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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劍狂刀記
    第 三 冊

                   【第十七回 絕地逢生】
    
      這一下突生奇變,嚇得左元敏一顆心差一些要停止跳動,腦海中只有閃過一個 
    念頭,那就是:「完了,我死定了。」 
     
      但是太陰心經十五六年的內功造詣,此時也開始發揮作用,讓原本驚慌失措的 
    左元敏,靈台隨即恢復清明,百忙當中無暇細想,兩手仍是牢牢抱著張瑤光,兩腿 
    略作蜷曲狀,低頭下望,但尋有無一線生機。還好那懸崖峭壁並非筆直向下,而是 
    有些向外斜出,只是斜度陡峭,根本談不上有沒有辦法滑行,就是猿猴飛鳥亦不得 
    至。左元敏的秋風飛葉手雖然同樣無力可施,但是他的腳,卻不時地碰觸到山壁。 
     
      這下他再無遲疑,情勢也容不得他再遲疑,身子一挺,伸足往山壁點去,兩隻 
    腳把峭壁當成平地,開始在上面奔跑起來,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而初 
    學乍練的指立破迷陣法,也在此刻發揮到極致,左元敏兩眼所及,僅只在他雙腳下 
    一步所要踏到的那一點上,並且盡量地往旁邊奔出,以求抵銷向下墜落的力量。 
     
      可是兩人的重量畢竟讓他感到吃不消,如此才急奔一下子,兩隻腿就開始不聽 
    使喚,有些跟不上墜落的速度。但他知道此刻只要一個不小心跌跤,那兩人就要一 
    路滾下山去,而以目前的速度,那還不摔成一團肉泥?當下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驀地眼前一片綠意,與山壁的顏色明顯不同。左元敏直覺已經來到山崖底了,而綠 
    色的東西,當是生長在崖底的樹木。時機稍縱即逝,他大喝一聲,雙手一抬,將張 
    瑤光往上拋出,抵銷她往下掉落的力道,將她扔到一旁樹叢當中。 
     
      這麼一來,張瑤光的性命安全機會大增,而左元敏往下墜落的速度,則突增一 
    倍,早已超出了一雙腳所能應付的範圍。當然,他在拋出張瑤光的同時,也早就看 
    好了一處落點,猛力一蹬,雙手抱頭,躍進了他自認生長茂密的樹叢裡。 
     
      只聽得嘩啦嘩啦,劈哩啪啦一陣亂響,左元敏手上、身上,像萬蟲嚙咬般熱辣 
    辣地生疼。忽地在茂林樹枝之間,見到幾條橫在當中的籐蔓,他毫不猶豫地飛身抓 
    去,便在同時,兩腳已經著地,左元敏趁勢就地滾開,天旋地轉一陣,眼前一黑, 
    彷彿就要昏厥過去,可是緊接著雙腳劇痛,又把他給痛醒了回來。 
     
      左元敏掙扎著坐起身子,這次不僅兩腳持續劇痛著,而是全身上下,幾乎是只 
    要有骨頭的地方,都感到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抬一抬腳,這才發覺他兩隻腳小 
    腿骨折,而且斷處逐漸腫脹起來。再仔細瞧瞧自己,全身衣物破爛不說,左邊肋骨 
    好像也斷了幾根。 
     
      左元敏強忍著疼痛,抬頭往上望去,但見巖壁矗然高聳,直插入雲,根本瞧不 
    清楚懸崖頂上。再四處查看自己所在的地方,心想,還好這山壁是斜的,而崖底是 
    一片樹林,不是岩石;而樹林所在之處,還是山坡,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但是反過來想,自己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來,也不過是一下子的時間,雖然全 
    身是傷,但是眼前一條命終究是保住了。他忽然覺得這可不是僅僅靠著福大命大幾 
    個字,就能夠解釋的。更重要的應該是自己一身的武藝,在危急時能夠靠著自身的 
    機智反應,做出正確的判斷與充份的發揮,而終於表現出超越自己能力的演出。 
     
      左元敏越想越覺得得意。他大難不死,竟佩服起自己的能耐來了,縱使全身傷 
    痛,也不知能不能挨過明天。 
     
      或許這也正是部分原因吧?總之,他忽然突兀地將脖子一仰,開始哈哈大笑起 
    來。 
     
      他越笑越開懷,笑到後來有點太過忘情,肋骨也開始疼痛。胸口一收縮,接著 
    便是劇烈的咳嗽,然後越咳胸口就越痛,越痛他卻越想大笑。 
     
      如此瘋瘋癲癲地笑了一陣,忽然有人聲大喝道:「喂!你幹什麼?瘋了是不是 
    ?」
    
      左元敏一瞧,原來是與自己一同跌落山崖的張瑤光……噢,不,不,不,應該 
    說是那個讓自己莫名其妙地摔斷了雙腿,而她自己卻安然無恙的張瑤光。 
     
      左元敏不改狂笑之態,向張瑤光招了招手,說道:「你好啊,瑤光姑娘。」他 
    原本稱呼張瑤光總叫張姑娘,這回不但表情神色不同以往,就連說話的口氣,都有 
    所不同。 
     
      張瑤光見他嘻皮笑臉,模樣輕浮,忽地一個箭步上前,「啪啪」賞了他兩個耳 
    光,怒道:「你為什麼要救我?你憑什麼救我?為什麼?為什麼?」 
     
      她這兩下雖未用上內力,但是使勁頗大,左元敏週身乏力,待到驚覺,卻是一 
    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兩邊臉頰登時腫了起來。但他不怒反笑,說道:「嘿嘿,對 
    啊,我為什麼要救你?我為什麼要救你?我是個什麼東西,我居然會為了……為了 
    ……哈哈,居然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還摔斷了一雙腿!」說罷,又哈哈笑了起來。 
     
      張瑤光餘怒未消,聽到他的笑聲只覺得分外刺耳,大罵道:「誰叫你要多管閒 
    事,摔斷了你一雙腿,是你活該報應!為什麼不摔死你算了!」說罷掩面頓足,狂 
    奔而走。 
     
      ※※※ 
     
      雖說張瑤光在落下山崖的時候,並未花費到什麼力氣,不過她當時既然決定就 
    死,可見心神所受到的震盪頗大,而本想一躍而下,一了百了,不料卻讓左元敏一 
    把抱起。她既一時未死,便忽然又怕死起來,所以這一路下來,她也是膽戰心驚的 
    。現在又漫無目的奔跑一陣,也逐漸氣力不繼,兩腳發顫。驀地腳下一絆,撲倒在 
    地。 
     
      張瑤光這一下趴在地上,眼裡嘴裡都沾滿了泥土,心中委屈跟著一下子爆發出 
    來,當場忍不住嚎啕大哭。她這一哭直哭到淚乾聲啞,才漸漸讓定下心來。忽然間 
    天上飄來一陣細雨,輕輕地落在她的身上,過不了多時,雨勢漸大,轟隆一聲,黃 
    豆般大的雨珠如傾盆一樣,從天空中倒了下來。張瑤光急忙起身,找了一處隱蔽處 
    躲雨。 
     
      雨聲淙淙,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可怕的單調孤寂。張瑤光先接了一些雨水洗 
    臉,接著才畏縮在一株大樹下的樹洞中。身上又濕又冷,但覺際遇多舛,不免又哀 
    怨起來。原本以為已經哭干的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真珠項煉般,不住滾滾滑落。 
     
      良久良久,張瑤光才想起了左元敏,尋思:「他的腿若真的斷了,不就哪兒都 
    去不了了?現在大雨滂沱,豈不是淋得一身濕透了嗎?」她的理智逐漸恢復,想想 
    左元敏再怎麼說,也是為了救自己,這才弄傷了腳。如今被救的人除了全身有些擦 
    傷,也算得上是安然無恙,而救人的此刻卻躺在地上,任憑風吹雨打。真要說來, 
    就是所謂的好心沒好報了。 
     
      其實以張瑤光的個性,斷不是個見死不救的人,否則她也不會先把封飛煙從秦 
    日剛的虎口中救出來,然後答應左元敏放她走了。只是她原本一心想死,卻莫名其 
    妙的被阻止,於是便將那番惡劣的心情,一股腦兒地全發洩在左元敏身上罷了。 
     
      左元敏成了代罪羔羊,張瑤光將心比心,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山中陣雨來得急 
    去得也快,待得雨勢稍歇,她便循著原路回去。不過想到剛才自己這樣對他,說不 
    定左元敏還在氣頭上,為了避免自討沒趣,所以她決定先躲在一旁,先探探虛實再 
    說。 
     
      張瑤光一步一步往前挨進,遠遠地便望見左元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良久良久 
    ,一動也不動。張瑤光心中一驚,心想可別真的出事了,急忙往前查看。只見左元 
    敏全身濕漉漉地躺在地上,有半個身體還浸在水漥當中,雙目緊閉,也不知是死是 
    活。張瑤光伸手要去拍他的臉,忽然見到他兩頰紅腫,清清楚楚地留著五指掌印, 
    心中歉然,不敢再碰他的臉,便換動手去搖他的肩膀,一邊叫喚他的名字。 
     
      搖了一會兒,左元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嘴唇微張,但說不出話來。
    
      張瑤光見他眼神渙散,情況不妙。只想讓他就一直躺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便動
    手要去搬動他的身子。沒想到她才拉起左元敏的手,這麼一抬,左元敏忽然立刻轉
    醒,大叫一聲:「我的腳,我的腳……」
    
      張瑤光大驚失色,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左元敏彷彿到了此時,才知道眼前是她,忽然說道:「你……你不再尋短了嗎 
    ?」
    
      張瑤光沒想到他有此一問,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左元敏看著她,微微笑了一笑,漸漸地又將眼皮合了起來。
    
      張瑤光大驚,又去搖他的肩膀。
    
      左元敏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說道:「我好累哦,讓我睡一會兒……」 
     
      張瑤光拭淚道:「你先別睡,我去找個東西想辦法來搬你,等我找到一個乾淨 
    的地方,你再好好地睡一覺。」
    
      左元敏嗯嗯啊啊,不知說些什麼。張瑤光又去搖動他,這回他只是動一動眼皮
    ,連張開都不願意張開了。 
     
      張瑤光心想:「事不宜遲,我得先找到可以遮風躲雨的地方,然後盡快將他安 
    置過去,否則他這條小命不保。」心中計議已定,便四處找尋合適的樹木,見到枝 
    幹筆直,粗若碗口的,二話不說,便發掌將之擊斷。一連劈了兩枝覺得合用的後,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往靴筒一摸,提出了一柄短劍,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自己因為打算離開,這些天已將一些準備隨身攜帶的東西,通通放到身上 
    來了,免得到時情況突然,來不及帶走。所以那時叫人新打的一柄短劍,就放在靴 
    筒裡面,伸手入懷,火摺、火石、火絨,還有外用金創藥膏、內服行氣散丸,也都 
    一應俱全,看樣子最派不上用場的,可能就是那些重約十五六兩的金葉子了。 
     
      張瑤光將東西一一收好,只提著短劍去斫取木條籐蔓,然後劃開左元敏的褲管 
    ,準備替他扶正斷腿,綁上夾板。這一扶動,又惹得左元敏哀痛大叫,轉醒過來, 
    他見張瑤光準備了一番物品,便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了。於是自行點上穴道,忍痛讓 
    張瑤光動手。這一番折騰,兩人都累出一身汗,直到張瑤光在傷處敷上藥膏,縛上 
    夾板為止。 
     
      搞定左元敏,張瑤光便用相同的方法編了一具簡陋的擔架,輕輕地抬他上去之 
    後,又用左元敏的破褲管,將他牢牢地綁在擔架上面。
    
      左元敏忽然苦笑道:「這件褲子,我今天還是第一次穿哩!」 
     
      張瑤光道:「還好,歐陽昕送的料子還不錯,堅韌耐磨。」自將左元敏綁好, 
    見天色已晚,實在沒空跟他多談。便反手抬起擔架的一端,頭上腳下地拖著左元敏 
    走。 
     
      也是老天爺眷顧,日落之前,兩人終於尋到了一處山洞,此時離著兩人墜崖處 
    ,只怕已有五六里遠,待得張瑤光安頓好左元敏,尋柴生火,天已大黑,雖然又餓 
    又累,可是目前的情況,卻也只能選擇與左元敏一樣,偎在火堆旁邊,先睡一覺再 
    說。 
     
      第二天一早,張瑤光首先轉醒,便去瞧左元敏的情況。但見他一夜衣服未干, 
    身體頗有發熱的情況,於是便動手將他身上的衣服脫掉,至於他的褲子早就因為裁 
    掉褲管,而露出兩隻大腿,此刻倒是不忙脫。 
     
      左元敏悠悠轉醒,說道:「勞駕,可否讓我到外頭曬曬太陽?」
    
      張瑤光點點頭,抬他上擔架,拖到了洞外,頭上腳下地讓他靠在一處大石頭旁
    。同時撿了一根木棍放在他手邊,說道:「你的雙手沒壞,要是碰到什麼野獸,就
    用這個打發它吧。」 
     
      左元敏瞧她細心,設想周到,說道:「真多謝你了……」
    
      張瑤光忽然眼眶一紅,說道:「你……」閉上嘴,轉身跑開。 
     
      左元敏有點發燒,腦袋昏昏沉沉的,見她神態忸怩,欲語還休,倒也沒有心思 
    多想,又睡了一個多時辰,這才轉醒。醒來發覺無事可做,便虔心默想,修練太陰 
    心經。只是一個多時辰練下來,每每氣運到兩足時,便發覺受到阻礙,心想:「我 
    兩腿骨折,就連經絡也受損了,不知療傷篇對於外傷有沒有用?」反正時日正長, 
    又運起療傷篇的有關於足部經絡的自療法門,一步一步打通足上經絡。 
     
      再次開眼,張瑤光已經回來了。而且就地生火,火堆旁不知烤著什麼東西,左 
    元敏聞著味道,說道:「嗯,好香哦,是……是魚!」張瑤光笑道:「我在山下尋 
    到了一條小溪,這溪小魚兒也小,將就著吃吧!」又用火將石塊烤熱了,在上面燒 
    烤溪中小蝦。 
     
      這小魚小蝦剝殼去刺,除頭截尾,已經所剩無幾,又沒有可供烹調的佐料,吃 
    起來沒什麼味道,可是兩人早已餓得慌了,無論什麼東西吃到嘴裡都成了美味珍饈 
    ,不到一會兒,什麼焦的、半生不熟的、連殼帶刺的,還不都一一吞吃下去。 
     
      兩人意猶未盡,張瑤光便又去尋一些野果,待到回來,天色已晚,一天即將過 
    去,張瑤光將左元敏拖回洞中,並在洞口升起火堆。 
     
      兩人都有一肚子的話想向對方說一說,可是誰也沒有開口。隔天兩人又重複一 
    樣的動作,張瑤光負責兩人一天三餐,還要照顧左元敏的起居,換藥包紮,幾乎沒 
    有什麼空閒的時間。左元敏則是不斷地運功調息,只希望能夠早日恢復行動自由。 
    在山中過自給自足的生活,他好歹也有過經驗,多多少少可以分擔一點。 
     
      如此又過了兩天,好不容易,張瑤光一早在替左元敏換完藥之後,終於打破沉 
    默,開口說道:「瘀腫的情況已經好了很多,看樣子,你的腳應該很快就能復原了 
    。」
    
      左元敏道:「那可真是多謝你了,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死在山崖下了。」 
     
      張瑤光淡淡一笑,說道:「你這不是在挖苦我嗎?要不是為了救我,你會掉到 
    這山崖來嗎?」
    
      左元敏沉默一會兒,終於說道:「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想不開?」 
     
      張瑤光道:「怎麼?想知道值不值,是不是?」
    
      左元敏道:「值不值重要嗎?我現在人不是在這邊嗎?」 
     
      張瑤光喜怒不形於色,說道:「是,沒錯,你現在人在這裡是我害的,可是誰 
    叫……誰叫你要多管閒事……」
    
      左元敏心中頗有不悅,想自己不過是基於關心,隨口問問,沒想到她的反應這
    般激烈,於是便道:「當時掌門人要我攔著你,可不是多管閒事。」 
     
      張瑤光忽然發怒,說道:「你是說,當時我哥哥如果沒有要你攔著我,你就會 
    讓我掉下去,是嗎?」 
     
      左元敏也沒好氣,說道:「這不是姑娘你所一心願望的嗎?」
    
      張瑤光怒道:「你……」卻不知該罵什麼好,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為什麼不
    乾乾脆脆的說出來,說你怨恨我,恨我壞了你在紫陽山門的大好前途,早知道張瑤
    光這麼難纏,當時就不該這麼拚命的救你!」 
     
      這件事情左元敏早就想過了,其實是一直到現在,連他自己也想不通:那時為 
    何要這麼奮不顧身? 
     
      張紫陽當時是下令要他幫忙攔著張瑤光沒錯,但就當時的情況,應是指不要讓 
    張瑤光離開的意思,而他確實也已攔住了張瑤光。要不然,張瑤光就不會在一時情 
    急之下,縱身往山崖跳了。 
     
      那自己真的是為了救張瑤光,寧可性命不要嗎?左元敏不知道。不過在剛剛摔 
    到山崖底下,知道自己弄斷了腿的那一刻,他曾經怨恨過自己,為什麼做事這麼粗 
    枝大葉,不考慮後果。 
     
      不過是幾天前,他還在規劃著自己的未來,構築著美麗的前景,幻想著終有一 
    天,自己能在紫陽山城裡起一座毫宅大院,然後將雲夢接過來住。等到哪一天他武 
    功、財富、地位、名望都達到一定的程度時,他就可以開口要雲夢下嫁給他了。 
     
      然而這一切,在左元敏決定要發足前奔,攔腰去抱張瑤光的同時,就注定了終 
    究是雲煙幻夢一場了。 
     
      所以張瑤光此時這麼一問,頓時難住了他。左元敏無法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答案。 
     
      張瑤光見他遲疑,自覺瞭然,「哼」地一聲,將頭一扭,悻悻離去。這一天左 
    元敏便在山洞裡待了一整天。直到日落,張瑤光才珊珊轉回,除了帶了東西給他吃 
    ,還丟給他一對簡易的柺杖,意思是要他以後想要出洞曬太陽,得自己杵著柺杖去。 
     
      左元敏笑笑收下,沒多說話。張瑤光也懶得理他,到另一邊倒頭就睡。左元敏 
    想起第一次與張瑤光單獨相處時的情景,心想:「要不是你知道我兩腳不方便行走 
    ,不然你很可能要趕我出去外面睡了。」自此打算盡量隱瞞自己兩腳痊癒的程度。 
     
      如此不知又過了幾天,左元敏掐指算算,想來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五了。到了晚 
    上,他想偷偷起身,到外頭瞧瞧月亮,張眼一望,卻不見了張瑤光。心想:「她大 
    概也是出外散心了吧?女孩子家對著一輪明月,總是有著幾分不可言喻的感情。」 
     
      他這一推論,是從雲夢那兒得來的。每月月圓,若是碰到陰天下雨,雲夢的心 
    情就會低落一整天。而要是天氣清朗,雲夢總會倚在窗邊,對月張望。
    
      左元敏還記得小時候,母親曾跟他說過有關嫦娥奔月的故事,還說嫦娥一個人
    孤獨寂寞的住在廣寒宮中幾千年了,一定很想回到地面上來。 
     
      那時左元敏還不明白,母親跟他說最後面那句話的意思是什麼。不過後來看到 
    雲夢那個樣子,他才逐漸瞭解:嫦娥既然活了幾千年,那她一定是神仙了。而縱使 
    是身為神仙,也是會感到害怕寂寞的。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雲夢也許不相信男人,但是她的確常 
    常感覺到寂寞。 
     
      左元敏知道這一點,今天又正好是八月十五,所以雲夢此時此刻,一定也在某 
    個地方,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吧?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拄著柺杖出了山洞,往地勢高 
    的地方行去,挑了一處視野好的地方做了下來。 
     
      舉頭遙望明月,但見月光皎潔明亮,就像一面銀白色的鏡子。左元敏忽然突發 
    奇想:「這月亮這麼像一面鏡子,要是雲姊也在某個地方,與我同時看著它,說不 
    定可以映照出雲姊的面容來呢!」他心中既做如此想,看月亮可就更加專注了。 
     
      不久月過中天,更往西沉。左元敏明知根本不可能從月亮裡見到雲夢,但終究 
    不捨就這麼離去。當下起身拄拐,更往高處走去。未幾,月又隱沒樹梢,左元敏再 
    度起身,再往高處走去,直到能看到月亮為止。 
     
      夜風拂來,左元敏彷彿聽到半空中有咽咽嗚嗚的聲音,斷斷續續,不甚清楚。 
    左元敏循著聲音前行,一邊仔細聽去,便確定這絕對不是什麼野獸或是夜梟的聲音 
    ,而是有人在哭泣。可是大半夜的,有誰會在這荒山野嶺中暗自啜泣?他好奇心起 
    ,更不可遏,放輕腳步,繼續往前尋去。 
     
      不久之後,在朦朦朧朧地月光底下,左元敏隱隱約約地瞧見有個人,斜對著自 
    己,蜷坐在前方的大石上,再看那穿著打扮,不就是那張瑤光是誰?左元敏趕緊閃 
    進一旁的林子裡,心想:「他半夜跑出來偷偷哭泣,遮莫與她決定跳崖的事情有關 
    ?」在確認張瑤光並沒有發現他之後,這才一拐一步地,偷偷往前挨進。 
     
      左元敏盡可能地靠近她,然後找隱蔽藏身,才剛剛躲好,忽聽得張瑤光窸窸窣 
    窣地動了一動,接著低聲說道:「我實在不明白,他明明就不是我的親哥哥,為什 
    麼偏偏不准我喜歡他呢?難道喜不喜歡一個人,這種事還可以規定的嗎?」 
     
      左元敏心想:「她在跟誰講話?」偷偷地探頭出去,卻見張瑤光背向著他,兩 
    足跪在大石頭上,抬頭望著月亮。心中恍然大悟道:「啊,她對著月亮在自言自語 
    ……」 
     
      左元敏知道不該偷聽別人的心事,可是現在要是離開,萬一給她發現了,那事 
    情反而糟糕。不如靜靜地躲在這裡,只要自己不說,除了天知地知,還有誰會知道? 
     
      心中一陣忐忑,耳邊張瑤光的聲音繼續傳來:「……不過,總算天見可憐,天 
    意要我大難不死。前些日子,小女子總是不明白,為何就是要死,也有人要橫加阻 
    攔?不過我現在明白了,老天爺是既要讓小女子看破紅塵,又要留著有用之身,將 
    來替天行道,才無所罣礙。」 
     
      左元敏心中暗罵道:「放屁!什麼天意要你不死,是老子要你不死。若要說替 
    天行道,那我不早就在替天行道了?還救了你這個糊塗的小妞!」回頭一想,心下 
    又道:「她剛剛說親哥哥什麼的,難道說,她愛上了自己的哥哥張紫陽?」 
     
      左元敏忽然對張瑤光產生無比的親切感,好似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難得的知音一 
    樣。張瑤光愛上了親如兄長的張紫陽,而他也愛上了對他有養育之恩的雲夢,這種 
    旁人看來可能會覺得荒唐,引人側目的戀情。他自己身在其中,自然特別能體會, 
    這種喜歡上同時是自己最親近的人的那種感覺。這種感覺,他其實很想跟旁人分享 
    ,但又說不出口,如今見到張瑤光這般情形,就好像一切不言可喻,兩人心有靈犀 
    一般。 
     
      左元敏想到了自己的事情,就沒聽到張瑤光接著說了些什麼,待回神過來,只 
    聽得她續又道:「……既然哥哥他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勉強他。如今我墜落山谷,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已死。希望他從此無牽無掛,早日悟道,完成他一身志業。」 
     
      左元敏微微一驚,心道:「難道她打算放棄了嗎?不行,愛一個人,怎麼能就 
    這樣輕言放棄呢?想來是其中有些阻礙。找個機會,我得勸勸她才是。」 
     
      原來這張瑤光那天之所以毫不猶豫地跳崖輕生,果然便是為了張紫陽。 
     
      話說張瑤光在七歲那年左右,因為父母雙亡,跟著一幫乞兒,從鄉下來到小鎮 
    上,在街頭遊蕩。一天張紫陽的父親碰巧路過,瞧她五官清秀,模樣可愛,便在她 
    被人口販子拐帶之前,花了幾兩銀子,將她帶了回家。當時的張紫陽,已經被貶戍 
    嶺南,所以並不在家。 
     
      張紫陽的父親將她帶回去之後,並沒有把她當成童奴一樣看待,而是因為思念 
    親兒,所以把一股情緒,全部寄托在張瑤光身上。他讓張瑤光喊他一聲:「爹!」 
    就彷彿是張紫陽在叫喊他一樣。 
     
      後來張紫陽得遇貴人,接著又在紫陽山傳道授徒,生活安定之後,便將父母親 
    接了去。結果張紫陽便在這樣的情形下,平白無故地多了一個妹妹。 
     
      多了這個妹妹,張紫陽無疑也是開心的。因為紫陽山門草創之初,繁雜工作頗 
    多,每天都有許多大小事務等著他去處理,難得有空孝順父母,噓寒問暖。張瑤光 
    最少是父母親的精神寄托,更何況那時她十一二歲,正是聰明活潑,又會撒嬌,常 
    惹得兩老開懷不已,張紫陽對這位妹妹,自然也是把她當成親妹妹一樣看待了。 
     
      及至幾年後兩老相繼辭世,張紫陽便接著擔負起照顧張瑤光的責任,只是他一 
    個大男人,女孩子的事情,什麼也不懂。剛好聽說有一個遠房表舅,也有一個獨生 
    愛女,便讓人去請他們一家人上山來,表舅呢,就安排工作給他,表妹就來陪陪張 
    瑤光。這個表舅表妹,便是柳輝烈與柳新月父女了。 
     
      除替她找伴之外,所有生活所需,亦一律供應俱全無虞。張瑤光想要做什麼, 
    也都完全照著她的性子,未曾加以干涉。於是,張瑤光在一定的程度上,便給張紫 
    陽給慣壞了,而柳新月跟著這個表妹,也因此什麼都有,相當程度的也逐漸驕縱起 
    來。 
     
      只是物質生活可以充分供應,但是精神層次的,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兩名少女 
    一年年長大,柳新月首先到達情竇初開的年紀,開始也會吟風弄月,賦詞說愁,編 
    織著對於未來的美夢。而張瑤光就這麼一個伴,耳濡目染之下,也就顯得比同年齡 
    的女子早熟些。 
     
      但問題是,紫陽山上雖然男人不少,不過論才情學識,武功涵養,能夠與她們 
    匹配的,就已經不多了,再要想門當戶對,那可真沒有。所以柳輝烈明明知道自己 
    的女兒,早已經到了該許人的年紀了,卻還是婉拒了所有上門提親的親事,最後才 
    造成柳新月自己相中秦北辰,還偷偷跟著他離家,效那私定終身的情事發生。 
     
      那張瑤光與柳新月情同姊妹,又是閨中密友,姊妹倆平日互吐心聲,無話不談 
    ,張瑤光自然知道秦北辰的事情。她不忍表姊為情所苦,所以常常暗中幫助秦北辰 
    與柳新月私會,一直到東窗事發。以致有柳堤小築遇左元敏,並受傷而回的事情。 
     
      這柳新月還有她的父親替她屏除一些干擾,斷絕太過瘋狂的慾念,但是張瑤光 
    卻沒有。相反的,從柳新月身上,她發現只有自己更積極,更直接,才有機會得到 
    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麼?就如同先前所說的,紫陽山門裡,能跟她匹配的男人實在太 
    少了。大前年,萬國明的長子萬永隆,托自己的父親向張紫陽提親,張瑤光拒絕。 
    去年夏天,紫陽山門最年輕的副堂主,白金堂的郭南英,由管竹生領著親自向張紫 
    陽求親,張瑤光一樣拒絕。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想動張瑤光的腦筋了,因為已經沒有比前面這兩位青年, 
    更有才幹,不論身份地位,還是儀表容態,都足堪與張瑤光相提並論的未婚男子了。 
     
      不過倒不能說紫陽山上,沒有一個男子,可以讓她動心。原來在她的心裡,早 
    已有個讓她仰慕傾心的男子,那個人就是張紫陽。 
     
      無庸置疑的,張紫陽當然是整個紫陽山上,地位最崇高,甚至也是近世江湖中 
    ,最傑出的英雄人物之一,只是沒有人會想得到,張瑤光會喜歡上自己的哥哥。 
     
      這件事情,柳新月知道,張紫陽也約略感覺得出來。除此之外,整個紫陽山門 
    並無人知曉。若是再扣除張紫陽故意裝做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整件事情,就只是張 
    瑤光向柳新月所吐露的無數心事,當中的某一件、某一部份而已。 
     
      其實就連像柳新月那樣,應該是屬於她的親密戰友的,都不太看好,甚至不太 
    贊成張瑤光去喜歡她的哥哥,她們的掌門真人。 
     
      這一點張瑤光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她也曾嘗試著去打開心胸,多到外頭去多接 
    觸一些人,多認識一些人,也許該是屬於她生命中的那個人,不久就會出現在她面 
    前。 
     
      樊樂天自張瑤光第一天來到紫陽山門起,便看著她一天天長大,平日對於她也 
    是愛護有加。張瑤光的心事,他多多少少猜到一點,只差沒往張紫陽身上猜而已, 
    於是也熱衷於陪她下山散心。那天看到左元敏,覺得他秉性資質都不錯,又剛好有 
    絕影的事情作為機會,就想把他介紹給張瑤光認識。回到紫陽山上,也是大力鼓吹。 
     
      所以柳新月有一度以為,左元敏是一個有本事讓張瑤光心動的人,而對他另眼 
    相待。同樣的,其他所有自以為知道的人,也同樣把左元敏放在心上,其中自然祝 
    福巴結的有之,怨恨暗妒的亦有之。 
     
      後來張紫陽大力提拔左元敏,雖說也是看在他是個可造之材,但在張瑤光這個 
    環節上,自然也佔了不少的因素。更何況有樊樂天明著大力支持,張紫陽也樂得暗 
    中順水推舟。聰明人瞧在眼裡,早已明白是怎麼回事,左元敏要加入紫陽山門,自 
    然便是水到渠成。 
     
      左元敏不明究裡,張瑤光也蒙在鼓裡,而柳新月雖然嗅到了這股氣息,但她選 
    擇了聽任自然,所以她最後才決定要跟張瑤光浪跡江湖,讓兩人都有更大更開闊的 
    眼界與視野。 
     
      於是張瑤光在臨別之際,特別又去看張紫陽,也許只是看看,也許多說一會兒 
    話,張瑤光拿不準,所以才想避開左元敏,拉著張紫陽到後山去。結果說著說著, 
    情況失控,張瑤光將心一橫,終於硬著頭皮問他:「難道你對我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嗎?」
    
      張紫陽假裝聽不懂,東拉西扯,繞著圈子要張瑤光接受左元敏。 
     
      原本張紫陽若是一直裝糊塗,張瑤光也不會這麼生氣,可是張紫陽說到最後, 
    把左元敏推出來當擋箭牌的用意相當明顯。在那剎那間,張瑤光忽然全都明白了, 
    一時氣苦,先出其不意地點了張紫陽的穴道,然後明白的跟他說,自己已經決定離 
    開這裡,告訴他根本不必那麼為難。 
     
      張紫陽大吃一驚,雖然在他來說,張瑤光的手勁並不算什麼,但是要穴被制, 
    一時半刻之間,卻也沖解不開。若是張瑤光講的都是真的,以天地之大,要刻意閃 
    躲一個人,那可真的有如魚入大海,除非她自己願意回來,否則張瑤光只怕要從此 
    走出他的生命中了。 
     
      張紫陽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驚駭之餘,忽然見到左元敏出現在眼前,彷彿是 
    看到了救星,當下二話不說,便要左元敏幫忙攔住她。 
     
      那張瑤光因為已經將話說破了,再留下來,以後見面只有徒增尷尬,所以更是 
    吃了秤陀鐵了心,見左元敏真的來攔自己,不由得又氣又惱,劈頭就是一掌。但過 
    了兩招之後,她發覺左元敏這些天來武功大進,別說想要突圍了,只怕在百招之後 
    ,自己就要束手就擒。 
     
      其實也不用左元敏來擒自己,張紫陽內功通神,隨時都有可能突破被封的穴道 
    ,張瑤光只覺得再面對他們,也只剩羞辱,霎時萬念俱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終於狠心往山崖下一跳,只求一了百了。 
     
      左元敏不知這些微枝末節,只想著要如何可以鼓勵張瑤光,讓她在這條路上, 
    知道有人會支持著她,她並非孤獨一人。聽著張瑤光又對著月光說了一堆話,左元 
    敏聽了頗覺得害臊,可那聲音卻又一直鑽進耳朵裡,不想聽都不行。也不知過了多 
    久,但聽得張瑤光悠悠地歎了一口氣,這才默默地從石上下來,緩緩走出林子。 
     
      左元敏因為行動不便,深怕萬一張瑤光去而復返,會正好讓她撞個正著。於是 
    又耐著性子躲了好一會兒,這才悄悄地從藏匿地點起身,快步返回山洞。來到洞前 
    ,見張瑤光一見到自己,立刻掉頭進入山洞內,表情冷漠木然,與剛剛那個在月光 
    底下侃侃而談,有著滿腔熱情,與用不完的愛恨情仇的女子判若兩人。 
     
      左元敏知道她在等自己,卻故意裝做漠不關心,便即跟了進去。 
     
      張瑤光來不及假裝睡著,倉皇中與左元敏照了面,只好有口無心地打了聲招呼 
    :「看樣子,你的腳恢復得不錯嘛!」
    
      左元敏道:「托福……」走到自己休息的地方,緩緩坐了下來,續道:「這麼
    晚了,出去散步?」 
     
      張瑤光作賊心虛,隨口哼了一聲,算是回答。左元敏有意無意地道:「有道是 
    :每逢佳節倍思親。今天是中秋,是月圓人團圓的日子,我們兩個陷在這裡,豈只 
    是獨在異鄉為異客,簡直是與世隔絕,想念親人,也是應該的……唉……」 
     
      他刻意表現出脆弱的一面,又唉聲歎氣的,憂愁滿面,低頭不語。此舉果然吸 
    引住了張瑤光的注意。只聽得張瑤光說道:「不是說你也是孤兒嗎?你還有其他的 
    親人嗎?」 
     
      左元敏道:「我從十歲之後,就成了孤兒沒錯。我原本還有其他的親人,我堂 
    叔,還有霍伯伯,只可惜他們比我的母親還早過世。所以十歲之後,我是讓人領養 
    ,才能長大的……」 
     
      張瑤光從沒聽他說過自己的身世,現在他忽然想說,心裡也頗有興趣。一般來 
    說,不為人知的過去,總帶有一點神秘感,而好奇心卻又是每一個人都有的。 
     
      張瑤光當然也有好奇心,於是便道:「原來如此,你的境遇,跟我還真的有點 
    相似呢。」拋磚引玉,想要引得左元敏多說一點。 
     
      其實真的想拋磚引玉的是左元敏。他見引起張瑤光的興趣了,便道:「她是我 
    所見過,除了我母親之外,最溫柔體貼,對我最好的一個人了……」於是便將雲夢 
    這個人,完完整整地介紹給張瑤光知道,包括她如何像個親娘,卻又像是個大姊姊 
    一樣的照顧他,甚至連她是青樓女子,艷冠群芳。還用擺擂台的方式來選客人的事 
    情,也一一直說不誤。 
     
      張瑤光聽著聽著心下惻然,過了半晌,忽道:「左兄弟,你也不必難過,常言 
    道:英雄不怕出身低。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覺得你雲姊相當的了不起,是 
    女中豪傑……」 
     
      左元敏喜道:「你也這麼認為嗎?我也是這麼想,她不但是女中豪傑,而且待 
    我恩重如山。要是我知道我會莫名其妙地忽然與她分離,我就應該早要告訴她,說 
    我想照顧她一輩子。不管她是想跟著我歸隱也好,還是她想繼續這樣生活下去,我 
    都會支持她,只要她肯讓我永遠陪在她身邊……」
    
      張瑤光確定自己並沒有聽錯,忍不住驚異道:「你是說……你想要娶你雲……
    雲姊?」
    
      左元敏反問道:「你說,她肯下嫁嗎?」 
     
      張瑤光撟舌不下,吞吞吐吐一會兒,才說道:「可……可是……」
    
      左元敏道:「可是什麼?我雖然喊她一聲雲姊,可是她又不是我的親姊姊。」
    
      張瑤光神情尷尬,欲言又止,囁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她
    不是那個……那個……」 
     
      左元敏道:「那個什麼?你是想說,她是個妓女是嗎?你剛剛自己不也說了, 
    英雄不怕出身低。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他的生存方式,我和雲姊既不偷,又不搶, 
    只要不害著別人,別人也管不到我們。」 
     
      張瑤光道:「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我那個……我剛剛的話,是要你不要灰 
    心喪志,自立自強……」
    
      左元敏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瑤光姑娘雖然是個女子,卻也覺得男尊
    女卑,是吧?」
    
      張瑤光道:「最少,這世上的人,都是這般看人的啊。」 
     
      左元敏昂然道:「這個世上的人,同時也都是欺善怕惡,趨炎附勢,笑貧不笑 
    娼之徒。所以我一定會努力,若是雲姊跟了我,會被人指指點點,還是會受到其他 
    一點點委屈的話,那就表示我還沒準備好。而我要是沒準備好,我當然也不敢要雲 
    姊跟我,總之,我會做到讓大家不敢看輕我,也要讓雲姊對我另眼相看!」 
     
      張瑤光聽他癡情如此,終也不免動容,待聽到最後一句,忽道:「你雲姊她還 
    看不上你,是嗎?」 
     
      左元敏聽她說到了重點,滿腔熱血忽為之沮,半晌,說道:「在她的眼中,我 
    自然還只是個小孩子罷了。」張瑤光也為之默然。 
     
      又過了一會兒,左元敏接著說道:「瑤光姑娘覺得呢?雲姊說我只是個孩子, 
    其實我覺得那是她看起來而已,實際上以我的年紀,在鄉下已經可以去跟有女孩的 
    人家去提親了。有時候想想,真的好不公平,要是我不是讓她收養的就好了。」旋 
    即又道:「可是若不是被她收養,我也許連她的面都就不著了。唉,人為什麼會長 
    大呢?要是能永遠像過去那樣,不知該有多好?」 
     
      這幾話,直說到張瑤光的心坎兒裡了。她緩緩抬起頭來,空空地望著山洞外, 
    心中也跟著左元敏的話,說道:「唉,人為什麼會長大呢?要是能永遠像過去那樣 
    ,不知該有多好?」 
     
      左元敏見她兩眼發直,愣愣地發怔,又多問了一次:「瑤光姑娘覺得如何?我 
    該甘心於做一個雲姊眼中的小孩子?還是證明給她看,讓她知道我已經長大成人, 
    是她理想的對象之一呢?」 
     
      張瑤光隨口答道:「我也不知道……」忽地回過神來,訕訕地笑了笑,續道: 
    「你怎麼會問我呢?這事情要你自己決定才行。」
    
      左元敏滿以為她會持正面的肯定態度,聽到這個回答,倒是有點失望,隨口應
    了一聲:「是嗎?」 
     
      張瑤光道:「那當然啦,你雲姊對你的恩情,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她對你的態 
    度,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過是個事不幹己的外人,說什麼話,提供什麼意見, 
    對我來說都無關痛癢,要是因此影響到你一生的幸福,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左元敏知道她說的不錯,但他早已將張瑤光視為「自己人」、「同道中人」了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那麼反過來說,兩人應該彼此鼓勵,互為奧援才是,但 
    現在張瑤光的意思卻是:每人情況不同,各人互不相干,未來該怎麼辦,要靠自己 
    決定。 
     
      本來左元敏還打算鼓勵張瑤光,沒想到卻反而讓她說了一頓。如此一來,張瑤 
    光的事情,便間接的宣告左元敏無可置喙。左元敏氣為之沮,不知該接什麼話才好。 
     
      張瑤光不察,續道:「不過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夠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看看你的這位雲姊。我想她一定是美得很了,讓你這般 
    牽腸掛肚。」 
     
      說到這個,左元敏的精神可就來了,說道:「雲姊的容貌出色,那是眾人皆知 
    的。但我想念她,也不全然是因為她的樣貌。」
    
      張瑤光道:「越聽你這麼說,我就越好奇了。」 
     
      左元敏見她臉上頗有些不信的感覺,忽然想起她也算是個美女。這美女聽到有 
    人竟然可以美到一種境界時,心中當然就會有一種質疑,與不服氣的心理產生,左 
    元敏見得多了,趕緊說道:「比起瑤光姑娘來說,我雲姊當然不及你年輕貌美了。」 
     
      張瑤光忍不住笑道:「說到年輕,我可能是年輕了。可是在你的心裡,未必會 
    認為我比較貌美吧?」
    
      左元敏一本正經地道:「瑤光姑娘太謙虛了,平心而論,姑娘雖然不能說是艷
    麗,但是雍容高雅,舉世無倫。若要將我雲姊比做牡丹芍藥,那麼姑娘就好似空谷
    幽蘭,出水芙蓉。」 
     
      張瑤光明知他是客氣,卻也不禁歡喜。在紫陽山上,平日除了與柳新月兩人孤 
    芳自賞之外,還有誰能走到她的跟前,說上一兩句稱讚的話?她一時芳心大喜,說 
    道:「你就別再姑娘長,姑娘短的了,聽起來怪?扭的。我聽新月姊叫你小左,而 
    我少說也大你兩三歲。讓你叫我一聲瑤光姊,我也喚你一聲小左,這樣應該不過分 
    吧?」 
     
      左元敏道:「那樣最好了。」兩人細數起年紀來,張瑤光原來今年十九,確實 
    是大了左元敏三歲。稱呼既定,兩人的交情自又深了一層。 
     
      張瑤光道:「有件事情說來真不好意思。小左,你三番兩次救我,我卻連一聲 
    謝謝都還沒說出口。現在瑤光姊鄭重地跟你說一聲:小左,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 
    你,我現在真不知身在何處了。」
    
      左元敏聽她舊事重提,亦謙遜道:「哪裡,哪裡。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再說是瑤光姊先幫助我們,我們感恩報答,那也不算什麼。」 
     
      張瑤光知道他口中的「我們」,指的是他與封飛煙。便順口道:「我瞧那封姑 
    娘人也相當不錯,模樣長得又甜,而且還是你所崇拜的大英雄,封俊傑的女兒。你 
    們的感情既然還不錯,外表看來倒是挺登對的……」
    
      左元敏打斷她的話,搖頭道:「她是名門之女,未必看得上我這個出身貧賤的
    小毛頭。」 
     
      兩人初初打開心扉,話匣子一時關不起來,不知不覺間,天色漸亮,兩人卻尚 
    無倦意。張瑤光見左元敏精神尚好,便道:「我前些日子到附近勘查過地形,往西 
    北方向去,似乎有路可走,趁著今天早起,我們不如一起去看看,說不定可以從那 
    邊另覓路途回去。」 
     
      左元敏這些天來早已悶得慌了,聽說可以出去走走,當然贊成。當下便由張瑤 
    光整理一些簡單的吃食,領先而行。那左元敏柺杖上的功夫這幾天練得熟了,再加 
    上他手勁越來越強,以雙杖代替雙足,竟與真的雙腳差不了多少。張瑤光看了一會 
    兒頗覺得驚異,打趣地直稱左元敏在這一方面頗有天份,以往不拿柺杖,可真是浪 
    費了。 
     
      不久兩人來到平日張瑤光抓魚蝦的小溪,順著溪流,往西北方向行去,一路上 
    除了休息,就是往前挺進。那小溪在山谷間蜿蜒迤邐,似乎根本沒有盡頭一般,行 
    過正午,忽見左岸另有一流合來,水勢大增,又往前復行不久,溪流再匯入另一條 
    溪流當中,水面也陡然寬廣起來。
    
      張瑤光指著河面道:「要是有辦法扎一排木筏,順流而下,相信我們很快就能
    出去了。」 
     
      左元敏道:「可是這裡顯然人煙不至,莫要是下游有什麼障礙。我們要是冒險 
    乘筏而下,只怕會有危險。」張瑤光點頭稱是。 
     
      又走了一會兒,那張瑤光忽道:「我們是就此折回去呢?還是要繼續往下走?」
    
      左元敏道:「有何不妥嗎?」
    
      張瑤光道:「我們要是現在折回去,晚上最少還有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山洞可以
    休息。要是想繼續往下走,萬一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那我們兩個可要露宿在這
    河床上了。」 
     
      左元敏道:「瑤光姊怕了嗎?」
    
      張瑤光啐道:「我才不怕呢,我是為了你好。」
    
      左元敏道:「我也不怕。我想今晚當不致會下雨,最多我們兩個輪流睡,你睡
    了,我幫你趕蚊子,我睡了,你幫我蓋被子。」 
     
      張瑤光笑道:「哪來的被子可以蓋?」
    
      左元敏戲謔道:「天氣漸漸涼了,你見我睡著了,怕我凍著,自然而然地會將
    外衣脫下來,給我蓋上。」
    
      張瑤光眼角含笑,道:「你想得倒挺美的。」 
     
      張瑤光不知不覺地輕鬆了起來,膽子似乎也大了一些,彎過河彎之後,迎接她 
    的是一片她之前所未曾到過的地方。若是在今天之前,她會考慮東,顧忌西的,一 
    定要準備充足了才敢繼續往前,可是這會兒,她卻突然有種冒險犯難的刺激與雀躍 
    。就像一個小女孩,在父母親的呵護之下,急欲一探這個一切都充滿新奇的世界一 
    樣。這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其實是建立在不可預知的危險,與可預期的安全之上 
    的。 
     
      不可預知的危險在這裡不難理解,但什麼是可以預期的安全呢?此時在張瑤光 
    的心裡,並不能分辨出這麼細膩的差別,也許這份安全感,是來自左元敏吧?因為 
    客觀的環境,只有這項改變。 
     
      不過張瑤光顯然不明白這一點,或者說她根本也沒留意。人和人之間的互相影 
    響,往往是從最小的地方開始的。不管是同儕朋友,還是夫妻情人間,對方給你的 
    感覺,往往也決定你對他的態度。而且不論是多麼扞格不入的兩個人,只要是碰到 
    了一起,有了互動,這種影響就會產生。因為不論是愉快的或是不愉快的相處經驗 
    ,都會帶給我們一個主見觀念,而觀念影響習慣,習慣改變命運。 
     
      若是兩方面正好是一男一女,而彼此又對對方有好感的時候,情況就會變得更 
    為複雜。 
     
      這一天,左元敏與張瑤光兩人,在不知不覺間,都為了自己的人生,改變了一 
    點命運。 
     
      結果正如張瑤光所料,此後一路上並沒有發現有什麼可供棲身之所。兩人昨夜 
    幾乎已是一夜沒睡了,實在不能再忍住不睡。左元敏表現風度,先讓張瑤光靠在石 
    頭邊上小睡一會兒。自己則看著火,有時還真的替張瑤光趕一趕飛蟲蚊蚋什麼的。 
    輪到他睡的時候,張瑤光想起白天時的戲言,也真的脫下外衣,在滿眼的笑意中, 
    當成被子蓋在他的身上。 
     
      第二天兩人再往下游而去。左元敏雖然行動自如,但總是比不上兩腳完好時, 
    可以在溪石上,或樹林間穿梭跳躍,在路程的推進上,終是一項不小的阻礙。於是 
    兩人決定先尋找可以安置的地方,等他的腳傷痊癒再說。 
     
      終於在第三天傍晚之前,兩人在溪流附近的高地,找到一處樹洞,勉強可以遮 
    風避雨,兩人便先行安睡一宿。翌日,才開始動手佈置這個臨時的棲身之所。其實 
    說是佈置,頂多也只是將內外整理乾淨,然後在空地上挖洞生火,製作一便利生活 
    的簡單器具等等。 
     
      兩人心中既然再無芥蒂,做起事來也就不像先前那般苦悶。而山中生活日復一 
    日,又是那般的枯燥無聊,然而在兩人合作無間的情況下,日子倒也越過越快活起 
    來。尤其那左元敏本來就跟女人相處慣了,某些時候還頗能知道女人的心理,適時 
    的排遣寂寞與體貼入微,那也是做與不做而已。 
     
      不知不覺間,張瑤光已漸漸重拾回對他的信賴,甚至超過了兩人剛見面之時。 
    尤其是當她無意間得知,左元敏當時之所以接受加入紫陽山門的規劃,有一大半還 
    是為了雲夢的因素時,心中對於他的癡情,感受到了相當大的震動。 
     
      張瑤光不知她這一輩子,還會不會有那麼一個誰,也能像左元敏一樣,為自己 
    如此默默地付出。不過現在她至少在左元敏身上,看到了對男人的希望,也看到了 
    自己對未來的希望。 
     
      日子匆匆,轉眼間如此過了月餘,左元敏的雙腳已經完全痊癒了,幾天來,兩 
    人除了維持生活,也到各處去探路。可是群山疊嶂,連綿不絕,放眼望去,樹海一 
    片,渾不知身在何處。而若循著溪水而下,也是一會兒忽東,一會兒忽西,轉來轉 
    去,四周景物一模一樣,就好像在原地打轉一般。左張兩人的輕功不低,花個半天 
    的時間奮力奔跑起來,縱使是崎嶇的山路,也總能挺進個八十百來里的,可是每次 
    兩人一回來碰頭,都說不出哪個方向,才是可以脫出這重山峻嶺包圍的正確選擇。 
     
      左元敏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提議要回到落崖處,也許依他的輕功,可以 
    逐級逐級地往上爬回去。 
     
      但是張瑤光反對,說道:「當時掉下來,是萬不得已的。我們兩個可以保住性 
    命,多少都是運氣。但往上爬可不比往下跳,萬一一個失足再往下掉,運氣可就不 
    一定有這麼好了。」頓了一頓,又道:「也許你現在的力氣長,小心翼翼的總能做 
    到,但是我可不願再拖累你一次了。」 
     
      既然張瑤光有疑慮,左元敏也就不堅持嘗試。不過待在原地,就表示永遠出不 
    去,而水源又是保命的生活必需,於是兩人便決定,繼續順著溪流往下移居,也許 
    多繞遠路,不過順著溪谷,相信總有出去的一天。 
     
      兩人便一邊打獵捕魚維持生計,一邊緩緩地往下游移動。只要一找到合適的安 
    置地點,便馬上拔營過去。如此又過了兩個多月,天氣由清涼逐漸轉為寒冷,早晚 
    山區都飄雪降霜,食物也漸漸少了。兩人至此只好先為過冬打算,水邊是不適合居 
    住了,便往山裡頭去找比較溫暖的山洞。然後一人準備過冬用的柴火,一人準備糧 
    食。 
     
      又過了幾天,果然開始下起雪來。在這段時間,兩人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山洞 
    裡,日子無聊,就切磋武藝,或各自練功,剛好也可以禦寒。天氣放晴,便到水邊 
    去守候,一天當中,總能打到一隻兩隻到水邊喝水的野鹿山羌,要是沒有的話,就 
    想辦法將水中的魚兒打上來。 
     
      等到真的下起大雪,左張兩人便將獵到的山禽野獸,剝洗乾淨,然後埋在雪堆 
    裡面,做為存糧。所以日子過得雖不算舒服,但也不至於挨餓。只是兩人待在山洞 
    裡的時候久了,空間就那麼一點大,目光也無從閃躲,再加上兩人同甘共苦,共度 
    危難,早已培養出深厚的情感,不知不覺情愫暗生,反應在言語舉止上,顯得相當 
    親密,只是兩人以為是稱姊道弟的結果使然,完全不知道彼此的關係已經起了微妙 
    的變化。 
     
      ※※※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天早上,張瑤光到溪邊汲水的時候,在水中撈起幾片由上 
    游漂流下來的浮冰。浮冰極薄,只在陽光下閃耀著點點光芒,張瑤光將它撈起來, 
    還來不及放到口中啜飲的時候,就已經融化了。但是她還是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因為她知道,春天已經來了。 
     
      左元敏陷在這山中,前後已經將近有五個多月了,雖然在這幾個月當中,他一 
    邊潛心修練太陰心經,一邊向張瑤光請教指立破迷陣法,與九真靈寶結丹大法的疑 
    難處,對於他的助益不小,但是一想到外頭的花花世界,終究還是想早日出去的好 
    ,否則就算練成一身神功,要是江湖上沒人知道的話,那豈不是等於錦衣夜行? 
     
      至於張瑤光為何有辦法指導左元敏的指立破迷陣?那是因為陣法中多用道家用 
    語,有些專有名詞,諸如:抽添,是指練功時的火候節度;河車,則是指腎藏真氣 
    ,與其搬運之法等等。一般人照字面上看不太出來什麼涵義,但是張瑤光在張紫陽 
    身邊已久,一身武功又是張紫陽所授,解釋一下這些用詞,並沒有什麼問題。 
     
      再說張紫陽所著述的各種武功心法,在紫陽山門內都是酌才而授,並不把它當 
    成秘密,新著「指立破迷陣」又是依照管竹生所要求,希望能有一種武功,是一般 
    門眾集體可練而寫的。這左元敏是他親自介紹入門的人,又曾當著大家的面說他是 
    自己人,所以左元敏居然知道這些武功,對於張瑤光來說,倒不是什麼驚奇的事, 
    所以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春天來的消息,左元敏倒是不用張瑤光轉述才能知道。兩人商議一陣,決定翻 
    山越嶺,朝著日昇之處,往東直去。因為那紫陽山乃在嵩山以南,登封縣西北之隅 
    。只要一直線直往東去,總可以切出層層山脈,回到平原上。 
     
      這番設想原是不錯,再加上兩個都是有武功的人,成功的機率是要比一般人大 
    上許多。可是兩人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好不容易越過一個山頭時,卻也不禁叫苦連 
    天。原來理論上是這樣,可是實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首先你在山腳下看著整個山頭辨別方向是很容易,可是一進到山裡,陽光卻不 
    是隨時都有的,根本找不到一個依據;再則山中無路,想要硬開出一條直路來,更 
    是癡人說夢,兩人三轉四轉,早已迷失方向,好不容易來到山脊上,背日而望,只 
    見群山讓夕陽映照成一片火紅,面對如此美景,兩人都頗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第二天兩人便往山下走,還沒打定主意是否要繼續照這樣走下去,忽然聽到前 
    方有人說話的聲音,左張兩人大喜,急往那聲音來源而去,張瑤光首先叫道:「有 
    路,有路!」 
     
      左元敏往前一看,果然在林間有一條羊腸小徑。既然有路,那就一定會有人。 
    左元敏一馬當先,像一隻大鵬鳥一樣一躍而下,但見前方走著一個瘦瘦小小光頭和 
    尚,口中唸唸有詞,快步地往前走著。 
     
      左元敏喊道:「大師,大師!」那和尚似乎沒聽見,完全不為所動。左元敏心 
    想:「哎呀,我那麼心急幹什麼?要找人問路,應該自己上前才是。」幾個起落, 
    跑到那和尚面前,抱拳道:「大師,請問……」 
     
      那個和尚大吃一驚,「哇」地一聲大叫出來,往後跌坐在地上。那張瑤光在後 
    面瞧見了,想要去扶,卻遲了一步。 
     
      左元敏著實也被他如此劇烈的反應,給嚇了一大跳,但他還是趕緊上前關心道 
    :「大……小師父,你沒事吧?」原來這個和尚背影看起來頗為成熟,但是一看他 
    的臉,才知道他的年紀尚輕,也許還比左元敏小那麼一點。 
     
      那位小和尚一瞧清楚左元敏的外貌年紀,想他應該不會是什麼惡人,再往後看 
    ,來人還是一位面貌清秀的姑娘,心情稍定,說道:「兩……兩位施主,有……有 
    何貴幹?」 
     
      左元敏伸手將他攙起,說道:「嚇了小師父一跳,當真對不起。是這樣的,我 
    們想向小師父問個路,請問由此前去,要通往哪裡的?」
    
      那小和尚搔了搔頭,古怪地笑了一笑,訕訕說道:「這個……這個我……嘿嘿
    ……」 
     
      左張兩人聽得莫名其妙,一頭霧水。張瑤光想那左元敏剛剛嚇著了他,也許對 
    他懷有怨懟之意,於是繞到前面,由她發問道:「小師父,我們真的只是想問路, 
    別無他意。」 
     
      那小和尚不好意思地道:「這個不瞞兩位說,小僧也這個迷路了,正愁找不到 
    路回去哩!」左張兩人對望一眼。
    
      張瑤光道:「那請問小師父法號如何稱呼?在哪一處古寺寶剎出家?打哪兒來
    ?現又要往哪兒去?」 
     
      小和尚雙掌合十,恭恭敬敬地道:「小僧悲觀,是少林寺弟子,奉命到紫陽山 
    門送信,現在這個要回少林寺去。」 
     
      兩人瞧這小和尚在驚嚇之後,就一直眉開眼笑的,法號卻叫「悲觀」,都覺得 
    名實不符,待聽到他自稱是少林弟子,馬上收拾起戲謔的心。又聽他才剛從紫陽山 
    門辦完事回來,一股親近感油然而生。 
     
      張瑤光喃喃道:「悲觀……」
    
      悲觀笑道:「這是我師父取的。悲觀是我佛門五觀之一,法華經上說:『悲觀
    及慈觀,常願常瞻仰。』意思是說,要以大悲心,觀眾生苦,拔其患難。這個就是
    所謂的悲觀了。」 
     
      張紫陽學通三教,張瑤光亦有此慧根,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阿彌陀佛, 
    小師父發此大願,要解天下眾生苦難,真是令人好生敬佩。」 
     
      左元敏則往前一指,說道:「那往這個方向,是要到少林寺路,是嗎?」
    
      悲觀搖頭道:「不是的,我現在是這個想要折回去,因為這條路我好像沒走過
    。哎喲!不多說了,我已經出來一天一夜,我師父現在一定急死了,我得趕緊回去
    。」說著沒頭沒腦地就往前衝。 
     
      張瑤光高喊:「小師父,你剛剛不是往那邊走的!」悲觀聞言一愣,急忙掉轉 
    回頭,說道:「多謝,多謝,幸虧有兩位施主……」頭也不回地走了。
    
      左元敏道:「我們先跟著他,說不定到了岔路口上,他就想起來了。」
    
      張瑤光道:「那倒是。」雙雙跟上。 
     
      那悲觀從回到岔路口上,四處望了一望,口中唸唸有詞,終於從三岔路中選了 
    一條走去。
    
      左元敏大聲道:「小師父,剛剛你是不是從另外這邊來的?」
    
      悲觀回頭,見是左張二人,說道:「兩位施主還沒走啊?」
    
      張瑤光道:「我們也迷路了,小師父不指點指點,我們回不去啊。」 
     
      悲觀面有難色,說道:「這個小僧也搞不太清楚……」指著其中一條小路,說 
    道:「我剛剛應該是從這裡過來的,所以往這兒去,應該是到紫陽山的。」接著往 
    另一條山路一指,說道:「這條路我剛剛才走過,面生得很,不知通到哪裡去?所 
    以剩下這一條路,應該是到少林寺去的。」 
     
      答案雖然模擬兩可,不過終竟是有個方向可以依循,左張兩人已經是謝天謝地 
    了。只是路是找到了,但兩人應該怎麼走呢? 
     
      該是抉擇的時間到了。左元敏看著張瑤光,輕輕問道:「瑤光姊回紫陽山嗎?」
    
      張瑤光斬釘截鐵地道:「我不回去。我原本就打算離開的,雖然經過了這麼多
    事,但我的心意並沒有改變。」又道:「你回去吧,我哥哥拉你入教,就是想要借
    重你。你回到紫陽山門前途無量不說,也可以按部就班地完成你的心願。」 
     
      左元敏笑笑說道:「我沒法子回去。」
    
      張瑤光奇道:「為什麼?」
    
      左元敏道:「掌門真人親眼看著我跟你一起掉落山崖,事隔半年,我竟毫髮無
    傷地出現在他面前。你說,他會不問你的下落嗎?我若回答:生。那他一定要質問
    我為何不一同帶你回來?」 
     
      張瑤光苦笑道:「那你可以說我已經死了。」
    
      左元敏道:「那更不妥,要是哪一天你在江湖上被人遇上了,那我該當何罪?
    光是質疑我的居心,我的前途就真的無「亮」了,一點光亮也沒有。」 
     
      張瑤光一雙眼睛瞄著他,半開玩笑地道:「那麼你是想抓我回去囉?」
    
      左元敏道:「我不抓你回去。」
    
      張瑤光道:「那你想幹嘛?」
    
      左元敏道:「我打算一直跟著你呀。反正我的前途都在你的手上,所以你去到
    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直到有一天,你心甘情願跟我回紫陽山為止。」 
     
      張瑤光戲謔道:「這可是你說的,嘿嘿,姊姊我就偏偏不回去,我要在外面流 
    浪一輩子,你就跟我一輩子吧!」
    
      左元敏亦笑道:「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纏得你一輩子嫁不了人!姊夫要娶,
    可以,弟弟我也要陪嫁過去!」
    
      張瑤光道:「要是我嫁不了人,你也別想娶別的姑娘,我們兩個就孤孤單單的
    ,互相陪著對方到老……」說到這裡,兩人忽然都覺得有些失去控制,不約而同的
    雙雙住口。 
     
      剛才這番言語,要是給不知情的人聽到了,都會認為是一般情侶在打情罵俏吧 
    ?左元敏更想到了雲夢,要是給雲夢聽見了,那真不知要從何解釋起。 
     
      正作沒理會處,那悲觀忽然說道:「兩位施主,小僧可以走了嗎?」
    
      左元敏回過神來,說道:「小師父,聽說少林寺建於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至
    今已經五百多年了。我們想跟你到少林寺去瞧瞧,不知可好?」 
     
      悲觀道:「如果只是在大雄寶殿上參佛禮拜,那當然沒有問題……」談話間, 
    腳步聲響,另有兩個小和尚從路上快步走來,他們兩個一見到悲觀,立刻大聲喊道 
    :「悲觀!你上哪兒去了?寺裡來了一大堆人,住持要所有少林弟子各自回到崗位 
    上去,你師父到處找不到你,原來你卻在這裡納涼。」 
     
      悲觀迎上前去,說道:「悲智師兄、悲願師兄,你們說少林寺來了一堆人,是 
    怎麼一回事?」 
     
      那兩個和尚中的一個說道:「怎麼一回事,也不干你的事,總之住持要我們回 
    去,我們就回去,其他的你管得了那麼多嗎?」
    
      另一個道:「就是啊,別說是你了,就是你師父,也不一定夠格知道這件事情
    呢?快走吧!我們還趕著回去覆命呢!」 
     
      悲觀唯唯諾諾地道:「是,是!」轉身便走。
    
      左張二人,一同跟上。那先前說話的和尚見了,奇道:「咦?悲觀,這兩位是
    誰?他們要去哪裡?」
    
      悲觀回過頭來,說道:「悲智師兄,這兩位施主是師弟在路上碰到的,他們說
    想到少林寺去看一看,所以……」 
     
      那個叫悲智的和尚說道:「所以你就自作主張,請他們兩個上少林了,是不是 
    ?」悲觀道:「我想我們少林寺又不是機關重地,大雄寶殿也對外開放,他們想參 
    佛禮拜,也不是什麼壞事……」 
     
      悲智歎了一口氣,萬般無奈地說道:「我想?我想?悲觀啊,什麼事要是經過 
    你想,那就糟啦,你難道忘了你有一回自作主張,在?廊前面曬經書,結果一陣大 
    風吹來,把三本經書給刮到池塘裡去的事情了嗎?其中有一本「雜阿含經」手抄古 
    本,到現在還找不到呢!」
    
      悲觀臉上一紅,囁嚅道:「是,是,這個……嗯,我記得。」 
     
      另一個和尚想來便是悲願了,這時他也來參上一腳,說道:「還有一回呢,你 
    到戒律院去掃地,慈明師伯要你幫他到伙房去拿幾個饅頭……」
    
      悲觀這下好似抓住了什麼,趕緊道:「那回慈明師伯真的是餓得慌了……」 
     
      悲智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的悲觀師弟啊,慈明師伯雖然是咱們的 
    師伯,可是他觸犯了戒律,正在接受懲戒,連開口說話都不行,你怎麼能聽他的話 
    去拿東西給他呢?」
    
      悲觀道:「可是我想……」
    
      悲智道:「我不是說你一想,這事情就糟糕啦,你有腦袋嗎?你沒有腦袋的嘛
    ,沒有腦袋要怎麼想事情呢?你說是不是?」 
     
      悲觀滿臉通紅,想要反駁幾句,可是自己連寺邊的幾條小路都搞不清楚,要說 
    自己沒腦筋,那可能真是說對了。嘴唇動了幾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那左元敏在一旁實在看不過去,說道:「喂,這位悲智和尚,你怎麼這麼說自 
    己的師弟?你師弟偷拿東西給師伯吃,那是因為他慈悲,不忍心看自己的師伯挨餓 
    。你自己也是出家人,怎麼說話這麼刻薄?」 
     
      那悲智哇哇大叫,說道:「好哇,師弟,原來你找了外人來幫你,難怪剛剛我 
    說你一句,你就回一句,當真是目無尊長!」
    
      張瑤光道:「懶得理你,我們走。」拉著左元敏,要往兩人來處走去。
    
      悲願見狀,大喝一聲:「做什麼?」伸臂攔住。 
     
      張瑤光道:「這路又不是你開的,憑什麼擋著我?」
    
      悲智一同攔上,說道:「平時要上少林,我們原是歡迎,不過今日情況特殊,
    兩位還是請回吧。」
    
      左元敏道:「要是我們執意要去呢?」
    
      悲智道:「那就休怪小僧無禮。」 
     
      張瑤光冷笑道:「人家說少林武功冠蓋天下,也不知是真是假?」
    
      悲智聞言大怒,再瞧她不過是個年輕女子,那左元敏更是年少,便道:「上來
    嘗嘗不就知道了!」呼地一拳,便往張瑤光的臉上打去。想那女子最要緊的就是臉
    面,這一下還不把她嚇得花容失色。 
     
      想不到眼前人影一晃,張瑤光忽然失去蹤影,待到驚覺,腕上一緊,已經被張 
    瑤光扭了過去。
    
      悲智吃痛,不禁叫出聲來。
    
      悲願一見大驚,也猱身而來,張瑤光見他頗顧義氣,不願為難於他,伸手托住
    悲智的手臂,看準時機,順勢一推,悲智的手肘飛出,剛好頂中悲願胸口上的穴道。
    
      悲願全身一麻,就此不能動彈。 
     
      悲智悲願一招被制,都驚駭不已,身子雖不能動,嘴巴倒是還能說話,急得大 
    叫:「悲觀師弟,快救命!」
    
      悲觀見這女子武功這般高強,亦是驚駭莫名,知道自己萬萬不是敵手,只道:
    「這……這位女施主,我兩位師兄不是有意要得罪你的,你……你大人大量,饒了
    他們吧。」 
     
      張瑤光道:「他們這麼欺負你,你還願意幫他們?」
    
      悲觀道:「這個……其實我兩位師兄,講我這……講得也沒錯……」
    
      張瑤光搖搖頭,伸手一拍,亦點中了悲智的穴道,說道:「他們兩個的穴道一
    個時辰之內自解,誰叫他先要動手打我。」 
    
      悲智與悲願見她武功這般厲害,哪裡還敢多說什麼,都道:「謝謝姑娘,下次
    不敢了。」 
     
      張瑤光不去理他們,說道:「小師父,請你帶路,我們走吧。」
    
      悲觀心中一驚,問道:「走去哪裡?」
    
      張瑤光道:「你的師兄剛剛不是說了,少林好像來了敵人。住持現正召集眾人
    ,你還不趕快回去。」 
     
      悲觀恍然大悟,道:「是,是。」雖然也想到了將悲智悲願扔在這裡,總覺得 
    不太妥當,可是張瑤光的武功明顯勝過自己,也不知講些什麼好,於是說道:「兩 
    位師兄,師弟先……先走一步了……」 
     
      悲智悲願全身不能動彈,倒想讓左張兩人快快離開,於是說道:「你快回去吧 
    ,回去遲了,可不太妙。」 
     
      有了兩位師兄的支持,悲觀再不猶豫,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張瑤光與左元敏一前一後,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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