了屋面上,靠南面高崗一帶就是四十名箭手,散佈在上面,箭像雨一般瑟瑟地射出。可是這條黑影毫不停留,往前躥去。   那個慈慧禪師,跟黑煞手方沖也全跟著追出來。這少林僧他實是個很厲害的人物,當初在十二連環塢那是遇到了出類拔萃的人物,所以他落個一場慘敗,今日重來到鐵壁峰,他經過兩年多的下苦功夫鍛煉,他是安心要一洗當年之辱。今夜遇到這種意外的事,雙手金鏢羅信雖是用話阻止他,不叫他多管,他哪肯在人前示弱,所以也如飛追趕了來,此時他已經撲上南面這片高崗。此時他們所追的方向,可不是在一路,他是從緊偏著南面轉過來。他眼中可望到前面那條黑影,順著崗頭往東逃,雨又在下著,連高崗轉角這裡,高桿子上綁的那支火把,被雨淋得倏明倏暗,所以下面是越發黑暗。   此時不過是望到一點影子,慈慧禪師他要在這種時候施展一下自己少林派獨有的功夫,他猛往起一縱身,一個「鷂子鑽天」式,身形拔起,往那根高桿的上半截落去,雙手挪住了桿子,全身猛往前一甩,全身從上面已經猛往下面這片高崗的東邊落去,這是一個「海燕掠波」的式子,這種身形猛落下來,可就追上前面那條黑影,相隔著已經不到一丈遠。這上面散伏著的一班匪黨們,雖然看到一條黑影,忽起忽落,可是他們手中的箭,無法往外射了,就在這時,這個少林僧突然從燈桿子上面,飛縱下來,他這種身形相貌,容易辨別,匪黨們認得出,是慈慧禪師,所以他們手中的弓箭全停住,不敢再往外射。   這時慈慧禪師突喊了聲:「你往哪裡走?」   他的身形猛往前一撲,把力量完全用足,雙掌向外一抖,竟用排山運掌,照著前面這人的背上猛打去。這種掌力在少林派中是十八羅漢手最厲害的掌法,只要被打上,被打的人就得骨斷筋折,當時廢命。他這雙掌發出去,這個人始終沒轉身,少林僧的雙掌已經沾到他的背上,這個人更是始終伏著身往前逃,看著他身形極矮,可是此時他突然往前一長身,全身往起一提,左肩頭往前一晃,半邊身子斜著,左腳在前,右腳往起一提,他是斜轉身,他的右臂猛然地往他右胯下一拂,竟施展「玄鳥劃沙」的重手法,照著少林僧的兩腕上切來。   這種手法最厲害,慈慧禪師他出身少林門下,哪裡會不認識這種掌力,這是武林中一種絕技,他這雙掌不趕緊往回下撤,被他這一掌切傷,這兩隻腕子就得折斷,慈慧禪師趕緊地雙掌向回一撤。這個人他始終沒有正式轉過臉來,肩頭一甩,如一股黑煙竄出去。這個少林僧慈慧禪師很僥倖地把雙掌撤回來,腕骨沒傷。可是他此時已看到雙手金鏢羅信跟黑煞手方沖,一個從自己背後,一個從偏著西北全撲還來,雖則一剎那間鮑子威的去向已渺,但是這個少林僧慈慧禪師,認為自己既已伸手,就得見出起落來,這樣才一交手,遽然敗退下來,鐵壁峰這個地方就不能立足了,所以他往後一撤,立刻怒火中燒,二次騰身往前撲。可是在他這一退一進之間,前面這條黑影已經出去六七丈遠,並且是斜奔這片高崗的東南亂山頭,如飛逃下去。   因為這條黑影雖是和自己已算交了手,他頭上扣著一個竹笠,兩下交手,動作很快,慈慧禪師那麼好的目力,就沒辨別出他的面貌來。這時腳底下也用足了力,嗖嗖的往前一連幾個縱身,緊追下來,他的身形快,羅信跟方沖雖則也是跟蹤地趕,此時已經落後數丈。這一片全是亂山頭,只有要緊的地方,安樁下卡子埋伏一處處的有過形險峻的地方,就沒有匪黨把守了,因為離開他總舵立舵的這一帶,地勢太大了,一處處的危巖起伏,山嶺重疊,這龍山往南地出去數十里。慈慧禪師這一緊追不捨,可離開了龍頭總舵很遠,他這麼窮追不捨也有個打算,因為這種人,每逢到一個地方,必要詳查這一帶的地勢,和出入的道路,因為他們出頭,自身就有一場極大的是非,這種事是不能不防備。   往東走是前山鵝頭蕩,那一帶當然防守得嚴,大隊的船幫佈置在水面上。前面這人他不往東逃,他是明知道前山走不脫,可是往東南逃下來,往南出去也就是二三里的亂山頭,那裡有一段二十多丈高的懸崖峭壁,是一個極險峻的地方,輕身術多麼好,也不容易上下,所以慈慧禪師認定了這個人走不脫,他緊追下來,隱約地望到這條黑影並沒逃遠了。可是這個慈慧和尚,這麼任性地追趕下來。他就忘了他自身十分不利了,前面這段山路尤其是難走,仗著天空的電光不住地閃著,辨別著山形地勢,眼前正翻上一所小山頭。這個慈慧禪師,已經望到前面那條黑影比先前似乎慢了些。   慈慧禪師方才雖險些吃了虧,自己終是藝高人膽大,他認為個人方才以排山掌的勢子猛撲上去,實在是輕視了敵人,招數遞得太大意了,疏於防範,才被他脫身走開。此時打定了主意,只要撲上去,先把他的身形攔住,自己憑一身少林寺嫡傳的功夫,總可以把他留下,並且雙手金鏢羅信、黑煞手方沖,明明已經看見自己往這邊追來,他們一定能跟蹤趕到,有接應的人,自己還怕什麼。他此時腳底下越發用力,輕蹬巧縱,慈慧禪師這一身功夫,也實在驚人,前面那條黑影已經翻上這片小山頭,慈慧禪師也趕到了,他這次一個「飛鳥投林」式,身形躥上來,口中卻在喊著:「孽障,你還想往哪裡走?」   聲到人到,他已經撲上來,這個人似乎要往小山頭的山坡下縱身,可是慈慧禪師喊聲起處,人已經趕到。這個人在那斜山坡上一擰身,「跨虎登山」式,身軀斜傾著,竟自往南邊的小山頭上,反縱回去。這個慈慧禪師他知道是個勁敵,他也是安心下絕情施毒手,他一個「猛虎伏樁」式,身形往下一矮,往前一縱,已經撲了過來,他這種勢子真疾,跟這個人的身形往那邊落不過相差一剎那間,那個人腳底下也就是剛踩穩,慈慧禪師已經撲到,這次他可不肯再用那種輕敵冒昧的手法進擊,右腳一點山頭,口中喊了個「打」字,雙臂向外一抖,式子是「金龍抖甲」,他可是安心誆招,雙臂打出來,完全是虛式。   這個人身形仍然是斜著,慈慧禪師雙掌遞出來,果然這個人從鼻孔中「哼」了聲,左臂向外一翻,向慈慧禪師的右腕骨上掃來。慈慧禪師是正要他這一招,他猛然左腳向前一上步,右臂猛回一撤,身軀已經橫過去,左掌向外一抖,這次掌力運足了是「金豹露爪」,用少林派嫡傳小天星的打法,橫著掌,正照這個人的肋下打去,慈慧禪師這一招變化得真快,左臂上帶著勁風,掌已經到了。可是這個人肩頭一晃,他的掌力似乎只差著一二分,此人的身形隨著他掌力往外撒,可是他腳底下並沒動,一個「丹鳳朝陽」式,身形倏轉,反往少林僧慈慧禪師身左側轉過來,這個人口中已在喊了聲「打」,他翻身轉身,仍然是單足點地,上半身向外探,一個「漁夫搬網」式,竟照著慈慧禪師兩肩頭臂下打來。   這一下慈慧禪師背後算完全露了空,他趕緊地一甩右肩頭,身形斜著向右一沉,把背後向右邊甩出去,左足已然運足了力,以十八羅漢手中的下盤功夫,「腿力跌蕩」,左腳正向這人雙腿上掃來。這種招數少林寺所練的,和武林中別的門戶完全不同,這種力量,只要被他掃中,兩條腿就得折,並且腿力跌蕩是連環應用。   可是無奈這個敵人是武林中超群絕俗的功夫,一聲狂笑,以一鶴沖天的輕身術,平地拔起,竄起七八尺高,斜著往小山頭的西邊落去。這一招可用空了,慈慧禪師越發怒火萬丈,左腳順著山頭上的碎石一掃,嘩啦一聲,腳底下石塊被崩出一片,可是他已經換過式來,右腳在用力一點,跟蹤向西撲過來,身形往這邊一落,竟用般禪掌,一掌向這人胸前打到。這個人凹腹吸胸,跟著往起一翻左掌,向慈慧禪師的右腕脈門橫撩。慈慧禪師此時突然右臂向後一甩,左掌從胸前穿出,以金剛指的手法向這人乳下便戳,可是此時他在發招之下,已略辨這個人的面貌,大約是一個年歲很大的老者。   他這左掌發出,此人的左掌正往上翻起,已經封空了。可是慈慧禪師這一招遞出來,這個人又是一聲狂笑,右肩頭微往後一晃,身形已經向下一沉,如同旋風般,衣服上帶著風聲和雨水,同時地甩出來,人已經轉過去,又欺到了慈慧禪師的左肩頭後,口中在喊著:「不要臉的東西。」   慈慧禪師覺得敵人這一掌打過來,勁疾有力,掌沒達到,掌風的力量已經到了身上。慈慧禪師此時可真急了,在這種情勢下,他要和敵人落個兩敗俱傷,誰也別走開,他突然左腳往前一滑,因為他轉身是來不及了,只有左肩頭向前一聳,右臂運足了力量,猛往後奮力一揮,這是用的摔碑手,他是安心和來人拼這一招,只要這個人這一掌撒不出去,兩人的掌力碰在一處,以此人手底下的功夫和打出來的力量,兩下必落個同時負傷。可是他這一掌甩出來,此人的腕子,也是和他掌緣方一搭上,突然往後一撤,這一來把他的力量卸了。慈慧禪師他趁勢肩頭向左一擰,他要把這一掌,再接再厲地送出去,以單推掌的掌力往這人的身上擊,他這種招裡套招,用得是快,隨著招數的變化,如同電光石火一般地打出來。   可是此人竟自猛往外一撤招,又是一聲狂笑,身形已然撤出去,此人的手底下也是回還運用,一個「寒雞抖羽」式,雙掌已經照著慈慧禪師的兩肋後打到。這一來,慈慧禪師就知道自己非受傷不可了,在這危機一發的一剎那間,他以自己一生所學的功夫,內力往下一沉,腳底下沒有動作,力量已經全貫到下盤,身軀隨著式子往前一俯,情形是被打中往前倒。可是他的身軀已經向前縱起,就這樣他若真被此人的掌風擊中,不用打實了,就是他竄出去,也得摔個嘴按地。   就在此人掌力發出的一剎那間,慈慧禪師的身形還沒縱開,相隔兩丈左右的小山頭,北面的斜坡那裡,暴喊聲:「打!」   隨著喊聲,一連兩支鏢同時向這個人兩乳上肩頭下打來,這人的鏢發得真險,慈慧禪師若不是身軀往下俯,他全有被鏢鋒掃中的危險,正從慈慧禪師的兩肩頭上打過來。這個以「寒雞抖羽」式傷慈慧禪師的人,他不得不往回撤招了,雙掌往起一翻,噹噹的兩聲,這兩支鏢完全向山頭上落去,全打在石塊上,擊得火星四濺。發鏢的正是雙手金鏢羅信,他這兩鏢是救了慈慧禪師,鏢全被人用掌力劈出去,羅信一縱身向這邊猛撲。可是此人一聲長嘯,身形倒翻著往南縱出去,一退出去,就是三四丈遠。   羅信撲空了,再往前縱身追趕。可是這條黑影二次騰身而起,已經翻上四五丈外,一座高聳的危巖,這人竟自高聲向這邊招呼道:「羅信,你不用張狂,死期就在目前,祖師爺不陪了。」   可是羅信此時已經三次騰身往上撲,這次更是隨著身形往前縱的勢子,抖手又發出一鏢,但是他這一鏢,打出去危巖上那個人已經一晃身,向南縱出去,有這段危巖阻隔,羅信再追上來,再找這個人,連一點影子也看不到,羅信在這一帶,搜尋了一陣。此次那個少林僧慈慧禪師,跟隨後趕到的黑煞手方沖也全撲過來,跟羅信聚在一處,此時敵人蹤跡已渺。慈慧禪師一連兩次折在人家手內,此時勇氣全消,不像先前那麼張狂了,不過口中依然是怒罵著。黑煞手方沖可是勸著他和羅信趕緊退回總舵,以防意外。這三個人全是各帶著慚愧,彼此是同樣的難堪,一路上是默默無言,退了回來。   他這個鐵壁峰總舵,此時佈置的是完全固守總舵四周,任憑別處出什麼事,所有在這裡設防守衛的全是不離原地,雖則所追的人已經逃走,好在這一帶沒有一點意外的事情。那個要命郎中鮑子威,不知他什麼時候,已經離開這一帶,他可也沒追趕慈慧禪師,此時全是滿懷羞憤,也沒有人問他了。羅信現在是鐵壁峰明面的主持人,他也知道慈慧禪師和方沖全有些難堪,可是他卻一派謙和地安慰他們,請慈慧禪師和方衝回去歇息,這裡不用擔心,慈慧和尚跟方沖只好從總舵這裡作別回轉後面。   要論現在鐵壁峰佈置的情形可是十分嚴厲了,各守各處出了事時絲毫不亂。這個和尚跟方衝到了他們所住的這個柵牆內,兩名伺候他們的弟兄,卻站在那裡等候著,就在雨地中淋著,他們因為慈慧禪師跟方沖全是總舵中的上客,他們全是小心地伺候著,他們兩人追上去,弟兄們只好在外面等候,連屋子不敢隨便進去。   這兩人全是一聲不響,一直地夠奔正房,剛走進屋中,慈慧禪師在頭裡,他一進屋,就發著怪聲,從門口這裡一縱身,竄到迎面的桌案前,把那支銅爐端起,噹的一聲,往桌子裡邊一放,險些把上面的蠟燭全震滅了。黑煞手方沖看到慈慧禪師這種動作,他也跟著一縱身竄過來,只見慈慧禪師移挪開的蠟台下面,卻是兩張字柬,一張有折疊的痕跡,一張紙上連個皺紋全沒有,並且墨跡未乾。此時這個慈慧禪師卻氣得怪叫起來,黑煞手方沖在燭光下看這兩張字柬,自己知道今夜這個跟頭算栽到家了,黃石谷的人已經到了,這兩張字柬全是人家留下的,頭一張上面寫著:   逞欲爭雄,鐵壁峰狂妄自尊,焚燒殺掠,鳳尾幫所不肯為者,爾等縱情為之,滅亡已在目前,倘能悔過自新,尚未為晚,茲定於三日後,踐約赴會,屆時再行領教。   滇邊老媼甘婆子拜   第二張上寫著:   字諭慈慧僧,少林寺掌武林正宗,戒律至嚴,爾竟敢徇私人結納,妄逞殺機,淨業山莊已得膺懲,尚不知痛悔已往之非,又來鐵壁峰再肆凶焰,踐約之日,即汝報應之時。   滇邊甘雲鳳   *   此時慈慧禪師頭上的筋全繃起,咬著牙,把手掌一舉,向桌案叭的一下,把桌案震得全裂了,蠟台也倒下去,被黑煞手方沖一手抓住了,算是沒熄滅。這個慈慧和尚卻在怪叫著:「氣殺我也,我不殺甘婆子母女,我定然蓄髮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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