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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一 冊 |
【第四回 不期而遇】 卻說那小左被于萬象挾在腋下,本來十分害怕,但一路奔波下來,顛得他頭都 暈了,難過得只想咒罵,早已忘了害怕。耳邊又聽得蔣于兩人不住鬥口,心中更是 煩躁,也不知過了多久,實在是忍耐不住了,便破口大罵道:「兩個老怪物,趕快 放我下來!」這一出聲,才發現自己能夠說話了。 原來那蔣大千本是拿住他的「大椎穴」,但並未用勁封他的穴道,所以他才會 以為小左故意不說話。後來蔣大千將他扔給了于萬象接手後,于萬象並未刻意制住 他的穴道,再加上顛了個把時辰,血脈漸通,自然能夠開口了。 蔣大千忽聽得小左說話,笑道:「臭小子終於肯開口了,不過這時已經太遲啦 !」 于萬象道:「喂,臭小子!說話客氣一點,信不信我能把你整治得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說著,臂上用力一收,小左吃痛,叫了出來。 蔣于兩人哈哈大笑。又往前奔了一陣子。小左忍不住難過,還是開口道:「兩 個……兩位老前輩,可不可以先放我下來?我顛得……顛得……」 蔣大千反手在他臀上一拍,笑道:「臭小子這般沒用,沒地笑掉人家的大牙… …」他不知道小左什麼武功也不會,一個普通人讓他們這般挾著奔走,小命早已去 了一半,小左還有力氣罵人,那還算是骨質健朗才能辦到。 小左心中暗罵:「說我沒用,你們以大欺小,以眾凌寡,才是沒用。」嘴上說 道:「蔣前輩誤會了,我是顛得肚子痛,要拉屎!」 蔣大千道:「那你就拉吧,有什麼打緊?」 于萬象還沒反應過來,小左接口道:「我一邊拉屎是不要緊,要是弄髒了于前 輩的衣服,待會兒到了陸家莊,本來人人一聽說塞北雙傑去而復返,都要出門來迎 接,可是一聞到于前輩身上有著臭味,只好忍痛放棄,遠遠避開。本來世間浮名, 在塞北雙傑眼裡,不過是晨露煙雲,就算無人迎接,也絕不掛懷,但如此一來,總 是美中不足。」 他與蔣于兩人雖然才共處個把時辰,但是他們兩個的嘴巴卻從未停過。所謂言 多必失,所失者,也是一個人的性格與真正的能耐,小左聽久了,也逐漸抓得住這 兩人的思想邏輯,與性格弱點,於是便順著他們的性子,說出了這番話。 這番話果然聽得蔣于兩人點頭連連,于萬象更是停下步來,直道:「沒錯,沒 錯,我們兄弟兩個為人雖然隨和,但是總不能因此失了應有的禮數,造成大家的不 便。」 蔣大千也跟著停下腳步,說道:「臭小子雖然年紀小,但是設想的倒是十分周 到。」 小左趕緊道:「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兩位前輩沒想到這些末枝小節,也是 應該的,晚輩目光短淺,就專只注意這些地方,提醒一下前輩,也是舉手之勞。」 蔣于兩人大樂,都道:「對,對,對!」對小左稱讚有加。 小左打蛇隨棍上,跟著道:「那晚輩先去方便一下了。」 于萬象將他放下,說道:「快去,快去!」 小左摸黑走進路旁的樹林中,躲在一棵大樹後,拉開褲子,假裝如廁,心中尋 思:「四周漆黑摸不著路,他們腳程又快,我要是此刻便跑,肯定跑不了多遠。」 又想:「看樣子我剛剛這番話,頗能投其所好,如果這樣就能鎮住他們,那一時也 不忙離開。」推算好一般正常的時間,拉回褲頭,從樹後走了出來。 于萬象見他出來,臉上笑意未退,說道:「好了嗎?我們快走吧!」伸手要去 牽他,態度大轉彎。 蔣大千忽道:「等一等,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于萬象道:「什麼事?邊走邊說好了。」 蔣大千面露慍色,說道:「不行,我想起來了,剛剛這小子在群芳樓笑我,你 當然開心啦!」 那蔣于二人自從藝成踏入江湖以來,因為個性的關係,兩人一見如故,便結為 好友,至今三四十年,幾乎是天天都在一起。雖然也是天天爭吵拌嘴,但實際上感 情卻要比親兄弟還親。這會兒蔣大千感到不悅,于萬象頓時受到感染。 小左鑒貌辨色,心知不妙,便趕緊道:「關於這一點,是蔣前輩誤會了。我當 時並沒有取笑蔣前輩的意思。」 蔣大千外貌雖然粗魯,但是心思卻頗為細膩,聽小左這麼說,「哼」地一聲, 說道:「別以為你這時兩邊告饒,就能討得了好去。」 小左端正神色,趕緊說道:「晚輩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小左年紀輕,不懂事, 做事拿不住分寸,說話沒大沒小,原是該受到責罰。但是我那時候會突然發笑,是 有其它原因的。」心想,若說自己是無心之過,絕對不可能被接受,於是只好另托 他辭。 于萬象不願意見到眼前這個少年因此而喪命,便道:「那到底是什麼原因,你 就先說說看。」 小左道:「是。」清了清喉嚨,說道:「兩位前輩明鑒,兩位早已是武林的成 名高手了,武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相信也是所差無幾了,兩位若是一定要比個高 下,那是非動手不可的。可是這麼一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就算真的分出高下 ,也是得不償失,毫無意義。」蔣于二人點頭,繼續聽他說下去。 小左與兩人抱拳作揖,續道:「至於長相外貌嘛……自古英雄豪傑,男子漢大 丈夫,第一論人品才幹,其次論事業武功,至於相貌美醜,根本是旁枝末節,毫不 重要。那時我瞧兩位前輩比完武功,接著考究起相貌來了,不覺得原來前輩高人, 也是世俗心性,喜歡表面功夫,所以才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蔣于二人面面相覷,他們兩個愛爭辯,但倒也不是一昧地無理取鬧。更何況小 左言語中褒多於貶,心中反而比讓人純粹地逢迎拍馬來得舒服。沉默一會兒,蔣大 千終於說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只看到外征表象,跟個凡夫俗子,村夫愚婦有何 兩樣?我鑽這牛角尖,沒地污蔑了我們千變萬化,塞北雙傑的名聲。」 于萬象接著道:「都是大哥不好,沒事跟你比什麼英俊?長相好不好,那是天 生的,可與一個人的本事無關。」兩人第一次互承錯誤,倒是頭一回,感覺頗為不 同,從此情感也不知不覺地更深了一層。 于萬象但覺心情舒暢,說道:「這位小兄弟腦筋清楚,說話又有意思。老頭子 曾與雲姑娘說過,只要你這次不死,老頭子絕對重重有賞。不錯,不錯,小兄弟, 還不知道你高姓大名?」他原本滿口「臭小子」「老子」的,如今改口稱他為「小 兄弟」,自稱「老頭子」,那算是青眼有加了。 小左但見兩人雖然古怪,但也不失天真浪漫,便道:「晚輩姓左,名元敏。一 元復始的元,敏是靈敏的敏。兩位前輩願意的話,叫我小左便行了。」 蔣大千道:「左元敏,左元敏,這個名字不錯啊……」 于萬象喜出望外,抓著小左的手,更道:「什麼不錯,簡直是有緣。你沒聽說 過嗎?所謂『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原來我一碰到你,我于萬象便更新啦!哈, 哈,哈!」簡直樂不可支。 蔣大千一愣,說道:「那我呢?我在什麼地方?」 小左連忙道:「蔣前輩名為大千,夫大千者,大千世界也,三千大千世界也。 既為大千世界,亦即無所在,亦無所不在。」額上冒出冷汗。 這類似佛教禪語的一番話,唬得蔣大千是一愣一愣的。半晌,他忽地拂掌大笑 ,說道:「沒錯,沒錯。我正奇怪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是因為筆劃少,好寫好記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般意思。哈,哈,哈!」于萬象聽了也是大笑,開懷不已。 小左眼見自己是過了這一關了,心中雖然著實捏了一把冷汗,但是重負頓釋, 一下子輕鬆了不少,跟著傻笑了幾聲,卻也已不再是硬擠出來的苦笑。 ※※ ※※ ※※ 原來這個小左不是旁人,他正是五年多前,在符家集通往棗城的小路邊上,那 一對讓霍不同心甘情願放棄他原本在武林中的一點成就,改行走船當梢公,最後甚 至拼了性命,也要保護他們母子周全的那個小孩子;也就是青衣書生左平翰千辛萬 苦,奔走尋找,欲將一身武藝傳授的侄兒。那時他才十來歲,如今一眨眼五年過去 了,昔日的小男孩,也長成了眼前的少年,只是青山依舊,人事卻早已全非。 那時霍不同與左平翰,在合力殺了王伯琮之後,相繼死去。左平翰在臨終前, 本有遺言想要交代,只可惜除了留下了一柄叫「寒月」的寶刀之外,什麼都來不及 說。那時母子兩人面對著四具大男人的屍身,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合力將霍不同 與左平翰的遺體拖入屋中,閉上門戶,以防野狗野獸侵擾。謹記著左平翰叮囑此地 不宜久留,左夫人便立刻帶著左元敏,去到沂水邊上,尋著霍不同的小船,順流乘 舟走了。 本來娘兒倆若是從此找個鄉下躲起來,倒也可以太平過日,以為終老。只是左 夫人背後挨了王伯琮那一掌,終竟是傷了她,兩人離開符家集不過兩天,她背上掌 傷漸漸發作,鎮日咳血不止,又過了一日,好不容易挨到了運河邊的宿遷縣上,卻 已是藥石罔醫,當天夜裡,竟一命嗚呼,含恨而終。 那左元敏縱使傷心,也只有自食其力。其時他原打算先將船隻賣了,安葬了母 親再說。可是他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如何跟大人做得了買賣?牙行老闆欺他年幼, 接收了船,卻不給銀子。 左元敏不肯罷休,當街便吵鬧起來,牙行老闆惱羞成怒,趕他不走,便讓人將 他打得鼻青臉腫。恰巧那時雲夢由揚州坐船經運河北上,過宿遷縣下船休息時,在 街上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雲夢見他年紀雖小,但是頗為硬氣,頓時俠義心起,插手干預。老闆不知這位 嬌滴滴的姑娘,居然身懷絕技,一言不合動上了手,自然吃了大虧。最後也只好將 銀子給吐了出來。 之後雲夢更是送佛送上西天,便幫著左元敏安葬好他的母親。左元敏瞧著雲夢 模樣好看,本就有好感,再加上她幫忙安排好了母親的後事,心中更是存著萬分感 激,對她又敬又愛。此番心情,讓他決定跟著雲夢,那雲夢瞧他可憐,竟也一時衝 動,答應讓他跟著。 結果這五年來,兩人幾乎行影不離,也不知是否兩人的緣分到此為止,雲夢雖 然想讓他離開,但是心中未嘗不留有一點點轉圜的餘地,結果還來不及讓這個心理 發酵呢,卻突然出現了蔣于這兩個不速之客,沒頭沒腦地將他挾走,到頭來兩人居 然連個「珍重」都來不及說。 ※※ ※※ ※※ 左元敏見哄住了這兩人,便道:「敢問兩位前輩,你們現在要去哪裡?可有用 得著晚輩的地方?」 于萬象訕訕一笑,道:「小兄弟勿怪,我們現在有一點事情要去陸家莊,本來 呢,是要請你那個雲夢姑娘幫忙走一趟的,不過現在……現在……」 蔣大千也有一點尷尬,說道:「小兄弟,聽你說話,我就知道你為人豪爽,那 是沒話說的。剛剛又替我們兄弟倆解開難題,免得我們兄弟鬩牆,傷了四十幾年的 和氣,對我們有大恩大德,照理是我們該問你有沒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才是。不過 你既然問了,有沒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倒還真有,不過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們這 個,我們這個……」也不知如何說好。 于萬象大叫一聲,將蔣大千拉到一旁,說道:「兄弟,左兄弟為人這麼豪爽, 又顧全了我們兄弟之情,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可不能為難朋友,強迫他去他不願意 去的地方。」 蔣大千表示同意,亦道:「沒錯,強迫朋友的事情,是說什麼也不干的!」 兩人商議已定,于萬象便與左元敏道:「小兄弟,把你抓來這裡真是不好意思 ,都是誤會一場,你……你不會怪我們吧?」 左元敏道:「兩位前輩行走江湖數十載,每天都要面對那麼多人,牙齒有時都 會咬到舌頭了,更何況與人相處,有什麼磨擦誤會都是難免的。既然是誤會,解釋 清楚也就沒事了。」 蔣于兩人點頭連連,都道:「難得左兄弟深明大義,正是我輩中人。」 左元敏心道:「我左元敏是你輩中人,那不也成了渾人一個。」 左元敏正想可以脫出魔掌,卻聽得蔣大千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還有要事 在身,先告辭了。」與于萬象兩人轉身便走。 左元敏見他們反往回走,大叫:「前輩,你們上哪兒去?」 于萬象頭也不回地道:「我們要先回汴京城。」 那左元敏就是擔心這樣,心想:「他們此行本來就是要找雲姊,抓我只是突然 改變主意,現在他們不想帶我去,自然得回頭找雲姊了。」見兩人步伐輕盈,行走 快速,想他們一旦發足狂奔,那可追不上了。趕緊大喊道:「兩位前輩,請先聽我 一言!」 話才說完,但見蔣于兩人倏地回到自己面前不到三尺之處,睜著眼睛望著他, 身法快速詭異,令人吒舌。 左元敏嚇了一跳,說道:「兩位前輩好輕功,令人佩服!」 于萬象正經八百地道:「左兄弟還有什麼事情嗎?我們可還要連夜趕路呢?」 蔣大千則是志得意滿地道:「我們的輕功確實獨樹一格,與一般輕功頗為不同 。」 左元敏道:「兩位前輩此番趕回去汴京城,可是要去找雲夢姑娘?」 那蔣于二人認定雲夢與眼前這位左兄弟頗有不可告人的私情,更何況兩人撇下 他便走,就是怕他礙事。所以明知他清楚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也不願意明說 ,相視一眼,于萬象只道:「也不是專程去找她啦,說不定也不去找她了……」語 焉不詳,簡直不知所云。 左元敏知道他們言不盡實,便道:「前輩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從這裡回去汴 京城,起碼還得花上個把時辰,那時城門關了不說,兩位再折回來,那可又要一個 時辰。等到兩位趕到陸家莊,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蔣大千頗感驚訝,說道:「你也覺得來不及了?」 左元敏根本不知道他們究竟要赴什麼約會,只不過他們連夜趕路,自然是因為 時間緊迫的關係。聽蔣大千反過頭來問自己,連忙點了點頭。 蔣大千急道:「你看,左兄弟也說來不及了。」 于萬象道:「左兄弟,我瞧你這臉色,我就知道你有主意了,快說,快說,你 的主意一定管用!」 左元敏道:「我哪有什麼主意了?這是蔣前輩自己在群芳樓時說的,他說只要 有我去,那陸莊主還不把眼珠子瞧出來了,還說什麼其它人看到了我,也都要當場 氣死……」 蔣大千大奇,說道:「陸莊主的事,你怎麼知道?」 左元敏笑道:「那是蔣前輩自己說的,前輩該不會連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吧?」 蔣大千道:「忘是沒忘,只不過是想不起來了。」 于萬象聽他言下之意,是願意跟他們走一趟,便道:「左兄弟真的願意跟我們 同去嗎?」 左元敏道:「兩位前輩既然把晚輩當成了朋友,這朋友有難,都能兩肋插刀了 ,更何況只是走一趟路呢?」心想:「這陸家莊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不過既然能 跟你們這兩個老怪物當朋友,自然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地方了。雲姊是個姑娘家 ,三更半夜讓你們兩個老怪物抓著了,在荒郊野地到處跑,總是不妥當,而要將她 帶到你們那狐群狗黨的窩裡,那更是大大的不妥了。」又想:「雲姊帶我恩重如山 ,這正是我能報答萬一的時候,今天只要我代她去了這個什麼陸家莊,她的這一生 中,至少就少一個劫難了。」 蔣于兩人大喜。于萬象道:「如此甚好。左兄弟,你儘管放心,這陸家莊也不 是什麼龍潭虎穴,只要我們兄弟倆將這口惡氣出了,自然會平平安安地送你回去。 」說著拍了拍左元敏的肩膀。 那蔣大千也道:「只要有我們兩個在,他們絕對動不了你一根寒毛。」 于萬象道:「說這做什麼?難道他們還敢跟我們動手嗎?」 蔣大千道:「就怕他們一見比不過我們塞北雙傑,惱羞成怒,妄想動手動腳, 也是有可能的。」 于萬象沉吟道:「那倒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多提防點總是好的。」 左元敏聽到這裡,反而有點害怕,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們不 是去見朋友嗎?」忍不住問道:「可有什麼我該注意的嗎?」 于萬象道:「咱們一邊走,一邊說吧。」 兩人可不能再用手臂挾持的方式帶左元敏走了,於是便讓左元敏站在中間,兩 人各出一手,抓住左元敏的褲頭,同時向上一提,發足往前飛奔。 這番滋味,可又比剛剛不同。左元敏但覺晚風拂面,快意暢然,兩旁景物不住 往後倒退,速度要比騎馬還來得快。而且不論地形如何高低起伏,蔣于二人幾乎都 是同時起腳,同時落腳,齊肩並進,平頭而行,這就更要比乘轎還輕鬆。 如此急奔了半晌,左元敏憑虛御風,通身舒泰,飄飄然如遺世而獨立。耳邊忽 聽得于萬象說道:「我們待會兒到了莊院上,你可別自做主張亂說話,一切讓我們 兄弟來幫你打理就可以了。」 左元敏心想:「讓你打理?那只怕更慘吧。」開口說道:「前輩不如將整個情 況告訴我,也好讓我有個準備。」這話是說了,只是他一張口,強風迎面灌來,根 本發不出聲音,而就算能發出聲音,也早被獵獵風聲所掩蓋。蔣于二人,渾然不覺 ,突然「唰」地一聲,帶著他衝進了一處樹林中,林中無路,兩人時而竄上枝頭, 在樹梢間跳躍,時而落回平地,在林木間穿行,樹葉聲音沙沙娑娑,不時打在左元 敏的臉上腳上,頗為疼痛,但是他既叫不出聲音表示抗議,也不願在這小事情上示 弱。 又過了許久,三人轉出樹林,彎過一處山坳,眼前忽地豁然開朗,在月光的映 照下,左元敏遠遠地似乎可以瞧見有一座莊院,坐落在山坡邊上。地勢平坦,兩人 邁開大步,速度更加飛快,左元敏暗暗吃驚,不敢相信凡人肉體,居然可以達到這 種境界。 不一會兒,三人來到莊院圍牆外,于萬象首先說道:「不好,裡面這麼安靜, 只怕所有的人都散了。」 蔣大千道:「先進去再說吧!」兩人毫不停步,縱身一躍,輕輕巧巧地越過莊 院的圍牆。 左元敏但見裡面漆黑一片,更無半點燈火,別說是有人在這裡聚會了,就是整 座莊院,也都好似沒人居住一般,靜悄悄地沒半點聲音,連個雞鳴狗吠的聲響都沒 有。 那蔣大千簡直不敢置信,張大了嘴巴,半晌只擠出了幾個字:「真是奇也怪哉 !」 那于萬象也是數度揉擦雙眼,東看西看,東摸西摸了半天,也是說道:「這裡 明明是陸家莊啊……怎麼成了這樣?」 蔣于兩人到處查看,左元敏也得以自由行動。他走到院子中間,但見院中擺了 五六張大圓桌,桌上雖然空無一物,但是在月光的映照下,可以瞧見每張桌子上都 是湯汁淋漓,顯然不久之前,確實是有人使用過。又見桌旁椅子凳子零零落落亂置 一地,可以想見這群人走得十分匆促,可是再仔細檢查四周,卻無任何打鬥痕跡。 如果這個地方真如蔣于兩人所說,今夜才擺壽酒請客,那眼前這個情況,可就真的 有點詭異了。 蔣于兩人在院子中找不到蛛絲馬跡,也顧不得是否禮貌,一個縱身躍上屋頂, 來回奔走,尋找人跡,另一個則在地面上,一間一間的房間,依次挨過去叫門。他 們兩人嗓門大,中氣又足,聲音在夜空中遠遠地傳出去,只怕三里外的人都聽得到 ,可是整個偌大的莊院,依舊空空蕩蕩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兩人回到院前,那蔣大千不耐煩起來,氣急敗壞地道:「這裡真的是陸家莊嗎 ?該不會是鬼撞牆,引我們跑到鬼屋來了吧?」 于萬象先是一陣冷笑,接著說道:「嘿嘿,就是鬼屋我也不怕,你儘管叫他們 出來好了,看是要一個一個輪著來,還是要全部一起上,我都不怕。我就怕陸家莊 的人突然全死光了,那我們今晚這一趟,不就白來了。」 蔣大千搖頭道:「你此言差矣,你剛剛才說,就算這裡是鬼屋,你也不怕。可 是就算那陸家莊的人全死光了,最多也不過是變成一群鬼魂罷了,你既不怕鬼,為 什麼又怕陸家莊的死鬼們呢?」 于萬象道:「非也,非也。我是說我怕他們死了,而不是怕他們變成鬼。」 蔣大千道:「陸老頭死了,不變成鬼,難道他那個渾蛋還能成仙嗎?那可真氣 死我了。」 于萬象再道:「那也未必,說不定他篤信菩薩道,當場修成正果,接引西天極 樂世界去了。」 蔣大千糾正他道:「你既說『未必』,那就不能說怕他們陸家莊的人全死光了 ,應該說:『我還有點怕這陸家莊的人全死光了。』」 于萬象續道:「你那麼考究做什麼?練功的時候,怎麼又不考究了?」 蔣大千接口道:「這說話不考究,還不如不說。至於練功嘛,嘿嘿,能夠練到 我這種境界的,世間已經不多了,再說考究,那還真的沒什麼可考究的地方了。」 兩人話匣子一打開,頓時說個沒完。 左元敏插嘴道:「兩位前輩,這陸家莊的人,也許是碰到了意外,但應該還沒 有遭到不測。」 蔣大千問道:「這個意外跟不測,兩者有什麼差別呢?」 左元敏一愣,臉上倏紅,道:「是,兩者只有些微的差別。晚輩的意思是,這 陸家莊可能是碰到了什麼突發的狀況,但是他們目前應該生命無虞才是。」 蔣于兩人天天鬥嘴,互挑對方的毛病,沒別的專長,倒是對於詞句語意要求十 分精準,左元敏給他搶白一句,霎時滿臉通紅。 那蔣大千挑于萬象的語病挑慣了,並不是有什麼惡意,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便道:「何以見得呢?」 左元敏道:「這個地方很明顯地收拾過了,而且也沒有打鬥的痕跡。依兩位前 輩說,這個地方原本有多少人在這兒呢?」 于萬象搔了搔頭,說道:「那時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人,再加上陸老頭自己本 身的六個老婆,三個兒女,堂兄舅父,表嫂阿姨,總共算來至少也有七八十人。」 蔣大千道:「到底有沒有那麼多啊?你的記性可不可靠啊?」 左元敏道:「總之,就是有那麼多人,這麼多人要是真有什麼意外發生,現場 是不可能什麼東西都沒留下的。所以合理的推斷是,他們也許碰到了什麼突發狀況 ,匆匆收拾後,離開這裡了。」 于萬象不解地道:「可是這裡是陸老頭幾十年的心血,他要跑去哪裡?」 左元敏道:「這個晚輩就不清楚了……」一言未了,蔣于二人臉色微變,一起 望向前方圍牆外。 一會兒,于萬象道:「你聽到了?」 蔣大千假裝鎮定,蠻不在乎地道:「起碼有十二三個,武功都不弱……不,是 還好。」 話才說完,牆頭人影晃動,跟著冒出幾個頭來,然後四周立刻都是人影,逐漸 向左元敏他們三人合攏過來。左元敏算了算人頭,正如蔣大千所說,一共有十三個 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這十三個人悶聲不響地合圍過來,很有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是相當不禮貌的 舉動。蔣于二人自感不悅,那蔣大千率先開口道:「喂,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把老子圍在這裡?」 人群中當場便有人躁動起來,其中一人便道:「你們是誰?這麼晚了在這裡做 什麼?」 于萬象哈哈大笑,說道:「真是說笑話了,這個地方你們能來,我們為什麼不 能來?老子我高興來就來,高興四處隨便走走,就四處隨便走走,你們管得著嗎? 」說著兩手叉腰,邁開大步,左顧右盼,真的散起步來,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那蔣大千受到鼓勵,有樣學樣,也跟著嘻皮笑臉地走了起來,走得近的時候, 距離這群人只有兩步之遠。 人群中一陣小騷動,有人續道:「哪裡來的瘋漢?是不是不想活了!」身形微 微一動。他身旁立刻有人攔住他,說道:「這兩個老漢,好像是『抬槓雙怪』。」 先前那人道:「我管他們什麼怪不怪,在這邊瘋言瘋語,就先揍了再說!」 他這話才說完,忽然之間人影一動,接著有人喊道:「小心!」同時「碰」地 一聲,但見于萬象手上制住一個人,退到左元敏身邊,蔣大千則攔在他的身前,雙 足前弓後箭,右掌平伸,擺了一個架勢。他的正前方站著一個藍袍中年漢子,滿臉 驚疑。而他身後的其它十一個人立刻圍攏上來,出聲叱喝。 原來那蔣大千聽到有人出言不遜,哪裡還管得了對方是誰,身形一閃,衝進人 群,便將剛剛說話的那個人給揪了出來。他這一下子一來出奇不意,二來手法也是 十分高明,那人一愣,想要抵擋已經來不及了。 人群中當然也有幾個武功較高的,但只有藍袍漢子站得最近,他率先喊了一聲 :「小心!」跟著伸掌按來。 豈料那蔣于二人心意相通,一人發動攻擊,另一人就進入警戒,藍袍漢子一動 ,于萬象立刻向前接應。 那藍袍漢子見于萬象向前迎來,深吸一口氣,掌勢略轉,準備應戰,卻見那蔣 大千兩手一送,將抓來的人推給了于萬象,右掌同時拍來。 藍袍漢子的目標霎時轉了三個方向,先機已失,只能選擇與蔣大千對掌。雙掌 相交,但覺對方內力充沛,大是勁敵。 其餘那十一個人見自己的同伴落入人手,雖然紛紛叫喝,但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于萬象一手拉著那人的衣領,一手按在他的背心,一陣哈哈大笑,說道:「你 不是誇口要先揍我們兄弟兩個一頓嗎?這就來呀,哈,哈,哈!」 那人一招被制,臉上無光,卻仍然不服氣地道:「你不放開我,要我怎麼揍你 ?」 那藍袍漢子大聲叱喝道:「貫之!不得無禮!」 那人道:「爹……」 蔣大千恍然大悟,說道:「哎喲,原來這個膿包是你兒子啊?你的掌法不錯啊 ,怎麼生個兒子這麼膿包?」說著連連搖頭。 于萬象道:「所謂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今天我于萬象說不得, 只好代你好好管教管教了。」掌力微吐,那人背上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倏地向前彈 開幾步。 那人一脫離于萬象的掌握,馬上轉過身來,兩手平攤,五指微張,擺了一個架 勢。于萬象一瞧,說道:「哦,原來是摩雲手?你姓王是不是?摩雲手學了幾成啦 ?居然敢向我動手,去叫王伯琮還是王仲琦出來,讓老子好好地問問他。」那人一 驚,回頭瞧著藍袍漢子。 那藍袍漢子上前一步,抱拳說道:「在下王叔瓚,我兩位兄長不幸為奸人所害 ,已過世多年,不知兩位前輩有何指教,儘管落在王某身上便是。」蔣大千奇道: 「王氏兄弟死啦?那真可惜了,我聽說他們的摩雲手變幻莫測,天下幾乎無人能擋 ,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年輕就死了。」 那王叔瓚聽他們稱讚摩雲手的威力,正想謙遜幾句,以化解眼前對立,沒想到 話還沒出口,便聽得蔣大千續道:「名氣這麼大,還這麼早死,這不是叫我們兄弟 倆個無處討教嗎?這下可好了,叫我們兄弟兩個上哪去找同樣是兩兄弟,偏偏又這 麼狂妄自大的人呢!」說著搖頭連連,于萬象在一旁聽了,也覺得頗為喪氣。 王叔瓚心中有氣,但還是不卑不亢地說道:「前輩若是有這個興致,就讓王某 陪著練幾招,不知意下如何?」 蔣大千懶洋洋地道:「不了,不了,你只有一個人,就算打贏了也沒什麼味道 ,喂,對了,你還有沒有弟弟呀?如果有的話再一起練練吧,但是先聲明一點,要 是你們父子想聯手的的話,那就免了。」 王叔瓚沒好氣地道:「我們王家,就我們兄弟三人。這讓輩失望了。」兒子還 在對方的控制範圍,心中雖氣,但是仍不敢失了禮數。 于萬象忽道:「這說也奇怪,不是說王氏兄弟摩雲手天下無敵嗎?怎麼給人害 死了?那麼那個下手的人,他的武功不就天下第一了?」言語終老是把眼前這個王 叔瓚排除在他們所謂的「王氏兄弟」之外。 王叔瓚淡淡地道:「我王氏家傳摩雲手豈敢妄稱天下無敵,那不過是江湖朋友 抬愛的溢美之詞罷了。我兩位兄長又不是金剛不壞之身,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如今不幸為奸人設陷阱謀害,就算對方的武功真的天下第一,我王叔瓚一樣誓報 此仇。」 于萬象疑道:「這麼說,你是不知道仇家是誰了。」 王叔瓚道:「天下無難事,還望前輩指點。」 于萬象道:「你這句話什麼意思?嘿嘿,你放心,我兄弟倆若殺了王氏兄弟, 絕對不會不承認的,哈,哈,哈!」 蔣大千也笑道:「非旦不會不承認,還會到處宣揚,說不定便像陸老頭一樣, 發帖子請客哩!」兩人說著,嬉笑不止。 王叔瓚冷冷地道:「那是。」心下卻道:「兩個老渾蛋!」他也聽過這對塞外 活寶的名聲,武功既高,為人亦正亦邪,實在不曉得他們接著會做出什麼事,但是 眼見愛子在對方手上,一時也無法可想。他身後一個精瘦漢子閃出,說道:「王三 哥,這兩人說這陸老頭發帖子請客,你瞧,是這回事嗎?」 王叔瓚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搞得差一點忘了正事,經過這麼一提醒,立刻說道 :「吩咐下去,把這莊院上上下,仔仔細細給我搜一遍。注意每個人別落單了,遇 上什麼事情立刻出聲示警,誰也不得給我逞英雄。」 那個精瘦漢子應了聲:「是。」朗聲道:「三爺的話,大家都聽到了吧,這個 陸漸鴻事到臨頭居然躲了起來,大傢伙兒去把他揪出來。」眾人應諾,陸陸續續去 了。只留下王叔瓚與那精瘦漢子跟蔣于兩人對峙著。 那精瘦漢子與蔣于二人拱手道:「兩位前輩是受邀到這陸家莊來嗎?」 蔣大千搶在于萬象之前說道:「廢話!不是他邀請我們來的,難道還是我們邀 請他來的嗎?」 那精瘦漢子道:「那麼前輩可知道,他們一家人這會兒跑去哪裡了?」 蔣大千道:「我要是知道的話,不就去找他們了嗎?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那于萬象道:「慢著,慢著!你又是誰啊?上來劈頭就問東問西的,到底想幹 嘛?」 那精瘦漢子道:「在下石奮進,是個無名小卒,說出來只怕前輩也沒聽過,所 以沒有先自我介紹,還請勿怪。」 蔣大千道:「石奮進?是沒聽過。」轉頭跟于萬象問道:「你聽說過嗎?」 于萬象道:「聽說過。」 蔣大千奇道:「喔,聽誰說過?」 于萬象道:「剛剛聽你說過。」 蔣大千道:「既然你聽說過,那他就不算無名小卒囉?」 于萬象道:「他有名有姓,怎麼無名呢?年紀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還能算是小 卒呢?」 石奮進心想:「好啊,你們兩個是消遣老子來著。」嘴上說道:「承蒙抬愛, 前輩既然不嫌棄,那晚輩就接著說了……」 于萬象道:「你叫他接著說了嗎?」 蔣大千道:「我沒有。是你說他不是無名小卒的吧?」 于萬象道:「你的意思是,是我說錯了嗎?」 石奮進才與他們接觸,便知道他們一但爭執,是不會有結果的。也不等他們兩 個吵完,便道:「那看樣子這陸莊主是沒把兩位前輩當朋友了,不知兩位前輩跟此 間的陸莊主,交情如何?」 蔣大千一擺手,說道:「你等會兒,怎麼老是你在問話?你既然稱呼我們前輩 ,橫豎也讓我們先問一句吧?」 石奮進道:「這個自然。」心想:「你們兩個倒不糊塗。」他不知道這兩人對 於說話方面,是絕不肯吃虧,問得人家答不出話來,更是一大樂事。 這會兒老是別人問,他們答,豈不是有志難伸? 于萬象便問道:「你們來這兒幹嘛?要來喝壽酒的話,不嫌太晚了嗎?」 石奮進道:「我們不是來喝壽酒的,之所以連夜趕路,不遠千里而來,那是因 為這陸莊主陸漸鴻,欠我們盟主兩樣東西,今日特別前來催討的。」 蔣大千頗有興趣,問道:「什麼東西那麼緊張?竟要這般大張旗鼓,連夜追討 ?」 石奮進微微一笑,說道:「這第一件東西也就罷了。人家說閻王要人三更死, 絕不留人到五更。這第二件東西嘛,就是這陸漸鴻的一條老命,我們盟主讓他過完 六十大壽才來要,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蔣于二人聽了,都在心中打了一個突,于萬象忍不住說道:「這天底下欠東西 的我見得多了,哪有欠人命的?難道你們的盟主也死了不成。」 石奮進道:「呸,呸!誰說我們盟主死了?只要陸漸鴻自己出來,是不是欠我 們盟主一條命,問他本人最清楚了。只可惜事到臨頭他選擇做縮頭烏龜,拖累無辜 的家人。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待會兒我們要是找到了陸漸鴻,兩位前輩應該不至 於出手干預才是吧?」 于萬象奇道:「出手干預?我為什麼要出手干預?兄弟,這陸老頭有拜託過你 什麼事嗎?」 蔣大千搖頭道:「沒有,你不是說接了陸老頭的帖子,受到邀請才來的嗎?」 于萬象道:「我跟這陸老頭有什麼交情?他請得動我?我是因為你說要來,所 以我才來的。」 蔣大千道:「我根本不認識這個陸老頭,我會說我要來?」 于萬象道:「由此可見你貪杯好酒,簡直無以復加。」 石奮進大喜,說道:「既然如此,大家便是誤會一場。可否便讓我們王兄弟, 回到他父親的身邊?」 蔣大千道:「這有什麼不行的嗎?兒子回去找老子,老子要找兒子回去,是天 經地義的事情,這有什麼可不可否的?」 于萬象道:「只不過他開口說要揍我們,我們是出自一片好心,請他靠近一些 ,方便他一伸手,就能打到我們。」說著雙手叉腰,往前走了一步,續道:「來啊 ,這就請啊!」 王叔瓚一聽,想他們兩個乃是為了面子問題,而非為陸家莊出頭,頓時鬆了一 口氣,向前抱拳說道:「小犬性格毛躁,一向口無遮攔,說話不經大腦,兩位前輩 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不要當真。王某在這裡先給兩位道歉,還請見諒。」深深一 揖,跟著說道:「貫之,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給兩位前輩道歉!」 王貫之雖然莽撞,但卻十分聽從父親的話,便道:「晚輩言語無狀,多有得罪 。兩位前輩大人大量,王貫之在這裡給兩位陪不是啦!」說著長揖到地。 說話道歉,那是蔣于二人最感到無聊的,因為他們兩個是寧死也絕不道歉。但 見王叔瓚父子倆前倨後恭,立時覺得索然無味,蔣大千道:「真的不打了?」 王貫之道:「晚輩不敢!」 蔣大千道:「不後悔?」 王貫之道:「晚輩一時失言,還請原諒!」 蔣大千道:「那換我揍你一頓,成不成?」王貫之一驚,後退幾步。 王叔瓚趕緊說道:「小犬決不敢還手。」 王貫之更是吃驚,大叫:「爹!」 王叔瓚道:「你說話沒大沒小,受到教訓是應該的。乖乖地給我站著別動,不 管前輩要怎麼揍你,你都不准躲開,更加不能還手。聽到沒有!」嘴上說得好聽, 但他體內內力暗潛,手指關節輕輕發出如炒豆子般細微的聲響,若是蔣于二人真的 要動手,那也才來得及搶救。而他之所會這麼說,只是以蔣于兩人的個性為賭注, 想他們狂妄自大,絕對不會對一個不還手的小輩動手才是。 果然此話一出,便聽得蔣于二人異口同聲說道:「不還手有什麼好揍的?你以 為我們喜歡欺負弱小啊?」 王叔瓚大喜,說道:「還不快謝過兩位前輩手下留情。」 于萬象阻止道:「那不必了,我本來想揍他一頓,至少打得他鼻青臉腫才肯罷 休,若是我突慈悲,只打得他鼻青,但是臉沒腫,那才是手下留情,你們也才用得 著謝我。」 蔣大千續道:「既然你們謝都謝了,我也不能讓你們吃虧,這樣吧,我就打得 你流鼻血,算是手下留情,怎麼樣?」話才說完,倏地出拳。 這一拳又快又猛,事先毫無徵兆,那王叔瓚聽他們自言不欺負小輩,早已放鬆 了準備。這一下先是大駭,但隨後便知蔣大千這一拳,竟硬生生地在王貫之面前一 寸三分之處打住,這般控制的功夫要可比發出這一拳難得多了,心中在暗罵這老傢 伙嚇人之餘,不免又對這對活寶的武功,多了幾分佩服。4蔣大千哈哈大笑,說道: 「這小子說不躲,便真的不躲,好,好。」身形一閃,退到于萬象身邊。 王貫之愣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多謝……多謝前輩手下留情。」原來他但覺 拳風拂面,才曉得要吃驚,還沒來得及要反應,拳勢已然打住了,外表看上去,果 倒似他定力十足的樣子。 卻說那左元敏自從于萬象說:「去叫王伯琮還是王仲琦出來」的時候,兩隻眼 睛便一直緊緊地盯著這個叫「王叔瓚」的瞧,而他的一顆心,則飛到了五年多前, 那場驚心動魄的血戰之上,對眼前接著所發生的事情渾然不知。 左元敏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王氏兄弟在左平翰一開始假裝倒下的時候,突然 現身。那王仲琦嘻皮笑臉地自我介紹:「我是王仲琦,他是我哥哥王伯琮……」時 的那個模樣,依舊清晰地映現在腦海裡。左元敏仔細地端詳了王叔瓚一陣子,果然 覺得這三兄弟的相貌,確實有著不少的相似之處,尤其是王貫之那副漫不經心,什 麼事都滿不在乎的樣子,跟他二伯王仲琦更是一個模樣。 左元敏霎時掉入那段血淋淋的痛苦回憶中,自從母親死後,這些年來,他不曾 再碰觸這塊心靈中尚未結痂的地方,而現在王叔瓚父子的出現,卻已硬生生地將它 揭開,不住疼痛,而且鮮血迸流。 恍恍惚忽當中,忽聽得蔣大千同意原諒王貫之的無禮,而決定讓他脫離倆人的 掌握,心中一急,也不知哪來的念頭,突然衝口而出:「慢著!」 此言一出,不用說蔣于二老嚇了一跳,就連王叔瓚與石奮進兩人也感到詫異, 只有王貫之毫無反應,毫不停步走回父親身後。 那王叔瓚不知左元敏到底是這蔣于二老的誰,見他始終站在于萬象的身畔,只 當他是兩人的後輩,便道:「這位小兄弟認為有什麼不妥的嗎?」言語中倒是頗有 禮貌。 于萬象道:「是啊,左兄弟,這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想他總有許多高明的 見解,順口便問了起來。 那左元敏一時衝動說出這話,嘴巴還沒閉上,就已經感到後悔了。心中只想: 「我在做什麼?就算于萬象抓住王貫之不放,我又能怎麼樣?要于萬象殺了他?還 是要藉此逼問王叔瓚,為何當初他的兄長們,要到符家集來找我娘、我霍伯伯的麻 煩?不,我千萬不能問,我不但不能問,還要掩飾自己的身份,要是讓他知道我就 是左平熙的兒子,說不定他當場就要追究他兩位兄長的死因,而爹留給我的那把刀 ,只怕就保不住了。」又想:「娘臨死之前,怎麼也不肯說爹是怎麼死的,還有, 那把刀的來歷、還有關係著什麼秘密,堂叔也什麼都沒說,這些我都還不知道,我 這一洩漏身份,想要再調查,那就有很多不便了。」 他這些念頭在腦海中一閃即逝,當下轉頭,假裝很緊張地與于萬象說道:「他 們要在這裡殺人,要是官府追究起來,我們也都脫不了干係的!」 那王叔瓚與蔣于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石奮進亦笑道:「小兄弟,你儘管放心,這件事情怎麼落也落不到你們頭上的 。」 左元敏佯裝害怕,顫聲道:「殺人是要償命的,我在京師中曾看過府衙處斬人 犯,鋼刀一下,頸血濺得有一兩丈遠,任憑你性情再怎麼凶殘惡霸,體格再怎麼魁 梧的人,一刀下去,就不再是個人啦,跟只掛在屠房的豬還差不多。」 王叔瓚微微一笑,轉過頭去,不再言語。那蔣大千與左元敏說道:「你跟著我 們來,安全當然由我們負責。左兄弟儘管放心,就憑我們兄弟倆的輕功,一般人就 是騎馬也追不上。你剛剛也見識過啦,沒什麼好怕的。」 于萬象不同意,說道:「放屁,以我們兄弟倆個的武功,還需要逃嗎?要逃你 逃去,我可不逃。」 蔣大千頗有怒意,說道:「你這麼說話,是沒把我當兄弟了,哪一次你失手讓 人家追趕,不是我在一旁替你掠陣?我何時先逃過了?」 于萬象嚷道:「什麼哪一次?一次也沒有!我什麼時候失手讓人追趕了?」 蔣大千道:「我是打這個比方,在我的心裡,就是這麼打算的,難道你不也這 樣想嗎?」這下可讓于萬象逮到機會發火了,瞪大了眼睛,說道:「你這麼說話, 才是沒把我當兄弟!」 兩人爭吵不休,左元敏正好從這尷尬的情緒中擺脫。正做沒理會處,忽然聽得 西北角上一陣口哨聲急響,接著彷彿便有兵刃相交的打鬥聲起,夾雜著幾聲悶悶的 呼喝聲。那石奮進面露喜色,說道:「找到了!」 王叔瓚馬上道:「去看看。」回頭與王貫之道:「你跟在我身後,沒我的吩咐 ,不准自做主張。」 那王貫之但覺老大沒趣,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是。」垂頭喪氣地跟著走了。 左元敏見他們三人走遠,便與于萬象道:「前輩,我們也過去瞧瞧吧。」 于萬象道:「剛才你不是才說害怕嗎?怎麼這一會又不怕了?」 左元敏道:「跟在塞北雙傑的身邊,還能有什麼害怕的事?我左元敏再不懂事 ,也決不能拖累的前輩的威名!」 左元敏一出口,果然便切中蔣于二人的要害,只見他們笑得合不攏嘴,都道: 「對,對,對!你說得沒錯,我們這就去看看。」一人一邊,拉著他的褲頭便走。 不一會兒在一處天井附近追上石奮進,兩人挑了一處牆頭躍上,居高臨下,隔 岸觀火。 那左元敏往下一看,只見先前那分散開來的十一個人,此時都已聚集在這天井 當中,其中五六個人各執火炬,把在另一頭的一口井團團圍住。奇怪的是那井口竟 然一分為二,分成了左右兩半,就好像有人用利刃由上而下,從正中將井剖開一般 。而裂縫開了有兩尺寬,不斷地有人拖拖拉拉地從裂縫處走了出來,男女老幼,哭 哭啼啼。 左元敏定眼仔細一瞧,才瞧清楚原來那井下另有甬道階梯,想必那地下應該另 有洞天,而地面上的水井,不過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假物。 那時打鬥早已結束,左元敏復往另一邊在牆角看去,只見幾個男子萎頓斜坐靠 在牆邊,身上血跡斑斑,氣喘吁吁,顯然已經受了傷。幾名跟隨王叔瓚而來的漢子 ,手拿刀劍兵刃,在他們週身不到半尺之處叱喝比畫。那受傷的男子當中有一個白 鬍子老頭,雖驚而不亂,頗有一些架勢,兩眼炯炯有神,緊緊盯著拿刀劍對付他們 的人瞧。 左元敏心想這應該就是陸莊主了,果見得那王叔瓚走近過去,吩咐那個拿著劍 ,指著白鬍子老頭的人退下,自己趨身上前,在那白鬍子老頭面前蹲著,一會兒, 說道:「陸莊主,你堂堂一個莊院的主人,手下好歹也有二三十人,管理著這麼一 大片田產農地,佃農不下兩三百戶,儼然是地方霸王,怎麼能不顧身份,躲在這暗 無天日,又小又潮濕的地下石室呢?這豈不叫人大失所望嗎?」 那白鬍子老頭果然便是此間的莊主陸漸鴻,他雖然受制於人,但是骨頭仍是硬 得很,便道:「王叔瓚,你如果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針對我一個人來,別把我的 家人牽連進去,如果是這樣,就算要我陸某人的項上人頭,我自己就能割給你,我 要是皺一皺眉頭,不算英雄好漢!」說得慷慨激昂,左元敏雖不知整件事情的來龍 去脈,也不禁要暗道一聲:「好!」 王叔瓚哈哈一笑,說道:「陸漸鴻,我看你是老糊塗了,你這顆頭今晚無論如 何是割定了,盟主寬限你到今日,已是大發慈悲了。但結果如果還是拿不出東西來 ,依我看,眼前這些只要是姓陸的,或者是跟姓陸有關的人,都要閻羅殿去走一遭 了。」此話一出,那被羈拿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哭了出來,陸漸鴻臉色大變,怒道: 「你說什麼?」 王叔瓚道:「我以為上次給你機會時,你就已經清楚了。沒想到,嘿嘿……陸 漸鴻,你老實說,你今天大宴賓客,目的不是為了向你的親朋好友道別,而是想讓 他們來對付我們,是不是啊?哈,哈,哈……」 陸漸鴻臉色一沉,說道:「哼,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麼?我陸某人與這些人 相交數十年,沒想到到頭來,一聽到有事情求他們幫忙,卻一個比一個跑得還快。 嘿,你說的沒錯,我今夜宴請的,不是一般的親戚朋友,而是我這些年來在武林中 結交的狐群狗黨,有酒肉即來,危難則去,嘿……」神色戚然,搖了搖頭。 那于萬象在一旁聽到了,便輕聲與蔣大千道:「喂,他這會兒是在說誰啊?」 蔣大千道:「不就是說你嗎?你不是說要給他面子,所以特別從江西彎過來, 就是要吃他這一頓。」 于萬象搖頭道:「不對,是你說這個地方有免費的酒肉吃,我才跟著你過來的 ,陸漸鴻這個名字,我這會兒還是頭一回聽到哩!」 蔣大千也不願承認,說道:「那……那……哎呀,是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們是 之前就離開的,可不是聽到他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才離開的,他說稱的狐群狗黨 ,自然是他的那一批江湖朋友了。」 于萬象也跟著自我安慰道:「是啊,要怪只能怪他識人不清,遇人不淑,要是 早結交上我們兄弟倆,今天就不是這樣的情形了……」 蔣大千點頭惋惜道:「唉,沒錯,沒錯……嗯,那個『遇人不淑』四個字,是 這般用法的嗎?」 左元敏可沒那個閒功夫去多聽這兩個人的風涼話,在他心中,王叔瓚當然是邪 惡一方的代表,陸家莊的人相對弱勢,自然便成了他同情的對象。但是別說他半點 武功不會,就是會武功,眼前對手這麼多人,連愛抬槓的蔣于二老也不想淌這混水 ,就可以想見這件事情有多棘手了。正自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有人說道:「三爺 ,這躲在地下密室的人,這會兒都出來了。」 王叔瓚道:「讓他們排成一列,站好了。」幾個人應聲而為。但見他們連推帶 拉,連踢帶罵,將這群老弱婦孺依照要求,排成了一列。 王叔瓚一個個瞧過去,忽道:「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好像有三個兒子。老大老 二,你上個月讓他們到江南,去找你的授業恩師去了。還有一個呢?怎麼不在這裡 ?」 陸漸鴻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怎麼知道……」心想,王叔瓚既然知道 他的兩個兒子去了江南,那他們現在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叔瓚冷笑道:「哼,如果我連這種事情都不能掌握,那還能辦什麼事?你放 心,你那兩個寶貝兒子,現在在我那兒作客呢!不過你那個小兒子倒是沒出門,他 現在究竟躲在哪裡?」 陸漸鴻的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恨恨地說道:「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要 殺要剮,悉聽尊便。」 王叔瓚道:「想死?那還不容易,不過只怕在這之前,還有些例行事務,就好 像到了十殿閻羅那邊,要上刀山還是下油鍋,可不是自己選的,還得經過審判呢。」 陸漸鴻大叫:「放屁!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審判我!」 王叔瓚一陣冷笑,隨手向同伴要了一柄長劍,走到那一群老弱婦孺之前,說道 :「你們大家心裡也許會想,我們是哪裡跑出來的凶神惡煞,居然敢這麼囂張。說 了各位也許不相信,你們家陸老爺在許多年前,還是我的同儕前輩呢。那時他心狠 手辣,有個外號叫:『笑裡刀』,說的便是他外表和善,手段凶殘,是當時我這個 小輩看齊的對象。但是曾幾何時,他居然良心發現,說是要金盆洗手,歸隱山林。 當時我們這些後輩朋友們,還特地為他設宴餞行,大醉三天三夜。沒想到他說要歸 隱只不過是個幌子,實際上卻扮演在外接應的腳色,他吞沒了一樣他不該得的東西 ,自以為已經退隱,就能置身事外,神不知鬼不覺,只可惜啊,我只能說他搞錯了 對象了。」 王叔瓚說著說著,走到一個妙齡少婦面前,手上長劍提起,在她面前晃了幾晃。 那少婦不過二十來歲,頓時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連連。 王叔瓚冷冷一笑,續道:「大家瞧,這陸莊主老當益壯,艷福不淺,原本也不 是沒有機會含飴弄孫,終老山林的,唉……」一番話,不知說給誰聽。又道:「現 在就要看看,在你們陸莊主的心目當中,就竟是那樣東西寶貝,還是這些如花似玉 的妻妾寶貝了……」 一言未了,陸漸鴻已然大喝道:「姓王的,有種就衝著我一個人來,欺侮柔弱 女人,不是英雄好漢!」 王叔瓚笑道:「你們大家聽聽看,他自己死在臨頭了,居然還想保住大小老婆 !石兄弟,這方面你得多學學啊!」 石奮進笑道:「女人嘛!有銀子就有了,算不上什麼,沒什麼好學的。」 王叔瓚笑道:「哈哈,石兄弟這一輩子,是別想妻妾成群了。」 石奮進道:「衣服嘛,夠穿就好了。」 王叔瓚道:「那是。」 兩人一搭一唱,引起了不少笑聲。王叔瓚待眾人笑聲稍歇,右手長劍提起,架 在那年輕少婦的脖子上,口裡說道:「這麼說,你是執意不肯交出東西來了?」 陸漸鴻尚未答話,那少婦早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口上老爺直喊,裙下屁 滾尿流。 陸漸鴻聽得叫得可憐,於心不忍,態度稍有軟化,說道:「那個東西我瞧都沒 瞧過,如何能拿?我既沒拿,又叫我交出什麼東西來?」 王叔瓚輕輕一聲歎息,右手一送,劍尖刺入那少婦咽喉。 那少婦悶哼一聲,仰頭便倒,頸上鮮血狂湧,掙扎幾下,臉上淚水未乾,便斷 了氣。 那陸家莊其餘眾人見了,立刻哭喊成一團。陸漸鴻大叫一聲,突然掙開看守者 的掌握,向王叔瓚疾撲而來。 那王叔瓚說了一聲:「我來。」倒轉劍柄,身子斜退,接著左手探出,輕輕巧 巧地搭住了陸漸鴻的手腕,反手一拗,左肘正好撞在他胸口的「鳩尾穴」上。 陸漸鴻但覺一陣心悸,頭昏眼花,往後摔了出去。 那于萬象見王叔瓚忽然現這一手,不禁輕輕喝了一聲:「好!」 蔣大千道:「這王叔瓚摩雲手的功力,只怕還在他兩位兄長之上。」他們兩人 這次居然所見略同,于萬象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倒是左元敏忍不住問道:「就是不知道他們要陸莊主交出什麼東西。」 于萬象道:「他們故作神秘,只怕是因為有我們這三個外人在場吧?」 這回倒變成了左元敏點頭表示同意。卻見那陸漸鴻翻倒在地,一時掙扎不起, 王叔瓚更不稍待,走到一位老婦面前,提劍說道:「六夫人你才娶沒幾年,也許感 情還不夠深厚,所以你不在乎,看樣子,我只好拿你元配夫人來試試看,考驗考驗 你們的感情究竟如何?」 那老婦正是陸漸鴻的大老婆,面對利刃加身,雖然強自鎮定,身子卻忍不住微 微發顫,往後退了一步。但她身後不知何時靠上兩個人,一左一右,反倒將她往前 擠上一步。 陸漸鴻大叫:「住手,住手啊……」突然猛烈地咳了起來。 王叔瓚說道:「陸夫人,你好好勸勸你們家老爺子吧,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有 什麼好執著的?把一個好好的家搞成這個樣子,何必呢?」 陸夫人強作鎮定道:「你要殺便殺吧,誰……誰來聽你編造這麼一堆冠冕堂皇 的理由。」語音雖然不免透露出驚恐之意,但是語氣堅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原來那陸夫人雖是個女流之輩,但個性是地方上出了名的剛烈,要不是她本身 未生有一男半女,對陸家有心理、道義上的愧疚,否則陸漸鴻也沒有機會小老婆一 個一個娶下去。她對待這方面的態度,是喜歡的話可以娶回家,但是絕對禁止他在 外面宿妓。所以陸漸鴻早聞汴京城群芳樓雲夢之名,卻一直沒敢上便汴京去一瞧究 竟,也才有了今天蔣于二人的汴京之行。 陸夫人個性如此,又因出身官宦之家,不但知書達禮,而且勤奮賢慧,陸漸鴻 長年來倚靠她打裡莊院上上下下,對她是又敬又怕,現在聽她如此說話,忽然心中 一酸,說道:「阿寶,是我對不起你……」陸夫人神色戚然,欲語還休,眼淚潸然 而下。 王叔瓚不為所動,淡淡說道:「陸夫人,虧得你為了陸家耗費了大半生的青春 ,到後來卻不得享受清福,唉,說不定陸漸鴻早看你不順眼了,想藉我的手殺了你 ,要是我這把劍是架在四夫人的脖子上,說不定他早就招啦!」話才說完,手上用 勁,劍尖舊血未乾,又添新血。陸夫人雙眼圓睜,說了一聲:「你……」身子一軟 ,癱倒在地。 陸漸鴻大慟,罵道:「王叔瓚,你這王八羔子,狗娘養的,你已經打算殺她了 ,為什麼還要說那什麼狗屁話!」 王叔瓚冷冷地道:「想求仁得仁嗎?我偏偏要讓她死不瞑目!」 陸漸鴻紅著眼大罵:「你不是人!你是畜生!」叫罵不絕。 王叔瓚道:「她們原本不必死的,殺死她們的是你。」慢慢走到一名三十多歲 的美婦面前,接著說道:「四夫人,你為陸漸鴻生下了他最鍾愛、最聰明的小兒子 ,你轉頭看看,所有姓陸的目前都在這裡,三夫人的兩個兒子也在我那兒,放眼望 去,就獨獨少了你兒子。你看,你的功勞可不小啊,用你的命,去換一個原本不屬 於他的東西,想來他應該不至於棄你於不顧吧!」四夫人原本一張俏臉變得慘白髮 青,顫顫巍巍,不能言語。 陸漸鴻此刻的聲音早已叫喊得啞了,便是再堅強,死了兩個親人之後,也要軟 弱了起來。他見四夫人那副害怕的樣子,忽然以幾近於哀求的聲音,說道:「王叔 瓚,我真的沒有拿那把什麼刀,我要是真拿了,不早就遠走高飛,還會在這兒等你 找上門來嗎?我求求你,請你放過她們吧,該死的人是我。」 王叔瓚道:「這就是你聰明的地方,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只可惜你聰明反被 聰明誤,這把刀也許真的不在你身上,但是你和左平熙的交情那麼好,他如何得到 這把刀,你不可能不知道,說不定這一切還是出自於你的大力幫忙。」 陸漸鴻怒意又起,忿忿不平地道:「左兄弟他人都已經死了十幾年了,你們還 要將這罪推到他的頭上?還是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一口咬定是一個死人幹的,好來 掩飾你們的無能?別說我從來沒見過這什麼寶刀爛刀,就是左兄弟也從沒見過。王 叔瓚,你有種的話就把我們全部都殺了,否則你今天帶來的這班兄弟,早晚會知道 你是個既無能,又無恥的懦夫。」 王貫之衝上前去,劈哩啪啦地賞了陸漸鴻幾個耳光,口裡喝道:「你這個老不 死的,死到臨頭了還口出狂言!」 陸漸鴻張了張他那滿口是血的嘴,哼哼哈哈地冷笑了幾聲。 王叔瓚臉上喜慍不露,輕輕說了一聲:「執迷不悟!」便又將陸漸鴻的四夫人 殺了。 那左元敏原本不忍再看,想要與蔣于二人告辭回汴京去,但當他聽到王叔瓚竟 然提起了父親的名字,心中不覺一震,身子便如同中了定身法一樣,不得動彈。接 著聽到他們提到了「寶刀」二字,不禁心想:「他們所說的東西,原來是一把刀, 難道便是那時堂叔帶來的那一把嗎?」續又聽到陸漸鴻雖然在危難之中,言語上對 於自己已經過世的父親,仍是極力維護,心中不免對他產生好感,想要跟這些姓陸 的人多多親近親近,只可惜這件事情他知道得太遲了,陸家莊上上下下所有的人, 今夜只怕要全部喪命於此。 便在左元敏思緒紊亂之際,王叔瓚又將陸漸鴻的五夫人殺死了。陸漸鴻的二夫 人早亡,所以目前他的老婆,只剩下三夫人一人。 王叔瓚連殺四人,毫不手軟,走到三夫人面前,說道:「陸莊主,這已經是你 最後一位夫人了,她為了你生了兩個兒子,你該不會連她也不顧了吧?還是說舊的 不去,新的不來?若是如此,念在咱們曾經同門一場,兄弟就是為你再殺一人,也 沒什麼打緊。」 那三夫人早已泣不成聲,只是哽咽地叫著:「老爺,你要救救我,你要救救我 !」 陸漸鴻自知無法救人,早將雙目緊閉,撇過頭去,來個眼不見為淨。 王叔瓚心道:「我看你能硬撐到幾時。」手中長劍一如前面幾次,輕輕向前送 出。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選擇刺入三夫人的心窩。 三夫人的臉上,出現一陣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她的雙手按著胸口,鮮血不斷 地從指縫中狂湧而出,宛如生命也正從她的指縫中溜走一般。三夫人淒厲地慘叫一 聲,往前仆地而死。這樣的場面,確實要比前幾位的死,更加深深地震撼了陸漸鴻 的心。 其實在王叔瓚的心裡,對於到底能不能在陸漸鴻身上,找到他要的答案殊無把 握,但是這卻是他五年來,唯一最接近真相的時候了。他告訴自己,對於任何一條 有助於釐清真相的蛛絲馬跡,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鬆,否則這一條線索如果又斷了, 重新找起,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看著這些人臨死前的神情,他腦海中只有一個畫 面不斷地重複出現,那就是五年多前,他被通知去認他兩個兄長的屍首。那時屍體 雖然已經開始腐臭了,但是不是自已的親兄弟,王叔瓚一眼就瞧了出來。 兩位兄長同時被害,他悲憤莫名,待經細查之後,更駭然發現,二哥王仲琦攔 腰被利刃斬成兩截。 王叔瓚全身宛如遭到雷擊電掣,當場下跪立誓,一定要揪出兇手,為兩位兄長 報仇。他知道兩位兄長正是因為奉派追查寒月刀的下落,而遭到不測,於是便自動 請纓,接替兩位兄長未完的工作。 陸漸鴻牽涉這件事情,王叔瓚已經跟了一年多了,只是一直沒有重大突破,直 到兩個月前,他覺得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便直接找上門去。兩人一言不合,不歡 而散,不到一個月,王叔瓚去而復返,這回他有備而來,威嚇陸漸鴻要在一個月內 帶著寒月刀自動前去請罪,否則將對所有陸家人不利。 陸漸鴻衡量情勢,知道若要硬拚,終究一定不敵,而自己年紀也一大把了,要 逃也逃不到哪兒去,便選擇乾脆不逃,而與王叔瓚約定,最少讓他過完六十生辰。 結果他私底下除了暗中讓兩個兒子躲到江南,去投奔他的授業恩師之外,另一方面 則假借壽宴為名,邀集他平日交遊的江湖朋友,希望大家能伸出援手,除掉王叔瓚 等人,幻想這樣才是釜底抽薪,永絕後患之計。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群與會的 江湖朋友,一聽到有事求助於他們,而且還是刀光劍影的事情時,都紛紛打退堂鼓 ,忠厚一點的還給他個軟釘子碰,而那些酒肉之交,則多是乾脆一走了之,連句再 會都省了。 陸漸鴻無奈,估量形勢,不願多牽累他人,便打發掉了少數願意幫忙的朋友, 還有一些護院武師與僕傭長工,只帶了家人躲進密室當中,沒想到王叔瓚這班人早 已盯他盯很久了,不但知道陸漸鴻今夜宴客的真正意圖,也確定他們一家人都沒有 出門,一番仔細搜索後,終於發現了假井下面的密室,便成了王叔瓚甕中捉鱉,陸 家人一網成擒。 轉眼間王叔瓚已經殺了陸漸鴻的五個女人了,但是只要他一想到兩位兄長慘死 的模樣,心中便再無半點罣礙,一閃而過的惻隱之心,也隨即消逝無蹤。江湖上有 人便說,王叔瓚的無情殘忍,雖有來自他祖上軍人的殺戮性格,但多半還是因為兄 長的死,帶給他的野性刺激。更何況王叔瓚在摩雲手上的造詣,早已超過他父兄的 任何一人,是當今武林在指爪功夫上的翹楚。而對自身武藝的自負,也帶給他相當 程度任性而為的本錢。 然而話雖如此,卻不意味著王叔瓚毫無理智。他見陸漸鴻乾脆閉上眼睛,對於 面前所發生的事情來個不聞不問,也不禁心想:「他最親近的女人都死了,眼前這 些不是他本家叔侄,就是關係更遠的連襟表親,看這樣子,就算我當真都殺了他們 ,這陸老頭也只會當作沒看見。其實他也不是沒有真正在乎的人,他的三個兒子眼 下就都不在他的身邊,說不得,只好把他押回去,用他兩個兒子的性命來逼他就範 。」沉思一會兒,說道:「石兄弟,吩咐下去,留下陸莊主一人,其它的人全部趕 回地下密室。然後找些大石頭,將井口封起來。」 眾人答應,開始動作將陸家其它人趕回了地下石室,這些人男女老幼大概有十 來個人,不免又是一陣哭哭啼啼,原先與陸漸鴻一起反抗而受傷了三名男子,也一 同被扔了下去。 陸漸鴻聽了,身子一動,但還是忍住了不張眼睛,不說話,當個沒事人一樣。 卻聽得王叔瓚續道:「派人將這裡仔仔細細地再搜一遍,搜過之後,把陸莊主架走 ,然後放一把火,將這裡燒了。」 陸漸鴻這回可清醒了,環眼圓睜,差些沒把眼珠子瞪了出來,大叫道:「王叔 瓚!我就是做鬼也饒不了你!」 王叔瓚冷冷地道:「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你了,死了,你以為我還會怕嗎 ?陸莊主,你將小兒子藏去哪了?現在說出來,我還可以讓人去接他,要不然一把 火燒死了,那就可惜了!」 陸漸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喉頭動了幾動,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隻字詞組,「哼 」地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轉開頭去。 王叔瓚那批從人各自散開分頭進行,只見井上石頭陸陸續續被堆上,不久便堆 了不下有三四十塊,總重看來最少也有四五百斤,而井下甬道狹小,僅能容一人通 過,看樣子若沒有人從外面幫忙將石塊移開,這底下的人,是絕對無法自行脫困出 來的。那井下眾人哭成一團,聲音震天動地,地面上的人隱隱約約地能夠聽到。 在此同時,陸漸鴻嘴上也被塞上了破布,身上五花大綁地縛在木板台車上。並 馬上有人將車轅架上馬軥,拉來一匹馬架上。 不久四散搜尋的人陸續回來報告,都是一無所獲。 王叔瓚立即吩咐放火,自己則與兒子押著陸漸鴻,先行一步。在經過蔣于兩人 所立的牆頭下時,還抱拳向兩人致意,說道:「兩位前輩,少陪了!」想他二人一 開始就置身事外,應該不至於到了最後才來多管閒事,更何況那地底下的陸家人也 無多大用處,而地面上陸家莊也已經開始燃燒,王叔瓚毫不眷顧,揚長而去。 那蔣于二人見四周開始冒出的火舌越來越多,火勢也越來越大,人群也開始逐 漸散去,便道:「沒戲唱了,我們也走吧。」 左元敏道:「我要再等會兒,要走你們先走吧。」 蔣大千點頭道:「屋子著火是滿好看的,尤其是這麼一大座宅院,場面壯觀, 難得一見。可是那要遠遠地看,要不然火勢一大起來,速度可不比洪水慢吶,等到 你想到要跑的時候,那可來不及了。」 于萬象道:「那我們可以在『想到要跑』的前一刻,先跑一步,那不就來得及 了。」 蔣大千奇道:「幹嘛這麼拚命?」 于萬象道:「這是你自己說的,什麼場面壯觀,難得一見。說得我也想留下來 了。」 蔣大千叫道:「那可不成,你既然還沒想到要跑,又怎麼能知道何時是『想到 要跑的前一刻』呢?」 于萬象正色道:「那你現在想到要跑了沒有?」 蔣大千瞧了瞧四周的火勢,說道:「還沒有。」 于萬象道:「那不就得了,現在不就是你『想到要跑』的前一刻了嗎?」 蔣大千道:「我現在是還沒想到要跑,可是不見得就是前一刻呀,可能是前兩 刻,三刻四刻或者是前十刻也說不定。」 那于萬象還要反駁,忽聽得左元敏說道:「好了,他們都走了,就是現在!」 說著縱身躍下牆頭,直往那座假井所在的亂石堆而去。蔣于二人不知他有何用意, 都跟著跑去。 于萬象更道:「左兄弟,你說什麼時間到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左元敏道:「我是說他們人都走了。」嘴上說著,手下也沒閒著,開始動手搬 開石頭,續道:「兩位前輩,可不可以幫幫忙,將這些石頭搬開!」 蔣大千睜大了眼睛,說道:「你想救他們?」 左元敏急道:「救人如救火,前輩,求求你們了!」 蔣于兩人相視一眼,于萬象說道:「這可不太妥當吧……」 左元敏依舊一邊搬石頭一邊說道:「這陸家的人,跟兩位前輩有仇嗎?」 蔣大千道:「跟這些老弱婦孺能有什麼仇?要有仇也要跟陸老頭有。」 于萬象忍不住說道:「那到底有沒有呢?」 蔣大千一愣,說道:「應該是沒有……」 左元敏又問:「那麼是王叔瓚有恩於兩位前輩囉!」 蔣大千大笑,道:「放屁!那個王叔瓚有什麼本事,能夠施恩於我們兩兄弟?」 于萬象這下大表贊同,也笑道:「哎呀,說得好啊,兄弟!」 左元敏道:「那不就……不就得了,救人一命,勝造……勝造七級浮屠,哪有 什麼不妥當的……」他一邊搬石頭,一邊說話,那石頭每一塊都重逾半百斤,搬沒 幾塊,早已累得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了。 蔣于二人相顧失笑,說道:「是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便開始動手扔開石頭。 蔣于兩人力氣大,每抬起一塊石頭,都能遠遠地扔開,左元敏有他們兩人幫助 ,清理石頭的速度也就加快了。 只是這大火燃燒的速度也是快得出奇,不一會兒,必必剝剝地聲響越來越大, 熾熱的空氣不住襲來,三人都同時感到了這火勢的威力,臉上微微變色。忽然「轟 」地一聲,火舌跳過屋宇,點燃了院子內的植樹,偶爾晚風一吹,火星還濺到了三 人身上。 蔣大千首先便道:「糟糕,糟糕,要是再待下去,我蔣大千就要變成烤豬啦。 」他的體型是三人當中最肥胖的,也特別怕熱,但見他身上出汗如漿,衣服還沒能 來得及全濕,大火一煨,整個肥胖的身軀彷彿就是一個蒸籠,裊裊冒出白煙。 于萬象瞧了不禁駭然,關心道:「兄弟你沒事吧?」 蔣大千答道:「你都沒事了,我怎麼可能會有事。」 于萬象道:「誰說大哥沒事,你大哥我有事啊。」 蔣大千額上汗如雨下,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伸出袖口擦了擦汗水,說道:「你 有什麼事啊?兄弟。」 于萬象道:「我已經想到要跑了。依你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來不及了, 是吧?」 蔣大千還沒答話,左元敏先道:「兩位前輩,快好了,快好了,就快好了…… 」一言未了,又是「轟」地一聲,一棵大樹著火倒下,就躺在三人身邊不遠處。蔣 大千大叫一聲,竄開一旁,但見他左側頭髮捲曲,狼狽不堪。 蔣大千大驚失色,叫嚷道:「不行啦,不行啦,我要閃人了……」焦躁難安。 于萬象四處一望,放眼儘是一片火海。他從未遇過這種狀況,不免心驚膽顫, 也道:「左兄弟,不成啦,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左元敏也不禁心慌,急道:「兩位前輩,不然你們先走吧,我……我要救出他 們……咳……咳……」忽然吸入幾口黑煙,猛地咳嗽起來。 于萬象對於他的這種態度頗感驚訝,說道:「犯不著這麼拚命吧?」 但見蔣大千心情緊張,如坐針氈,想他若不是顧著兄弟之情,恐怕早就逃之夭 夭了,心想:「既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我兄弟的命也是一樣的,左兄弟為 人雖然不錯,但總比不上我兄弟,若是勸他不走,那我只好撇下他了。」眼見四處 火光越來越盛,伸手便去拉左元敏,那左元敏原來早已抵受不住,突然被于萬象這 麼一拉,腳下一浮,摔在于萬象身上。 于萬象正要扶他起來,耳邊忽然聽得有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說道:「爹,你瞧, 這世間居然還有這種人,真是稀罕。」接著一個低沉的男聲說道:「走,下去。」 于萬象專心注意眼前的事情,對於這兩人的到來渾然不知,這會兒忽然聽到人 聲,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瞧去,只見一高一矮兩道人影,從另一邊牆頭上竄下,及 至近處,才看清來人原來是一個壯年男子與年輕少女。于萬象見兩人面生,暗生戒 心,卻見兩人更不停步,男的便去幫忙搬開石頭,女的則靠過來扶住左元敏。 于萬象雖然微微一怔,但已知兩人並無惡意,正想開口詢問,那少女卻搶先開 口道:「前輩,你快去幫我爹吧!」于萬象會意,跑去穩住蔣大千道:「兄弟,你 還好吧?」 蔣大千內力深湛,雖然一時心慌意亂,突見有生力軍加入,也頓時清醒了不少 ,在于萬象的支持之下,立刻穩定了情緒,道了聲:「撐得住!」跟著加入清理亂 石的行列。 清理堆在井上的石頭,原本就已經接近完成,這時又有人手加入幫忙,不久便 清理完畢,並將假井推開,現出地下甬道。 那名壯年男子往地下密室喊道:「底下的人,趕快出來,莊院著火啦!」語調 懇切,中氣十足,頗有一股威嚴。下面的人聽了雖有遲疑,但還是有人率先出來, 一到地面果見火勢已經不小了,便急忙回頭幫著呼喊,要同伴趕快出來。 那壯年男子便與那少女道:「你先幫忙帶這位小兄弟出去,我看他已經受不了 了。」 那少女嘻嘻一笑,說道:「好,你淨說他有俠義之風,就讓我這個小女子,救 這位大俠出去,嘻……」用右手拉起左元敏的右手,跨過自己的肩膀,便要將他架 起。 那左元敏摔在于萬象身上,只是一時頭暈,並不是昏迷,但見一個年紀大不了 自己兩三歲的女子要來拉他,本想閃避,沒想到對方手腳甚快,一抓一拉,已然將 他架起。左元敏大窘,說道:「你……你是誰?快……快放我下來……」 那少女狡黠地一笑,說道:「幹嘛?怕難為情啊?誰叫你沒本事愛撐英雄。現 在四處都著火了,我爹還有兩位老前輩本事大,自行脫困絕對沒問題,要是你昏在 這裡,那就要連累人啦!」 左元敏聽她說得有理,自己確實連站都站不穩了,再留下來一定會拖累旁人。 但是走歸走,讓一個姑娘架著走卻是很丟臉的事,掙扎著想要掙脫她的掌握,卻又 聽得那少女噗嗤一笑,戲謔道:「害什麼臊?對本姑娘來說,你還只是個毛孩子呢 !」手上使勁,也不管左元敏願不願意,夾頭夾腦地架著他奔到牆邊,縱身一躍, 跳上了牆頭。 那左元敏頗為訝異,心想:「沒想到這個姑娘年紀輕輕,輕功竟也如此了得。 」反抗的力道頓時輕了。 那少女立刻察覺,不肯絲毫放過可以嘲弄他的機會,說道:「肯乖了嗎?這就 對了嘛!」說完話,毫不猶豫地縱身而下。 原來這個少女與他的父親來此之前,已先開出一條火路,這時火路仍在,少女 便帶著他循著原路衝出去。 左元敏但見眼前都是火光,哪裡分得出什麼地方有路?可是架著他的這位姑娘 腳下毫不停留,左衝右突,不久眼前一黑,卻是已經離開了陸家莊院。 少女更往前去,直出兩箭之地,這才停步回頭。便在此時「喀啦」一聲巨響, 中間大屋垮了下來,接著「轟」地一聲,火焰向上竄升五六丈高,火星四濺飛散, 聲勢好不驚人。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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