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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六 冊

    　　　　　　　　　　　    【第三十四回　北丐獨孤】

    　　左元敏只見自己的寒月刀，像水車一樣繞著竹棍不住轉動，那老丐頓時成了江
    湖賣藝，耍特技變戲法的郎中了。但他雖驚不亂，隨即踏上一步，雙掌一錯，一招
    「撲朔迷離」便往老丐身上按去。

    　　老丐見他刀法不過爾爾，但這一手「秋風飛葉手」，倒不是一般的三流武功，
    連忙道了一聲：「好。」竹棍斜引，便去挑他的下盤。

    　　左元敏跨步縱出，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避過去，接著一招「玉樹流光」，左手已
    經搭在寒月刀刀柄之上。

    　　原來那老丐用竹棍耍著寒月刀，固然是顯得自己游刃有餘，但如此一來，棍法
    就受到了限制，左元敏急著搶攻，就是看上這一點。再則，老丐也是誤判了左元敏
    空手的功夫，以致讓他三招之內，重新抓住了自己的兵刃。

    　　那老丐見他這幾手精彩，臉上笑容洋溢，說道：「你的刀法不過是仗著刀刃鋒
    利，讓人不得不有所顧忌，但你手上的功夫，可比你的刀法高明太多了。只可惜分
    開來使，都還不是我的對手。要是你能一邊使刀，一邊還能出掌，靠著怪異的身法
    ，說不定還能一拼。」

    　　左元敏知他所言非虛，此刻亦知他並無惡意，於是說道：「左元敏能與前輩過
    招，實是大開眼界，受益匪淺，還請前輩不吝指教。」說到這裡，腳下又開始兜起
    圈子，準備把寒月刀從他的棍下拉出。

    　　那老丐知道他的心意，笑道：「好說，好說……」棍上勁力陡起，又將寒月刀
    黏了進去。

    　　其實左元敏左手搭在刀上，腳下踏著陣法，只有右手是空著的，忽然想起那老
    丐才說，要是能一邊使刀，一邊用掌，那就好了的言論，當下暴喝一聲，潛運內勁
    ，提起右掌，一招「后羿射日」拍了過去。只是這一招本來是左弓右箭，各有前勢
    後著，現在只用右手，也就拆開來了用，威力也與雙手時差不了多少。

    　　那老丐「咦」地一聲，倏地伸出左掌，同時對來。兩掌相交，左元敏但覺老丐
    的內力如排山倒海般，一個浪頭，一個浪頭不斷地打來，勁道之強，前所未見。但
    此時就是想縮手也有所不能了，只得收懾心神，潛運起太陰神功，勉力抵禦。

    　　那老丐見他居然擋得了自己這一掌，意外之餘，也有想一探左元敏究竟有多少
    能耐意思，於是內力一波一波打去，時候一久，他的意外逐漸變成讚歎，但見左元
    敏臉色逐漸趨白，心想：「這小子這年紀有如此修為相當不容易，再試下去，只怕
    對他未來的身子有害。」於是慢慢撤回內勁。

    　　老丐這一動，左元敏立刻知道，也緩緩撤去掌力，不到一會兒，兩人相視一笑
    ，雙雙往後退了一步。只是那老丐氣定神閒，臉色紅潤，而左元敏則是滿頭大汗，
    臉色發白。

    　　老丐微笑道：「小朋友，你的功夫不錯，師父是哪一位？」

    　　左元敏道：「晚輩未曾拜師。」

    　　老丐點點頭，道：「嗯，你的武功很雜，出招收招之間，全靠自己隨機應變，
    像是沒有師父的樣子。」

    　　左元敏常為別人問起他師父的事情而感到困擾，因為一說自己沒有師父，對方
    的反應都是不信。但眼前這老丐卻點頭相信，左元敏心想：「前輩高人，果然與眾
    不同。」

    　　那老丐續道：「小朋友年紀輕輕，武功卻有如此造詣，相當不容易。我常與韓
    少同談起天下英雄，但多以乏善可陳結尾，每次聚會的結果，好像都成了喝酒的借
    口，呵呵，不過這樣也不錯。直到上一回他跟我提到你這個人物，說你年紀雖小，
    卻大是可造之材，今日一見，老兒不得不佩服韓少同的眼光。」

    　　那左元敏聽他提了幾次韓少同，這才知道，原來今天有此一試，全拜韓少同在
    這老丐面前推薦之故。

    　　左元敏喜道：「前輩與韓大叔是朋友？」

    　　老丐道：「嗯……」並未多做說明，低頭沉思一會兒，續道：「少年人做事有
    衝勁，天不怕地不怕是年輕的本錢，也是少年的特色，這都很好。只不過欠缺考慮
    行事的結果，每一件每一樣的小事，累積起來的影響，也足以改變你的一生。」

    　　左元敏想起初見韓少同時，他也是先試了一試自己，然後才搬出一套大道理來
    ，含沙射影地告誡自己。心想，這一定又是這麼一回事了，雖有排斥，但他知道人
    家至少是真心為自己好，才肯花這麼多時間精力，耗在一個完全不認識不相干的人
    身上。於是便道：「前輩的意思是？」

    　　老丐道：「我一路上從洛陽一直跟著你到這裡。在身邊陪伴你的，是兩位年輕
    貌美的姑娘，但你始終規規矩矩，絲毫沒有半點踰越的行為，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年
    輕人來說，可以說是相當不容易……」

    　　左元敏臉上一紅，心道：「原來他在洛陽就跟上我啦，竟然一直都沒發覺。」

    　　老丐續道：「不過我多方探知，你這次要上白鹿原，為的是救一個姑娘，是嗎
    ？」

    　　左元敏心道：「真是見鬼了，他居然什麼事都知道。」說道：「前輩神通廣大
    ，令人佩服。」

    　　老丐道：「其實這也沒什麼，若是不想讓人知道你們打算做什麼，那麼就是在
    自以為沒人看見的地方，也別談論起這件事情。」

    　　左元敏道：「是。」心道：「難道你有天耳通嗎？」

    　　老丐又道：「我又聽說，你要救的這家小姐，是紫陽山門張掌門的妹妹，而且
    本身位居八大長老之一，是不是？」

    　　左元敏心道：「不好，韓大叔對紫陽山門早有成見，這個老乞丐說不定要阻止
    我。」便道：「紫陽山門早已覆沒，現在取而代之的是嵩陽派。」

    　　老丐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個我也聽說了。真是前趨虎，後來狼，江湖從此
    注定要不得安寧了。」

    　　左元敏道：「前輩是武林高人，見識閱歷不知比晚輩多上幾倍，但這件事情前
    輩卻是全然搞錯了。」

    　　老丐奇道：「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左元敏道：「前輩說嵩陽派取代紫陽山門，是前趨虎，後來狼，只對了一半。
    」於是便將自己所知道的紫陽山門，與張紫陽的為人，依著親身經歷與所見所聞，
    一一詳述給老丐聽。重點在說明，紫陽山門雖然在外的名頭不佳，但是在張紫陽的
    領導之下，這些情況都是經過妥協的結果。所以把紫陽山門比喻成惡虎，並不恰當。

    　　那老丐仔細聽完，眉頭深鎖，說道：「我固然知道張紫陽武功高強，深不可測
    ，但總以為他是個大魔頭，有他的羽翼罩著，門下弟子才敢在外胡作非為，難道真
    的如你所說，這還是他一片苦心孤詣，犧牲奉獻得來的嗎？」

    　　左元敏道：「確然如此。」

    　　老丐道：「縱是如此，那他也得背負一個督導不周，管教不嚴的罪名。否則河
    南一代受苦受難的百姓，又該與誰訴苦去？」

    　　左元敏道：「這也不能全部歸咎於張真人。」於是又將紫陽山城裡面，安頓了
    近千戶的百姓，人人安居樂業，簡直便是世外桃源的景況，描述給老丐聽。說明山
    城外利益受損害最嚴重的，是原本的既得利益者，而非平凡的老百姓。

    　　老丐聽了搖頭連連，說道：「牽扯這般廣大，老乞丐一時也想不通啦！」

    　　左元敏知他態度鬆動，更接著道：「張真人的權力，是老皇帝給的，他本不想
    要，卻又丟不掉。如今這個權力落到李永年手裡，他第一件事情，便是趕走一半的
    山城居民，節省資源分配，以吸納更多的江湖人士投效。如今在山城裡的居民，充
    其量只能算是供應嵩陽派一日生活所需的生產工具，往日和樂幸福的景象，早已不
    復得見了。」

    　　老丐沉思一會兒，說道：「這件事情，我得讓人好好地去查一查。」

    　　左元敏聽他說要去查，知他態度已有轉變，更道：「還請前輩明鑒。莫說張真
    人待我亦師亦友，晚輩受他精神感召，也決心為他赴湯蹈火。況且張姑娘是因為晚
    輩才為賊人所擒，用以要脅晚輩要以寒月刀換人，光是這一點，晚輩就不能置之不
    理。」

    　　老丐道：「那白鹿原乃是九龍殿傳人總堂之所在，九龍傳人在江湖上名聲不惡
    ，你若無直接證據，這般闖將進去，只怕對你不利。」

    　　左元敏道：「家……先父左平熙，正是九龍傳人，再說晚輩自認有理走遍天下
    ，無理寸步難行，做事從來不管有利不利。」

    　　老丐瞇著眼睛說道：「這就是了。年輕人做事不顧前因後果，衝動終招致悔恨
    ，只是程度大小不同罷了。我這麼說，你也別不服氣。要不然你往四周看看，有誰
    來看你了？」

    　　左元敏張目往四處瞧去，但見來時路上，遠遠地有人影晃動，正快步往這裡行
    來。他剛剛一心替張氏兄妹辯駁，竟全然絲毫沒有察覺。

    　　不久人影漸漸接近，人群中閃出兩個年輕公子，指著自己喊道：「就是他，就
    是他，來人！死活不論，給我抓起來！」

    　　左元敏一見，原來是一大清早在城中競馬的那兩個紈褲子弟，帶著三班衙役前
    來，看樣子是想要找自己報仇。這下子不由得大怒，自言自語道：「我饒了他們，
    他們居然不知死活，還敢找上門來，看我這次饒不饒得你們！」

    　　老丐忽道：「要嘛，就全部殺了滅口，要嘛，就別動手！」

    　　左元敏往前一看，除了那兩個公子之外，還有十幾二十個衙捕快，又沒有什麼
    深仇大恨，何必趕盡殺絕？就是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罪不致死啊？便這
    麼一愣，忍不住看了老丐一眼。

    　　老丐道：「怎麼？心軟了？站著別動。」言談間，一群人已然圍了上來。帶頭
    的官差喝道：「臭小子，你是什麼人？打什麼地方來的？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欺負
    到我們少爺身上來啦！看你一副賊頭賊腦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你手上那
    是什麼？好哇，還帶著凶器！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聰明的就放下
    兵刃，乖乖地跟大爺我回去交差，要是膽敢抵抗的話，格殺勿論！」

    　　左元敏心中罵道：「我是犯了什麼罪了？居然格殺勿論，看你這般蠻橫，就知
    道你們平日一定也不是東西。」只想當頭就給他一刀，但卻又不願因為這樣一點理
    由就殺人，只好遵著老丐的吩咐，站著不動。

    　　老丐見他忍了下來，點頭微笑，說道：「啟稟官爺，老兒剛剛在這裡吃東西，
    忽然來了一群乞丐，把我的饅頭給搶走了，我要報案。」

    　　那官差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是個饅頭有什麼大不了？沒看見官爺我在辦
    案嗎？去去去！快走，快走，在賴著我就當你們是同夥，全部抓起來。」

    　　老丐道：「可是那群乞丐凶得很，可能是江洋大盜，他們往那邊去了，官爺現
    在去追，還來得及破案立功！」

    　　官差怒道：「去你的！多凶？有我凶嗎？我說不要緊就是不要緊……喂，臭小
    子，還不快把刀子放下，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多受皮肉之苦！」說著手按配刀，一
    副要拔刀出來的樣子。

    　　老丐猶不死心，插嘴道：「官老爺，那我的案子……」

    　　官差大怒，叱喝道：「從沒見過乞丐報官的！你走是不走？再不走，我就……
    」言猶未了，忽然間從四面八方湧出十來個乞丐，各執竹棒，照著官差就是一陣亂
    打。說也奇怪，那些衙役捕快手上的水火棍，要比乞丐手上的竹棒要長得多，挨了
    一陣打，卻怎麼也還不了手。

    　　但聽得乞丐中有人說道：「打得夠了，這就走吧！」說著，一哄而散，鑽進道
    旁的樹叢當中。

    　　那帶頭的官差混亂中也挨了兩記，不禁勃然大怒，立刻點了身邊七八個人追去
    。回頭道：「他媽的，這些乞丐一定是發瘋了，居然敢向我動手。」

    　　老丐道：「老兒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官老爺就是不信。」

    　　官差道：「你少廢話，說不定你們是一夥兒的，你等一下也得跟我回衙門去…
    …」

    　　這邊才說完話，那邊那些乞丐們突然又從道旁樹叢鑽了回來，當中有人說道：
    「怎麼還在這裡？我知道了，一定是剛剛打得不夠痛快。」

    　　那官差見只有乞丐們轉回來，自己派去的手下卻不見了，迎上前去，抽出大刀
    ，大聲喝道：「那裡來的瘋丐？認清楚打的人是誰了嗎？」

    　　乞丐當中又有人道：「哎喲，這不是黃捕頭嗎？老二老三，大家快來看吶！」

    　　兩三個人聞訊，湊了上來。其中一人道：「哎呀！真的是黃捕頭！」

    　　那黃捕頭厲聲道：「知道嚴重了嗎？告訴你們，你們這下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毆打官差，罰錢你們是沒有了，不過三四十個大板，總是跑不掉了！」

    　　當頭三個乞丐對他這番恫赫充耳不聞，你一言，我一語地自顧相互說道：「到
    底認清楚了沒有？」

    　　「是他，是黃捕頭，你瞧，這般威風……」

    　　「既然沒錯，那就來吧，還等什麼？」三人一起轉頭，正對著黃捕頭的面，突
    然大喝一聲：「照打！」各出一棒，都打在他的臉上。

    　　其餘乞丐們彷彿聽到號令，也一起出棒，又打起來了，霹哩啪啦一陣之後，又
    是一哄而散。只見那黃捕頭給打得趴跪在地上，這時搖頭晃腦地，努力地慢慢爬起
    身來。

    　　公子白迎向前去，問道：「黃……黃捕頭，你沒事吧？」

    　　黃捕頭努力裝著沒事狀，說道：「我沒事。」但覺鼻子一酸，伸手摸去，這才
    發覺整個鼻子嘴巴都沾滿了血。他這下子可真的發怒了，大罵道：「這群可惡的臭
    乞丐，真是他媽的不想活了……兄弟們，給我追！」其餘的衙役捕快們，莫名其妙
    地被毒打了一頓，也是一肚子火，一得號令，大喝一聲，紛紛追入樹叢當中。

    　　黃捕頭跟在人群後，也要追去，那公子白大驚，上前道：「黃捕頭，我的事怎
    麼辦？」

    　　黃捕頭回頭道：「少爺，你別怕，你沒瞧見嗎？那個臭小子被我嚇住了，動也
    不敢動，連屁也不敢放一個……喂！臭小子，事情還沒完呢！乖乖的站著別動啊，
    畏罪潛逃，可是罪加一等，知不知道……少爺，你瞧，他現在不是乖乖的，動也不
    敢動了嗎？像他這種練過幾年功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見得多了，一看到官差
    ，魂都嚇沒了。」他一邊說，鼻血一邊不停地流下，他越用手巾去擦，就越流越多
    ，不禁又動怒起來：「他媽的我還是頭一回流這麼多血，這口氣不出，我姓黃的以
    後還要在兄弟們面前混嗎？少爺，你幫我看著他們，等我回來，萬事有我。」說著
    ，高喝一聲：「臭乞丐們！別跑！」逕自追了出去。

    　　公子白拉之不住，只有大叫：「黃捕頭，不是這樣的，你快回來啊！你快回來
    啊！」嚷了幾聲，黃捕頭畢竟是走了。

    　　忽然間四周鴉雀無聲，連個蟲叫聲也沒有。

    　　公子白彷彿可以聽到自己胸膛裡心跳的聲音，緩緩轉過頭去，這才發現他那個
    同伴馬上公子，不知何時已經跪在左元敏跟前，一臉愁苦地望著自己。公子白但覺
    天旋地轉，雙膝一軟，就要當場下跪。

    　　老丐道：「公子，這邊請。」

    　　公子白顫顫巍巍，拖拖拉拉地走向前去。

    　　左元敏道：「白公子，你好哇，這麼快就又見面了。」

    　　公子白立刻跪倒，央求道：「大俠，小的下次真的不敢了……」

    　　左元敏臉色一沉，怒道：「還有下次？」

    　　公子白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老丐伸出綠竹棒，倏地在兩人左肩各戳點了一下。兩人吃痛，悶哼一聲，不知
    道老丐此舉何意，都不敢叫出聲音來。

    　　老丐道：「你們兩個，摸一摸自己的左腰看看。」

    　　兩人依言而為，這不摸還好，一摸之下，但覺一處拳頭大的地方又麻又癢，有
    如萬根小針扎刺一般，同時大叫：「神仙饒命，神仙饒命！」

    　　老丐道：「要饒了你們，也無不可。」

    　　兩人一聽活命有望，磕頭道：「求求神仙大發慈悲。」

    　　老丐命兩人伸出手掌，從身上摸出兩顆黑黝黝的藥丸子，扔入兩人手心當中，
    說道：「吃下去。」

    　　兩人身上的異狀，讓他們不敢懷疑，連忙吞下。

    　　老丐續道：「你們剛剛被我點中了死穴，身上這塊麻木的地方，會一日大過一
    日，一直蔓延到心口這邊，一條小命，便算是玩完了。」

    　　兩人雖然大驚，但暗暗慶幸還好吃了解藥，沒想到卻聽得老丐繼續說道：「你
    們吃的，只是一半的解藥，一年之內，還要再服下另外一半，否則一樣性命難保。
    」兩人大驚，開口求饒。

    　　老丐接著道：「你們剛剛也看到了，這城裡的乞丐，有一大半是我的部下，所
    以你們兩個的所作所為，都將在我的監視之下。我要你們在這一年之內，不得出城
    ，不得欺負良善，不得縱酒笙歌，每在街上遇到一個乞丐，就得給兩文錢，不准多
    給，也不能少給。若能一切依我要求，一年之內，我會給你們另一半的解藥，否則
    ，就只有乖乖等死吧！」

    　　兩人大叫：「小的謹尊法旨。」

    　　老丐道：「好啦，你們可以走了，要是今天晚上有腹痛拉肚子的情況，那是正
    常的，不必多慮。」

    　　兩人應諾，慢慢起身，相互攙扶著要走了。

    　　老丐又道：「等一下。」

    　　兩人趕緊回頭。

    　　老丐道：「今天早上那對賣菜的母子，我不准你們讓人去碰他們，要是他們掉
    了一根寒毛，當天夜裡，就會有人去找你們了。不信的話，儘管可以試試。」

    　　兩人連忙道：「小的絕對不敢。」

    　　公子白忽道：「小的讓人每個月給他們送銀子去。」

    　　老丐怒道：「不行！」

    　　公子白這一個馬屁拍到馬腿上，嚇得直打哆嗦。

    　　老丐道：「還不快滾！」

    　　兩人巴不得有他這一句，連忙轉身走了，初時甚慢，後來越走越快，到了最後
    飛奔而去。

    　　左元敏望著兩人漸去的背影，回頭與老丐請教道：「晚輩不知這兩人居然如此
    頑劣，還有剛剛那些衙門公差，他們都是一丘之貉，為何不讓我好好打他們一頓，
    卻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教訓他們呢？」

    　　老丐道：「你想過沒有？還好他們兩個先找人來對付你，要是他們先去為難那
    對母子呢？你剛剛在城裡，施展絕妙武功，威風凜凜，成就了你個人的快感，明天
    你拍拍屁股走了，殊不知那對母子，還有他家裡的人，還要在這裡過日子呢！那公
    子白的為人，剛才你也見識了，要是他不甘心，派人暗中去對付那對母子的家人，
    這事情到最後就成了：你替他們出氣，最後他們卻因你而喪命。你……這一輩子良
    心能安嗎？」

    　　左元敏聽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說道：「豈有此理，他……他……」

    　　老丐續道：「那位公子曾說，他的父親管他很嚴，我想只是脫身之詞，那些公
    差直接喊他少爺，可見他在這華陰縣沒人攔得住他，只怕沒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
    來的。」

    　　左元敏心驚膽顫，道：「所以……」

    　　老丐替他說道：「所以要嘛，你剛剛就全部殺了，一個不留。要嘛，就要留下
    後路，凡事要多替別人的處境想一想。」

    　　左元敏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要不是前輩主持，晚輩幾乎誤了大事。」

    　　老丐笑道：「你既然覺得這是大事，那就表示你宅心仁厚，也不枉費我一番苦
    心。老兒我很少跟人說教，這次我想說的是，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原本是出自一
    片好意，但是到後來，它結局卻能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因此我們除了顧著眼前
    的對錯之外，還要多方考慮衍生的問題。有句話說：眼見為憑。依我說，那還不一
    定。」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左元敏會意，抱拳道：「晚輩謹遵教誨。」

    　　老丐道：「你若真明白了，那你就去吧！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老兒不送啦
    ……」

    　　左元敏拜道：「晚輩告辭。」轉身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轉身道：「
    還沒請教前輩大名……」卻見前方空空蕩蕩，那老丐卻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左元敏佇立良久，這才回到城裡。進到休息的客店廳上，那柳新月與小茶早已
    在廳上坐著，一見到便出聲叫住了他。左元敏上前，與兩女坐了一桌。

    　　柳新月道：「小左，你上哪去了？我才剛小茶討論，說你是不是撇下我們兩個
    走了呢！」

    　　左元敏道：「我一早想先出去走走，但路上碰到了一點事情，所以耽擱了一點
    時間。」於是便把碰到一個老乞丐的事情，說給兩人聽。

    　　柳新月道：「你說的那個老乞丐，身上有沒有背著口袋？」

    　　左元敏道：「口袋？」

    　　柳新月道：「不錯，是口袋。依你適才所言，那些會武功的乞丐，分明是丐幫
    的人。我聽我爹說過，丐幫中的人，以身上的口袋數目，辨別身份地位高低。幫中
    除了幫主之外，地位最尊的長老最多有八個口袋，地位最卑微，剛剛入門的弟子，
    則一個口袋也沒有。」

    　　左元敏反問道：「那幫主呢？丐幫幫主有幾個口袋？」

    　　柳新月道：「幫主？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沒聽我爹說過。怎麼？你說的那個老
    乞丐，身上有沒有口袋？有幾個口袋？」

    　　左元敏仔細一想，那老乞丐身上確實是有口袋。至於有幾個，當時沒注意，只
    知數量不少，但正確的數目就想不起來了。但在他心中，只盼望今天遇到的是丐幫
    幫主，而非只是一名幫中長老而已。

    　　只聽得那柳新月又道：「對了，我爹還說，要是幫主的話，手上會拿著一根綠
    油油，閃閃發亮的綠竹棒兒，聽說那是幫主的信物。」

    　　左元敏大喜，說道：「有有有，他手上的竹棒兒綠油油的，連我這把寒月刀也
    不怕，一定就是根寶物了！」

    　　柳新月喜道：「真的嗎？那小左你真是好福氣。江湖有言道：東雙奇、南三絕
    、西五義、北獨孤。這其中，不論是武林的威望地位、武功強弱高低，都以這位獨
    孤前輩為首。而這位獨孤前輩，指的就是現今天下第一大幫，丐幫幫主獨孤慶緒了
    。」

    　　左元敏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原來東南西北各有能人異士，能夠列名其
    中，那可不簡單。」

    　　柳新月笑道：「其實獨孤幫主成名甚早，他名動天下的時候，還沒有這些東南
    西北的稱號呢！所以江湖上有句話說：『先有丐幫，後有四方。』指的就是這個意
    思了。」

    　　左元敏訕訕笑道：「我當初聽到這句話時，還以為是說丐幫人多，人多吃四方
    呢！」

    　　小茶聽了，也嗤嗤笑了。

    　　三人談論一會兒，吃過早飯，便又動身。左元敏碰到武林高人，心情正好，一
    路說說笑笑，好不輕鬆。

    　　第二天中午之前，便到了驪山南麓，一問當地土人，知道藍田縣便在南方不遠
    處，三人精神大振，當下加緊腳步，入夜之前，進了藍田縣城。

    　　第二天三人都睡了個飽，用過午飯才離開投宿的地方。

    　　路上三人商議著，該如何闖進？混進？還是大大方方地走進九龍殿總堂？三人
    各有意見不同，左元敏自然是主張他自己先偷偷進去，兩女在外等候。

    　　一番爭論，各有堅持，最後還是左元敏「以武力」說服兩女，先由他負責探路
    ，調查虛實，而由兩女負責部署接應路線。

    　　那所謂的九龍殿總堂，嚴格來說，並沒有「總堂」這兩個字的涵義在裡面，因
    為江湖上人盡皆知，官彥深是九龍傳人公推的盟主，九龍門派也在積極催生之中，
    故總堂兩字，是大家稱呼時，為了方便自行加冠上去的。因此三人在平原的盡頭，
    灞水旁的斜坡前，找到了一處宮殿似的建築，上頭掛匾就只有寫著「九龍聖殿」四
    個大字。

    　　大白天的三人不敢過分靠近，只在遠遠的地方繞圈子察看地形。但見那九龍殿
    旁不遠處，幾十個土木工人來來去去，正在大興土木，四周的圍牆照壁都已經粉刷
    裝飾完畢，看上去的感覺像是快竣工了。圍牆內黃瓦屋脊高聳，櫛比鱗次，要是都
    住滿了人，少說也可以容納數百人。

    　　左元敏知道這是官彥深為了九龍門派的成立預作準備，像封俊傑、白垂空這一
    類平日居無定所，終日在江湖上閒晃的，只要九龍門派一成立，立刻就有得住有得
    吃。將來廣招弟子門徒，也才有吃飯睡覺與練武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這些房舍建築
    夠稱頭，除了紫陽山城之外，左元敏見過的武林門派沒有一處比得上這般大手筆，
    就是少林寺也不過如此。

    　　但是這麼大的地方，容納這麼多的人，要如何維持眾人生計與日常所有開銷，
    實在是一個大難題。

    　　左元敏不認為官彥深有吃喝不盡的祖產可供揮霍，否則他當初也不會有意結交
    紫陽山門，表面上希望是能向紫陽山門取經，也許私底下他期待能藉此取得一些特
    殊管道，至少可以像紫陽山門一樣，經營一些特定的事業，如此才是長久之計。

    　　這樣考慮起來，夏侯儀在九龍門派的意義，就更顯得重要了。因為夏侯家既是
    武林世家，又是成功出色的藥材商人，在經濟來源上，夏侯家族一向不虞匱乏。因
    此若說夏侯儀是將來的九龍門派，最基本的經濟支柱，只怕也不為過。或許正是因
    為這一點，官彥深才把獨生愛女許配給夏侯君實吧？否則官彥深就這麼一個女兒，
    依官家的實力，應該招贅才是。

    　　左元敏也不清楚自己為何只繞了九龍殿兩圈，就忽然地想通了這麼許多事情。
    而一想到那夏侯儀為了太陰心經，竟與官晶晶合謀，讓自己的女兒接近自己，看來
    夏侯儀與官彥深的手段相當，韓少同與封俊傑想要推他登上九龍門派開山掌門，不
    知是福是禍。

    　　左元敏一下子感慨萬千，只想早日救出張瑤光，自己與什麼九龍殿，是一點感
    情都沒有，是既不願，也不想淌這渾水。三人在附近踩完盤子，便先回藍田縣城，
    計劃接應路線，三人並約定以哨聲為號，相互聯繫。

    　　當天夜裡，三人換了衣服，便即出發。利用夜色掩護，一直摸到九龍殿的牆角
    下。

    　　左元敏再度提醒道：「要是我還沒有將瑤光救出，就千萬別放火，免得誤傷了
    她。」

    　　柳新月道：「知道啦，你自己千萬小心，要是找不到也別灰心，我們天天來，
    夜夜來，白天監視，晚上刺探，總要找到為止。」

    　　小茶皺眉道：「最好今天就能找到小姐。」

    　　於是三人分開行動。左元敏尋到白天時看好的入口，一躍而進。那九龍殿建造
    得跟宮殿一模一樣，只是規模小了一點。

    　　左元敏聽過九龍殿的由來，心想：「這該不會是官家依照當時的建築所仿建的
    吧？」但見前殿一片漆黑，便往後殿而去。

    　　後殿由東西兩條長廊組成，中間隔著天井花園遙遙相對，背後就是一排房間，
    雖然有幾間紙窗中透出火光，但門外並無人員把守，左元敏判斷這些房間是一般的
    住屋，若要囚禁人質，應該會有起碼的防守。心想：「別摸到官彥深的房間才好。
    」那長廊的盡頭就是圍牆，花園裡也沒有什麼異樣，他繞了兩圈，毫無所獲，便大
    著膽子，往中殿而去。

    　　殿中無燈，寂靜冷清，左元敏一進來就知道裡面毫無人氣。說道人氣，這大殿
    當中，倒是瀰漫著一股新木的氣味，還有些生漆的味道。在漆黑的環境當中，一些
    金屬扣飾靄靄生光。

    　　左元敏心道：「這大殿重新整理過了，沒想到官彥深居然慎重如此！」伸手摸
    去，所有桌椅門框、窗欞壁柱一塵不染，想來日日有人擦拭。

    　　左元敏便想：「既然這官彥深有這樣的潔癖，應該不會把人質關在這個他認為
    神聖的地方才是。」繞了一會兒，正想走出大門，忽見門外火光乍現，心中一驚，
    黑暗中找不到出路，但見大殿中央有處高台，台邊八柱圍繞，中間有一張黃澄澄的
    大桌子，桌椅後面有面屏風，想也不想，一個轉身，便竄到屏風背後。

    　　才剛藏好身子，便聽得「咿呀」一聲，大門打開，火光出現，殿上頓時亮了起
    來，同時聽得有人說道：「好氣派的地方。」

    　　左元敏一聽，居然是李永年的聲音，心想：「他怎麼來了？」再聽所有進殿的
    腳步聲，知道來的都是高手，當下連動也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原來那李永年一路追擊官彥深，卻沒想到一向心高氣傲的官彥深，居然還是在
    山下埋伏了人手接應。

    　　李永年雖然終是把他追丟了，卻也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官彥深忌憚自己
    。」

    　　依李永年對官彥深的認識，向來都是一個謀定而後動，機關算盡，無所不用其
    極的老狐狸。此次他只率了幾個人，便闖上紫陽山，當然是想表現出胸有成竹，智
    珠在握的大將風範。而這樣的他居然將重兵部署在山下接應，若是自己不下令追擊
    ，則永遠不知道他的虛實，這一仗便算是官彥深贏了。而如此充份的撤退準備，再
    再都說明了一件事情：官彥深其實害怕嵩陽派的實力，也是怕了自己。

    　　沒追到官彥深，讓他在會真殿上大放厥詞，李永年反而大喜。更因受到如此的
    激勵，李永年便即擬定打鐵趁熱，攻其不備的策略，馬上下令人員整備，直接殺上
    白鹿原。李永年自然不是盼望能一舉挑了九龍殿，但他率眾拜訪，一來算是禮貌，
    官彥深就是準備不及，也沒臉拒絕；二來可以探知九龍殿真正的實力，將之攤在門
    眾眼前，可以增加大家的信心；第三，若真的有把握的話，說不定，還真的能順便
    翦除官彥深的勢力，雖然少了大張旗鼓的快感，卻也是美事一樁。

    　　至於官彥深邀請他來看一看，認一認雲夢是否是他的女兒，反而不在他的目的
    之列，是也好，不是也罷，事情畢竟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李永年剛得知消息之初，
    心中是有那麼一些悸動，但這兩天來他平心靜氣，早已把其中關節考慮清楚。眼前
    ，還是如何扳倒官彥深比較重要，絕不能為了一個二十幾年從未謀面，也不知道是
    不是自己女兒的女子，讓官彥深佔了便宜。

    　　眾人魚貫進入大殿，官彥深拱手道：「李永年李兄、徐磊徐兄、崔慎由崔兄、
    楊承先楊兄、葛聰葛兄、段日華兄弟，幾位遠道而來，未曾遠迎，恕罪，恕罪，請
    坐，請坐！」他一一唱名，連名帶姓，毫不落空，李永年道：「沒想到我們嵩陽派
    的每一個人，官盟主都叫得出名字，佩服，佩服。」

    　　官彥深道：「別站著說話，請坐！」

    　　官彥深安排眾人，坐在排列於西方的一張張太師椅當中。東西兩邊各有八張，
    所以李永年這一方有兩張椅子落空。官彥深自己坐在東邊的上首，以下倒有七張椅
    子是空的。

    　　李永年笑道：「官盟主是九龍殿的主人，為何不到上面去坐？難道上面的桌椅
    ，是擺著好看的嗎？」指著大殿中央台上的桌椅。

    　　官彥深微笑道：「那是楚王的座位，官某何德何能，如何能坐？」

    　　李永年大笑，說道：「那不就是個祖宗牌位了嗎？」

    　　官彥深微笑不答。其實在他心中倒有個計較，到時九龍門派成立，大殿中央的
    空座位，一定會像剛剛李永年的疑問一樣，引起旁人的討論，甚至會被譏為不倫不
    類。接著只要藉機發起公同推舉，九龍門派的開山掌門，自然而然就會成為這桌椅
    的主人了。

    　　這番計較，事先卻是萬萬說不得，因此李永年再如何冷言冷語，在官彥深眼中
    ，反而都是此計劃日後成功的保證。那左元敏躲在屏風後頭聽見了，則是心道：「
    還好你們沒人坐上來，否則老子就見光了。」

    　　便在此時，殿外又有人走了進來。官彥深起身道：「王兄弟，你們來得正好，
    我來給大家介紹介紹……」

    　　李永年轉頭過去，只見當先走進殿裡的，便是王叔瓚，他的身後還有三個人，
    卻是一個不識。

    　　果聽得那官彥深道：「我王叔瓚兄弟，那天你們大家都見過，想必是認識的了
    。（左元敏心想：『王叔瓚現在才來，可見李永年這幫人來得突然，官彥深來不及
    準備。』）接下來這一位，大名公孫千里，青年才俊，拿手的判官筆打穴功夫，再
    陝北一帶相當有名。」

    　　那叫公孫千里的年約三十多歲，一副書生打扮，嘴上留髭，模樣相當斯文，但
    見他抱拳一揖，說道：「各位好。」淡淡一句，讓人瞧不清虛實。

    　　官彥深續道：「第二位是莊鐵錚，外號鐵臂銅拳，開山斷岳，端的無比厲害。
    」這位莊鐵錚鐵臂銅拳的名聲座上頗有人知，幾個人動了一動。

    　　莊鐵錚個頭不高，但是全身肌肉虯結，臉上滿是鬍渣，也見他拱手抱拳，淡淡
    說道：「見笑了。」聲音倒並非如同他的外表般粗獷。

    　　官彥深與他淺淺一笑，說道：「最後這一位……」

    　　便在此時，一個家僕打扮的年輕小伙子，從殿外衝了進來，繞過官彥深的身後
    ，來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官彥深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但隨即鎮定如恆，與來人交代了幾句，摒退下去，
    泰然自若地繼續介紹道：「名叫吳延旭，他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漢中之虎吳廣達，
    一路虎鶴雙形拳，已盡得真傳。」

    　　那個叫吳延旭的，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年輕小胖子，人家說虎父無犬子，可是看
    他的樣子，卻一點也沒有什麼漢中之虎的影子。只見他也抬起肥肥短短的雙臂，拱
    手道：「請各位前輩指教。」卻是謙虛得很。

    　　官彥深介紹完三人，便將李永年等人介紹給三人認識。

    　　李永年嘴上敷衍，心道：「我倒忘了他一心積極準備，原也可以廣招武林人士
    ，吸納新血。」眼前這三人他固然都不怎麼放在眼裡，但看這樣子官彥深今夜似乎
    也不是毫無準備，如此一來，不免要多費工夫。

    　　三人挨著王叔瓚依次就坐。官彥深道：「幾日前大家才見過面，今日李兄又突
    然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李永年笑道：「那日官盟主說走就走，未肯多留詳談，實在令人失望。但想來
    世事都是主隨客便，客人欲走，主人強留實非禮也。今日貿然造訪，一則禮尚往來
    ；二則有求於人；三則嘛，主客易位，官盟主想必不會令李某敗興而歸才是。」

    　　官彥深道：「李兄太客氣了，既是有要事前來，但請直說無妨。」

    　　李永年道：「上回官盟主說，李某有一個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有心要認祖歸
    宗。而此刻正在府上作客，不知可否請她出來相見？」

    　　左元敏在屏風後面聽了，心中不禁叫道：「對啊，我怎麼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官彥深點頭道：「是有此事。其實雲夢姑娘此刻正在來此的路上，我們稍後便
    可以見到她。」將近兩年不見，左元敏但覺手心都是汗。

    　　只聽得李永年說道：「官盟主可真是善解人意。」

    　　官彥深道：「哪裡，哪裡，我不過是推己及人罷了！」轉向段日華道：「不知
    段兄弟這幾天是否考慮清楚了，究竟要不要將祖傳兵器譜順便拿回去？」

    　　段日華道：「誰都知道，段氏暗器譜毀於大火，這個世界上，早已沒有這樣東
    西了。」

    　　官彥深笑道：「既然如此，那天在紫陽山上，段兄弟為何向我發射飛刀呢？」
    段日華顯然不太自在地笑了笑，不作回答。

    　　忽地殿外腳步聲響，正好替段日華解了圍。官彥深站起身來，望向殿門，說道
    ：「來了……」

    　　那左元敏聽得殿外腳步雜沓，心情也跟著焦躁不安起來，心想：「來了？雲姊
    要進來了嗎？」

    　　只聽得官彥深親自迎出殿門，道：「難得獨孤幫主大駕光臨，未克遠迎，還請
    恕罪。」接著一個蒼勁的聲音說道：「官盟主正有賓客來訪，獨孤慶緒冒昧打擾，
    已經十分過意不去，官盟主不必客氣。」

    　　官彥深道：「請進，請進。」聲音中難掩喜色。

    　　雖然進門的不是雲夢，但聽這聲音，左元敏也是大喜過望，心道：「那天那個
    老丐，果然便是丐幫幫主獨孤慶緒。」實在很想探出頭去一看究竟，但是殿中高手
    越來越多，自己陰錯陽差地躲在這裡，萬一被人發現，實在不好解釋，只好繼續躲
    著，留心傾聽殿上人物的一舉一動。

    　　那嵩陽派上上下下，一聽到名滿天下的丐幫幫主突然來到，也都站起身來，李
    永年更是迎上前去，拱手說道：「久仰獨孤幫主大名，後進嵩陽派李永年，見過獨
    孤幫主。」

    　　那獨孤慶緒亦抱拳道：「想必這位就是未來嵩陽派的李掌門人了。打擾你們說
    話，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李永年回禮，道：「獨孤幫主忒謙了。」將西邊的首位讓了出來。獨孤慶緒再
    三推卻，最後只坐在西邊座椅的最末一位，與嵩陽派人隔了一張空椅，兩個從人，
    站在他椅背之後。

    　　官彥深雖力作鎮定，卻仍難掩喜色，道：「九龍門派成立在即，在下早已備妥
    請柬，無奈獨孤幫主仙蹤不定，一直無緣得見。今日前輩大駕光臨，官某於此鄭重
    邀請，希望幫主務必賞光……」這時先前那位進來報信的小伙子又快步走了進來，
    交給官彥深一樣東西。官彥深接過，親自送到獨孤慶緒面前。

    　　獨孤慶緒接過一看，果然便是請柬，當下笑道：「官盟主不愧是有心之人，老
    丐既然已經到了白鹿原，反正日子不遠，為此多耽擱幾天，做為賀禮，想來沒有問
    題。」

    　　官彥深大喜。那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就算幫務不是天下第一繁忙，幫主行蹤
    飄忽不定，原本就沒打算真能邀請到他，但現在聽他金口一開，知道丐幫幫主出席
    開山立派大典，已經十拿九穩了，如此一來，增添光采不少，九龍門派聲勢大振，
    未來前景可期。

    　　那李永年本也有意邀請獨孤慶緒，將來到嵩陽派正式成立的典禮上觀禮，見官
    彥深剛剛與他敲定，反而有點不願跟著起哄的感覺。又聽獨孤慶緒剛剛說到「反正
    日子不遠」幾個字，心中起疑問道：「九龍派開山立派的日子提前了嗎？」

    　　官彥深道：「正是。日子重新看過了，就在下個月月初。各大門派的請柬都已
    經送出，李掌門這回回去，就可以收到了。不過兩地來回路途遙遠，李掌門要是不
    嫌棄的話，可以順道在終南山、華山附近遊玩，我可以讓人幫各位導覽一番。」

    　　李永年心情一沉，暗道：「沒想到他悄悄將作業提前，我今天匆匆趕來，倒像
    是特別來恭賀他的一般。」說道：「三代以來的努力，今日終於要開花結果，心願
    得償，美夢成真，可喜可賀。」語調平淡，殊無歡喜之意。

    　　官彥深笑道：「在這裡我也預祝嵩陽派開派順利。」

    　　兩人言不及義，一來一往，任誰一聽，都知道他們兩個對上了。便在此時，殿
    外又有聲音傳來。

    　　獨孤慶緒喜道：「太好了，老兒的幫手來了。」

    　　眾人聽到他說「幫手」兩字，都是一愣。

    　　左元敏側耳傾聽，心道：「來者何人？武功好高啊……」

    　　官彥深再度站起身來。殿外有人說道：「方丈大師，這邊請。」

    　　接著便是一個宏亮的聲音朗聲說道：「原來九龍殿是這般宏偉壯觀，是依照文
    獻依式建造的吧？」

    　　另一個聲音道：「正是。」

    　　說著說著，兩道人影出現殿門前。其時不只殿內燈火高舉，就是殿旁四周，也
    都掛上了燈籠，當先入內的，是大家都認識的白垂空，隨後一人頂著光頭，穿著袈
    裟，大袖飄飄地走了進來，竟是少林方丈慧海。

    　　官彥深這下可真是喜出望外，上前見禮道：「不知大師前來，有失遠迎，請上
    座，請上座！」聲音竟不覺顫了。

    　　慧海哈哈大笑，說道：「好說，好說……啊哈，獨孤幫主，結果你還是先到了
    。」

    　　獨孤慶緒道：「老兒近了一百多里路，豈有比你慢的道理。」

    　　慧海道：「老衲一路給人招待騎馬，你卻是走路，哪有這樣比的？」

    　　獨孤慶緒也笑了起來，說道：「還習慣嗎？」

    　　慧海道：「和尚我有什麼不習慣的？不習慣的是旁人，看到和尚騎馬，指指點
    點，像是看到怪物一樣。」

    　　獨孤慶緒道：「這可難為你了……」

    　　慧海笑道：「無妨，回程時我偏也要騎馬回去。」兩人相視一笑。

    　　眾人聽他們兩個一番對話，除了知道兩人交情匪淺之外，其餘都是聽得一頭霧
    水。

    　　那李永年剛剛見到獨孤慶緒時，還客氣地要讓出座位，但面對天下第一大派「
    少林派」相當於掌門的住持慧海，卻沒有相同的待遇。只見他大剌剌地坐著，一句
    話也沒有。官彥深趕緊叫人搬上兩張座椅，準備另外放在中殿一旁。但此時就是連
    獨孤慶緒也不準備坐了，說道：「官盟主，今天冒昧來訪，除了預祝九龍門派順利
    成立之外，還有一些事情，想要請官盟主還有李掌門賣個面子，幫個忙。」

    　　什麼事情居然要獨孤慶緒與慧海出面討人情，這可是天下第一奇聞。

    　　官彥深奇道：「不知是什麼事情，還請兩位直說。」

    　　獨孤慶緒請慧海先講，慧海要獨孤慶緒不要客氣，正欲開口，殿外又有聲音傳
    來，說道：「雲夢姑娘到！」接著殿門出現兩個身影，當先的女子首先踏進殿中，
    眾人順著聲音往外瞧了過去，一時鴉雀無聲。

    　　那左元敏躲在屏風後面，只能聽聲音而瞧不見身影，但內心的激動，只怕比殿
    上諸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幾次忍不住想要探出頭去，轉眼想那獨孤慶緒與慧海是何
    等人物，只要自己一曝光，就算能逃出九龍殿，之後九龍殿的防備一定會加強，想
    要偷偷救人，那就別提了。一念及此，終於還是強抑下此刻的好奇心，只拉長了耳
    朵，專心傾聽。

    　　然而這殿上還有另一個重要關係人，他的心情也與殿上諸人不同，那就是李永
    年。他一聽到那個傳說的「女兒」終於出現，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特別站起
    身來，要一看究竟。

    　　但見這個叫雲夢的女人盈盈走了進來，一直來到自己身前，背著自己，朝向官
    彥深輕輕一福，招呼道：「官盟主。」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結了起來，直到雲夢開口，這才突然打破沉默。官彥深道：
    「雲夢姑娘，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把你爹給請過來了。」說著，往李永年一指。

    　　李永年只見這位雲夢略一遲疑，緩緩轉過身來。一張美麗絕倫，嬌艷欲滴的臉
    龐，再度進入他的眼簾。

    　　這已是李永年第三次見過這張臉了，而在這一瞬間，他的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他第二次看到這張臉，是在雲夢剛剛踏進殿門的那一刻，而第一次，則要遠溯
    三十年前。

    　　那是因為雲夢的樣子，長得跟她的母親秋娘，簡直一個模樣。

    　　要怎麼說呢？官彥深早在徐州探聽清楚，當時見過她們母女倆的，都說她們兩
    人幾乎一般年輕貌美，長得也非常相像，外人第一眼一見，都會誤以為兩人是對姊
    妹花。

    　　官彥深雖然無緣一見，但他相信，只要李永年見上雲夢一面，一切真相大白，
    什麼也不必多說。所以要說官彥深沒有其他的證據，確實是沒有，因為他最大的證
    據，就是雲夢本人。

    　　所有的前塵往事，點點滴滴，一下子全部湧上心頭，李永年掉進時間的漩渦裡
    ，久久不能自拔。

    　　兩人對望，沉默半晌，李永年最後才擠出一句話：「你跟你娘，長得真是一個
    樣子……」

    　　官彥深本來還有一點擔心李永年睜著眼睛說瞎話，只要他下定決心不認這個女
    兒，那是任誰也沒有辦法的事。沒想到見面的第一句話，就等於是認了雲夢這個女
    兒。

    　　雲夢仔細地瞧了瞧李永年，原本對父親的空白記憶，在這一瞬間忽然充滿起來
    。她心中說不出有什麼感覺，過了半天，也只有說道：「娘在死前，一直都還惦記
    著你……」

    　　李永年點頭道：「嗯，是我對不起她……」又道：「你現在在哪裡落腳？這些
    年日子過得如何？」

    　　雲夢道：「官叔叔有安排我住的地方，你們還有事要談，我就先不打擾了，有
    空過來聊。」說著看了站在殿門口，與她一起進門的同伴一眼。

    　　李永年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見此人虎背熊腰，濃眉大目，樣貌十分威猛，便
    問道：「這位是……」

    　　雲夢向外走出幾步，介紹道：「這位叫燕虎臣，是女兒的……朋友……」

    　　左元敏在屏風後聽了，心想：「原來這兩年來，燕大俠一直跟著雲姊……」但
    覺心裡酸溜溜的，頗不是滋味。

    　　只聽得那燕虎臣說道：「在下燕虎臣，見過伯父。」

    　　左元敏一聽，心道：「伯父？叫得這麼親熱？」一想到自己與李永年的關係之
    差，簡直差到一見面就要拿刀子互砍的地步，一時之間悵然若失，不知身在何處。

    　　李永年上前打量了燕虎臣一會兒，看到他背負長劍，便問道：「你是使劍的？
    最拿手的功夫是什麼？」

    　　燕虎臣道：「在下的七十二路追封劍法，還將就得過去。」

    　　此言一出，殿上眾人盡皆「哦」地一聲。

    　　李永年臉上展露喜色，說道：「你是燕追風？」

    　　燕虎臣道：「那是江湖朋友送的渾號。」

    　　一邊崔慎由忍不住插嘴道：「就是那個『南夏侯，北追風』？」

    　　燕虎臣回道：「那是朋友往我臉上貼金，過獎了。」

    　　李永年大喜，說道：「很好，很好。」

    　　雲夢也相當歡喜，說道：「我們先下去了。」轉向官燕深道：「官叔叔，謝謝
    你。」緩緩退出殿外，燕虎臣與殿上眾人拱手作禮，也退了出去。

    　　慧海笑道：「恭喜李掌門天倫團聚，又賺到了一個女婿。官盟主居中穿針引線
    ，功勞不小哇！」

    　　李永年淡淡一笑，並不答話，轉身坐回座位當中。

    　　官彥深道：「官某絕對不敢自居功勞，促成此事，不過是舉手之勞，天倫重逢
    ，實乃李兄福澤深厚，與官某沒有太大的關係。」

    　　李永年冷笑以對。慧海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轉向李永年道：「李掌
    門既然雙喜臨門，想來也該有玉成他人美事的胸襟氣度才是。李掌門，不知雨花劍
    與雨花劍譜現在何處？可否歸還了？」

    　　李永年道：「笑話，我什麼時候有那什麼劍？什麼譜了？老和尚哪兒掉了東西
    ，哪兒找去，可別弄錯對象了。」

    　　慧海道：「明人不說暗話，李掌門，老衲想你也是一派之主，這才好言相勸，
    要是非逼人拿出人證物證出來，大家扯破臉，你覺得這樣有比較好看嗎？」

    　　李永年知道自從在夏侯儀面前說出「雨花劍」，就知道這個秘密早晚天下皆知
    ，於是便道：「哼，不知道九龍門派什麼時候與少林派結盟了？官盟主，這把劍何
    時變成少林派的東西？我怎麼不知道？」

    　　官彥深尚未回話，那慧海已道：「這東西原在我少林寺保管，而且是徵得所有
    對雨花劍主張所有權者的同意，要把東西要回去，得依規矩來，否則我少林寺以後
    還能給武林同道承諾什麼事情？還有人會相信少林寺所說的話嗎？」

    　　李永年冷笑道：「那關我什麼事？」

    　　忽然間，但見慧海身子一動，便往李永年撲去。李永年大吃一驚，身子從座椅
    上急拔而起。那徐磊就坐在李永年身邊，見情況危急，哪裡管得要給掌門人留著面
    子，兩掌一翻，體內真氣流轉，便慧海左脅拍去。

    　　慧海大喝一聲：「去！」左袖一拂，徐磊但覺胸口一窒，一堵強而有力的無形
    氣牆，就擋在自己與慧海之間。他伸出的兩掌首當其衝，「啪」地一聲，就像打在
    一堵真實的銅牆鐵壁一般，只是力道並沒有反激回來，而是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徐磊大駭，對方以無形氣功與自己的有形掌力鬥了旗鼓相當，其中的難易程度
    ，實不能以道理計，一時全身僵直，冷汗直流。便在此時，慧海的右掌，已經按到
    了李永年面前，速度與威力，絲毫未受徐磊上前夾攻所影響。

    　　眾人只見李永年拔起身子的速度，比不上慧海的這一擊，都道他要糟糕。卻見
    他身子一轉，居然頭下腳上，憑空反轉了起來，兩手輕輕搭在慧海的右臂上，前後
    交替，就像是一個人倒立，以手在慧海的手臂上行走一樣。但那慧海豈是易與之輩
    ？右掌一翻，反扣住李永年的手腕，接著扭腰轉身，振臂一甩，把他的身子當成了
    肉球，重重地擲到地上。

    　　這一切發生的事情都在呼吸之間，慧海以三招制住兩人，各有名堂，首先他拍
    向李永年的掌力為彌陀掌，威力無儔，使得李永年第一時間的判斷，即為不能硬接
    ，徐磊也是因此而上前夾擊。

    　　那慧海的第二招，即是一袖拂向徐磊的「鐵袈裟功」，此功練到深處，與大名
    鼎鼎的「金剛不壞體」，可以說是不相伯仲。因此慧海若是練到最高境界，甚至可
    不用這一拂，徐磊就要向後摔倒。

    　　至於慧海扔出李永年的那一招則為「擲象功」，名稱雖然誇張，但也不是胡編
    瞎造，慧海不善此功，只是時機切合，便用了出來。

    　　眾人但見慧海這麼奮力一摔，李永年只怕全身骨頭都要散了。在一片輕聲驚呼
    中，卻見李永年半空中轉體翻身，他的全身關節，好像都可以拆開一樣，左右手輪
    流在地上一撐，側肩滾地，兩腳一彈，又站了起來。他這一連串閃躲的姿勢，也許
    並不好看，不過畢竟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死裡求生，讓人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慧海道：「好個滑不溜手的九曜七星大法，難怪那天在那小木屋中，我們師兄
    弟三人，攔不住你一個。」

    　　李永年驚魂稍定，這才知道慧海剛剛是以武功試探他的身手，以確定當天從那
    少林寺山後的小屋中，搶走雨花劍與劍譜的人是不是他。

    　　一個人的外表形貌可以掩蓋，可以偽裝，但是在危急的生死關頭，所傾力的武
    功之作，那是絕對作偽不來的。尤其對手又是像慧海這般的武林高手，全力一搏都
    未必能全身而退，如何還能掩藏隱瞞？

    　　李永年頓時無話可說，嵩陽派餘人見狀，紛紛起身往掌門人身前一擋，楊承先
    更道：「慧海大師有話好說，再不歇手，可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慧海面有慍色，說道：「我師父年邁體衰，這幾年自在山後小屋清修，與世無
    爭，偏偏貴掌門人為了兩樣不屬於他的東西，打擾了他清修不要緊，還害他晚節不
    保，這幾個月來念念不忘，精神越來越差，身子也越來越瘦，要是我師父他老人家
    有個什麼，我還管你們客不客氣？」怒目環睜，若不是念了幾年佛經，差一點就要
    辱罵出口。

    　　李永年讓眾人護衛著，高聲說道：「官彥深，我今天來此，乃是受你所邀。沒
    想到你以骨肉相誘，卻暗中埋伏其他門派的人手。你以為我今天就不敢在你所謂的
    聖殿之上，濺上我的頸血嗎？」

    　　官彥深面無表情，淡淡說道：「李兄，話可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官彥深有多大
    面子，能夠邀請獨孤幫主與慧海大師前來助拳？俗話說：欲速則不達。嘿嘿……我
    們前腳下山，你們後腳就傾巢而出，還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早就安排了人手一路尾
    隨，然後一路幫忙放出消息，給那些想知道現在紫陽山上虛實的江湖朋友知道……」

    　　場上嵩陽派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雖不知官彥深這番話有多少可信度，但現在
    留在紫陽山上的，要不都是一些受傷的人，就是武功較弱的，年輕一輩的人物，要
    是真有人趁著這個時候攻上山去，倒是十分堪慮。只聽得官彥深哈哈一笑，繼續說
    道：「紫陽山門在張紫陽的領導之下，十幾年來就像是銅牆鐵壁一樣，外人就想接
    近一下也難。如今棒子交給李掌門不到幾個月，嘿嘿……只怕『季孫之憂不在顓臾
    ，而在蕭牆之內也！』哈哈……」忽然得意忘形，頗與他平日表現不符。

    　　李永年臉色大變，喝令道：「楊長老、葛長老！你們兩個速速回山！我就不信
    九龍殿是龍潭虎穴，可以攔得住我們。」他知道慧海的目標只是自己，派兩個手下
    離開，慧海該不至於出面阻止才是。

    　　那楊承先與葛聰道：「是！」正要轉出門去，殿外人聲大作，響若洪鐘，大喝
    道：「楊承先，你這奸賊，還想走嗎？」

    　　楊承先大怒，迎向前去，喝道：「是誰？」面前四道人影閃了上來。

    　　當先一人滿頭白髮，正是錢坤，只聽得他喝道：「道明、榮華、秉聰，你們三
    個退下，看我為你們的叔公報仇。」

    　　楊承先臉色一沉，說道：「怎麼又是你們？」錢坤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衝上，
    當頭就是一拳。

    　　楊承先皺眉避開，但在同儕面前，又不願一昧閃躲，過了兩招，也就對上招去。

    　　葛聰愣在原地，不知是先趕回紫陽山好，還是留下來幫楊承先好。

    　　李永年見狀，只好另外派人道：「段長老，不如你跟葛長老先回山上。」心想
    ，與其讓他在這裡三心兩意地，掛念著官彥深是否真有「段氏暗器譜」，還不如先
    打發他回山上。

    　　那段日華也猜到了他的心意，雖稍有遲疑，終卻還是領命，沒想到那慧海卻說
    道：「段居士，令尊的事情，老衲最近有些眉目了，可否請你留步稍候，官盟主這
    裡正好有些東西要給你過目。」

    　　段日華瞪了官彥深一眼，心道：「這個老狐狸，究竟還有多少東西掌握在他手
    裡？」頗有些後悔當時沒有回歸九龍門派的懷抱。

    　　那段日華尚未答話，殿外又有人朗聲叫罵道：「姓葛的，有種的再射我一箭試
    試。」卻是丁盼從另一邊圍了過來。他那天跟著封俊傑殺上紫陽山上，要去救封飛
    煙，結果讓葛聰一陣亂射，好幾次差一點中箭，當時雖氣，卻無可奈何。現在好不
    容易逮到機會，有著夜色掩蔽，可以正面單挑，哪還有不趁機出一口怨氣的？

    　　兩人一言不合，便交起手來，殿外長廊，頓時有兩個戰團打在一起。李永年見
    情況逐漸失控，心中也不禁暗暗焦急，因為他不知道官彥深到底聯絡了多少人來對
    付自己。

    　　原來官彥深上紫陽山之前，早已安排了許多退路，其中之一，就是聯絡一向與
    便與紫陽山門作對的東雙奇與南三絕。接受這項任務的，便是封俊傑。因此他在找
    到東雙奇之後，曾順道與韓少同、荀叔卿兩人，一起到尉城去拜訪夏侯儀。只是拜
    訪夏侯儀卻是韓少同的主意，因為他在聽到封俊傑的來意之後，認為官彥深野心勃
    勃，實在不輸給李永年，就算幫得官彥深拉下他，那也是驅虎得狼，所以才有勸進
    夏侯儀之舉。

    　　而另一方面，官彥深敗下紫陽山之後，佯裝一路落荒而逃，卻暗中讓王叔瓚帶
    著兒子躲在紫陽山下，查探嵩陽派的一舉一動。一待嵩陽派傾巢而出，不僅一路尾
    隨，也一路向四方聯絡、聯繫封俊傑。正巧丐幫那時在韓少同的遊說之下，也加入
    了密切觀察，一路監控嵩陽派的行列。結果意外查到了左元敏也正往白鹿原去，獨
    孤慶緒曾聽過韓少同提過這個少年，於是便安排假裝無意間碰上，並先試探了他的
    為人。然後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來聽取他的意見，以瞭解他的見識究竟如何。

    　　至於慧海，則是獨孤慶緒通知來的。原是獨孤慶緒與慧海私交甚篤，早就接受
    他的請托，讓眼線遍佈整個武林的丐幫弟子，幫忙查探雨花劍與雨花劍譜的下落。
    這此兩樁事情正好碰在一起辦，實在是因為巧合。只是沒想到所有的人也通通都碰
    到一起，現場一片混亂，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那李永年當機立斷，轉身與慧海說道：「慧海大師，我就將雨花劍交給你，我
    只希望今天的事情，你就別插手了。」

    　　慧海雙手合十，道：「原屬兩家上一代的恩怨，原本就應該由兩家自己解決。
    雖說老和尚還是希望大家化干戈為玉帛，不過這個情況看來，只要不多死傷，就算
    是？天之幸了……你說雨花劍？那劍譜呢？」

    　　李永年道：「我李永年說一是一，說歸還就歸還。雨花劍不在身邊，一回山上
    就奉還。至於雨花劍譜，那根本是一本白紙，上面什麼也沒有。」

    　　慧海臉色微變，問道：「什麼？」

    　　官彥深聽了，在一旁煽風點火道：「大師，他這是在製造貴我兩派的糾紛呢！
    他知道九龍派對這把劍是勢在必得，他卻趕緊還回去。現在還想獨吞劍譜，哼，未
    免太難看了吧？」

    　　李永年道：「我說了你也不信，不過我有人證。」

    　　官彥深道：「你們都是一丘之貉，要叫誰相信你們互相串供的鬼話？」

    　　李永年冷笑道：「哼，我說的是封俊傑。」

    　　官彥深怒道：「別拉著老實不相干的人進來。」

    　　李永年道：「他不相干？他早看穿你的野心企圖，他早就知道我沒死，卻幫我
    瞞著你，你知道嗎？」

    　　慧海不耐煩，插嘴道：「就算那是一本白紙，也麻煩你交還出來。我師父對著
    它幾十年，難道會認不出來嗎？」

    　　官彥深此刻一心想著緩兵權宜，不必所有的事情都說明，於是便道：「好，就
    這麼辦。」

    　　慧海同意，兩人擊掌為誓。

    　　官彥深對於慧海的迂腐，也只能嗤之以鼻，沒想到他那邊解決完畢，卻換上獨
    孤慶緒上前說道：「官盟主，接下來就是一點小事要麻煩你了。」

    　　官彥深奇道：「我？」

    　　獨孤慶緒道：「老兒得知，最近你的手下，有人擄走了一個姑娘。據說她是前
    紫陽山門的掌門，張紫陽的親妹妹，不知是否確有此事？」

    　　官彥深心道：「你一定是查清楚了才來找我問，又何必多此一舉再確認一次呢
    ？」說道：「沒有錯。」

    　　孤獨慶緒微笑道：「我們都知道，嵩陽派早已經取代了紫陽山，而嵩陽派的掌
    門，也完全繼承了前紫陽山門掌門的權力。拿著這位姑娘，實際上對於九龍門派的
    前景來說，並無多大益處，反倒是我有一位朋友，對此耿耿於懷。他的身份又正好
    與兩方都頗有淵源，要是一但因此引他反目，官盟主只怕得不償失。」

    　　官彥深笑道：「原來獨孤幫主是幫人家作說客來著？只可惜九龍門派雖然是個
    小門派，卻也不能在武嚇威脅下，作出任何讓步。」

    　　獨孤慶緒道：「要說威脅，就言重了。住持和我，還有東雙奇，都認為武林紛
    爭，多由派別歧見而起。今天下太平，戰爭烽火不再，取而代之的卻反而是這些，
    因為利益衝突的爭奪殘殺。因此只要是有助於門派穩定發展的，我們都樂觀其成。
    說一句明白一點的，就是我們希望嵩陽派與九龍門都能圓滿成立，而且彼此實力相
    當，如此誰也不會動腦筋想去欺負誰了。」

    　　殿外打鬥方酣，雙方已經開始有生力軍逐漸加入，情況越趨混亂。

    　　官彥深道：「外頭都打成這個樣子了，還說什麼解決紛爭？不是癡人說夢嗎？」

    　　獨孤慶緒道：「我們都是人，不是神，這種突發的狀況，已經不是我們所能控
    制的了。不過我覺得情況還能更糟，官盟主覺得呢？」

    　　官彥深知道他的隱喻，似笑非笑地說道：「那說得也是。我也可以跟李掌門看
    齊，把人交出來，不過我的條件也一樣。今天晚上的事情，還請兩位不要插手，九
    龍門與嵩陽派，總要有一邊倒下。」

    　　儘管在其他方面，兩人立場相左，互相看對方不順眼，不過「不是你死，就是
    我亡。」的看法，倒是十分一致。

    　　只要丐幫少林不介入插手，李永年何懼官彥身來哉？一聽到官彥深也提出這樣
    的要求，大笑一聲，說道：「那就來吧！」身前徐磊、段日華讓開一邊，至於崔慎
    由卻早已加入楊承先與葛聰的戰團當中了。

    　　官彥深兩眼緊緊盯著李永年，慢慢往前踏上兩步，口中說道：「王兄弟，你現
    在立刻帶人去將李雲夢殺了，永絕後患！」殿上眾人都是一驚。

    　　那王叔瓚道：「那個燕虎臣呢？」

    　　官彥深冷眼道：「他武功雖高，但是對我們應該沒有防備，所以我說多帶幾個
    人，一起出其不意地殺了。」

    　　王叔瓚亦是一笑，與白垂空道：「白兄，這裡就交給你了。」

    　　那公孫千里與莊鐵錚負責擋在殿門，王叔瓚便點了吳延旭與他一起同去。

    　　慧海與獨孤慶緒都覺得此舉不妥，但是既然已經答應不插手，一時也拿不定主
    意。

    　　那王叔瓚正要踏出殿門，忽然「碰」地一聲巨響，殿中高台上的屏風倒落，一
    道人影竄了出來，喝道：「慢著！王叔瓚！你給我站住！」正是那不能再躲的左元
    敏。

    　　官彥深眉頭一皺，心道：「是他？」身子後躍，便要去攔在他的身前。

    　　左元敏素知王叔瓚的凶殘狠辣，知道他要去對付雲夢，哪裡能夠停步？身形一
    晃，已從官彥深身畔竄過。

    　　那王叔瓚聽到聲音停步回頭，見是左元敏，不禁又驚又喜，卻聽得官彥深大叫
    ：「快去！這小子要救李雲夢，別讓他在一旁多嘴！」

    　　王叔瓚腦筋一動，心中已有了計較，哈哈兩聲，身子一晃，隱沒在殿門之外。

    　　左元敏大驚。他又不知雲夢現在何處，知道唯有一直跟著王叔瓚，才能保她安
    全，便急急追出，殿門旁公孫千里與莊鐵錚往門中一站，喝道：「給我站住了！」

    　　左元敏又氣又急，也開口喝道：「給我讓開！」右手一翻，寒月刀已然擎拿在
    手。

    　　莊鐵錚見他身法怪異，來勢洶洶，赤手空拳不敢硬接，兜了半個圈子，一拳打
    向他的後心。

    　　公孫千里則摸出判官筆，連消帶打，一路點他空著手的左臂諸穴。只是目前依
    兩人的能耐，就算傾全力要將傢伙招呼到左元敏身上，都有所不能了，更何況是這
    樣膽怯的打法？只聽得「噹」地一聲，公孫千里不知為何自己的精鋼判官筆竟彎過
    去與寒月刀一撞，震得他差點拿捏不住。而左元敏人影一晃，已從兩人中間穿了過
    去。

    　　殿中諸人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都有各自的疑慮，但情勢緊繃，誰也沒有多
    開口。只有獨孤慶緒目送左元敏出去，心想：「他要救的人不是張瑤光嗎？怎麼又
    對李雲夢這般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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