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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五 冊

    　　　　　　　　　　　    【第二十五回　劇變之初】

    　　左元敏反應奇怪，席上眾人除了官王兩人之外，都頗感訝異。

    　　張瑤光轉過頭去，問道：「身子還沒好嗎？」她想左元敏病體初癒，也許是不
    舒服的關係，才有這樣的失態的表現。

    　　官彥深跟著表示關心，道：「這位左兄弟，你的身子還好嗎？」

    　　夏侯如意也同時出聲道：「左大哥……」

    　　左元敏乾咳了幾聲，說道：「我沒事，我沒事，當真對不住……」

    　　那王叔瓚緊緊地盯著他瞧，說道：「啊，我忘了左兄弟曾住過汴京城，也許我
    剛剛說得不對，還請左兄弟指教。」

    　　張瑤光插嘴道：「武功學問、見識經驗，要請人指教還有些道理，我左兄弟年
    紀尚輕，做長輩的，拿這種自認為是風流韻事來請教晚輩，可不是有點那個不倫不
    類嗎？」

    　　那王叔瓚可不是善男信女，他見張瑤光的年紀也大不了哪裡去，認真說來，也
    是自己的晚輩，他肯這樣客客氣氣地跟張瑤光同桌用餐，那是看在官彥深的面子上
    。這會兒聽她說話針鋒相對，臉色微變，已然動氣。

    　　官彥深知他日久，桌底下一隻手掌按過來，臉上不動聲色，說道：「其實我王
    兄弟在汴京城裡碰到了左兄弟的舊識，剛剛這麼說，只是開開玩笑，張堂主可千萬
    別介意。」

    　　張瑤光笑道：「是嗎？」將視線轉向別的地方，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不以為
    然」四個字。

    　　那王叔瓚道：「不是我王某人愛附庸風雅，吟風弄月，可是我記得有一首唐詩
    ，是這麼寫的：『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不知我
    背得對不對？」他是一介武夫，也不知哪裡背來這一首唐詩，此刻在他生硬笨拙的
    語調表達之下，原詩閒適安逸的意境完全不見了，感覺上像是小和尚唸經一般。

    　　張瑤光道：「嗯，這是王維的詩。」

    　　王叔瓚道：「堂主既然知道這詩是誰作的，那詩句中的含意，應該也很清楚吧
    ？」

    　　張瑤光反問道：「王前輩的意思是？」

    　　王叔瓚道：「據我所知，這位左兄弟在汴京住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結識的朋友
    不少。我剛才從汴京過來，當時的落腳處又在這位左兄弟舊居附近。按一般常理，
    左兄弟是否應該跟我問一問汴京此刻的景象？或是故居的情況？左兄弟反應冷淡，
    不是要令那些關心他的朋友大失所望嗎？」

    　　左元敏淡淡地道：「我天生冷漠，不愛與人打交道。前塵往事，也是過眼即忘
    。」

    　　王叔瓚歎了一口氣，道：「那慰慈姑娘可真可憐，要是她地下有知，只怕死不
    瞑目。」

    　　左元敏一聽他提到慰慈，大吃一驚，心裡已然明瞭，他對自己所知不少，接著
    又聽「地下有知」四個字，頓時豁了出去，說道：「你說什麼？」

    　　王叔瓚道：「慰慈姑娘得了急病，藥石無救，我到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很虛
    弱了，不過她一聽我認識你，就急著出來見我……」

    　　左元敏忽然發怒，叱道：「你欺騙她！」

    　　王叔瓚道：「幸好有我欺騙她。她在我離開汴京的前一天晚上過世，我想她在
    臨死之前，心中還一直覺得你心中有她。」

    　　左元敏心中百味雜陳，不能盡述，王叔瓚隨即從懷裡拿出一條錦帕，扔到他面
    前的桌上。

    　　左元敏望著錦帕，先是覺得眼熟，旋即想起，這是他在慰慈剛被賣到群芳樓的
    時候，送給她拭淚用的。

    　　雖然像這類，因為初初進入煙花世界，人生地不熟，對未來又感到彷徨無助，
    半夜少女蒙被哭泣的聲音，左元敏從小聽到大，早就習以為常了。可是慰慈卻是一
    個相當特別的女孩子，她勇敢堅強，認真努力對待自己，不但很少聽她抱怨，也難
    得見她流淚。

    　　她第一次流眼淚，是為了替與自己同時進來的姊妹打抱不平，因此得罪了媽媽
    ，還有當時樓裡的招牌名伎。那時左元敏不方便說什麼，夜裡聽到她的哭聲，敲門
    送給她這一條錦帕。

    　　另外，她與左元敏也相當有緣。他們兩個年紀相仿，又幾乎是同時來到群芳樓
    ，所以兩人不但特別聊得來，交情亦復不同。

    　　如今慰慈溘然辭世，左元敏睹物思人，往日種種，記憶猶新。情不自禁拿起錦
    帕，仔細端詳一會兒，問道：「她還有說什麼嗎？」

    　　王叔瓚道：「她希望你見到手絹之後，能回去見她一面。」

    　　左元敏戚然道：「可是她死了，不是嗎？」

    　　王叔瓚道：「沒錯。」

    　　那張瑤光其實在去年兩人墜谷時，就曾聽左元敏提過雲夢這個人。她是青樓女
    子，擺擂台選客人，甚至是左元敏暗中喜歡上她的事情，張瑤光也都清楚。只是當
    時左元敏提起這段往事時，正好讓她想起自己的遭遇，心情複雜，百感交集，只知
    道有這麼一回事，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及至兩人感情與日俱增，關係日益密切，兩人都頗有讓往事隨風而逝，把握今
    日，努力經營現在的感覺。如今王叔瓚舊事重提，張瑤光那段刻意塵封的記憶也逐
    漸被喚醒，驚覺王叔瓚所說的李雲夢，就是左元敏內心世界的第一個女人。

    　　只是張瑤光萬萬沒有想到，除了雲夢之外，他的心裡還有第二個叫慰慈的女人
    ，而且看樣子，兩人的感情也相當深厚。

    　　張瑤光不知該做如何反應，怔怔地望著酒杯。柳新月見她心事重重，便替她開
    腔說道：「官盟主，你傳達我左兄弟這件不幸的消息，我們很是感激，但這該不會
    是你想幹第三杯酒的理由吧？」

    　　官彥深道：「不，當然不是。我王兄弟說這些的用意，在於確認左兄弟的身份
    來歷。而看樣子，左兄弟確實是我們要找的人沒錯了。」說著給王叔瓚使了個眼色。

    　　王叔瓚起身道：「左元敏，令堂去世的時候，你已經有十歲了，她應該跟你說
    過你的父親是誰？生前是做什麼的了吧？」

    　　左元敏一向討厭他，但他既然開口詢問，便乾脆順著他的話頭，來個全盤否認
    ，說道：「我不知道，我母親從未跟我提過。」

    　　王叔瓚冷笑幾聲，說道：「那我便趁這個機會，介紹你給這幾位，你紫陽山門
    的同伴認識認識。你父親生前刀法快狠冷酷，獨步武林，人稱寒月魔刀，是我九龍
    傳人之一，名叫左平熙！」

    　　此言一出，除了官彥深事先知情之外，餘人盡皆嘩然。夏侯儀又驚又喜，更起
    身道：「你果真是我左平熙兄弟的孩兒？」

    　　夏侯如意也感到十分驚喜，如此兩人的關係，可以說是更深一層了。

    　　但紫陽山門這邊的反應就不同了，一個極受掌門真人重視，而大家都已經接納
    他為自己人的人，他的身世居然要旁人來跟他們說明，才恍然大悟。這種失落感，
    其中還包含了，如果左元敏是刻意隱瞞的被欺騙感，還有左平熙當年的名聲雖大，
    但卻是負面的遠多於正面的排斥感。只有樊樂天照常一邊喝酒吃肉，蠻不在乎。

    　　左元敏搖頭道：「這位大叔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王叔瓚道：「不管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都沒有關係。不知道的
    話，就算是我們幫你這個忙，助你認祖歸宗。」頓了一頓，續道：「你讓李雲夢收
    養之前，住過符家集六七年，與你生活在一起的，除了你母親之外，還有一個叫霍
    不同的人。你母親賣油，霍不同買了一艘船在沂水邊當梢公，是也不是？」

    　　左元敏毫不掩飾，說道：「那段日子雖然清苦，但卻是我這輩子到現在，最快
    樂的時光。」

    　　王叔瓚道：「那個霍不同是左平熙義結金蘭的大哥，你娘娘家本姓金，那年左
    家遭逢大難，幾乎滅門。霍不同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你娘從左家接了出來，那個
    時候還沒有你，你是你娘離開左家之後生的。可是你既不姓霍，也不姓金，卻姓左
    ，就表示你是左平熙的遺腹子！」

    　　左元敏拍桌站了起來，怒道：「你說我不姓霍是什麼意思？」

    　　王叔瓚道：「沒什麼意思，我是按常理推斷。你的年紀非常尷尬，尤其從你現
    在的外表推算起來，最少可以有兩年的誤差，其實也用不著差兩年，只要兩個月，
    你的父親就不會是左平熙了。」

    　　左元敏強抑怒氣，說道：「哼，多謝賜告。」重重地坐回椅子，故意發出聲響。

    　　官彥深見他並不否認，便順勢說道：「那左平熙兄弟生前眾所周知，乃是九龍
    傳人之一，而賢侄秋風飛葉手已盡得真傳，左兄弟後繼有人，實在可喜可賀，為了
    此事，難道不值得敬賢侄一杯？」改口稱左元敏為賢侄，已將他當成自己人了。

    　　左元敏一愣，問道：「你說什麼？」

    　　官彥深道：「伯父想與你喝一杯。」

    　　左元敏道：「我不是說這句，更前面一點。」

    　　這下換官彥深搞不清楚狀況，說道：「左平熙也是九龍傳人之一？」

    　　左元敏道：「後面那一句……你說秋風飛葉手如何？」

    　　官彥深道：「我見你使過這套功夫，相當不錯，十足乃父之風，不愧是我左平
    熙兄弟的兒子。」

    　　左元敏臉上漸漸浮現驚訝的表情，一個字一個字，清楚緩慢地說道：「你是說
    秋風飛葉手，是他……他的武功？」

    　　官彥深奇道：「難道你不知道嗎？」

    　　那王叔瓚「嘿嘿」兩聲，把頭撇了開去。

    　　他在他自己的心裡，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那就是：左平熙已死，他的兒子在
    他死後可以練成他的功夫，那就表示左平熙曾以文字記載一身武功，他的兒子顯然
    擁有這紀錄武功文字的秘笈。而這其中很可能包括了，當時江湖所盛傳，已落入左
    平熙手裡的太陰心經。

    　　對王叔瓚來說，只要確認左元敏是左平熙的兒子，那麼其他的事情，就無須左
    元敏再贅述了。因為在他的所有計劃當中，找到左平熙的兒子是最後一步，也是最
    困難的一步，而他現在只需將計劃倒過來執行就可以了。

    　　因為，他自認答案已經找到了。

    　　那夏侯儀見左元敏態度依舊猶豫，便道：「左賢侄，秋風飛葉手確實是平熙當
    年的拿手絕活。這是他特別為了萬一情況緊急，手中又沒有兵刃時練的，想來也可
    以當成寒月刀的入門功夫。」

    　　左元敏倏地起身，向張瑤光道：「堂主，屬下身體不適，想先回去休息。」

    　　張瑤光心緒紛亂，早有此意，道：「也好，我陪你回去。」

    　　左元敏隨即向席上眾人拜退。官彥深忙道：「賢侄一時不能接受自己的真實身
    世，官伯伯能夠體會，但血濃於水，望你早日認祖歸宗，以慰你父母在天之靈。」

    　　左元敏不發一語，再拜欲退。

    　　官彥深不死心，更補充道：「你最親的叔叔伯伯都在這裡，別忘了回來看看我
    們，看看撫養你長大的雲夢姑娘。」

    　　左元敏不明其意，愣了一下。官彥深續道：「這位雲夢姑娘應該便是我李永年
    兄弟的女兒，全都是九龍傳人。」

    　　左元敏越聽越驚，只想早些脫離這些人的目光，退到門邊，轉身就走。眾人只
    見他的身影才隱沒門後，忽然「碰」地一聲，門外不知什麼東西被撞，接著腳步聲
    雜沓急促，有人快步離去。

    　　張瑤光起身道：「小女子不勝酒力，如有得罪，還請見諒，少陪了！樊長老，
    請你代替本座，好好跟這幾位朋友喝上幾杯！」

    　　樊樂天笑道：「喝酒我最行了，放心，我絕對讓這幾位朋友不醉不歸。」

    　　張瑤光再拜，走出廂房門外，在彎過下樓樓梯之前，只見店小二蹲在一根被撞
    歪的欄杆之前，細細地檢視損壞狀況。張瑤光走近過去，說道：「把損失算在裡面
    那桌的酒錢上。」說罷，也不等小二回答，匆匆下樓。

    　　她出得酒樓大門，站在大路當間，放眼但見四周夜幕低垂，也不知左元敏是否
    真的回投宿的客棧去了，躊躇之際，背後聲音響起：「瑤光姊，在找我嗎？」回頭
    一看，卻是左元敏，不知何時已來到自己背後。

    　　張瑤光道：「你不是要回去休息嗎？躲在這裡做什麼？」

    　　左元敏道：「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

    　　張瑤光道：「邊走邊說。」言畢當先而行，左元敏稍有遲疑，隨即快步跟上。

    　　兩人一路往前走去。左元敏跟著走了一會兒，這才知道張瑤光也是漫無目的的
    亂走。幾步趕上，在她的耳邊說道：「我不想待在這裡了，我想今晚就走。」

    　　張瑤光毫不停步，兩眼怔怔望著前方，道：「那我呢？我怎麼辦？為了你我跑
    回紫陽山去求救，還大張旗鼓地帶人下山來救你，搞得人盡皆知，你現在卻跟我說
    你要走……」

    　　左元敏側過臉來，只能看到她的側面，腳下一加快步伐，她也跟著加快步伐，
    使得左元敏始終瞧不清楚她的表情。

    　　兩人的腳步越來越快，左元敏忽道：「跟我走。」

    　　張瑤光這才停下，道：「你說什麼？」

    　　左元敏走到她面前，說道：「你之前不是打算離開紫陽山，獨自行走江湖嗎？
    現在這個計劃不變，只不過多了一個我，我來陪你。」

    　　張瑤光道：「然後呢？我們走去哪裡？」

    　　左元敏奇道：「瑤光姊之前也考慮過這件事情嗎？天地這麼大，我們到處遊歷
    ，到處去看看，隨性所致，不是很好嗎？」

    　　張瑤光忽然發怒，說道：「之前聽你說得還像是個男人，說到後來，卻像個不
    負責任的孩子。」說罷，拔腿又走。

    　　左元敏再度跟上，說道：「瑤光姊不願意嗎？還是你想回紫陽山？我送你回去
    好了。」

    　　那張瑤光忽然停步，一個巴掌就甩了過來。

    　　那左元敏先前曾挨過她兩個耳光，第一次是在懸崖谷底，那時張瑤光氣他出手
    相救，當場賞了一個耳光給她，當作報償，左元敏當時傷勢嚴重，這一下促不及防
    ，可以說是無力防備。

    　　第二次是在封俊傑前來詰問左元敏，為何對封飛煙始亂終棄。左元敏矢口否認
    ，張瑤光乍聽之下，也許是醋勁大發，二話不說就給了他一個耳光。當時左元敏一
    心專注在封俊傑身上，情緒相當激動，完全沒想到她也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也可
    是說是未加防備。

    　　但是這一次張瑤光再度揮掌過來，左元敏就再無理由白挨她打了，伸手一抓，
    將她的手牢牢抓在手裡，說道：「我有什麼不對，告訴我就好了，不要再動不動就
    打我了！」

    　　張瑤光見一這一掌沒打到他，使勁用力回奪，沒想到她用力，左元敏也跟著用
    力，扭了幾扭，始終掙脫不開，不由臉色漲紅，口不擇言，嚷道：「你是小渾蛋！
    我為什麼不能打你！」說著左臂一動，連左掌也打了過來。

    　　以張瑤光此時的武功，比之左元敏已是遠遠不如，這第二掌如何打得到他？張
    瑤光兩隻手頓時都給他左右兩手分別扣住，掙扎不開。張瑤光又羞又怒，嬌叱道：
    「放開我，你放開我！」

    　　兩人這番舉動，引起不少路人側目。左元敏自然知道，將她的身子拉近了自己
    一點，壓低聲音說道：「瑤光姊，你冷靜一點，我哪裡渾蛋了？是你先打我的呢！」

    　　張瑤光更氣，怒道：「那你打回來呀！打呀！不打回來，你就不是男子漢！」
    說著，不但不掙扎，還將往前踏上一步，臉蛋微側上昂，湊近左元敏的面前。

    　　其時圓月斜掛，銀光瀉滿，街道兩旁燈火熠熠，燦爛輝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
    為火光的關係，張瑤光臉頰如桃花泛紅，雙唇嬌艷欲滴，兩人站得又近，氣息相聞
    。左元敏瞧著瞧著，一陣恍惚忽地襲上腦際。在那兩忘的時刻，他彷彿可以感覺到
    張瑤光胸膛裡悸動的心跳，聞得到她身上微滲汗水的味道。一時之間意亂情迷，左
    元敏選擇了放縱自己的情緒，突然攔腰一把將她摟住，倏地朝著她雙唇吻了下去。

    　　張瑤光還來不及大叫，嘴唇已經為人所佔據，一股莫名的奇異感覺從唇邊舌尖
    ，霎時像漣漪一樣地像全身散開。她羞不可抑，想要反抗卻發現自己全身僵直，一
    時不知如何是好。渾然忘了自己的雙手，在左元敏摟她的同時已獲得自由，但這時
    她的兩隻手卻像木雕泥塑般，維持著方才被左元敏扣住的姿勢，定住在半空中。

    　　時間在這種不知是要靠觸覺、味覺還是嗅覺判斷的瞬間，是不具任何意義的。
    所以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張瑤光忽然大叫一聲，手足恢復動彈，一把將左元敏推開
    ，右手連消帶打，「啪」地一聲，就是一個耳光。

    　　左元敏讓這一叫一打，立刻清醒過來，旋即知道自己太過衝動，這個耳光可挨
    得不冤。相反的，他甚至有想藉此擺脫內心罪惡感的企圖，所以挨完耳光，他動也
    不動，愣在原地，等著張瑤光下一個反應。

    　　只見張瑤光淚眼汪汪，淚珠兒簌簌而落，哽咽道：「你心裡喜歡的是別人，為
    什麼要親我？你心裡明明喜歡的是別人，為什麼還要親我……」

    　　左元敏竟吞吞吐吐答道：「你……你自己還不是……不是也喜歡別……」

    　　張瑤光掩耳大叫一聲，接著罵道：「你是渾蛋，你是大渾蛋！」扭頭就跑，瞬
    間消失在夜色當中。

    　　左元敏一下子從小渾蛋，進階到大渾蛋，尚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又見張
    瑤光生了這麼大的氣，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個路過的老婆婆走近過來，說道：「小子，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追
    ！」

    　　左元敏一瞧，是個不相干的路人，但見她面容慈祥，心中毫無防備，反問道：
    「能追嗎？」

    　　老婆婆笑咪咪地點頭，說道：「聽婆婆的話準沒錯，你要是沒追去，將來一定
    會後悔的！」

    　　左元敏心想無論如何，讓她一個女孩子晚上到處亂跑總是不好，便與老婆婆道
    了一聲謝，快步追上。只是他腳步雖快，但張瑤光顯然繞了圈子，轉眼不見蹤跡，
    左元敏追了一會兒，仍是將人追丟了。百般無奈，只得先回到紫陽山門此行投宿的
    客棧。

    　　沒想到才來到客棧門口，張瑤光剛好從門裡走了出來。左元敏見她臉色不善，
    不敢上前招呼。倒是張瑤光瞄了他一眼，說道：「我留了字條給樊長老，快走吧，
    遲了就不方便了。」

    　　左元敏不敢多問，落在她身後三步，緊緊跟著。兩人趕在關閉城門之前，急急
    出了縣城，一路向西北而去。左元敏既不超前趕上，也不敢落後太遠，與她始終保
    持一定的距離。

    　　兩人各有心事，默默無言。

    　　良久，月過中天，漸向西斜，張瑤光忽然彎向岔路，復行不久，來到一間破廟。

    　　張瑤光道：「休息一下，天亮再走吧！」

    　　左元敏見她如此熟悉，倒是有些詫異。

    　　張瑤光看也不看他，說道：「那天我送你到再世堂後，先是躲在城裡兩三天，
    不時前去查探，後來想想這也不是辦法，才決定出城回紫陽山。路上就在這裡休息
    。」

    　　左元敏憶起當時情況突然，自己昏迷不醒，什麼都不知道，反而輕鬆。她自己
    一個姑娘家，想來一定是坐立難安，甚至食不下嚥，夜不成眠。後來她更決定回去
    那個，她早已打算從此消失不再出現的地方，可見她確實承受了不少壓力。

    　　左元敏問心有愧，便想主動跟張瑤光說說話，亂扯幾句，以突破僵局，卻見她
    自己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和衣而臥，倒頭睡了。左元敏此時倒還不敢前去確定她
    究竟睡了沒有，只好也找地方坐下來。

    　　好一會兒，整間破廟裡無聲無息，偶爾幾聲蟲鳴哇叫，也是點到即止。左元敏
    轉過頭去瞧張瑤光的身影，但見她嬌柔的背部曲線，隨著呼吸，微微地起伏著，猜
    她也許已經熟睡，也許沒有。

    　　左元敏思緒紊亂，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她淚眼汪汪的模樣，與她以幾近哭喊的聲
    音大叫：「你心裡喜歡的是別人，為什麼要親我？你心裡明明喜歡的是別人，為什
    麼還要親我……」

    　　撫摸著臉上被張瑤光一巴掌甩中的地方，兀自熱辣辣地生疼，左元敏雖然覺得
    十分抱歉，但反過來說，張瑤光一開始的反應，卻也透露著什麼，最少，張瑤光不
    像雲夢那般，只把他當成小孩子。

    　　當然張瑤光要比雲夢年輕許多，兩人之間似乎不能這般直接比較，只是左元敏
    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在所接觸的女人當中，絕大多數年紀都比他大，甚至是看著他
    長大，自然一概地把他當成小孩子。所以張瑤光的反應，倒是讓他頗為驚喜。

    　　左元敏清楚地記得，他曾在一時激動之下，把持不住偷親了雲夢一口，可是雲
    夢在那當下的反應，相較起來卻平淡得很，就好像平常在路上，看到可愛的小孩子
    ，大家都會忍不住想要去抱抱他，親親他，或者是側過臉來讓他親吻一樣。

    　　所以同樣是留在他臉上的五指掌印，這一個是張瑤光親自動手，之前那個卻是
    左元敏自摑。

    　　第二天一早，兩人都在破曉時刻清醒，顯然兩人都沒睡沉，或者說其實都沒睡
    。各自整理一番，便又出發，傍晚之前，就到了長社。

    　　這一天張瑤光的臉色已不像前一天那般臭，多多少少與左元敏談上一點話，腳
    程也因此慢了下來，第六天才到登封。

    　　是夜早早休息，翌日便往山上走。兩人來到山腳下，遠遠地便見前方有一隊人
    馬迎面下山來。待與走在前面人群遇上，一看清楚，卻是尋常人家，扶老攜幼，帶
    著全家家當，慢慢走下山來。

    　　張左兩人擦肩過了一批人，不久之後，又碰上另一批人，男人不是肩上挑著，
    就是背上扛著，女人則不是手上拎著牽著，就是懷裡摟著抱著。還有兩頭驢子馱著
    更重的東西。

    　　如此人群過了一批又一批，少則六七人，多則二三十人，都是大包小包，男女
    老少，像是逃難一樣。

    　　張瑤光心中起疑，已經打定主意，要問問下一批遇到的人。沒想到來人還沒走
    到跟前，人群中倒是有個年老的女人聲音叫道：「那不是張大小姐嗎？」

    　　張瑤光定眼一瞧，原來是紫陽山上，在山城裡靠販賣木炭煤油的孫大娘一家子
    人。張瑤光曾經與他們有所接觸，所以認得孫大娘，還有她的兒女媳婦、孫子孫女
    等。

    　　人群有人見過張瑤光，有人沒見過，聽到孫大娘這麼喊，十之八九都停下腳步
    ，直盯著她瞧。張瑤光尷尬走近孫大娘身邊，說道：「大娘，你們要上哪兒去？」

    　　孫大娘面有愁容，說道：「大小姐，你能不能幫忙說一說，我們在紫陽山生活
    這麼久了，很想繼續待在那兒，請張真人不要趕我們走。」

    　　張瑤光大驚，反問道：「真有此事？」

    　　一旁有個挑扁擔的莊稼漢子，夾頭夾腦地挨了過來，說道：「孫大娘，我不是
    跟你說了嗎？這不是張真人的意思，我聽說他也是不得已的。」

    　　孫大娘埋怨道：「所以我才想請大小姐回去瞭解一下，看看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身旁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也道：「娘，我知道你捨不得，可是大家不也都走了
    ？要是真有辦法，大家也不用走啦！」

    　　張瑤光道：「這倒底是誰說的？是誰開口要你們走的？」

    　　孫大娘道：「不就是那個管先生囉！」

    　　兩人嘰嘰喳喳一陣，身旁人群越聚越多，後來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
    被堵在後面，久了也不耐煩，紛紛喊道：「喂，前面的，別擋著路了，借光，借光
    ！」

    　　張瑤光心想，就這麼耗在這裡，聽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也不是個辦法，於是
    便道：「孫大娘，你還是跟著大夥兒先下山吧，我先上去瞭解一下什麼狀況，回頭
    有好消息再告訴你。」拉著左元敏，穿過人群，逕往山上走。

    　　兩人接著一路未再碰到任何人，在經過埋伏有暗哨的林子時，通報的聲音像波
    浪一樣往山上層層傳去，不久便有人下山相迎。

    　　張瑤光更不停步，一路直往會真殿上去。張紫陽早已接獲通報，便到殿上來。
    張瑤光一見到他，劈頭便問：「山城裡的百姓，已經有許多人搬走了，掌門人知道
    嗎？」

    　　張紫陽道：「我知道。」

    　　張瑤光奇道：「那是為何？」

    　　張紫陽道：「什麼為何？在山城裡生活不下去了，還不趁早走了，難道等著坐
    吃山空嗎？」

    　　張瑤光不解，趨向前去，更道：「可是照顧這些老百姓的生活，不是紫陽山門
    存在的理由嗎？我記得掌門人是這麼跟我說的。」

    　　張紫陽道：「沒錯，所以我想，紫陽山門也許撐不了多久了……」環顧四周，
    手撫殿上擺設，彷彿離別在即，心中感觸萬千。

    　　左元敏連日來一直都盡量不吭聲，免得多挨張瑤光的白眼。這會兒見到張紫陽
    神情有異，忍不住問道：「掌門真人，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張紫陽看了他一眼，說道：「抱歉，本來有心栽培你接掌紫陽山，現在的情況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左元敏搖頭道：「晚輩不敢這麼想。不過紫陽山門現在有困難，晚輩也絕不能
    置身事外。」

    　　張紫陽道：「這是大數使然，誰也沒有辦法。」尋了一張椅子坐下，要張左兩
    人也坐。

    　　張紫陽道：「紫陽山門之興，始於機緣，若因機緣而衰，那也是天數。」頓了
    一頓，續道：「去年汴京的消息，老皇帝趙恆駕崩了。左兄弟可能不知道，不過瑤
    光應該清楚，老皇帝在位的時候，十分崇信道教，又曾三受天書，知道我修道有成
    ，所以特別青眼。紫陽山門一派基業，便由此而來。」

    　　左元敏曾聽張瑤光說過紫陽山門的由來，對於這一段歷史倒不陌生，於是便道
    ：「現在皇帝老子死了，他的皇帝兒子不買這個帳了，是吧？」

    　　張紫陽道：「小皇帝趙禎年紀還小，不過十二三歲，劉太后臨朝垂簾聽政，想
    來是她的意思。本來嘛，天降神書這種事情，原本就太過匪夷所思，如今朝廷想要
    就此事降溫，那也合情入理。」

    　　張瑤光道：「這件事情可不是我們搞出來的，關我們什麼事啊？」

    　　張紫陽道：「若僅僅是這件事情，確實也與紫陽山門無關，可是偏生紫陽山的
    招牌實在太大了，有太多人想看著它砸下來，然後在底下分一杯羹。三個月前，我
    們已經不能再參與鹽鐵的買賣了，上個月底，我們有探子回報，說朝廷對於紫陽山
    上聚眾上萬，不但沒有朝廷命官治理，還擁武自重，覺得相當頭痛，朝官甚至有人
    倡議，若不早日解決，將來必成後患。」

    　　張瑤光頗有恚恨之意，說道：「當時參與這些公賣權利，又不是我們主動要求
    的，平民百姓為追求生活富足，往紫陽山上跑，我們幫忙照顧大宋子民，沒有功勞
    ，也有苦勞。現在卻把我們當成野心分子，這不是倒果為因，過河拆橋嗎？」

    　　張紫陽道：「算啦，這也沒什麼好生氣的。總之，紫陽山門的優勢不再，老百
    姓在這既不能種植，山城裡又沒有可以開採的礦產，謀生會逐漸困難。就算勉強留
    下來，終不能維持這般多人的生計。緣起緣滅，一切瞧得淡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

    　　左元敏未曾經過紫陽山門極盛之時，也不曾因此享受過什麼權利，如今紫陽山
    門面臨存亡關鍵，心中除了同感氣憤難平之外，也沒有其他什麼感觸。但張瑤光可
    不一樣了，除了不平之外，還有相當的失落感，一時百味雜陳，只想大罵一場。

    　　正做沒理會處，殿前腳步聲響，管竹生走了進來。見過張瑤光，便向張紫陽道
    ：「屬下想與掌門稟報，幾日來與楊將軍商討的結果。」

    　　張紫陽道：「就在這裡說吧！左兄弟也不是外人。大家坐著說話。」

    　　眾人復又坐定。管竹生道：「啟稟掌門：屬下已經將掌門的意思，完完整整地
    傳達給楊將軍知道了。楊將軍基本上沒有什麼意見，只要我們給他一個確切的時間
    ，讓他可以事先做些準備。到時我們依約而行，他能向聖上交代，就算皆大歡喜了
    。」

    　　張紫陽道：「管左使以為如何？」管竹生道：「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人新
    政，想要有所表現也是自然的。我們處在風頭上，難免成為眾矢之的。我們只要凡
    事多低頭，日子久了，說不定還會有翻身的機會。」

    　　張紫陽想也不想，便道：「那就照你的意思去辦吧！」

    　　管竹生道：「屬下遵命。」

    　　張瑤光道：「管左使，你說要我們低頭，這個道理我懂，只是到底要有多低頭
    ？」

    　　管竹生道：「紫陽山門十幾年來獨霸黑白兩道，側目眼紅者著實不少，要退讓
    到什麼地步，一時之間也瞧不出來，最不濟就成為一般的江湖幫會，那總沒人有話
    說了吧！」

    　　張瑤光道：「那城裡的百姓呢？」

    　　管竹生道：「柳長老已經盡量在想辦法了，不過少了這麼許多買賣，老百姓自
    己也會有所選擇。」

    　　張瑤光心想：「難怪他這次跟我出去，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因而問道
    ：「他這一趟跟我出去，工作誰來代理？」

    　　管竹生淡淡一笑，說道：「我想柳長老他是故意下山的。因為我們為了要保存
    實力，所以與其讓別人來決定如何瓜分我們這塊大餅，還不如我們事先做一些妥善
    的安排。因此掌門要柳長老盡量將目前的事業，移轉給一些向來與我紫陽山門有往
    來的朋友經營。前些天聯繫到朱仙鎮的秦家，要他趕緊上紫陽山來，所以……」

    　　張瑤光恍然大悟，心想難怪那天她一開口要求柳輝烈，請他順便讓新月一起下
    山走走時，柳輝烈會毫不思索地答應。

    　　柳新月當時為此還開心不已，兩人私底下對柳輝烈的看法更是大有轉變。現在
    想想，這一切卻是他為了不讓自己尷尬，不讓女兒與秦北辰有見面機會的權宜之計
    。說來說去，柳新月還是著了自己父親的道兒了。

    　　張瑤光心中盤算著其他的事情，管竹生接下來說了些什麼，就沒聽清楚，待他
    將長篇大論說完，便即詢問道：「那麼秦家派了誰來？何時會到？」

    　　這柳新月與秦北辰的事情，因為上次柳新月偷盜秘藥，柳輝烈帶了大批人馬，
    大張旗鼓地展開搜捕行動之後，私底下便在紫陽山門傳了開來，鬧得人盡皆知。平
    日是沒有人有這個膽子，敢談論上三堂長老的家務事，但就是柳輝烈父女本人，也
    知道自己早已成為山城內，尋常人家茶餘飯後的話柄了。

    　　那張瑤光與柳新月情同姊妹，這也眾所周知的，所以張瑤光一問起秦家的人，
    管竹生就知道她心裡在打什麼主意了。

    　　管竹生原本不願得罪柳輝烈，不過他們父女兩人此刻不在山上，顧慮就少了，
    略一遲疑，終於還是說道：「秦家公子昨天就到了，便投宿城裡最大的酒館中。」

    　　張瑤光面露喜色，尚未開口，張紫陽已道：「你想做什麼？可別亂來啊！你舅
    舅的脾氣，你又不是不曉得。他雖然不敢說你什麼，但一股氣，不免要發作在新月
    身上。」

    　　張瑤光「嘿嘿」兩聲，笑道：「我就是抓著他的脾氣，讓他敢怒不敢言。」

    　　管竹生道：「屬下與秦公子的交接事宜，明天午時之前，大概就能交代清楚。
    堂主有事，可否過了明天再說？」

    　　張瑤光道：「嗯，當然是正事要緊，你千萬告訴他，說我找他，叫他別急著走
    。」

    　　管竹生道：「堂主要見他，那是他的造化，他要是知道了，是絕對不肯走的。
    」又與張紫陽說了幾件不相干的小事，這才退出殿外。

    　　張紫陽目送管竹生離開，這才與張瑤光說道：「新月這陣子好不容易跟舅舅合
    好，你可別又搞出什麼事情來。」

    　　張瑤光上次外出見秦氏父子，結果不幸受傷，差一點回不來的事情，讓張紫陽
    記憶猶新，所以一聽到她要再去找秦北辰，不免讓他又有不祥的聯想。

    　　張瑤光豈不知他在說什麼，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看了左元敏一眼，說道：「明天有沒有興趣跟秦北辰吃頓飯？」說罷，使了一
    個眼色。

    　　原來左元敏與張瑤光提過，他曾讓秦北辰設計，差些連小命都沒了的事。

    　　張瑤光此刻邀他，自然是想讓他在秦北秦面前出口氣，順便嚇他一嚇。

    　　左元敏會意，笑了一笑，說道：「我陪你去。」

    　　張瑤光點頭，向兩人告辭，逕自回去休息了。

    　　張紫陽見張左兩人眉來眼去，頗有默契，心中固然感觸良多，但也還算安慰。
    他站起身來，招呼左元敏一起往殿外走去。兩人走過當時同時具有迎接左元敏入門
    雙重意義的燈會場地，張紫陽忽地說道：「元敏，經過這麼多事情，算來我們也是
    自己人了，有些話我想趁早一點說了，免得彼此會有不切實際的期望或誤解。」

    　　左元敏不知他究竟想說什麼，兩眼緊盯著他瞧。張紫陽回過頭來，往校場邊的
    一棵大樹一指，說道：「我們到樹下坐坐。」言畢，當先而行。左元敏雖有遲疑，
    但仍是跟了上去。

    　　張紫陽待他坐定，便即言道：「那天我親眼見你們兩個一起墜崖，一顆心差一
    點停止跳動，忽然間覺得人生什麼希望都沒有了，我的絕望難過，錐心刺骨之痛，
    難以言語盡述。如今看到你們沒死，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我也如同重獲新生。
    總算上天待我不薄，只是試煉我，沒有真的讓我盡嘗生離死別。不過話說回來，這
    一切還都得要感謝你，我聽瑤光說，是你又救了她一命。」說著側過身來，伸手去
    緊握著他的手。

    　　左元敏手上感受到他從心裡傳來的激動，正想謙遜幾句，那張紫陽已然又開口
    續道：「瑤光和我的關係，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她是我到目前為止，人生唯一的牽
    掛，紫陽山門曾經是我所設想，為她所建築的城堡，如今看來，世間上所有有形具
    體的東西，都不可靠，只要是人，他所能依靠的，最後一定還是個人。

    　　瑤光她的前半輩子，讓我保護得好好的，很少下山。縱使下了山，外頭的人看
    在我的面子上，也都會讓她三分。可是我護得了她一時，卻護不了她一世；我能讓
    她敬我懼我，卻不能讓她聽我信我。

    　　不過根據我的觀察，我相信我已經找到這樣子的人了，而且還是我放心的人。
    剩下來的，就靠上天的安排了！元敏，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對瑤光的感覺怎麼樣？」

    　　那左元敏聽到後來，雖然已經隱隱約約猜到張紫陽想要說什麼，但聽到他親口
    問出，心頭仍不免一震。倉促之間，說道：「張真人，我……這個……」聲音竟不
    知不覺地顫抖起來。

    　　張紫陽道：「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唐突，由我來問也不適當。但我並不是要你承
    諾什麼，而是要你憑著真實的感覺講，覺得瑤光她人怎麼樣。因為這是前提，如果
    你對她的印象不佳，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不需談下去了。」

    　　左元敏頗感尷尬，不知從何說起。

    　　張紫陽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只得說道：「我瞧你們倆不是挺有話說的？」

    　　左元敏道：「我和瑤光姊歷經這麼多生死關頭，交情自然與眾不同。」措辭謹
    慎，深怕說錯一句話。

    　　張紫陽道：「嗯，你叫她瑤光姊，沒錯，她是大了你四五歲，不過這沒關係…
    …」自言自語幾句，接著說道：「這麼說，你對她是不至於排斥的了？」

    　　左元敏道：「我如果排斥她，又怎能與她姊弟相稱？她若不值得結交，我又怎
    能三番兩次救她性命？」

    　　張紫陽點了點頭，道：「嗯，佛家講究緣法，因果輪迴，道家講究天理，萬物
    化生。其實說的都是相同的東西，只是著重的重點不一樣而已。」突然笑道：「所
    以你與瑤光接下來，到底還有沒有這樣的緣分，我又何必強求呢！哈哈……」

    　　張紫陽自己出題，自己做答，左元敏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只有尷尬地擠
    出一絲笑容。張紫陽續道：「不過站在私人的立場，我還是想跟你說句話：瑤光她
    是個很好的姑娘。你說她任性，她卻跟你講道理；你說她易怒，她卻又不記隔夜之
    仇；而你若說她冷漠，實際上她卻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除此之外，她對人和善，仁
    慈寬愛；要提到相貌模樣，那也是千中選一……」

    　　左元敏耳裡聽得他敘述張瑤光如何如何，心中卻忽然想起雲夢來了。自從那日
    匆匆一別，彈指已過年餘，除了有一次再山中的一處破廟裡，曾聽過她的一聲歎息
    之外，未再有她的音訊。

    　　一時之間，左元敏神遊物外，腦海中儘是雲夢的身影，他也彷彿又回到了雲夢
    的身邊，整天繞著她打轉，為她料理生活中所有的瑣事。那時的日子過得好像漫無
    目的，但若是要他此刻做一個抉擇，也許左元敏仍會選擇放棄現在所有的一切，回
    到雲夢的身邊，回到從前的日子，恢復以前的身份吧？

    　　左元敏的腦子裡閃過無數的念頭，還有這一年他所有接觸過女子的面容模樣。
    這其中自然包括了除了雲夢之外，目前關係最密切的張瑤光，還有那個不知所蹤的
    封飛煙，欽慕自己的夏侯如意，甚至是調皮的小茶，和另一個大姊姊柳新月。

    　　左元敏頗感自責，他知道自己不該讓除了雲夢之外的女子，進入自己的心房內
    ，因為要是這樣的話，自己就有了雲夢口中常常提到的，那種所謂花心、負心男子
    的通病與特徵。曾幾何時，這樣的男子已成了他所唾棄咒罵的對象，亦不願不屑為
    之。然而現在自己居然朝著這個方向在走，如何能不叫他膽戰心驚，深深自責呢？

    　　左元敏不知道自己正當年少，血氣方剛，開始喜歡女子，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女
    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他一想到雲夢，其他的女子也跟著浮現腦海，根本是
    無法避免的現象，這與專不專情尚無關係，也許這正是因為目前在他心目當中，還
    沒有真正喜歡上誰，或愛上誰吧？這起碼代表兩種意義，其一是透過增廣見聞，左
    元敏也與張瑤光一樣，在心底朝著第二人，打開了另一扇門；其二，就是雲夢此時
    在他心中，也與其他女子一樣，就純粹只是一個美女而已，地位並無二致。

    　　這樣細微的變化，左元敏也許還不能完全察覺，不過當他忽然回想不起來雲夢
    面容上，比較細緻的部分時，他也隱隱約約能夠知道，事情可能已經有一些變化了。

    　　良久良久，左元敏慢慢恢復神智，逐漸從幻想當中清醒過來。耳邊正好聽到張
    紫陽說道：「……要是這樣的話，你覺得如何？」

    　　左元敏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剛剛閃了神，根本什麼也沒聽進去，隨口反問道：
    「掌門真人的意思是？」

    　　張紫陽道：「我的意思是，紫陽山門這一個難關過去之後，我將離開這個地方
    ，無論你與瑤光有沒有結果，我都希望你能留在這裡，盡量幫她。」

    　　左元敏大驚，但是此刻已經不好再表現出吃驚的表情，只得說道：「可是瑤光
    她需要你……」

    　　張紫陽微笑道：「不，我感覺得出來，她現在最需要的已經不是我了。」

    　　左元敏瞧著他笑吟吟的臉色，彷彿可以知道他繼續再說些什麼，此時無聲還勝
    有聲，就是左元敏，也只是報以微笑而不言。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張紫陽才道：「你一路奔波，先去休息吧！我回頭叫樊長
    老的家裡的管事派人來接你。」拍了拍他的肩頭，起身往前邁步。

    　　左元敏趕緊起身，說道：「恭送掌門人。」張紫陽頭也不回，擺一擺手，逕自
    去了。

    　　張紫陽原本在紫陽山城裡，已經開始安排左元敏的住所，只不過還沒妥善之前
    ，便發生了墜崖事件，住所的事也就擱置下來。現在左元敏重新出現，倉促之間，
    只好仍先安排他去住樊樂天的地方。

    　　第二天左元敏在屋子裡等了一整天，張紫陽與張瑤光並未派人來叫他，這天也
    就算白過了。到了第三天早上，樊樂天人未到，聲音先到，直從大門口衝進內堂來
    ，拉著左元敏就要去喝酒。原來他們當時跟著張瑤光下山，除了是給張瑤光壯大聲
    勢之外，各長老為了近來紫陽山門的危機，也都另有要事在身，所以只有樊樂天一
    個人，跟著張左兩人後腳回來。

    　　面對樊樂天的盛情，左元敏難以推卻。兩人走到門口，碰巧張瑤光也來到門口
    。張瑤光先跟樊樂天打過招呼，便即說道：「你們兩個要出去啊？」

    　　左元敏正要回答，樊樂天趕緊說道：「沒有，沒有，我們隨便走走，剛剛才回
    來！」

    　　張瑤光道：「真的嗎？那還真巧，我正好要找小左。」

    　　樊樂天笑道：「是嗎？來來來，不必客氣，請便，請便！」說著把左元敏往身
    前推。

    　　張瑤光笑道：「樊伯伯，你今天看起來很開心啊，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可不可
    以說來聽聽，也好讓我替你高興高興啊！」

    　　樊樂天越笑越樂，說道：「好事？是啊，哈哈，是好事……好事。說來聽聽？
    這個，嗯，不可說，不可說，哈哈……」

    　　張瑤光邊笑邊搖頭，說道：「不說就算了，那我也不要請你去喝酒了。小左，
    我們走吧！」

    　　左元敏道：「樊大哥，一起去嘛，我們本來不是……」

    　　樊樂天兩掌貼在他的背心，將他推出幾步，說道：「不是，本來就不是，我要
    回去睡回籠覺了，兩位慢走。」說著真的回頭，走了進去。

    　　兩人走出幾步，左元敏想著想著覺得好笑，也笑了出來。

    　　張瑤光道：「什麼事這麼好笑啊？能不能告訴我？」

    　　左元敏道：「沒什麼……」

    　　張瑤光「哼」地一聲，道：「故作神秘！」

    　　兩人來到酒樓外，張瑤光道：「你要不要先在外面等，待會兒再突然進來，嚇
    他一跳？」

    　　左元敏道：「我想不必了，他也許根本不認得我。」

    　　店小二迎出門來，領著他們上樓。酒樓生意頗受影響，接近正午時分，二樓上
    沒有什麼其他的客人。

    　　兩人一上樓，有個挨著窗邊桌旁的人，立刻站了起來，拱手道：「請問是張堂
    主嗎？」

    　　張瑤光回禮道：「秦公子，你好。」

    　　那人道：「這邊請。」

    　　左元敏跟在張瑤光身後，走近一瞧，眼前這人果然便是秦北辰。但見他招呼就
    坐，便老實不客氣，直接坐在張瑤光身邊。

    　　那秦北辰只覺得左元敏有那麼一點眼熟，但畢竟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兩人又
    只相處過一天，更何況那日左元敏還是個半點武功不會的少年，如今他內力深厚，
    行動走路，舉手投足之間，已有大將之風，秦北辰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人，竟
    與在一年前被他扔下山谷的，是同一個人。這時又見左元敏二話不說，就坐在張瑤
    光身旁，想來有這種膽子的，在紫陽山門中，身份地位必也崇高。所謂的眼熟，那
    也是當成一般錯覺處理了。

    　　那張瑤光首先開口說道：「秦公子遠來紫陽山公幹，忙碌之餘，還讓你跑這一
    趟，請勿見怪！」

    　　秦北辰趕緊說道：「秦某三番兩次受堂主大恩，一直無以為報，如今別說只是
    跑這一趟，就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鍋，秦某也絕不會皺一皺眉頭。」

    　　張瑤光笑道：「秦公子言重了！」

    　　秦北辰斂容道：「在下句句肺腑之言。」

    　　張瑤光道：「我也不要你上刀山，下油鍋。秦公子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本座今
    天找你來目的吧？」

    　　秦北辰先是一愣，接著才訕訕地道：「堂主難道是為了新月的事？」

    　　張瑤光笑道：「秦公子為了新月姊姊吃了不少苦，同樣的，新月姊姊也為了秦
    公子受了不少罪。這其中所有經過，一點一滴，兩年多來我瞧在眼裡，實在不能置
    身事外……」

    　　話沒說完，秦北辰忽道：「多謝堂主關心，我想，我與新月是沒這個緣分……」

    　　張左兩人都是一愣。張瑤光更道：「你說什麼？」

    　　秦北辰道：「在下感謝堂主用心良苦，只是姻緣天注定，不能勉強，秦某已經
    看開了。」

    　　張瑤光暗暗吃驚，表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現在情況有變，你們倆在一起
    的機會大增，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秦北辰支支吾吾，語多保留，盡言強摘的瓜果不甜，如果不能結合，還不如早
    點分開的好，免得到頭來傷人害己，空餘遺恨。

    　　可是張瑤光還清楚地記得，兩年前她第一次介入她們兩人的事情時，秦北辰托
    人帶了一串珍珠，一對翡翠玉獅，還有一隻打造精細，重達十五六斤的金雞。在這
    些禮物當中，附帶著一封情意纏綿，用詞懇切的書信，內容是希望張瑤光能夠看在
    柳新月的面子上，貴手高抬，幫他們倆一把。

    　　秦北辰當時的深情，那股為了愛不顧一切的傻勁兒，不但給張瑤光留下了極為
    強烈的印象，更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尤其在那段日子裡，柳新月雖然總是愁眉深
    鎖，唉聲歎氣的，但張瑤光還是看得出來，當柳新月在心中想起秦北辰的那一刻，
    她的眼底，就流露出一種甜蜜與幸福。縱使這樣的情境讓人懷有淡淡的憂愁，張瑤
    光卻毫不保留地愛上這樣的淒美感覺。

    　　如今，秦北辰居然想從這中間跳出來，張瑤光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臉色一沉
    ，說道：「秦公子的意思是，要放棄這一段感情了？」語音聲調，已頗為嚴峻。

    　　張瑤光反應如此激烈，秦北辰倒是嚇了一跳，略加思索，回答道：「非是在下
    要放棄，可是若硬要新月在我與她父親之間，做一個選擇，對她也是極不公平的。」

    　　左元敏忍不住開口道：「就是因為如此，堂主才要特別再約你見面，她若沒有
    辦法，又何必多此一舉？」

    　　秦北辰情神尷尬，訕訕說道：「既是如此，願聞堂主高見。」

    　　張瑤光道：「最重要的，還是要看秦公子的意思。如果秦公子對於新月姊的初
    衷不減，那這件事情談下去才有意義，否則都是徒勞。」

    　　秦北辰不敢再說什麼，只道：「是。」

    　　張瑤光續道：「不知秦公子此番上山，為何而來？」

    　　秦北辰道：「柳長老通知家父，有一些後續交接事宜尚未完成，要我們上來一
    趟。我秦家剛剛掌握了江淮之地的作物買賣與漕運生意，家父一時分不開身，所以
    讓我前來處理一切事宜。」

    　　張瑤光道：「好端端的，紫陽山門為什麼要將這麼大的買賣，交給秦家來做？」

    　　秦北辰回答道：「那是因為雙方配合長久，合作愉快，張真人信任我秦氏父子
    之故。」

    　　張瑤光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秦北辰有先前的經驗，不敢隨意回答，只道：「是。」

    　　張瑤光道：「你說的是，為何紫陽山門會選擇你們。但我問的是，紫陽山門為
    何會交出既得利益。」喝了一口店小二送上的茶水，續道：「柳長老帶著新月姊下
    山去了，秦公子知道嗎？」

    　　秦北辰臉上顯露意外的神情，說道：「堂主不說，在下還真不知道。」

    　　張瑤光道：「依秦公子所知柳長老的為人，他會為了躲避你，而故意下山嗎？」

    　　秦北辰啞然失笑，斬釘截鐵地道：「那是不可能的，柳長老會之所以下山，應
    該是有別的事情。」

    　　張瑤光道：「沒錯，我舅父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實在不可能為了閃避什麼人
    而躲起來。不過他膽子雖大，卻更好面子，兩廂權衡之下，他選擇了要面子，帶著
    女兒下山，避風頭去了。這其中的道理很簡單，因為外在的情勢變了，紫陽山門的
    優勢不再，為了保存實力，我們必須做一些妥協，將部分的權益分享出去。不過有
    一部份你說對了，秦家與紫陽山門的合作一向愉快，現在把江淮兩地交給你們，就
    是希望大家能繼續合作下去。」

    　　秦北辰道：「果然如此……」

    　　張瑤光道：「所以眼前就是一個機會，我舅父他當初不答應你們的婚事，多少
    是因為優越感的關係，現在他知道這個優越感已經逐漸消失，他會帶著新月姊下山
    ，就是他心中有這種感覺的緣故。我敢保證，只要你回去請秦大爺再出面一次，我
    在一旁敲邊鼓，這樁好事，十之八九能一舉成功。」

    　　秦北辰陷入一陣沉思，連「嗯」了幾聲。

    　　張瑤光道：「你糊塗啦？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秦北辰道：「不，我不是猶豫……」

    　　張瑤光道：「我瞧你好像有所顧忌似的，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秦北辰笑了一下，忽然樓梯旁腳步聲響，一人快步走了過來。

    　　張瑤光定睛一瞧，卻是萬國明長老的兒子萬永隆。他快步靠近，在張瑤光面前
    躬身道：「掌門人有令，請堂主移步會真殿。」

    　　張瑤光道：「什麼事？」

    　　萬永隆道：「屬下不知，不過萬長老、段長老還有葛長老他們已經都去了。」

    　　左元敏道：「那樊長老呢？」

    　　萬永隆仍是低著頭，道：「樊長老？啊……是，是，也去了，也去了。」

    　　左元敏心想：「樊大哥酒沒喝成，現在又給張真人叫去，這會兒只怕是滿肚子
    牢騷，不如我也過去看看吧。」問道：「請問掌門真人有要我去嗎？」

    　　萬永隆一愣，說道：「掌門人沒有特別交代，不過左兄弟想去的話，就一起過
    去吧！」

    　　張瑤光道：「到底是什麼事啊？怎麼這麼神秘？」

    　　萬永隆道：「這個……屬下確實不知……」一言未了，又有人上樓來，而且人
    未到，聲音先到：「大哥，快點，大家都已經到了！」卻是萬國明的次子萬紀恩。

    　　萬永隆道：「喳呼什麼？還不快過來見過小姐！」

    　　萬紀恩聞言趕緊三步並做兩步，上前見禮。張瑤光道：「不用了，我們走吧！」

    　　秦北辰道：「我送堂主下去。」

    　　當下便由秦北辰當先下樓，萬氏兄弟跟在張左兩人身後，一出酒樓大門，只見
    大路邊上停了一輛騾車，車旁站了兩個人，一個是歐陽昕，另一個則是白金堂的副
    堂主郭南英。他們兩人一見到張瑤光下來，一左一右，立刻迎向前來。歐陽昕更道
    ：「張堂主，請上車。」

    　　張瑤光奇道：「幹嘛這麼費勁兒？」

    　　歐陽昕道：「屬下只是奉命行事。」

    　　張瑤光略一遲疑，一腳蹬了上去。

    　　那左元敏跟在張瑤光後頭，見她一腳踩上去，身子自然向前挨去。忽然間，張
    瑤光彷彿一個重心不穩，往後倒了下來。兩人距離很近，左元敏想也不想，便伸手
    扶去，便在此時，右脅一痛，全身頓時動彈不得。

    　　左元敏大吃一驚，往右看去，但見郭南英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這才知道大事
    不妙，正要開口，左邊身上接連中指，啞穴立時被封，出聲不得。

    　　騾車上車帷掀開，一個人探頭出來。左元敏認得他是崔慎由的兒子崔毅，但見
    他跨足伸手，將張瑤光抱進車中，口中同時說道：「快，動作快一點！」萬氏兄弟
    出聲答應，一人一邊，將左元敏給架了起來，七手八腳地也將他塞進車帷中。

    　　左元敏在發現苗頭不對，張瑤光又被擒住拉近車中時，心裡一度又驚又怕，但
    自己也隨即被押入車中，看到張瑤光就在眼前時，內心反而踏實起來。那車輿空間
    不大，左元敏進來之後，崔毅便要萬氏兄弟出去，然後獨自拿出繩索，一一將兩人
    反綁起來。騾車隨即動起，緩緩往前行去。

    　　張左兩人，瞪大眼睛，看著崔毅的每一個動作。尤其是張瑤光，她的雙眼又大
    又明亮，彷彿要噴出火來。崔毅瞧見她在瞪自己，於是便道：「我也是不得已的，
    別怨我！」拿出早就有所準備的黑布套，便從張瑤光的頭上罩了下去。接著又拿出
    另外一個，與左元敏說道：「剛好你也有份，絕不落空！」也往他的頭上罩下。

    　　左元敏掙扎不得，只得任由他胡來，但見眼前一黑，什麼也瞧不見。視覺既失
    ，這時只有努力豎起耳朵，用心傾聽，用聽覺來查探四周的環境。

    　　隱隱約約彷彿聽到車外有人說道：「歐陽昕，你不出手是什麼意思？想要留條
    後路自己走嗎？」接著顯然是歐陽昕道：「你胡說什麼？大小姐都看到我的樣子了
    ，日後還脫離得了干係嗎？」

    　　先前說話那人續道：「你稱她大小姐，還說『日後』什麼什麼的，這不就證明
    了你根本還是向著她這邊！」

    　　歐陽昕道：「我叫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難道這樣也有罪過？我不像某些人
    ，一但有人立場與他相違背，立刻翻臉不認人，殘酷無情，一點仁義道德都沒有！」

    　　先前那人怒道：「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次！」

    　　接著聽得崔毅說道：「吵夠了沒有？過了今天，你們兩個看是要約個時間地點
    ，拿刀子互砍，還是另外找幫手來，我都管不著，但是現在你們兩個最好趕緊閉上
    嘴巴，免得到時候自找苦吃。」聲音就在左元敏前方不遠處，想來他還是在車上。

    　　那崔毅所說的話，看來相當有效果，歐陽昕與那人從此不再說話。

    　　左元敏內力不弱，相對耳力也跟著敏銳起來，但聽得車子前後左右都有人步行
    跟著，看來一切早有預謀。至於為何會如此，則是丈二金剛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有
    等到車子走到目的地，方能揭曉了。

    　　他眼睛不能視物，時間感覺起來就顯得相當漫長，心中不由焦躁起來。忽然車
    子一顛，有東西朝他身上壓了過來。只是他的雙手既遭到反綁，又盤坐在車輿當中
    ，這一下自然無法避開。不過他立刻察覺靠在他身上的是一個人，而且一股熟悉的
    味道，立刻鑽進他的鼻子當中。

    　　這人自然是張瑤光了，左元敏曾與她同穴單獨相處數月，對她身上味道的熟悉
    ，甚至只要左元敏想起那段相處的時光，鼻子就彷彿能同時聞到。左元敏靜靜地就
    這麼讓她靠著，心想，也許她現在很害怕，兩人挨在一起，可以減少她的恐懼感。

    　　兩人彼此都看不到對方，卻都同時可以確信，彼此正互相已靠著。左元敏把頭
    低下來，輕輕地碰了碰，不知是她身體的哪一個部位，像是在說：「別怕，有我在
    這兒。」接著，左元敏在自己的胸口，也感到了輕輕的幾下觸動，也像是在說：「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在那一瞬間，兩人沉浸在彼此帶給對方的幻想空間裡，都忘了身處險地，以及
    他們倆難以預計的下一刻命運。

    　　騾車一路顛簸，左彎右拐，忽快忽慢。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忽然有人高聲說道：「怎麼樣？人抓到沒有？」

    　　車上的崔毅回答道：「在車上。」接著車子停了下來。

    　　左元敏眼前微微一亮，隨即復黑，感覺上像是有人掀開車帷，查看了一下。接
    著便聽到那人說道：「怎麼多了一個人？」

    　　崔毅答道：「他叫左元敏，年紀雖輕，張紫陽真人卻相當欣賞他，一心想要招
    他做妹婿呢！」

    　　那人道：「是嗎？既然如此，那就一併帶去好了。」

    　　左元敏聽到這裡，心想：「難道這些人想對張真人不利？」想著想著，車旁有
    人說道：「自由自在大師，我爹他到了沒有？」

    　　那人道：「他早就到了！」

    　　左元敏聽那聲音，才知道原來秦北辰也在車旁。

    　　他原本在察覺秦北辰並未同時被擒時，還冀望他能去通風報信，這下才知道自
    己又被他出賣一次。這會兒又聽他稱呼前方的人為「自由自在大師」，心中又是一
    驚，心想：「這個頭陀當時曾暗算過燕虎臣，手段卑劣，絕非善類。一個小人，一
    個敗類結合在一起，暗通紫陽山門的門徒造反，情況真是糟糕至極了！」

    　　左元敏知道情勢凶險，不禁運起內勁去沖被封的穴道。只是他身上十數大穴同
    時被制，出手的紫陽山門副堂主，功力也不弱，一時之間如何沖得開？車子一晃，
    又繼續往前行。

    　　不久之後，騾車顯然駛上了山路，搖晃得更加劇烈不說，整個乘輿彷彿要拆散
    開來。一匹騾子顯然已經無法拉動，左元敏只聽得崔毅躍下車去，使勁地拉著騾子
    ，斥喝它向前。

    　　只聽得那秦北辰道：「這騾子拉不動了，反正已經出城，便讓他們兩個下來走
    吧！」車身晃動，接著左元敏感覺有人拉著他下車。他本想出其不意忽然制住來人
    ，只可惜想歸想，身上的穴道沖之不開，也是無可奈何。

    　　突然間，「碰」地一聲，週遭的人莫名其妙地哈哈笑了起來，左元敏只聽得有
    人說道：「這娘兒們真潑辣！」

    　　然後有人說道：「嘿嘿，郭兄，你的膽子可真大，居然敢動手摸她。」

    　　「這個妞兒眼睛長在頭頂上，老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我就是想摸摸看，她
    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長得跟人家不一樣。」

    　　「你可小心了，萬一她要是一頭撞死了，壞了大事，你可擔當不起！」

    　　「嘿嘿，我不會先拉住她，然後……」

    　　左元敏越聽越驚，這幾人居然趁著張瑤光不能動彈之際，輕薄於她，而且聽他
    們說來，張瑤光當場的反應是用頭去撞。心疼之餘，不由得怒火中燒，耳裡聽得這
    人一言，那人一語，都繞在張瑤光的身上打轉，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要你們都
    死！」

    　　只聽得自由自在道：「瞧你們說的，這個妞兒真有這麼美？」

    　　郭南英道：「大師有興趣的話，不妨拉開她的頭罩瞧一瞧。」

    　　自由自在道：「好……」

    　　左元敏一驚，血氣上衝，左臂忽然一動，卻是他身上的穴道衝開了幾個。

    　　左元敏大喜，趕緊繼續催動內力。

    　　便在此時，自由自在忽又叫道：「哎呀，不好，要是讓我師兄知道，我在辦正
    事之前又搞這玩意，這次就算不死也剩半條命。不能碰，不能碰！」

    　　崔毅趁機道：「好了，好了，別耽誤時間了，事成之後，你們要怎麼玩，是你
    們的事，去得遲了，人人都有一頓罵好挨。」

    　　這下眾人都表示同意，復往前行。張瑤光既然暫時安全無虞，左元敏亦不動聲
    色，繼續運氣衝穴。

    　　不久前方人聲更響，左元敏只聽得自由自在喊道：「師兄！」

    　　左元敏心中才想：「師兄？難道是鐵杖頭陀不生不滅？」身上便再度中指，剛
    剛才衝開的穴道也再度被封，而且出指之人內力深厚，只怕便是不生不滅所為。

    　　果然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道：「這個女娃兒，就是張紫陽的妹妹？」

    　　崔毅道：「沒錯。」

    　　那冷冷的聲音又道：「我聽說她有一匹馬兒，神駿異常，叫望雲錐是吧？」

    　　崔毅道：「上人所知不錯。」

    　　左元敏心道：「果然是他，上次看到絕影，就想要強搶，這會兒上得山來，腦
    筋還是動到絕影身上。」

    　　只是眾人不再說話，拉著他要他跨進一個東西當中，並壓著他，要他彎下身子
    蹲下。然後張瑤光也讓人強壓了進來，緊緊地與他靠在一起。接著頭頂上「喀啦」
    一聲響，四周的空氣彷彿忽然跟著凝結起來，左元敏這才知道，他們這會兒已被人
    關進一口箱子裡。

    　　箱裡頗覺氣悶擁擠，那是因為這群人當初的計劃，原本只打算擒張瑤光一人，
    所以兩人擠在箱子裡，空間略嫌緊迫。不過兩人能夠緊緊靠在一起，最少在張瑤光
    來說，總比待在外面，想像著眾人不知用什麼不堪的輕薄眼光打量自己，要忍受那
    種羞辱與不安來得強多了。

    　　箱子跟著被人抬起，搖搖晃晃，兩人蜷縮在裡面，早已不辨方向，也不知過了
    多久，頂上箱蓋忽然打開，兩人抬頭接觸到新鮮空氣，都長吁了一口氣。

    　　左元敏不由自主地想要動一動身子，忽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卻是一柄刀子架
    了上來，同時有人低聲說道：「要命的話就乖乖的待著，不要亂動發出聲音來。」

    　　四週一下子沉寂下來，氣氛變得詭異異常。

    　　又過了許久，張左兩人不明狀況，始終安安分分地待著，倒是旁邊的開始有人
    不耐久候，呼吸粗重，躁動起來。

    　　那郭南英首先開口說道：「到底什麼時候……」

    　　自由自在低聲道：「噓……有人來了……」

    　　左元敏早已聽到遠處隱隱腳步聲響，有好幾個人同時往這裡走來，步法飛快，
    輕盈踏實，兼而有之，來的都是武林高手。

    　　不一會兒，腳步聲由遠而近，由急而停。

    　　忽地有人輕咳幾聲，接著便有人說道：「既然大家都已經到了，有什麼重要的
    事情，就請萬長老提出來吧！」

    　　左元敏認得這聲音，知道說話的是管竹生。但聽得他說完話，四周還有隱隱的
    回音，想起會真殿後山上有許多巖洞，判斷自己此刻應該就身處在某個山洞之中吧！

    　　那管竹生說完話，接著便有人說道：「管左使，本來有些事情，我們做屬下的
    也不該問，可是現在情況越來越糟，我等深怕連掌門真人也被人蒙在鼓裡，不得已
    ，只好把大夥兒都叫來，大家面對面，一起說個明白。」

    　　說話的正是萬國明，那管竹生見他說話咄咄逼人，語氣一反常態，心裡也知道
    不對勁兒了，便道：「你說大夥兒？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跟你一樣意思？眼前上三
    堂的三位長老就不在這裡。」

    　　萬國明道：「上三堂不食人間煙火，焉知百姓疾苦？他們正好不在此間，否則
    的話，也是一併檢討。」

    　　只聽得一個淡淡的聲音說道：「萬長老，你說什麼？」

    　　左元敏大喜，心想：「原來掌門真人也在此，他神通廣大，定能助瑤光平安脫
    險。」又想：「這裡還有好幾個人，難道所有下五堂的長老都在嗎？樊大哥呢？他
    上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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