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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劍狂刀記
    第 二 冊

                   【第七回 五勞通天】
    
      夏如意見他喝水過猛嗆到,怕他岔氣內傷,連忙伸手要去拍的他背。左元敏下 
    意識地一縮一退,擺手道:「不用……不用了……」又急咳了幾聲。 
     
      原來那左元敏自幼即與雲夢一起生活,平日又在一群女人堆中進進出出,這女 
    子的身上,若是施了胭脂水粉,自然就有胭脂水粉的香味,而未施脂粉的素顏少女 
    ,則會散發另一種特殊的處子體香。後者這個味道雖然十分細微常人不易察覺,但 
    對他來說,卻是日日得聞,有時老鴇剛買進幾名少女,一個房門打開來,整間屋子 
    都是這個味道。左元敏感受深刻,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這樣本領。 
     
      這會兒清風徐來,左元敏居然在此時此地再度聞到了這股,喚醒他心底深沉記 
    憶的淡淡體香味道。放眼四周又沒有旁人,自然便是眼前這個夏如意身上所散發出 
    來的了。 
     
      那夏如意不知左元敏已經懷疑自己的真實性別了,還以為是自己的催促,害得 
    他喝水也噎到,便道:「左大哥別急,小弟等你就是了。」
    
      那左元敏雖然懷疑,但也還不能完全確定,只道:「抱歉,真是對不住……」
    待咳息氣順,另外斟了一杯,一乾而盡。 
     
      夏如意大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用著戲謔的語氣道:「左大哥等等… 
    …」站起身來,往棚內走去,不久自行端了兩碟花生瓜子出來,送到桌上,說道: 
    「大哥請小弟喝茶,小弟請大哥吃花生!」 
     
      左元敏道:「夏兄弟這麼頑皮,那茶博士若是突然轉回,不就又要惹事了嗎?」
    
      夏如意笑道:「左大哥花了一兩銀子,店家請吃兩碟瓜子花生,這是很自然的
    事情,要不然,人家會說他不會做生意呢!不過大哥要是不喜歡,小弟待會兒留兩
    個銅錢就是了。」 
     
      左元敏道:「並非我要教你怎麼樣做,又怎麼樣做。我瞧兄弟出身不俗,定當 
    知書達禮,難得身手又如此了得,堪稱文武雙全,長得又是……又是,這個一表人 
    才。人家在這郊外開個小茶棚,為得也不過是餬口飯吃,生意人錙銖必較,也許是 
    算計了些,你若與他一般見識,豈不是自貶身份,有辱一身本領嗎?」 
     
      那夏如意聽得是五體投地,心悅誠服,說道:「小弟原知道錯了,卻沒想到錯 
    得這麼離譜,大哥教訓得是,小弟謹記在心。」起身作揖。左元敏謙遜不肯受,起 
    身回禮。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夏如意問道:「左大哥打哪兒來?現打算往哪兒去?」
    
      左元敏往身後的方向一指,道:「我從前面那個鎮上來,要往尉城去。」
    
      夏如意道:「尉城?尉城沒什麼好玩的東西啊,大哥是去找人嗎?」
    
      左元敏道:「我受人所托,指定要到城裡去買些東西。」 
     
      夏如意若有所思,一會兒又道:「這尉城有特產嗎?我怎麼不知道?」
    
      左元敏一時也不好解釋,只說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還急著趕著回去
    呢!」
    
      夏如意道:「什麼事那麼急?不如大哥跟我說了,這尉城我可熟了,不管要問
    吃的用的,包在我身上,馬上就能讓你交差。」 
     
      左元敏心想:「自己從未到過尉城,同濟堂長什麼樣子也完全不知道,要是有 
    個熟人帶路,就不用到處問人了。」打定主意,便道:「我要進城找一家叫『同濟 
    堂』的藥舖子,夏兄弟知道在哪裡嗎?」 
     
      夏如意一愣,道:「你說同濟堂?」忽然「噗嗤」一聲,掩嘴笑了出來。
    
      左元敏微感奇怪,問道:「同濟堂有什麼奇怪的嗎?」 
     
      夏如意正襟危坐,整理一番,正色道:「沒有,沒有。對,同濟堂,我怎麼沒 
    想到呢?這尉城就屬同濟堂最有名了。吶,河南江北一帶的藥材販子都知道,同濟 
    堂的藥材道地實在,質量均優,尤其品類繁多,應有盡有。人家說,巧婦難為無米 
    之炊,一個人再會料理,沒有食材,也生不出菜餚來。這臨穎縣城裡有一個名醫, 
    名叫淳於中,他的外號可響了,叫:『人間閻王』。說他醫術之高呢,只要能夠找 
    上他醫治,那麼病人的生死,陰間閻王還得先照會過他呢!可是你說,他憑仗的是 
    什麼?光靠打通經絡,替人針灸,就能夠起死回生嗎?」 
     
      那夏如意說到這裡,顯得有些眉飛色舞,續道:「旁人也許不知,這位人間閻 
    王每個月都會固定派人車到同濟堂去採購藥材,所以我說,如果淳於中是人間閻王 
    ,那麼同濟堂不就是他手上的判官筆,桌上的生死簿了嗎?」 
     
      那左元敏只知谷中人要他到同濟堂去尋難覓的藥材,卻不知道同濟堂竟有這樣 
    的來頭,聽得夏如意說來頭頭是道,心想:「沒想到他年紀輕輕,居然有這般閱歷 
    。」便道:「既然夏兄弟與同濟堂這麼熟稔,可否為我指點一下此去的路徑。」 
     
      夏如意遲疑一下,先是有些為難的樣子,不過後來不知怎麼下定了決心,輕拍 
    了一下桌子,說道:「好吧,原本我剛出城來,要上別的地方去。不過我既然欠左 
    大哥一次人情,就這麼還了,還算便宜,不如我便帶你進城去吧!」
    
      左元敏忙道:「這怎麼好意思?夏兄弟要到別的地方去,儘管去好了,你只要
    告訴我進城後怎麼走就行了。」
    
      夏如意笑道:「不忙,不忙。同濟堂的人自視頗高,我怕他們狗仗人勢,得罪
    了左大哥。」堅持一定要送左元敏進城。
    
      左元敏終究推辭不過,只好同意了。 
     
      兩人將一壺茶水喝乾,閒聊幾句,便即動身。
    
      一路上夏如意談笑風生,舉止豪邁,左元敏若不是對女子氣味特別敏感,還真
    差一些要忘了他是女兒身。不過夏如意既然如此改裝,就是不願以女兒身示人,左
    元敏當然不便點破,便當他是男子般談天說地。 
     
      兩人復往南行一二十里,終於望見了尉城城門。夏如意自動搶先帶頭領路,入 
    城後一路往城東而去。
    
      未久兩人彎過鬧市,走到一處僻靜的巷道內,夏如意指著前方道:「那兒便是
    同濟堂了,大門上有一塊大匾,門前兩張大旗,旗子底下有些人在排隊,好認得很
    。大哥先請,小弟押後。」 
     
      左元敏不知他這時葫蘆裡賣起什麼藥來了,但既來之,則安之,當下領頭先行 
    。果見前方不遠處有幾個人,拉了幾張板凳在門口排隊,左元敏順勢往上一望,果 
    見門楣上懸了一張大匾,上頭金漆大字,龍飛鳳舞地寫著:「同濟匡世」四個字。 
     
      左元敏走上前去,正不知要跟著排隊呢,還是要直接走進去,回頭便要找夏如 
    意問問,卻見他躲在五六丈外,東張西望,不知在找什麼。左元敏要叫喚也不是, 
    不叫也不是,忽然一個年輕人走到他面前,說道:「看病嗎?到後頭排隊去。」 
     
      左元敏道:「不,我要直接抓藥。」
    
      那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說道:「藥舖子在隔壁。」說著往旁一指。
    
      左元敏順著手勢望去,果見藥舖便在隔壁,喜道:「多謝!」便徑往舖子裡去。 
     
      他一腳才踏進門檻,陣陣的藥材香味,撲鼻而來。
    
      幾名店伙有的窸窸窣窣地拉著藥斗抓藥,有的忙著用藥秤配藥,有的則在一旁
    用藥缽藥杵搗藥,忙得不亦樂乎。
    
      一個店伙聽著腳步聲,從藥櫃後探出頭來,說道:「抓藥嗎?藥方子呢?」 
     
      左元敏上前道:「沒有藥方,我記在腦子裡。」
    
      店伙拿起紙筆,道:「要抓什麼藥?說吧!」
    
      左元敏想起谷中人說他這方子不落文字,雖然現在缺的只是其中幾味,卻還是
    說道:「大夫交待我不能寫出來,我念一味藥,麻煩小哥幫我抓一味。」
    
      那店伙看了他一眼,說道:「這病是哪一位大夫看的?這麼怪?」
    
      左元敏道:「大夫這麼說,我就這麼做了。勿怪!」 
     
      那店伙與店中同伴相視一眼,說道:「好吧,那你就說吧。」
    
      左元敏再三致歉,這才說出第一味藥名出來。
    
      那店伙臉色微變,說道:「這東西很珍貴的,你要那麼多,有銀子沒有?」 
     
      左元敏在別處買不到,便知道他要的東西頗不尋常,否則也不必特別到這裡來 
    了,忙從懷中拿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擺在櫃子上,說道:「有,有,有!我有銀 
    子。」 
     
      店伙見著了銀子,便道:「那你等一等。」走出櫃後,轉到後堂去了。
    
      不久從後堂轉出時,手上多了一捆長著怪蟲,乾稻草似的東西。只見他慢慢地
    走回櫃台後面,輕輕將東西放在櫃台上,依照左元敏的交代,分成了七副,說道:
    「在這兒了,還有呢?」 
     
      左元敏這才知道他要的東西,竟然沒有放在台面上販售。他雖然對於自己要買 
    的東西毫無所悉,但至此已知應該便是眼前所見之物沒錯了,於是便將下一味藥材 
    說了出來。 
     
      結果毫無例外的,左元敏每說一味,那店伙的臉色便微變一次,接著就要他先 
    拿出銀兩出來瞧瞧,不久,櫃台上的銀兩越多越多,那接待左元敏的店伙也跑了後 
    堂好幾次,為了看住擺在櫃台上的珍貴藥材,掌櫃的聞訊從後堂走了出來,親自接 
    待左元敏,並暗中吩咐兩個人去守在門口,免得他忽然搶了藥材就跑。 
     
      左元敏心想只要能趁早辦好這件事就好了,對於同濟堂的這些小動作並不以為 
    意。眼見所需藥材即將辦齊,心中一塊大石逐漸落地,最後說道:「我要的最後一 
    味藥,是五勞通天草。」 
     
      店伙一愣,轉頭去瞧掌櫃。
    
      那掌櫃的接口道:「小兄弟,這五勞通天草可是有劇毒哇,你會不會記錯了?」
    
      左元敏道:「不會錯的,我記得非常清楚,要不然怎麼能出來買藥呢?難道有
    什麼藥草名目,跟這個五勞通天草字音相近的嗎?」 
     
      掌櫃的道:「可是從來沒有人拿這五勞通天草來入藥的,因為這東西只要一丁 
    點兒,就能夠毒死一條牛,我們這裡做的是正當生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賣呢?小 
    兄弟如果確定沒有記錯,那要不要到別的地方去問問看?」 
     
      那左元敏心想:「這個東西你們若是沒得賣,那店伙只要直接跟我說沒有這東 
    西就好了,幹嘛還要轉頭去瞧你的臉色?你又為什麼要說我記錯了?」猜測同濟堂 
    裡,確實有這東西賣,只是不知為何不願意賣罷了,便道:「掌櫃的,我聽人家說 
    ,這尉城裡最有名的,就是同濟堂的藥材了,就連天下第一名醫淳於大夫,都還得 
    指定來這裡買藥,你想,若是連同濟堂都沒賣的藥,哪裡還有得賣呢?」 
     
      掌櫃的眉開眼笑,說道:「同濟堂沒得買的藥材,天底下確實也沒別的地方買 
    得到了。」
    
      左元敏道:「可不是吧?所以掌櫃的要我到別的地方去買,那不是說笑了嗎?
    掌櫃的,不管這五勞通天草要多少銀子,我都有,麻煩賣我一些,我只要七錢就夠
    了。」 
     
      掌櫃的面有難色,說道:「別說七錢了,一錢也沒有。小兄弟,我是看你給錢 
    豪爽,這才跟你說那麼多的,你還是拿了其餘的東西,先走吧!要是給人家知道你 
    要來買毒藥,說不定就去報官來抓你了。」說到最後,語氣竟然半帶威嚇起來。 
     
      左元敏見軟的不行,自己又不能來硬的,可要是就這麼打退堂鼓,豈不是功虧 
    一簣?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後忽然有人說道:「真是奇怪了,既然是不能買的東西 
    ,這同濟堂為何又有存貨呢?不拿出來賣,難道是要留著自己用嗎?你會報官,我 
    就不會報官嗎?」左元敏聽這聲音熟悉,一回頭,果見便是夏如意。 
     
      那掌櫃的不知夏如意與左元敏是一道的,還以為有人在一旁強出頭,便道:「 
    你小孩子懂個什麼?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去去去!這不是你玩耍的地方。」更與左 
    元敏說道:「小兄弟,你若要買些別的東西,我們是十分歡迎,但若是執意要買我 
    們沒有的東西,那也只好請你另尋高明了。」 
     
      沒想到那夏如意聽他這麼說,卻動起氣來,一個箭步上前,用劍柄去敲櫃台, 
    嚷道:「你說什麼?說我在這裡玩耍?有種再跟我說一遍!」
    
      兩名店伙見狀從他身後圍了上來,喝道:「竟敢在這裡大呼小叫,小命還要不
    要!」
    
      左元敏忽見他鬧起事來,連忙拉住他,說道:「兄弟,別激動,凡事有的商量
    。」
    
      夏如意道:「是你有的商量,他們可沒得商量!」 
     
      那掌櫃的見左元敏與他相識,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兩個是一夥的,今天是 
    消遣老子來著。走走走,不賣,不賣!」
    
      夏如意怒意更熾,一把甩開左元敏的掙脫,叫嚷道:「叫老闆出來,叫老闆出
    來!」 
     
      一名店伙見夏如意比他還矮了一個頭,伸手便要去拉他的後領。那左元敏知道 
    他其實是個女子,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攔去,喝道:「不要動手!」
    
      那店伙的身材也高出左元敏甚多,哈哈一笑,一把便將左元敏推倒在地。 
     
      忽然「碰」地一聲,那名推倒左元敏的店伙仰天便倒,摔了個四腳朝天,卻是 
    夏如意回過頭來,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絆了那店伙一跤。其餘眾人見了,哇哇大叫, 
    全都圍了上來。
    
      那夏如意恍若未知,只顧去扶起左元敏,問道:「左大哥,沒摔疼吧?」 
     
      忽然後堂一個聲若洪鐘的響起,大喝道:「是什麼人在前堂大呼小叫的?」
    
      一個店伙衝了進去,不久靴聲響起,一個高頭大馬的精壯漢子從後堂閃身出來
    ,威風凜凜地道:「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到同濟堂來撒野?」 
     
      那左元敏見苗頭不對,既不想多生事端,又希望能買到五勞通天草,便道:「 
    既然同濟堂也有買不到的藥材,我們走就是了,又何必仗著人多,以眾凌寡呢?不 
    過你們放心,我們出去之後,對外絕口不提這檔事,免得削了同濟堂的名聲。」 
     
      那個精壯漢子說道:「胡說八道些什麼?」
    
      掌櫃的靠上前去,細聲說道:「董爺,這位小兄弟要來買五勞通天草。」
    
      那精壯漢子眉頭微蹙,說道:「老掌櫃的,你老糊塗啦?有人上門要來找這玩
    意兒,你怎麼不問問清楚,就要讓他走?」
    
      掌櫃的道:「我想他還只是個孩子……」 
     
      那精壯漢子道:「小兄弟,五勞通天草的名字你是從哪聽來的?要買這玩意兒 
    做什麼用?」
    
      左元敏道:「打哪兒聽來的不要緊,既然要買,就自然有用處,重要的是同濟
    堂到底有沒有?又到底賣不賣?」 
     
      那精壯漢子微一冷笑,道:「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五勞通天草是用來 
    做什麼的嗎?別給人利用了,當了替死鬼,到了閻羅殿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左元敏當然知道這是對方的恐嚇說辭,不過「別給人利用了」一句,倒是說到 
    他的心坎裡去了。尤其是那個谷中人老是神秘兮兮的,善惡難分,一直到最後仍不 
    肯透露真實姓名,讓人很難不去提防他是否另有目的。若不是自己已經承諾要幫他 
    這個忙,還有陸雨亭的腳傷也還需仰仗他,左元敏實在很想一走了之。 
     
      現在他忽聽到眼前這人這麼說,心中倒是沒地一突,直挨著他難過。便道:「 
    說到底就是不賣吧?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轉身就要離開。
    
      那精壯漢子忽然一個閃身過來,攔在他的面前,說道:「慢著,究竟是誰指使
    你來這裡買五勞通天草的?你若不交代個清楚,今天恐怕很難離開這裡。」 
     
      左元敏大怒,喝道:「讓開,同濟堂就是這麼對待上門的顧客嗎?」伸手推去。
    
      那精壯漢子哈哈大笑,一隻大手往他頭上罩來,有把他當成小孩子一般戲耍的
    意思。
    
      果然左元敏人小手短,但覺額上一緊,手上那一推就推不到那精壯漢子身上, 
    旁邊的人見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左元敏大窘,越發使勁抵抗,那精壯漢子見他絲毫不會武功,更加開懷大笑不 
    已。 
     
      便在一陣嬉笑聲中,一個聲音忽然異軍突起,冷冷地說道:「董奇董大爺!練 
    就一身硬功夫,專門用來欺負不會武功的後生晚輩,倒是長進的很吶!」 
     
      言語譏諷,眾笑聲嘎然停歇,那精壯漢子狠狠地轉過頭去,喝道:「是誰?居 
    然敢消遣老爺!」眾人的目光也都跟隨著那精壯漢子轉了過去。
    
      左元敏知道出這聲音的,正是夏如意,想他雖有武藝在身,但終究是女流之輩
    ,這人高頭大馬,便是尋常男子也招惹不起,便道:「夏兄弟,你先走,諒他也不
    敢把我怎麼樣!」 
     
      那精壯漢子上下打量夏如意一會兒,彷彿覺得頗為眼熟,便道:「你是誰?居 
    然知道我的名字?識相的快快走了,不跟你一般見識。」
    
      夏如意道:「呸!我若跟你一般見識,豈不倒足了大楣?識相的快快放手,把
    東西拿出來,我就不跟你一般見識。」 
     
      眾人一陣嘩然。其中一個店伙不知何時到後園去拿了一個藥鋤出來,自告奮勇 
    地吆喝一聲,叫道:「臭小子胡吹大氣,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還以為同濟堂是酒 
    店飯館,任你在這兒呼來喚去的嗎?」說罷,往他腳上便是一鋤過去。
    
      那個叫董奇的漢子想要出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那夏如意左足一抬,一腳踩落,正好將鋤頭踩在腳下,同時手上劍柄倒轉 
    ,「碰」地一聲,撞在那人腰裡,那人大叫一聲,丟下鋤頭,痛得滾倒一旁。其餘 
    眾人見狀大駭,紛紛嚷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到這裡來撒野,是不是不想活了?」
    
      「快來人啊,圍住這個臭小子,可別讓他跑了。」 
     
      那董奇放脫左元敏,衝著夏如意道:「小子,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敢動手?」
    
      夏如意道:「你們仗勢欺人,不怕夏侯老爺知道嗎?」
    
      那董奇聽到「夏侯老爺」幾個字時,忍不住又看了夏如意一眼。忽然間他臉色
    古怪,指著夏如意說道:「啊,你……」
    
      夏如意倏地拔劍出鞘,用劍尖指著董奇,說道:「既然知道要顧著老爺子的面
    子,那就還算知道分寸……算了,你叫人把左公子所需要的藥材拿出來,我就不去
    告這個狀了。」 
     
      董奇不知為何就像老鼠遇見了貓,霎時換了一個人似的,臉色說有多尷尬,就 
    有多尷尬,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接著說道:「可是,我……我這個……」
    
      夏如意道:「難道我剛剛說得還不夠清楚?」
    
      董奇點頭道:「清是清楚了,可是五勞通天草非同小可,前些日子,二爺與丁
    盼丁爺聯手打傷了一個飛賊,老爺子說……」
    
      夏如意頗為不耐,說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倒底是給還是不給?」 
     
      董奇至此態度已經大不相同,忙道:「是,是。」回頭招來一名店伙,吩咐道 
    :「依照小……嗯,這個夏公子的吩咐,去把藥抓過來。」
    
      那店伙不知董奇是何用意,湊上嘴去,細聲問道:「是真的嗎?」
    
      董奇大叫:「還有什麼真的假的?叫你去就趕快去,拖拖拉拉的,想討打嗎?」
    
      那店伙被罵得有點莫名其妙,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了董奇一眼,這才道:「是
    ,是,這就去。」往後堂跑去。 
     
      董奇又道:「小……這個夏公子還有什麼需要嗎?」
    
      夏如意道:「你問我做什麼?又不是我要買藥,是這位左公子!要問?你問他
    呀!」 
     
      董奇陪笑道:「是,是,我真糊塗,哪有人自己花錢買自己的東西。左公子還 
    有什麼需要嗎?」 
     
      董奇前倨後恭,別說左元敏大感奇怪,就連在場的掌櫃店伙們也是聽得一頭霧 
    水,面面相覷,不知所謂。
    
      不久進去拿要的店伙轉了出來,手上拿了一撮土黃色之物,上頭有幾朵淡紫色
    的小花,二話不說,用藥秤分成七份,包進替左元敏準備的藥包裡。
    
      左元敏忙問道:「慢著,這就是五勞通天草嗎?」
    
      夏如意也起疑道:「喂,你拿的東西倒底對不對?怎麼看起來這麼髒?」 
     
      那店伙道:「沒錯啊,這通天草,用的都是它的根部,上頭這花不是它的,通 
    天草不開花。」說著抓著通天草抖了幾抖,那上頭沾的幾朵小花隨即飄落。 
     
      左元敏別說沒見過通天草了,就是其它的尋常藥材,也根本無法分辨,見這店 
    伴臉色無異,言語音調不似作偽,也只好相信了。
    
      不久那店伙將所有的藥材都分裝好,用細麻繩捆紮妥當,不放心地又瞧了董奇
    一眼,這才一股腦兒地全交給了他。 
     
      左元敏接過藥材,心中惴惴,但覺此事峰迴路轉,頗有些不能置信的味道,一 
    會兒才道:「這需要多少銀子?」
    
      董奇接口道:「不用了,不過是一些乾草,值得多少錢?就當跟左公子交個朋
    友好了。」
    
      那夏如意道:「幹嘛要跟你交朋友?買東西不給銀子,當我們是什麼人了?」
    
      董奇會意,忙道:「失言,失言。掌櫃的,這總共要多少銀兩,跟左公子好好
    算一算。」 
     
      那掌櫃的見董奇態度如此,哪還有什麼懷疑,連忙拿出算盤,撥弄了幾下,隨 
    即報出全部價金,左元敏依言付了銀子,為怕夜長夢多,拿了東西轉身便走。
    
      那董奇送到門外,態度恭謹,未再有改變。 
     
      左元敏更不多話,直往城外而去。
    
      夏如意一路跟著,亦未多言。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城門,又復往前行許久,夏如
    意才在左元敏身後喊道:「左大哥!你現在打算上哪而去?」
    
      左元敏停步回頭,說道:「夏兄弟,我正等著你開口跟我說話呢!」 
    
      夏如意一愣,說道:「為什麼?」 
     
      左元敏緊緊盯著他,說道:「我很感謝你幫我買到藥材,不過我覺得好像給你 
    捉弄了。」
    
      夏如意臉上微微一紅,說道:「你知道了啊?」
    
      左元敏道:「你是很會演戲,但是那個叫董奇的,就差太多了。」頓了頓,又
    道:「不過無論如何,還是透過你的幫忙,我才能順利的辦妥這件事情。眼下我急
    著趕回去,來日再來拜謝。」說著抱拳作揖,轉身又走。 
     
      夏如意追上前去,歉然道:「左大哥,你生氣啦?」
    
      左元敏道:「沒有。」
    
      夏如意道:「你全寫在臉上啦!做戲也不裝裝樣子。」
    
      左元敏酸溜溜地道:「就像你的樣子嗎?」
    
      夏如意睜大了眼睛,直道:「你看,還說沒生氣呢!」 
     
      左元敏不再說話,續往前行。
    
      夏如意伸手一攔,說道:「好啦,好啦,我跟你陪不是就是了!」說著深深一
    揖,口裡續道:「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欺瞞朋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
    大人大量,既往不咎!」語調頗有點恢復女兒聲的樣子。 
     
      左元敏停下腳步,說道:「那你是不是該老老實實地跟我說,你到底是誰?還 
    有,為什麼幫我?」
    
      夏如意裝得正經八百地道:「是,小的願意招啦!青天大老爺開恩!」忽然眼
    珠子一轉,狡黠地道:「此事說來話長,不如找個地方坐吧?」 
     
      兩人找了棵大樹遮陰,便坐在樹根上。
    
      夏如意正色道:「真是對不住,我不是有意欺瞞你的,我老實說了吧,其實我
    不姓夏,我姓夏侯,叫夏侯如意,家在尉城住了四代了,做的是買賣藥材的營生,
    今天去的同濟堂……就是我家的產業。」
    
      左元敏道:「所以這個董奇才會對你這般恭敬,還說要將藥材送給我。」 
     
      那夏侯如意忽然笑了出來,說道:「這個董奇是個笨蛋。我見他認出我來了, 
    一直跟他使眼色,要他不要洩漏我的身份,沒想到他是沒有直接掀我的牌,卻不斷 
    地露出馬腳。」笑了一會兒,忽又覺得不妥當,收斂起笑容,說道:「對不起,我 
    不是刻意要瞞你的,其實我是逃家出來,想到江湖上去闖一闖,全身上下花了一番 
    功夫喬裝改扮過了,要是給人認出來了,我爹說不定會派人捉我回去。」 
     
      左元敏道:「嗯,那就是了。你剛剛在同濟堂裡提到的夏侯老爺,是你的什麼 
    人?」
    
      夏侯如意道:「那是我爹。我上頭還有兩個哥哥,大哥叫夏侯君實,家裡的生
    意,幾乎全都交在他的手裡,是名符其實的大爺。我二哥名叫夏侯無過,就是他們
    口裡所說的二爺。他的功夫很厲害,我爹常差他出門辦事,每次出門回來都帶了一
    堆人,大家都誇他功夫好,辦事能力強……」說到這裡,忽然站起身來,拔劍出鞘
    ,隨手舞了幾招劍式。
    
      左元敏但見他身隨劍走,飄逸靈動,狀如游龍飛鳳,煞是好看,自己雖不懂劍
    法精妙之處,但還是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夏侯如意停式收劍,微笑道:「大哥見笑了。」
    
      左元敏道:「所以你不甘寂寞,也要到江湖上闖個名堂出來,給你的父親瞧一
    瞧,是不是?」
    
      夏侯如意道:「總之,我爹眼中只有我兩個哥哥,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就會
    說我是個小孩子。」
    
      左元敏道:「可是你就這麼跑出來,你爹知道了,他會擔心的。」
    
      夏侯如意道:「哼,我不管,他擔心最好,我就是要他擔心!」 
     
      左元敏若有所思,默然不語。
    
      夏侯如意道:「大哥,可以了吧?我向你坦白了這麼多事,你可以原諒我了吧
    ?這麼吧,我再多送你一個秘密……」說著,靠向前去,神秘兮兮地道:「其實我
    女扮男裝,我是個女的。」 
     
      左元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他驚訝的不是夏侯如意果然是個女的,而是她 
    居然這麼輕易地將這個秘密告訴自己。 
     
      夏侯如意頗為得意,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原地轉了一圈,笑道:「怎麼樣?我 
    的裝扮很像吧?我要是不開口,那個董奇也未必認得出我來。」
    
      左元敏道:「是很像,那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夏侯如意正色道:「左大哥,你為人熱心正派,又有正義感,年紀雖大不了我 
    多少,但是做事有板有眼,毫不含糊,比起我二哥來,還強那麼一點。朋友相交, 
    貴在真誠,所以我既衷心要交你這個朋友,自然不能對你有所隱瞞了。大哥還問我 
    為什麼要幫你,很簡單,就是想要交你這個朋友罷了!大哥該不會跟我父親一樣, 
    瞧不起女子吧?」 
     
      左元敏笑道:「妳把話都按在前頭了,我就是想拒絕,恐怕也沒辦法了。」
    
      夏侯如意大喜,道:「此話當真?」
    
      左元敏道:「妳這麼有誠意,又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早就是我左元敏的朋友
    了。」 
     
      夏侯如意興高采烈,開始手舞足蹈起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激動道:「真是 
    太好了,我交到第一個朋友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左元敏道:「可是妳一個女孩子要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我覺得……」
    
      夏侯如意忙道:「我喬裝出門之前,早已下定了決心,大哥可別勸我回去,你
    若要趕我走,那我只好一個人到別的地方去了。」 
     
      左元敏知道要她回去,眼下是不可能了,便道:「那麼妹子有要去的地方嗎?」
    
      夏侯如意道:「沒有,我逃家幾天啦,一直在尉城方圓數十里的地方閒晃,天
    地那麼大,我實在不曉得要上哪去的好。大哥要到哪裡去?小妹跟著走一程可好?」 
     
      左元敏心想:「眼前第一要務,就是將藥材送到山谷中,先治好前輩的病,然 
    後讓他幫忙醫治陸雨亭的腳。一切妥當之後,再來我就應該要一邊在江湖遊歷,一 
    邊查探我雲姊的下落,至於封姑娘,我既沒本事去救她,也不必白費心機了,最多 
    在江湖上幫忙放放風聲,讓她爹聽到以後,自己去救他的女兒。」想那陸雨亭許多 
    地方跟自己的個性扞格不入,最好出谷之後就跟他分道揚鑣,眼不見為淨。可是自 
    己孤身一人到處遊蕩,想想也是寂寞,不如就與夏侯如意一道,這總比跟陸雨亭在 
    一起好多了吧。 
     
      心中主意打定,便道:「也好,不過?最好還是扮著男裝,這樣子還是方便一 
    點。」
    
      夏侯如意聽到左元敏答應讓她跟著,哪還有什麼不同意的,連忙大點其頭,滿
    口子答應,說道:「那當然,沒問題,沒問題。」 
     
      左元敏又道:「不過?的行蹤已經洩漏了,從現在起,妳的所有行動得讓我來 
    安排,不可以自做主張,免得到處留下線索,讓人有跡可尋。」
    
      夏侯如意道:「正該如此。」 
     
      於是兩人從此結伴同行,一路往北而去,左元敏沒忘了要回到先前的客店中去 
    取回他的存藥,另外又拿了些銀子給店小二,要他照著夏侯如意的身材去買辦衣物 
    ,以便換掉她原本略嫌華麗的衣裳。一切整理妥當後,兩人便即出了小鎮,辨明方 
    向,往那谷中人所在的山谷而去。 
     
      如此又走了許久,日落之前,兩人終於來到入谷處之前的溪流邊上。
    
      左元敏找了一處農家借宿,夜裡與夏侯如意道:「谷裡的那個前輩脾氣古怪,
    正邪難辨,要是見到我多帶了一個人進去,說不定會有其它意外,所以明日我自己
    一個人進去,妳便在這邊等著,想那藥方不過七帖,最多八九日,我就會出來了。」 
     
      夏侯如意道:「要是九天之後沒見到大哥出來,那我就進去尋你。」
    
      左元敏連忙阻止道:「若是如此,那妳反而不能進谷去。到時看妳是要轉回家
    裡,還是要繼續在江湖上闖蕩,都由妳自己決定,總之就是不能進谷去找我。」 
     
      夏侯如意對此頗有微詞。
    
      左元敏道:「妳才說過要聽我的安排,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夏侯如意心想:「反正到時候你也不在身邊,我要做什麼你也管不著了,要不
    要進去找你,也是我的事,眼下且從權聽你的,又有何妨?」這才答應下來。 
     
      左元敏心滿意足,早早休息,第二天便僱船過河,循著原路進到谷中,不久便 
    見那個谷中人仍舊端坐在岩石上,彷彿這些天來一動也未曾動過,另一邊則是陸雨 
    亭斜靠在山洞旁邊,正打著盹或是什麼的,聽著有人聲走近,倏地驚醒,見是左元 
    敏,喜出望外,開心得不得了,連忙起身,說道:「你可回來了。」神態輕鬆了不 
    少。原來這幾天他除了要照顧自己的生活,還得協助谷中人的起居,這對於行動不 
    便的人來說,確是一項折磨。 
     
      左元敏見他蓬頭垢面,邋遢不少,倒與谷中人的外貌有點類似,噓寒問暖幾句 
    ,便向那谷中人道:「前輩,我回來了。」
    
      那谷中人眼皮也沒抬一下,便道:「你倒是比我預計的還早回來。東西都買辦
    齊了嗎?」
    
      左元敏道:「幸不辱命。」 
     
      谷中人「哦」地一聲,這才張開雙眼,瞧著左元敏道:「五勞通天草也買到了 
    嗎?」
    
      左元敏解下身上包袱,從中找出五勞通天草出來,放在谷中人眼前,說道:「
    是不是這個東西?」
    
      那谷中人一見,眼中立刻散發出異樣的光芒出來,不過這個神氣只是一瞬間的
    事,隨即便見他一如平常地說道:「沒錯,沒錯,沒想到你居然……嘿嘿……」 
     
      左元敏心想:「你明知這個東西頗有禁忌,採辦不易,出發前卻不跟我說明, 
    不知是何用意?」續道:「既然藥材已經買回來了,事不宜遲,還請問前輩如何煎 
    煮。」 
     
      那谷中人好像正沉溺在某一種情緒當中,這會兒勉力拉了回來,一時閃神,頓 
    了一頓,才道:「沒錯,我這就念給你聽。」於是將這藥方的煎制方法詳詳細細地 
    述說一遍,左元敏牢牢記著了,在茅屋中尋到可用的陶甕磁碗,便先去處理第一份 
    藥劑,過程中有遺忘疏漏之處,便馬上回頭去請教,如此實地操作過一遍之後,這 
    些程序雖然頗為繁複,但也從此牢記在心,再也忘不掉了。 
     
      左元敏好不容易遵照谷中人的吩咐,熬出了一碗又黑又濃的藥汁,當他端著藥 
    湯進山洞的時候,整個洞裡立刻瀰漫著一股濃烈辛嗆的藥味。 
     
      谷中人聞到了這股藥味,喜形於色,道:「沒錯,就是這個藥味,我雖未曾嘗 
    過,但是四十年前,我也是這麼端給我的師父喝,那時我戰戰兢兢地捧著藥碗,裡 
    頭飄散出來的味道,正對著鼻孔陣陣撲來,又濃又嗆,我知道要是一不小心打了一 
    個噴嚏,那可就大難臨頭了。那時那個味道,我永遠也忘不了。沒錯,正是這個味 
    道。」 
     
      左元敏沒想到他會突然在陌生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往事,想來一定是刻骨銘心的 
    記憶,才讓他這般忘情,脫口而出。於是便道:「那我就放心了,前輩,趁熱喝了 
    吧?」小心翼翼地以碗去就他的口。
    
      谷中人先是微微一怔,但隨即泰然自若,將一碗湯藥喝得精光。接著他摒去兩
    人,說要潛心運功,左陸二人於是告退,回到茅屋中休息。 
     
      此藥每日一帖,谷中人每回喝完都要馬上趁著藥力發作,運功自療,如此到了 
    第四日上,谷中人居然已能自行用手接過藥碗,不再需要左元敏的餵食,此後他元 
    氣恢復,一日強過一日,到了第七天上午,雙足已能活動,氣色紅潤,看上去整個 
    人宛如年輕了十來歲。
    
      左元敏既驚訝於此藥的效力,亦首次見到谷中人如此神采奕奕的樣子。但見他
    的雙眼湛湛隱有微光發生,宛如一隻餓了幾天的野獸,忽然飽餐了一頓般,生氣勃
    勃而有渾身發洩不完的精力。 
     
      左元敏不自覺地感到害怕,端著藥碗走進山洞,遠遠地擱在谷中人面對的一塊 
    岩石上頭。 
     
      谷中人道:「這是最後一帖藥了。」
    
      左元敏道:「是的,這是最後一帖藥了。」視線不敢直接投射向他。 
     
      谷中人微微一笑,依然端坐著不動,說道:「行了,擱在那邊吧,待會兒我自 
    己會喝。」 
     
      左元敏告辭出來。
    
      陸雨亭站在洞口,問道:「前輩今天喝了這最後一帖藥,應該可以痊癒了吧?」
    
      左元敏道:「他的情況不錯,別說痊癒了,也許武功也可以恢復得跟以前差不
    多吧?」看了陸雨亭的左腳一眼,續道:「你的腳呢?情況如何?」 
     
      陸雨亭笑道:「將就著用是可以,可是還是擔心如前輩說的,將來有關腳上的 
    功夫練起來,會七折八扣的,發揮不到威力。」
    
      左元敏道:「要是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你看他先前兩隻腳像是殘廢了一樣,一
    動也不能動。可是他昨天就已經能夠站起來了。」
    
      陸雨亭道:「是啊,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還真不敢相信,只可惜我的記性沒
    有你好,記不住這帖神秘的藥方子。」 
     
      左元敏裝著傻笑一番,故左右而言他,為的是怕他忽然纏著要求將藥方偷錄給 
    他。
    
      不過這樣的事情倒是沒有發生,如此堪堪過了正午,兩人開始為著自己的午飯 
    努力張羅著,忽聽得山洞裡傳來一陣呼嘯聲,震天動地,聲勢好不驚人。
    
      兩人急急忙忙放下手邊的工作,趕到了山洞口外。 
     
      那左陸兩人還沒決定是否就這麼闖了進去,卻聽得那谷中人在山洞裡笑著說道 
    :「哈,哈,哈,兩位小朋友,快進來吧,你們看看,我不僅僅打通了全身經絡, 
    還一口氣練成了我走火入魔之前的神功……哈,哈,哈,我神功已成,江湖上卻還 
    沒人知曉,你們兩個是第一個見識到神功的人,還不快進來開開眼界!」 
     
      左元敏聽他語調興奮異常,想來是想與人分享他此刻成就,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便大著膽子,與陸雨亭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來到谷中人平日端坐的岩石旁,卻看不到他的人影,正到處尋他,忽地一個聲
    音在耳後響起:「我在這裡呢!」
    
      兩人倏地回頭,但見眼前幾團人影,忽隱忽現,根本瞧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陸雨亭大喊:「前輩,是你嗎?」 
     
      兩人只見那團人影左趨右退,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一時眼花撩亂,煩悶欲嘔。
    
      左元敏撇開頭去不願再看,耳裡便聽得谷中人的笑聲又起,說道:「怎麼樣?
    我這『幻影分形』之術,還使得吧?哈,哈,哈!」
    
      兩人此時方知,谷中人故弄玄虛,不過就是為了表現他此刻的武功造詣。 
     
      左元敏頭暈目眩口不能言,陸雨亭接口道:「前輩神技,晚輩大開眼界!」
    
      那谷中人似乎頗為滿意,大笑幾聲,忽地出現在左陸兩人面前,臉上堆滿笑意。
    
      陸雨亭趁著他心情好,忙道:「恭喜前輩神功大成,明日重出江湖,定是叱吒
    風雲!」 
     
      谷中人見他談笑風生,而左元敏卻是面有菜色,便道:「小子練過幾年,就是 
    不一樣。」
    
      陸雨亭道:「晚輩學的只是家傳的防身武藝,不過都是些彫蟲小技罷了。」
    
      谷中人笑道:「雖只是彫蟲小技,那也要練得全才算。呵呵,我沒忘了你腳上 
    的傷勢,你放心,我這個人行事再乖戾,卻也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怨分明。 
    你過來!」 
     
      他招呼陸雨亭端坐在他原本打坐練功的岩石上,自己則繞到了他的身後,說道 
    :「我現在要從你背上的天柱與附分兩穴,灌輸內力進去,天柱與附分屬足太陽膀 
    胱經,這條經絡你知道嗎?」 
     
      陸雨亭練過幾年內功,知道他所指為何,便道:「太陽膀胱經於天柱穴與督脈 
    的大椎穴相連,而於附分穴與小腸經相交。」
    
      谷中人道:「沒錯,我雖有意引發你督脈內息流動,但卻不要你抵抗,所以你
    待會兒切記心無雜念,讓我的內息在你經脈中自由流動,知道嗎?」 
     
      陸雨亭知道谷中人要自耗內力幫他打通足上穴道,當然滿口子答應了。
    
      這時左元敏也已經不再感到暈眩,站在一旁戒護,只見那谷中人伸出手掌抵住
    陸雨亭的背部,兩人的神情頓轉凝重,時間也彷彿在這個山洞裡停滯住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只見陸雨亭的臉上一陣紅一陣青,額上黃豆般的汗珠不斷滾 
    落,衣服濕了一大片,而谷中人則是神情肅然,袖袍高高鼓起,頭頂上隱隱冒出水 
    汽,兩人好似都到了緊要關頭。
    
      可是忽然之間,陸雨亭大呼一聲,從岩石上躍起,谷中人右臂突出,倏地抓住
    了他的右腳踝,陸雨亭這一躍之勢受阻,整個人頭下腳上,倒栽蔥地從岩石上摔了
    下來,右腳卻還讓谷中人抓在手上。
    
      左元敏關心則亂,直覺不妙,往前跑去,卻見谷中人雙目緊閉,齜牙裂嘴,陸
    雨亭則昏了過去,不知生死。 
     
      左元敏大駭,但想拔腿就跑,可是就這麼扔下陸雨亭,卻也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一猶豫,人已經衝到谷中人面前,想也不想,就用兩隻手去扳谷中人箝住陸雨亭 
    右腳踝的手指,口裡大叫:「前輩,放手!」 
     
      沒想到他這一扳之下,手指有如碰到了一塊燒得炙紅鐵塊。
    
      左元敏大叫一聲,連忙縮手。
    
      便在此時,谷中人左手倏地伸來,又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左元敏大駭,使勁回奪,卻哪裡移動得了谷中人半分?急得大叫:「前輩,你
    要做什麼?」 
     
      那谷中人雙目依舊緊閉,既不為任何事所動,也不做任何回答。
    
      左元敏這一吃驚非同小可,急忙用左手去扳谷中人抓住自己的手指,忽然間他
    但覺左手的力氣正一點一點地消逝,左手才伸到谷中人手腕前三寸之處,就再也不
    能往前移動半分了。 
     
      這種感覺左元敏前所未有,按理手上若是無力,則應該要垂軟下來才是,可是 
    自己的手臂卻是定在那邊,前伸不行,退縮不能,又酸又麻,確實是一絲力量都擠 
    不出來。這種奇異的感覺,絲毫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稍有平復,反而從他的手臂 
    逐漸向外擴散開來,不久他全身已經不得動彈,就是張嘴喊叫,也有所不能。 
     
      左元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驚駭莫名,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便在此時, 
    一股灼熱的感覺從他右手腕蔓延開來,左元敏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受傷流血了,可 
    是他立刻察覺不對,因為這股灼熱感持續順著自己的腕、肘、臂不斷往上竄升,接 
    著繞到他的右肩胛,繼而蔓延全身上下。他痛苦異常,全身大汗淋漓,心裡只有一 
    個念頭:「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 
     
      其實現在的他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求生固然不得,就是求死,也未必能夠。 
     
          ※※      ※※      ※※ 
     
      原來這谷中人在用過藥後的第七天,但覺全身精力充沛,好似取之不盡,用之 
    不竭,於是在疏通完畢當日因為走火入魔,而被封住的穴道之後,便順道調整內息 
    ,搬運了幾次大小周天,以確定自己全身經絡暢通無礙,已然完全康復。 
     
      而在此同時,他也深感此刻遊走全身的內息豐盈充滿,頗有可用之處,便立刻 
    大著膽子,重新練起他所謂的神功,並再度嘗試突破當日他欲沖而未衝過的第七層 
    關卡。 
     
      當日他力有未逮,勉強闖關,結果走火入魔。但是今日主客觀的環境條件已有 
    不同,他當下甚至感覺自己情況之良好,幾乎是從他練功以來,體內狀況最好的一 
    天,不應再有當日之禍。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這第七層關卡他一衝就過,簡直可 
    以用毫不費力來形容。 
     
      谷中人大喜過望,自忖精力尚自旺盛,便想要去突破第八層。這第八層的內功 
    心法他雖未練過,但口訣早背得滾瓜爛熟了,於是便依法一步一步地小心施為。 
     
      要說谷中人為何會如此心急,一來是由於他大傷初癒,便即輕鬆地通過第七層 
    難關,給了他相當大的信心;二來是他受困多日,早已按耐不住他滿腔的情緒,如 
    今方得解脫,便有如脫韁野馬,對什麼事情都是雄心勃勃。想那心法要訣中雖然記 
    載,要修練第八層心法,得先在第七層心法上面下七年功夫,方可續練,可是這內 
    功修練,萬法歸宗,講得不過就是個水到渠成,谷中人但覺自己第七層心法甫成, 
    全身上下真氣充滿,不但好似瞬間年輕了十歲,更恢復了年少時冒險犯難,置生死 
    於度外的豪情壯志,這下再闖一關,約莫花費了個把時辰,居然也給他練成了。 
     
      這俗話說的好,人心不足是蛇吞象,既得隴,又望蜀焉。谷中人這一下通過第 
    八層心法之後,居然便再去練第九層。他的心理當然不是想一定能一口氣連闖三關 
    ,而是人一但有了自信,往往就能化腐朽為神奇,此刻若是心法上寫著練到此處, 
    可以憑虛飛天,說不定他還真能飛上天去哩。 
     
      谷中人便將第九層心法默念一遍,心道:「這心法上說,要練第八層,得先有 
    第七層七年功力,而我只花一個時辰就做到了。又說要練第九層,得有第八層八年 
    功力做為基礎,這一下我倒要看看這下要花我多少時間?」依法搬運,循序漸進。 
    他心到意到,意到氣到,竟然關山輕度,一一突破。谷中人又驚又喜,心想:「這 
    有什麼難的?居然誇言要花十五年的光陰?」這第九層心法,不到一柱香的時間, 
    又讓他接著完成。 
     
      谷中人因禍得福,七天前他還停留在他這一生當中的最低潮點,全身癱瘓,今 
    天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可是七天之後,他的武功衝到了他人生中的最高點 
    。神功初成,讓他不禁懷想,明日重回江湖,他當年所失去的一切,即將都再回到 
    他的掌握當中,甚至更多。他難掩興奮之情,縱聲大笑,於是才將左陸兩人引到山 
    洞裡來。 
     
      谷中人心情開朗,躍躍欲試,一看到左陸兩人過來,巴不得要在他們身上試演 
    所成,只不過兩人武功不行,不能陪他過招,倒是陸雨亭腳上的傷痛,可以讓他一 
    展所長,於是才迫不及待地要陸雨亭端坐石上,馬上運功要幫他治療腳傷。 
     
      替人運功,打通血脈,對此刻的谷中人來說,不過是彫蟲小技,更何況對方是 
    個武功低微的後生小子,如此小試牛刀,還頗有有志難伸的遺憾呢。 
     
      可是谷中人根本不知道,他這一下冒險挺進,衝過第九層關卡,不過是他借助 
    藥力之後的一種假象,就是第八層,也是勉強通過的。他初時意氣風發,得意洋洋 
    ,還不覺得怎麼樣,可是一開始運功幫人療傷,體內剛練成的真氣逐漸不受使喚, 
    開始在經絡裡頭到處亂竄,他越是想要收懾心神,心思就越亂,不一會兒,眼前突 
    見五顏七彩,幻化各種異像。 
     
      那谷中人有過一次經驗,知道這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前兆,霎時便出了一身冷汗 
    ,至於怎麼會在這個當兒又出現這種狀況,他此時無暇細想亦無法細想,為求自保 
    ,連忙便要鬆開貼在陸雨亭背上的雙手,可是他雙手甫動,便覺胸口彷彿讓人用鐵 
    錐重重地撞了一下,整顆心差一點都要停止跳動了。 
     
      谷中人大吃一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霎時之間,他剛才所練成的內息忽然 
    變成了洪水猛獸,一波又一波地鑽進他的氣海丹田。谷中人妄想潛心控制,卻力不 
    從心,但覺這股充沛的真氣不久便將丹田貯滿了,滿溢出來的,開始由任脈向督脈 
    流竄,接著奇經八脈、十二經常經頃刻間也已充滿,再也無處宣洩,四肢百骸幾乎 
    都要爆了開來。 
     
      這番折騰痛苦異常,比之走火入魔,那又是另一番滋味,谷中人原本已由地獄 
    飛上天堂,這會兒又一下子摔回了地獄,落差之大,也讓他倍感煎熬,生不如死。 
     
      忽然之間,他蓄滿真氣的身子,如然從手太陰肺經一脈,汩汩流出,恰如鼓漲 
    的氣球,或是氾濫的河水,忽然找到了宣洩之處,谷中人這下子哪裡還管得了會有 
    什麼後果,便將這到處亂竄的內息,導引到手太陰肺經去。原來他那時兩手掌尚抵 
    在陸雨亭的背上,這股內息從一路從中府、雲門穴,一直到列缺、太淵,最後從少 
    商穴,灌入了陸雨亭的附分、天柱兩穴之中。 
     
      他這一下將內息強行導入,與用內力助陸雨亭打通經絡,兩者間最根本的不同 
    ,是前者只負責一股腦兒地注入,後者則還要替陸雨亭控制導入他體內內息的流動 
    方向。此時谷中人自顧已然無暇了,哪裡還有餘力去替別人導氣歸元?陸雨亭這邊 
    只感到一股強大的內勁竄進體內,所到之處,穴位盡被封住,他大叫一聲,不知哪 
    來的力氣忽然跳了起來。 
     
      那谷中人見賴以救命的「東西」忽然逃了,哪還能稍有遲疑客氣?連忙向前一 
    抓,抓住了陸雨亭的腳踝。陸雨亭這一躍之力受阻,自然而然地往前撲跌下去,額 
    頭觸地,幾乎昏了過去。 
     
      如此一來,谷中人只是換個方向,繼續從陸雨亭的足少陽膽經一脈,將體內多 
    餘的內息灌入,絲毫沒有影響。便在此時,左元敏出手向他襲來,谷中人正愁只用 
    一隻右手宣洩內力太過緩慢,左元敏自動送上門來,哪還有什麼客氣的?左手一探 
    ,用力抓住了他的右手腕,體內多餘的內息立刻順著手陽明大腸經,衝出虎口上的 
    合谷穴,灌入了左元敏腕上的陽谷穴裡。同樣的,左元敏一路手太陽小腸經的穴道 
    ,被這一股激流盡被封閉,強迫接受了谷中人給予的真氣。 
     
          ※※      ※※      ※※ 
     
      那谷中人滿身奔竄的內息,因此多得了一個宣洩之處,更是不可能放手的了。 
    如此良久,他漸感體內內息不再到處作怪,暢快舒適之餘,頗有一股平和安祥的感 
    覺,誘惑著他什麼都不要去想,就這麼繼續下去。但是他原本武功就高,一但生命 
    無虞,靈台立刻恢復清明,猛然想起,自己這麼將內力不斷地往外送出,多年來的 
    苦練豈不是付諸流水了?他大叫一聲,立刻鬆手,只聽得「咕咚」兩聲,卻是左陸 
    兩人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谷中人只擔心自己的內力不知消耗了多少,哪裡管得了他們的生死,連忙端坐 
    回去,練起他的心法來。可是這會兒,無論他怎麼搬運吐納,導氣歸元,整個丹田 
    都彷彿空蕩蕩的,半點反應也沒有。 
     
      他之前也曾有過這樣的經驗,那是他在二十年前,與幾名別派高手衝突,雙方 
    大戰三天三夜,最後他雖殺了兩人,傷了一人,自己卻也筋疲力盡,兼之身受重傷 
    ,若不是後來有人解救,絕對也要賠上一命。那時他傷癒後第一次練功,就是目前 
    這種感覺。 
     
      谷中人雖然暗暗吃驚,卻沒亂了方寸,又調息許久,漸漸找回了內息流動於脈 
    絡之中的感覺,反覆試練之後,這才尋思:「我這一次折損的功力,將近有二十年 
    的修為,看樣子,我第七層心法得要重練了。」看了左陸兩人一眼,又想:「我此 
    刻就是殺了他們兩個,也無法取回我的功力。再說他們兩個有恩於我,要是我恩將 
    仇報,豈不是與那幫匪類無異?」 
     
      他心裡雖這麼安慰自己,但是回頭一想到苦練多年的功力,便這麼白白便宜了 
    旁人,是又懊惱又悔恨。既無法拿別人出氣,又總不能打自己一頓,自怨自艾之際 
    ,忽然想到:「他們兩個既然莫名其妙地得了我的功力,我何不乾脆收他們兩個為 
    徒,將一身武藝全部傳授給他們?」 
     
      但他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一下子,隨即自我反駁道:「不行,倘真要調教他們到 
    一定的程度,我們可以師徒聯手,那最少還得再花上十五、二十年的時間……我可 
    不能再等那麼久了。」他武功雖高,個性卻頗為急躁貪功,否則也不會搞到現在這 
    步田地了。 
     
      既然這一步不行,馬上又想道:「我不如將幾門功夫,擇要傳授給他們,也不 
    要他們拜師,學成之後,他們到江湖上一跟人家動上手,明眼人瞧出來了,一定會 
    惹上一陣大風波。也許他們幾天之內就給人殺死了,那就一拍兩散,也算乾乾淨淨 
    ;不過也許他們還真能弄得我那個對頭寢食難安,那便算是額外的收穫。」 
     
      他心中計議已定,頗為自得,便去查探左陸二人的狀況。他原以為他二十年的 
    功力平均傳給了他們,可是一探兩人脈搏,但覺後來才加入的左元敏,體內生出的 
    內勁反應,後來居上,要比陸雨亭來得強烈許多。谷中人略一沉思,便知曉了其中 
    的道理。 
     
      原來左陸兩人,隨然在差不多在同時之間,都被強迫接受了來自谷中人的內力 
    真氣,但是陸雨亭因為早在幼年時,便跟著父親陸漸鴻修練內功,無論如何也已經 
    有了六七年的粗淺修為。 
     
      當谷中人的內力反客為主,要侵入他的體內時,他原本存在的內力,自然而然 
    運起抵抗,兩道真氣強弱懸殊,相互衝撞對抗的結果,陸雨亭原先存在單薄內力便 
    被化去。
    
      而左元敏剛好因為半點內力也無,對於谷中人帶來的真氣毫無阻礙照單全收,
    於是此消彼長,谷中人二十年的功力大半都進了左元敏體內,而陸雨亭相較於未受
    谷中人內力之前,內功修為深淺倒是差不了多少,不過是換了另一家字號。 
     
          ※※      ※※      ※※ 
     
      這一天左元敏悠悠轉醒,才睜開眼睛,便覺陽光耀眼,連忙又將眼皮合上。
    
      不一會兒,腦海中忽然憶起昏迷之前所發生的事,不由大叫一聲:「不好!」
    整個人彈坐了起來。這才發覺自己躺在炕上,身處在茅屋當中,環視四周擺設,卻
    是那谷中人在這谷中的住所。 
     
      他從炕上下來,活動四肢,絲毫不覺得有何異樣,正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門 
    板開處,走進一個人來,笑道:「左兄弟,你醒啦?覺得怎麼樣?」正是陸雨亭。 
     
      左元敏迷迷糊糊地道:「我睡了多久了?」
    
      陸雨亭道:「不久,兩天多一點。我在外面聽到你叫喚,所以進來看看。」又
    道:「走吧,既然醒了就出來走動走動,活絡活絡筋骨,對你的身體有幫助。」 
     
      左元敏正有滿腹疑竇要詢問陸雨亭,於是便跟了出去。但見屋外景致一如先前 
    所見,放心不少,便問道:「我記得那一天我們兩個給谷中人整治得昏了過去,現 
    在怎麼又好端端的在這個地方?」 
     
      陸雨亭笑道:「那天是個誤會。谷前輩已經跟我解釋過了,他說他那時想要報 
    答我們,卻又不知要給我們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才是我們所想要的。於是他便乾 
    脆趁機打通了我們的經脈,分了部分的內力給我們。你不覺得自從醒來之後,精神 
    暢旺,活力充沛,與先前感受不同嗎?」 
     
      左元敏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說道:「是嗎?我感覺差不多。睡了這麼久,精神 
    也該要好了。」
    
      陸雨亭道:「那不同……」想要找出一個可以證明的方法,走到一株小樹前面
    ,那樹幹約有碗口般大小,便道:「不信的話,你出拳打這棵樹試試。」 
     
      左元敏將信將疑,右手握拳,虛晃了幾下,說道:「真的嗎?」
    
      陸雨亭道:「你打看看不就知道了。」 
     
      左元敏考慮了一下,隨即道:「好。」一拳揮出,正中樹幹,只聽得「碰」地 
    一聲,幹上枝葉是微微晃動了一下,左元敏卻甩著拳頭哇哇大叫。 
     
      陸雨亭驚道:「怎麼會呢?」
    
      左元敏瞪了他一眼,卻痛得沒空多理他。
    
      陸雨亭說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你一點武功不會,所以不知道出拳發勁的方
    法。這些粗淺的我還會,來,我來教你……」 
     
      左元敏搖了搖頭,疼痛稍止,說道:「不用了,不用了……」見他走路平順, 
    毫無異狀,便道:「你的腳……好了?」 
     
      陸雨亭笑道:「好了,好了,全都好了。」原地輕輕躍起,穩穩落地,續道: 
    「谷前輩的方法當真管用,我的腳現在盡復舊觀,跟沒斷過一樣好用。」
    
      左元敏道:「既然如此,現在我也醒了,不如就走了吧?」
    
      陸雨亭道:「走?去哪裡?」 
     
      左元敏奇道:「你不走,難道要待在這裡一輩子嗎?」
    
      陸雨亭道:「一輩子是不可能的,不過眼下暫時還不能走。」 
     
      左元敏想起夏侯如意還在谷外等他,便道:「那也由得你。既然天下沒有不散 
    的筵席,那麼我們就此告別。」說著抱拳一揖,轉身要走。
    
      陸雨亭上前攔住,說道:「左兄弟,你要去哪兒?」 
     
      左元敏道:「這裡也沒別的事了,你也不需要我了,我還有別的事呢。」
    
      陸雨亭道:「可是谷前輩交代了,他說只等你醒過來,有事要跟我們兩個說。」
    
      左元敏有些不耐煩起來,說道:「不會吧?我可不是天生要來伺候他的。」 
     
      陸雨亭慰留再三。
    
      左元敏拗他不過,萬般無奈,只得說道:「要是天黑之前他再不回來,我可沒
    那個閒功夫聽他吩咐。」心裡想的,一定是又要叫他做這個,辦那個的,於是打定
    主意,到時一定要一口回絕,然後立刻出谷去。自己年紀雖小,但是絕對不可以讓
    人給瞧扁了。 
     
      那谷中人果然過了正午便轉了回來。
    
      左元敏與他一照面,劈頭就說:「喂,谷前輩,你那個時候人不舒服,看在做
    人要互相幫忙的份上,你交代我做的事情,我都給你辦到了。怎麼這會兒又不讓我
    走了?我看你人活蹦亂跳的,可別想再叫我給你辦什麼事去!」 
     
      左元敏那想谷中人為了展現傷癒後的武功,竟然恩將仇報,抓住了自己的手, 
    不知如何用了什麼手法戲弄他,搞得他死去活來,還因此昏迷了兩天兩夜。想起那 
    段煎熬,他至今心有餘悸,害怕之餘,騾子脾氣使了出來,說什麼也不願再為谷中 
    人做任何事了。 
     
      那谷中人笑道:「是誰說要你替我辦事去了?」看了陸雨亭一眼,續道:「為 
    了答謝你們這兩位小朋友仗義相助,老夫想送你們幾樣東西,以表謝忱。不過我想 
    金銀財寶你們是不稀罕的了,而老夫這幾十年來,說實在的,也沒剩下什麼別的東 
    西,只有一身的功夫而已。雖然稱不上震古鑠今,但是只要指點你們一兩招,相信 
    你們今生也受用不盡了。」 
     
      左元敏聽他言下之意,是想教授幾手功夫給他。
    
      這谷中人的功夫如何,左元敏不是沒得比較,單看那天他在山洞中忽東忽西的
    身法,塞北雙傑蔣大千與於萬象兩位前輩,就不一定會。心想若真能學得他幾手功
    夫,他日雲夢見了,必也另眼相待。 
     
      他一心一意只想多討雲夢的歡心,至於是不是真的要往江湖這條路上走,倒是 
    不十分關心。如今機會就擺在眼前,也禁不住雀躍起來。但是要學功夫,那是談何 
    容易啊?尤其是越高明的武功,沒有個三年五載地下苦功,是很難讓人瞧出進展的 
    ,於是便道:「好是好,不過哪得花多少時間學啊?」要他在這谷裡一待便是五年 
    十年,心理上還沒做夠這個準備。 
     
      谷中人道:「你放心,我不過是傳個幾招功夫給你們,做為謝禮,可不是真的 
    要收你們為徒。再說,先前我已經先傳了幾年的內功給你們了,此刻只要教授你們 
    一些運用之法,你們練得滾瓜爛熟了,只要接招拆招,到達想都不想的地步,那就 
    可與苦練十年的功夫無異。我不惜耗費內力,替你們想到這個速成的法子,若是再 
    不領情,那可不是『我將此心托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硬是辜負我的一番美意了 
    嗎?」 
     
      左元敏雖然只與這個谷中人相處幾天,但是卻明明白白地知曉,這個連真實姓 
    名都不願意透露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有這般好心腸,處處為人設想在先的人。可 
    是現在事實卻又擺在眼前,叫他不得不重新檢視自己的立場,是否有著先入為主的 
    觀念。最後,只得以:「我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做為結尾。 
     
      左元敏將信將疑,那陸雨亭卻是早已一頭栽進去了,連忙說道:「左兄弟,你 
    可能因為沒練過功夫,所以不太清楚狀況。我老老實實告訴你,我現在感覺全身精 
    力充沛,好像有著用也用不完的力氣,這與我以往練功的狀況都不同,古前輩的功 
    夫實在不同凡響。我說真的,沒什麼好考慮的了!」拍了拍左元敏的肩膀。 
     
      左元敏想了一會兒,說道:「真的不用拜師?」
    
      谷中人心想:「多少人想要拜我為師,卻偏偏不得其門而入,你風雲際會給你
    逮著了機會,卻擔心我逼你拜師?」苦笑道:「真的不用。」 
     
      左元敏道:「所以你不是我的師父,我也不是你的徒弟。我愛學便學,不愛學 
    就不學,那也只是我自己放棄機會。是不是這麼說?」 
     
      谷中人聽了不覺有氣,心想:「我是什麼人?要教人武功,居然還有人不想學 
    ?」強抑怒氣,說道:「這麼一來的話,吃虧的可是你哦!」這句話倒不是騙人的。 
     
      左元敏略一沉吟,這才說道:「好吧,我跟著前輩學功夫就是了。」
    
      谷中人心想:「算你識相。」正欲開口,說一些有關他的武功流派,以及其它
    該注意的事項時,卻又聽得左元敏開口道:「不過我還有一點事情,得要先出谷一
    趟。」 
     
      谷中人道:「有什麼事那麼重要?」
    
      左元敏道:「這……這又不關你的事,總之我得先出去一趟。」
    
      谷中人見他欲言又止,想他糊里糊塗地闖進這山谷裡來,照說是樁意外,不過
    才出谷去替他買藥回來,就有事情纏身了,實在是有點古怪。該不會是約了幫手在
    外面,要帶他們一同進來對付自己吧? 
     
      谷中人因為避禍,所以才躲在這裡偷偷練功,他又保密到家,連像左元敏、陸 
    雨亭這樣的兩個無名小子,武藝低微的小朋友,也未曾透露過自己的真實身份,按 
    理他們是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甚至是找來他的對頭來對付他。可是他心中有這樣 
    的顧慮,自然而然就會朝這個方向去想。左元敏故作神秘,正好踩在他的痛尾巴上 
    ,於是便道:「這個世上有什麼事情比練武更重要?你要知道,武林中有多少人想 
    要跟我學藝,他們要是有這樣的機會,就是天蹋下來也沒空管了,你居然還把旁的 
    事情擺在前面。」 
     
      左元敏聽他語氣不善,心想:「我又沒有求你教我武功,更不是我的師父,憑 
    什麼管到我的頭上來了?」反正兩人原本就是不相識的人,也沒必要因為武功扯上 
    關係,便道:「那你今天便算開了眼界了,我左元敏就是不願意學。」他的脾氣向 
    來執拗,是那種遇弱則弱,愈強則強的人。這裡所說的強弱,倒不是武功的強弱與 
    否,而是脾氣上的柔弱與倔強。 
     
      旁人有事相求於他,若是跟他好言相勸,他十之八九會順從旁人的意思,可是 
    眼下谷中人言語中譏他不知好歹,他便立刻武裝起來,用頭上的那一對牛角抵觸對 
    手,懷著大不了一拍兩散,你又能拿我怎麼樣的態度。 
     
      谷中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有意思,有意思,你這小子很有意思!」 
    
      左元敏乘勝追擊,說道:「見識到了吧!」
    
      谷中人道:「像你這種只會耍嘴皮子,光說不練的人,老夫見識多了,還不就
    是那一回事。」 
     
      左元敏大怒,轉身就走,谷中人身形一閃,攔在前面。
    
      左元敏道:「讓開!」 
    
      谷中人道:「想出去,得靠真本事。」
    
      左元敏先是一愣,隨即知道谷中人刻意要為難他,當下二話不說,繞過谷中人
    ,便往山洞奔去,便在要進入山洞口的當兒,眼前一道人影一閃,攔在當前,左元
    敏閃避不及,撞個滿懷,「碰」地一聲,往後彈開,摔在地上。 
     
      谷中人哈哈大笑,道:「這麼吧,別說我大人欺負小孩子。從現在開始,不是 
    白天還是晚上,無論何時,只要你能夠踏進這山洞一步,我就算輸了,那時你便可 
    以自由自在進出山谷,誰也管不了你。」 
     
      左元敏站起身來,說道:「我愛上哪兒,便上哪兒去,本來就是誰也管不著! 
    」一言未了,更向谷中人右側竄去。
    
      那谷中人站在距離洞口還有十步之地,左元敏雖然閃身過他的身畔,眼睛卻一
    直盯在他身上,心中才納悶道:「他為何沒有動靜?」卻見谷中人頭也不回,左手
    袖袍一揮,左元敏但覺身子忽然就要飄了起來,兩腳陡然踩空,身子一歪,摔在山
    洞旁的石壁上。 
     
      那陸雨亭見谷中人這麼憑虛一揮,居然能將十步之外了人摔個觔斗,縱然對方 
    是個絲毫不會武功的平凡人,但是這等功夫已是世上少見的上乘武功了。他又驚又 
    喜,但還是沒忘了上前說道:「前輩,別傷了左兄弟!」 
     
      谷中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我要是不小心傷了他,那也算是我輸了。」 
     
      那左元敏本來見這個谷中人,居然可以遠遠地這麼一揮,就摔他一個跟觔斗, 
    心中萬念俱灰之際,卻又聽到谷中人說決不傷他的話,心想:「既然如此,那還有 
    什麼好顧忌的!」走到谷中人面前,說道:「你說決不傷我,是真的假的。」 
     
      谷中人說道:「老夫向來一言九鼎,說過的話哪還有假的。」
    
      左元敏道:「可是你武功比我高,要是你輸給了我,面子上掛不住,還不是馬
    上就會殺了我。什麼傷不傷我的,只不過是說說好聽罷了!」
    
      谷中人聽了,差些沒笑到岔氣,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會輸給你?少作夢了。」 
     
      左元敏始終扳著一張臉,說道:「這個世上的事情是很難說的,若是後生小輩 
    永遠比不上前輩長者,那大家練功還練得這麼勤,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想迎頭趕上 
    嗎?」 
     
      谷中人漸漸收起笑容,說道:「好,算你說的有理,我答應你,只要你贏了我 
    ,我立刻送你出谷,連一根寒毛也不會動你。」 
     
      左元敏大樂,說道:「好,看招!」不知何時掄了一枝木棒在手,便往谷中人 
    身上招呼。
    
      陸雨亭見了也是大駭,叫道:「左兄弟,不要啊!」
    
      谷中人臉色一變,喝道:「你……」身子一閃,退開一邊。 
     
      原來左元敏心想,既然怎麼也無法從谷中人的眼前溜進山洞中,追本溯源,還 
    不如反過頭來從谷中人身上下手。反正谷中人既不能傷害他,更不用怕他惱羞成怒 
    驟下殺手,於是便開始放手攻擊谷中人。 
     
      那谷中人雖然禁不住發怒,不過回頭想想,如果雙方立場腳色對換,這確實是 
    最好的辦法,一念及此,滿腔的怒火立刻轉為詫異與佩服,想這小子年紀雖小,但 
    是腦袋靈活,膽子又大,實是可造之材。
    
      一連退開幾棍,忽然伸出右手,看清來棍,便往棍身一彈。
    
      左元敏手上一麻,頓時拿捏不住,木棍脫手而出。 
     
      左元敏一愣,尚不知如何後續,那谷中人已迫不急待地道:「小子,你這招不 
    行,還有沒有別的?」 
     
      左元敏不服氣,道:「當然有,你等著。」隨手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便往谷 
    中人扔來。
    
      谷中人這下頗為不悅,心想:「朝著我丟石頭?難道這小子有意戲弄我?」隨
    手一撥,便將飛石彈開。
    
      左元敏又接連扔了幾塊石頭,下場都是如此。 
     
      那谷中人正想叫他別白費力氣了,忽見左元敏身子一矮,便往山洞竄去。
    
      谷中人冷笑一聲,說道:「故計重施!」眼見左元敏這一回速度要比之前更快
    ,單用袖袍已經來不及將他拂開,於是雙掌一推,凌空便往左元敏背上拍去,等於
    是伸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有些要幫他快些進入山洞之意。 
     
      那左元敏果然覺得,忽然有人在他背後重重推了一把。他腳下一時跟不上,冷 
    不防頭重腳輕,便往前俯跌下去,整個人剛好摔在山洞口邊上,差一點就算進山洞 
    了。 
     
      谷中人哈哈大笑,走到左元敏身邊,說道:「怎麼樣?小子,我可是算準了距 
    離才出手摔你的,你瞧這手功夫如何?」等了一會兒,卻見左元敏仍是一動也不動 
    地趴著,便伸腳在他身上點了點,續道:「喂,裝神弄鬼的,可瞞不了我。」 
     
      那左元敏依舊原姿勢動也不動。
    
      谷中人心中起疑:「難道我近日神功大進,居然出手也控制不住力道了嗎?」
    伸手抓住左元敏的後心,將他提了起來,見他全身癱軟,雙目緊閉,倒也有些驚慌
    ,便用另一隻手去探他的脈搏。
    
      沒想到那左元敏忽然大喝一聲,張口便往谷中人的臂上咬落。 
     
      谷中人大吃一驚,伸手一甩,便將左元敏摔了開去。
    
      陸雨亭只見左元敏的身子急速地往一旁五丈遠的大石飛去,瞧這個去勢,若不
    當場腦漿迸裂,也要摔得筋斷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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