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九十三章】
  閔三娘、萍姑、陸七娘全在這,她們是在商量著一件事情,桌上堆著許多紙張。閔三娘等,全向程天寵打招呼,程天寵道:「三娘太辛苦了,二更已過,還不歇息。」   閔三娘道:「事情太多,簡直是忙不過來,我們正在商量著,仍然把前面那個敞廳蓋起來,往後我們這裡立起漁場,立起農莊,山上的林場,也要同時開辦。現在我們全是一班安善良民了,不斷和外面交接來往,我們把這敞廳蓋起來,決不再立神壇,把這裡作為大櫃,迎接買賣,招待客人之處。我跟甘老婆婆也商量過,認為這麼做,也很對,現在我們正商量這圖樣,程老師認為這麼辦對不對?」   程天寵點了頭道:「很好,既然是想成就事業,我們雖不要過分鋪張,也得略具規模,才像個樣兒。」   說話間落座。程天寵把黃石谷的事情報告了一下,程天寵說完了話,可就站起往外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向閔三娘道:「三娘那個鳳尾幫舊日老弟兄,橫江龍崔倫,他是個很有血性的朋友,往後倒要重用他才對。我們闖江湖的人,最注意的是這一路人,恩怨分明,生死不渝,這種人最叫人敬重。」   說到這句程天寵卻看了陸七娘一眼,他的話可就十分謹慎地說了,跟著說道:「像羅義、鮑子威,所行所為,實在是令人難容,可是這個橫江龍崔倫他因為要命郎中鮑子威對於他有恩,他竟能夠始終不忘了鮑子威待他的好處。像鮑子威這樣人,已經犯了眾怒,崔倫他自己本身還得留在龍山,這樣在一個平常人,總要為自己打算,為自身利害計,必然要避免嫌疑,可是他決不為自己打算,他更不怕自身有什麼危險,坦然地當眾說出,鮑子威待他有大恩。雖是他已死,崔倫還照顧他的身後,我往黃石谷去的時候,路經鐵壁峰下,看到鮑子威那個墳頭土石,是非常零亂,好像是有人動過,我猜測著仍然是有人舊恨難消,想把他的墳平了。恰巧橫江龍崔倫也在樹林裡張望,他見我在那裡,告訴我他已經看到了那個墳頭被毀,因為他沒奉報三娘你,不敢動手收拾。他的情形是十分惋惜,認為人死不結怨,誰也不應該再對他的死後還存著報復之心。我當時告訴他,只管找兩個人把墳收拾好了。方纔我回來,路經那裡,兩座墳已經收拾得整齊堅固,這個人對於鮑子威死後這麼關心,他這種行為,不很難得麼?」   閔三娘聽了程天寵這番話,微微冷笑,向程天寵道:「程老師,按著他這種行為,是很對,我們不能因為羅義、鮑子威的行為,就把和他有牽連的人,看成一樣,一筆抹煞。不過我知道的不僅是這樣,對於這個人此後還要注意些才好。」   程天寵愕然道:「怎麼,三娘可是發現他有什麼情形了?」   閔三娘道:「你問問璞貞就知道了。」   程天寵向陸七娘道:「璞貞,你可有什麼發現,往後我和你說話有失口的地方,你要擔待。」   陸七娘也明白程天寵這個意思,因為三陰絕戶掌羅義,所行所為實是犯了眾怒,所有的人,對於他只要一提起來,不會有好聽的話了,只為有個人在這裡,他們有許多礙口之處,陸七娘眼圈一紅,幾乎落下淚來,點點頭道:「程老師我不會那麼糊塗,他所行所為,實在是把事情全做絕了,我雖是他的女兒,有什麼力量維護他,這我已經感激大眾對他的寬厚。不看在我的面上,恐怕早給他分了屍,任憑誰說什麼,我也不會再介意了。」   跟著陸七娘把自己所看的情形說與程天寵。   就是今天黃昏時候的事,陸七娘雖則被派執掌禮堂,她對於這件事不能不應承,因為她已經立下志願,個人總要為鳳尾幫盡所有的力量,來贖自己的罪惡。所以閔三娘派她掌禮堂時,她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不過她個人終覺得心緒不寧,在今天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她到了鐵壁峰前,看到了爹爹跟鮑子威的兩座墳,已被人收拾得齊齊整整。陸七娘她可明白,這樣她愈覺痛心,因為她知道這兩座墳明擺在這裡,是多留罵名,誰看見這兩座墳,誰就想起他們生前的罪惡,還不如埋在後山,日久倒全可以忘掉。陸七娘勾起了十分的痛心,自己站在這哭了一陣,因為哭得眼紅紅的,往前面去定被人看出來,她索性順著鐵壁峰旁往後轉過來,她此時心緒不寧,不由自主地一直地往後走。   現在鐵壁峰南北招魂澗最窄的地方,已經裝了兩道小木橋,因為後山已經動工圈柵牆,前山的人不斷來往,這樣就便利了。陸七娘順著山澗邊小木橋走過來,她遂轉著招魂澗的兩邊從南往北走,一直地到了鐵璧蜂后,緊對著山澗這邊,陸七娘抬頭看了看這座高聳天然的鐵壁峰,峰後雖也有著腳之處,可是險峻異常。陸七娘想到沈阿英、沈阿雄、閔熊兒三個小弟兄,偷渡招魂澗、強登鐵壁峰,真是九死一生的事,太不容易了!三個少年這種勇氣,真叫人可敬。   現在天色可不早了,後山數十名弟兄,清理山道,建築木柵,此時一隊一隊的可全收了工,全向前山走去。陸七娘她轉身來,往前又走了幾步,往西往北看了看,所有工作的弟兄們,全走盡了。雖則順著圍子邊,派人把守,可是離著招魂澗這裡很遠。陸七娘因為天已經黑下來,自己剛要轉身,突然聽得身後不遠,唰啦的一響,竟有一個人,分明是從一片荒草中鑽出來。陸七娘她在澗邊這裡,站了半晌,她決沒出聲。這個人似乎沒防備到這裡有人,他一定是只注意著西邊一帶散工的弟兄了。此時他那情形是分明要退回去,可是陸七娘已在開口問:「誰?」   這一來他只好往前走,口中也在招呼:「敢情是陸香主麼,你到這裡做什麼?」   他這一發話,女屠戶陸七娘這才聽出,敢情是橫江龍崔倫。   陸七娘她在江湖上,也是二十多年,她這個女江湖,原本就是極厲害的人物,聰明伶俐,足智多謀。她現在回心向善,痛改前非了,她是完全走上正途,一點壞事是不做了。可是她的聰明智慧,不會變了,還是一樣,在她眼皮子底下什麼事也搪不過去。她認為橫江龍崔倫這種舉動,太可疑了,這是一個荒涼無人的地方,他分明從那邊荒草鑽出來,陸七娘沉著面色,向前走,湊到近前,說道:「原來是你!」   此時這個崔倫把兩手垂下來,帶著很恭敬的態度,臉上的神色一點不慌張,不過兩隻眸子不住地動,陸七娘問道:「崔舵主你這是從哪裡來?」   橫江龍崔倫他竟唉的先歎息一聲,向陸七娘道:「陸香主,不要提起,我這一肚子冤枉沒處訴去,陸香主是知道,我是鳳尾幫壇下舊人,鮑香主待我有再造之恩,一個闖江湖的朋友,恩怨分明,不能因為人死了把他待你的好處全忘了。像這次龍山鐵壁峰的人,他們任憑用什麼狠辣的手段,那是兩下各走極端,誰也不能再留情,還情有可原,像龍山總舵所領率的弟兄們,當初全是投奔在羅香主、鮑香主的麾下。如今兩位香主失敗,歸到別人手下,像這班弟兄們,既然是誰的力量也不能抗,最好是任什麼事別再多管。可恨他們現在竟自下井投石,趁著這個機會,對羅香主、鮑香主過去的好處,全忘了。他們是開口就罵,鮑香主的墳不知被誰以小人之心,把他的墳幾乎弄平了。那位程天寵老師父,正好看見,派我帶人把他修整結實了。哪知道我帶著人去收拾這兩座墳,不知挨了多少罵,聽了多少閒話。這種情形,我還無法向龍頭總舵報告,我一肚子委屈,恐怕再和他們說話,非弄出是非來不可。我悄悄地溜到鐵壁峰後找了這麼一個清淨地方,在這裡待了有一個時辰了,我為的是心頭平靜一下,再回前山,想不到陸香主也會往這裡來,陸香主他們這種情形,叫人多可氣。」   陸七娘聽橫江龍崔倫說了這番話,自己認為他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這麼鬼鬼祟祟,隱藏在這裡,他這番話分明是還得叫自己承情。陸七娘可就疑心,龍山鐵壁峰的事,是才見了起落,這個橫江龍崔倫,他又是要命郎中鮑子威的親信人,這個東西是嘴甜心苦,最怕他在這個時候,趁火打搶,或許是他在這一帶隱匿了什麼財物,除了這種事,想不出什麼道理來。陸七娘可不便當面說破,再往下追究,遂哼了一聲道:「崔倫,我很承你的情,羅香主的身後,也多承你照顧了。現在是個人行個人的,別人說什麼任憑他去說,不必理他也就是了。方才總舵上大約是找你了,你趕緊往前山去吧!」   橫江龍崔倫答應著,立刻順著招魂澗邊向前走去,到此時他的一切舉動上,還是很從容,一點慌張的情形沒有,陸七娘看著他的背影不禁暗暗點頭,心說好個老辣的東西,可是你落在我的眼中,就逃不開了。   陸七娘容他走遠,現在天可黑了,陸七娘把才纔橫江龍崔倫竄出來的那片荒草地詳細勘查一下,可是一點發現沒有。陸七娘心想索性明天再說,七娘這才回轉前山總舵,悄悄地把這件事說與了閔三娘,連甘婆子可也告訴了。閔三娘想了想,向陸七娘道:「真要是像你所想的那種情形,他趁著這個時候,隱匿些財物,這種事無關重要,於我們身上沒有多大妨礙,也不過是他在龍山待不久,早晚有機會他是要逃走了。可是我們現在整頓全山,變更舊法,人心還得安定之下,可怕的是他有什麼陰謀詭計,破壞我們的大事,那可很容易吃了他的大虧。然這種情形,趕緊告訴阿英、阿雄等,要十分注意他,有什麼可疑的舉動,隨時地監視,不得已時寧可把他打發走,不要因為他一人影響大局。」   這是黃昏後的事,趕到程天寵從黃石谷返回來,在閔三娘面前,盡力地誇獎他,閔三娘這才叫把事情的經過說與了程天寵。   程天寵這一聽七娘這番話,哼了一聲道:「有這種事,我看到他時,他也是隱藏在一片小樹後,我是被他這種不忘恩有義氣蒙住了,所以看到什麼可疑,絕不肯再往疑心處想了,這樣看起來這個人是個很難惹的東西,我們是應該注意他。」   說著話,程天寵告辭出來,回去歇息。   到第二天閔三娘在忙著叫沈阿英、沈阿雄趕緊地相度地勢,趕緊地簡單搭蓋房屋。因為黃石谷的獵戶們人很多,多半帶著家小,他們到這裡時,暫時固然可以撥幾隻大船叫他們住,不過他們來了就是長久叫他們住下去,房屋是終歸要用的。現在就仗著人多,本山現成的木材,就在鵝頭蕩內,虎牙陀邊臨時搭蓋起二十多間木頭房子,這不過為是臨時先叫他們住下來,跟著另行起蓋正式的房屋,這樣當天晚間只要他們來了就有住處了。阿英、阿雄弟兄兩人領率著了三百名弟兄,到了晚半天這二十多間房子全搭好,可是天黑了黃石谷的人還沒到。   閔三娘又向程天寵問了一次,程天寵說:「他們一定是今天起身了,因為自己看得清楚,他們把飲食用具全收拾起來。」   閔三娘告訴沈阿英派兩隻小船,帶著燈火趕緊地迎接他們一下。沈阿英遂向姜秋野一商量,叫姜秋野帶著船去迎接,這裡這一班主要人,全是願意跟黃石谷的獵戶們見面,所以全等待著。一直到三更過後,此時鐵鷂鷹程天寵等還仍然留在虎牙陀,這裡等候,跟著回來一隻小船。   現在鵝頭盪口一帶,仍然是泗水船幫的船隻,在守護著。這時打發去的兩隻船卻先回來,一隻入鵝頭盪口,向裡面報進來。姜秋野已經迎上了黃石谷所來的船,因為風不順,走得很慢,所以耽擱了這麼晚。可是這隻小船卻帶來一個人,一入鵝頭盪口,艙內鑽出來一個小孩子,正是孫彪的那個小兒虎子。他還是聽水手們的囑咐,船不進鵝頭盪口,不許他出來,此時入了鵝頭蕩,他早等不得了,在船頭的船板上亂跳著亂招呼:「七老,你在哪?我來找你了!熊哥,你怎麼不出來?我想你呢!」   水手們只笑,攔著他道:「虎子,你亂嚷什麼,這不是白費力氣麼,他們全在裡邊了。」   虎子任憑他們攔阻,他還是一聲連一聲地招呼,這個孩子是一片天真。小船一直得到了虎牙陀前,水手們道:「小虎子,你還是白費勁,你招呼的人,一個沒在這,要想見著他們,還得叫人抱著你跑一段路呢!」   虎子把兩隻大圓眼一瞪,說道:「你胡說,你敢瞧不起我,我憑什麼叫人抱著,那多麼難看,我跑山路比你的本事還大呢!別欺負我小孩子。金七老還是我師父呢!他一瞪眼,就把你們嚇死,岸上的人我全認得,這裡的人全是我的熟人。」   水手一邊搖著船,一邊笑著,說道:「這麼點小孩子說大話,你全認得,你怎麼不認得我?」   虎子急得紅頭漲臉,跳著腳道:「你怎麼這麼急,人竟會吃飯搖船全沒勁,我全認識,偏不認識你,你一定不是好人!」   此時這隻小船離著虎牙陀邊已近,沈阿英跟程天寵全在這,沈阿英招呼道:「小虎子,你倒先來了。」   虎子看到了沈阿英,也在拍手招呼道:「阿英哥,我們全來了,我熊哥哥呢?」   他是只惦著閔熊兒,沈阿英遂答道:「你快上岸,帶著你去找他。」   船此時已經離著岸邊還有五六尺,那個和虎子開玩笑的水手,抄起一根竹篙,往岸上一點,為是把船定住,這個虎子也太性急了,他看船頭已經快到岸邊,他猛然一把把這個水手一推,說了聲:「我恨極你了,躲開吧!」   虎子別看人小力氣可不小,他一推這個水手,用力地往岸上一跳,這個水手被他推得身軀向前一栽,他趕緊地把篙竿子用力地往岸邊石坡上一頂,這一來,小船是猛往後一退,虎子是正往下跳,「撲通」一聲,他整個地仰面朝天落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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