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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二 冊

    　　　　　　　　　　　    【第八回　太陰心經】

    　　這一下突生意外，左元敏自己也是始料所未及，他腦中隨即想到「死亡」兩字
    ，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人在半空中，根本無力可借，而就算有力可借，在這
    樣的速度與力道之下，就是想借也借不了，幾乎已是束手待斃。

    　　眼見左元敏這一下撞在石頭上，立刻就有性命之憂，說時遲，那時快，便在此
    千鈞一髮之際，谷中人身形一閃，後發先至，已經攔在前頭，兩手一抓，硬生生地
    將左元敏整個人架在半空中，腦門相距石塊，不過半尺之遙。嘴上同時說道：「臭
    小子雖然無禮，但是老夫說話算話，決不傷你一根寒毛。怎麼樣？服氣了嗎？」

    　　左元敏這一下死裡逃生，已是頭暈眼花，一時不能言語。谷中人冷笑一聲，將
    他往旁邊的地上一扔，待他臉色稍復，續問道：「怎麼樣？到底服不服？」

    　　左元敏一時無法起身，便賴坐在地上，說道：「不服，不服，說什麼也不服！
    」谷中人道：「你是可以不服氣，但是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光是撒潑賴皮，不但
    於事無補，更只會讓我看不起你。」

    　　左元敏裝著十分驚訝道：「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還要說什麼道理？你是武林
    前輩，武功高強，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子，手無縛雞之力。你用功夫對付我，我當然
    只有挨打的份了，我不說不服，難道要說，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刮刮叫，前輩大
    發神威，小的甘拜下風嗎？」

    　　谷中人笑道：「好，就算你說的有理。」來回踱步幾回，續道：「其實剛剛我
    這一抓一甩，也不難避開，只要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連說帶比，詳細說明
    ：如果有人抓向你的胸口，該怎麼迴避，甚至怎麼回擊，又或甚至對方怎麼反應時
    ，自己該怎麼見招拆招，這裡怎麼拗，那裡怎麼扭。

    　　他嘴上說不清，又叫來陸雨亭與之對招，將近花了半個時辰才解說完畢。最後
    才說道：「這招一套兩式，共有前後左右四種變化，加起來總共不過八種變化，並
    不怎麼難記。有個名堂統稱這一招，叫：『四通八達』，你如果真的學全了，我剛
    剛這一抓，就抓不住你了。」

    　　左元敏知道他說來說去，就是要自己學他的武功，但是這與先前谷中人用強迫
    的方式有所不同，左元敏只天真的想：「好，我就學上一學，看看管不管用。這可
    是你自找的，不是我巴著要學你的功夫。要是學了也不管用，正好拿來譏諷你，這
    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在心中把剛剛所見者默想一遍，倏地站起身來，說道
    ：「好，我就來使使這個叫什麼四通八達的，要是不管用，就趁早把這名字改一改
    。」

    　　谷中人道：「要是不管用，那也是你學藝不精。」

    　　左元敏冷笑一聲，道：「什麼便宜都讓你佔了，那吃虧的還不是我？」

    　　谷中人道：「我就只用剛剛教的那一招對付，要是用了你沒見過的，就算我輸
    了。」

    　　左元敏道：「好！」猱身上前。

    　　那谷中人一手伸出，果然便與剛剛所說的完全相同，左元敏右手探出，一抓一
    拗，也正是剛剛所學的那一招四通八達。

    　　谷中人「咦」地一聲，暗暗讚道：「好。」往後退了一步。原來谷中人見自己
    不過才教了一遍，左元敏這一抓一拗，手法方位，無不恰到好處，好似苦練了三個
    月一般，讚歎之餘，往後退去，想要看看這八種變化，他是否都能得心應手，運用
    自如。

    　　只見那谷中人一邊往後退，一邊隨手指點，要引得左元敏盡展所學。而左元敏
    見招拆招，果然也沒讓他失望，待到八種變化全部使完，谷中人早已是驚喜連連，
    讚不絕口，心道：「不過是半個時辰的時間，他還只是在一旁聽著看著，這一招的
    精妙之處，他已經十得七八，要是我再花點功夫實際喂招，點撥於他，他這一招只
    怕三天就能學全了。」

    　　他心有旁鶩，隨手拆解，心中只念著不能使超出範圍的招式，忽然左腕一緊，
    居然是左元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勁拗了起來。接著只聽得「啊」地一聲，左
    元敏撒手退開，一邊撫著痛手，一邊狠狠地瞪著谷中人。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怎麼樣？服了嗎？」

    　　左元敏道：「你使妖法，那不算！」

    　　谷中人道：「什麼妖法？」

    　　左元敏道：「你的手……會燙人！」

    　　谷中人解釋道：「那是內功，什麼妖法！」

    　　左元敏抓住他的話，說道：「你說過的，不能用沒教過的手法，你沒教過我內
    功，所以你已經犯規了，我贏了。」

    　　谷中人道：「內功存在體內經絡，一點一滴都是日積月累來的，我就是不用，
    它也自然而然地會保護我的身體，我想擺脫也擺脫不掉。你如果還不服氣，不就這
    麼吧，我教你們幾句口訣，你們依法呼吸吐納。你們也不用怕曠日費時，因為你們
    體內已經有我十幾年的內力修為了，你們練一個月，抵得上旁人練上一年，一年之
    後，當可以將我給你們的內力充分發揮，收放自如。要是還想要有所進展，那就要
    看將來用不用功了。」一番話，說給了兩個人聽。

    　　那左元敏還沒反應，陸雨亭已經搶著磕頭說道：「謝謝谷前輩。」

    　　左元敏一陣冷笑，淡淡說道：「陸兄，你確定他姓谷嗎？」

    　　陸雨亭道：「左兄弟，前輩並無惡意，你就別鬧彆扭了。」言辭之中，頗有責
    備之意。

    　　左元敏道：「你想練就練吧，我可不願領他的情。」說著到一旁找了塊樹蔭下
    的石頭坐下，把頭轉了過去。

    　　谷中人不理會他，續道：「你愛練也罷，不練也行，那就看你要到哪一天，才
    可以從我的面前出這谷去。」

    　　左元敏心中一動，那谷中人已經念了起來：「夫天地之初，本源於無，萬物生
    成，概出於陰。是故實本於虛，有後於無，男生於女，剛窮於柔。……」一直念了
    下去，陸雨亭低頭閉眼，用心記憶，左元敏則是外弛內張，表面上裝做毫不在乎，
    心中亦是暗暗背頌。

    　　谷中人又念了幾段文字，最後才念道：「……是乎陰陽離合，中身廣明，廣明
    之下，名曰太陰。此經可謂……」念到這裡頓了一頓，心裡猶豫了一下，隨後神情
    篤定，微笑續道：「此經可謂『太陰心經』。」又道：「以上我念的，便是太陰心
    經的總綱，有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

    　　陸雨亭沉思了一下，說道：「前輩，這段經文說的是陽生於陰，有陰才有陽的
    道理。可是我爹曾經跟我說過，這陰陽是互生的，有陰就有陽，有陽就有陰，天生
    萬物，莫不如此。為何這裡卻說陰重於陽，不知道理何在？」

    　　這些問題，也正是左元敏想問的，只是他此刻既然已經做足了一副事不關己的
    表情，也只好這麼繼續裝下去，反正陸雨亭有問題一定會問，要是沒正好問到自己
    想問的，那也只好作罷。

    　　谷中人點了點頭，開口解釋道：「這也就是此經之所以寶貴，與與眾不同之處
    了。」來回走了幾步，這才續道：「其實天地間的道理，並不是陰陽相生的。你們
    看，天上有日，所以為陽，到了夜晚，便為陰了，是嗎？」

    　　陸雨亭道：「是啊，日盡繼之以夜，夜盡繼之以日，所以陰陽循環，生生不息
    ，有陽即有陰，有陰便有陽啊。」

    　　谷中人道：「沒錯，我們所能見的，便是如此，但是在天地之外呢？」

    　　左元敏與陸雨亭都是一愣，心道：「天地之外？」

    　　陸雨亭道：「天地之外的事情，又有誰知道呢？」

    　　谷中人不做正面回答，只道：「你們瞧，眼前陽光所照之處為陽，背陽者為陰
    ，例如樹蔭，還是山洞之中，這些陽光所照不到的陰暗處，就是相對於陽光照耀處
    的陰，是嗎？」

    　　陸雨亭道：「沒錯。所以天下的東西，不是陰，就是陽。」

    　　谷中人道：「你這麼說只對了一半，應該說天之道陽盡陰生。那麼陰盡陽會生
    嗎？」從地上隨手拿起一塊石頭，攤在手掌上，續道：「此刻在我的手上，有為陽
    ，無為陰。」說著手掌握緊，使勁搓了幾下，那石塊裂為細碎粉末，從指縫中漏了
    下來。左陸兩人見他指力如此，無不暗暗納罕。

    　　只聽得谷中人續道：「此刻從有到無，陽盡而陰生，那麼陰盡呢？」手掌攤開
    ，虛抓幾下，又道：「天理不能無中生有，所以陰盡即是陰盡，陽未必順勢而生。
    」左元敏恍然大悟，若有所得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陸雨亭仍是不解，瞧著谷中人發愣。谷中人沒瞧見左元敏的神氣，也不知他
    懂了沒有，於是指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繼續解釋道：「我站在太陽底下，陽光照不
    到的地方即為陰，簡單說一句，無陽即為陰，可是無陰未必有陽。雖然我們慣稱月
    為太陰，但是黑夜並非因為月出，而是因為日落。所以我們可以知道，陽立於陰的
    基礎之上。」怕兩人還不明白，更舉例道：「你們知道在皇宮裡辦事的太監吧？他
    們又稱閹人，就是說想要當太監的，必須把陽具割去，他們不能跟後宮嬪妃搞七拈
    三，皇帝也才能安心地便讓他們在皇宮內院裡面進進出出。

    　　「好了，這些男子在經過閹割之後，陽去陰生，不長喉結，不生鬍鬚，說話尖
    聲尖氣，皮膚也會變得柔細，不長肌肉。更有甚者，行為舉止忸怩，性子與一般男
    子大為不同，反而跟尋常女子相似。可是你說，要是反過來，女子經過閹割之後，
    會生出鬍鬚，長出喉結，然後身材逐漸壯碩，言行舉止像個男人嗎？不見得吧？」

    　　陸雨亭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谷中人道：「既然天生萬物，無不出於太陰，所
    以我所要教你們的太陰心經，雖然名為太陰，但是由此初生少陽，然後太陽，最後
    歸到少陰，實在是一種無所不包的上乘心法，你們若是好好學習，縱使不能傳得全
    部，對你們的未來，也是大有助益。」

    　　一番話，陸雨亭聽得心癢難耐，忍不住插嘴說道：「若是前輩尚未收過徒弟，
    不知……」

    　　谷中人知道他想說什麼，打斷他的話頭，說道：「目前我還沒有收徒弟的打算
    ，你我緣分，也僅止於此而已。命中有時終須有，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輕咳
    一聲，清了清喉嚨，續道：「既是太陰心經，入門心法，便是從手太陰肺經開始練
    起。」於是便將這路經脈於人體所經，與經上所有穴位一一解說清楚，並開始解釋
    ，如何呼吸吐納，氣沉丹田，又如何以意御氣，搬運歸元。

    　　那人體經穴內息流動，在手太陰肺經來說，是以中焦為起點，先下行至大腸，
    然後返回回到胃部，經肺臟上巡喉嚨，接著才到第一個穴位「中府」，然後順著手
    臂內側經肘至腕，最後到達拇指的「少商穴」。然而練功乃是逆天而為，所以左元
    敏得要倒練回來，這一部份尤其注重收懾心神，抵抗外魔為最。谷中人於是同時便
    將如何凝心靜氣，如何屏除雜念的要領交給了他們，並解說萬一碰到不能收懾心神
    時，應該要做的處置。

    　　關於這一點，谷中人在解說時，不免要引來左元敏的譏諷，說他如果有辦法做
    到，今天就不會還待在這裡教人功夫了。那谷中人聽了並不以為意，只說依他的修
    為，只要一不小心，仍然會走火入魔，而且內力越強，走火的情況就會越凶險，所
    有練武之人，都應該以為殷鑒。

    　　谷中人解說完畢，便去搬了一塊巨石，放在山洞口邊，逕自坐上，閉目盤膝，
    打坐入定去了。左元敏瞧他有恃無恐，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瞧著一旁陸雨亭口裡
    唸唸有詞，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存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便找了一處靜僻的地方，
    依著谷中人的指導，開始嘗試練起內功來。

    　　左元敏依法施為，這才漸漸察覺果然有一股真氣，在他體內十二經常脈間到處
    遊走。原本不去理它也沒什麼感覺，開始練氣之後，卻自然而然地有點想要駕馭它
    的衝動。左元敏知道他每多練出一分內力，就能從那股真氣中，多收一分以為己用
    ，不知不覺間，已經依照谷中人所傳之法，將手太陰肺經這一脈練了二三十回。他
    眼睛忽地睜開，卻見四處一片漆黑，抬頭望去滿天星斗，竟然已經過了中夜。

    　　左元敏站起身來，但覺全身舒暢，精神爽利，四肢百骸彷彿都充滿著無窮無盡
    的力氣一般，心想：「這就是練了內功的感覺嗎？」想想不禁頗有成就感，四處跑
    跳了一陣，這才發覺自己這一下不但手腳靈便許多，也比較不容易氣喘流汗了。

    　　左元敏這一下越發感到對練武的興趣，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山洞邊上，望見那
    谷中人依舊坐在一旁石上，動也不動，心想：「他睡著了嗎？他此時距離山洞口這
    麼近，我只要多用幾分力氣，說什麼也能跨進洞裡，就算只是一步，那也是我贏了
    。」又想：「不過我若繼續留在這裡，那谷中人一定還有別的功夫教我，可是這人
    陰陽怪氣的，未必安著好心，說不定……」胡思亂想一陣，心下頗為躊躇，走到山
    洞旁停了下來，委實難下決定。

    　　忽然間耳邊有人聲輕輕說道：「小耗子跑到了洞門口，要進又不進，想走又不
    想走的，到底還是膽小如鼠哇！」聽這聲音，分明便是谷中人的聲音。

    　　左元敏向他瞧去，見他雖仍是一動也不動端坐石上，心中卻知道一定是他在搞
    鬼，不覺有氣，當下快步往前而去，走到谷中人面前，高聲說道：「喂，剛剛你在
    說誰？」連叫了幾聲，那谷中人依舊維持原姿勢，眼皮連抬都不抬一下，彷彿死了
    一般。

    　　左元敏心念一動，口中喝道：「居然敢裝神弄鬼戲弄我，看招！」手上一抬，
    做勢佯裝攻擊，腳下用勁，卻同時往另一方的洞口跨去。

    　　那谷中人所坐的位置就在山洞口，左元敏此刻要進山洞，只需三步並作兩步，
    但見他一腳竄出，另一腳就要踏入，忽然一顆小石子破空而至，「啪」地一聲，正
    好撞在他左腿的「伏兔穴」上，左元敏但覺下身一麻，一隻左腳就此抬在半空中，
    半點不得動彈。

    　　左元敏又驚又怒，大聲嚷道：「喂，你幹什麼？快放開我！」

    　　谷中人像聾了一樣，紋風不動。

    　　左元敏知他故意要整自己，嘴上也就不再客氣，開罵道：「你不守信用，用了
    沒教過的招數對付我，我警告你現在就馬上放開我，否則的話，哪天我就到江湖上
    去給你張揚，說你言而無信，是個卑鄙小人！」想想不對，又道：「難怪你不敢說
    出自己的真實姓名，原來早就算好有這麼一天，一切都安排好了退路，當真是無恥
    至極！」罵到後來，越說越難聽，可是那谷中人充耳不聞，從頭到尾相應不理。

    　　左元敏叫罵了一陣，直到月偏西落，但覺口乾舌躁，喉痛聲啞。心想就算這麼
    罵到天亮，只怕他也是不動如山，還不如省些力氣，以待天明。便在決定閉嘴的同
    時，左元敏情不自禁地望了谷中人一眼。

    　　還好，他還是那個姿勢，一副睡死的樣子。

    　　果然，那谷中人一直待到了天色大亮，這才睜開雙眼。見到左元敏就站在一旁
    ，佯作驚奇道：「咦？你怎麼站在這裡？怎麼不能動啦？難道你站了一夜嗎？」

    　　左元敏站了兩個時辰，兩隻腳又酸又痛，此刻只想好好地坐下來讓兩條腿休息
    一下，不好跟他多作爭辯，只沒好氣地道：「你不必再裝了，是你把我定在這個地
    方的，還不快幫我解開穴道。」

    　　谷中人佯作恍然大悟狀，道：「原來是被人點了穴啦，被點中了哪裡？要是不
    知哪裡的穴道被封，我也解不開。」

    　　左元敏耐著性子道：「好像是在左大腿外側……」說著說著，忽然右腳動了一
    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仰倒，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

    　　谷中人見狀大樂，哈哈笑了起來。

    　　左元敏掙扎著起身，這才發覺穴道已解，只是兩腳又酸又麻，連站都有困難，
    趕緊又找了個地方坐下。

    　　谷中人笑道：「穴道被人用內勁封住，除了可由外力施術解穴之外，被制者本
    身亦可使用自身的內力去衝開穴道，當然，這其中的難易程度，跟點穴者與被點穴
    者，他們彼此間的內力修為有關，都常是一種相對的關係。要是點穴者使用的內力
    不強，就算不刻意去解開穴道，人體本身的氣血循環也能夠逐漸衝開。」

    　　左元敏這才知道谷中人內力不但強勁，而且收發自如，竟然拿捏得如此精準，
    要讓自己站到天亮。他心中佩服，嘴上仍道：「這一下你可是不打自招了吧？居然
    用沒教過的招式對付我。」

    　　谷中人道：「我確實是不知道，你為何會被人點穴站在這裡……」

    　　左元敏嚷道：「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的武功既然有那麼高強，難道說有人就在
    你身旁出手，你居然會渾然不知？」

    　　谷中人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我昨夜作夢夢到有一隻小耗子，在我身
    旁爬來爬去，是想進洞裡，卻又不進，窸窸窣窣地擾人清夢，於是乎我拾起一塊小
    石頭扔牠，那可憐的小傢伙哼唧一聲，這才安靜下來，我也才能一覺到天亮。難道
    說……」指著左元敏，神色古怪。

    　　左元敏當然知道谷中人拐過彎來罵他，「哼」地一聲，轉過頭去。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要閃避人家的暗器攻擊，其實是有好幾個方法的……
    」便在此時，陸雨亭也已經出現，谷中人招他過來，說道：「你來得正好，我今天
    要教你們一招比較難的。看清楚了……」說著手腳並用，親身試演了一遍。

    　　兩人只覺得眼前一團人影動來動去，完全瞧不清楚招式，尚自錯愕間，谷中人
    已然收勢而立。

    　　谷中人道：「你們瞧不清楚不要緊，我只是藉此告訴你們，使用此招速度是越
    快越好，最少要像我剛剛那般的速度，方能發揮其中最大的奧妙。」說著，放慢速
    度，又試演了一遍，詳細解說，哪裡該快，哪裡可慢，哪裡又該配合運氣調息，哪
    裡又該收發內勁。最後仍是由陸雨亭上場實地操演，谷中人一旁指導，左元敏雖然
    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實際上兩隻眼睛不曾片刻離開過兩人身上。

    　　便這麼一個教，一個學，一個在旁邊「偷」學，直到了日偏西山，谷中人這才
    算將這一招教得完全。末了便道：「這一招有個名堂，叫『趨吉避凶』，你們每日
    練上兩個時辰，大約三個月後，就能有小成了。那時碰到暗器不但不用閃避，說不
    定還能攔它們下來。」

    　　左元敏忽道：「光是這招還不行吧？手上得同時使『四通八達』才夠用吧？」

    　　谷中人聽他頗能融會貫通，心中歡喜，但是嘴上還是淡淡說道：「你們要真學
    得全了，有七成火候，光靠這一招，放眼武林，絕對是閃避的人多，能夠接招的人
    少。武功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能夠發揮多少威
    力，那要看你們的用功程度，還有悟性而定，不能一言蔽之。」

    　　左元敏心下同意，但也是口是心非地道：「你說的大致不錯，但如果師父領錯
    了門，徒弟就是悟性再高，也是白搭。」

    　　谷中人莞爾一笑，搖了搖頭，不再說話，縱身躍起，幾個起落，又回到山洞口
    的岩石上，盤膝坐定，閉目養神去了。左陸二人相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分工合作，
    埋鍋造飯。飯菜備妥，陸雨亭便照往例，會給谷中人送飯，事之如師，左元敏雖然
    冷眼旁觀，但還是會刻意幫他準備菜餚。

    　　原來陸雨亭在家時便是個少爺，什麼燒菜煮飯，他根本一竅不通，在左元敏出
    谷尋藥，由陸雨亭照顧谷中人這段期間，兩人吃的都是谷中人先前存放的乾糧，偶
    有碰到生火烹調，食物不是半生不熟，就是又生又熟，但是為了活命，兩人也只好
    湊合著吞下去。

    　　而左元敏從小清苦，燒水煮飯的活兒，是他早就做得慣的了，後來雖給雲夢收
    養，但是在生活上，卻是左元敏在幫雲夢打理一切，像是燒菜，準備點心，他樣樣
    在行。所以說是分工做飯，其實陸雨亭做的都是劈柴生火的粗活，真正的大廚，還
    是左元敏。

    　　所以若不是左元敏也一道煮了谷中人的飯菜，陸雨亭是拿不出東西孝敬他的。

    　　陸雨亭當然知道這一節，想他也不是那麼斬釘截鐵的要拒絕谷中人，所以私底
    下抓著機會，便會充當說客，希望他能好好地跟著谷中人學藝。

    　　那陸雨亭的用心左元敏也知道，更因為像這樣的機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當
    然想能多學多少是多少。那左元敏一方面本來就不是全盤地排斥，一方面也替陸雨
    亭考慮到了他的權益，心中立場的動搖，幾乎是難以避免的了。

    　　於是情況便成了：白天，谷中人傳授武功給陸雨亭，左元敏則在一旁偷學；到
    了晚上，便成了左元敏的「實習」時間。他每夜都利用白天所學，實地地出手偷襲
    谷中人，以爭取提早出谷的機會。當然，左元敏自然每次都是鎩羽而回。

    　　　　　　※※　　　　　　※※　　　　　　※※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間，左元敏困在谷中已經一個多月有餘了。期間谷中人會
    每天固定教授兩人一招新招，而他先前教過的招式，則是一概不給複習，也不讓發
    問。實則一天一招的進度，兩人也是吸收都來不及了，誰也沒空去問之前的疑問。

    　　這一天清早，兩人又習慣性的來到山洞前會合。谷中人道：「截至昨天為止，
    我已經教了三十六招了，這三十六招正好一套，式式相連，而且首尾呼應，不過我
    教你們的時候，是隨性的，沒有依照原本的順序。雖然臨敵應變的時候，得見招拆
    招，順序不是很重要。不過你們既然學全了，就應該要知道正確的順序。」

    　　他頓了頓，續道：「這一套式名叫『秋風飛葉手』，名稱雖然詩情畫意，但是
    你們練過也知道，其中不但包含了拳掌指爪，還有刁手、掛槌等等各種手法，這些
    還只是上盤。下盤部分，則有踢踩蹬踏等各種腳法、甚至步法、身法，實是包羅萬
    象，博大精深。」連說帶比，試演各種基本手法步法，一直說到最後「博大精深」
    四字時，忽然歎了一口氣。但這股神情一瞬即過，接著馬上說道：「這第一招是起
    手式，叫『風行草偃』……」開始次第介紹起所有的招式名目，這些都是兩人之前
    曾學過的，所以一聽就懂，一懂就記起來了。

    　　只聽得谷中人滔滔不絕地介紹下去，直到第三十六招「野火燎原」說完，接著
    更道：「我谷中人恩怨分明，受人恩惠，定思圖報。我這一套『秋風飛葉手』頗有
    威力，以此報答你們的搭救之恩，也不算太寒酸。不過要是再多教下去，那我可就
    不太划算了。雖然這秋風飛葉手，最少也要傳習三年五年，方能有小成，不過我也
    算是教全了，從次以後我們兩不虧欠，從前的事，咱們誰也別再掛在心上。」

    　　那左元敏原本就不認為有恩於他，更甭提想要他的報答了。所以聽到谷中人想
    要以一套秋風飛葉手來撇清關係，心中也沒有多大反應，倒是陸雨亭欲言又止，一
    副頗不以為然的樣子。

    　　只聽得谷中人續道：「本來半點功夫不會，旁人不會防備你，倒也無性命之憂
    ，但像你們這樣半調子地練了一個多月，說不定一踏入江湖，仗著自己年輕氣盛，
    到處招惹是非，多管閒事，不用半年就給人殺了。你們兩個雖不是我的徒弟，但不
    管怎麼說也是學了我的功夫去，要是讓人知道秋風飛葉手居然這麼容易栽在旁人手
    下，那我的面子也要丟光了。所以你們要出谷去，可以，但是要先經過我這一關。」

    　　左元敏大吃一驚，忙道：「你有沒有搞錯啊？我們的武功怎麼比得上你？要是
    一輩子過不了你這一關，那豈不是要讓你關在這裡一輩子？」

    　　谷中人道：「要考驗你們，我自然不會出全力，更不會說要你們打敗我才能出
    谷。我的意思是，你們要有相當的火侯，我才能放心讓你們出去。」

    　　陸雨亭則道：「既然前輩這麼不放心我們，不如多教我們幾招其它的武功，也
    好……」

    　　谷中人道：「你說的不錯，多學幾套應用上會方便不少，但是我說過了，教得
    太多我就吃虧了。其實你也可以將你先前所學的功夫拿出來應用，要過我這一關，
    並不限定使用我教的武功。」說來說去，就是不願再教。

    　　左元敏道：「你還是沒說清楚，要是我們一直沒有通過考驗，那便如何？」

    　　谷中人無可奈何地道：「這個地方既然給你們知道了，那就已經不是秘密了。
    所以我打算在三個月之內離開這裡，到時你們如果沒通過我的考驗，那我只好請你
    們把武功還給我。」

    　　那左元敏不知何謂「還」功夫回去，陸雨亭可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臉色一
    變，說道：「前輩，難道說……你要……」不自覺心跳加速，不敢妄下斷語。

    　　谷中人道：「沒錯，要是真有必要，與其讓你們在外被人打死，還不如讓我廢
    去你們的武功，讓你們當一個平平凡凡的人來得好。免得我報恩不成，還要背上恩
    將仇報的罪名。」

    　　那陸雨亭心想，要廢一個人的武功，不是用重手斷人的琵琶骨，就是要用內力
    截斷人的經脈，不管哪一種，被廢武功的人，想要再練回一身功夫，那可是比登天
    還難，就以一個練武的人來說，那還真的變成了名符其實的廢人。他當場臉色大變
    ，情不自禁地望了左元敏一眼。

    　　左元敏雖不知此中關節輕重，但也聽得懂一個「廢」字，既然曰廢，那還有什
    麼好事？怒氣上衝，開口道：「自始以來，我們兩個從沒要求過你什麼，要教我們
    武功，那也是你說的，如果學不好，還要要回去，又是你說的。什麼都是你拿主意
    ，把我們擺在哪裡？要這麼說來，我們當時還不如救你的好，呸！學這什麼爛武功
    ，也不知管不管用！」越說越激動，最後乾脆批評起谷中人的武功來了。

    　　他這話才說完，忽然眼前一花，谷中人倏地閃身過來，直往左元敏身前而來。
    左元敏反射性地往後一縮，兩手一架，使了一招「招蜂引蝶」，將谷中人的來勢盡
    數攔住。谷中人低喝一聲，迅猛無倫地繞到左元敏身後，左元敏更不轉身，開步向
    前急跨，左手握拳往後揮去，右拳虛握，沉肩墜肘，蓄勢待發。

    　　左元敏這一拳精準的往谷中人左邊的太陽穴揮去，無論方位手法，莫不恰到好
    處。

    　　谷中人心知這一招「后羿射日」左手這一崩不過是前招，右手那一拳才是厲害
    所在。身子一矮，又往左元敏左邊竄出，連消帶打，兩手伸手疾點。

    　　左元敏知道這是秋風飛葉手裡的一招「落葉飛花」，當下應了一手「四通八達
    」。這些武功招式都是谷中人所教，谷中人見左元敏一起手，就知道他要使出什麼
    招式，他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拆招，不待他招式使老，立時應了一招。

    　　兩人倏地以快打快，霎時拆了十來招。左元敏自從練了內功之後，不但身手一
    日比一日靈活，而且耳聰目明，思慮清楚，都更勝往日。此刻他打得興起，谷中人
    在他體內那一股十多年的內力修為，亦逐漸被悄悄喚醒，出手毫不需要思索，勁道
    更是一分強過一分。只是轉眼間三十六招就已使完，左元敏猶豫一下，迫不得已重
    使前招，忽地心想：「我為什麼要猶疑這一下？我重不重使前招，於谷中人來說，
    根本沒有區別，這些招式他不知已經練了幾年，每一招都是舊招！」

    　　他想到這裡，心中頓時涼了半截，明知招式重複難以避免，還是下意識地往上
    加了一份力道。旋即又想：「比內勁耐力，我差得遠了。論招式，我身上所會的武
    功，卻又都是他教的。初時他想試探我的能耐，還會多留幾分餘地，等到我一次又
    一次地重複出招，遲早會出現讓他挑剔的地方，到那時我全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
    全都讓他看透了，哪有翻身的機會？」

    　　他腦袋不停地思索，手底下也沒閒著，眼見第二輪三十六招又要使完，不禁心
    慌意亂，耳裡卻聽得谷中人笑道：「小子，你練得不錯啊，只要再多練個五六年，
    江湖上就會有你這一號人物啦！你說管不管用。」

    　　左元敏分不清楚是褒是貶，想要回嘴幾句，才發現根本無法像谷中人那樣，可
    以一邊催動內勁，一邊還開口說話，當下咬緊牙關，更發狠勁。

    　　谷中人嘖嘖連連，不再說話。

    　　轉眼左元敏一招「野火燎原」使出，心中忽想：「這是第四次了。」知道自己
    所出的每一招，對方都瞭若指掌，不知不覺間，也開始露出疲態了。

    　　這樣細微的心理變化，與他交手的谷中人立刻察覺，哈哈笑道：「怎麼？打算
    投降了嗎？」

    　　左元敏聽到谷中人的奚落，不知怎麼著，又惹得他心底頑強的個性倏地抬頭。
    說也奇怪，左元敏原本的性格還算內斂，待人也相當仁厚，如此容易受人刺激，還
    是他生平頭一遭。說的準確一點，就是不知怎麼著，他看谷中人就是很有意見，不
    知不覺就是想跟他作對。只聽得他「哼」地一聲，體內真氣流轉，一掌便往谷中人
    面前拍去。

    　　左元敏這一拍，並不屬於「秋風飛葉手」裡的任何一招，其中發勁的方式源自
    是「后羿射日」，但是拍掌的手法則是變化自「玉樹流光」與「夜露凝香」兩招。
    只是這些招式每一招都是經過幾代人士千錘百煉而來的，左元敏一加更動，創新是
    創新了，但是意想不到的破綻也就隨之而生了。不過谷中人卻十分欣賞他這般的應
    變，刻意捨棄他的破綻不去攻擊，同時一掌按來，正面地接了他這一招。

    　　只聽得「碰」地一聲，左元敏往後退了三步。

    　　谷中人道：「還不壞嘛！」

    　　左元敏一隻手臂酸得差一點抬不起來，但還是說道：「你也不賴呀！」順勢滿
    場遊走，毫不停步，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心中不禁歡呼道：「對呀！」繞著谷中
    人不停打轉。

    　　谷中人道：「改打游擊戰？很好，讓我看看你的能耐。」果見左元敏見隙則進
    ，一沾即退，這般打法耗費體力劇烈，谷中人很想知道左元敏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下手又要比剛開始的時候，輕了三分。

    　　但見左元敏發起狠來繞著圈子狂奔，漫無目的，毫不節制。谷中人越瞧越不滿
    意，猜想：「這小子開始敷衍起我來了，看樣子若不給他一點苦頭吃，他還以為我
    在跟他們開玩笑。」這個念頭才在他的腦中轉過，忽地一眼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
    覺地來到了山洞口附近，谷中人心念一動，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他瞧破左元敏的意圖後，反而釋然起來，不但不忙著教訓左元敏，還刻意幫著
    將他引導到更近山洞口的地方，同時睜大了眼睛，準備瞧瞧他這次要玩什麼花樣。

    　　因為之前兩人的協議仍在，左元敏可以選擇是要經過谷中人的考驗，由谷中人
    首肯讓他離開；還是在谷中人面前踏進那山洞一步。兩者都能夠讓他離開這山谷，
    所以左元敏此刻便是打著後者的算盤。

    　　那左元敏見已如願將自己的位置，移到山洞口附近，自忖谷中人可不是省油的
    燈，這樣明顯的意圖，不可能到此地步，谷中人還有不明白的道理。當下化暗為明
    ，不再遮掩，右足一蹬，便往山洞竄去。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喂！你未免太心急了吧？」身形一閃，攔在他面前。
    左元敏左手高右手低，一快一慢，一陰一陽，往前按去。谷中人見他這一招「撲朔
    迷離」使得有模有樣，頗得其中三昧，雖然已經是第四回看到他出這一招，但為表
    嘉許之意，不願在這一招上打敗他，身子一側，讓了一招。

    　　左元敏一招搶先，接連出手，連綿不絕，更往前邁出兩步，距離洞口已不足三
    尺。

    　　谷中人拆了兩招，心中才想道：「是時候了。」忽見左元敏一掌斜斜兜來，樣
    似「野火燎原」，谷中人心道：「你這一招走樣了，讓我教你個乖。」五指虛拿，
    便往他左臂上抓去，左元敏兩手忽然一錯，「啪」地一聲，正中谷中人的手腕。

    　　本來依左元敏此時在武功上的造詣，想要傷谷中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就是
    想要一招打中他，那也是難如登天。所以他這一下拍中谷中人的手腕，別說谷中人
    大吃一驚，就是左元敏也相當驚喜。原來他這一下子，並非是谷中人傳他的秋風飛
    葉手，而是他偷學自雲夢的武功。

    　　其實說是偷學，倒還不如說是有樣學樣。那雲夢每每新學招式，總會在隨後的
    一段日子當中，不斷地反覆練習，以求熟能生巧，融會貫通，然後再從中擷取自己
    有用的招式手法，去蕪存菁，以為己用。所以左元敏常有機會，在一段時間之內，
    重複地瞧著雲夢練習同一招式，雖未存心要偷學，但是久而久之，也瞧熟了不少。
    雲夢知他不會武功，也不以為意，甚至覺得旁邊有人看著，比較不會寂寞，更何況
    左元敏常在適時叫好，更讓雲夢覺得窩心。

    　　如今左元敏因為一次不經心地變化前招，結果讓谷中人也跟著變招接招。這給
    了他一個靈感，就是那谷中人一直認為自己不會武功，因此一定會以他所教的「秋
    風飛葉手」來響應所有的攻擊，所以如果出奇不意地使出別招，就算不能因此致勝
    ，最少嚇他一嚇也好。

    　　左元敏姑且一試，竟然奏效，不由得喜出望外。原來就是雲夢在谷中人面前親
    手試演這一招，也未必能夠打中谷中人。只是谷中人先入為主的觀念想著，自己這
    一招這麼去，左元敏一定要用哪一招這麼來，完全沒考慮到他居然會用別的功夫對
    付。這會兒突然中招，是又驚又怒，雖然以左元敏的功力，尚無法傷到他，但是讓
    一個才入門練功剛滿月的小伙子，打中腕上要穴，卻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不明究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著了道兒，右手一翻，便要去抓左元敏的手腕
    ，至於用的是不是秋風飛葉手裡面的功夫，他也已經顧不著了。

    　　谷中人這一抓，左元敏只能用「玉樹流光」或「萬壑聽松」兩招得解。谷中人
    對於這兩招的其它變化早已瞭然於胸，早早準備妥當，只要左元敏發出前半招，他
    立刻就能搶在前面，將他拿下，扳回他的顏面。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左元敏不退反進，身子一側，縮腕抬肘，直往谷中人胸口
    撞去。谷中人大吃一驚，他這下可瞧清楚了，左元敏使得居然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
    「九星七曜大法」，他知道厲害，直覺上了大當，大喝一聲，連忙運勁於臂，奮力
    向外推出。

    　　他這一發勁向前，發覺前方空空如也，居然沒有接到什麼內力，心中電光石火
    地閃過一個念頭：「他若真會『九星七曜大法』的話，那他就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
    了，怎麼能聽我要脅，受困於此呢？他還不過是個小鬼，這一下只是裝模作樣罷了
    ，我這兩掌推出，豈不是要將他打死了？」

    　　心中略一遲疑，掌緣已經帶到左元敏胸口前，谷中人收勢不及，只得將掌勢往
    一邊偏去，掌力打在一旁的岩石上，發出「碰！碰！」兩聲巨響。饒雖如此，那帶
    起的掌風依舊刮到了左元敏身上。左元敏抵受不住，身子往後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谷中人心中一驚，連忙上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查探他的脈搏，得知他雖然
    受到了震盪，但是應無性命之憂，立刻揪住他的胸口，一把抓起，臉色一變，厲聲
    道：「說，這九星七曜大法是誰教你的？你和李永年是什麼關係？」

    　　那左元敏被他這一掌震得七葷八素的，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他劈哩啪啦地念
    了一堆，待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這才道：「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什
    麼三七二十一，九七六十三的？我不過是這樣隨便一抓一撞，像隻猴子似的，還能
    有誰教我？還有，誰是李永年？」

    　　谷中人毫不放鬆，逼問道：「不可能，天底下沒有那麼巧的事，這樣的手法，
    分明是……」說到這裡，才發覺左元敏這一下只是樣子像而已，其餘的發勁方法、
    力道，通通不是那回事。只不過他年輕時曾經吃過這九星七曜大法的虧，所以這會
    兒縱使只是杯弓蛇影的神經緊張，到底還是想要確認一下比較妥當。忍不住問道：
    「你到底姓什麼叫什麼？」

    　　左元敏道：「我不跟你說過了，我姓左。」

    　　谷中人道：「你這小子狠有些古怪，若不從實招來，小心自討苦吃。」

    　　左元敏道：「我說谷前輩，你是前輩高人，武功高強，這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了
    。就是不曉得你曾經說過話，到底算不算數？」

    　　谷中人道：「你不必說話激我，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了。」

    　　左元敏道：「那好，還請谷前輩往自己所站的地方瞧瞧，我現在人是在山洞裡
    面呢？還是在山洞外頭？」

    　　谷中人一愣，隱隱感覺到不對，情不自禁低頭看去，接著又抬頭往上看，橫看
    豎看，自己都算站在洞內，他背向洞口，那眼前的左元敏自然是在洞內無疑了。

    　　谷中人瞧清楚情勢，想起昔日與他的約定，除了自怨一時大意之外，不知說什
    麼好。

    　　左元敏扶著山壁站起身來，笑嘻嬉地道：「抱歉了谷前輩，你曾經說過，只要
    我贏了你，你就要送我出谷，而且絕不傷我一根寒毛。所以從現在起，我已經是個
    自由人了，什麼『不從實招來，就是自討苦吃』的話，還是收起來，趁早別說了吧
    ！」

    　　谷中人將臉一沉，說道：「小子，剛剛我那一掌，已經傷到你了，你知不知道
    ？要是你留下來，我還能教你內功自療之法……」

    　　左元敏面露難色，說道：「谷前輩，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是擔保過絕不在
    練武的時候傷我的嗎？你一下子連輸兩場，真的……我真的不知該說你什麼才好了
    ……」

    　　谷中人聽了不禁為之氣結。剛才他若不是掌下留情，左元敏此刻早已經見閻王
    去了，哪裡還有他說嘴的餘地？

    　　可是左元敏說的，畢竟都是事實，倒也不容易反駁。谷中人又窘又怒，只道：
    「那麼你覺得應該如何？」

    　　左元敏道：「還是請前輩現在就教我內功自療之法，否則我要是傷重不治，那
    前輩豈不是自毀承諾？成了言而無信之徒？這對前輩的名聲只怕不太好聽。」

    　　谷中人見這虧是吃定了，乾脆豁了出去，說道：「好，我這就教你。」

    　　於是便將太陰心經裡的「療傷篇」解說給左元敏聽，最後並說：「這療傷篇的
    心法，需要配合太陰心經其它的運功法門，也就是說，本身太陰心經的內功越強，
    所能療傷的範圍也就越大。這太陰心經你不過練了各把月，只學會了十二經常脈的
    基本運功法門，至於奇經八脈則是一竅不通，所以這療傷篇也就有大半，對你來說
    根本派不上用場。你……不覺得可惜嗎？」

    　　左元敏道：「前輩，這太陰心經原本就不是我的，得而復失，也沒什麼好可惜
    的。只要能夠全身而退，那也不算吃虧。」

    　　谷中人搖頭歎息，說道：「你這小子，根本什麼也不懂。」

    　　左元敏漫不在乎，道：「什麼都不知道才好，知道太多，反而傷心哩！」

    　　谷中人心灰意懶，不想再跟他多費唇舌，擺擺手道：「你走吧，以後不要再讓
    我看到你。」

    　　幾十天來的等待，今天終於達到目的，左元敏聽到他這麼說時，心中雖然歡喜
    ，但竟也頗有些悵然。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朝著谷中人再拜道：「多謝前輩
    成全。」

    　　谷中人毫不領情，逕自走出洞外。

    　　陸雨亭站在洞口，與左元敏笑了笑，擺擺手，尾隨谷中人去了。

    　　那左元敏站在原地，直到兩人的身影轉過樹叢，再也瞧不見了，這才轉身續往
    洞內邁步而去，心中卻忽然想到：「都經過一個多月了，夏侯如意應該已經離開這
    裡了。既然在時效上失去了意義，為什麼要這麼堅持，非要提早離開這裡不可呢？」

    　　這個問題，就連左元敏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自己並非不想學武功，反過
    來說，還是真的想學，這會兒不但正好有人要教，而且還是上乘的武學，這般搞法
    ，豈不是南轅北轍，越走越回去了嗎？左元敏不知不覺地長吁了一口氣，續往山洞
    的另一個出口前進，最後他從另一邊的洞口出來，回到了上次才走過一次的河谷。

    　　左元敏循著上次的足跡，走原路僱船過河。來到下游的小村莊時，天色尚早，
    回到當初借宿的農家詢問夏侯如意的下落，果然不出所料，夏侯如意在這裡沒待幾
    天就走了。左元敏致謝出來，在村莊四處探訪，到了傍晚，仍一所獲，只得另找地
    方借宿了。練了幾遍太陰心經的療傷篇，便早早入睡。

    　　第二天左元敏又尋了半天。這村莊就這麼一點點大，每一處地方幾乎都給他走
    遍了，還是找不到夏侯如意的下落，心想當初自己都跟她說了，要是七天之內沒自
    己的消息，就請她自行離去。如今都一個多月了，她依言而行，一點也不意外。

    　　左元敏想想也是，於是更往村外而去，到了山路岔口，心想往南的尉城自己已
    經去過了，不如便往西到處走走，便選擇了往西的山路。復往前行不久，後頭馬蹄
    聲響，左元敏待到聲音接近，反射性地往路旁閃避，以便讓馬先行。

    　　只聽得那馬蹄翻飛，更不停步，颼地一聲從左元敏的身旁竄過，速度飛快，匪
    夷所思。

    　　左元敏心中忍不住讚道：「好傢伙！」想那馬匹神駿，倒要看看馬上乘客是何
    等人物。抬眼望去，但見馬鬃鬣鬣，馬轡馬鞍俱在，就是少了個騎乘之人。左元敏
    心中納罕，馬匹飛快，轉眼已然隱沒在前方樹林當中。

    　　左元敏往身後望去，呆立半晌，不見有什麼人追上來，不由得心想：「這馬兒
    不可能沒有人的，也不知為何，牠的主人竟然讓牠在這山裡到處亂跑。」

    　　胡思亂想一陣，更往前行。又走了好一會兒，左元敏幾乎都要忘了這件事情，
    卻隱隱聽得前方似乎有馬匹嘶鳴聲。左元敏心念一動，循著聲音急往前行，不久在
    前方山坳中，發現有匹馬在一處矮樹叢中左衝右突，像是給什麼東西困住了。左元
    敏再往前去，仔細一瞧，這才察覺眼前這匹馬，正是剛剛從他身畔奔過的那一匹。
    當下加快腳步，急往前去。

    　　左元敏練了功夫之後，手腳靈便了許多，沒幾下就竄到了那匹馬附近，就在那
    瞬間，他忽地聽到有野獸的低吼聲，一個轉身，往另一邊的樹幹上一躍，兩個起落
    ，攀上了枝幹。

    　　他居高臨下，要先搞清楚整個狀況。只見那匹馬陷在矮樹叢中，馬頭上韁繩的
    另一端，正巧纏在一旁的矮樹叢上，控制住了馬匹的自由行動。樹叢外有一頭大黑
    狼，來回踱步，低吼哞嚎。左元敏心想，大概是這匹馬兒在路上碰到這頭攔路狼，
    一時荒不擇路，衝到這矮樹叢來，結果轡頭韁繩讓樹枝給纏住，動彈不得。又見這
    頭狼的體型比一般的野狼都還要來得大，兩隻眼睛好似發著淡淡藍光，心中倒是有
    點害怕，懷疑牠說不定是這山裡頭的妖怪，否則哪有長得跟只大蟲一樣大的野狼。

    　　只見那頭大狼倏地撲向那匹駿馬，直往馬頸而去，那左元敏還來不及驚叫，那
    匹駿馬身子一側，轉過馬尾，飛起雙蹄，正好踢中那頭大狼。

    　　左元敏心裡才大叫一聲：「好！」

    　　卻見那頭大狼在半空中轉了一身，輕輕巧巧地落在另一邊，彷彿一點傷害都沒
    有。不過很明顯的，那匹駿馬已經受到相當程度的驚嚇，在矮樹叢中不斷來回拉扯
    ，希望能早一點掙脫韁繩的控制。

    　　左元敏見這景況，不禁心想：「這馬兒受到韁繩控制，遲早被這頭大狼弄得精
    疲力盡，簡直是有敗無勝，就算拖到晚上，情況也只是這樣。」心裡頗想幫幫這匹
    神駿的馬兒脫離苦海，可是隨即又想：「我赤手空拳，一件武器也沒有，要如何趕
    走牠呢？」

    　　尋思之間，那頭大狼又發動了幾次攻擊，只是那匹馬兒還是非常頑強抵抗，兩
    者一時之間僵持不下。倒是左元敏知道時候一久，情況就會對馬兒逐漸不利，在樹
    上四處看看找了根合用得枝幹，奮力一拗，將它連同樹葉一起折彎了下來，枝幹基
    部連著樹幹，藕斷絲連，頗有韌性，一時拉扯不斷。耳裡忽然聽到一陣嘶鳴聲，卻
    是那頭大狼張口咬住了那匹馬的後頸，四爪齊施，整頭狼都要站上馬背上去。

    　　左元敏大駭，想也不想，看準方位，便往馬背上跳去，同時飛起一腳，一招「
    風起雲湧」便往狼身上招呼而去。那頭狼似乎有所驚覺，竟在千鈞一髮之際，鬆開
    牠的尖牙利嘴，往一旁躍開。左元敏坐上馬鞍，並不追擊，連忙伸手去扯韁繩，可
    是另一頭不知纏住了什麼，一時無法拉開。便在此時，那頭大狼又撲了上來，左元
    敏急忙伏低身子，狼爪從他背上掠過，抓破衣物，擦出了幾條血痕。

    　　左元敏但覺背上涼涼的頗為通風，又有輕微的刺痛感，知道自己被那頭大狼抓
    傷了。心中雖然又驚又急，但還是打算先放走馬兒才是上策。隨即一躍而下，落在
    馬匹韁繩所纏住的地方。他先是奮力一拉一扯皆不能下，乾脆運勁發掌往樹叢推去
    。只聽得「喀啦」一聲，首當其衝的樹幹攔腰傾倒，樹葉亂飛，左元敏大叫：「乖
    馬兒，往後拉，快往後拉！」那匹馬兒竟然似乎聽得懂人話，四腳同時用力，低頸
    拉扯，只聽得「嘩啦」一聲，又是一陣樹枝樹葉亂飛，韁繩已然脫離。

    　　便在同時，那頭大狼直往左元敏撲來。左元敏苦笑道：「把氣出在我身上啦！
    」前弓後箭，一招「后羿射箭」便往前打去，那頭大狼居然像是懂得見招拆招一樣
    ，空中一個扭腰翻身，硬是避了開去，同時狼爪伸出，往前剪來。左元敏見牠這一
    下連消帶打，是相當高明的功夫，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就地滾開。

    　　左元敏連忙翻身站定，與那頭大狼對峙著，忽然瞥眼見到那匹馬兒就站在道旁
    ，並未離去。左元敏目不斜視，只用餘光瞄著那匹馬兒，口中說道：「乖馬兒，還
    站在那裡幹什麼？快走！快走！」那匹馬兒頗有靈性，抬起前腿一陣嘶鳴，就是不
    肯離去。

    　　左元敏見趕牠不走，大敵當前，一時也無法分心去管牠。但見那頭大狼雖然來
    回踱步，卻始終盯著自己瞧，而且目露凶光，絲毫也沒放鬆。左元敏忽然想道：「
    我聽人家說過，像這類的猛獸在攻擊獵物的時候，都會先將獵物逼到沒有退路的絕
    地，要是獵物一但心慌意亂，顯露懼意，就會立刻發動攻擊，此刻看來，所言不虛
    。」又想：「兵法上說：『攻心為上，攻城次之。』難道這畜生也讀過兵法？定然
    不是樣的。這是自然法則，是經過無數經驗累積而成的狩獵方式，人們仿照禽獸的
    動作，也不創出了許多武功？什麼鷹爪功、螳螂拳啦，虎鶴雙形拳啦，都是這麼來
    的，這頭大狼自然也從牠祖先那兒，學到了許多捕獵技巧。」

    　　他新學功夫，正是熟練之際，所以無論見到什麼，總是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拿出
    所學來加以印證，見到這頭野狼逼迫獵物的方法頗有一套，於是便將之牢牢記在心
    裡，更知道自己不能隨便往後退步，而且一定要主動加以攻擊，否則主客易位，對
    於只知道氣勢的畜生，是相當危險的事。

    　　左元敏打定主意，想起曾經看過雲夢練一種類似「虎形拳」的武功，那大蟲要
    比野狼更為凶猛，以虎制狼，是不錯的選擇，於是兩手一錯，「呼」地一聲，猱身
    而上。那頭大狼輕輕巧巧地躍開，左元敏一下撲空，二話不說，又是一招類似「鷹
    爪功」使出。

    　　轉眼間左元敏攻勢連連，毫不停歇，但是這山林乃是野獸的地頭，那頭大狼左
    閃右避，看似狼狽，其實卻是立了不敗之地。左元敏一連串的攻擊都毫無建樹。路
    不轉人轉，心生一計，假裝仆倒，誘得那頭大狼接近，接著忽地躍起，一招「風行
    草偃」，正中那頭狼的胸腹之間。

    　　只聽得「碰」地一聲，大狼凌空飛去，摔在矮樹叢中。左元敏大笑站起，得意
    地道：「我這招誘敵之計，就連谷前輩也要著了道兒，你這只畜生再凶，也凶不過
    谷前輩吧？哈，哈，哈……」回頭想想把谷中人比成了畜生，有些不倫不類，但是
    此情此景，他卻想不出有更好的比喻。

    　　他才想要開始沉浸在勝利的愉悅中，卻見那頭大狼從另一邊山頭稜線現出身影
    ，左元敏頗為吃驚，暗暗運氣戒備，卻見大狼緩緩轉過頭去，慢慢走遠，途中不時
    回頭，直到隱沒在另一邊的樹叢中。

    　　左元敏心想：「剛剛那一拳，居然還打不死牠，可見我的功力，真的還差得太
    遠了。」見那大狼像沒事般，不慌不亂地自行離去，說不定還是牠手下留情了，於
    是自我警惕道：「可千萬別以為自己練了什麼上乘武功，就自以為了不起了，這天
    下用功的人很多，就是畜生，也未必會輸給你了。」

    　　原來這肉食動物捕獵其它生物，為的不過是一餐溫飽，要是太過麻煩，往往便
    會放棄，去找比較弱小的動物下手。左元敏功夫不弱，力道又大，這頭野狼幾次無
    功而返，自然也就打退堂鼓了。

    　　那左元敏自覺有所領悟，連日來的空虛感，此刻方得踏實起來。走回到山路上
    ，見那匹馬兒仍然等候在那裡，心中頗為感動。他伸手輕撫馬頸，說道：「乖馬兒
    ，你是在等我嗎？」那馬兒低頭與他挨挨擦擦，狀態頗為親熱。

    　　左元敏喜道：「你知道我剛剛幫了你一個大忙，所以要當面跟我道謝，是不是
    ？」但見這匹駿馬通體墨黑，毛色光亮，筋肉結實，四肢修長。他雖然不識得什麼
    叫好馬，不過光看這外表，就知道此物不凡，更別提牠跑起來有如一陣狂風吹過，
    迅猛非凡。再看那馬鞍馬蹬，雖然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不過油亮光滑，應是有人專
    門照顧，其上更有許多裝飾花紋，古樸高尚，年代相當久遠的樣子，左元敏不禁想
    起這馬的主人，若不是個品味不凡的王公貴族，就是個老謀深算的驍勇將軍。

    　　左元敏到處瞧瞧這匹馬的狀況，只見牠除了有些皮肉傷之外，應無什麼大礙，
    又摸了一陣馬頭，說道：「人家說：老馬識途。你雖然可能還不老，但是十分聰明
    ，應該還記得回家的路吧？你身上的傷沒什麼大礙，趕緊回家給你主人看去，乖！
    」反過手來，在馬臀上一拍。那馬兒嘶叫幾聲，卻仍是待在原地不動。

    　　左元敏見叫牠不動，又道：「你賴在這裡，我可是沒有東西可以餵你喔。乖，
    自己走吧！」一連叫了幾次，又拉又拍，就是無法讓牠離去。左元敏心念一動，說
    道：「你一直不肯走，莫非是知恩圖報，想要順道載我一程？」

    　　那馬兒自然不會回答，只是一直站著不動。

    　　左元敏大著膽子，跨上馬鞍，輕撫馬頸，說道：「你要是真想載我，這就往前
    走吧。」說也奇怪，這會兒這匹馬還真的往前走了。

    　　左元敏又驚又喜，拉起韁繩，讚道：「沒想到畜生都知道要知恩圖報，馬兒啊
    ，馬兒，這個世上可沒幾個人及得上你。」走了一陣子，又道：「我沒有別的地方
    要去，你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吧，不過最好是趕快回家，說真的，我還真想見見你
    的主人。」

    　　那匹馬兒好像聽得懂他的話似的，不用等待左元敏的指示，一路自行上前。左
    元敏本有意想要一試這匹馬的速度，但是山路崎嶇，怕傷了馬蹄，心想等到路平坦
    些再試好了，於是也就讓馬兒自行散步，當是一種休息。

    　　這一路直往前去，不久便出了山林，來到平坦的大路上。左元敏拍拍馬兒，說
    道：「我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是匹千里馬。千里馬來到大路
    之上，不放蹄快跑是不過癮的。我準備好了，你想要盡情奔跑的話，這就跑吧！」

    　　那匹駿馬嘶鳴一聲，也不知懂不懂，步伐是加快了，但卻不怎麼迅速。左元敏
    一手攬著韁繩，一手反身去拍馬臀，催促道：「快呀，快呀！」連吆喝了幾聲，那
    匹駿馬毫不理會，繼續保持著同樣的速度前進。

    　　左元敏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方馬蹄聲響，煙塵瀰漫，卻是另有一隊馬匹向
    著自己這邊疾馳而來。左元敏不願讓人看到他不會駕馭馬匹的模樣，故意裝著輕鬆
    ，左顧右盼。

    　　迎面而來的馬隊不一會兒便到，左元敏瞥眼一瞧，見是四人四騎，看他的們穿
    著打扮，像是會武功的江湖人士。兩邊擦身而過，左元敏也沒再多去注意，沒想到
    才過了不久，那隊人馬去而復返。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人未到，聲音先到：「喂！小
    兄弟，停馬，停馬！」

    　　左元敏讓開一旁，卻不願意就停。

    　　那年輕人追上來，續道：「喂！你這匹馬是怎麼來的？怎麼叫你停步，你不停
    步？」

    　　左元敏聽他言語無禮，更懷疑這批人看上他跨下這匹馬好，說不定是山林裡的
    馬賊。他此刻不但武藝在身，兼有駿馬在下，說什麼也不能怕他們，於是瞧著對方
    上下打量，說道：「你是誰啊？管我騎什麼馬？」

    　　那年輕人身後三人三騎隨後趕上，其中一個白髮老者說道：「榮華，你沒認錯
    嗎？」

    　　先前那個年輕人道：「絕對錯不了的，太師父。這匹馬名叫：『望雲騅』，是
    十分難得的西域大宛寶馬。別說中原少見，就是產地西域聽說也是一匹難求。這種
    屬於貢品的駿馬，放眼天下除了皇帝老兒有的騎之外，我就只看過那個女人騎過而
    已。」

    　　那白髮老者身旁有一個英氣昂揚的中年漢子，聽了年輕人說完，便道：「爹，
    榮華老家的前輩，曾經替軍隊養過戰馬，我想他耳濡目染，應該不會看錯的。」白
    髮老者點了點頭。

    　　左元敏聽他們隨意出言品評自己跨下駿馬，雖然有點不開心，但是聽到「望雲
    騅」這個名字，倒也覺得十分高興，心道：「原來你叫望雲騅，這個名字可好聽了
    。」表面上卻裝作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一直保持前行。

    　　那個叫榮華的年輕人不耐煩起來，喝道：「你這少年，怎這麼沒有禮貌？我們
    在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言語中是問他話，但卻同時動上手來抓他。

    　　左元敏身子一側，讓了開去。

    　　那個叫榮華的年輕人大怒，提起馬鞭，就要往左元敏身上抽去。

    　　那中年漢子喝道：「榮華，別動手！」

    　　榮華口裡道：「是。」但馬鞭一側，還是往左元敏左臂捲去。

    　　左元敏不禁動怒，心想：「你要捲住我的手，是想拖我下馬嗎？」看準鞭頭，
    倏地伸手抓去，已經用上了「秋風飛葉手」的功夫，那榮華過分輕敵，但覺虎口一
    麻，馬鞭已然脫手而出。

    　　那中年漢子與白髮老者見狀，「咦」地一聲，叫了出來。

    　　這一下建功，是左元敏自從練武以來第一次與人正式交手，秋風飛葉手威力如
    斯，就是左元敏也頗感驚奇。而那榮華一招就折在一個年紀比他小了七八歲的少年
    手上，他未用全力，當然覺得不服，不由得氣急敗壞，雙腿一夾，就要縱馬上前。
    不料卻聽得那中年漢子大喝：「榮華，退下！」

    　　中年漢子這一下動怒，倒嚇了那個榮華一跳。他急忙縮手，勒馬而退。

    　　白髮老者馳馬上前，說道：「這位小兄弟，請問你姓什麼？叫什麼？尊師是哪
    一位？」

    　　左元敏道：「我是誰無關緊要，師父嘛……」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師父。」

    　　白髮老者道：「可是你剛剛那一手功夫，我卻瞧得出來是誰的。你說你沒師父
    ，嗯，我知道了，是你父親教你的，是不是？」

    　　左元敏道：「我出生前父親就死了，我沒父親。」

    　　那中年漢子也插嘴道：「爹，估算年紀，他應該不是……」

    　　白髮老者道：「這個我知道。」又與左元敏道：「小兄弟，那你再使一次剛剛
    那一招好嗎？」

    　　左元敏心想，這又不是表演，有什麼好再使的，便道：「我剛剛那是胡搞瞎撞
    的，隨便使使，忘記了，使不出來。」說著將奪來的馬鞭扔回給那個年輕人，說道
    ：「還給你！」

    　　白髮老者哈哈一笑，說道：「你說你只是胡搞瞎撞，隨便使使的。很好，很好
    ，秋風飛葉手隨便使使，就能從我錢坤徒孫的手上奪走馬鞭，要是認真使出來，那
    不就要了我的老命了。呵呵，很好，很好……」

    　　那中年漢子道：「爹，讓我來……」

    　　白髮老者將手一擺，說道：「不必了，我來陪這位小朋友玩玩。」

    　　左元敏一聽，不禁吃了一驚。他剛剛與那榮華過了一招，早已知道這批人不是
    一般的馬賊，想這老頭竟是這人的師祖，那武功豈不是又高了他好幾倍？連忙兩腿
    一夾，促馬急行。那白髮老者早就料到他有此一招，身子忽然從馬背上拔起，但見
    他款扭狼腰，輕舒猿臂，夾頭夾腦地便往左元敏頭上兜去。

    　　他這一招霎時間將左元敏四面八方都籠罩住了。左元敏的武功再怎麼說也是初
    學乍練，人又在馬上，如何躲得過他這招殺機內蘊，剛柔並濟的一擊？只聽得左元
    敏大叫一聲：「乖馬兒，衝啊！」跨下的望雲騅彷彿應了一聲，四蹄翻起，猛地一
    蹬，左元敏連人帶鞍硬生生地往前竄出有六七尺遠。

    　　那白髮老者一擊不中，落地之後，隨即向前竄出。豈知那望雲騅在跨出第一步
    之後，便有如發了狂、著了魔一般，再不停留，白髮老者這一躍，居然還差了有兩
    尺才能碰到左元敏。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偏偏白髮老者又知道這匹
    馬兒好，不忍心對馬兒下手，結果幾個起落之後，望雲騅便將他遠遠？在馬尾之後
    ，就是他突然後悔，想先截下左元敏跨下馬匹，也有所不能了。

    　　那白髮老者攔他不下，忽然叫道：「小兄弟，小兄弟，別跑啊，老朽只是有事
    請教……」

    　　左元敏聽這聲音就在後面，當場就嚇出一身冷汗，哪裡還肯停步？兩腿夾得更
    緊，口裡說道：「乖馬兒，別停，別停，快跑，快跑！」

    　　那望雲騅似乎也知道情況緊迫，這回可沒讓他失望了，四蹄翻處，簡直差些就
    要離地騰空而起。那個叫榮華的年輕人與那中年漢子，還有另外一個人，早已從後
    頭催馬趕來，只是同樣是四隻蹄子，望雲騅的卻像是裝了翅膀。三人三騎加上一個
    白髮老者，四個人是越追距離越遠，不久之後，左元敏但覺背後已經沒有半點聲音
    了，這才回頭往後看。但見背後馬尾飛揚，塵土四起，那四人四騎，已不知被？到
    哪裡去了。

    　　那望雲騅越奔越發起興，四周景物飛快地往後退去，幾乎都要瞧不清楚。左元
    敏回過頭來，這才有心情細細體會騰雲駕霧的感覺。但覺天地廣大，山川寬闊，正
    是男兒志向所在，一時意氣風發，壯志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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