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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六 冊

    　　　　　　　　　　　    【第三十二回　出世入世】

    　　台上眾人見了，紛紛起身查看。徐碩上前兩步，說道：「這位老前輩身手俊得
    很吶，不知是哪個分舵的？」

    　　那老頭子側耳朗聲說道：「什麼？你說我什麼？很英俊？老啦！老啦！嘿嘿嘿
    ……」

    　　徐碩知道他裝瘋賣傻，卻也不戳破。但見被他摔上台的大漢，兀自直挺挺地躺
    著，合著是摔昏了，招來兩個從人，把他抬了下去。

    　　那台下眾人有的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叫嚷道：「老頭子，你是哪
    一幫哪一派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快回去！」

    　　「怎麼這麼重要的聚會，還帶了家長來看熱鬧？這可不是擺野台戲，真是胡鬧
    ！」

    　　有的更道：「這是哪一家的爺爺公公？快點把他帶走了，簡直丟人丟到家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吆喝叫嚷起來。紛亂中，有人便伸手去拉那個老頭子，
    但又是「砰砰」幾聲，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企圖動手動腳的，一一全給扔到台上
    去了。

    　　這一波扔上去的有三四個人，每個人都對準了李永年，而且力道強似一道，這
    次不但驚動了徐碩，連徐磊、管竹生也起身接招，一一接住將被扔上台來的人。

    　　這些人輕則七八十斤，重則百來斤，那老頭子隨意揮灑，徐碩、徐磊等臉上變
    色，怒目以對。

    　　這下子連場下的眾人也都大為吃驚，再也無人敢上場。李永年站起身來，語調
    平和，若無其事地說道：「所謂真人不露相，看來這位老先生深藏不露，正是前輩
    高人，由他來出任長老，想來無人敢有異議了吧？現在候補的長老已經有一位了，
    不知還有哪一位願意下場賜教？」將這老頭子的刻意挑釁，做沒理會處理。

    　　那老頭子瞇著眼瞧著他，說道：「你是哪一位啊？這裡不是演戲文嗎？怎麼還
    不化妝換衣服？」

    　　李永年根本不理他，續道：「沒有其他人了嗎？」

    　　左元敏知道這老頭子是故意來鬧場的，想他一個人唱著獨角戲，最後只怕唱不
    下去，於是閃身入場，壓低聲音道：「既然大家這般客氣，那麼就由我來拋磚引玉
    ，希望大家共襄盛舉。」

    　　那老頭子看他入場的身法，也許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先前拋擲他人一般，也抓他
    來扔，因此只是站在原地，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李永年雖然見過左元敏幾面，但就連管竹生、段日華與他相處過一段時間的，
    一時之間都不能認出他來，就更遑論李永年了。他只見走出一個打扮怪異的青少年
    ，大搖大擺地走到場中間，心想：「一個老人，一個小孩，今天要是讓他們同時當
    上嵩陽派的長老，傳到江湖上去，只怕反而成為笑柄。嵩陽派尚未正式成立，笑話
    就滿天飛了。」

    　　李永年自然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在他來說，今天的大會，只是嵩陽
    派整合地方勢力，鞏固領導中心的一個步驟罷了。而之所以煞有介事，大張旗鼓的
    舉行，為的只是一個好兆頭，如今這個兆頭儼然變成了楣頭，也成了他的痛腳。

    　　原在台上一堆哼哼唧唧的人肉暗器，此刻早已清理完畢。李永年跟萬國明使了
    一個眼色，萬國明會意，上前道：「請台下兩位，將門派姓名，一起報上來了吧！」

    　　那老頭子溫吞吞地搖頭道：「我只看戲，不會演戲，奇怪了，你們光敲鑼打鼓
    ，也不開演，究竟是搞什麼鬼？怕大爺不給錢嗎？」說著，解下繫在褲腰帶上的布
    囊，抖了一把銅錢在手心當間，忽地向台上一灑，只聽得「叮叮冬冬」一陣響，台
    上九個人沒有一個能安坐在位置上，紛紛起身，或閃躲走避，或拿兵刃擋架，無一
    能免。

    　　這下子台上的九個人對於這老頭子的挑釁，再也不能視若無睹了，萬國明與葛
    聰走到台邊，準備隨時伺機而動，另一邊楊承先、崔慎由與徐碩，更是一躍而下，
    將那老頭子圍在核心。台下幾個副堂主、萬氏兄弟與崔毅見狀，也圍了上去。

    　　那老頭子呵呵一笑，說道：「開始了嗎？」拂掌而笑。

    　　楊承先喝道：「裝神弄鬼，活得不耐煩啦！」伸手抓去。

    　　老頭子身子一側，連消帶打，也向他抓去。

    　　那楊承先早知他不簡單，所以那一抓虛多實少，見對方招式凌厲，馬上縮手。
    老頭子一擊不中，腳步一跨，又是一抓。楊承先眼見閃避不及，連忙一拳對出，「
    碰」地一聲，楊承先晃了一晃。

    　　這一下子顯露出上乘武功，眾人都是一驚，管竹生在台上瞧出端倪，說道：「
    樊長老，你打扮成這個樣子，為的只是回來鬧場嗎？」

    　　那老頭子哈哈大笑，站直了身子，扯開黏在嘴上的假須，朗聲說道：「打扮成
    這個樣子，是我高興，來這裡鬧場，也是我高興！」原來這老頭子乃是樊樂天所扮。

    　　左元敏一見是樊樂天，不禁大樂，心想：「難怪我老是覺得有些眼熟。他剛剛
    也打量過我，不知是否認出是我來了？」恨不得馬上過去招呼，但不知樊樂天有何
    計劃，於是強忍下來，反而走開兩步。

    　　場上所有原來就在紫陽山門的人，諸如萬國明、崔慎由之輩，素知樊樂天之能
    ，一見這老頭子居然是他，不禁面露憂容。

    　　徐磊、徐碩雖聽過他的名頭，卻未曾跟他交過手，一聽是他，反而略顯興奮，
    躍躍欲試。

    　　李永年走近台前，微笑道：「樊長老想要回來當一名長老，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只要樊長老說一聲，所有原來紫陽山門的人，我派一律歡迎。」

    　　樊樂天冷笑道：「我連紫陽山的長老都不看在眼裡了，會稀罕你這什麼嵩陽派
    嗎？」

    　　眄視指使，指著萬國明、管竹生一干人等，續道：「你要我跟這群忘恩負義的
    小人在一起，不用一天，我馬上就會羞愧而死，還說什麼一律歡迎？呸！同流合污
    嗎？我寧願咬舌自盡。」

    　　一番話說得眾紫陽山門原長老們，有的感到慚愧，有的感到憤怒，有的則裝著
    若無其事，有的則根本不動聲色。

    　　只有萬國明怒斥道：「樊樂天，你說夠了沒有？人各有志，大家好聚好散，你
    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不想發財，又何必擋人財
    路？」

    　　樊樂天怒道：「萬國明，你能有今天，是誰助你？要不是張真人收留你，你現
    在說不定還流浪江湖，到處讓人追殺。你憑什麼說好聚好散？你憑什麼說井水不犯
    河水？你是什麼東西？你根本什麼都不是！」

    　　萬國明大怒，從台上一躍而下，戟指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樊樂天，你今天插翅也難飛了。」

    　　樊樂天笑道：「那你得試試看。」

    　　萬國明按耐不住，喝道：「好！」人影一閃，欺身而上，樊樂天哈哈一笑，雙
    手齊施，立刻糾纏在一起。

    　　那萬國明自知論武功，自己還差樊樂天一截，可是所謂強龍不能壓地頭蛇，自
    忖自己只要先發難，其他人一定也會跟著上，又何懼之有？況且在李永年面前，更
    是最好表現的時刻，豈能放過這個機會？可是他千算萬算，卻算不到兩人堪堪拆上
    了百來招，現場居然無人上前助拳。就是徐磊徐碩這些李永年的人馬，也因為不屑
    上前與人聯手攻擊樊樂天，而袖手旁觀。

    　　萬國明知道樊樂天武功厲害，但卻從不知自己差他這麼多，百來招一過，已是
    一路挨打，咬牙苦撐。萬氏兄弟一見，分從兩旁上前夾擊。可是樊樂天以一敵三，
    依舊遊刃有餘，在萬氏父子的此起彼落的吆喝呼喊聲中，不住哈哈大笑，氣氛怪異。

    　　忽然「碰」地一聲，在萬氏兄弟的驚叫聲中，萬國明的身子平平飛出，依舊是
    朝著台上的李永年撞去。李永年眉頭一皺，側身閃開，低喝道：「拿下了！」

    　　徐磊、徐碩聞令而動，樊樂天大笑一聲，說道：「一起上吧，西五『屁』！免
    得浪費時間。」

    　　徐磊徐碩大怒，拳勁帶風，呼呼作響，徐祺、徐祥與另一個想來就是徐磊的兒
    子徐佑，三人也同時圍上。

    　　樊樂天一雙肉掌穿來穿去，口裡仍不忘揶揄道：「乖，真聽話……」

    　　六個人在場上打了開來，拳風掌風帶開，威力非同小可，其餘不相干的人紛紛
    走避。尤其功力差一點的，看了場上人影縱橫，不到一會兒都頭昏眼花，更是躲得
    遠遠的。

    　　那徐磊徐碩雖然獨霸西陲，很少到中原走動，但兄弟兩人戮力聯手，江湖上只
    怕少人能敵。只是樊樂天一身武藝正邪雙修，出招靈活，又常鋌而走險，五個人擠
    在一起，反而互相牽制。徐磊見以五敵一竟久戰不下，驚訝之餘，方寸未失，逐漸
    察覺這一點，低聲喝道：「祥兒，你先退下！」

    　　徐碩一聽，立刻意會神領，同時喝道：「祺兒、祥兒，你們兩個也先下去！」

    　　徐祥等三人聽了，便要退出戰圈，樊樂天哈哈大笑，說道：「少了三屁，就湊
    不成五屁了，有屁不放，豈不難過？」身子一閃，繞到三人身後，阻住去路，徐佑
    一驚，伸手一格，又鬥了上去。

    　　原來那樊樂天也知道其中關節，雖說人多勢眾，但他一人孤身犯險，反而無後
    顧之憂，有時碰到徐磊徐碩配合得天衣無縫時，自己往三人身邊一鑽，多半可以化
    險為夷，要是讓他們三個人走了，反倒不妙。

    　　尤其這樣的一動作，更啟動了他的點子，腳下移動速度加快，繞著徐氏第二代
    三位子弟打轉，徐磊徐碩愛子心切，見樊樂天改採這樣的戰術，不禁大驚，一左一
    右，想要圍住樊樂天。樊樂天大樂，也不管合不合宜，抓住這兩人的痛腳大踩特踩。

    　　戰況丕變，西五義一下子從佔上風，變成一路挨打的局面。那樊樂天專挑較弱
    的小輩打是有點不太光明，可是他一開口就直接要五人一起下陣，卻又光明過了頭
    ，反正他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做事全憑個人喜好，這會兒見如此頗有樂趣，那是
    說什麼也要玩下去的。

    　　那西五義早在李永年還在熊耳山的時候，就已經找來加盟了，在原紫陽山門門
    人的面前，他們五個就像皇帝的心腹親兵一樣礙眼，這會兒見到樊樂天給他們苦頭
    吃，心中幸災樂禍的多，誰也沒想要去幫忙解圍。

    　　李永年眉頭深皺，說道：「管長老，你們這位樊長老可神勇的很吶，有沒有什
    麼好辦法？在這麼多人面前繼續這樣下去，我可丟不起這個臉。」

    　　張紫陽在位時，因為他本身不愛管事，因此將教務分內外兩部，吩咐左右二使
    ，除了自己輕鬆，也防止了有人專權。但李永年野心勃勃，才能雙全，接任掌門後
    ，幾乎事必躬親，所有教務大事亦是一把全抓，左右二使制度於是廢止，管竹生也
    就退回去做長老了。

    　　管竹生恭恭敬敬地道：「啟稟掌門：這樊樂天是張紫陽的結義兄弟，他們何時
    開始的交情，早已不可考了，性格古怪，武功高深莫測不說，那時就沒人可以制得
    住他，也沒有人跟他有交情。所以掌門要問我有什麼辦法，老實說，我一點辦法也
    沒有。」

    　　李永年不知道他一直提不起勁兒，是天生自然本來如此呢？還是心情不好擺臉
    色給他看的，當下也什麼特別反應，只改與段日華道：「段兄弟，給徐氏父子解個
    圍吧。」

    　　那段日華早就在注意，尋找可趁之機，但自己擅長的飛刀絕技，在這樣混亂的
    情況之下，很難派上用場，一時也沒有主意。但聽到李永年開口，忽然急中生智，
    與葛聰說道：「葛長老，請你的弓箭支援。」

    　　那葛聰的箭法雖神，但此時處境跟他差不多，便道：「目前這樣的情況，只怕
    容易傷到自己人。」

    　　段日華道：「我會想辦法製造空隙。」葛聰會意，便讓人把弓袋箭囊拿上。

    　　段日華伸手入懷，摸出四把飛刀，兩兩扣在手裡，看準時機，忽地說道：「徐
    祺！徐祥！向前！」幾乎便在同時，手中四把飛刀已經出手。

    　　其時徐碩徐磊一左一右，正兜著圈子在圍堵樊樂天，徐祺、徐祥一人在前一人
    在後，一時之間給樊樂天的掌影罩住了，有點不敢動彈的意味，但為了拯救徐佑，
    卻不得不咬牙苦撐。正自汗流浹背，頭昏腦脹之際，忽聽得有人喊他們的名字，要
    他們後退，也搞不清楚是不是父親的意思，但見前方真的有空隙，於是雙雙躍步前
    進。

    　　那樊樂天可清清楚楚地聽見，是段日華的示意要他們前進，心知此人是武林一
    流飛刀好手，準頭奇佳，出聲要他們向前，必有用意。頓時心生一計，忽地雙手暴
    長，居然從不可能的角度同時攔住徐祺徐祥兩人，掌上指力突出，直指兄弟倆人眉
    間要穴。徐氏兄弟倆大駭，忍不住倒退了回來。

    　　這幾下不過是一轉眼之間的事情，一來一往，那徐氏兄弟等於沒有前進，便在
    此時四到寒光幾乎同時打到，左右兩道正好撞在徐氏兄弟倆人的胸口，另外兩道從
    兩人中間穿過，一上一下，剛好對準了樊樂天。

    　　事出突然，徐磊與徐碩都來不及反應，當即大吃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徐碩更
    是嚇得大叫：「他媽的！是誰？」便在此時，只見那樊樂天右腳飛出，將一柄飛刀
    踢翻，同時一張口，竟將另一柄飛刀咬住了。

    　　段日華見機會來了，直道：「徐家小兄弟，還不快走！」說也奇怪，那徐祺徐
    祥兩兄弟，明明胸口中了飛刀，這會兒居然各自向兩旁躍開，行動自如，一點也沒
    受到傷害。剩下的徐佑，不用等人家叫，這時也知道要趁隙離開戰團，把樊樂天留
    給了父親與叔父對付。

    　　原來那段日華早已料到，自己若是發飛刀救人，依樊樂天的能耐，很容易傷到
    為數眾多的自己人，於是故意出聲叫喚，最大的目的是想引起樊樂天的注意。他與
    徐家人還不甚熟稔，為了與徐祺徐祥能夠依言做出他所要的動作，於是才直接喊他
    們倆的姓名，下簡短的命令。

    　　至於同時射出的飛刀，則做了一點手腳，分向兩邊的故意依平日的手勢將飛刀
    倒過來射，所以徐氏兄弟雖然中刀，碰到身上的卻是刀柄，皮肉之痛難免，卻不致
    受傷。而從兄弟倆中間穿過的一高一低的飛刀，其中之一還故意放慢了一點速度。
    因為如此一來，樊樂天才不會閃避了事，依他的個性推想，只要狀況許可，他一定
    會以接招代替閃避，而只要他意圖接下飛刀，破綻立生，想離開的人，就可以趁隙
    抽身。

    　　那樊樂天見上了段日華的當，立刻取下口中飛刀，隨手一揚，便向徐碩打去。
    那徐碩一下子驚見兩個兒子中刀，一下子又喜見兩人沒事，先張後弛，身心放鬆之
    際，對於樊樂天這個出奇的應變，毫無反制能力，百忙中竟只能抬臂上架，「波」
    地一聲，飛刀已插入他的左臂。

    　　這一下否極泰來，復又樂極生悲，徐磊見徐碩受傷，又驚又怒，正要猱身上前
    ，但聽得「颼颼」幾聲，葛聰三箭連發，樊樂天飛高竄低，正往自己這邊過來。

    　　徐磊知道這是葛聰刻意引他向自己靠近，瞧出便宜，當即運勁於臂，準備以逸
    代勞，忽然背後有個聲音道：「徐大爺，這麼多人打一個，這樣不太好吧？」轉過
    身去，見是那個穿著怪異的少年，雖知他身法怪異，頗有兩下子，但年紀這般輕，
    想來成就有限，根本不放在眼裡，便道：「不相干的讓開了，免得自討苦吃。」

    　　那人正是左元敏，只見他哈哈一笑，說道：「是嗎？」手中補蛇棍伸出，逕往
    他右耳點去。

    　　徐磊大怒，喝道：「小子無禮！」反身就是一拳。

    　　左元敏低身讓開，補蛇棍倒轉，棍頭仍是指著徐磊的右耳。徐磊飛起一腳，直
    取他的手腕，忽地棍影一晃，翻了上來，還是對著自己的耳朵。

    　　徐磊大意讓左元敏一招搶上，結果從此左閃右躲，始終擺脫不了，這才知道厲
    害，不敢再小看於他，轉過身來，全力應付。

    　　面對如此的變化，台上台下一片嘩然。樊樂天無暇去細查為何這個奇裝異服的
    小子會來幫他，只緊抓著此隙，一路往台上竄去。目標越近，葛聰發箭越難，不一
    會兒樊樂天已經欺身上台，一旁崔慎由、楊承先與管竹生同時圍了上去。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左元敏打得興起，腳踩指立破迷陣，手握鑌鐵補蛇棍，開
    始在場中穿梭奔跑起來，見到嵩陽派的人，不分老少，當頭就是一記。武功差一點
    的，三招之內就得挨棍，武功高一些的，五招之後最多也是自保，根本留不住他。

    　　人群之中，就見左元敏宛如一條蛇一樣（一般都會形容像龍，但此時從他身上
    穿著的顏色看起來比較像蛇），不斷破浪前進。段日華見過這樣的身手，大叫道：
    「這小子是左元敏！」原來要由左元敏此刻的外表認出他倒不容易，但在這個年紀
    有這樣身手的，武林卻難得一見。

    　　李永年劍眉倒豎，臉色難看，冷冷地道：「殺了他們！」說著轉身，打算從另
    一邊走下台。

    　　左元敏與樊樂天見到李永年要走了，紛紛搶上。樊樂天面對的台上眾人，武功
    都非泛泛，單打獨鬥他自然不怕，但是一擁而上的話，恐怕最多也只能自保；左元
    敏這邊就幸運多了，不一會兒也衝上台去，與樊樂天並肩一起。

    　　樊樂天知道是他，哈哈一笑，說道：「左兄弟，真有你的……」聲音有點沙啞。

    　　左元敏有點聽不太清楚，問道：「樊大哥，你說什麼？」同時情不自禁地往他
    臉上瞧去，卻見他滿頭大汗，臉色發白。

    　　左元敏吃了一驚，問道：「樊大哥，你怎麼了？」

    　　樊樂天臉上笑容一現而隱，變得有點像不自然的肌肉抽搐，臉上的汗更是像雨
    一樣，不住滾下，在應付幾個高手的圍攻下，顯然已經無力回答左元敏的問話了。

    　　左元敏大驚，忽然瞥眼見到臂上中刀的徐碩被人抬上台來，段日華正在替他包
    紮。繫鈴者為人解鈴不稀奇，段日華居然還親自替他抹藥，拿藥丸給他吃，這就不
    尋常了。想那把飛刀才多大一把，傷在小臂也不是什麼大傷，以徐碩的能耐，居然
    還要吃藥，再看樊樂天的反應，左元敏這才恍然大悟，大叫道：「段日華，拿解藥
    來！」

    　　便在此時，那萬永隆大喊道：「樊樂天毒發啦，樊樂天毒發啦！」他父親被樊
    樂天打傷，一口怨氣正沒處發，見仇人毒發，再高興也不過了，趕緊叫喚旁人一起
    來拿他。

    　　左元敏大怒，趁著他大叫之際，一棍伸出，一撥一打，前方蟹鉗張開，正好扣
    住他左拇指，萬永隆哇哇大叫，連奪幾下，始終掙脫不開。這邊樊樂天卻忽然一個
    踉蹌，左頰跟著中了楊承先一拳。

    　　左元敏這一驚非同小可，來不及處理萬永隆，身子一動，搶在樊樂天身前，前
    方幾人往後一退，不與左元敏正面衝突，反正樊樂天已經中毒了，時間目前站在自
    己這邊。

    　　人家不跟你打，左元敏就是破口大罵也沒有，而且樊樂天正一點一滴地加重他
    的負擔。耳邊但聽得萬永隆哇哇大叫，愁煩之餘，正想放了他去，忽然想起一個胡
    鬧的點子，右手一動，將萬永隆拉了過來，把他當成了武器的一部份，一隻三尺長
    的補蛇棍，立刻多出兩三尺出來。只是萬永隆對其他人根本不具威脅性，頂多哇哇
    大叫，擾亂人心而已。

    　　左元敏知道自己無法既要護著樊樂天，又能向段日華要到解藥，如此下去，恐
    怕只有坐以待斃，應趁著樊樂天還能走動的時候，最好就走了。一念及此，再度扯
    過萬永隆，甩向後面，撥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台邊。

    　　眾人豈能不知他的心意，早就在台下圍了一圈，左元敏把心一橫，把萬永隆拉
    得團團轉，打算帶著他躍下台去。

    　　只聽得輕輕「喀」一聲，左元敏忽覺手上一輕，原來一個不小心用力過猛，居
    然將萬永隆的拇指拗斷了。

    　　萬永隆拇指痛了這麼許久，幾乎快失去知覺，這一下拗斷，一時竟沒感覺，反
    倒是左元敏反應比他還大，一個轉身繞到萬永隆的背後，右腳一抬，就把他踢了下
    去。同時兩手從背後穿過樊樂天腋下一架，沖身躍下，把萬永隆當成墊腳石，一腳
    從他的背上踩了上去，然後借力一躍，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飛身三四丈外。

    　　才落地，左元敏但覺背上一痛，好似受到了撞擊，還沒來得及回頭，緊接著又
    是一痛，好像又被什麼東西打到一樣。腳邊一枝羽箭，一把飛刀跌落下來，耳裡同
    時聽得有人說道：「別打他背心，他的衣服有古怪！」他這才知道原來是身上這件
    背心救了自己一命，當下更不停留，架著樊樂天，便衝進看臺上那群上山來與會的
    各路幫派門眾內。

    　　崔慎由與楊承先緊跟著衝進人群，現場登時大亂，群雄紛紛走避，不幸遭到池
    魚之殃的，更是咒罵吆喝聲音不斷。四周原本迎風飄揚的旗海，此刻也是東倒西歪
    ，不成樣子。李永年本已下了高台，都踩上會真殿的石階了，聽到校場上一陣軒然
    大波，忍不住又回到台前，一望見如此混亂景象，氣急敗壞地找人吩咐道：「讓不
    相干的人都下山去！」

    　　其實不用李永年吩咐，早有人已準備開溜了，一待有人傳令下來，現場三百多
    人，頓時像潮水一樣向外湧出。陳保義與孫剛等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然左元敏攙著樊樂天鑽了進來，說道：「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快下山去！」
    眾人一起圍上，掩護左樊兩人。

    　　褚文貴把頭鑽了進來，說道：「盟主，那你呢？」

    　　左元敏道：「我還得跟他們周旋一下，免得讓人覺得我們好欺負，把我們吃得
    死死的。」眾人點頭稱是。

    　　左元敏又道：「我的刀呢？」

    　　何堅人在外頭應了，隨即鑽了進來，把刀捧上。

    　　左元敏接過寒月刀，把補蛇棍還給馮子超，讚道：「好東西。」又道：「等一
    下我一離開，你們馬上跟著衝下山，千萬別逗留。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們山下再見
    。」說著看了樊樂天一眼。

    　　眾人聽出他言外之意，見樊樂天雙目緊閉，唇色發黑，滿頭大汗不住潸潸落下
    ，背後衣服濕了一大片，神出物外，顯然正在運功抗毒。

    　　孫剛道：「盟主帶著他，只怕闖不出去。」在樊樂天高大的身形下，左元敏顯
    得更加瘦小，眾人紛紛表示贊同孫剛的看法。

    　　左元敏道：「樊大哥是我好大哥，我們兩個的交情，就好像親兄弟一樣。今天
    不慎為人所害，我豈能棄他不顧？今天我要是不能救他去，只好血濺紫陽山，死前
    多拉幾個來墊背。」

    　　陳保義、孫剛與褚馮等人，雖然只是小幫會的首領，但凡是綠林好漢，都講義
    氣重然諾，把信義兩字，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這會兒聽他說得慷慨，都不禁
    打從心坎兒裡佩服起來。原來左元敏以力服人，大家固然佩服他武功高強，卻多少
    也有一種被脅迫的不得已。但此刻聽到他大義凜然地說出這段話，正所謂：「一聞
    激高義，眥裂肝膽橫。」人人都頓時豪氣干雲起來，說道：「大家圍過來，一起護
    送盟主下山！」

    　　左元敏阻止道：「萬萬不可！我們還有兄弟在山腰下，不明狀況，說不定要白
    白犧牲了。再說我們在人家的地頭上，做這樣大規模的衝突，情勢也對我們不利。」

    　　孫剛道：「但要我們看著盟主獨自冒險，這我姓孫的辦不到。」

    　　陳保義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你孫剛辦不到，難道我陳某人就辦得到了
    ？放屁連連，臭不可當！」一言不合，又要吵架。

    　　左元敏道：「好了，好了，這麼吧，大家掩護我到那邊的樹林邊，然後你們一
    路下山，別再回頭了。」眾人還有意見。

    　　左元敏扳著臉，低喝道：「我是盟主，我說了算。」

    　　事不宜遲，於是陳保義等便挾著左樊二人往前直衝。那時場上眾人已走得差不
    多了，左元敏這四幫幾乎已經算是殿後，嵩陽派的人一邊在後面像趕鴨子一樣地清
    場，一邊在下山的路上過濾。左元敏這次利用這些人上山，已經有點過意不去了，
    更不願見他們受到牽累，大喊：「那個臭小子在那邊！」身子一矮，拉著樊樂天從
    人群中竄出。

    　　嵩陽派的眾人一聽到「那邊」，哪裡知道是哪邊？紛紛東張西望，忽見一道黑
    影竄入一旁的樹林當中，這才東吆西喝，從四面八方圍攏，一起鑽進樹林當中。

    　　那左元敏攙著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樊樂天，還能夠專心運起輕功就算不錯了，什
    麼奇幻的步法，早已完全拋諸腦後。進入樹林之後，雖然掩蔽物增多，但腳下的阻
    礙也多，四周隱隱的人聲，更讓他完全無法稍微鬆懈。但覺手上樊樂天給他的重量
    越來越重，更是咬緊牙關，死命苦撐。

    　　一會兒，忽然左前方樹叢晃動，崔毅鑽了出來。兩人一照面，都吃了一驚，崔
    毅趕緊大喊：「找到……」左元敏右手攙人，左手寒月刀倏地伸出，正好撞在他的
    右腰眼上。崔毅來不及叫人，哀嚎一聲，滾倒在地。

    　　左元敏沒空多睬他，急忙繼續向前。可是崔毅那幾聲驚叫畢竟還是驚動了其他
    人。不過一會兒，但聞四面八方都有人聲，他雖知不妙，但目前的情況，也只有走
    一步算一步了。

    　　果然又過不了多久，忽然背後腳步聲響，左元敏回頭一看，見是徐祺徐祥兄弟
    倆人，寒月刀一提，就想砍上。那徐氏兄弟倆見機甚快，趕緊向後躍開，根本不與
    左元敏正面交鋒，只不斷大聲吆喝，糾集門眾。

    　　左元敏暗暗咒罵：「兩個小的沒種，倒壞了我的事。」轉身欲走，但那樊樂天
    卻在此刻失去知覺，將整個人身體的重量，全交在左元敏手上，險些害他摔倒。因
    為體格高矮的限制，左元敏就是力氣再大，最多就是用拖的，決不可能背著樊樂天
    走。但如此一來，非旦是對樊樂天的不敬，就是在這崎嶇的山林間，又能拖動一個
    人多久多遠？

    　　左元敏腦中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但都覺得不可行。忽然一旁樹叢晃動，幾道
    人影鑽了出來。左元敏心道：「為今之計，只有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快刀斬亂麻
    ，說不定可以殺出一條血路。」讓樊樂天頓坐地上，自己提刀衝向前去，二話不說
    ，逢人便砍。他勁力到處，當者必折，更何況寒月刀犀利異常，一但給他帶上那可
    不得了，當下便有人喊道：「大家小心……」一時之間，警告聲此起彼落，左元敏
    聽了這陣勢，更是卯足了全力。

    　　那人可以閃躲，林間樹木可躲不了。但見寒月刀劈開樹木如切豆腐，「嗤嗤」
    幾聲，幾株比人腰還粗的樹幹攔腰而斷，嘩啦嘩啦地樹枝樹葉滿天飛，眾人瞧他如
    此威猛，都不禁愀然變色。

    　　左元敏猛砍一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們怎麼了？打定主意，以逸
    代勞嗎？」

    　　段日華走出人群，「嘿嘿」兩聲，說道：「左兄弟，你這樣桀傲不訓，實在令
    我們掌門頭痛，要這樣對你，也是不得已的。」

    　　左元敏道：「段長老，你將解藥交出來，我答應以後決不殺你。」

    　　段日華冷笑道：「用一顆解藥換回一條命，這個買賣倒是便宜。」

    　　左元敏道：「你不信嗎？要是樊大哥有個三長兩短，我左元敏第一個就要你的
    命！」

    　　段日華心中一突，知他武功突飛猛進，照這樣的進展繼續下去，不出五年，只
    怕現場無人是他的對手。正因為知他所言非虛，竟然一陣忐忑難安，又驚又怒之餘
    ，「哼」地一聲，不做回答。

    　　忽然眼睛一瞟，好似跟人使眼色似的。左元敏見狀心中一驚，正要回頭，只聽
    得段日華道：「我要捉活的，別傷他！」因為要是樊樂天一死，左元敏再無顧忌，
    要是讓他闖了出去，那可真是永久的心頭之患了。

    　　左元敏聽了，哪裡顧得大敵當前？當即轉身便走。那段日華就是要他回頭，起
    手一揚，四柄飛刀一起射出。左元敏但覺腦後生風，想也不想，雙腿躍起，左手抓
    著刀尖，右手提刀往腦後這麼一架，以刀面貼著後腦。幾乎便在同時，兩柄飛刀「
    噹」地一聲撞在刀面上，另外兩柄從他臀下掠過。

    　　眾人見他閃得驚險，還以為他居然有聽音辨位，聽音辨器的高招，差點要喝采
    起來。其實這不過是因為左元敏自忖穿了「穿山寶甲衣」，整個背部安全無虞，只
    要顧著頭手腳就行了的結果。不過也算是他應變迅速，否則段日華這一下聲東擊西
    甚是高明，左元敏若是想先轉身再擋，那無論如何是絕對來不及的了。

    　　段日華見他一手飛刀絕技，幾次用在左元敏的身上，竟然一點成效也沒有，不
    禁惱羞成怒，腰間一摸，又是四柄飛刀出手，不敢離開樊樂天身邊太遠，只有狂舞
    寒月刀，攔在自己與樊樂天身前，只聽得「叮噹」數聲，盡將四柄飛刀擋開。其中
    一柄飛出老遠，落在林子深處。

    　　其時葛聰也已趕到，彎弓搭箭，也來瞄準左元敏。左元敏舞著寒月刀，心想再
    這麼用力下去，不用一個時辰，自己只怕要先累死了。見段葛這兩人都有這樣及遠
    的兵器可用，也想以牙還牙。見地上頗多石礫，便奮力抬腿踢出，碎石塵土一時四
    處散飛。他踢石並無準頭可言，但眾人大多還是皺眉閃躲。葛聰見他開始胡鬧起來
    ，正代表了他手足無措，也不進逼，仍將箭尖對準了，只待左元敏一停手，便是攻
    擊的最佳時刻。

    　　那左元敏亂踢一陣，外表看似胡來，其實他心中還是一直不斷地思索逃生的辦
    法。見自己這般亂踢，確實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的欺敵作用，問題是如何持續下去？
    瞥眼見到幾片樹葉受到震盪，飄落下來，心中已有了計較。反手一刀，斫下身旁一
    株碗口粗的樹幹，趁著樹木將倒半倒之際，左掌搭上樹身，發勁奮力一推，半截樹
    幹連枝帶葉，平平往前飛出。崔慎由見狀，進步上前，兩掌推去，「啪」地一聲，
    將樹幹劈成兩截。

    　　左元敏大叫一聲：「好！」刀光閃處，隨意斫下身旁的樹木，一一如法炮製。
    但對方人手越來越多，管竹生、徐磊、楊承先前後到來，輪番上陣，將左元敏這番
    心思一一化解。左元敏漸漸力不從心，緩下手來，執刀而立。

    　　那崔慎由趁機道：「左元敏，今天你是逃不了了，扔下兵刃，乖乖跟我們回去
    覆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左元敏道：「我要是沒有這把寒月刀，也許還有活命的機會，但現在這把刀既
    然在我手上，李永年說什麼也容不下我了。」

    　　崔慎由道：「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左元敏與他這麼一對答，倒想起來：「如果我扔下寒月刀，能引起他們搶奪的
    話，說不定可以趁隙脫逃。可惜他們人這麼多，寒月刀只有一把，總會有幾個有時
    間對付我。」伸手到懷中一摸，摸到了一本冊子，卻是常知古送給他的一本三流刀
    譜。

    　　左元敏心念一動，將刀譜拿出來，說道：「崔長老，這麼吧，你把太陰心經拿
    回去給李永年，這就放過我們兩人吧！」

    　　眾人一聽到「太陰心經」四個字，眼睛忽然為之一亮。原來左元敏練過太陰心
    經的傳聞，早已經在武林中傳開了。其他人道聽塗說，半信半疑，也不知道是怎麼
    回事，但是他們這些人都知道左元敏的底細，想剛剛遇見他的時候，武功也不過爾
    爾，如今才一年兩年過去，居然精進如廝，再加上寒月刀在手，幾乎無人能敵。想
    來這其中的關鍵，一定便與太陰心經有關。

    　　眾人只聽過太陰心經之名，從未見過練成此神功之人，但將左元敏前後武功一
    加對照，說他果然會太陰心經，大夥兒心中早已信了七八成。這時又見他隨手往懷
    中一摸，就摸出一本冊子，又說太陰心經這會兒就擺在他的身上，眾人心中就是不
    信，也得信了。

    　　那左元敏見到眾人這副神情，知道此計奏效，大聲說道：「崔長老，來拿去吧
    ！」把刀譜往上一扔，右手刀起，刀譜在半空中被劈成了兩半，跟著隨風一吹，散
    入一旁的密林當中。

    　　崔慎由、段日華、管竹生與徐磊二話不說，立刻撲身竄入刀譜掉落的密林裡，
    左元敏連忙刀交左手，便去拉樊樂天。足下發勁，奮力一躍，耳邊只聽得「颼颼」
    兩聲，左元敏反射性地一縮頭，一枝羽箭正從耳畔掠過，另一枝羽箭則「啵」地一
    聲，釘入樊樂天的左後肩。

    　　左元敏這下吃驚，非同小可，但那樊樂天卻因此痛醒醒了過來，腳上同時用力
    ，身子拔了起來。左元敏但覺手上一輕，想也不想，拉著樊樂天，就往前急奔，兩
    個起落，將嵩陽派的人甩出了幾丈之外。

    　　左元敏奔了許久，還聽不見追兵的聲音，已知計策成功。但仍不敢稍作停留，
    攙著樊樂天，繼續往樹林深處鑽去。那樊樂天伸出右手食指，往右邊一指，左元敏
    會意，依照他的意思前進。復行不久，那樊樂天又不斷伸指指示方向，左元敏一一
    遵行。

    　　地勢轉向下坡，雖然比較不吃力，但樊樂天彷彿又開始昏昏沉沉起來，左元敏
    不敢多想他的情況，只想趕緊帶著走到他所指示想去的地方。不料又走沒多久，追
    兵的聲音又隱隱傳來。左元敏心知這此再被追上，那可就真的玩完了，深吸一口氣
    ，擠出全身所有的力氣，繼續往前行進。

    　　埋頭疾行一陣，左元敏忽地覺得頭頂一亮，卻是鑽出了樹林。左元敏正想問樊
    樂天該往何處去，樊樂天已經伸起手指，往一邊的懸崖指去。

    　　左元敏攙著樊樂天行去，來到懸崖邊上，往下一看，但見崖高百丈，崖壁幾乎
    是筆直而下，山崖對面百尺之處，也是一片山崖峭壁，就好像有人用刀把一座山從
    中一劈為二一般。再瞧得仔細些，崖下綠意點點，中間彷彿有條溪流貫穿。

    　　左元敏瞧著瞧著，不禁說道：「樊大哥，要下去嗎？」他曾經護著張瑤光摔過
    一次懸崖，雖然不是毫髮無傷，但也成功地救了張瑤光一命。這會兒一想到要重演
    舊事，居然也不害怕，想來自己武功大進，比當時更高，也就應該更沒問題才是。

    　　左元敏一邊問，一邊將樊樂天負在背後，正準備一躍而下時，卻忽然有一股莫
    名的恐懼感油然而生。但事到臨頭了，左元敏也只有把心一橫，自言自語道：「死
    就死吧。」側著身子，想改用滑的，那樊樂天忽然抓著他的右臂，搖了一搖，復伸
    指往右指去。

    　　左元敏恍然大悟，說道：「我知道了，不是跳下崖去，而是往崖邊走。哎呀，
    樊大哥，你要是再晚一點抓我，我們兩個此刻已經在懸崖底了。」至於是躺在懸崖
    底，還是站在懸崖底，左元敏自己也抓不準，那就不用說了。

    　　便在此時，背後追兵已至，左元敏大叫一聲，便往崖邊奔去。那樊樂天所指的
    方向，其實是一邊挨著山壁，一邊臨著懸崖，中間只有一條僅容一人可過的棧道，
    地是十分險惡。眼見追兵掩至，左元敏想也不想，背著樊樂天，便闖了過去。

    　　那段日華等人追到崖邊，忽然停下腳步。徐磊撥開人群，鑽到前面來，說道：
    「怎麼停下來了？快追！」

    　　崔慎由攔阻道：「徐長老初來乍到，可能還不清楚，前面是我派的禁地，凡是
    我門弟子，一概不能闖入。」

    　　徐磊道：「哪有這種事？是你紫陽山門的禁地，還是嵩陽派的禁地？」

    　　崔慎由道：「徐長老何出此言？我們既然已經發誓向嵩陽派效忠，自然已是嵩
    陽派的弟子，此地自然是嵩陽派的禁地。」

    　　徐磊道：「身為嵩陽派的長老，我能不能知道原因。」

    　　段日華聽崔慎由的口氣，知他已經有些不快，便道：「我來解釋一下。徐長老
    ，這是李掌門與我前紫陽山門張真人的協定。他答應讓出掌門之位，而且不在外做
    任何不利嵩陽派的舉動，我們掌門便答應他，不再為難的他的親屬，並且劃定山後
    的這個地方做為他清修之用，任何人不得進入。」

    　　其實當日後來張紫陽所要求的條件不止於此，他還要李永年立誓，絕不以任何
    理由秋後整肅舊紫陽山門的人。段日華等大都數的人，本都覺得有愧於他，聽他到
    了最後，還在保護老朋友、老部屬，心中相當感動，也因此絕不肯踏入張紫陽最後
    清修之地一步。

    　　徐磊「嘿嘿」笑道：「可是他今天縱容他的老部屬前來搗蛋，還傷了我弟弟。
    我就是進去抓他出來，掌門也未必會降罪於我。」

    　　段日華道：「樊樂天中了我的毒，不死也只剩半條命，這也算扯了個直，我們
    也沒吃虧。」

    　　徐磊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說：「傷的是我兄弟，你當然不吃虧了。」

    　　那楊承先頗不喜歡姓徐的這一家子人，見他言語無禮，便道：「徐長老要是堅
    持的話，那就自己請吧！在這麼狹窄的地方跟人遇上，我們可幫不了你。」說著，
    自顧轉頭走了。

    　　那山道一路往山壁的方向彎去，葛聰站在入口處，早已見不到左元敏的人影，
    既然箭射他不到，也轉身離去。漸漸地，離去的人越來越多，徐磊就是要獨排眾議
    ，但考慮到敵人可能埋伏在看不見的山壁之後，危險性極高而成功率低，又在現場
    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拍拍屁股走了。

    　　左元敏不知為何段日華等人不再追上，卻還是不斷拚命地往前跑。就在跑過懸
    崖峭壁的山道之後，心情一放鬆，終於支持不住，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經過一番打鬥追逐奔逃的過程，左元敏早已疲累不堪，只想就這樣躺著休息一
    下，但他還是催促著自己趕緊起身，顧不得自己摔傷了哪裡，急忙先去瞧樊樂天。
    卻見他伏在地上，原來不知何時開始，他又昏過去了。

    　　左元敏拾起掉在一旁的寒月刀，跑到那險峻的山道出口，確定無人繼續跟來，
    這才回到樊樂天的身邊。見他左肩插著半截羽箭，深入肌裡，雖然血流甚多，卻不
    敢貿然就拔。只動刀將露在外面的箭身斫斷，撕下衣袖，幫他包紮了，然後打算找
    個隱蔽的地方，運功幫他把體內毒素逼出來。

    　　左元敏自然不知段日華等人再也不會追來了，便攙起樊樂天，繼續往前行去。
    這一路又是下坡，走著走著，左元敏正納悶著，走了這樣一段路，豈不是到了山谷
    底下了？果不其然，忽聽得林外淙淙水聲音響，穿了過去，來到了溪谷當中。

    　　左元敏心道：「樊大哥要我往這邊來，只是來這裡要做什麼？」順著溪谷往下
    走去，卻覺得有些眼熟。待轉過一處山坳，但見半山腰上，林蔭深處，有幢茅屋時
    ，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地方左元敏曾經與張瑤光、封飛煙住過幾天，卻是會真
    殿後山山洞中，那個秘密地道，所通往張紫陽閉關靜修的書房，也是左元敏第一次
    看到指立破迷陣法的地方。

    　　左元敏大喜，便帶著樊樂天往那兒去。來到茅屋門前，忽聽得屋內有人說道：
    「朋友，這是私人地方，要是沒事的話，請你離開。」左元敏一聽，大喊道：「張
    真人，樊大哥受傷了！」

    　　話才說完，一道人影急竄出來，正是張紫陽。他一人獨自在這裡，已經有一段
    時間了，先前還在紫陽山門的時候，俗務纏身，要找時間靜下心來，還得宣佈閉關
    。現在是真真正正擺脫了一切，便開始將自己多年來練功心得，整理出一套有系統
    的理論，著手著書立言。

    　　那樊樂天一開始還陪著他，張羅在這山中小屋生活的一切所需。但待到一切就
    緒，他便逐漸因為無聊，而感到不耐煩起來。半個月前便告辭離開，也沒說去哪兒
    ，沒想到半個月之後，卻是讓人給抬回來。

    　　張紫陽忽見左元敏，本來是應該開開心心的。但見樊樂天昏迷不醒，也沒時間
    多問他的近況，便趕緊將樊樂天抬回茅屋當中。

    　　問明了樊樂天受傷的狀況，張紫陽拉開他的上衣，一掌按在他的左肩肩窩，內
    力到處，那留在他體內半截箭頭竟然緩緩倒退出來，「波」地一聲，射入一邊的壁
    版上。

    　　重新包紮完畢，張紫陽細細檢視樊樂天中毒的情況。但見他整個嘴唇臉頰都腫
    了起來，搖頭道：「段日華先前的飛刀從不用毒，沒想到……」言語中，覺得相當
    不以為然。拿出一根銀針，從他頰上刺了進去，沾出一點毒血到鼻下一嗅，皺眉道
    ：「是蛇毒……」

    　　左元敏見他面有憂色，問道：「能不能用太陰心經的療傷篇，以內力幫樊大哥
    把毒逼出來？」

    　　張紫陽道：「以我的功力，原則上可以，不過他中毒時辰已久，散入五臟六腑
    的毒，只怕是逼不出來了。」

    　　說到蛇毒，左元敏忽然聯想到小龍幫的馮子超，心想，要是他在這裡，也許會
    有辦法。既然想到馮子超，就想到他送的東西，趕緊從懷中拿出那一盒「百草蛇膽
    丸」來，說道：「張真人，這盒是是百草蛇膽丸，給我的人是專門抓毒蛇毒蟲的，
    說能解天下百毒。」

    　　張紫陽從中拿出一顆，又是一嗅，說道：「這百草蛇膽丸，聽說是江湖上一個
    小幫會馮姓幫主，三代以來的拿手好戲。如果這是真品，應該對樊大哥的情況有幫
    助。」

    　　左元敏拿出一顆藥丸，喜道：「張真人當真神通廣大，這十二顆藥丸，正是小
    龍幫幫主馮子超給我的。」

    　　張紫陽捏開蠟封，塞到樊樂天的嘴裡。但別說樊樂天兀自昏迷不醒，就是醒著
    ，也因為毒性作用的關係，他的唇舌早已麻痺，根本無法吞嚥。張紫陽伸出拇指食
    指，輕輕捏住樊樂天的喉頭，運起至柔陰勁，緩緩刺激他喉部肌肉，幫他將藥丸吞
    下。

    　　張紫陽在確定樊樂天把藥丸吞下之後，便與左元敏解釋，他將如何以自身內功
    幫助樊樂天，並且告知左元敏需要他什麼協助。一切商議妥當後，便由他先打頭陣
    ，左元敏一面護關，一面張羅些簡單的食物，待張紫陽這邊告一個段落後，兩個人
    再彼此換手。

    　　如此輪流替手，六個時辰之後，樊樂天終於悶悶哼了一聲，張開眼睛，臉色也
    好了許多。

    　　張紫陽捏開第二顆百草蛇膽丸，給樊樂天服下後，只吩咐要他要多休息，便與
    左元敏退了出來。

    　　兩人來到屋外，抬頭望天，但見早已過了中夜，張紫陽雖有很多話要問左元敏
    ，卻還是要他先去休息。左元敏隨便找了個地方窩了，一覺睡到隔天正午，起來時
    樊樂天也已經睡醒，看樣子情況也穩定了，除了還不能說話，吃飯喝水都沒有問題。

    　　那張紫陽也是治傷解毒聖手，一早便去尋了藥草回來，該煎服的煎服，該塗抹
    的塗抹，一切整治完畢，這才拉著左元敏退出屋外。一開始張紫陽不能免俗地寒暄
    了幾句，接著便問道：「那天瑤光跟著你下山去，然後呢？現在她人在哪裡？怎麼
    沒跟著你一塊兒上山來？」

    　　左元敏不敢隱瞞，便將下山後的遭遇，一一向張紫陽稟明。張紫陽越聽越驚，
    眉頭深鎖。過了一會兒，才道：「救出瑤光的任務，自然是交給你了。」

    　　左元敏道：「我上紫陽山來，也是想沿路打探消息，我不信李永年都要開山立
    派了，官彥深還能耐得住性子。」

    　　張紫陽道：「如果他果然忍住了，你有沒有第二個計劃？」

    　　左元敏不料他有此一問，脫口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只好殺上白鹿原，
    不管是明的暗的，軟的硬的，總要叫他把人交出來，才能甘休。」

    　　張紫陽點頭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過了一會兒，張紫陽像是想到了什麼，說道：「你跟我來一下。」說著帶頭走
    進了他存放書籍的密室當中。說道：「我知道你練了我的指立破迷陣法，還有九真
    靈寶結丹大法……」

    　　左元敏心中一突，頗感尷尬。

    　　張紫陽不察，續道：「你無人教授，自看自學，居然可以發揮如此，顯見你根
    基不弱，悟性又高，是可造之材，我若有十年八年點撥於你，將來必成一代宗師。
    只可惜這樣的時間是沒有了。」

    　　左元敏唯唯諾諾，既不敢稱是，也不敢稱不是。

    　　只聽得張紫陽接著又道：「不過今天既然又讓你遇上我，表示我們確實有這樣
    的緣分，現在我便將這兩種心法，細細解釋給你聽，希望你用心體會，盡量吸收。」

    　　左元敏聽他竟要將武功傳給自己，這才慚愧道：「張真人，當時沒經過你的允
    許，便擅自學了你的功夫，我實在……」

    　　張紫陽打斷他的話，說道：「我這些東西，不是寫來孤芳自賞的。雖然這是因
    應管左使當時提出的需求，但那也要我早有一番心得，能寫得出來才行。至於能不
    能領略，能領略多少，這就不是我所能夠控制的了。你既有緣得見，又有能力得學
    ，實在是天意如此。我張紫陽本來就無門無派，對於門戶之見，師徒傳承，原不是
    這般考究。你就不必自責了！」

    　　左元敏還是不免戰戰兢兢，說道：「是。」

    　　張紫陽點了點頭，便先將指立破迷陣的心法拿出來，交給左元敏閱讀，一邊解
    說道：「這心法我後來略有刪增，你現在手上拿的是最後的定稿。前七層的心法我
    都親身加以試練過，依法施為，並無風險。惟第七層之後八九層，乃是我自己想像
    的。有朝一日，你若練到第八層，發現窒礙難行，不能再練，那就千萬不要強求，
    因為那說不定是我想錯了，強練必定有害。切記，切記！」

    　　左元敏應了一聲：「是。」

    　　張紫陽又道：「我剛剛說過了，我對於門戶之別並無成見，他日你若遇上有緣
    之人，想要授他這門武功，除了考慮他的人格秉性之外，不得以門戶之見非要他敗
    你為師，才能授他這門功夫。就好像我今天雖然也算教你武功，但你不是我的弟子
    ，你明白嗎？」

    　　左元敏並未拜過任何師父，今天就算要他投入張紫陽門下，也無任何不妥，不
    過張紫陽既然這麼說了，左元敏也不好再多問，唯唯稱是。

    　　張紫陽見他答允，點頭稱好，便將整套心法細細說給他聽。那左元敏元已經開
    始練了，仗著內力根基深厚，也沒遇上過什麼岔子，不過有些細節，若非張紫陽解
    釋，他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日後成就一定受限。所以張紫陽簡簡單單
    兩三句話，勝過他獨自摸索三個月，更別說他處處豁然開朗，那種歡欣鼓舞的心情
    ，背後更代表了日後前程的不可限量。

    　　這番說法，一直解說了兩三個時辰。休息時間兩人去察看樊樂天的情況，隨後
    便又上起課來。張紫陽這回又解釋了一個多時辰，這才改換由左元敏於疑難處，一
    一親身試演，張紫陽一旁指導。待到全部講述過一遍，天色又已經黑了。

    　　第二天，張紫陽換講九真靈寶結丹大法。比起指立破迷陣法來說，左元敏覺得
    這套心法倒是簡單多了。不過這是一套修練內功的法門，其凶險處倒遠遠超過前者。

    　　張紫陽告誡他道：「越是簡單，就越是重要，也就越容不得一丁點兒錯誤。」

    　　不過好在左元敏練過太陰心經，對於結丹大法的領略，更甚於形而外步法身法
    ，不久張紫陽講述完畢。因為這一部份需要經年累月的修習，而無法一一試演，左
    元敏便省了這一道手續，只是牢記張紫陽的叮囑，作為日後自行修練的重要依據。

    　　如此又是半天過去，張紫陽見左元敏已經牢記此二心法，日後只要按部就班，
    就算練不成，也不至於出什麼亂子。這才說道：「左元敏，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煩你
    。」

    　　左元敏受寵若驚，道：「張真人但說無妨。」

    　　張紫陽道：「我修道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清心寡慾，斷絕一切塵俗庸擾，而後
    才能悟解天道妙締。而我這一生，到目前為止最掛念的，也是唯一掛念的，還是瑤
    光。在這裡我想跟你討個人情，希望你能代我接下這個擔子，去救她出來。不管你
    們未來有沒有結果，答應我，讓她成為你的牽掛。好嗎？」

    　　左元敏這才知道，為何張紫陽肯這般細心傳他武功，卻又不要他拜師的原因了
    。雖然有點上當受騙的感覺，但張紫陽額外的要求其實並不多。人，他是一定要去
    救的，至於牽掛，這事似乎用不著張紫陽特別提醒，牽掛早已經悄悄地爬上他的心
    頭了吧？

    　　需要特別表示答應接下這個擔子嗎？左元敏認為不必，就是一個字，他也認為
    多餘了。左元敏面對張紫陽的要求，只簡簡單單，自自然然地笑了一笑。一種發自
    內心，毫不做假的微笑。

    　　而張紫陽好像也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他內心的話語，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說道：「事不宜遲，我希望你早一點去。請容我這最後的關心。」

    　　左元敏道：「我知道了。」走到這秘密書房的暗門邊上，問道：「這條路還能
    走嗎？」

    　　張紫陽道：「也許能，也許他們從外面將路封了。」

    　　左元敏道：「走了就知道了。」於是便先去跟樊樂天道別。背著寒月刀，逕投
    往秘道而來。

    　　張紫陽幫他將暗門拉開，走到那時左元敏與封飛煙掉落的地方，說道：「我答
    應過李永年，不再出現在紫陽山上，你上去如果發現石板沒有封上，就自己走了，
    我不送了。」

    　　左元敏點點頭，施展輕功，沿著石壁爬了上去。待到石板床下時，先側耳傾聽
    ，但覺上頭毫無動靜，這才拿出寒月刀，伸入石板縫隙，輕輕一揭，那石板應聲揭
    開兩寸高。

    　　左元敏知道石板沒被封死，回頭低聲道：「張真人，我走了。」

    　　張紫陽拱手抱拳示意。

    　　左元敏意會神領，刀上用力，石板應聲掀開，接著身子一溜，鑽了出去。

    　　張紫陽見頂上忽現的光亮復又倏地隱沒，彷彿又有心得感念，怔怔地站在原地
    ，望著上方不動。

    　　良久良久，這才轉回密室之內，闔上了暗門。

    　　那左元敏鑽出秘道，輕輕將石板蓋上。巡視四周，見景物依舊，人跡杳然，想
    那李永年一不打坐，二不閉關，想來這個地方是懶得進來了。小心翼翼掩到洞口，
    探頭望去，卻一個人也見不到。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經我和樊大哥這麼一鬧
    ，嵩陽派不辦了嗎？」知道要李永年死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運起輕功，偷偷來
    到會真殿牆下，飛身一躍，兩三下攀上了屋頂。

    　　左元敏將耳朵貼在屋瓦上，但聽得殿內隱隱有人聲，於是動手輕輕揭開瓦片，
    露出一個人頭可以通過的小洞，將臉整個貼了上去。

    　　會真殿殿高二丈五，由上而下只能看到幾個人頭鑽動，根本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人說話的聲音倒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有人聲說道：「……既然知道李兄
    要另立門派，官某豈有不聞不問之理？最少也要準備一些禮物，來給李兄祝賀祝賀
    ，搏個好彩頭。」

    　　左元敏一聽此人自承姓官，心想：「該不會是官彥深吧？」輕輕放回瓦片，溜
    到飛簷邊上，像猴子一樣攀進殿簷底下，從簷下屋椽間的縫隙鑽了進去。那殿裡高
    手如雲，左元敏特別放亮招子，凝神傾聽，並且放慢速度。

    　　便在一邊慢慢挨進間，一邊聽到有人冷冷地說道：「官盟主好不容易遠道而來
    ，卻老是這麼拐彎抹角的繞圈子說話，讓人聽了好不痛快。總而言之，我們掌門對
    你們客氣，我姓徐的卻不買這個帳。聽了你們這番狗屁不通的話，就全身不舒服。
    這麼吧，大家也別婆婆媽媽了，要嘛就痛痛快快打上一架，要嘛夾著尾巴下山去！
    再耗下去，我們可沒準備你們的晚飯！」

    　　話才說完，便聽得霹哩啪啦一陣聲響，卻是有人動上手來。

    　　左元敏人還在後殿，趁著這一陣混亂，便大著膽子加速往眾人所在的地方前進
    。三兩下轉到前殿，見三清神像頭上有一塊大匾，便在匾後躲了起來。放眼往下望
    去，這才知道徐磊已與來人打了起來。待他看清徐磊的這個對手，心中一喜，暗道
    ：「王叔瓚，終於還是遇上你了。」

    　　殿上空間有限，那徐磊與王叔瓚以快打快，都是以小巧挪移的指抓擒拿的手法
    對陣。數十招一過，兩人都對對方的能耐感到佩服。不過王家的摩雲手享譽武林數
    十年，徐磊的功夫卻非這類所長，百招之後，逐漸落入下風，「啪」地一聲，徐磊
    往後彈開兩步，脫離戰圈。

    　　王叔瓚道：「怎麼了，徐爺？我還打得不夠痛快呢！」

    　　徐磊道：「這個地方太小，施展不開，要打就到外面去。」

    　　王叔瓚道：「很好。」

    　　官彥深道：「等會兒，要打還不怕沒時間嗎？李兄，你要另立門戶，官某也無
    權置喙，不過那雨花劍卻是我九龍門派的東西，只要你肯歸還，我不但立刻率眾下
    山，少林慧海大師那邊，就由我一力承擔，如何？」

    　　李永年哈哈大笑，說道：「我的官盟主居然說『我無權置喙』，嘿嘿，這倒是
    稀奇，官盟主要是這麼客氣，我李永年一躲二十餘年，那不就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
    君子之腹了！哈哈哈……還抬出慧海做什麼？等我嵩陽派成立，什麼少林、丐幫，
    通通要在我腳下稱臣。」話鋒一轉，低聲道：「就是你的九龍門派也不例外！」

    　　官彥深淡淡地道：「李兄有這番雄圖大略，令人拜服，官某睜大眼睛，就等著
    看嵩陽派大展鴻圖。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親自前來，就是要拿回我九龍門的
    精神象徵。還請李兄高抬貴手。」

    　　官彥深不動聲色，李永年也拿他沒辦法，只道：「雨花劍一事，我早與夏侯儀
    有默契，他若真的想要，自會上山來，不勞官盟主費心。」

    　　官彥深道：「我身為夏侯兄弟的盟主，自然有權有責替他討回這個公道。別忘
    了，那天上少林，還是我帶著他去的。」

    　　李永年有點不耐煩，說道：「要是我拒絕呢？」

    　　官彥深道：「今天我會摸摸鼻子下山。不用半個月，我會帶著少林住持捲土重
    來。」

    　　李永年奇道：「摸摸鼻子下山？下得了山嗎？」此言一出，段日華、崔慎由、
    楊承先等從大殿四周圍了上來。

    　　左元敏一看官彥深要糟糕，連忙替他探查敵我情勢。但見官彥深身邊只有王叔
    瓚、白垂空與白鶴齡。李永年這邊卻有段日華、崔慎由、楊承先與徐磊、徐祺徐祥
    兩兄弟，況且這是李永年的地盤，只要一招喚，隨時可以聚集幾百人，情勢對官彥
    深極為不利。

    　　左元敏心想：「官彥深不該只有這麼一點能耐，要是真的有危險，說不得我還
    得暗中幫他一把，免得找不到瑤光的下落。」心中計議已定，便繼續專注這幾個人
    的一舉一動。

    　　官彥深道：「段兄弟，時至今日，你還是不願回到九龍門派的行列嗎？」

    　　段日華道：「上一代的事情，上一代了。是不是九龍傳人，跟要不要加入九龍
    門派無關。官盟主不是也極力在邀請江湖上後起之秀加入嗎？段日華在這山上已經
    習慣了，在此多謝盟主關愛。」

    　　官彥深道：「立言叔父一直是我所尊敬的長輩，先父在世時，常跟我提到立言
    叔父謙虛沉靜的性格，是我做人做事的典範。官某常憶先父教誨，亦常想到令尊的
    為人風格。知道他的飛刀絕技終於得傳，實在令我欣喜萬分。」

    　　段日華道：「我所學所會的，不過是先父的十分之一，段日華會繼續努力，不
    讓祖上蒙羞。」

    　　官彥深道：「段兄弟之所以沒法子學到八卦飛刀的精髓，想來是因為未得段叔
    叔親授的關係，唉，實在可惜。」

    　　段日華心想：「我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起來。」說道：「若是官盟主
    可以指點指點，以盟主與先父的關係，相信對我一定有所助益。」

    　　官彥深點頭道：「好說，好說。」

    　　段日華聽他居然將自己客套話當真，心中怒火突起，將臉一扳，說道：「請指
    教！」

    　　官彥深嘿嘿兩聲，忽然袖袍揮動，兩道寒光打了出來，「噹」地一聲，在段日
    華面前兩尺處撞在一起，隨即掉落地上，發出兩聲叮噹聲響。

    　　左元敏往地上一瞧，卻是兩柄短刀。

    　　那眾人不知官彥深在搞什麼把戲，還覺得莫名其妙，那段日華卻是臉色大變。
    只聽得官彥深淡淡地道：「我這一手三腳貓的把式，在段兄弟看來，自然是不值一
    哂，不過段兄弟總該看得出來，我官某人說話，決不是毫無根據地無的放矢吧！」

    　　段日華斂容道：「沒錯，你這一下是練八卦飛刀的入手式。不論是方位力道，
    官盟主已具備了繼續往下練的資格了。」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那左元敏心道：「厲害，厲害。這個官彥深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官彥深道：「據官某所知，八卦飛刀練到最後，能夠八刀齊發，分射八個不同
    目標，而且力道或強或弱，速度或快或慢，或直出或斜送，甚至半空中拐彎抹角，
    八刀各不相同，不知是也不是？」

    　　段日華道：「八卦飛刀練到精處，確實如此。前人成就非凡，常叫後生晚輩汗
    顏。」

    　　官彥深道：「段兄弟只憑一本秘笈，自行摸索，能有此成就，已然不易。不過
    想來段兄弟一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自己按部就班，完全照著秘笈一步一步練
    習，卻依然練不成最後幾步？」

    　　段日華心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若無其事地道：「段某資質有限，原是
    勉強不來的。」

    　　官彥深搖頭道：「不對，不對。」

    　　段日華一愣，跟著覆誦道：「不對？」

    　　官彥深道：「飛刀之學再精妙，總是形而外的外功，與形於內內功不同。就算
    沒有人傳授，只要秘笈解說詳盡，未始不能登峰造極。更何況段叔叔在世時，曾點
    撥三年於你，你之所以練不成，乃另有原因。」

    　　段日華簡直要氣炸胸膛，但聽他言之鑿鑿，強抑怒氣，道：「不知什麼原因，
    官盟主可否告知一二？」

    　　官彥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笑，說道：「沒想到段兄弟修為倒好，這般耐得住性
    子。其實說穿了也沒什麼，總歸一句話，你身上那本『段氏暗器譜』，一開始就給
    人動了手腳，掉包了！」

    　　段日華臉色大變，說道：「你說什麼？」

    　　官彥深道：「段叔叔在外頭有了你之後，一開始並不敢讓家裡的人知道。後來
    你漸漸長大成人，只終於也包不住火了，段叔叔這才跟大娘說明，並且要求接回你
    與二娘。沒想到大娘打翻了醋罈子不說，兩個大兒子也極力反對。段叔叔怕你們娘
    兒倆會被欺負，所以始終沒有接你們回段家。」

    　　段日華仔細聽著，不發一言。

    　　官彥深續道：「有一年過年，段叔叔全家來家裡作客。晚上的時候段叔叔一個
    人悄悄來到父親的書房，說有要事要與父親商量。那天我正好在幫忙抄寫東西，父
    親沒要我迴避，我也就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但兩人的談話，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的。

    　　「段叔叔說的就是你的事情，他希望能藉由父親的手，瞞過大娘，幫忙傳授八
    卦飛刀給你。父親原本猶豫，但問明原因之後，慨然答允，段叔叔便將段氏暗器譜
    留了下來。

    　　「可是第二天中午，段叔叔忽然又神神秘秘地找到父親，說大娘不知為何知道
    消息，突然跟他要段氏暗器譜，他不想給，但不給又不行，特來找父親想辦法。但
    是一時之間，父親又有何法可想？段叔叔忽道，這暗器譜的前半段，都已經教給你
    了，所差的只是後半段，不如就讓我們將後半段取下，日後想辦法再傳授給你。

    　　「父親說此法可行，但得做得再精細些。於是叫我到書房裁些紙張，自己編寫
    內容，裝訂上去，以免大娘等人起疑。不是我吹牛，我四歲就提筆寫字，不論顏褚
    王柳四家，楷行隸草四體，都能寫上那麼幾個字，學起暗器譜中那些粗漏的筆劃，
    簡直大才小用。不但半天的功夫，我東抄西寫，拼拼湊湊，不但完成了暗器譜，還
    包括裝訂。然後拿給段叔叔，讓他回去交差。

    　　「只是我們父子倆萬萬沒想到，三個月後，段家大火。段叔叔還沒來得及告訴
    我們你的下落，就撒手人寰。我沒有暗器譜的前半部，自然練不成八卦飛刀，而你
    之所以練不成，是因為你拿的是那本一半真，一半假的暗器譜。

    　　「你跟少林住持慧海大師說，你大娘的兒子，曾經帶人到你家去要回暗器譜，
    這根本是你憑空捏造的，因為以段叔叔愛護你們的為人，如何能告訴家人你們住在
    哪兒？而以段叔叔的道行，又豈能讓自己的兒子跟蹤而不自知？所以段家大火，根
    本與你有關……」

    　　一言未了，眾人但見六道寒光忽在眼前耀眼生花，直往官彥深身上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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