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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三 冊

    　　　　　　　　　　　    【第十六回　開山入門】

    　　沒想到那段日華也是一般心思，脫口說道：「你是夏侯儀？」

    　　那人身旁閃出一個青年，段日華曾經在路上遇過他，知道他是夏侯儀的兒子夏
    侯無過。只聽得他代替回答道：「不，這位是我的伯父，人稱『一劍快一劍』的夏
    候非。」

    　　段日華只知道雨花神劍的夏侯儀，卻不知道還有一個夏侯非，愣了一愣，沒有
    答腔。

    　　那夏侯非道：「怎麼？我夏侯非沒有資格接你的暗器嗎？」

    　　段日華心想：「滿天雨花這種招式名目，刀劍拳腳隨處可見，偏偏你老兄這般
    奇怪，為了一個名稱問題，來跟我糾纏不清。」說道：「這個世上的人，只要有手
    有腳，都能來接我的暗器，以我的雙眼初步看來，夏侯先生當然也有資格了。」

    　　夏侯無過怒道：「你說什麼？」

    　　夏侯非道：「他說得沒錯，無過，我們的雨花神劍也是如此，別人願意向我們
    討教，我們就不該問他夠不夠格。只要是個活人，我們都應該賜招。不過這事情是
    這樣的，段先生，有些活人來接過招之後，就成了廢人了，還有一些，則成了死人
    。不知段先生想變成哪一種？」

    　　段日華笑道：「我不是人，我是神，所以我哪一種都不是。呵呵，也許大家覺
    得我太過狂妄自大，但我也不是第一個，就像有些人，明明只是個凡夫俗子，卻說
    自己的劍是神劍，那不是……」一言未了，眼前寒光閃動，夏侯非已經動手。

    　　段日華見眼前寒光點點，竟搞不清楚那一點劍尖到底在哪裡，兩手一揚，各種
    形形色色，不同的暗器同時出籠。這些暗器出手前後總有些許差別，但是因為形狀
    重量各不相同，所用的手法與力道也不盡相同，待它們到達夏侯非門面的時候，幾
    乎是同時而至。

    　　光以發射暗器的手法而論，段日華在這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已經達到了爐火
    純青的地步。

    　　夏侯非也不由得高喝一聲：「好！」身子往後疾退兩步，當下也不閃避。

    　　眾人只見他手中劍光一抖，接著便聽到「叮叮噹噹」的一串聲響，已將所有暗
    器全部打落。

    　　兩人這一下兔起鶻落，彼此都暗自佩服對方武功了得。夏侯非自認難得遇到對
    手，馬上斜踩兩步，左手引指，接著便要繼續追擊。

    　　慧海一手攔來，阻止道：「刀劍無眼，這樣下去，事情只會弄得更糟，請夏侯
    施主考量一下封施主的感受。」

    　　兩人才過一招，那夏侯非原本不願就此罷手，不過一聽到慧海最一句話，這才
    想起自己不過是客，封俊傑才是主，自己喧賓奪主，那可太失禮了。劍鋒急轉幾圈
    ，停勢收劍。

    　　慧海向夏侯非點頭示意，隨即便道：「紫陽山門這麼大，管施主堅持只讓一人
    上山，實在是太為人所難。若是紫陽真人信得過老衲，那麼今夜所有上山的人，全
    都由老衲做保，要是紫陽山上少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儘管可以少林寺來抵押。」

    　　忽然前方的樹林裡有人哈哈大笑，說道：「慧海和尚不愧是得道高僧，據我所
    知，這群人跟你也沒什麼交情，封俊傑跟你還是頭一回見面，沒想到你居然肯為他
    們，用少林寺五百年的產業來做擔保。」

    　　慧海笑道：「其實這也不難，老衲相信，以誠信待人，人必以誠信待你。老衲
    擔保的不是眼前這些朋友，乃是人性。就像樊長老躲了那麼久，老衲就是相信你不
    會暗箭傷人，所以一直背向著你，從來也沒想到要回頭瞧一瞧的道理是一樣的。」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好說，好說。不過你這麼大方，害我沒有好戲可以看
    ，老是躲著就沒意思了。好了，好了，你們大傢伙兒也不用上山了，封姑娘在此。
    」言畢，兩道身影從眾人身後竄了出來，半空中同時響了一聲清脆悅耳的女聲：「
    爹……」

    　　這兩道身影自然是樊樂天與封飛煙了。他們兩個人先左張兩人而走，而樊樂天
    的武功，又是三人中最高的。所以雖然同樣是躲在樹林裡，但是樊樂天一路往前挨
    去，卻已經繞到眾人的身後去了。原來他是打算躲著不出面，但畢竟還是擔心這些
    人會對紫陽山門不利，所以繞到他們後面，必要的時候，還可以作為鉗制。

    　　封俊傑久不見愛女，四天前匆匆一眼，只有讓他思念更深。夜色中但見她面容
    憔悴，整個人彷彿瘦了一圈似的，心中更急。未免夜長夢多，他急忙迎上前去，先
    將她拉到一邊，這才細細問道：「這幾天你到底在哪裡？讓爹擔心死了。」

    　　那封飛煙原本還很堅強，這時一見到父親因為連日奔波，臉上頗有風霜之意，
    彷彿一下子又老了幾歲似的，忍不住泫然欲泣道：「女兒我……這個說來話長……」

    　　封俊傑安慰道：「既然說來話長，就不急著現在說。你看，你眾位叔叔伯伯都
    在這裡，為了你，他們已經陪著奔波了好一陣子，沒有睡過一夜好覺。你快謝謝他
    們了。」

    　　封飛煙見眾人中，就荀叔卿的年紀最大，於是便依言上前拜謝。荀叔卿急忙攔
    住，說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要客套，我們到別的地方客套去。此地不宜久
    留，還是先問問看到底實情如何？要真是他們扣住人不放，我們正好請慧海大師評
    評理。」

    　　封俊傑道：「正是，你瞧，我把該做的事都忘了。」與封飛煙說道：「你老實
    告訴爹，你是不是讓紫陽山門的人給拿住了？你老實說，爹還有這些叔叔伯伯、方
    丈大師都會給你做主的。」

    　　封飛煙心想，大家為了她這般勞師動眾，已是心力交瘁，此時要是她說一句：
    「其實這一切都是個誤會。」別說大家會覺得一番奔波卻換來自討沒趣，而要直呼
    做了傻瓜之外，以後父親再說出口的話，只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可是臨時之間要他自編一個謊，既不陷害到紫陽山門，又能顧及了大家的情緒
    ，卻又超出了她能力所及。支支吾吾半晌，最後還是決定老實說，便道：「其實當
    初綁架我的另有其人，但一個月前我就自由了。至於到紫陽山門來，卻是我自願的
    ，沒有人限制我的行動。你們瞧，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出現在這裡嗎？」

    　　眾人聽了，皆是一愣。就連管竹生、邊靖等人，也都想：「雖然未曾得逞，不
    過我們確實是打算留住你的。沒想到壞的事情，你一件也沒提，輕描淡寫就帶過去
    了。」表面上雖然裝著蠻不在乎，但是內心深處，卻還是有一點感謝之意。

    　　封俊傑皺眉道：「此話當真？」

    　　封飛煙道：「是真的啦，我騙你做什麼？」

    　　那慧海道：「封施主，事情這樣演變，乃是最好的結果。兩方都不傷和氣，令
    嬡也平安歸來。施主難道反而希望有事發生嗎？」

    　　封俊傑想想也是，說道：「我先前一心一意，只想著要怎麼衝上去救人，現在
    女兒找到了，卻還是想著要跟對方理論，唉，是我本末倒置了。」

    　　慧海知道一般人的這種感覺，於是朗聲與所有人道：「各位朋友，我們此次前
    來，為的是替封施主，來向紫陽山門要人。現在人既已平安歸來，這就是我們最終
    的目的。雖然過程有點出乎意料，老衲卻要說是出乎意料的好。各位若是私底下與
    人有新仇舊恨未解，那是改天的事，老衲不想管，也管不著。但是今天的事情，就
    到此為止。」

    　　慧海畢竟是當今武林中，第一大門派的掌門住持，說話當然有一定的份量，否
    則封俊傑等人也不會去找他來了。所以慧海既然都開口了，封俊傑等人，自然都無
    異議。

    　　慧海道：「我們這邊，想來都同意老衲的看法，不知紫陽真人的看法如何？」
    張紫陽笑道：「如此甚好，便依大師所言。」

    　　自從兩人見面以來，慧海每說什麼，而要詢問張紫陽的意見，張紫陽就剛好都
    沒意見。慧海不知張紫陽究竟是真客氣，還是皮裡陽秋，另有文章，於是便試探道
    ：「這裡算來已是在紫陽山門的範圍，老衲自做主張，喧賓奪主，越俎代庖，還請
    掌門真人見諒。」

    　　張紫陽道：「大師客氣了，其實封姑娘不辭辛勞，為舍妹耗費內力療傷，是我
    紫陽山門的恩人。原本此事一了，還要留她盤桓幾天，了表謝忱，只可惜陰錯陽差
    ，造成誤會，是貧道過意不去。」

    　　慧海半信半疑，說道：「原來如此。」但也不想多生枝節，便代表封俊傑等人
    與紫陽山門告辭。

    　　張紫陽道：「管左使，萬長老，請你們兩位送方丈下山。」

    　　慧海客氣道：「請留步！」

    　　那封飛煙見眾人開始移步，忽然想起左元敏，開始東張西望起來。

    　　封俊傑問道：「怎麼了？」

    　　封飛煙道：「沒……沒什麼，我……我在找左元敏。」

    　　封俊傑道：「你是說那天在陸家莊遇到的個小子嗎？前幾天我好不容易跟著你
    的暗號，衝上紫陽山上，他居然敢伸手攔我。我跟你說，這小子很有些古怪，以後
    要是碰到他，可得小心……」

    　　封飛煙道：「爹，事情絕不是你所想的這樣啦……」

    　　封俊傑道：「那是怎麼樣？」

    　　封飛煙道：「哎呀，他為人俠義心腸，秉性端正是你說的，他現在有些古怪也
    是你說的。」語調有些不耐煩。

    　　封俊傑道：「……你這幾天都跟他在一起？」

    　　封飛煙點頭，說道：「其實他也算救了我一命。」

    　　封俊傑皺起眉頭，說道：「這件事情我會查清楚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封飛煙知道左元敏就在附近，但是四下瞧不見他，自己一個女孩子總不好在眾
    人面前大叫他的名字，又四處環顧了一會兒，才大失所望地跟著父親一步一步走下
    山。

    　　眾人走了幾步，那錢坤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頭道：「楊承先呢？他不是投靠
    了紫陽山嗎？怎麼沒看到他？是不是躲起來了不敢見我？」管竹生只是笑笑，不做
    回答。錢坤發了幾句牢騷，既無人回應，也就跟著人群走了。

    　　敵人既去，管竹生便先分派人手，將地上傷者扶回山上。其他的人，也讓他們
    各自回到各人的崗位上，人群逐漸散去。

    　　張紫陽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忽道：「好了，你們兩個可以出來了，躲在那裡
    要躲到什麼時候？」

    　　張瑤光噗嗤一笑，與左元敏道：「我們出去吧，我哥發現我們了！」

    　　左元敏道：「是。」與張瑤光從樹林裡閃身出來。

    　　樊樂天向前拍拍左元敏的肩膀，笑道：「好了，事情這樣解決是最好不過了，
    雖然有點無聊，卻也算是皆大歡喜。」

    　　管竹生趨向前來，說道：「還好沒出什麼大亂子，要不然樊長老，你這樣做法
    ，是陷整個紫陽山門於危險而不顧，依門規是要議處的。」說著，看了張紫陽一眼。

    　　張紫陽視而不見，不做反應。

    　　樊樂天嘻皮笑臉地道：「有我在暗中照護，不會出什麼亂子的！管左使什麼都
    好，就是小心過了頭，婆婆媽媽的，不甘不脆！」

    　　管竹生道：「就是我小心謹慎，掌門才會讓我總理門中大小事情，有道是小心
    駛得萬年船，也沒什麼不好。」

    　　樊樂天笑道：「有勞管左使費心了！」

    　　管竹生正色道：「不過紫陽山門可不是我一個人的，還請樊長老凡事多擔待些
    ，免得到時候掌門難做人。」

    　　樊樂天道：「真有那個時候，我絕對不會讓掌門人皺一下眉頭的。」

    　　管竹生道：「好說，好說。」

    　　管竹生將該說的話說完，便與張紫陽道：「請掌門人早點休息。」

    　　張紫陽道：「管左使辛苦了！」

    　　管竹生道：「這是屬下該做的。」長揖拜別之後，邊靖、段日華、萬國明等一
    一前來問安，這才離開。

    　　張瑤光見管竹生離去，在他背後做了一個鬼臉。

    　　樊樂天道：「別理他，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張紫陽道：「這事情就是這麼巧，我才想讓樊長老去接應你們出來，就這麼剛
    好，他們正好又闖了上來。不過也許這就是天意，管竹生還有邊靖看到連少林寺住
    持都出面了，也不敢太強硬，你們沒瞧，封姑娘剛現身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說。」

    　　樊樂天道：「我說其實是你對他們太好了，要是你說一聲：『封姑娘是我的客
    人，誰要是想動她一根寒毛，先得來問問我。』我包管他們縱使還有廢話要說，也
    都會馬上吞回肚子裡去。」

    　　張紫陽道：「要是我打算這樣的話，管竹生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二天，我就會這
    樣做了，還需要等到現在？」

    　　樊樂天道：「總之我搞不懂你，也不打算搞懂。」

    　　張紫陽道：「不說這些了。對了，左兄弟，你怎麼沒跟他們一道下山去？」

    　　左元敏尚未答話，那樊樂天已道：「左兄弟又不跟他們一道，為什麼要跟他們
    下山去？再說，左兄弟是我的客人，我現在要請他上山去，喝個他三天三夜，在我
    醉得不省人事之前，誰也不能讓左兄弟離開。」

    　　張紫陽道：「你緊張什麼，我也沒說要趕他下山，瑤光這一次的事情，我還沒
    謝謝他呢。左兄弟，你要是沒什麼事的話，不妨多留幾天。」

    　　左元敏道：「張姑娘的事情，其實我也有責任，晚輩實在不敢居功。所以掌門
    說要謝我，我絕不敢受，不過樊大哥要請我，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樊樂天一開始以為他要拒絕，已經將臉扳了起來，不過聽到後來，卻十分滿
    意，大笑說道：「走走走，再不回去，天都亮了。」拉著左元敏走了幾步，忽地獨
    自轉回頭來，得意洋洋地與張紫陽低聲道：「我說這小子與眾不同吧？他大概是這
    世上第一個，當著紫陽山門掌門真人的面，明著說不買你的帳，卻又說得這麼輕鬆
    自然的人吧？」

    　　張紫陽笑而不答。樊樂天道：「瑤光，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再來找你。」說
    罷，飛身回到左元敏身旁，與他一同上山。

    　　張瑤光在他身後大喊道：「找我做什麼？」

    　　樊樂天也不回頭，只將手高高舉起，擺了一擺，自顧走了。

    　　張紫陽待眾人都走了，這才關心張瑤光道：「這幾天，身子覺得怎麼樣？」

    　　張瑤光道：「感覺力氣都回來了，我想再過幾天，就可以繼續練功了。」

    　　張紫陽奇道：「練什麼功？」

    　　張瑤光笑道：「練練哥哥最新研究出來的功夫啊，我已經看到了。」

    　　張紫陽會意，說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練這麼多功夫要做什麼？」

    　　張瑤光道：「當然是越練越強，將來武功天下第一囉！」

    　　張紫陽搖搖頭，說道：「武功天下第一又怎麼樣？你的腦袋瓜子裡如果裝的都
    是這種東西，表示練功對你有害無益，那我就不准你再練下去了。」

    　　張瑤光道：「為什麼？我知道了，你要說練武是為了強身健體，自衛同時也能
    鋤強扶弱是吧？這我都知道，可是武功如果不是要讓人越練越厲害，那這麼多人練
    武做什麼？那你又幹嘛這樣絞盡腦汁，竭盡心力地不斷研究，創出一種一種的武功
    法門？」

    　　張紫陽道：「我們好久沒有聊一聊了，走吧，邊走邊說。」邁步而行。

    　　張瑤光在他身後嘟嚷了一聲：「不是我們好久沒聊了，是你一直避開我……」
    隨即快步趕上。

    　　兩人行出里許，張紫陽慢下腳步，讓張瑤光與他並肩而行。又過了一會兒，張
    紫陽指著天上的半輪明月，道：「月圓月缺，虧而復盈。自有天地以來，莫不如此
    ，這就是天道。人說秋鴻有信，就是說鴻雁每年秋末南飛，初春復返，年年如此。
    人既然亦存活在天地之間，又如何不受天道影響？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想要逆天
    而行，只有自取滅亡。」

    　　張瑤光道：「哥，這些我都知道。這就是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嘛！」

    　　張紫陽道：「不，你不知道。你只知道除了人以外的萬物，都要依循天道，才
    能運作生長，你跟其他的一般人一樣，自認人定勝天，是吧？」

    　　張瑤光道：「這不是你教我的嗎？人如果不能經由努力，排除上天給你的限制
    ，克服萬難，最後成就一番事業的話，那我們為什麼要力爭上游？又為什麼要努力
    用功？」

    　　張紫陽微笑道：「這叫做：此一時彼一時也。那時你年紀輕，正式成長茁壯的
    時候，不趁那個時候多吸收養分，多擷取天經地華，你如何能夠成長？我也是依循
    天道在教育你啊！」

    　　張瑤光道：「好，我知道了，你說的都是天道，這總可以了嗎？」

    　　張紫陽笑道：「毛蟲在它還是幼蟲的時候，除了睡覺之外，就是拚命吃，拚命
    吃，不斷地將成長所需的養分吃下去，這可以用來比喻你的小時候，不必問為什麼
    ，就是勇往直前，不斷地學習就對了。等到這隻小毛蟲越長越大，不斷地蛻皮成長
    ，再來就是要結繭成蛹，等待羽化。這是蟲兒最重要的一個時刻，也是它最危險的
    一段時刻，順利的可以羽化成蝶，飛翔在天地之間，沒有成功的，就是作繭自縛，
    不是給別人吃了，就是死在繭中。」

    　　張瑤光道：「我知道你說我現在是個蛹，不知死活就是了。」

    　　張紫陽道：「我練氣養身，是為了讓自己的體內運作，也依循天道。這時自然
    身體強健，壽命延長。你說鋤強扶弱，那也是依循天道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
    天理循環，但你說天下第一，那就是走火入魔了。」

    　　又道：「練功只是一個法門，讓人利用身體力行，去幫助體會天道的正意，這
    跟佛門弟子練武的目的，是一模一樣的。再說一個人不練武功，難道就會離天道越
    來越遠嗎？不會，我說練功只是一個法門，天下九流十家，莫不上順天理，下應民
    心。就算是繪畫的工匠，捕魚的漁夫，技藝越到爐火純青，對於天道的體認，也就
    越深刻。」

    　　張瑤光有點不耐煩，抱怨道：「哥，可不可以不要再說了，我聽聽得頭好痛啊
    。」臉上一副痛苦的樣子。

    　　張紫陽道：「這樣表示你功夫越練身體越差，再練下去，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這幾天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不准開始練功，聽到沒有。」

    　　張瑤光只將一張小嘴翹得半天高，撇過頭去不說話。

    　　張紫陽道：「我才說你兩句，你就生氣了？別忘了，我是你哥哥，父親不在，
    長兄為父，我若是不罵你，誰來教導你？」

    　　張瑤光酸溜溜地道：「是，兄長大人，妹妹知錯。」

    　　這回換成張紫陽沒有反應，兩眼直望著前方，腳下毫不停留。張瑤光跟著跟著
    ，逐漸落後，正要喚他等一等自己，卻聽得張紫陽道：「你這樣的態度，與管竹生
    、邊靖那幫人有何區別？難道你也想讓我像敷衍他們一樣敷衍你嗎？好了，不說了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說著，腳下使勁，身子如箭離弦，直往前衝去。

    　　張瑤光一臉錯愕，腳步逐漸慢了下來。她的腦袋瓜子裡不斷盤旋著剛剛張紫陽
    最後所說的那些話，想著想著忽然覺得委屈，不由得泫然欲泣。不過她還是勉強忍
    住了淚水，發足狂奔，直往山上而去。

    　　樊樂天雖然常常不在山上，但是在山城裡，與張瑤光一樣，也有一幢自己的屋
    子。樊樂天的屋子雖然不大，但是庭院、花園、假山、流水樣樣不缺，還有八九個
    男僕女婢，平日幫忙整理內外。

    　　左元敏被安排到靠近圍牆邊的廂房休息。一夜昏昏沉沉，也不曉得有沒有睡著
    。天亮即起，女婢便端來熱水，稍做梳洗後，便到庭中散步。

    　　左元敏轉了幾圈，正覺得無聊，在轉角碰到一個園丁，便向他問道：「請問樊
    長老起床了沒有？」那園丁不知道，指引他去問管家。

    　　那管家道：「樊爺一大早就出門去了，沒說去哪兒。」

    　　左元敏愣了一下，只好先回到房間。不久樊樂天差人來叫，左元敏便跟著來人
    出了宅院，到了山城中一家大酒館中。

    　　那酒館的店伴瞧見了左元敏，便叫道：「是左爺嗎？樊爺他們在樓上已經等很
    久了，小的我帶你上去。」

    　　左元敏心道：「他們？」便道：「除了樊大爺之外，還有什麼人？」

    　　那店伴陪笑道：「所有的貴賓都到了。」

    　　店伴有回答等於沒回答，左元敏也就不再詢問。來到二樓，卻見樓上在靠近窗
    邊的桌上擺滿了一桌酒菜，樊樂天、張紫陽、張瑤光、柳輝烈與柳新月都在席上，
    其他的桌椅則是空無一人，想來這二樓是給他們包了。

    　　樊樂天哈哈大笑，說道：「我們的客人來了，左兄弟，快過來，大家等得都很
    心急了。」左元敏快步上前，一一見禮，這才就座。

    　　樊樂天道：「左兄弟昨夜睡得好嗎？我吩咐了下人，要他們別太早去叫醒你，
    結果在這邊張羅了一下子，就把這事給忘了。才趕緊另外派人去找你，怎麼樣？昨
    夜好睡嗎？」

    　　左元敏訕訕笑道：「還不錯。」

    　　張紫陽舉杯道：「來，大家先乾一杯。」

    　　樊樂天道：「乾杯是沒有問題，但是總要有個名堂。這一杯為了什麼呢？」

    　　張紫陽道：「首先，是為了慶祝瑤光這一次大難不死，痊癒康復。還有，昨夜
    三言兩語，就把南三絕、東雙奇給打發了。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
    紫陽山門結交了左元敏這位朋友。」

    　　樊樂天大喜，說道：「這一杯應該乾，不，應該連乾三杯，來來來，大家一起
    乾了！」帶頭起哄。眾人包括左元敏，不論願不願意，也都只好舉杯養脖子，將手
    中酒杯給乾了。

    　　張紫陽續道：「瑤光，這一回要不是有左兄弟幫忙，也許你就再也見不到哥哥
    了。你是不是應該敬左兄弟一杯？」

    　　張瑤光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哦」，替自己與左元敏斟了一杯酒，舉杯道：「
    敬左兄弟！」左元敏感覺她怪怪的，但還是一飲而盡。

    　　柳輝烈道：「左兄弟，之前因為還不認識你，所以對你多有失禮。正所謂不打
    不相識，還請多多包涵！來，我也敬你一杯！」

    　　左元敏趕緊道：「哪裡，哪裡……」又喝了一杯。

    　　接下來便是柳新月，為了感謝他救了自己親愛的妹子，也敬了他一杯。頃刻間
    ，左元敏椅子都還沒坐熱，就已經連乾了四杯。

    　　樊樂天見他喝酒豪爽，頗覺得歡喜，說道：「左兄弟，當初你在路上救了絕影
    ，見它神駿，便知道它的主人不是平常人物，甚至排除萬難，就是為了想要見它的
    主人一面。如今你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如何？我們紫陽山可有讓你失望嗎？」

    　　這個問題頗難回答，左元敏想了一想，還是說道：「我初見樊大哥，知道大哥
    與絕影主人相識，便已確知主人不凡，後來見到張姑娘，這個想法也沒有改變。至
    於紫陽山門給我的感覺，掌門真人氣度恢弘，見識淵博，武功精深，是一代宗師，
    可是紫陽山門名聲不佳，卻也是事實……」

    　　樊樂天笑了一笑，與張紫陽說道：「我說得沒錯吧……」

    　　張紫陽道：「左兄弟，你年紀輕輕，不知究竟聽到了什麼，我紫陽山門不佳的
    名聲？」

    　　左元敏道：「晚輩原本不是武林中人，上山之前，根本不知道紫陽山門的存在
    。」

    　　張紫陽道：「左兄弟這麼說，不是消遣我們來著。」

    　　左元敏趕緊起身道：「掌門真人明鑒：封俊傑與韓少同兩位前輩，都是武林中
    公認的英雄人物，晚輩初入江湖，所遇到的人雖然不多，但只要一提起兩位前輩的
    大名，人人都是豎起大拇指，讚道一聲：『好，好漢子，真英雄！』像這兩個人分
    屬南三絕與東雙奇，其他成員就算沒這麼受人欽佩，但也沒有聽過有人抱怨。」

    　　柳輝烈道：「左兄弟的意思是，紫陽山門與南三絕作對，是紫陽山門的不對囉
    ？」

    　　左元敏道：「這一點晚輩不敢妄言。不過這是可以接受江湖公論的，晚輩有自
    己的想法，那也不足為奇。」

    　　張紫陽道：「左兄弟請坐，今天我們只是隨意聊聊，不用太拘束。」

    　　左元敏復坐。

    　　張紫陽道：「左兄弟能在我們這些人的面前，堅持自己原有的獨立意見，相信
    這除了要有相當的自信之外，還要有些本事……」

    　　左元敏道：「晚輩只是將所知道的，說給諸位前輩參考罷了。」

    　　張紫陽道：「左兄弟不必客氣。我說過了，今天大家只是閒聊。你我兩人相處
    時間雖短，但是你的人品有樊長老作保證，而你的功夫，依我看來，只要你繼續照
    目前的進度練下去，十年之內，就能與我後五堂長老一較長短。」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的人包括左元敏在內，都忍不住輕呼出聲。那張紫陽的功
    夫已到什麼境界，沒有人知道，但是世上鮮有敵手，卻是眾所周知。以他目前的成
    就地位，自然不會隨隨便便地誇讚旁人。他說左元敏十年之內可以趕上五大長老，
    應該就是有這樣的把握才說。

    　　樊樂天喜道：「恭喜左兄弟，要真如此，我當年在你這個年紀，還沒有這番成
    就呢！」

    　　左元敏臉上一紅，說道：「是掌門真人謬讚了！」

    　　張紫陽道：「我問過左兄弟的師承來歷，左兄弟當時回答你並沒有師父，是這
    樣沒錯吧？」

    　　左元敏道：「晚輩句句實言。」

    　　張紫陽道：「要真是這樣，那就好辦了。」

    　　樊樂天接著道：「左兄弟，就如你所說的，紫陽山門在外的名聲並不好，這個
    你知，我知，掌門人知，柳長老知，大家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嗎？這並不是我們願
    意的結果，最少也是掌門人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左元敏插嘴道：「這一點我知道，張姑娘曾經跟我提過一些。」

    　　樊樂天拍掌道：「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今天我也不必多費唇舌了。左兄弟
    ，今天紫陽山門能有這樣的規模，是許多人努力而來的成果。不說別的，有空的話
    ，左兄弟可以到街上去看看，在這裡安居生活的百姓，哪一個人過得比外面差？紫
    陽山城的城門管進不管出，要是有人對此間的生活不滿意，要搬出去，紫陽山門從
    來不會加以限制。相反的，在外頭的，有多少人等著要舉家搬遷進來，無奈地方有
    限，只好加以管制。」

    　　左元敏道：「大家喜歡住在這裡的原因很多，不過猜想，首先，這裡與朝廷關
    係密切，所以人民百姓才可以這樣自由搬進搬出；第二，紫陽山門壟斷了許多生意
    ，又有田產提供耕作，大家當然喜歡來了。」

    　　樊樂天道：「我們不妨這樣想，這些百姓在外面都是窮苦人家，平日遭到土豪
    劣紳、富賈地主的壓搾，努力一輩子，最多也只能求得溫飽。不瞞兄弟說，以前老
    哥哥我年輕的時候，要是遇到情節惡劣的，二話不說，一刀就砍了。但是那又如何
    ？這些有錢有勢的大官員外，哪一個不是子孫滿堂？殺了一個，家產一樣有人接手
    ，明天的日子還是一樣過。你說，什麼才是釜底抽薪，一勞永逸的辦法？除非自己
    當地主。」

    　　左元敏奇道：「自己當地主？」

    　　樊樂天道：「不錯，現在紫陽山做的，就是一個地主的事情。不一樣的是，我
    們不欺壓人，一切都有既定的規矩，只要凡是照規矩來，人人都可以在紫陽山上安
    居樂業。」

    　　左元敏道：「可是紫陽山勢力這麼大，外頭的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那他們的
    生活誰來照顧？」

    　　樊樂天道：「有受影響的，都是一些既得利益者。平民百姓根本感受不到紫陽
    山門的存在。」

    　　左元敏道：「可是並非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是壓搾百姓的壞蛋啊。」

    　　樊樂天笑道：「這就是我們今天請你來的另外一個目的了。」張紫陽補充道：
    「說來慚愧，我當初憑著一股熱誠，一手創立紫陽山，滿懷著許多理想與希望，以
    為從此可以照顧一些需要幫助的人，卻忽略了縱使是一片不求回報的好心，也是需
    要妥善管理，否則結果只怕會令人大失所望。就像農夫種植作物，若是只知播種耕
    耘，卻不知後來還要持續除草施肥，那將來收成時，不免要望著農田，大歎秕稗稂
    莠，壞我美沃良土。」

    　　左元敏聽這比喻頗符合目前紫陽山的情況，倒是馬上就聽懂了。

    　　忽聽得張瑤光插嘴道：「這就叫自以為替天行道，結果人算不如天算，是吧？
    」諷刺的是他們兩個昨夜的對話。

    　　眾人不名緣由，只覺得這個掌門人的妹妹有點不給面子，其他也不覺什麼。

    　　張紫陽也裝著聽不懂，並沒有什麼反應。

    　　左元敏道：「天下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掌門真人若真的有心改革，相信總有
    一天，全武林人會對紫陽山門有所改觀的。」

    　　張紫陽道：「光是有心改革還不夠，得還要有些助力。」

    　　樊樂天接口道：「既然兄弟沒有武功派別，聽瑤光說，你從小父母雙亡，無牽
    無掛。老哥哥的意思是，想要請你加入紫陽山門。」

    　　左元敏大吃一驚，說道：「這……這恐怕……」

    　　樊樂天道：「左兄弟該不會是瞧不起紫陽山門吧？」

    　　左元敏忙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而是這個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
    。」

    　　張紫陽道：「既然沒有想過，那更應該好好地想一想，考慮考慮，不需要馬上
    給我答案。」

    　　樊樂天道：「是啊，就是兄弟想拒絕，也好歹仔細想一想再回答。再考慮的過
    程當中，要是有什麼問題，就馬上來找我，我只要知道的，一定為兄弟解答。」

    　　左元敏面露難色，道：「這個，我……」

    　　張紫陽道：「樊大哥的為人，你是知道的，我做人如何，你也應該有一點瞭解
    。尤其是瑤光，你跟她相處那麼久了，她是好人還是壞人，難道你還分辨不出來嗎
    ？」

    　　左元敏道：「晚輩就是知道，所以才猶豫。」

    　　張紫陽道：「說得好。你放心，我們並不是非要你加入不可，而是認為你相當
    難得，相信你會是一個好夥伴；二來你也算與我們有緣，所以要向你表現我們的誠
    意。左兄弟無論接受與否，我只希望你能認真考慮，這一點你能夠答應我嗎？」

    　　一想到還有時間可以考慮，左元敏心情稍定，說道：「晚輩一定會仔細考慮。
    不過這紫陽山門已經有了左右二使、八大長老，晚輩才疏學淺，年紀又輕，這個…
    …」

    　　張紫陽道：「樊大哥不喜歡受拘束，一年到頭難得在山上幾天；柳長老武功雖
    高，但是光是買賣帳務就夠他忙的了；瑤光大不了你兩三歲，年紀一樣還輕，雖然
    可以磨練，但是她性子喜歡蟲魚鳥獸，偏好吟風弄月，再加上她畢竟是個女子，對
    我的幫助畢竟有限。」

    　　左元敏這時瞥見張瑤光欲言又止，不過還是忍了下來。耳裡續聽得張紫陽又接
    著道：「至於其他五位長老，與左右二使，沒錯，他們的武功與見識，再江湖來說
    ，都是一流的，不過因為他們都各自有一段過去，雖說英雄不怕出身低，但是有很
    多壞習慣就是這樣帶進來的。」

    　　「左兄弟不同，你年紀輕是其一，沒有武功門派的包袱是其二，最重要的是你
    沒有令人詬病的過去成為你的包袱，這是其三。若是你能加入我們，那麼你將是第
    一個由紫陽山門從小培養的接班人。」

    　　左元敏差一點沒將喝到嘴裡的一口酒水噴出來：「什麼……什麼接班人？」

    　　樊樂天道：「左兄弟，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加入紫陽門之後，教中你年
    紀最輕，掌門又沒有子女，只要沒有意外，這掌門一位，二三十年後總會輪到你的
    頭上。當然，這其中關節可以慢慢安排，相信我，只要你願意，放眼紫陽山門，年
    輕一輩的，沒有一個及得上你。你說紫陽山名聲不好，只要你加入，大可加以整頓
    改革，到那時，紫陽山的名聲，不就是你的成就了。」

    　　左元敏既覺得難以置信，復又感到受寵若驚。與其在江湖上漫無目的的到處遊
    歷，還不如在一個穩固的基礎上，續求自己的發展吧？左元敏從來未曾這樣想過，
    那是因為沒有這樣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該不該就這麼決定了？樊大哥說得對，
    紫陽山門之所以為人詬病，那是因為組成份子複雜，素質良莠不齊，要是經過一番
    改革，未始不能展現新氣象。

    　　倘若真能如此，那自己也算是功成名就了，論地位，武林中紫陽山門唯有少林
    、丐幫的勢力可以與他相抗衡；論武功，張紫陽一身修為高深莫測，是當世的一流
    高手；要是說到財勢，那江湖中可就更是無人能敵了。

    　　左元敏心思紊亂，這樣的誘惑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他實在很
    想馬上答應，可是雲夢呢？不再找尋她了嗎？左元敏的思緒一下子全部拉了回來，
    在雲夢的身影上停駐。

    　　雲夢的身影究竟是讓他恢復理智呢？還是讓他往更深的迷惘中陷落呢？左元敏
    不清楚，但此刻的他確實放她不下。

    　　之前是受制於人，或者是有事在身，但這都過去了。眼下的他已經沒有別的瑣
    事困擾，正好可以依照先前的計劃，一邊遊歷江湖，增廣見聞，一邊尋找雲夢。

    　　左元敏想到這裡，忍不住說道：「掌門真人與樊大哥的厚愛，左元敏無以回報
    ，可是男兒志在四方，要是我就這麼待在這裡，人生不免會有許多遺憾。」

    　　張紫陽呵呵一笑，說道：「如果只剩這個原因，那更好辦了。加入紫陽山門不
    過是一個儀式，一個宣告。然後我再讓管左使幫你想一個職位名銜，等門裡所有的
    人認知你的身份之後，你就算在紫陽山門裡佔到一個位置了。到那時候，依你所說
    的，你想到江湖四處遊歷，你想要吸收經驗，都可以儘管去，就像樊大哥那樣，日
    子還長的很，我們慢慢規劃。」

    　　左元敏聽張紫陽這麼說，事情好像變得可以兩全其美，這下可真的有點動心了
    。但他前面提出了那麼多反面的意見，要他現在一下子表明接受提議，倒也有些難
    以啟齒。

    　　樊樂天見他臉上神情忽喜忽憂，陰晴不定，便道：「好啦，好啦，現在不傷這
    個腦筋，喝酒，喝酒，酒菜都涼了。」眾人早就餓了，樊樂天這個提議自然獲得大
    家的激賞，紛紛舉箸執杯，說一些真正不著邊際的家常閒話，不再談論剛剛這一檔
    子事。

    　　而左元敏心中既已有了決定，這酒喝起來，也就不像先前那般無味，又是幾杯
    下肚之後，酒力逐漸發作，耳朵嗡嗡作響。

    　　左元敏猛然驚醒，但見四周漆黑一片，左元敏暗叫：「糟糕！」倏然起身。不
    過他立刻發覺自己是在屋子裡的床上，靠著窗外一點微弱的光線，已能清楚地分辨
    出，這屋子是樊樂天安排他休息的地方。

    　　左元敏這才鬆了一口氣。初出江湖三四個月以來，已有好幾個夜裡，他都像剛
    剛這般驚醒過來，而清醒之後覺得鬆一口氣的，卻只有今天。

    　　左元敏走下床來，推開窗門，但見星斗滿天，猜想大概已過了中夜。既而想起
    早上在酒館裡，與樊樂天等人一起喝酒，到底喝了多少是記不清了，不過倒是有記
    憶自己是被攙回來的。

    　　左元敏拉了張椅子，在窗邊坐下，不久之後，他覺得不夠舒服，便索性將兩隻
    腳伸出窗口，身子慵懶地斜躺在椅子上。望著夜空裡的星星，不一會兒，腦中忽然
    電光石火地閃過一個念頭：「雲姊她武功既好，人又漂亮，要說錢，幾年來她也早
    就賺飽了，為什麼不肯早早從良呢？」

    　　左元敏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腦袋瓜子裡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他絞盡腦汁，搜
    索所有可能的答案，最後彷彿都指向一個：「她不相信男人。」

    　　因為她不相信男人，所以她不想從良；因為她不相信男人，所以她拚命賺錢，
    從大量的金錢上獲得安全感。

    　　那反過來說，自己要怎麼讓雲夢有安全感呢？更多更多的金銀財寶，更舒適更
    華麗的豪宅瓊樓，以及一大堆恭候差遣的男僕女婢吧？左元敏如此粗糙地想著。

    　　如果答案真的是這樣的話，那紫陽山門似乎就是現階段左元敏最好的選擇了。
    只要自己努力，想要在山城之內，弄一座像樊樂天這樣的府宅，那只也是時間的問
    題罷了。

    　　左元敏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前途一片光明，開心地從椅子上躍起，坐到床沿上
    ，將太陰心經與指立破迷陣法，一遍又一遍地練了起來。

    　　這一番練功，左元敏但覺體內內息充沛，更勝以往。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利，
    運起功來也覺得事半功倍。如此不知練了多久，待他再將眼睛睜開的時候，天已經
    大亮。

    　　左元敏不知此刻已是何時，只覺得肚子又餓了，便出房門到大廳上去。在廳上
    碰到一個正在到處抹拭的女婢，便向她詢問現在什麼時候了。那女婢見到他，說道
    ：「左公子起來啦？請公子稍坐，我去泡茶。」

    　　左元敏道謝就座，不久廳前腳步聲響，進來兩個人，一個車伕打扮，另外一個
    左元敏認得是樊府的管家。

    　　那管家道：「左公子起來啦，柳家的大小姐吩咐小人，要公子起來的時候，請
    公子道柳家一趟。柳家的車伕在這裡，他會送公子過去。」

    　　左元敏心道：「柳新月？她找我做什麼？」問道：「柳家大小姐，是新月小姐
    嗎？」

    　　那車伕大點其頭，管家則道：「沒錯。」

    　　左元敏道：「那樊大哥呢？他上哪去了？」

    　　管家道：「老爺前腳才走，好像是張真人找他。」

    　　左元敏道：「原來如此。」

    　　未幾先前的那個女婢端茶過來。

    　　左元敏與那車伕道：「可否等我喝完這一盅？」

    　　那車伕道：「當……當然……」聲音居然微微發顫。

    　　左元敏喝了一口，又道：「可不可以請你到外面等我？我喝完了馬上出去。」

    　　那車伕有點緊張，說道：「是是是。」管家送他出去。

    　　左元敏瞥眼見到那女婢在一旁偷笑。

    　　左元敏道：「我剛剛的樣子很凶嗎？為什麼柳家的車伕這麼緊張？」

    　　那女婢回答道：「公子不凶，反而是太客氣了。我們家老爺不喜歡柳家的人，
    所以對他們更不客氣。這個車伕挨過他一頓罵，公子對他這麼客氣，他當然要嚇得
    直打哆嗦。」

    　　左元敏道：「樊大哥不像是這麼會計較的人，所以他應該只是嚇嚇他們而已吧
    ？」

    　　那女婢道：「可能吧，老爺做事幹乾脆脆，最討厭人家囉哩囉唆，拖泥帶水，
    偏偏柳……」說到這裡忽然住嘴，臉色尷尬。

    　　左元敏看了她一眼，奇道：「怎麼不往下說了？」

    　　那女婢支支吾吾地道：「奴……奴婢不該在人背後，道長論短的，奴婢不敢說
    了……」

    　　左元敏道：「沒關係，這事我聽聽就算了，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那女婢喜道：「謝謝公子。」

    　　左元敏又喝了幾口茶水，便往門外走。那柳家車伕迎了上來，帶他上了一輛騾
    車。路上左元敏問道：「你們家老爺呢？」

    　　車伕回答道：「早上張真人找了所有在山上的長老去，老爺出門去了。」

    　　左元敏心道：「原來如此，這位柳姑娘找我，只怕便與秦北辰有關。」

    　　騾車彎了兩條大街，走到城牆邊，城門旁開了一處水門，引進山上溪水，騾車
    便沿著水道旁的堤岸前進，不久前方楊柳搖曳，一片綠意盎然，更往前行，左側出
    現一道紅牆，紅牆後面白屋綠瓦，顏色十分鮮明。

    　　那車伕道：「我們到了。」在一處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左元敏便即下車，門僮見了，趕緊請左元敏進去，一面叫人往內稟報。不久柳
    新月親自迎將出來，陪笑道：「多謝左公子賞光，小女子一直到剛剛還以為左公子
    不肯來呢。」

    　　左元敏道：「昨天喝得大醉，今天早上起得晚了。還請恕罪！」

    　　柳新月道：「左公子這麼說，小女子可就不敢當了。不過公子的酒量還不錯，
    只是喝得太猛了。」

    　　左元敏道：「姑娘見笑了。」又道：「姑娘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左公子了，聽
    起來怪彆扭的。」

    　　柳新月笑道：「公子聽不習慣？那我不叫公子，卻要叫什麼？」

    　　左元敏道：「在家鄉的時候，長輩們都管我叫小左。姑娘如果不嫌棄的話，叫
    我小左就行了。」

    　　柳新月抿嘴笑道：「我的年紀又大不了你多少，怎麼拿我跟你的長輩比？」自
    顧笑了一笑，又道：「不過主隨客便，要我叫你小左也成，那你也不准再叫我柳姑
    娘了，嗯……這樣吧，那你就跟著瑤光妹子一樣，叫我一聲『新月姊』罷！」

    　　要左元敏對著一個年紀比他稍大的女子，喊一聲「姊姊」，對他來說真是再自
    然沒有了。

    　　那柳新月才說完，左元敏不加思索地便脫口喊道：「新月姊！」

    　　柳新月一愣，隨即笑道：「你好啊，小左！」兩人相視而笑。

    　　柳新月續道：「光顧著說話，都忘了先請你進去。左公……喔，不是，小左，
    這邊請。」當下便領著左元敏進了一處水閣。

    　　兩人一坐定，隨即有人端著酒菜，如流水般送入閣中。

    　　左元敏道：「新月姊，小左今天不想喝酒，昨天喝太多，有點怕了。」

    　　柳新月笑道：「是嗎？」立即吩咐從人將酒撤下，換上茶湯。

    　　兩人以茶代酒，先乾了一杯。

    　　柳新月開門見山地道：「我說真格的，小左，你現在一定納悶著，昨天咱們才
    吃過一頓飯，今天我為何還要特別再請你一次，是不是？」

    　　左元敏道：「小左一開始是有點納悶，不過後來想著想著就忽然想通了，只是
    不知道想得對不對。」

    　　柳新月奇道：「哦？那可真稀奇了，沒想到小左你還有這個本事，你心裡是怎
    麼想的，說來聽聽。」

    　　左元敏道：「我要是猜錯了，新月姊可別見怪喔！」

    　　柳新月道：「但說無妨！」

    　　左元敏道：「依我猜想，新月姊跟我也沒說上幾次話，按理是沒這個交情在這
    邊喝這杯茶的……」

    　　柳新月臉上一紅，說道：「好說，好說……」

    　　左元敏續道：「所以很可能是張姑娘跟新月姊說了些什麼，新月姊才會趁著柳
    長老不在的時候，趕緊找小左前來問個清楚。」

    　　柳新月佯裝惱怒，說道：「什麼趁著我爹不在的時候？當真胡說八道。」

    　　左元敏見她神態忸怩，三分薄怒，倒有七分嬌羞，惹人憐愛的模樣，讓他忽然
    仔細端詳起柳新月來。而左元敏也是這會兒才發現，柳新月在她清新脫俗的外表下
    ，隱藏著一顆熱情如火的心，而其熾熱的程度，足以融化任何一個接近她，想要一
    親芳澤的男人。

    　　其實左元敏自從步入江湖之後，除了雲夢與一班青樓妓女之外，也見過了不少
    同年齡的女子，但是在柳新月面前，什麼封飛煙、夏侯如意、小茶甚至張瑤光，都
    還只是個小女孩。

    　　柳新月比之她們任何一個，都多了一份成熟嫵媚，感覺反而與雲夢較為接近。

    　　左元敏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如此地看著人家，是相當不禮貌的行為，待到驚覺
    時，連連暗道：「糟糕！」急忙將眼光投向柳新月身後的窗邊。

    　　那柳新月彷彿已經察覺，又好像沒有發現。不過她倒是為了剛剛脫口而出了言
    語，感到有點後悔，急忙掩飾道：「說了半天，你還沒說你猜的是什麼呢！」

    　　左元敏將心思拉回來，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我猜張姑娘一定是跟新月姊說
    ，我小左在路上碰過一個人，而且還發生了一些事情。新月姊就是打算向我詢問那
    個人的消息，是嗎？」

    　　柳新月訕訕地笑了笑，說道：「許多人都誇你老實聰明，我看老實是不見得，
    聰明倒是真的。」言下之意，是說他猜對了。

    　　左元敏心裡納悶：「我怎麼又不老實了？」忽然想起封飛煙來。

    　　那柳新月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門往外望去，有如自言自語地說道：「
    小左，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好嗎？」

    　　左元敏自然知道柳新月口中的他，指的便是秦北辰了。於是說道：「新月姊的
    好與不好，意思是問我他的狀況好不好？還是要我說他這個人好不好？」

    　　柳新月淡淡地歎了一口氣，道：「我人在這個地方，沒有他的一點消息，不管
    是他的現況，還是你個人對他的意見，只要是有關於他的，我都想要聽，你儘管說
    吧。」

    　　左元敏道：「其實對於秦公子的近況，我所瞭解的與張姑娘所知道的差不多，
    因為那天在柳堤小築，是我和張姑娘最近一次與秦公子碰面的時候。秦公子當日看
    起來精神飽滿，臉色紅潤，樣子看起來相當不錯。」

    　　其實這些當日的描述，柳新月已經從張瑤光的口中聽過一次了，此次再聽左元
    敏描述一次，仍是可從這言語中得到一點寬慰。

    　　柳新月悠然道：「那就好了……」兩眼望著遠方，神情有點恍惚。

    　　左元敏續道：「可若是問我，秦公子這人為人如何，那小左要不客氣的講一句
    ，秦公子配不上新月姊。」

    　　柳新月漫不經心，沒立即聽懂，愣了一下，說道：「你……你說什麼？」

    　　左元敏便將那天第一次遇到她與秦北辰的事情全盤托出，並開始敘述柳新月所
    不知道的後續情事，諸如秦北辰要扔掉解藥，自己出言阻止，而他卻如何恩將仇報
    ，下迷藥灌醉自己與封飛煙，又如何將自己扔下山谷，而將封飛煙獻給張瑤光等等
    ，一一詳述一遍。

    　　那左元敏是受害者，親身體驗到好心沒好報的憤恨，但那柳新月聽了可不是這
    樣想，她此時心中只想：「秦大哥他為了我，早已不顧一切，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可是我新月對他，可有一絲半點的相同心意？」

    　　面對這般癡心赤誠的情人，柳新月只有更加感動，哪裡會考慮他的什麼壞心眼
    呢，那左元敏不察，尚自叨叨絮絮地細數秦北辰的不是之處。

    　　柳新月聽了一會兒，遂道：「小左，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不過他這都是為了我
    ，千錯萬錯，都是我害他的，你要怪，就怪我吧……」說著眼角含淚，起身衽襟，
    向他一福。

    　　左元敏一驚，也趕緊起身，說道：「新月姊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伸手
    便要去扶。

    　　柳新月身子一縮，讓了開去，說道：「你救了我秦大哥一命，理應受我一拜。」

    　　左元敏避開身子，說道：「大丈夫為人光明磊落，行事端正，恩怨分明，這事
    小左並非道聽塗說，而是親身經驗，新月姊若是執意如此，不是說小左不識好歹了
    嗎？」

    　　柳新月一愣，一時無話可說，半晌才道：「可是小左既然提起此事，就表示你
    心中十分在意。新月姊只是覺得對你不住。」

    　　左元敏笑道：「姊姊放心，事情過了就過了，況且我與封姑娘也都好好的，沒
    受到什麼傷害。小左雖然不是聖人，能夠以德報怨，但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卻
    還是做得到的。」

    　　柳新月這才展露歡顏，笑道：「你還說自己不是聖人，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這話可是孔聖人說的呢！」

    　　左元敏亦笑道：「小子盡力而為。」

    　　兩人復又回座。

    　　柳新月道：「唉，其實說這些都沒什麼用了，那一天我已立下重誓，不能再與
    秦大哥見面。那天你勸他服下解藥，說只要兩人同心，一定有辦法破解。不知……
    小左是否已經想到辦法了？」

    　　左元敏心道：「當時我確實是有把握才這麼說的，誰叫秦北辰隨後不安好心，
    我也就沒能告訴他這個破解之道。如今你來問我，卻也不忙說。」說道：「這話是
    人說出口的，人自然也能破解，只是我一時還想不起來，反正時候還長，慢慢想也
    不遲。」

    　　柳新月長吁了一口氣，道：「那是……」

    　　兩人自此對彼此有多了一層瞭解，便扯開話題，談一談其他瑣事。

    　　柳新月因為柳輝烈管教甚嚴的關係，多在山上活動，很少有機會下山，說來說
    去，都是一些山林野獸與四季景象，不如左元敏大都生活在大城鎮當中，一講起風
    花雪月，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尤其是他在汴京那一段日子的所見所聞，柳新
    月只聽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不久日偏西斜，下人來報，說老爺已經從前門回來了。

    　　那柳新月起初有些緊張，不過隨即泰然自若，只說：「知道了。」

    　　左元敏鑒貌辨色，便即起身告辭，柳新月留他用過晚飯。

    　　左元敏道：「掌門真人召眾位長老議事，柳長老既已轉回，那樊大哥也應該回
    去了。我這幾天一直沒能跟他好好聊聊，不如早些回去好了。」

    　　柳新月再度挽留，左元敏終是不受，忽然廊前靴聲響起，走出一個人來，說道
    ：「好啊，原來就是躲在這裡喝酒逍遙，難怪到處找不到人。」

    　　柳新月聽這說話的語調，用不著張望，便知是張瑤光來了，笑道：「妹子過來
    ，這裡留了你的位置了。」

    　　張瑤光走進閣中，左元敏正好趁勢站起身來。

    　　張瑤光道：「左公子，這麼有雅興？」

    　　柳新月道：「是我邀他來的。」

    　　張瑤光道：「我知道，若是新月姊不想見的人，就是在門外求見三年，新月姊
    都還不見得接見呢！」

    　　左元敏道：「你們聊，我先告退了。」

    　　張瑤光挖苦他道：「為什麼我一來你就要走？」

    　　左元敏解釋道：「我剛剛已經先跟新月姊告辭過了。」

    　　張瑤光睜大了眼睛：「你叫他新月姊？」

    　　柳新月笑道：「沒錯啊，怎麼樣？新月姊就你叫得，別人都叫不得嗎？」神情
    頗為得意。

    　　左元敏道：「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柳新月心想，讓他先離開也好，便道：「那好吧，改天再請你喝茶。」招來家
    丁幫忙送客。

    　　左元敏應允，轉身離去。

    　　柳新月見他走遠，這才與張瑤光道：「你覺得小左這人怎麼樣？」

    　　張瑤光奇道：「小左？怎麼才一天的功夫，你們的感情就進步得如此神速？」

    　　柳新月啐道：「什麼感情？真會胡說八道！」

    　　張瑤光拉過椅子坐下，道：「就算不是感情好了，你們才見過幾次面，就聊得
    這麼起勁，大不尋常喔！」

    　　柳新月道：「還不都是因為你，是你告訴我，這左元敏曾經與秦大哥有過一段
    相處的經歷，我這才找他過來的。」

    　　張瑤光道：「好吧，別的不說了。就說說看，他對秦北辰的評價怎麼樣？」

    　　柳新月道：「旁人怎麼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想法。」

    　　張瑤光道：「是啊，那你現在的想法呢？」

    　　柳新月沒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將兩手肘靠在桌上，用雙掌托著下巴。

    　　張瑤光湊上前去，在她耳邊說道：「舅舅那裡呢，你也見到了，他是絕對不會
    放鬆的；而你呢，毒誓也發過了，接下來呢？打算怎麼辦？」

    　　柳新月想著想著又紅了眼眶，哽咽道：「這都要怪我爹！秦大哥有什麼不好，
    為什麼就是要阻止我們在一起？」

    　　張瑤光將座椅拉到柳新月的旁邊，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安慰道：「為什麼
    不往好的一方面想，舅舅他見過的世面，比我們都要廣，所謂薑是老的辣，也許他
    看到秦公子的地方，是我們看不到的，也許……也許秦公子他有很多很多缺點，只
    是你當局者迷，瞧不清楚罷了。」

    　　柳新月倏然坐直身子，正色道：「喂！你現在到底是站哪一邊的？」

    　　張瑤光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後，兩手搭在她的肩膀，說道：「哎喲，我的姑
    奶奶，我還能站在哪一邊？當然是你這一邊囉！可是你想想看，這毒誓又不是我發
    的，我也沒有一個……」說到這裡，低頭在她耳邊細聲道：「一個凶霸霸又不講理
    的父親……」隨即轉身走到柳新月的另一邊，拉過椅子坐下，續道：「所以不是我
    選哪一邊站，這一邊根本是你選給我的！」

    　　柳新月頗不以為然，說道：「可是小左……小左說他有辦法。」

    　　張瑤光道：「他跟你說的？」

    　　柳新月點頭。

    　　張瑤光道：「那是什麼辦法？」

    　　柳新月道：「他說他還沒想到，但是就快想到了！」

    　　張瑤光啞然失笑，說道：「哎喲我的好大姊，還沒想到的辦法是辦法嗎？還沒
    想到的辦法，就是沒辦法！」

    　　柳新月道：「可是，小左他……他之前跟那個……」看著張瑤光眼中閃爍著狡
    獪的神色，頓時閉嘴。

    　　張瑤光道：「這個小左他又說什麼了？」

    　　柳新月嘟著嘴道：「算了，我不說了，你今天怪怪的，好像是專門為了潑我冷
    水而來的。」

    　　張瑤光道：「不過有一件事情，小左倒是說對了。你要不要聽一聽？」

    　　柳新月道：「他跟你說的？」

    　　張瑤光點了點頭。

    　　柳新月道：「那你說說看。」

    　　張瑤光道：「他說你長得既美，又溫柔高雅，根本不愁找不到夫婿，可是你卻
    一頭栽進秦北辰的懷中，不能自拔，說穿了，就是識人太少啦！哪天他幫你找一個
    更好的如意郎君，你自然就會忘了那個姓秦的了！」

    　　柳新月見她邊說邊笑，忽然恍然大悟，一手就往她的腰間扭過去，說道：「死
    丫頭，我看這根本是你自己想說的吧？」

    　　張瑤光笑著逃開，說道：「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兩人一陣追打，邊跑邊笑，不久都沒了力氣，各找把椅子坐了歇息。柳新月兀
    自不服氣，說道：「死丫頭，居然敢說我識人太少，你自己還不是一天到晚躲在房
    裡，你認得很多人嗎？難怪你會跟我說你愛上了……」突然發覺自己說錯話了，趕
    緊住嘴。

    　　張瑤光臉色一變，神情尷尬。

    　　柳新月走到張瑤光身邊，忙道：「好妹子，對不起，我不應該提的……」

    　　張瑤光彷彿一下從千仞高山跌到萬丈深淵，慘然道：「沒……沒關係，我已經
    可以調適過來了。」

    　　可是柳新月看她那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可以調適過來的感覺。這會兒換柳新
    月繞到她的背後，伸手摟住了她的脖子，輕輕說道：「好妹子，別這樣，看你這個
    樣子，新月姊好心疼呢！」

    　　忽地張瑤光大叫一聲，柳新月嚇了一跳，從她的身後躍開。只見張瑤光笑道：
    「嘻嘻，嚇到你了！我是騙你的啦！」

    　　柳新月這才從驚嚇中慢慢回神過來，氣道：「唉，看你這麼調皮，我真該打你
    一頓屁股才是。」

    　　張瑤光忽將整個身子黏了上去，央求道：「好大姊，你饒了我吧！」

    　　柳新月兩隻眼睛揪著她瞧，細聲道：「真的看開了嗎？」

    　　張瑤光點了點頭。

    　　柳新月不信，又問了一次：「真的？」

    　　張瑤光擺了一付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我就是不看開也沒辦法了。」

    　　柳新月道：「你要是早這樣想就好了。」

    　　張瑤光苦笑道：「誰叫我有新月姊這樣的好姊姊，上行下效，所以我就一頭栽
    進去了。」

    　　柳新月收斂起笑容，蹙眉正色道：「咱們說正經的，你剛剛拿來勸解我的話，
    我正好全數奉還。你不像我，有的是機會到山下到處走走，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傑
    那麼多，你還怕碰不到如意郎君嗎？」

    　　張瑤光淡淡地道：「那新月姊你呢？如果新月姊可以下山去，就只不能找秦北
    辰一人，你願意下山去嘗試看看嗎？」

    　　柳新月想了一想，說道：「唉，我不知道。」

    　　張瑤光也是輕輕歎息，道：「我也是。再說，我也有點怕。」

    　　柳新月道：「怕什麼？」

    　　張瑤光不知怎麼回答，搖了一下頭，忽然說道：「要不這樣吧，你跟我下山去
    ，咱們姊妹兩個聯手行俠仗義，說不定還可以闖出個名堂來。總比你待在山上，看
    來看去都是那些人好吧？」

    　　柳新月道：「你紫陽山門月華堂長老的名堂還不夠大嗎？還要闖出什麼名堂，
    別闖出亂子來就好了。」

    　　張瑤光道：「我們當然是要改名換姓啊，不然取個別號也行。」

    　　柳新月見她一本正經，忍不住問道：「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張瑤光道：「你要我當作玩笑也成。」

    　　柳新月道：「這事得從長計議，你可別亂來。」

    　　張瑤光道：「我不是說過我一個人有點怕的嗎？所以姊姊答應下山之前，我是
    不敢亂動的……不過，嘻嘻，那也很難說。」

    　　柳新月右手拇指扣著中指，倏地伸出在張瑤光的額上彈了一下，張瑤光「哎喲
    」一聲，叫了出來。

    　　柳新月佯怒道：「死丫頭，我不准你再嚇我了。」

    　　張瑤光伸了伸舌頭，說道：「不嚇姊姊也成，不過姊姊好歹也仔細考慮考慮，
    左右給我一個消息。」

    　　柳新月道：「幹嘛這麼急？」

    　　張瑤光拉過柳新月，在她耳邊低聲道：「因為這幾天我哥會弄個儀式，歡迎那
    個小左加入紫陽山門，那時大家忙成一團，你正好可以趁亂開溜。」

    　　柳新月遲疑道：「這樣好嗎？」

    　　張瑤光道：「最少我們也是等到紫陽山多了人手才離開，我們就把小左當作是
    上天特別安排來接替我們\的人手，也就是說這是天意，是天賜良機。」

    　　柳新月道：「好啦，我答應仔細考慮考慮。不管決定怎麼樣，我都會給你一句
    話。」

    　　張瑤光點頭道：「那我先走了，否則待會兒舅舅進來，又要問東問西了。」

    　　柳新月道：「怎麼？他現在連你也防著嗎？」

    　　張瑤光道：「這回的事情鬧得這麼大，大家都知道我在外頭見了秦日剛了。舅
    舅嘴上雖然還沒說，但我知道他的心裡可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柳新月道：「嗯，我知道了。」

    　　天色漸晚，張瑤光便即告辭返回住所。

    　　小茶迎向前來，說道：「小姐，瞧你神清氣爽，好像有開心的事情發生，是不
    是？可不可以告訴小茶？」

    　　張瑤光笑道：「這是秘密，天機不可洩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心道：「如
    果我走了，小茶怎麼辦？帶著她可太累贅了，要是不帶她，說不定到最後，她會成
    為眾矢之地，承擔莫須有的指責。」

    　　張瑤光左右為難，直想到半夜也沒一個答案，便匆匆睡了。第二天用過午飯，
    便聽到左元敏已經答應入門的消息。張瑤光並不意外，只是心想：「那天聽你義正
    辭嚴說了那麼多，要是你堅持到底，說不定我真的會對你另眼相待，可是你終究是
    個男人，哼，是男人也許未必人人都好色，但卻都一定逃不過權勢這一關。」

    　　當晚管竹生便在先前張紫陽宴請左元敏的同一酒館裡，又擺酒要款待左元敏，
    並邀請所有長老出席。這回張瑤光借口身體不適沒有參加，但卻在家裡偷偷地將多
    年所有的金飾，拿到金舖子去打成一片片的金葉子，以便日後行走江湖方便攜帶。

    　　如此又過了幾天，管竹生選定八月初九良辰吉時，並在呈報張紫陽的同意下，
    在會真殿舉行開山入門大典。當天除了左元敏之外，還有崔慎由的長子崔毅，萬國
    明的次子萬紀恩，因已成年，報請張紫陽申請入門獲准，同時還有二十七名推薦新
    員考核通過，將一起與會。

    　　張瑤光心想，距離八月初九還有十天，便三天兩頭的往柳新月家裡跑，並且告
    訴她，如果決定要走，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希望她能在七月底之前就打定主意。
    而在這一段暗地的準備期間裡，除了盤纏，張瑤光還採辦了必要的衣物。到打鐵舖
    去拿準備隨身攜帶的短劍時，還不出其不意地碰到左元敏。

    　　兩人一照面，張瑤光知道不能裝作沒看見，免得讓人瞧著心虛，於是便道：「
    左公子，這麼巧？做新衣啊？」

    　　左元敏將手中的衣物晃了一下，說道：「歐陽兄弟托人幫我做的新衣。有點不
    合身，想拿回去請他找人幫我改一改。」

    　　張瑤光道：「是歐陽昕？」

    　　左元敏笑道：「是的，我再三推辭，他就是要送我……實在沒辦法。」

    　　張瑤光道：「不過你還是收下吧，這樣子他會好過一點。」

    　　左元敏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先走了。」

    　　張瑤光道：「慢走，我還有一點事……」一等到左元敏走開，立刻到打鐵舖付
    了銀子將短劍拿走，再也不敢稍作停留。回到家門時，心中忽想：「以前這些瑣事
    都是小茶幫我處理，十天半個月我也不見得出門一步，這幾天老往外跑，說不定已
    經給誰瞧在眼裡，起了疑心了。」

    　　她疑心生暗鬼，越想越擔心，又想：「這事到底要不要讓小茶知道？如果她知
    道了，一定會要跟我出去，可是帶著她……」這件事情她考慮了好幾天，總是沒一
    個答案。

    　　想著想著，小茶忽然出現在她面前，說道：「小姐！你站在門口在想什麼？外
    頭風大，怎麼不進去？」

    　　張瑤光倏地回神，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進門的同時，那小茶道：「剛剛小茶
    在街角碰到了新月小姐，她交給我一封信，要我拿回來給你。」說著將它從懷中取
    出。

    　　張瑤光接了過來，故意在小茶面前邊走邊將信箋打開。忽見一個小小的東西，
    從信箋中掉了出來，而信箋上則只寫了新月兩個字。

    　　小茶幫著把掉到地上東西檢起來一看，說道：「哎喲，是一枚銅錢。」交給了
    張瑤光。

    　　張瑤光握在手中，臉上綻出笑容，原來這是張瑤光與柳新月之間約定的暗號，
    若送來的是銅錢，銅錢與「同前」同音，表示她將與張瑤光一同前去闖蕩江湖。而
    若送來的是一小塊碎布，布與「不」同音，那就表示柳新月「不」跟她去了。

    　　小茶見她開心的樣子，也跟著開心起來，笑吟吟地說道：「這是新月小姐的暗
    號是吧？她說了什麼？」

    　　張瑤光一愣，心道：「好聰明的小妞啊，不過你終究還只是猜對了一半，因為
    這是我的暗號，不是新月姊的。」但看她真心為自已高興的樣子，不覺有一股要告
    訴她這件事情的衝動，隨後一想，還是覺得越少人知道越好，終於強忍下來，只道
    ：「這你可猜錯了，是新月姊她托我幫她買個東西。」

    　　小茶當然不相信，但張瑤光不講，她又能如何，只得笑笑走開。害得張瑤光一
    整夜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得成眠。不過這一夜她也不是光想著小茶一人的事情，而
    是原本尚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要離開，心中是一個勁兒的想要出走。但現在柳新月
    給她確定的答案了，一想起再過幾天，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裡的人，而
    且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時，她滿腹的多愁善感立刻爆發出來，久久不能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她便即起床，自覺再在山上的時日無多，便想多看幾眼
    這個撫育她長大成人的地方。於是便獨自一人，不論是山城的裡裡外外，只要心中
    想到的地方，就去走走看看。

    　　過了晌午，忽然覺得想看的人也很重要，接下來的日子裡，可能的話，應該天
    天去看他。於是便來到會真殿前，但見殿前廣場正大興土木，幾十個工匠在廣場的
    正中央搭起一個巨木高台，台上有棚，樣子有點像是搭野台請人唱戲文，可是如果
    真是這樣，那地方又顯得太大了。

    　　張瑤光放眼望去，但見大殿簷廊底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她的哥哥張
    紫陽，於是便趨向前去，說道：「只是一個開山入門的典禮，需要用到這麼大的陣
    仗嗎？」

    　　張紫陽見是張瑤光，說道：「這幾天你都上哪去了？忙著什麼事情嗎？」

    　　張瑤光道：「掌門人不也正忙著嗎？」

    　　張紫陽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說道：「今年的典禮，正好在八月初，所以搭的
    這個檯子，我準備在八月十五的時候，順便接著辦個熱熱鬧鬧的燈會，陣仗當然是
    越大越好啦。」

    　　張瑤光一聽到「燈會」兩字，心中不禁喊道：「真是太好了！」可是自己八月
    初九當天就又走了，要是八月十五再回來，那豈不是等於沒離開？本來的驚喜頓時
    轉為惱怒，正想開口，忽地左元敏從後頭走來，張瑤光趕緊把說到喉頭的話，又給
    嚥了回去。

    　　那張紫陽見左元敏出現，還沒讓他先跟張瑤光打聲招呼，便開始與他談論起來
    ，顯然他們兩個是約好在這兒碰頭的。張瑤光在一旁聽著聽著頗不是滋味，過了一
    會兒，插嘴道：「掌門大哥，可不可以借一步路說話？」

    　　張紫陽道：「什麼事？能不能等一下再說？」

    　　張瑤光道：「不行，這事情很重要，要是你現在不想聽，以後我也不說了。」

    　　張瑤光突然在外人面前鬧彆扭，這幾乎是從所未有的事，張紫陽留上了心，便
    吩咐左元敏在原地等他，自己則讓張瑤光領著到殿後的山邊去了。

    　　左元敏這一等，等了差不多有個把時辰，不見張紫陽轉回，他也不好隨便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段日華出現在他的面前，詢問張紫陽的所在，說有要緊的事情需
    要找他。左元敏領著他到後山去找，卻四處不見人影。更往山裡去的山路岔開兩條
    ，一條往下通到觀心湖，一條路繼續往上通到絕壁嶺。兩人剛好各分一條路，分別
    尋去。

    　　既然是要緊的事情，左元敏就不好耽擱，奮力發足，往上奔去。莫約過了半盞
    茶的時間，前方隱隱約約地，彷彿傳來男女爭執的聲音，左元敏隱隱覺得事情不對
    ，雙足一點，身子疾往前衝。

    　　忽然一個拐彎，眼前同時衝過來一個女子，左元敏定睛一瞧，卻不是張瑤光是
    誰？只見她臉上掛著淚水，怒氣沖沖地迎面奔了過來。耳裡同時聽到張紫陽大聲說
    道：「元敏！攔著她！」

    　　掌門吩咐，左元敏當下二話不說，便伸手攔去。

    　　那張瑤光餘怒未息，也把左元敏當成敵人，兩手一錯，也往他身上抓去。只是
    今時的左元敏已非昔日初見時的左元敏，身上不但有谷中人給的十五六年內功功力
    ，使得秋風飛葉手在他手中更上一層樓，而且張紫陽的指立破迷陣法與九真靈寶結
    丹大法，這時也在他的體內發生了作用，張瑤光與他拆不上兩招，立刻落於下風。

    　　張瑤光又氣又急，也不知剛剛究竟是受了什麼刺激，這會兒見被左元敏纏住，
    無法脫身，居然將心一橫，縱身一躍，便往一旁深不見底的懸崖跳。

    　　張紫陽與左元敏大吃一驚。

    　　左元敏因為距離近，又仗著近日武功大進，竟也是藝高人膽大，雙足一點，從
    懸崖邊上衝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張紫陽的驚呼聲中，攔腰抱住了人
    可以說是已經在半空中的張瑤光。

    　　他的身子繼續疾往前衝，接著縱身一躍，輕輕巧巧地落在崖下兩丈處，一塊突
    出的岩石上。卻是他早就看好了落點，仗著步法神奇，眼明手快，硬是將張瑤光給
    從鬼門關前抓了回來。

    　　張紫陽的一顆心簡直要從口裡跳了出來，他趕緊來到崖邊往下看，只見左元敏
    抱著張瑤光，所立足之處，突出山壁不過兩三尺見方，四周兩三丈內，並無其他可
    立足之地，情勢還是非常凶險。

    　　張紫陽俯身道：「元敏，你跳得上來嗎？」其實重點不在以他的輕功跳不跳得
    上來，而是他手中既抱了一個人，腳下的岩石卻不知能承受多少的力道，若是貿然
    起跳，吉凶難料。

    　　左元敏氣喘吁吁，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剛剛這一下，腳下指立破迷，手上秋風
    飛葉，已是竭盡所能，甚至超出所能。然而成功是成功了，卻進退維谷，這下才開
    始知道要害怕。

    　　張紫陽見他神情有異，心裡同樣著急，靈機一動，將腰帶解了下來，從崖邊縋
    了下去，說道：「夠不夠長？抓得到嗎？」以張紫陽目前的修為，只要左元敏一手
    可以搆得到腰帶，他是有那個本事，可以將兩個人同時甩上來。

    　　但是左元敏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忽然「喀啦」一聲，腳下岩石從山壁上鬆脫。
    左張兩人連人帶石，直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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