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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一 冊

    　　　　　　　　　　　    【第三回　千言萬語】

    　　這一天燕虎臣悠悠轉醒，微微睜開眼睛，見窗外天已大亮，便轉了一個身，以
    避開刺眼的陽光，想要再度入睡。忽然耳邊一個溫柔女聲響起，輕輕說道：「該起
    床啦，一天睡得比一天晚。」

    　　燕虎臣睜開眼睛，但見一個白衣女子，衣領微敞，正背對著自己，自顧攬鏡，
    梳理著她那一頭及腰的秀髮，偶爾側身斜首，那頭烏溜溜的長髮，如絲緞般從肩膀
    上滑下，露出了她那白玉般的脖子與肩線。燕虎臣仔細地瞧清楚了這玉頸香肩上，
    留有他昨夜曾狂吻過的吻痕，心滿意足地瑟縮了縮身子，渾身舒泰地賴在棉被當中。

    　　一旁枕上留有幾莖髮絲，湊近鼻子，還能聞到與昨晚一夜激情，在這女子身上
    所聞到的，相同的味道。起床？燕虎臣只想能多躺一會兒是一會兒，因為這也許是
    他躺在這牙床上的最後一天了。

    　　那女子見叫不醒燕虎臣，也不再說話，只是繼續地梳著她的頭髮。忽然門外腳
    步聲響，接著便有人敲門說道：「雲姑娘，東西給你搬來了。」那女子「喔」地一
    聲，說道：「搬進來吧！」燕虎臣一聽，趕緊將棉被一拉，蓋住了自己的臉。

    　　原來那燕虎臣在群芳樓一待，至今已經半個多月了，不但將成名絕技「追風劍
    法」教出十七招，昨天更將自己的隨身寶劍，典當了銀兩，全數都給了這位正在梳
    頭的姑娘雲夢。如今床頭金盡，眼看離別在即，卻也不禁英雄氣短，只想多躺一會
    兒，聽得門外小左叫門，不知為何，突然有點羞於見人。

    　　他將自己蒙在被子裡，只聽到房門一開，靴聲又起，心想，這應該是小左將雲
    夢要的東西搬了進來。一陣桌椅移動碰撞後，果續聽得人聲響起，正是那個少年小
    左，繼續開口說道：「燕大俠還沒起床嗎？」

    　　只聽得雲夢「嗯。」然後是一陣細細碎碎的，小石子互相撞擊的聲音，過了一
    會兒，雲夢才又開口道：「行了，幫燕大俠打盆水來，他應該就要醒了。」那小左
    應了一聲：「是。」不久開門出去。

    　　燕虎臣躲在棉被中，有點好奇這雲夢在做什麼，一聽到小左離去，立刻便從床
    上爬起，穿好衣服，走到雲夢身邊。但見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擺了一個棋盤，左手
    端著一本書，右手一會兒手持黑子，一會兒手持白子，卻是一個人獨自看著棋譜下
    棋。

    　　燕虎臣笑道：「沒想到雲姑娘對於棋藝這一道，這麼有興致。」雲夢轉頭看了
    他一眼，仍繼續自顧地下棋，說道：「只可惜武林中人大多不諳此道，所以這些天
    跟你在一起，就擱下了。」說著說著，照著棋譜，又下了几子。一直擺到第四十七
    手，忽然停頓下來，怔怔地瞧著棋盤發呆。自言自語地道：「這一子，為什麼要下
    在這裡？」

    　　燕虎臣趨身向前，插嘴道：「黑子這一手小飛，然後白子粘，黑子再接著虎一
    手，如此整個角隅便陷入黑棋的勢力，勝負就大致抵定了。而如果白子不粘，直接
    斷這裡，黑子只要長出，接著白子飛，黑子再斷，白子一樣逃不出去……」連說帶
    比，在棋盤上指指點點。

    　　雲夢聽他說著，一邊看著棋譜，不禁大奇，說道：「原來你會下棋。」

    　　燕虎臣笑道：「略知一二。」

    　　雲夢大喜，說道：「那還等什麼，跟我來一盤吧！自己跟自己下棋，悶也悶死
    了。」說著動手將棋盤上棋子，各依黑白收羅起來。燕虎臣對面坐下，讓雲夢持白
    子先下。雲夢道：「你讓我四子吧？」

    　　燕虎臣道：「我也不是挺會的，我們只是切磋，勝負不必在意。」

    　　雲夢跟他做了一個鬼臉，說道：「誰說的？我就想要贏，不管，你讓我四子。
    」說著，在四個角落的四四路各置了一子，黑白各二，這是古中國圍棋的下法，這
    四個點與棋盤中心點並稱「勢子」，又叫「五嶽」，言其不可撼動也。不過中心那
    一點，多不落子，而白子先手，也與現代由持黑子者先下不同。

    　　接著只見雲夢又拿出四子白子出來，在四個角落的三三路上，又各落了一子，
    至此白棋四隅據有其二，可以說是已立於不敗之地。接著只看她毫不客氣地在二六
    路上大飛一手，這才笑吟吟地說道：「好了，該你了。」

    　　燕虎臣笑道：「你的野心倒挺大的。」

    　　雲夢道：「我這一盤是非贏不可。」

    　　燕虎臣笑笑，持子往三五路上落去，直接殺進敵營。

    　　雲夢見他棋勢豪邁大膽，頗為讚賞，隨手應了一子。起初兩人下子都很快，幾
    乎是毫不思索，直到二十餘子之後，速度漸緩，雲夢棋力較弱，思考的時間也就比
    燕虎臣來得多。

    　　又過一會兒，小左端了水進來。雲夢吩咐道：「先放在一邊，燕大俠正在下棋
    。」

    　　小左依言將水盆放在一旁，逕自到兩人身邊伺候。

    　　雲夢道：「小左，你看懂了嗎？」

    　　小左道：「好像懂了，又有一點不懂。」

    　　雲夢道：「其實圍棋易學難精，一點也不難，只是想要下得好，那就不容易了
    。」

    　　小左道：「是。」

    　　她一邊分心與小左說話，下子時的斟酌考慮，可就更加漫長了。

    　　燕虎臣見狀便道：「我這一步不容易應付，就讓你多想一會兒，我去洗把臉。」

    　　雲夢調皮地戲謔道：「你不怕我偷換子？」

    　　燕虎臣笑著起身，說道：「我已經讓了你四子了，難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棋力，
    究竟到了哪裡？」自顧洗臉去了。

    　　雲夢自言自語道：「那是……」盯著棋盤瞧，那時已經下到四十幾手左右，棋
    盤上到處都是黑白棋子，瞧得她眼花撩亂。燕虎臣攻勢凌厲，到處斷她的佈局，雲
    夢窮於應付，跟著他團團轉。這時燕虎臣人不在面前，她心情放鬆，忽然想道：「
    他居於劣勢，自然得出奇兵。我自顧好我這兩角隅，就算再不濟，想來絕對不致落
    敗，何必跟著他走？」心中計議已定，便覺勝券在握，催促道：「好啦，好啦，我
    考慮好了，我要落子了，趕快過來看。」

    　　燕虎臣聽她言語頗為心焦，匆匆抹了臉，便來就坐。

    　　人道：欲速則不達。那燕虎臣一心急著回坐，跨腿的同時，一時大意，竟撞到
    了桌腳，只聽得「嘩啦」一聲，棋盤上所有棋子盡數移位，擠到一邊去了。

    　　雲夢「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臉上儘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燕虎臣知道闖禍，
    連忙道歉。

    　　一時之間，雲夢又是失落，又是生氣，嚷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跺足撒潑。燕虎臣瞧不出她是真動怒，還是假生氣，心慌意亂，連忙動手想將棋盤
    上的棋子移回原來的定位，可是棋盤上共有三百六十一個眼，大概的位置也許還能
    記得，但要排得正確，那可就不容易了。那燕虎臣一邊排子，雲夢一邊說道：「不
    對，不對。」搞得他腦海中的唯一印象，一下子忘個精光，霎時額上大汗淋漓，簡
    直要比明刀明槍地挨打，還要難過百倍。

    　　燕虎臣眼見恢復不了原狀，便道：「我的好姊姊，咱們重下一盤吧？這一會我
    讓你六子。」

    　　雲夢不知哪來的驕縱蠻慣，就是不依，直嚷著：「不要，不要，我為什麼要你
    讓我六子？你根本就是眼見要輸給我了，心有不甘，故意將棋局攪亂的。你不是好
    人，你是壞人，偽君子！」說著居然掉下淚來。

    　　燕虎臣這一下可真的慌了，嘴上連道：「是，是，是。」手下也不敢停，在棋
    盤上漫無目的地移動棋子，但他根本記不得原來的棋局，棋子移來動去，就是找不
    到家。雲夢覺得他根本是在敷衍自己，嚷著：「來不及了，沒有用了，誰要你好心
    ……」忽然一隻小手伸過來，幫忙排列棋子，燕虎臣一瞧，卻是小左在動手排列。

    　　燕虎臣一開始還以為小左要收拾棋子，正想叱喝，但隨即知道不是。只見他將
    一枚一枚地棋子排列好，這燕虎臣不瞧還好，一仔細瞧清楚，不禁又驚又喜，那雲
    夢也瞧出了端倪，驚訝道：「小左，你……」不一會兒，小左已經將四十幾枚棋子
    ，在棋盤上找到它應在位置，竟然一子不差。

    　　那燕虎臣是練武之人，七十二路追風劍法變化繁複，他能以此成名，記性自然
    也不差，棋子亂成一團的時候，他想不起來正確切實的位置，但是此刻一顆顆都回
    到原位，心底深沉的記憶立刻被喚醒，心道：「果然便是如此。」如釋重負。

    　　雲夢亦大喜，道：「小左，真有你的，沒錯，是這樣沒錯，來來來，燕大俠，
    我這一子要下這裡，該你了，該你了。」馬上破涕為笑，像個小孩子一樣。

    　　燕虎臣臉色大窘，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子。小左道：「雲姑娘，沒事了，我把水
    端出去了。」

    　　雲夢道：「好吧，你快去。」

    　　小左應諾，逕自端了水盆出去。

    　　那燕虎臣為解尷尬，忽道：「那個小左的記性不錯，聽人家說，他是你弟弟？
    」他明知不是，但還是這麼問了。

    　　雲夢一愣，道：「你聽誰說的？」隨即一笑，又道：「我要他喊我姊姊，又不
    是真的想當他姊姊。我當初只不過是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身世可憐，這才收留他
    在身邊，我們可是一點親戚關係都沒有。」

    　　人家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燕虎臣倒是覺得這個雲夢頗有惻隱之心，便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雲夢側著頭想了一下，說道：「五六年了吧？他那個時候還是個十歲的孩子，
    如今都長這麼大了。唉，日子過得真快，歲月不饒人吶！」腦中靈光一閃，說道：
    「不談這個了，好端端的提這做什麼？下棋，下棋吧！」

    　　燕虎臣道：「我看這事，也到了該談談的時候了。」

    　　雲夢一愣，道：「怎麼說？」

    　　燕虎臣道：「你自己說的，當初你收留小左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十歲的孩童，
    那自然什麼事都不打緊，你都可以不在意。可是五六年過去了，怎麼說他現在也是
    個少年男子了，什麼事情，也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成天在你身邊跟進跟出的
    ，就算是你的親戚，也是大大的不妥吧？」怕自己說的太過籠統，接著補充道：「
    我記得你說過，他曾經偷看過你洗浴的，不是嗎？」

    　　雲夢小嘴一扁，瞟了他一眼，說道：「原來你是說這個啊……」

    　　燕虎臣道：「難道你不覺得這事挺要緊的。」

    　　雲夢狡獪地看著他，說道：「你可別跟我說，你是吃味了……」

    　　燕虎臣眉頭一放，說道：「我吃什麼味啊？我是瞧這小左聰明伶俐，樣子看起
    來，也算是一表人才，你覺得他會甘心，一輩子做一個伺候姑娘的奴才嗎？你們的
    關係，總有一天會變的。雲姑娘若是覺得這小子還是個人才，不願意耽誤他的話，
    那就應該及早讓他離開，給他一個機會發展才是。可雲姑娘若怕晚年寂寞，要他永
    遠陪著你，那也得早做準備……」

    　　雲夢聽到這裡，臉上一紅，忽然大發嬌嗔，手上一枚白子飛出，正中燕虎臣的
    額角，嘴裡說道：「陪，陪你個大頭鬼，老娘要他排遣寂寞？他……他還是個毛頭
    小子呢！」

    　　雲夢擲出棋子時，並不挾帶內勁，燕虎臣若無其事地挨了一記，倒也不覺得痛
    ，但還是接口道：「我只是站在男人的立場上，替這位小兄弟說幾句話。我是不知
    道他心裡面究竟怎麼想啦，我只知道，跟著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日夜相處，同進
    同出，換作是我的話，早就受不了了……」

    　　那雲夢媚眼如絲，發浪似地瞧著燕虎臣，細細說道：「要是受不了了，那又如
    何？」

    　　燕虎臣瞧得是心花怒放，站起身來，慢慢繞到她的身後，說道：「要是受不了
    了，我就這樣……」一言未了，朝著雲夢攔腰抱去。

    　　雲夢嬌笑著跳開，說道：「來不及了，燕大俠。我本想說，要是你贏了我這局
    棋，我便再陪你一夜，如今看來，只有下次再說了。」說著走回棋盤邊，將手中白
    子往棋盤上一放。

    　　燕虎臣挨近身來，但見自己的黑子，攻擊的已被堵死，收穫有限，而防守的，
    亦讓白子突破，去了半壁江山。一來一往，勝負已經很明顯了，此局自己不但是輸
    ，而且還是一蹋糊塗。

    　　燕虎臣但見雲夢的神態又轉為堅決，不像開他玩笑，便道：「好姊姊，你別吊
    我胃口了。」

    　　雲夢笑道：「燕大俠，你別忘了，你連劍都拿去當了。人家說：『飽暖思淫慾
    』，今晚大俠恐怕連吃飯都有問題了，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

    　　燕虎臣見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熱情如火，一會兒冷若寒霜，便跟演
    戲一樣，心中頗有怨懟之意，正待發作，忽然雲夢兩隻柔膩膩的小手，往他的脖子
    摟了過來，挨在他的胸前說道：「好哥哥，你聽我的話，趕快再去多賺一點銀子過
    來，可別讓你的夢兒等太久喔……」

    　　燕虎臣一聽，就是有滿腔的怒火，頓時也要化為烏有。但見他輕輕地歎了一口
    氣，說道：「我也待得夠久了，是該離開了。」將追風劍法教給外人十七招，這事
    要是讓他的師父知道了，只怕立刻就要給逐出師，於是便與雲夢告辭。那雲夢早已
    習慣生張熟魏的生活，雖然臨別之際會有一點不捨，但是規矩就是規矩，若要談感
    情，那就趁早別幹這一行了，所以告別之後，她也絕不依戀。

    　　老鴇聞訊，笑嘻嘻地搶著送燕虎臣走到門口，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除
    了想著白花花的銀兩又入袋了之外，心中亦同時笑謔著：「又是一個人渣！」她慣
    稱在妓院裡花光所有家當的人為人渣。原來當這人全身油水都被搾乾後，剩下來的
    ，當然就只有殘渣而已矣！

    　　※※※※※

    　　那雲夢送走燕虎臣之後，便與小左吩咐道：「跟媽媽講，我人不舒服，要休息
    幾天。」

    　　小左道：「好，我這就去！」轉身便走。雲夢見他勤快，笑了一笑，轉頭走了
    幾步，忽想：「他剛剛笑什麼？我人不舒服，他很開心嗎？」獨自回到房裡，攬鏡
    梳妝，顧影自憐了半晌，腦海中忽地想起了燕虎臣跟她說的，有關於小左的事。

    　　其實雲夢並非完全沒有考慮到小左，只是每每顧及，便想：「他是我撿回來親
    手帶大的，雖然我的年紀還不到可以當他老媽的歲數，但實際上所扮演的角色，也
    跟他的母親差不了多少，總不會……總不會……」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小左時，他
    那年幼無辜的臉龐，讓自己起了憐憫之心，竟她破天荒地做了一件生平第一件，恐
    怕也是最後一樁蝕本生意。那就是收留小左，打算將他養大成人。

    　　那時她只是很單純地想，不過是多張嘴吃飯罷，那也沒什麼了不起，更何況自
    己也沒打算成親，多個小孩也不算累贅。可是時光匆匆，當初要是撿個小女孩也就
    罷了，偏偏撿了個男孩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原本沒去
    考慮，也沒什麼事情，如今這個事情卻已讓燕虎臣挑了起來，要完全不當一回事，
    已經有些辦不到了。

    　　雲夢胡思亂想一陣，果然結局都脫離不了燕虎臣替她設想到的兩條路，一條是
    讓小左趁著年輕離開，去追求自己的人生，第二條，便是讓小左留下來，有朝一日
    自己終將人老珠黃，到時也還能有個伴。

    　　她想到這裡，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她這一輩子，對於男人根本沒有什麼
    奢望，小左雖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但是男孩長大成了男人，就一定會是那副德性吧
    ？雲夢想著想著，不禁歎了一口氣，她既不信任男人，卻又害怕孤獨，一時不知如
    何是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房門外有人敲門說道：「雲姑娘，你休息了嗎？」

    　　雲夢一聽，是小左的聲音，立時將她於一片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出來，便在那電
    光石火的一瞬間，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際：「不如讓小左自己決定吧。」

    　　雲夢打定主意，連忙脫下外衣，鑽進被窩裡，坐在床上，只露出個頭來，這才
    說道：「有什麼事嗎？」

    　　小左在門外道：「我讓廚娘熬了碗四君子湯，現在給你送過來。」

    　　雲夢道：「先進來吧。」

    　　小左應道：「是。」

    　　「咿呀」一聲，房門應聲開啟，只見小左手裡捧著個木盤，盤上托著了個瓷碗
    ，碗裡擱著調羹，熱呼呼地正冒著水汽。雲夢裝著懶洋洋地道：「是什麼湯？」

    　　小左道：「是四君子湯。」將木盤放在桌上，反身關上房門，復又捧起木盤，
    將湯端到雲夢眼前。

    　　雲夢湊上鼻子一聞，皺著眉頭躲開，說道：「原來是這湯，我不愛喝，你端回
    去吧。」又道：「幹嘛幫我熬這湯？我吩咐了嗎？」

    　　小左笑道：「我是剛才聽你說身子不舒服，才差人讓廚娘熬的，補中益氣，喝
    了對你的身子大有好處。我瞧你先前也曾喝過的，所以才自做主張讓人做了，沒想
    到你原來討厭這味道。要是姑娘喜歡清淡一點的東西，不如我讓人煮個桂圓蓮子湯
    吧！」

    　　雲夢笑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沒人在的時候，你就喊我姊姊行了，叫什麼姑
    娘？沒地見外。」

    　　小左道：「人前叫慣了，一時改不過來。」說著，要將盛著湯碗的木盤端出去。

    　　雲夢見狀，連忙道：「不用換了，先擱在桌上吧，我待會兒再喝。」

    　　小左道：「那得趁早，要是涼了，味道可就更差了。」依言放在桌上。

    　　雲夢道：「是嗎？」想了一想，接著道：「那你餵我。」猶如向人撒嬌一般。

    　　小左聞言一怔，還以為聽錯了，問道：「什……什麼……」

    　　雲夢兩泓秋水泛起柔柔笑意，輕聲道：「我說，不如你來餵我。」

    　　這幾個字，不論發聲語氣，表情神態，已與她平日向男子展現狐媚的樣子，相
    去無幾，所有領教過的男人，沒有一個可以全身而退。小左雖是個少年，卻也不禁
    口乾舌躁，不過他第一個反應是侷促難安，手足無措。雲夢見狀，心想：「他剛來
    的時候就不多話，只知道什麼事都搶著做，現在長大了，也是一概以我為主，聽我
    的吩咐做事，我從未聽過他講過他自己的想法什麼的，不如趁這個機會，看看他的
    心裡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對我的態度，又是怎樣？」

    　　她知道當一個人過著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日子時，都難免消磨志氣，甚至委
    曲求全。小左展現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此情景的最佳寫照，她只是不知道，小左究
    竟為此消磨了多少志氣，還是覺得受了她多少委屈。

    　　其實在這當中，雲夢另外還有一個心情，恐怕連她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那就
    是在她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裡，存在著一種恐懼、憂慮：會不會連小左也看不起她。

    　　雲夢不瞭解自己這一層心理，眼前但見小左紅著小臉，一副困窘的樣子，不禁
    大樂，心想：「他畢竟還是一個男子。」收起戲弄他的心，說道：「你愣在那裡做
    什麼？姊姊生病人不舒服，弟弟幫忙喂幾口湯，這有什麼好害臊的？你不願意的話
    ，我自己來好了。」說著掀開被子，就要起身。那時時序雖然已進入春天，但是春
    寒料峭，早晚還都寒冷，雲夢被子裡面，只穿著薄薄的小褻衣。

    　　小左見她光著膀子，就要下床，連忙走近，說道：「別下來，我端過去了。」

    　　雲夢這才心滿意足地躲回被窩裡。

    　　小左收懾心神，細心地餵了雲夢幾口湯。

    　　雲夢忽道：「小左，我們在一起幾年啦？」

    　　小左略一沉吟，道：「整整五年又另三個月了。」

    　　雲夢「啊」地一聲，道：「算算你今年也十六歲啦！」不禁心道：「我大了你
    整整十歲……」

    　　小左不知雲夢心裡想的是這回事，訕訕笑道：「差不多了。」

    　　雲夢笑道：「什麼差不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唉，你生日什麼時候？我老
    是記不得。」

    　　小左道：「十二月初九。」

    　　雲夢道：「啊，對啊，對啊，喝了臘八就出生了，我想起來了，以後不會忘了
    。」

    　　小左笑笑，又餵了雲夢喝了一口湯，說道：「對了，那雲姊生辰是什麼時候呢
    ？」

    　　雲夢道：「問來做什麼？想給我做壽嗎？」

    　　小左道：「就算是，也是應該的呀！」

    　　雲夢道：「嗯，讓我想想……五月……五月十二吧……」

    　　小左道：「那就快到了啊，還好我有問起，要不然今年不就又不知不覺地過了
    。」

    　　雲夢歎了一口氣，說道：「不知不覺地過才好啊，像我這個年紀的女人，還是
    不記得生日的好。」

    　　小左道：「怎麼會呢？只要雲姊不說，又有誰瞧得出雲姊的年紀？五六年前，
    我瞧見雲姊時，雲姊便是這個模樣，就算再過十年，雲姊一定還是這個模樣。」

    　　雲夢笑道：「那我豈不成了妖怪？」心念一動，身子前傾，更靠近了小左一點
    ，盯著他輕聲道：「我的樣子真的沒變嗎？」說著側了側臉，要讓小左瞧個仔細。

    　　小左原本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起初還不好意思太靠近，但隨後發
    現雲夢樣子頗為認真，也就替她仔細地端詳起來。

    　　小左只見雲夢細緻如白玉般的面龐，光滑柔軟，吹彈可破，簡直一點瑕疵都沒
    有。再從上瞧，睫毛又長又翹，雙眼又黑又圓，鼻子高挺，梨渦輕泛，要真說有什
    麼缺點，小左但覺她的嘴唇稍嫌單薄了一點，可是此刻胭脂略施，又顯得嬌艷欲滴
    ，要是嘴唇再厚一些，那可能就又太妖冶了。

    　　小左不知不覺瞧得出神，更往耳邊髮際，一直看到了脖子。他這才發覺，雲夢
    的右頸上靠近耳後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痣，顏色雖然不是頂深的，但是出現在白
    皙的脖子上，看起來也相當顯眼。他一時忘情，越挨越近，驀然間一陣淡淡幽香撲
    鼻而來，益發讓他心醉神馳，腦中嗡嗡作響，最後竟然情不自禁，漸漸湊上嘴巴，
    從雲夢的頸子上吻了下去。

    　　雲夢大吃一驚，「啊」地一聲叫出來。那小左也是霎時驚醒，全身一震，往後
    彈開幾步，接著「乒碰」一聲，手中瓷婉摔個粉碎。究竟瓷碗為何摔碎，他渾然不
    知，因為此刻的他，對四周的環境，已經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但覺全身有如
    ？入冰窖，所有毛孔都急遽收縮起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斷地重複：「完了，完
    了，我怎麼會這樣做？我怎麼可以這樣做？」愣在原地，喃喃自語。

    　　那雲夢雖說是有意要挑逗小左，藉以觀察他的反應，可是小左居然會有這樣的
    膽子，對她做出這種親密的動作，卻也是她所始料未及的。雲夢不知該喜還是該怒
    ，正猶豫該如何反應，忽聽得「啪」地一聲，卻是小左自己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聲
    音清脆，右頰登時紅腫，留下五指掌印。

    　　雲夢一愣，只聽得小左低著頭道：「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
    的不是故意的，雲姊……雲姊處罰我好了……」雲夢迴過神來，說道：「你……你
    怎麼可以……可以……」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詞，吞吞吐吐了幾個字，就是無法接
    著往下說。便在此時，又是「啪」地一聲，小左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雲夢心道：「這孩子，脾氣倒也挺倔的。」佯怒道：「好了，夠了，別再打自
    己了。」

    　　小左道：「雲姊不生氣了嗎？」始終不敢抬起頭來。

    　　雲夢道：「你不打自己，我就不生氣。」

    　　小左道：「那我……我想先下去了。」

    　　雲夢又是一愣，才道：「你……你，好吧，你先下去也好……」

    　　小左如釋重負，蹲下來要收拾地上的破碗殘羹。雲夢道：「你別弄了，去叫張
    嬤嬤來收拾行了。」

    　　小左應道：「是，是。」轉身走出房門，眼光始終不敢望向雲夢這邊來。

    　　那雲夢見小左離去，呆了半晌，才從床上下來，重新把衣服穿好，走到鏡子前
    面坐下。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自言自語道：「我到底在想什麼？我把衣服脫了
    ，只裹著棉被，不就是想引誘他嗎？他終於忍不住親了一口，我該得意才是，怎麼
    ……怎麼……」一想到讓小左偷親了一下，不自覺地拉開衣領，去瞧他親吻的那個
    地方，瞧著瞧著，忽然覺得臉上發燙，心中一驚，道：「我幹嘛臉紅？我為什麼害
    臊？他……他……他不過是個小鬼……」

    　　胡思亂想一陣，忽然歎了一口氣，起身走到木頭櫃子旁，拉出一個抽鬥，從裡
    面找出一個小瓷瓶，又換了一身衣物，將瓶子揣在懷中，逕走出房間。

    　　那小左雖然年少，卻也是個男的，按理在群芳樓中沒有他休息的房間，可是他
    是當紅名妓所帶的人，自又另當別論。雲夢來到他的房門外，見門戶洞開，裡面空
    無一人。恰巧一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姑娘從身旁走過，雲夢抓著便問：「你見到小
    左了嗎？」

    　　雲夢不認得那姑娘，那姑娘卻怎能不知道雲夢？當下便道：「我瞧見他剛剛出
    門去了。」

    　　雲夢道：「往哪走了？」

    　　那姑娘道：「我不知道。」逕自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道：「雲姑娘，小左他
    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好好說他就是了，他那麼大的人了，犯不著動不動
    就打他吧？」

    　　雲夢喃喃自語：「我打他？」忽想起小左自己給自己摑掌，連忙要解釋，道：
    「我……」卻見那姑娘轉過牆角走了，雲夢來不及辯解，轉為惱怒，也不管對方聽
    得到聽不到，便開罵道：「關你什麼事！」氣呼呼跑回房間。待到夜裡，才又悄悄
    來到小左房門前。

    　　窗上透出燈光，雲夢知道小左應在房內，便在門上彈了幾下。小左出聲應門，
    一見是雲夢，嚇了一大跳，遲疑了一會兒，才趕緊請她進去。

    　　雲夢在他房內找了凳子坐下，問道：「臉上還痛嗎？」

    　　小左撇開右臉，囁嚅道：「不，不痛了……」

    　　雲夢拿出瓷瓶，說道：「你過來，我幫你擦擦藥。」

    　　小左應了一聲，腳下卻沒動靜。

    　　雲夢道：「怎麼不過來？怕我吃了你嗎？」

    　　小左道：「不是。」慢慢靠了過去。

    　　雲夢將他的右臉扳過來，在燈火下一照，說道：「腫成這個樣子，還說不痛。
    」拔開瓷瓶瓶塞，挖出一些白色的藥膏，在手心推開了，輕輕塗在他的臉上。

    　　小左但覺一股清涼從臉上透了進來，原本發熱的臉頰，頓時清爽不少，說道：
    「腫是腫了，但是早就不痛了。」

    　　雲夢「嗯」地一聲，細心地抹上地二遍，口裡問道：「下午我過來的時候，你
    不在房裡。不過我碰到了一個穿紅衣服的姑娘，瓜子臉蛋，眼睛大大的，她以為我
    打你，還說了我一頓。」

    　　小左「啊」地一聲，說道：「是慰慈嗎？」

    　　雲夢道：「是吧？」

    　　小左道：「我明天找機會跟她解釋解釋，她人很好，我跟她說過之後，請她來
    跟你道歉。」

    　　雲夢笑了一笑，道：「不用啦！」輕輕推開他，拿出手絹擦手。

    　　小左道了一聲謝，尋了一張凳子坐在她前面。

    　　雲夢續道：「你很喜歡慰慈嗎？」

    　　小左一愣，接著趕緊搖頭。

    　　雲夢道：「用不著急著否認，你這個年紀，開始喜歡女孩子，是很正常的。」
    小左想起早上親吻雲夢的事，不禁又臉紅了起來，還好他的臉本來就紅了一邊，這
    會兒輕輕側過臉來，想來雲夢應該不會發現。

    　　果然雲夢若無其事地續道：「明天我會給你一些銀子，看你是想要做點小買賣
    ，還是到鄉下買塊田地過活，都不成問題，早些離開，別再跟著我，在妓院女人堆
    裡廝混了。」

    　　小左吃了一驚，顫聲道：「雲姊，你是要……要趕我走！」

    　　雲夢柔聲道：「我不是要趕你走，有道是：男兒志在四方。你跟著我，能有多
    大作為？我看那個叫慰慈的姑娘，年紀雖然大了你兩三歲，不過很有正義感，頗與
    眾不同，你如果喜歡的話，明天我幫你跟媽媽講，讓你為她贖身回去，男子先成家
    後立業，也不失為一個好方式……」

    　　小左早已聽得淚流滿面，哽咽道：「我不要……」

    　　雲夢臉色一扳，說道：「你是看不起我們煙花女子嗎？自古俠女出風塵，前朝
    衛國公李靖，就是因為得了紅拂女的幫忙，才得以建立功勳……」

    　　小左拭淚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捨不得離開雲姊……」

    　　雲夢歎了一口氣，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跟著我，終究是沒有前程可言
    的。趁著你還能離開，應該趁早離開，否則一直陪著我到我年華老去，你的年輕歲
    月，也所剩無幾了。」

    　　小左心想：「一定是早上那個情不自禁的吻，讓雲姊下定決心要趕我走，否則
    好端端的，她幹嘛急著跟我說這些？我一時衝動吻了她，她便想我已經長大了，再
    待在她身邊，只有越來越不方便……」心中懊悔萬分，但已來不及了。

    　　他一考慮到雲夢的感受，頓時也頗能理解目前情況的尷尬，稍待心情平復，便
    道：「那雲姊有什麼打算？」

    　　雲夢道：「什麼打算？我能有什麼打算？照著日子一天天地過下去囉，女人青
    春有限，我得及時行樂。」

    　　小左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張了嘴想說話，卻又勉強忍住了。

    　　雲夢道：「幹什麼欲言又止？」

    　　小左道：「雲姊，你人既漂亮，武功也一日比一日高，而這些年來，也掙了不
    少銀子，為何不像你自己所說的，趁著年輕，趁早收手，找一個……找一個好人家
    嫁了！」這些話他原本不敢說，但是既然離別在即，再有什麼話不說，以後也沒機
    會了，尤其是說到最後那「找一個好人家嫁了」幾個字時，更是豁了出去，特別提
    高了聲音說出來。

    　　雲夢戚然一笑，說道：「你……」才開口，忽然臉現古怪，眼珠子瞧向簷頂，
    緩緩地抬起頭來。

    　　小左一愣，也跟著抬頭瞧去。

    　　驀地一個細如蚊聲的聲音說道：「這個娘兒們的耳朵還真厲害，這樣她都聽到
    了。」

    　　另一個聲音道：「你沒事笑個屁啊，這下可好了，只好下去啦！」

    　　原先那人道：「下去就下去，有屁忍住不放容易，要我忍住笑，那可就難了。」

    　　另一個聲音道：「此言差矣，你說你當真能忍住不放屁？胡說八道，那屁無處
    可洩，最後要從何而去？你常常悶聲不響地大放臭屁，可見你屁聲是能忍住了，但
    是臭味還是控制不了。」

    　　言談聲中，「嘩啦」一聲，紙窗應聲而破，雲夢拉著小左，退到一邊。小左只
    見兩道人影一前一後，隨即閃了進來。後面進來的那人兀自談論著：「此言差矣，
    那臭味是臭味，屁是屁，兩者萬不能混為一談。就像你一個多月沒洗澡了，全身上
    下都是汗臭味，又有誰說你是放屁了？」

    　　頭先那人道：「照啊，你說『汗』臭味，這汗臭味跟屁臭味當然不同了，所以
    說，你屁聲能忍，屁臭啊，是怎麼樣也忍不住的，哈哈。」

    　　隨後進來的那人說道：「誰說的？我是不想忍，非不能忍也，要是我都忍住了
    ，你能知道我放了屁？還能在這兒讓你說嘴？」

    　　頭先那人假裝嗅了幾嗅，笑道：「屁放甚多，還好不算太臭！」隨後進來的那
    人不明其意，道：「你說什麼？」

    　　頭先那人未語先笑，說道：「你將屁都忍在肚子裡，無處發洩，一張開嘴巴說
    話，不免臭氣沖天！」隨後進來那人大怒，罵道：「放你的狗臭屁！」兩人你一言
    我一語，互不相讓，誰也不願讓對方說最後一句。

    　　雲夢聽他們說得骯髒，不禁皺眉掩鼻。

    　　小左待瞧清楚這兩個來人，心中不免打了一個突。這兩個大概都是六十來歲，
    頭髮花白的老者，靠近門邊的那個，長著一副長長的馬臉，但是臉色紅潤，有如少
    年，身材又高又瘦，活像是一根竹竿插著馬頭，大了好幾號的童玩竹馬。而靠近窗
    邊的那個，則圓頭大耳，身材肥胖，可是說也奇怪，他的雙腳至腿，卻偏偏又瘦又
    細，若要有一比，就像是個立在地上的特大陀螺。

    　　這兩個人長相特異，來如清風，雲夢知道是碰到江湖異人了，心中除了暗暗戒
    備之外，實在也搞不清楚，為何這兩個人會不請自來。但聽他們說話的口氣，好像
    要不是自己發現了他們的行藏，他們還打算繼續躲下去的樣子。見他們兩個兀自爭
    論不休，便道：「喂，你們兩個是小偷，還是強盜啊？」

    　　那兩個老者聞言，轉過頭來，其中那個大陀螺瞪了眼睛，氣呼呼地說道：「這
    個娘兒們目中無人，居然說我們兄弟倆是小毛賊。」

    　　大竹馬道：「此言差矣，她是在詢問，我們是小偷還是強盜，並不是直言我們
    兩個是盜賊。」

    　　大陀螺嚷道：「那有什麼差別？她只說了兩個讓我們挑，不論挑中了哪個，還
    不都是小毛賊。」

    　　大竹馬沒好氣地道：「你不會兩樣都不挑嗎？」

    　　大陀螺一愣，卻不強辯了，道：「那倒是。」與雲夢道：「這有什麼差別嗎？
    我們兩個兩樣都不是。」

    　　雲夢見這兩人頗愛抬槓，便道：「那當然有差別了。是強盜小偷闖進來，姑娘
    我用掃帚轟了出去，這門窗的錢不用賠。要是兩樣都不是，不管來找本姑娘什麼事
    ，得先拿出銀子來賠門窗。」

    　　那大竹馬一愣，與大陀螺說道：「兄弟，這小妮子說得有理。」

    　　大陀螺道：「什麼有理？我們兄弟替人家辦事，從來都是人家大把大把的銀子
    送過來給我們花，從來沒有還要自己掏腰包，付銀子的道理。再說當小毛賊不用賠
    錢，不當賊反而要賠錢，那不是說我們兩個，連賊都不如嗎？天下豈有此理？」

    　　大竹馬恍然大悟，與雲夢道：「我兄弟說得對，我們絕對不付錢。」

    　　雲夢聽到「我們兄弟替人家辦事」，想他們今天不請自來，源本於此。見他們
    武功雖高，但為人卻頗有呆氣，便道：「從來欠債還債，損害物品賠錢，是天經地
    義的事，不過那是對於一般人而言，若是武林耆宿，前輩高人，那自又另當別論了
    。」

    　　那大陀螺大喜，笑道：「兄弟，這個娘兒們不簡單，我們兩個行走江湖，很少
    管什麼閒事，想不到她居然知道我們兩個是前輩高人，不錯，不錯。」

    　　那大竹馬也喜孜孜地道：「我們兩個個武功高強，在江湖中早已人盡皆知，小
    妮子知道我們兩個的名頭不稀奇，不過難得她一眼就認了出來，見識也算是同輩中
    ，相當了不起的了。」兩人喜形於色，對雲夢的眼色，已頗為不同。

    　　那雲夢心道：「原來是兩個渾人，說不定是他們找錯人了。」便道：「是啊，
    兩位前輩武功高強，神龍見首不見尾，小女子雖已心儀許久，卻始終緣慳一面，常
    深以為憾。不知兩位前輩突然駕臨，不克遠迎，失禮之處，還請恕罪！」說著輕輕
    一福。

    　　兩人大樂。大陀螺道：「哪裡，哪裡。」

    　　那大竹馬更與大陀螺道：「看吧，我早跟你說過了，偷偷摸摸地躲在屋簷下聽
    人說話，不是大丈夫所為，你就不聽。」

    　　大陀螺道：「你什麼時候說過了？我說躲到屋頂上，你還說屋頂風大，不如躲
    在屋簷底下，不是嗎？」一言不合，又要吵起來了。

    　　雲夢趕緊為他們緩頰道：「兩位前輩遠來是客，還請少坐，我立刻讓人備上水
    酒。」那兩個老者見她禮數周到，笑得合不攏嘴。

    　　大竹馬道：「不坐了，事情辦完，我們還趕得走了。」

    　　雲夢惋惜道：「那可真可惜了……」話鋒一轉，問道：「還沒請問兩位前輩高
    姓大名……」

    　　兩老得意忘形，渾然不覺這位姑娘明明說過心儀他們已久，怎麼會連他們的姓
    名都不知道？兩老此時壓根兒沒去想過，這二者當中應該有何關聯，大陀螺更得意
    洋洋地道：「嘿嘿，站穩了，說出來可別嚇著了，我叫蔣大千，這位是我結義弟弟
    ，他叫于萬象。江湖人稱『千變萬化塞北雙傑』，說的，就是我們兄弟倆。」

    　　那大竹馬也笑著說：「沒錯，我叫于萬象，他是我結拜弟弟，名字就叫蔣大千
    ，曾經叱吒江湖幾十年的『萬水千山塞北雙傑』，嗯，不對，是一直叱吒到現在的
    『萬水千山塞北雙傑』，指的就是我們兄弟倆！」

    　　兩老自我介紹完畢，雲夢還真的猶如那個大陀螺蔣大千所說的，著實吃了一驚
    。她來往接待的都是江湖人士，一些江湖軼事，異人奇聞，都頗有所知。聽到眼前
    這兩個老人，居然是塞北雙傑時，不禁心道：「江湖傳言，塞北雙傑武功高強，神
    出鬼沒，為人亦正亦邪，沒有門派，不受任何約制，做事全憑個人喜好。又說他們
    彼此喜歡說話鬥嘴，江湖朋友背地裡，送了他們另外一個外號，叫『千言萬語抬槓
    雙怪』，看來果然便是他們了。」又想：「他們說替人家辦事，到底是替誰辦事？
    誰有那個本事差得動他們呢？」

    　　尋思之間，還不知如何反應，卻聽得小左說道：「兩位前輩都介紹對方是結拜
    弟弟，你們兩個之中，到底誰是大哥，誰是小弟？」

    　　大竹馬于萬象笑著說道：「小兄弟，看也知道，當然我是大哥囉。」

    　　蔣大千也趕緊說道：「你別聽他吹牛，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趕得上我，我
    不當大哥，只怕不夠稱頭。」

    　　于萬象哪能服氣，說道：「睜著眼睛說瞎話，一看也知道我比你高，還說我沒
    有一處地方趕得上你？」

    　　蔣大千道：「你是比我高，但我比你壯！」

    　　于萬象道：「我輕功比你好！」

    　　蔣大千道：「我內力比你強！」

    　　于萬象道：「我的拳頭快！」

    　　蔣大千道：「我……我的掌法高！」

    　　于萬象道：「我的……我的劍法……」

    　　還沒說完，蔣大千馬上搶著道：「我的刀術精良！」兩人越說越激動，也越靠
    越近。

    　　雖說那于萬象要比蔣大千高出半個頭，但是蔣大千圓滾滾的大肚子頂在前面，
    將于萬象隔開了有半尺多。于萬象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傾，頭就低了下來，四眼
    相對，鼻子正好碰到鼻子，雙方口沫橫飛，都濺到對方的臉上。

    　　頃刻間，兩人把可以比拳腳武功、刀槍暗器，全部比了一遍，說到後來沒詞了
    ，那于萬象居然說道：「我……我的樣貌英俊！」

    　　蔣大千也不甘示弱，脫口道：「我的氣質高雅！」

    　　于萬象道：「我聽你在放屁！我才是豪邁威武！」

    　　蔣大千道：「放屁！我眉宇不凡！」

    　　于萬象道：「放屁！我才華出眾！」

    　　蔣大千道：「放屁……」小左聽他們兩個說到這裡，一開口必先「放屁」，明
    知不禮貌，但還是忍俊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雲夢雖然也是頗覺得好笑，但是一直不敢笑出聲音來，一聽到小左發笑，才
    覺得不妥，忽然眼前人影一閃，小左已經給人拿住後頸，像提小雞一樣給拎了起來
    。定眼一瞧，才知是蔣大千倏然出手。他一抓住小左立刻回到原位，行動快如鬼魅
    ，雲夢待要搶救，已然不及。

    　　雲夢急忙道：「前輩手下留情，他還只不過是個孩子……」

    　　蔣大千一愣，將小左提高了些，側過頭去多瞧了幾眼，接著說道：「他還是個
    孩子嗎？可是我剛剛明明聽到你們兩個，躲在這裡談情說愛。你叫這小子過去，他
    不過去，你就說：『快過來啊，你怕我吃了你嗎？』然後你還問他：『痛不痛快？
    』接著要拿銀子給他，暗示他要先成家後立業，結果這小子不領情，哭著要你趕快
    找個人嫁了。我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才給你發現了我的行蹤。總歸一
    句話，你的姘頭不要你了，還害得我們被人發現，臉上無光，現在他居然還敢笑話
    我，我這就抓住他，好好地拷問他一番，要是回答得不夠合我的意，我立刻結果了
    他，也好給你出一口氣！」

    　　雲夢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心中早也是「放屁」連連，可是這兩人性情古怪，自
    己要是一句話說得不對，非旦救不了小左，只怕自己的小命也難保，於是便道：「
    前輩，你們……你們誤會了……」那小左心裡更著急，早想開口辯駁一番，可是蔣
    大千這一抓又快又準，正好拿住了他的「大椎穴」，全身動彈不得不說，聲音竟也
    啞了，嗚嗚哇哇，說不出幾個字出來。

    　　那蔣大千不理會雲夢的什麼誤會不誤會，劈頭就與小左問道：「你說，你是笑
    什麼意思？是笑我的氣質不夠高雅，眉宇之間又太平凡嗎？今天你不說出個道理來
    ，馬上就有得你受了！」

    　　小左想說道：「你不放我下來，我要怎麼跟你說？」但是嘴巴是張開了，還是
    那嗯嗯啊啊地幾個音。

    　　蔣大千怒道：「居然裝聾作啞起來了。」

    　　那于萬象幸災樂禍，說道：「他不是裝聾作啞，而是不想跟你白費唇舌，這種
    事情明眼人一瞧便知，你要他說出個道理來，不是要他說白天為什麼有太陽，晚上
    為什麼有月亮嗎？哈哈，你就承認沒有我好看吧！」

    　　雲夢一聽，馬上抓住他的話頭，道：「于前輩，小左認為蔣前輩比不上你俊美
    ，卻讓蔣前輩抓住了，你不救他下來，以後可沒有人敢說實話了！」

    　　于萬象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這小子聰明老實，老子很喜歡他。不
    過他得罪了我兄弟，那也是無可奈何。只要他這次不死，老子絕對重重有賞！」

    　　雲夢肚子裡暗罵：「兩個老糊塗！」腦筋一轉，跟著道：「慢著，兩位前輩此
    次前來，就是為了要找人，做兩位英俊美醜的公證嗎？」想藉以轉移兩人的注意力。

    　　蔣大千一愣，說道：「對了，我們到底是為什麼來這裡？」手上仍是拎著小左。

    　　于萬象忽然面有難色，說道：「這個……我們來找雲姑娘，是為了……是為了
    ……呃……」

    　　蔣大千道：「我想起來了，不就是在陸家莊上，那個陸老頭六十歲大壽，咱們
    兄弟倆給他面子，大吃大喝他一頓，沒想到他不但不領情，還奚落了你一陣子。你
    不服氣，就跟陸老頭打了一個賭，結果賭輸了……」

    　　于萬象反駁道：「你搞錯了吧，是你被他奚落，是你不服氣，是你跟陸老頭打
    了一個賭，不過我們沒輸，他也沒贏，我們是看他可憐，自願來這裡請雲姑娘上陸
    家莊一趟的。」

    　　蔣大千道：「不對，不對。」

    　　于萬象道：「又怎麼不對了。」

    　　蔣大千道：「之前你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來汴京看看情況，要是太麻煩，就將
    這娘兒們綁了走。不是嗎？」

    　　于萬象瞪了他一眼，說道：「我不是說『看看情況』嗎？我現在看了情況，決
    定不綁了，想改用請的，你待怎麼樣？」說著兩手攔腰一插，一副你想怎麼樣的樣
    子。

    　　雲夢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原來這兩個怪人，本來竟是打算擒了自己，去那個
    什麼陸家莊。她腦筋飛快地轉了幾轉，想不出什麼時候有得罪過一個姓陸的，這會
    兒又聽于萬象說，現在並不強迫，而改用邀請的，更是聽得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反正眼下沒有立即的危險，便道：「你們請人是這般請法的嗎？不放下小左，本
    姑娘哪裡都不去！」他此刻擔心小左的安危，遠勝於己，只是自己尚茫然無知罷了。

    　　那于萬象好像完全沒考慮到對方會來這一下子，皺眉道：「這可奇也怪哉，小
    姑娘剛剛明明說久仰我的大名，還說心儀很久了，怎麼要請你去作客，這時偏偏又
    不要了呢？」

    　　雲夢怕他突然反悔，要將自己擒了去，便急忙道：「前輩是武林高人，名聲響
    亮，是人人所景仰學習的對象，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話。你說要請我去陸家莊，就
    必須要用請的，我若不願意，你就不能用強的，否則就是說話不算話。俗話說人無
    信不立，一個人沒有信用，那可是比武林中下三濫、癟三的小角色還不如。」想這
    兩人這麼愛抬槓，說不定可以用話來擠兌住他們兩個。

    　　于萬象臉色大變，怒道：「你說什麼？」

    　　雲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那蔣大千此刻卻哈哈大笑，說道：「這娘兒們說得不錯，哈哈哈，你四十年前
    ，就應付不了女人，四十年後，依然別腳之至，佩服啊佩服！」

    　　于萬象大聲道：「一個人說話當然要算話啦，我于萬象說話向來就是一言九鼎
    ，駟馬難追！」轉過頭來與蔣大千道：「哥哥這一會兒削了面子，你這個做兄弟的
    ，臉上也沒什麼光彩，你再笑我，我馬上跟你翻臉！」

    　　蔣大千一聽，笑得可更開懷了，馬上說道：「做哥哥的我，怎麼會讓做兄弟的
    丟臉呢，你瞧我捉住了這小子，就不需要這娘兒們啦！」

    　　于萬象眼睛一亮，問道：「那是為何？」

    　　蔣大千道：「陸老頭娶了六個老婆，但是卻怕她們怕得要死，心裡想來見一見
    這武林第一大美人一面，卻連嘴上說說也不敢，根本可以說是有色無膽。而你瞧，
    我們一出馬，就抓到了這武林第一大美人的姘夫，我們帶回去陸老頭面前，還不讓
    他瞧得掉出眼珠子來！到時候還有誰敢說我們兄弟兩個，見到女人就沒轍，是不敢
    招惹女人的老光棍。」

    　　于萬象聽得點頭連連，說道：「不錯，不錯，這些人一說到雲夢姑娘，口水都
    快流下來了，但又有誰敢像我們兄弟倆這樣，直接找上門來？尤其這一出手就拿到
    她的姘頭，回去還不把他們一個個都氣死了！我實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們那群
    人驚訝的表情了，哈哈，妙極，妙極！」

    　　蔣大千道：「事不宜遲，要是去得晚了，他們全散了，那還跟誰說嘴去！」

    　　于萬象沒口子地直道：「快走，快走！」

    　　雲夢心知不妙，因為這兩個人是老糊塗蛋，搞不清楚什麼跟什麼，也許還無所
    謂，但他們口中所謂的那群朋友，可未必如此，要是其中有人看出他們所言不實，
    冷嘲熱諷一番，兩人惱羞成怒，那還不要了小左的命。見兩人說走就走，想也不想
    ，伸手一攔，便搶在蔣大千身前。沒想到蔣大千哈哈一笑，不進反退，于萬象卻趁
    隙鑽出了破窗。

    　　雲夢大喜，心想：「你們兩人不聯手，倒像是要給我機會似的。」當下化掌為
    爪，便往蔣大千肩上抓去。她深知這兩人雖然言辭瘋癲，行為怪異，但在江湖成名
    已久，別的不說，內功必定深厚，所以一上來，便是學自「鷹爪門」的必殺技：「
    金鷹掠翅」。這一招由上而下，從肩胛到手肘，直取對手的天鼎、巨骨、手五里、
    曲池等手陽明大腸經諸穴，一氣呵成，迅猛兼備。蔣大千若知厲害，一往後閃退，
    那雲夢便可以直接去切他的手腕，順勢抓回小左。而若蔣大千不避反迎，格臂來擋
    ，那雲夢更可直接攻擊他手臂上的會宗、外關、陽池等手少陽三焦經諸穴，是相當
    厲害的一招。

    　　那蔣大千大喝一聲：「好！」右手一抬，竟將手中小左的腦袋朝雲夢的爪上送
    來。

    　　雲夢大吃一驚，急忙變招，口中忍不住低呼道：「卑鄙！」

    　　蔣大千哈哈大笑，渾不在意，接著手上用勁，將小左從窗口扔了出去。

    　　雲夢大叫：「不要！」就要跟著竄出破窗口，蔣大千伸手攔來，說道：「別急
    ，別急！」與雲夢拆了一招。

    　　便這一阻，小左的身子已經隱沒在夜空中。

    　　雲夢大怒，下手再無顧忌，拳掌指爪全部出籠，蔣大千見招拆招，一邊嘖嘖稱
    奇，說道：「小妮子的武功，不是一個師父所授的，不過花樣雖然很多，但是都學
    不到家。奇怪，奇怪，你是六合練家拳的門人嗎？怎麼又能使五虎斷門刀的武功？
    他們兩家不是世仇嗎？」

    　　嘴上自言自語，手下卻也沒慢了，忽然窗外遠遠地傳來于萬象的聲音，說道：
    「拖拖拉拉的搞什麼鬼？要不要我去幫你？」

    　　蔣大千笑道：「少陪了！」左掌向前探出，逕往雲夢拍去。

    　　雲夢但覺胸口一窒，心下駭然，心道：「這人的內勁如此了得！」右手翻處，
    一把黃金為柄的匕首已躍然在手，便是那天用來擋開自由自在的偷襲，解救燕虎臣
    頸上一刀之厄的那一把。

    　　雲夢不知將它藏在身上的什麼地方，一有需要，竟然隨時都能挈拿在手。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險。」但見她手中匕首翻動，在蔣大千的雙掌下左突
    右刺，寒光點點，端的凶險異常。

    　　那蔣大千面露驚疑之色，說道：「你這是……你這是……」邊還手邊搔頭，彷
    彿正在腦海中搜索什麼，卻想不起來。忽地又聽到外頭于萬象的呼喊聲，道：「到
    底還要我等多久，遇上麻煩可別逞強，只要叫喚一聲，我立刻就去救你！」

    　　蔣大千朝著窗外大喊：「放屁！」他見雲夢年輕，又是個女子，下手容情不只
    三分，此時受到同伴嘲弄，那還有什麼客氣的，順手一抓，那雲夢手上的匕首拿捏
    不住，倏地脫手飛出，「啵」地一聲，插入壁板。

    　　雲夢大吃一驚，轉身去拔匕首，卻見蔣大千哈哈大笑，同時便從窗口飛竄而出
    ，急切之下，竟拔不出來。她撇下匕首，衝到窗口往下查看，但見蔣大千與于萬象
    那兩道形態特殊的人影，撥開人群，正往東門方向快速離去。

    　　那于萬象手臂上挾著一個個子較小的身影，不正是小左是誰？雲夢只怕失去了
    他們的蹤跡，想也不想，便躍出窗戶，一路追去。

    　　那時天色雖晚，陸上行人卻仍不少，雲夢追了一陣，忽地一閃神，便在街角失
    去了他們的蹤影。見他們這一路往東，便直接先趕往東門尋找，不一會兒穿出內城
    ，來到外城邊上時，遠遠地果見那兩道熟悉的人影就在前面。只是那時距離已經很
    遠了，雲夢又毫不節制地急奔了好一陣子，內息不勻，眼看是追不上了，便大喊道
    ：「站住！站住！沒用的兩個塞北怪老頭，只會欺負女人孩子！」

    　　那于萬象與蔣大千果然雙雙回頭看了一眼，相視一笑，更不停步，直出城門。

    　　雲夢無奈，只得再追。才奔出幾步，忽見眼前有個熟悉的人影，雲夢心念一動
    ，指著前方，大叫：「燕大俠！燕大俠！快……快……截住那兩個老頭，他們抓走
    了小左！」

    　　雲夢瞧見的那個人，正是燕虎臣。他在群芳樓花光了所有銀兩，連傍手的長劍
    也拿去典當掉了，這晚他無處棲身，正想找間寺廟道觀借宿，忽聽得雲夢叫喚，全
    身精神為之一振，順著雲夢所指方向望去，果見兩個老者剛剛出了城門。他外號「
    追風劍」，輕功正為所擅，再說美色當前，哪還有什麼猶豫，二話不說，拔腿就追。

    　　他這一竄出，身子如箭離弦，端地迅速無比，那蔣于二人不知雲夢找來了生力
    軍，手中又挾了一人，不一會兒便被追上，相距不過六七丈外。蔣于二人聽到後頭
    腳步聲起，但覺此人輕功卓越，非比尋常，都不約而同地回頭，想要瞧瞧此人是誰
    。便這麼一分心，腳下略阻，燕虎臣又追上了兩三丈。

    　　燕虎臣見他們兩個回頭，待瞧清楚他們的長相，心裡也是打了一個突，但他藝
    高人膽大，劈頭便喝道：「兀那老頭，放下人來！」那蔣大千見多識廣，見來人便
    是衝著自己兄弟兩人而來，更不答話，忽地停步，反身便是一掌。燕虎臣未敢輕視
    ，低頭一竄，已從蔣大千身旁掠過。

    　　那蔣于二人都是輕「噫」一聲。接著于萬象出左掌，蔣大千出右掌，同時都往
    燕虎臣身上按去。燕虎臣見這兩招方位巧妙，勁道非同小可，始知遇到了高手，右
    足疾點，身子往後倒退，避開于萬象這一掌，可是蔣大千攔在身後，他這一掌卻無
    論如何躲不開了，當下也是潛運內勁，舉掌相迎。只聽得「啪」地一聲，燕虎臣借
    力向後彈開五六丈外，才落地，但覺體內內息翻湧，一時頭昏眼花，不知身在何處。

    　　他假裝鎮定，立刻站起身子，耳裡但聽得那兩位老者對話，說道：「這人是誰
    ？輕功不弱啊！這一掌竟傷不了他。」

    　　「那是你掌力不行啦，好了，好了，快走吧，遲了，大家都散了。」

    　　「放屁！我掌力不行？你要不要接我一掌嘗嘗？」

    　　「那你得追得上我。」

    　　「我人就在你後面，還用得著追嗎？」

    　　「廢話，那是因為我還抓著一個人……」

    　　「那你把這小子……」聲音越去越遠，待得燕虎臣調好內息，二老一少，早已
    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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