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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一 冊

    　　　　　　　　　　　    【第一回　命運弄人】

    　　初春時節，氣候多變，早上明明還是出大太陽的大晴天，一過正午，河風陣陣
    ，天上烏雲霎時舖天蓋地，不住滾滾而來。沂水邊的船塢港灣裡，幾個船家下錨泊
    船，將船纜牽到岸邊繫牢了，互相吆喚著：「快下雨了，今天到此為止吧！」

    　　靠岸休息的船只有大有小，不過都是載客渡河的渡船，風雨欲來的前刻，沂水
    上漁船點點，正是捕魚的好時機。

    　　遠遠地，彷彿聽著有人喊道：「船家，勞駕，勞駕，載我過河。」

    　　站在碼頭邊上，一個正在繫纜繩的老梢公，聽到這聲音時，狐疑地轉頭過來，
    只見一個青衣書生，左手腋下挾了把油紙雨傘，背上背了一個藍布包袱，就站在自
    己跟前不到一步之遠處，不禁嚇了一跳。他腳下突然一滑，身子便往後仰。那個青
    衣書生看似文弱，手腳卻是非常俐落，踏上一步，立刻就攙住了他。

    　　青衣書生道：「梢公，你小心。」

    　　那老梢公一下子驚魂未定，顫聲道：「幹嘛靠得那麼近？嚇人啊？」心道：「
    剛剛聽那聲音，好像還很遠，怎麼人一下子就到跟前了？難道見鬼了？」細看那青
    衣書生年約三十五六歲，劍眉鷹鼻，虎頷豹頸，身材高人一等，體格魁梧壯碩，最
    重要的是面色紅潤，英姿風發，怎麼看也像是一個人。不禁自忖道：「難道我年紀
    大了，開始耳背了？」

    　　那青衣書生有些不好意思，道：「原來嚇著你了，真是抱歉，還請原諒。」說
    著深深一揖，續道：「我要過河去，勞駕載我一程。」說著，從懷中取出了一錠碎
    銀。

    　　那老梢公搖手道：「不載，不載！」

    　　青衣書生怫然道：「為什麼？在下已經跟你道過歉了。」

    　　老梢公道：「你看，天就快下雨了，而且看這樣子，雨勢絕對小不了。我的船
    小，你還是找別人吧！」

    　　青衣書生道：「我不在乎船小，我多加銀子。」

    　　老梢公頗為不悅，說道：「你當我趁火打劫，就地起價嗎？」又道：「我是年
    紀大了，老了，你的銀子我賺不了。」

    　　青衣書生頗為失望，自言自語道：「難道今天過公接口道：「沒錯，你今天是
    過不了了。」抓起斗笠，走了幾步，忽地回頭道：「這位相公，這樣好了，我跟你
    介紹一個要錢不要命的。你要的話，就跟我走了……」

    　　青衣書生轉憂為喜，道：「那真是再好沒有了……」

    　　老梢公領著書生走向北岸，不久來到了另一處港灣裡。復往前行，只見一艘比
    剛剛那老梢公的船，還要破，還要小的小船靠在岸邊。

    　　老梢公喜道：「你今天運氣好，他平日不住這裡，要找他得要碰運氣。」

    　　青衣書生看到這艘破船，本有一點打退堂鼓的意思，但隨即想到，若是只有這
    艘船肯載，那最好還是今天就能過河去。

    　　那老稍公一腳踏上船板，扯開喉嚨喊道：「老劉！老劉！」船艙裡含含混混地
    悶哼一聲。

    　　老稍公續道：「老劉，你死了沒？要是還沒死，就趕緊起來吧，我介紹一個客
    倌給你。」

    　　船艙裡的那人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不喝了，不喝了，我昨天喝了一個晚上
    ，早上全吐光了，白忙了一場，不喝了，不喝了！」

    　　老稍公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踏上船板，大聲說道：「不找你喝酒，給你介紹個
    客人！」

    　　船艙那人道：「客人？你怎麼不早說呢？」

    　　老稍公笑道：「我上個月不跟你說過了，瞧你的記性！」

    　　船艙那人道：「去你的……我就出來了，我就出來了。」忽地一聲乒乓，船艙
    那人接著一聲哀叫：「唉喲，我的頭還有一點暈，再等一等！」

    　　那青衣書生不禁皺起眉頭，老稍公鑒貌辨色，明白了他的心意，直道：「儘管
    放心吧，他的技術可好得很，方圓百里以內，只怕找不到對手。」

    　　青衣書生忙道：「我沒別的意思。」

    　　老梢公笑道：「年輕人豪爽一點，扭扭捏捏，像個大姑娘似的。」

    　　那青衣書生訕訕一笑，不再搭腔。

    　　不久船艙裡那人探頭出來，青衣書生原以為是個跟老梢公一樣老的老頭子，沒
    想到這會兒瞧見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胖子，只不過他頭髮花白，聲音也頗為
    滄桑，說不定實際年齡還要更低一點。

    　　那人睡眼惺忪，快速地打量了那青衣書生一眼，說道：「相公要過河去啊？」

    　　青衣書生道：「我急著過河，有勞了！」

    　　那人道：「這裡人人都叫我老劉，相公先上船再說。」與那帶路的老梢公再三
    道謝，這才撐篙出灣。

    　　船才出灣沒有多久，四處便隱隱傳來窸窸窣窣的悶聲，而且聲音越傳越響，到
    了後來，直如萬馬奔騰一般。青衣書生愀然變色，頗覺不安，那叫老劉的梢公見了
    ，說道：「相公不必害怕，那是雨聲，瞧著陣勢，就快下到這裡來了。」說著說著
    ，放脫船篙，開始穿戴起蓑衣斗笠，復撐起船篙沒多久，只聽得嘩啦一聲，傾盆大
    雨驟然而下。

    　　青衣書生坐在船艙中，只覺得耳裡儘是劈哩啪啦雨打艙頂的聲音，聲勢驚人，
    忍不住張口輕輕說了一聲：「天呀。」竟然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放眼向艙外
    看去，極目之內，儘是霧茫茫的一片，除了梢公之外，什麼東西也瞧不見，心下想
    道：「任你武功再高，要是碰上了這種天氣，那也是毫無用武之地。」正自佩服梢
    公老劉的經驗豐富，卻見那老劉忽然收起竹篙，進船艙脫了蓑衣。

    　　青衣書生不解道：「發生了什麼事了？」

    　　老劉笑道：「外邊雨勢太大，方向摸不清楚，先休息一下。」

    　　青衣書生一愣。船艙狹小，老劉這時突然要擠進來，青衣書生得將舒展開來的
    身子，稍微往後縮挪一下，此時他下意識地將那藍布包袱往自己的身後藏。

    　　那老劉渾沒在意，挨過他的身畔，從艙底甲板下拿出一個葫蘆出來，拔開葫蘆
    蓋，將葫蘆口放在鼻邊搖晃了一下，艙內頓時飄散著一股濃濃的酒香。

    　　那老劉未喝先醉，先是閉上眼睛搖頭晃腦起來，接著才湊上嘴巴，咕嚕咕嚕地
    喝哩幾口。

    　　那青衣書生面露憂色，說道：「老……老劉，你這個時候喝酒，不要緊吧？」

    　　那老劉連乾幾口，這才有空說道：「相公放心，這酒啊，少喝可以提神醒腦，
    多喝強健補身，我的酒量一壇兩壇都沒問題，這一壺酒只是提神醒腦，相公儘管放
    一百二十個心！哈哈哈……」

    　　青衣書生不安地陪著皮笑肉不笑了一會兒。

    　　那老劉又獨自喝了幾口，瞥眼瞧見青衣書生神情尷尬，忽然想起了什麼，訕訕
    說道：「相公喝酒不喝？我自顧喝自己的，都忘了問你一聲。」

    　　青衣書生道：「不了，我滴酒不沾。」說著向船艙外看了一眼，大雨滂沱，絲
    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老劉見狀，說道：「這雨大概還要下個幾刻鐘，相公放心，只要雨勢再小些，
    我就能開船了。」

    　　青衣書生此時就是不願相信他，也有所不能了，當下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
    忽然說道：「老劉，依你看，這樣的天氣，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夠開船渡河？」

    　　老劉笑道：「不是老漢吹牛，像這樣的天氣，鎮上就我一個人敢出港！哈，哈
    ，哈！」

    　　青衣書生滿足地點了點頭。

    　　沉默半晌，老劉開口問道：「請問相公高姓？」

    　　青衣書生道：「小姓賈。」

    　　老劉道：「原來是賈相公。」續道：「還沒問賈相公過河要到哪兒去呢？」

    　　青衣書生道：「我要到符家集去。」

    　　老劉道：「那是有點靠下游的地方了。」

    　　青衣書生道：「正是。」

    　　老劉道：「那就更不用操心了，這沂水下游一帶，不論是石家莊還是棗城、安
    國縣，我都熟得很，沒問題，沒問題！」說著還拍了拍胸脯，以示保證。

    　　青衣書生道：「果真如此，那船資我會多給一點的。」

    　　老劉瞇著眼睛笑道：「那真是多謝了。」

    　　青衣書生道：「理應如此。」說完閉目休息，一動也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那老劉又問道：「賈相公看來不像是本地人，這一番是探親來
    的嗎？」

    　　那青衣書生將眼皮一抬，說道：「老劉，你話多了吧？」

    　　老劉恍然大悟，陪笑道：「是，是，妨礙相公休息了，老劉不說了，老劉不說
    了。」

    　　他說不說，便真的住口，一會兒，索性連酒也不喝了。他將葫蘆塞回蓋子，收
    回原來的地方去，接著穿回蓑衣斗笠，出船艙走到船尾去了。

    　　青衣書生微微張開眼睛，瞧著老劉的一舉一動，但覺這個老劉出去不久，雨聲
    便漸漸小了，而船也開始因為續往前進，而緩緩搖晃起來。

    　　那青衣書生心想：「這人對於這河上的氣候變化如此熟稔，難道真只是一個尋
    常的梢公而已嗎？」

    　　原來這青衣書生姓左名平翰，雖作書生裝扮，卻是個習武之人，他在沂水邊的
    河岸碼頭，好不容易找到這一艘肯出港的船隻，原本是直呼運氣，深感僥倖，但是
    上船之後，他心情平復，便覺得這個梢公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首先，他的年紀不是挺大，自己第一個遇見的老梢公，經驗顯然比他老道得多
    ，連他都不敢出船，此人除了天生膽大勇敢之外，一定另有其它原因。

    　　其二，是他走在下著大雨的濕滑甲板上，不論船身前搖還是後晃，居然如履平
    地，蠻不在乎。當然，這可能與他跑船久了，習慣搖晃的水上生活有關，但是第三
    點就十分起人疑竇了，那就是他身為一個酒鬼，前天晚上還喝了個爛醉，可是船艙
    底下明明還有幾壇沒開封的酒，他剛剛竟忍下酒癮，只喝了半壺。這其中的可能，
    包括了他想保持清醒，而他才說自己有兩大壇的量，為了保持清醒而只喝半壺，怕
    是有些大驚小怪，小題大作了。

    　　左平翰反手摸了摸身後的包袱，這是他入船艙之後，第二次確認包袱的所在了
    。周圍瀰漫著不尋常的氛圍，讓他不得不戒慎恐懼。

    　　可是那梢公老劉這一番出艙，卻沒有再轉回來，直過了個把時辰，才伸進頭來
    說：「賈相公，快到了。」左平翰往艙外瞧去，但見在迷濛的細雨中，不遠處的樹
    林房舍，已經依稀可辨。

    　　左平翰道：「這裡就是符家集嗎？」此言一出，便感後悔，因為如此一來，就
    跟人家說明了自己從未到過符家集。見梢公老劉並未答腔，也就當作自己沒說，不
    再開口。

    　　船身逐漸往岸邊靠去，老劉收起船槳，換成竹篙，將船隻慢慢撐到岸邊。左平
    翰至此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未待船隻靠岸停妥，便走到船頭。那時天未放晴，細
    雨霏霏，站在船頭乘風破浪，本來別有一番滋味，但現在他並沒有心情細細體會，
    但見距離岸邊只有一丈之遙，腳下使勁，躍上岸去。

    　　那梢公老劉站在船尾，顯然是沒看到左平翰的舉動，船隻靠岸之後，還獨自在
    船尾整理了好一會兒，才往船前來。左平翰在他臉上瞧不出什麼異狀，便直接問明
    船資，多給了二十錢。老劉再三道謝，鑽回船艙去了。

    　　那左平翰心道：「看樣子是我多心了。」打起雨傘，走了幾步，又回頭瞧了一
    會兒，這才續往前進。

    　　這符家集是個小地方，因為靠近河口邊，因此多以魚市為大宗，每月初五、十
    五、二十五，還有南北雜貨集散。但不論是魚貨還是雜貨，大都還是以供應附近的
    棗城與安國縣為主，符家集充其量只是個轉運站罷了。不過話雖如此，這樣的經濟
    規模，卻也足夠養活集上二三百戶人家。

    　　那左平翰一走進集上街道，腳步忽然放慢下來，左顧右盼，瞧見路旁有一間小
    茶館，便閃身而入。早有茶博士上前招呼，旋即沏上了一壺熱茶。左平翰趁著茶博
    士遞茶，問道：「敢問這裡附近，是不是有一戶賣茶油的人家，店主是個三十多歲
    的女人，還帶了一個小孩？」

    　　那茶博士想了一想，笑道：「是有這麼一戶人家，不過她賣的油是茶梅子油，
    等級上來說不是頂好，客倌若是要買油，本地還有一家大油行……」

    　　左平翰打斷他的話道：「我不買油，我找人。」

    　　那茶博士道：「我還以為孫大娘舉目無親，孤苦無依，想不到會有人找她。客
    倌是孫大娘的遠房親戚？」

    　　左平翰點了點頭，說道：「原來你們認識。」

    　　那茶博士尚不知趣地道：「是了，若不是可憐她們娘兒倆生活清苦，誰會上門
    買油呢？」

    　　左平翰心下不悅，想道：「這個茶博士說話怎麼這麼刻薄？」但不願多生事端
    ，只道：「還請指點途徑。」

    　　茶博士帶他走出茶館門口，指著西邊的方向，比手畫腳解說了一番。

    　　左平翰留心聽完，說道：「聽你說來，那個地方好像有點偏僻，如何做得生意
    ？」

    　　茶博士忽然大點其頭，道：「客倌說到重點了，不就是這樣嗎？所以賣油也是
    有一搭沒一搭的，客倌不如多勸勸孫大娘，做點別的事。」臉上一副「我不是早說
    了嗎？」的樣子。

    　　左平翰「嗯」地一聲，見細雨也逐漸停歇，便轉回店中，將一壺茶水一口氣喝
    完，付了茶湯錢，更不停留，依循著指點，逕往目的地而去。

    　　那茶博士指點的地方，已是符家集的邊陲地帶，左平翰等於是繞過了整個小鎮
    ，才來到了他要找的地方。可是當他看到，他所要找的那戶人家，居然便是眼前的
    一幢破爛木屋時，心中不禁微微一怔，呆立半晌，腦海中一片空白。

    　　那時天已漸漸放晴，左平翰退出幾步，往四處望去，但見這幢木屋獨立在空地
    上，往東要走出百步，才算接到市街上，而若是反嚮往西行去，則就要闖進山林，
    接上往棗城的山道了。

    　　左平翰知道他不可能找錯地方，更何況屋旁的一株槐樹，朝向路上的一邊，被
    削去了樹皮，清清楚楚地刻著「茶油」兩字，更加左證了傳言不虛。

    　　左平翰當下再無懷疑，走近門邊，抬起手來敲了敲門，口中出聲道：「有人在
    嗎？」一連三次，屋內都悄無人應，心想：「難道正好出門去了？」轉身走到窗邊
    ，極目而望，但見屋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再返身回到門前，伸手在門上輕
    觸，終於鼓起勇氣，試著用力推一推門。

    　　說也奇怪，那門扉雖然看似緊閉，卻只是虛掩著。左平翰心想：「這幢木屋這
    般破爛，就是偷兒也知道退避吧？」口裡跟著又喊了一聲：「有人在嗎？」腳下同
    時踏進了屋內。

    　　那左平翰進這屋中，不過是想一探究竟，也沒存著什麼心，豈料這後腳才跟著
    踏進去，忽然耳畔生風，竟是有人伏在門後，暗施偷襲。他大吃一驚，想來這人躲
    在門後已有一段時間了，自己在門外這麼許久，居然毫無知悉，可見對方武功不凡
    ，千萬大意不得。只是自己這一次來到符家集，不但是初次，而且這一趟路程是他
    的秘密行動，按理不該會有什麼仇家知道他會到這個窮鄉僻壤來，更不用說會有人
    知道要埋伏在這屋子裡了。

    　　左平翰直覺是這個人認錯人了，但對方來勢洶洶，實在來不及分說，百忙中一
    矮身，從一旁竄了開去。他又想這屋中不知還有沒有其它埋伏，自己身處惡地，當
    真兇險萬分，也不轉身，右臂屈伸，五指活動，便往窗邊按去，打算破窗而出。不
    料對方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白光一閃，當頭攔住了他的去路。

    　　左平翰這時才瞧清楚那人身形不甚高大，略顯肥胖，因為背著光，面容瞧不清
    楚，不過看上去像是有些年紀了，而手中舞著一柄鋼刀，刀刃破空響聲霍霍，威力
    倒頗為驚人。

    　　左平翰將自己的臉微微側了一側，讓門外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好讓對方看清
    楚他的長相，同時說道：「閣下是誰？為何在這裡偷襲在下？」以為對方瞧清楚了
    自己，就算不說一聲：「抱歉，認錯人了。」也該遲疑一下，住手停招。可是眼前
    這人居然只輕輕「嘿嘿」兩聲，更不打話，攔腰又是一刀劈來，一點都不像是認錯
    了人。

    　　左平翰又驚又怒，身子疾退，刀鋒從他的小腹前掠過，相去不過兩寸。那人見
    他這一退閃得精妙，內心彷彿頗為震動，大喝一聲，手中鋼刀狂舞，霎時四面八方
    都是刀影。左平翰見他這招氣勢不凡，心下駭然，尋思：「此人武功不俗，絕非江
    湖上沒沒無聞之輩，可是他為了什麼要躲在這裡偷襲我呢？要是這屋子裡還有一個
    武功跟他相當的，那我今天只怕有進無出了。」腦筋動得飛快，手下也沒慢了，左
    手一晃，雨傘指出，傘柄恰恰撞在刀面上，「噹」地一聲，兩人手上一麻，各自退
    開一步，都暗暗佩服對方武功了得。

    　　原來左平翰手上的雨傘，傘柄傘骨都是精鋼所鑄，便是他向來伴手的兵刃，所
    以這一下以傘擋刀而勢均力敵，倒是嚇了那人一跳。只是兩人過了幾招，左平翰始
    終不知對方是誰，一明一暗，實在挨著他不舒服，忍不住又開口問道：「你到底是
    誰？可認清楚人了嗎？」

    　　那人此時終於才開口道：「我倒問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左平翰聽這人說話的聲音頗為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他是誰，便道：「原來閣下
    真的是衝著我來的。」

    　　那人道：「回頭是岸！你如果答應就此離開，我決計不為難你便是。」

    　　既然這不是一場誤會，左平翰向來又對自己的武藝頗為自負，確認這屋中就只
    眼前這一個人，再無其它埋伏後，豈肯被人恫嚇幾句就打退堂鼓？哈哈一笑，說道
    ：「閣下武功不俗，卻在這裡設伏偷襲，不是大丈夫所為，在下也勸你回頭是岸，
    你既無面目見我，何不就此退開，免得他日在道上相見，徒留笑柄。」

    　　沒想到那人道：「我又不認識你，要笑就讓你笑吧。今日一過，我自會躲得遠
    遠的，不管是在哪裡，你都遇不上我。」

    　　左平翰一聽，覺得此人莫名其妙之處，簡直無以復加，難道是一個瘋子？便道
    ：「老兄，你不知道我是誰不打緊，可是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姓什麼，叫什麼？」

    　　那人道：「我早已把名字丟掉啦，知不知道自己是誰，跟有沒有名字無關。」

    　　左平翰聽他這話中有話，頗有涵義，不像是個瘋人所能言，便道：「我來此處
    ，自然是有我的重要事情要辦，你不劃下個道兒來，就想讓我空手而回，未免也太
    天真了吧？」

    　　那人道：「想要辦你的事，得先過我這關。」一言未了，手中鋼刀突出，直指
    左平翰胸腹之間，刀勢凌厲，已是取人性命的殺著。

    　　左平翰見對方下手毫不容情，自己也就不再有任何顧忌，大喝一聲：「好！」
    斜退一步，「啪」地一聲打開傘面，那鋼刀便在此時突破傘紙，穿了進來。左平翰
    雙手執柄，立刻轉動傘面，用傘骨絞住了鋼刀，順勢一帶，將鋼刀拉了過來。

    　　那人顯然不知左平翰的這一把傘，竟還有這樣的功用，鋼刀不經意地讓左平翰
    絞住，差一些便要脫手而出。不過他在驚駭之餘，倒也不失冷靜，踏上兩步，重新
    握牢刀柄，順著雨傘的轉勢，將鋼刀給抽了回來。

    　　那左平翰一招得手，立刻跟著搶上，絲毫不給對手有喘息的機會，由原先被迫
    防禦的一方，佔到了主動發動攻擊的位置。但見他有時候雙手執傘，將雨傘當成了
    槍棍來使；有時單以右手執握，將雨傘當成短戟、短棍擊打。再加上傘面時開時合
    ，更是變化多端。這一路二三十招連使出來，那人果然窮於應付，一招半式也沒能
    還上。

    　　不過那人雖然面露驚疑，顯得有些難以招架，但手下卻毫無怯意。腳步一變，
    不再單守著屋門，滿場遊走，所謂：「單刀看的是手，雙刀看的是走。」他腳下靈
    活，手中刀勢頓時開闊起來，威力也是一成一成地往上加。

    　　左平翰心想：「該使出真功夫了吧？否則你就來不及出你的絕招了。」見那人
    刀勢陡強，更是絲毫不敢大意。

    　　這一下兩人有來有往，鬥了個旗鼓相當。那木屋不甚寬闊，屋中原本的擺設首
    先遭殃，木桌木椅「喀啦」幾聲，接連泡湯。又過了十來招，「乓啷」一聲巨響，
    像是打碎了瓦罐之類的東西。左平翰對於打爛屋中的東西不以為意，因為自己對屋
    中的狀況不清楚，一概打爛了，反而對他有利，所以下手絲毫沒輕半分。

    　　他這個念頭才轉過沒多久，不知為何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往前跪了下去。他
    大吃一驚，暗道：「糟糕！」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對方鋼刀從右前方斜劈而至，刀光幌幌，似有厲害的後著隱含，伺機而動
    。而自己右手提傘上架，左腳往後斜退，使一招「喧賓奪主」應對，正好足堪匹敵
    。這招名為一招，實分前後兩招，前半「喧賓」套著虛招多，著重在干擾對手，倒
    也還罷了，重點所在的後半招「奪主」，可才是制敵的關鍵，前虛後實，柔中帶剛
    ，是非常高明的一招。但此時這一退一滑，後半招無論如何也使不上來，前面半招
    便等於是白做了功夫，這一來一往，如同讓了一招給對手，更何況自己突然跪下，
    那又是附帶加賣了一個破綻。

    　　在雙方武功相若的情況下，比的就是誰的失誤少，自己在酣鬥當中來這麼一下
    ，簡直是不要命了。百忙當中無暇細想，傘面一張，擋在自己的背後，接著只聽得
    「碰」地一聲，背上一痛，已經挨了一刀。

    　　這一刀雖有傘骨架著刀刃，免去了他皮開肉綻的血光之災，但是那人勁道不弱
    ，一撞之下，左平翰只感到右背一陣劇痛，不知斷了幾根骨頭，還是左手連忙往地
    上一撐，借力向左滾開，否則身子就要趴在地上，那這條命就算玩完了。

    　　左平翰這一下雖然閃得狼狽，但反應也算不慢，那人一刀得手，第二刀便落了
    個空。左平翰得此喘息之機，倒轉傘柄，一招「倒轉乾坤」迎了上去。那人輕輕「
    咦」地一聲，提刀攔架，便在此時，左平翰已經趁隙站直了身子，緊接著又是一招
    「浪子回頭」向那人眉心點去，這才恢復了兩人勢均力敵的舊觀。

    　　這兩下兔起鶻落，已是左平翰全力施為，尤其是自己命在旦夕，招式精妙之處
    ，更勝平日三分。只是正因如此，背上的疼痛急速加劇，自己咬緊牙關忍著，把上
    下牙齦都咬出血來了。但覺左手心不知怎麼油膩膩的，同時鼻子裡漫著一股茶油香
    時，他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剛才原來是打破了盛著茶油的陶缸，那茶油流了滿地，
    自己毫無防備，自然要跌跤了。他心中萬般懊悔，心想：「這屋裡既是賣油營生，
    當然會存放著油了，我怎麼毫無警覺？若是因此將小命留在這裡，那可真是冤枉了
    ！」

    　　正自懊惱之際，那人忽然說道：「我看你的力氣差了，百招之內，你就要隨同
    你先前的那些朋友，到黃泉之下去見閻王了！」

    　　左平翰又氣又怒，心中罵道：「什麼東西亂七八糟？你還不是搞錯人了！」但
    此時出口說明，豈不是有求饒之意？更何況自己先前明明就讓對方看清楚自己的長
    相了，可見眼前這人不是個瘋子，就是被人矇騙了，自己就是想說，也不知從何說
    起，心中怒意大熾，開口罵道：「碰上了你這個瘋子，死得不明不白，就是閻王見
    了，也要大叫倒霉！」

    　　那人聽了，哈哈大笑，只道：「你的武功很好，比起之前那幾個膿包，簡直不
    可同日而語。我本無殺你的把握，若不是你剛剛那一滑跤，今天你還有機會全身而
    退，不過既然天意要我把你的命留下來，我若是不照辦，只怕會有天譴。要怪，就
    怪你為虎作倀，多行不義。」

    　　左平翰心裡罵道：「去你的，我多行不義個屁！」但見對方刀光大盛，知道他
    此刻不再保留實力，只求盡速解決自己，咬牙一橫，心道：「要死，也要拉你做墊
    背！」心想此人在這到處都是油漬的地上，避進趨退毫無阻礙，想來下盤功夫十分
    扎實，卻不知上盤有無可乘之隙。心中計議已定，便伸手在那傘柄底下一掀，那支
    撐傘面的傘骨，「嘩」地一聲，往傘頂倒開了過去，一把雨傘頓時成了一端插著一
    根根長刺的棍子。那把雨傘本有三尺餘長，這一下暴長兩尺，一招「排山倒海」從
    對方的刀網中穿了過去。

    　　那人顯然是被這左平翰手中雨傘，竟有這般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往後退
    避稍遲，「唰」地一聲，左肩被傘尖掃中，拉開了五六條血痕。

    　　那左平翰要的就是這一個空檔，身子一矮，從門口竄了出去。那人雖然受傷見
    血，卻只是皮外傷，大喝一聲：「現在想走，不嫌太遲了嗎？」受傷之後益發凶狠
    起來，鋼刀虛揮，跟著搶出。

    　　若說左平翰真的要走，倒不是事實。因為他對那屋子的情況不熟，又在瞧不清
    楚對方的面容的環境下，在心理上頗有壓迫的感覺，所以是無論如何也要先離開屋
    子再說。再則他知道那個莫名其妙的瘋子，就緊追不捨地跟在後面，他藝高人膽大
    ，一心所想的，還是如何反敗為勝。

    　　只見他往前奔出五六丈外，忽地斜跨一步，一個挺身扭腰，將手中的變形雨傘
    當成長槍，回頭朝著那人就是一槍。這先誘敵，再突然回頭攻擊，類似回馬槍、拖
    刀計的功夫，在武林中並不少見，只是那人對剛剛撞在左平翰背上的那一刀，有著
    相當的自信，還真的沒想到左平翰居然還有力氣算計他，這一下子收勢不及，只得
    提刀橫架，「噹」地一聲，傘尖擦過刀面，這一回劃破了他的右肩。

    　　那左平翰這一刺得手，本當順著使出「左右逢源」或者是「野馬分鬃」，趁勢
    追擊，可是這時兩人在大白天底下互照了面，那左平翰一瞧清楚對方的長相，大吃
    一驚，攻勢便頓了下來，傘尖指著那人的門面，厲聲道：「你……你是梢公老劉！」

    　　那人向後躍開，伸手一探右肩上的新傷口，發覺仍只是皮肉小傷，隨即淡淡一
    笑，說道：「賈相公，咱們又見面了。」

    　　左平翰不由得大怒，說道：「你到底是誰？在船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
    般的梢公。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我跟你無冤無仇，你要這般設計取我性命！」
    剛才一番用力，背上嘎嘎作響，骨頭好像都要散了。

    　　那人正是梢公老劉，只是原本一身的梢公打扮，改換成了結束勁裝，兩眼炯炯
    有神，人也顯得精神許多，若不是左平翰才與他剛分手不久，只怕也認不出他來。

    　　老劉見他忽然發怒，面露青筋，倒也怕他還有什麼不要命的同歸於盡的奇招，
    為緩他的氣勢，便道：「我是誰不重要，就像是你到底姓不姓賈，對我來說也無關
    緊要。但是你今日既找上門來，我就萬萬不能留著活口讓你回去。」

    　　左平翰臉色一變，說道：「你是九龍傳人？」

    　　那老劉眼中發出異樣的光芒，說道：「那你還要說我找錯人了嗎？」

    　　左平翰一聽，精神反而放輕鬆起來，淡淡說道：「沒想到在這樣的窮鄉僻壤，
    還布了你這枝暗樁。」說著說著，表面上不動聲色，暗中已然運起全身勁力，只聽
    他口中續道：「你既然先我一步到這裡，想來你目的已經達到了。大家一翻兩瞪眼
    ，別說你此刻急著要我死，就是我，也是非殺了你不可！」左肩一動，肩上包袱順
    著手臂，滑到了手上，五指鬆開，讓包袱自然掉落腳邊。

    　　老劉見狀冷笑一聲，揮動手中鋼刀立個門戶，說了一聲：「請！」

    　　那左平翰還有客氣，右手雨傘傘尖指地，右足一點，左肩先身而動，狀若拖動
    千斤重物，往老劉門面奔去。

    　　老劉見他舉輕若重，蓄勢待發，當下不敢小覷，想他背上有傷，自己正好以逸
    代勞，萬不可隨他起舞。打定主意，鋼刀起手，使得是一套「八方藏刀式」，嚴守
    門戶，準備先消耗左平翰這一股作氣的體力。

    　　那左平翰深知自己目前的處境，瞧對方左腳後退一步，提刀攔架，便知道對手
    準備打消耗戰，心想：「想光守不攻？我要你後悔莫及。」一陣狂攻猛打，霎時叮
    叮噹噹聲響大作，滿場人影刀影來回遊走，雙方以快打快，眨眼間已過了百餘招。
    而在這百餘招中，攻擊的一氣喝成，絕不拖泥帶水，一招強似一招；防守的嚴謹異
    常，圍得跟鐵桶似的，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結果仍是旗鼓相當，平分秋色。

    　　左平翰這百餘招堪堪使過，心中亦不由得焦急起來，心想：「我連換了三套棍
    法、槍法、戟法，依舊半點奈何他不得，如此下去，今日只怕真的折在這裡了。」
    頭一次感覺有死無生，不自覺大汗淋漓，手心微微發抖。只是他不知那老劉的狀況
    ，也好他不到哪裡去。原來這百餘招招架下來，也已經是竭盡那個神秘老劉的畢生
    所能了，亦不由得他心想：「還好他一進門時，不明究裡地先挨了我一刀，否則他
    這一輪猛攻，我如何能擋？」又想：「這人不過三十五六歲，功力竟有如此造詣，
    他若是多帶一個人一起過來，此刻我還有命在嗎？」但覺對方餘勢未衰，亦是出了
    一頭冷汗。

    　　雙方至此各有怯意，但誰也不願意鬆手，一個靠著自己年輕氣盛，一個等待對
    方傷痛發作，頓時僵持不下，一攻一守，匆匆又過了百來招。

    　　忽然間，左平翰身形一變，高低飛竄，繞著老劉不斷轉圈，若有出手，也是一
    沾即走，與剛剛的強勢猛攻截然不同。

    　　那老劉心想：「他這一輪猛攻，用力太過，只怕背上傷勢加重，現在已經痛得
    他受不了了。」以他的武功而論，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就這麼一昧地閃
    避防守，也絕非他心所願。眼見時機成熟，便迫不及待地反守為攻，瞧準左平翰一
    招未中，無功而返的當兒，揮刀砍去，左平翰不敢直接招架，矮身閃過。

    　　那老劉心想：「就算他無傷在身，力拼一戰，我又何懼於他呢？我如此這般小
    心，難道是老了？」自忖比對手多練了二十年武功，如此貪生怕死，不是好漢所為
    。想通此節，一時豪氣干雲起來，一刀既出，接連出刀，使得是「狂風快刀式」，
    招中套招，綿綿不絕。左平翰足不點地，且戰且走，打得是能閃則避，萬不得已才
    回上一招半式的主意。老劉當下更無懷疑，窮追猛打，毫不放鬆。

    　　這一下攻守易位，轉眼兩人又拆了幾十招，驀地兩人兵刃相交，「噹」地一聲
    ，左平翰雨傘脫手，飛出兩三丈外，那老劉冷笑一聲，更不容情，斜地一刀抹去，
    左平翰無從招架，只得側身閃避。豈知老劉這一抹只是虛招，但見他提刀進步，正
    好攔在左平翰之前，接著「唰」地一刀，砍中了他的右胸。

    　　左平翰大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雙掌一錯，打在刀面上，「啪」地一聲，
    拗斷了鋼刀，同時飛出一腿，也踢中了老劉的胸膛。兩人瞬間都傷了對方，而左平
    翰最後這一腳，更讓兩人同時翻身倒地。

    　　原來老劉砍中左平翰的那一刀，有個名堂叫「孤注一擲」，向來便是他殺人不
    用第二刀的殺手澗，威力驚人，他這一下砍中對手，依往常經驗，對方非死不可，
    不由警覺放鬆，卻未料那左平翰武藝高強，實在是他前所未見，竟在刀鋒著體之際
    ，胸口硬是往內縮了一寸，雖然還是不免中刀，但是卻不致立刻就死，甚至百忙中
    運勁折斷了鋼刀，老劉一愣之下，胸膛也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

    　　老劉這一下受傷不輕，但怕左平翰竟有能耐追擊，還是趕忙掙扎著爬起身來，
    卻見左平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心中稍寬。忽然胸臆間氣血翻湧，「哇
    」地一聲，嘔了幾口鮮血，霎時天旋地轉，身子搖搖欲墜，頓坐在地。

    　　便在此時，那小屋中奔出一個孩童，約有十來歲年紀，衣著簡陋，一看便知是
    個鄉下窮孩子。只見他邊跑邊叫著：「霍伯伯！霍伯伯！」奔到那老劉身邊，竟直
    接撲抱在他身上。

    　　那老劉臉色微變，拉開那孩童，忙道：「霍伯伯不是叫你千萬躲好了，不要出
    來，你……你出來做什麼？快……快進去！快進去！」推開孩童。

    　　那孩童道：「霍伯伯，你……你受傷了，還流血了，我……我……」掉下淚來。

    　　老劉厲聲道：「哭什麼？不許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沒聽說過嗎？」語調轉
    為柔和，續道：「別出來，快進去！你娘呢？快回去跟你娘躲好……」轉頭看見一
    個女人倚在門邊，正怔怔地望向這裡，氣急敗壞地道：「弟妹，快……快將敏兒帶
    進去，我不是說了，不管怎麼樣千……千萬別出來，哎呀，別出來，快將敏兒帶…
    …咳……咳……」他胸口受創，氣息尚未調穩，這一番言語心情激動，一口氣忽然
    沒接上來，又引得他激烈地咳嗽，鮮血又不斷地從口角淌了出來。

    　　那女人見狀，急忙快步走向老劉，幫著那孩童扶著老劉坐好了，一邊拍撫著他
    的背，一邊說道：「霍大哥，你為了我們母子二人，這些年來吃了不少苦，現在又
    為我們受了重傷，叫我們怎麼還能當作沒事一樣，自顧自己的安全，一直躲在裡面
    呢？」

    　　那老劉見左平翰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又放心了一些，這才愁容滿面，唉聲
    歎氣地道：「你還是我們呀，你呀地跟我見外……」

    　　那女人秀眉微蹙，並不直接回話，一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脊，續道：「說來慚
    愧，這孩子要比我勇敢多了，小妹為了孩子的安全，原來也是一直要他待在裡面的
    ，但是他卻說，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霍伯伯受傷不管。我想這孩子是對的，
    他父親在天有靈，知道他的敏兒重情份講義氣，也定然歡喜。」

    　　那個自稱老劉的聽了，也不能說這樣不對，歎了一口氣，摸著那孩童的頭，說
    道：「敏兒，你很好，你比霍伯伯講義氣。」

    　　那孩童道：「霍伯伯，娘，我們不要再說了，還是趕緊走吧，我剛剛看到那個
    惡人，好像動了一下……」

    　　那老劉驚道：「你說什麼？敏兒，你沒看錯？」

    　　那女人也是十分驚慌地說道：「霍大哥，我們還是快走吧，敏兒，你先站起來
    ，走在娘前面。」

    　　那孩童道：「是。」站起身來。

    　　老劉道：「不，不行，我還站不直身子，你們娘兒倆先走。」

    　　那女人道：「霍大哥，剛剛你才說不分彼此，此刻怎麼又要我們先走？」

    　　孩童道：「娘說得是，霍伯伯不走，敏兒也不走！」說著，一雙小手上前，緊
    緊挽著他的手臂。

    　　老劉一把甩開，佯怒道：「你……你們……唉……」

    　　孩童雖見他發怒，卻不害怕，一對黑眼珠子，眨呀眨地盯著老劉看。

    　　那老劉知道勸他們不開，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既然你們不願先走，也行
    。敏兒，你過來。」孩童向前一步。

    　　老劉道：「我那把刀斷了，你瞧見樹下的那幾塊大石頭沒有？」

    　　那孩童道：「我瞧見了。」

    　　老劉道：「去挑一塊你搬的動的，但是要越重越好。然後抬著它到土丘上，往
    那個惡人的頭上砸去……」

    　　那孩童驚叫：「可是他還活著……」

    　　老劉厲聲道：「就是因為他還活著，才要你去砸他。你沒瞧見嗎？他重傷之餘
    ，兩手這麼一拍，竟然將我的鋼刀弄斷了。他這會兒死了……死了便罷，要是還活
    著，說不定只是暈過去了，要是……要是等他醒過來，咱們可都沒命了！」事關重
    大，老劉知道他這個弟妹手段柔弱，絕對不敢殺人，敏兒年紀雖小，但是有時候就
    像個小大人，在這一點上，倒比他娘強了些。只是這時忽然要他殺人，自然得加上
    一點威嚇，以減輕他的罪惡感。

    　　那孩童顯然非常不願意，愣在原地，只是說道：「可是他還活著……」

    　　那女人也於心不忍，幫著說道：「霍大哥，敏兒年紀還小……」

    　　老劉心意已決，不理會女人說什麼，斬釘截鐵地道：「敏兒，今天你若不殺他
    ，不用說你霍伯伯逃不過這一關，就是你娘，也很可能會死在這裡。」想他既然重
    視義氣，以旁人的性命作為要脅，最能切中他的心思。

    　　不料那孩童道：「可是他身受重傷，血流滿地，現在人又昏了過去，毫無反抗
    的能力，殺一個垂死之人，豈不……豈不……」

    　　老劉滿腔怒氣忽感一沮，他當然知道殺這麼一個根本無力抵抗的人，不是英雄
    好漢所為。不自覺又歎了一口氣，不知說什麼才好。

    　　忽然遠處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大哥，你說好不好笑，一個小小孩童，居然
    也說他不殺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到底是他人小鬼大，以英雄豪傑自居呢？還是神智
    不清，根本就是膽小如鼠呢？」

    　　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我原說他們這幫姓左之人，不是蠢貨就是偽君子，
    沒一個有用的。」

    　　這兩人對話初時聽來距離尚遠，可是等到他們說到：「沒一個有用的」這幾個
    字時，人已來到跟前，與眾人相去不過三丈遠。

    　　老劉見這兩人身高一般，都約莫三四十歲，相貌也頗為相似，只不過右首那人
    嘴上蓄髭，左首那人唇下留須，其它衣著舉止，無不畢似，看來倒是真的同胞親兄
    弟。

    　　只見那左首之人走到左平翰三步之前停下，端詳了一會兒，見他整個人躺在血
    泊當中，出氣多，進氣少。笑著說道：「如此安排，真是再妙不過了，大哥，你說
    這是不是天意呢？」

    　　右首那人淡淡地道：「管他是不是天意，總之我們趕緊將事情辦了，回去交差
    就行了。」

    　　左首那人兀自嬉笑不休，道：「還是大哥厲害，知道要一路跟著這個左平翰，
    其實我早看他不順眼了，礙著他兵刃厲害，我才隱忍不發。嘿嘿，只是他作夢也沒
    想到，居然會死在自己人的手上吧，哈哈……」

    　　那女人聽到「左平翰」三個字，忽然大叫一聲，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孩童趕緊扶上，喊道：「娘，你怎麼啦？」

    　　那老劉臉上更是驚疑不定，顫聲問道：「弟妹，這……這個人，當……當真是
    ……」

    　　女人掉下眼淚，說道：「我不知道，太……太久沒見了……更何況……」

    　　老劉頹然道：「更何況你一直躲在裡面……」

    　　左首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們將人打死了，還不知道殺的是誰，哈哈，活
    的活該，死的該死，哈哈！」言畢，狂笑不止。

    　　老劉臉色大變，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站了起來，雙手握拳，對他怒目而視。

    　　左首那人笑聲陡止，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大哥，也就是右首那人反倒上前一步
    ，說道：「霍不同，十年前你還身強力壯，雖然選擇躲起來明哲保身，但還算是聰
    明之舉。如今你受傷不輕，卻想要負隅頑抗，哼，不嫌太遲了嗎？」

    　　老劉轉過頭來瞪他，說道：「不錯，我此刻才死，是太遲了。」原來他本名確
    叫霍不同，因故隱姓埋名，帶著結義兄弟左平熙的遺孀與遺腹子，在此符家集隱居
    。也合該天意如此，那左平翰是左平熙的堂弟，與霍不同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姓名，
    偏偏未曾見過面，生平第一次見面，卻又都報了假姓名，以致才有這樣的誤會，最
    後造成令人扼腕悔恨的結果。

    　　那女人聽霍不同這般說話，怕他一時意氣，連忙說道：「霍大哥，千萬不可…
    …」

    　　左首那人插口道：「左夫人，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我叫王仲琦，那位是
    我大哥王伯琮。」

    　　左夫人瞧了二人一眼，搖了搖頭。

    　　王仲琦嘻皮笑臉地道：「夫人是貴人多忘事。那一天左兄弟娶親，我們兄弟也
    到場祝賀了。沒想到一眨眼，他的兒子都這麼大了。」說著慢慢往前走去，看著那
    孩童道：「你叫敏兒，是不是？」

    　　那孩童道：「我叫左元敏。」在他幼小的心靈當中，「敏兒」兩字，只有親人
    才叫得的。

    　　那王仲琦道：「左元敏，嗯，這個名字起得不錯，是你娘幫你取的？還是這位
    霍伯伯幫你取的？」

    　　那孩童不知，抬頭看著左夫人。

    　　霍不同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王仲琦笑道：「沒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也沒有。」往回踱步，看見掉在左平翰
    身畔的包袱，眼睛一亮，指著說道：「大哥你瞧，是不是那個東西？」

    　　王伯琮道：「什麼？」走近一瞧，但見那藍布包袱裹了一些事物，其中有一樣
    特別顯眼，那是一個木盒匣子，約有三尺多長，前後端都突出藍布包袱外，叫人不
    注意也難。

    　　王仲琦所謂的那個東西，應當便是指此而言。

    　　那王伯琮彷彿對此也頗感興趣，愣了一下，道：「是嗎？」嘴上這麼說，還是
    忍不住走向前去。

    　　便在此時，忽然耳畔生風，知是有人暗施偷襲，兄弟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
    「是霍不同！」一個往左，一個向右，閃了開去。

    　　原來那霍不同雖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東西，但這既然是左平翰帶來的，這
    兩兄弟又這麼有興趣，不管是什麼，總之只要是他們想要的，別讓他們得手就對了。

    　　霍不同手上沒有兵器，於是就拿了左平翰掉落一旁的雨傘，趁著兩人分心之際
    ，朝兩人腰間點了過去。那霍不同的武學淵源，對於發動無聲無息的攻擊頗有一套
    ，所以若是偷襲，向來十中五六，他這一下以一打二，竟然不分先後。但王伯琮與
    王仲琦也不是省油的燈，更何況霍不同有傷在先，出手威力七折八扣下來，更難建
    功。

    　　那王伯琮一個閃身避開，轉過半個身子，左掌穿過雨傘，便朝霍不同右肩按來
    ，而王仲琦剛好與他兄長相反，轉身旋踢，逕往霍不同左脅踹去。這兩兄弟年紀相
    仿，師承同源，不但武功相若，心思也差不多相同，這一下連消帶打，配合得恰到
    好處。霍不同就是無傷在身，只怕也招架不住。

    　　果然便聽到「砰」地一聲，卻是霍不同伸出左掌與王伯琮對了一掌，左脅下跟
    著同時挨了王仲琦一腳。兩股勁力在他的體內碰到一起，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翻
    了過來，嘴裡悶哼一聲，彈開數丈之外，重重地摔倒在地。而那把鋼管雨傘在半空
    中脫手而出，落下時正好砸在霍不同的額角上，那霍不同竟無力閃躲，頓時鮮血迸
    流。

    　　左元敏大吃一驚，哭喊著跑向前去，伏在霍不同的身上，不斷地嘗試著搖醒他。

    　　那王仲琦雖然一腳踢中了霍不同，但此時左後腰間卻開始隱隱作痛起來，想來
    該是在那一團混亂中，還是不知怎麼地讓霍不同給傷了。他越覺疼痛，不由得氣憤
    難消，走到霍不同身畔，怒道：「居然敢偷襲我。」驟起一腳，將他踢翻了過去左
    元敏忽然二話不說，一把抱住王仲琦的小腿，張口便往小腿肚肉上咬去。

    　　王仲琦驚覺，小腿一屈一伸，將他小小的身子甩了開去，罵道：「小鬼，作死
    嗎？」但見左元敏的身子飛出在半空中，轉了幾個圈，摔在兩三丈外。

    　　那左夫人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探視，但見左元敏雖然跌得渾身是傷，但都是皮
    外傷，並沒什麼大礙，便恨恨地與王仲琦說道：「你們兩個，到底想怎麼樣？」

    　　王仲琦道：「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左平熙的妻兒，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怎
    麼可以活過來呢？不過我大哥大發慈悲，打算留一條生路給你們娘兒兩。先抓你們
    回去，等候發落。」

    　　左夫人緊緊地摟著兒子，說道：「回去？去哪兒？我們什麼地方也不去。」

    　　王仲琦笑道：「事到如今，還由得了你嗎？」

    　　王伯琮道：「跟他們說那麼多作什麼？快把東西拿了，我們就走了。」

    　　王仲琦道：「是。」走到左平翰身畔，俯身便去拿那個木盒匣子。

    　　王伯琮則走到左夫人跟前，說道：「左夫人，咱們走吧！」

    　　左夫人道：「我說了，我們哪兒都不去。」

    　　王伯琮道：「若不是想你們兩個活生生地更有說服力，我也可以殺了你們兩個
    ，只提頭回去交差，要不，我也可以只殺你，帶你兒子回去。只不過如此一來，你
    兒子一路上會受什麼零碎的苦頭，你這個做母親的，可照顧不到他了。」

    　　左夫人臉色大變，厲聲道：「你敢？」語調雖然強悍，但是摟著兒子的手，卻
    忍不住微微發抖。

    　　王伯琮冷冷地道：「我兄弟倆一向膽大妄為慣了，有什麼不敢的？」

    　　那王仲琦在一旁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忽然插嘴道：「大哥，這個娘兒們雖然年
    紀大了一些，但是比起一些庸脂俗粉，可是與眾不同，別有一番風味，就這麼殺了
    她，不免可惜。若是大哥不要，不如留給小弟吧？」

    　　王伯琮轉過頭去，說道：「你怎麼拿個東西也要那麼久？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了。」

    　　王仲琦道：「這個包袱上頭的結打死了，解不開。」

    　　王伯琮道：「整個拿過來不就得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實。」

    　　王仲琦有點不耐煩，應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那王伯琮知道他這個弟弟做事，一向粗枝大葉地漫不經心，一雙眼睛便盯著，
    等他把東西拿了過來。卻見王仲琦才拎起包袱，忽然一個重心不穩，往前撲跌下去。

    　　王伯琮才想說道：「又怎麼了？」但隨即感到不對，想自己的弟弟武功不弱，
    就算真的不慎失足跌倒，也能在瞬間馬上躍起。可是他這會兒撲倒，竟然直接以胸
    口著地，跌了個狗吃屎，照他這般摔法，豈不是要將鼻樑給碰斷了？王伯琮心中微
    微一驚，連忙撇下左元敏母子二人，上前一探究竟，口裡同時喊道：「仲琦，你沒
    事吧？」

    　　王伯琮一連喊了兩聲，王仲琦不僅沒有回答，就是身子連動也沒動一下。王伯
    琮覺得大事不妙，不由心跳加速，走近蹲下，雙手扶住弟弟的肩頭，動手將他的身
    子翻了過來。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只見王仲琦的上半身是翻了過來了，下半身
    卻還維持原樣趴著，接著不知該說是腰間還是小腹間，頓時鮮血狂湧，把一身衣衫
    與黃土草地都染紅了。

    　　王伯琮的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那左夫人見了，差點沒昏過去，驚呼一聲，雙
    手趕緊摟了左元敏在懷裡，緊閉著眼睛不敢看。耳裡只聽得王伯琮大喊：「是誰？
    快給我出來！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的連我一塊兒殺了！要不然讓我找上
    你，我一定殺光你全家。快給我出來！難道你是沒用的陰險小人，只會在背地裡放
    冷箭嗎？」聲嘶力竭，用盡了自己所知的各種辱人言詞，盡可能地想要逼他出面。

    　　那王伯琮這一陣哭喊，語多哽咽，悲憤莫名。嚷了半晌，四周無人答話，回頭
    又去瞧他忽然死去兄弟的面容，見他臉色平和，嘴角含笑，顯然死得十分突然，也
    毫無痛苦。亂哄哄的腦袋突然想道：「此人居然能無聲無息地要了我兄弟的命，武
    功絕非泛泛，按理我也不是他的對手。但這人之所以不敢出面，那是知道若是明刀
    明槍，恐怕不能勝我，唯有像偷襲我兄弟那般，才能殺我。所以我可得千萬小心，
    別讓他暗算了，要不然兄弟倆人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還不知兇手是誰，傳了出去
    ，我王家還要做人嗎？」

    　　心情稍復，看著左氏母子，隨即又想：「如今我兄弟已死，敵人又躲在暗處，
    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再帶著這兩個人離開，為今之計，便是先完成任務，說不定還可
    以引出那個躲在暗處的鼠輩。」計議已定，沒忘了王仲琦尚未來得及拾起的包袱，
    伸出右足，將足尖伸進包袱底下，膝頭一屈，腳上包袱彷彿有了生命，突然躍起，
    輕輕巧巧地落入王伯琮的手心。

    　　這東西到手，王伯琮隨即便要去料理了左氏母子，沒想到身子才動，背後忽然
    寒氣大盛，整個背脊頓時涼了半截。王伯琮心中一驚，暗道：「正主兒到了！」想
    來這個人既然衝著自己兄弟而來，定是與霍不同一夥的，左氏母子的安危也必定關
    心，於是將計就計，深吸一口氣，左足一點，身子如箭離弦，逕往左氏母子處竄去。

    　　果然背後這股寒氣緊追不捨，而且速度之快，匪夷所思。王伯琮本想繞到左夫
    人背後，拿住她來當人肉盾牌，那便可說是立於不敗之地了。但這道又強又快的寒
    氣，卻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反應。只聽他大喝一聲，倏地轉過身去，右手五指虛拿，
    如撫琵琶，左手掌心向天，如托寶塔，使得便是他們王家祖傳的「摩雲手」裡的最
    後一式「撥雲見日」。此式以至陰克至陽，大柔馭大剛，專門抵禦不明的強勢攻擊
    ，而且暗藏後招，可以伺機反噬，是攻守兼具，相當厲害的一招。

    　　那王伯琮滿擬自己左右開弓，對方就算有兵刃在手，也非得響應不可。可是自
    己這一反身，前方空蕩蕩的，哪裡有什麼人？只有一道寒光迎面而來。王伯琮大吃
    一驚，心想：「這是什麼東西，居然能發出這等寒氣？」他原本後背感覺到的寒氣
    ，威力非常，心中已有「是個練陰寒內勁的高手」朝著自己奔來的主觀意識，所以
    還以一招「撥雲見日」，對方就是有三頭六臂，那也是非回招抵擋不可。

    　　可是這會兒眼前根本沒人，迎面而來的只是一個巨大的「暗器」，哪裡在乎他
    暗藏的什麼前招後招，實招虛招？只見那物來得飛快，王伯琮的腦筋沒時間多想這
    是個什麼東西，反正是個死物，左右手仍是一招「撥雲見日」向前按出，便打算將
    它拍落。

    　　只見那寒光撲來，王伯琮右手兜去，時機方位，無不恰到好處，但卻反而聽到
    王伯琮大叫一聲：「不好！」同時上半身急忙往後一仰。那道寒光從他左肩上掠過
    ，落到五六丈外的草地上。

    　　左夫人忍不住好奇張開眼睛來看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那王伯琮瞪著一雙
    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瞧著自己的右手。左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只見他右手掌上
    該有的五根手指頭去了四根，傷口處不住流出鮮血，狀態一樣嚇人，卻不知自己剛
    剛才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那王伯琮伸出左手拉住右肩，順勢撕下右手的袖子，牢牢地纏在左手掌上，一
    面目不轉睛地瞧著前方。

    　　左夫人這時才發現前方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渾身是血，身子搖搖晃晃，
    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命嗚呼的樣子。但是王伯琮好像不敢輕視，雖然又驚又怒，
    氣得全身發抖，但還是耐住了性子，只是緊緊地盯著他。

    　　過了半晌，王伯琮終於先開口道：「沒想到你居然還會裝死，我倒還真低估了
    你。」

    　　那人道：「你們兄弟倆個一路跟著我，是自己的意思呢？還是盟主的意思？」

    　　王伯琮道：「你找到了東西，卻不交給盟主，還偷偷地帶到這個地方來，想交
    給你哥哥的後人嗎？還好盟主明見萬里，洞燭先機，要我們兩個跟來，否則豈不是
    要讓你得逞了？」

    　　那人乾笑一聲，有氣無力地說道：「要是盟主知道這東西在你手上得而復失，
    你說，會有什麼後果？」

    　　　　　　※※　　　　　　※※　　　　　　※※

    　　原來這個渾身是傷的人，便是左平翰。他與霍不同未見面就打，最後還挨了一
    刀，雖說在刀鋒入體之際，憑著修為，胸口硬是回縮了寸許，但是胸口開了一道六
    七寸的口子，深逾三分，就算一時不便就死，窮鄉僻壤無法延醫救治，再加上背上
    的傷，畢竟還是凶多吉少。唯一遺憾是與對方交手數百回合，卻尚不知對方是誰，
    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於是才先詐死，說不定還能將仇家騙到身邊，再突發攻擊，
    拉來當墊背。

    　　沒想到他那一腳讓霍不同受創頗重，反倒是將躲在屋中的一對母子給引了出來
    。聽他們彼此之間的言談，左平翰確信了這對母子，便是自己此行所要尋找的大嫂
    與侄子，而剛剛與之性命相搏的人，居然是當時江湖傳言，義兄貪戀義弟妻子美色
    ，最後劫走義弟妻兒的霍不同。

    　　左平翰躺在地上，心情起伏不定，連連暗叫：「冤枉，冤枉！」這個霍不同的
    名字，自己是聽自己的兄長提過的，只是一直沒見過面。當時江湖既然人人如此傳
    說，自己這一趟前來尋找嫂侄，當然極有可能會碰上這號人物，怎麼剛剛就沒想到
    呢？自怨自艾之際，後悔莫名。左平翰在江湖上為人頗為硬氣，軟硬不吃，得罪了
    不少人，他也曾想過自己可能不得善終，但死則死矣，如今居然是這般死法，既是
    冤枉，又不甘心。

    　　那時左平翰一時不知是要起來相認呢，還是要繼續裝死。若是繼續裝死，那自
    己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就交不到侄子手上，失去了此行的意義，而若是自己此刻
    一動，只怕還來不及解釋，對方隨便補上一腳，就能立刻了結自己。到時弄假成真
    ，東西一樣交不到侄子手上。

    　　正自躊躇之際，忽然聽得遠處有人來到。原來他雖然外傷嚴重，內力卻沒絲毫
    折損，聽覺亦與平時無異。這時他一聽腳步聲，便知道是一路跟蹤他多時的王氏兄
    弟。他心知不妙，於是便偷偷動手去解開隨身帶來的那個包袱，取出木盒匣子裡的
    事物，壓在自己身體底下，然後再將木盒匣子放回去，將包袱打結紮好。那左元敏
    說他看到左平翰在動，就是這個時候。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左平翰也都知道，只是他受傷既重，除了繼續詐死，也幫
    不上什麼忙。後來王仲琦竟敢來到他身邊偷東西，左平翰如何能放過這個機會，趁
    著他開口說話，分心轉身之際，取出壓在身子下的東西，一招「四平八穩」從他的
    腰間斬去。那時王仲琦的身子正好擋在王伯琮與左平翰的中間，而左氏母子的注意
    力也在王伯琮身上，所以左平翰這一偷襲成功，立刻回原位躺好，手法巧妙，現場
    竟然無人知曉。也是左平翰手上的東西太過厲害，王仲琦一直到死前，都還不知自
    己幾乎已被斬成兩截，還走了幾步路，這才向前撲倒。

    　　這樣的結果，固然讓王伯琮與左氏母子一時驚駭莫名，就是左平翰也是頗為吃
    驚，雖然一顆心卜通卜通劇烈地跳著，但他卻搞不清楚到底自己是驚訝還是興奮，
    總之他暗暗地將右手挨近身旁，蓄勢待發，就等王伯琮也走過來，然後準備依法炮
    製。

    　　只是王伯琮才親眼見到弟弟死於非命，不僅不知敵人是誰，就連對方的長相也
    沒見到，自己的行動當然要格外小心。所以左平翰雖然同樣抓准王伯琮回頭的時機
    進襲，但是王伯琮也是繃緊著神經，就等著他偷襲，一覺背後有異，立刻發足前奔
    。那左平翰一擊不中，根本無力再追，右手一抬，便將手中事物使勁朝王伯琮背後
    擲出。王伯琮不知厲害，勉強接招，結果賠上了右手。

    　　　　　　※※　　　　　　※※　　　　　　※※

    　　王伯琮見左平翰渾身是血，身子搖搖欲墜，心想：「他身受重傷是實，在這邊
    跟我亂說一通，只是想嚇走我。」便道：「什麼失而復得？當真胡說八道！」

    　　左平翰說道：「剛剛削去你手指的，就是那個東西。」

    　　王伯翰一驚，道：「當真？」忍不住回頭去瞧那事物掉落之處。

    　　那左平翰正是要他回頭，趁此一隙，矮身向前，兩臂一伸，從王伯琮的脅下穿
    過，右手上抬，拇指扣住了他的「大椎穴」，左手往前盡伸，反手扼住了他的喉間
    ，口裡同時喊道：「大嫂……你是大嫂吧？我是平翰，是平熙的堂弟。我帶來的那
    把單刀，是平熙生前所有，趕快……趕快去撿起來，帶著元敏侄兒快走，我……我
    快撐不住了……」

    　　那左夫人大驚，說道：「小……小叔，你說什麼？什麼平熙的單刀……」

    　　左平翰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那刀……刀與平熙的死有……有關，
    別……問了，快……拿了快走……」左平翰忍著胸腹疼痛，要勉強扣住王伯琮已是
    困難重重了，這時又開口說話，手上更加乏力，但覺全身筋骨吱吱嘎嘎地亂響，彷
    彿隨時都有散開的可能。

    　　那左夫人微一遲疑，這才牽著兒子的手，往剛剛那道寒光落下之處走去。可是
    左平翰所耗的力氣早已超越臨界，豈能容人這麼一點遲疑。只聽得王伯琮大喝一聲
    ，震開左平翰的束縛，「波」地一聲，一掌打在左夫人的背上，左夫人悶哼一聲，
    身子如斷線紙鳶，飛了出去。

    　　左平翰一驚，不知哪來的力氣，跟著往前一撲，攔腰抱住了王伯琮，兩人重心
    不穩，滾倒在地。

    　　只是那王伯琮雖然橫腰被抱，上半身卻是自由的，轉過身來，提起左掌，便要
    往左平翰的右耳拍去，口裡說道：「你斷我右掌，我就斷你頭顱！」

    　　左平翰深知凶險，但又不願鬆手，一咬牙，反而將臉面往王伯琮的上臂迎去。

    　　那王伯琮原本打算一掌將左平翰的頸骨震斷，可是左平翰不避反迎，自己躺在
    地上，手臂無法後縮，以致這一掌是碰到了左平翰，不過卻是用臂彎，威力大打折
    扣。

    　　但左平翰受到這一擊，仍是眼前一黑，頭痛欲裂，他心中著急，哪裡還管得了
    管不了江湖規矩，張口便往王伯琮的上臂內側咬落。那王伯琮吃痛，左手五指彎來
    ，便去扯他的頭髮。只是這不扯還好，一扯之下，左平翰嘴上用力越劇，頓時痛得
    他殺豬般大叫，右手下意識地來推左平翰。卻忘了自己的右手掌去了一半，傷勢嚴
    重，這一用力，傷口崩裂，鮮血迸流不說，陣陣劇痛隨之而來，縱令他聲嘶力竭地
    狂叫，也絲毫不能減輕身上苦痛煎熬的萬一。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死命地摟著咬著不放，一個痛苦地扯著推著不休，一時僵持
    不下。這其中除了左平翰的喘息聲與王伯琮的哀嚎聲外，還夾雜著左元敏伏在母親
    身上的哭喊聲，場面極度混亂。也合該王氏兄弟注定要將性命陪給左平翰與霍不同
    ，那霍不同此時忽然朝著王伯琮身邊爬了過來，手上還拖了那把左平翰的雨傘。

    　　那霍不同一寸一寸地挨近，王伯琮便一寸一寸地往鬼門關靠去，只見他斯條慢
    理地將傘柄橫過王伯琮的脖子，然後兩手按住兩端，使盡吃奶的力氣往下壓。那王
    伯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霍不同的一舉一動，卻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但覺脖子緊扼
    ，張大了嘴巴，叫不出聲音，也沒空出聲，只是極力地想多吸幾口這花花世界的新
    鮮空氣，但很快的，胸膛裡進氣越來越少，天色也逐漸變黑，幾番抽搐，終於鬆開
    抓著左平翰後腦頭髮的手，終至一動也不動了。

    　　那左平翰與霍不同合力扼死了王伯琮，心情逐漸放鬆，忽然對眼一抬，四目相
    交，兩人都愣了一愣。霍不同想起自己不分青紅皂白，糊里糊塗地抓著一個人猛打
    ，以致有今日之禍，除了感到冤枉，還覺得對不起左平翰，甚至是已死了的左平熙
    。想起自己這十年來的隱姓埋名，四處奔波，到頭來竟是如此收場，霎時百感交集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這麼對望，也不知過了多久，霍不同忽然靈台清明，若有所悟地對左平翰
    笑了一笑。左平翰的心情本當比霍不同複雜上百倍，但見到霍不同此時的笑容，不
    知為何，也跟著笑了一笑，半晌，霍不同腦袋一歪，一句話也沒說，竟自斷氣了。

    　　左平翰見霍不同已死，也無話可說，同時亦感自己的元氣也正快速地消逝之中
    ，便把握時辰道：「大嫂，你……你沒事吧？」

    　　那左夫人原本趴在地上，這時聽了他的聲音，忽然動了一動，勉強抬起頭來。

    　　那左元敏哭道：「娘，你覺得怎麼樣了？」

    　　左平翰又問了一聲：「大嫂，我……我走不動啦，不能……不能過去看你，你
    ……你還好嗎？」

    　　左夫人打起精神，說道：「我……我……」一連說了幾個我，忽然「哇」地一
    聲，嘔了一口鮮血。

    　　左平翰見她嘔的是鮮紅的血，知她內傷頗重，但此時不願讓她多擔這個心，只
    好裝作視而不見，深吸一口氣，續道：「小弟不成啦，我原本打算……打算將一身
    武藝，傳……傳給敏兒，如今……如今不成了。」歇了一歇，又道：「此地不宜久
    留，大嫂趕緊帶……帶著敏兒，拿著『寒月刀』快走，這把刀事關……事關重大，
    千萬可別……別丟了。這是有關……有關……」

    　　左夫人忽然搖頭道：「小叔別說了，我頭好暈，我……我記不起來……」

    　　左平翰大驚，道：「千萬不可，我……我再不說，只怕來……來不及了……」
    說到這來不及幾個字，忽然一口氣轉不過來，聲音跟著啞了。他急忙催動內勁，想
    要把這口氣轉過來，卻不知自己早已力不從心，「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那左夫人驚叫：「小叔！小叔！」連喚了幾聲，左平翰此次是真的再也動不了
    了。

    　　左夫人忽然悲從中來，眼淚不住落下。

    　　左元敏在一旁瞧了，亦哭著道：「娘，霍伯伯死了，霍伯伯死了……」

    　　左夫人心煩意亂，說道：「敏兒，這位是你堂叔，你跟他磕頭吧！」

    　　左元敏年紀雖小，但整件事情瞧下來，也明白左平翰不是惡人，但要他向這個
    素昧平生的人磕頭，不覺還是有些猶豫，不過他聽母親的話聽慣了，而母親既然這
    麼說了，自然不會錯才是，於是便磕了。

    　　左夫人道：「娘覺得很累，想在這裡先休息一下，你去那邊的草叢中去找一把
    單刀，找到了，我們就走了。」

    　　那左元敏見過霍不同的鋼刀，所以對於刀的模樣倒不陌生，連聲答應，便自尋
    去。過了不久尋著了那柄單刀，左元敏身材矮小，只得用抱的將刀給抱了回來。

    　　左夫人見左元敏抱著單刀直打哆嗦，問道：「你冷嗎？」

    　　左元敏道：「是，有點冷。」

    　　左夫人道：「那我們先收拾些衣服，再走吧。」

    　　左元敏道：「娘，我們要上哪兒去？」

    　　左夫人緩緩站起身來，望著北方的天際，悠然道：「娘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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