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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三 冊

    　　　　　　　　　　　    【第十三回　別有洞天】

    　　左元敏一瞧，也不禁在心裡打了一個突。只見這個叫邊靖的，是個年約五十多
    歲的中年男子，但是臉色蠟黃，像是宿疾纏身，久年不得痊癒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年
    紀更大。而比較令人吃驚的是，在他臉上有一道長約七八寸的刀疤，由左眉尾斜斜
    地貫過眼睛，然後一直延伸到嘴角，然後至下骸為止。雖然陳年的舊傷如今早已痊
    癒，但是傷口裡面的肌肉往外翻出，暗暗的淺紅色，與臉上其他黝黑的膚色成了強
    烈的對比。就像是一隻肥大的蜈蚣爬在臉上，與臉部肌肉合而為一，令人望而生畏
    。至於那左眼被這一道刀疤貫過，顯然已經是瞎了，也許是因為處理傷口的關係，
    他左眼眼窩裡空蕩蕩的，如今也只是一團瞧不清楚的黑。

    　　氣氛當場凝結了起來。現場的許多紫陽山門的人，並不清楚他們的邊右使為何
    長年戴著一副人皮面具，更少有人瞧過他的本來面目。而今答案揭曉，都垂首默然
    ，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左元敏只想：「當年這人傷得好重，可是居然還是叫他給活了過來。由此可見
    人對生命的韌性，有著極具未知的，待開發的潛藏力量。」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有人爆出了一聲忍耐不住的笑，這一聲笑有如引燃導
    火線的一點火花，隨即有人接著這一聲笑，也跟著笑了出來。這一下沒完沒了，頓
    時一個嘻嘻，一個哈哈，開始大笑了起來。不過現場倒只是這兩個人在笑，甭說，
    那便是蔣大千與于萬象了。

    　　那邊靖的臉色原本就不好看，加上受過傷，有些表情已經很難自在的表達，於
    是就只見他的臉僵在那兒，彷彿什麼表情也沒有。而那些在現場的紫陽山門門人，
    有的對蔣于兩人的行為感到憤怒，而開始在一旁鼓譟，有的則是對邊靖產生懷疑，
    用著驚訝的眼神瞧著他。左元敏與封飛煙同感尷尬，不知蔣于兩人這麼大笑是什麼
    意思。

    　　邊靖仍是不發一語，慢條斯理地將人皮面具戴了回去。

    　　蔣大千終於忍耐不住，指著邊靖大笑道：「你還是趕緊戴起來的好，我們封姑
    娘讓你這麼一嚇，只怕三天不敢合眼睡覺！」

    　　于萬象亦大笑不止，說道：「你當初還說我們兄弟兩個是醜八怪，是怪胎，不
    論誰見了都要大呼倒楣，退避三舍。現在可好了，正所謂英雄出少年，老兄你後來
    居上，我們兄弟倆望塵莫及！」

    　　那邊靖不慍不火，仍是一派冷冷地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過去的事情
    ，我不想再提了，以往我們雖然沒有什麼交情，卻也沒有什麼仇怨。而如今我邊靖
    既然在紫陽山重獲新生，早就打算死也要死在這裡，所以在掌門真人未做出裁奪之
    前，兩位還請留步。」

    　　蔣大千道：「你一開始說你昨天死了什麼的，都還像是人說的話，可是說到後
    來，卻越來越不成話了。你老兄在紫陽山重獲新生，我們兄弟倆可沒有，你的掌門
    人差得動你，可請不了我。」

    　　邊靖道：「你這麼說，是連這麼一點面子，兩位是不打算給我了？」

    　　于萬象不以為然，道：「這可不是一點面子，是天大的面子了！」

    　　邊靖道：「不談面子，那談裡子吧！你們兩個真的認為可以從我們面前走出去
    嗎？」

    　　蔣大千笑道：「說實在的，我還真的有一點手癢了……」說著摩拳擦掌，一副
    躍躍欲試的樣子。

    　　于萬象見蔣大千彷彿有一點太過興奮，便道：「兄弟，你想打也不必這麼誇張
    吧？我讓你先上就是了。」

    　　蔣大千臉上微泛潮紅，兩手不斷地繼續摩拳擦掌，說道：「他媽的，我的手還
    真癢……」

    　　于萬象與他朝夕相處，就是親兄弟也不過如此，此時聽他說話的語調與平時頗
    不相同，立刻警覺情況有異，搶到他的身邊，說道：「兄弟，你怎麼了？」

    　　蔣大千額上冷汗冒出，勉強說道：「哈……什麼……」聲音發顫，竟然連說笑
    也沒有心情了。

    　　于萬象大吃一驚，見他兩隻手掌又紅又腫，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想要一探究竟
    。一旁的左元敏，忽然想起秦北辰曾中過柳輝烈的暗算，脫口說道：「碰不得！蔣
    前輩的手中毒了！」

    　　于萬象一愣，五根手指停在半空中，說道：「什麼？」

    　　蔣大千將兩隻手負在背上，忍著痛楚說道：「左兄弟猜得沒錯，別碰我，哥哥
    我中毒了。」

    　　于萬象急道：「好端端的，怎麼會中毒呢？」

    　　蔣大千把頭一撇，恨恨地瞧向柳輝烈。

    　　柳輝烈眉頭一舒，說道：「不錯，剛剛他在與我對掌的時候，中了我的獨門暗
    器『牛毛針』的毒，我這種暗器的毒性雖然不夠猛烈，但是時候久了，對身體也是
    會有影響的。像你現在只是用內力將毒氣逼在手掌上，不出一個時辰，你的雙手未
    來只能用『廢了』兩個字來形容。」

    　　他剛剛在大廳中明知不敵，卻還是主動邀蔣大千對第二掌，原來就是要趁著對
    掌之際，將藏在掌心的牛毛針，不知不覺地刺入蔣大千的手心裡。那牛毛針細如牛
    毛，蔣大千被刺之初毫無知覺，那也就罷了，可是隨著時間過去，蔣大千卻始終談
    笑自若，像個沒事人一樣，柳輝烈暗暗吃驚，還以為蔣大千竟然百毒不侵。正在籌
    畫其他更好的辦法時，蔣大千這才終於毒發，牛毛針沒成了廢物，柳輝烈也才得以
    鬆一口氣。

    　　于萬象將手一伸，喝道：「拿來！」

    　　柳輝烈道：「拿什麼來？」

    　　于萬象道：「當然是解藥啦！」

    　　柳輝烈指著他哈哈大笑，說道：「要是給你這麼一喝，就自動送上解藥，那我
    又為了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地下毒？」

    　　于萬象頓了一頓，說道：「那倒也沒錯。」

    　　柳輝烈有點意外，心道：「沒想到你也有同意別人說法的時候。」正想奚落他
    幾句，忽然于萬象人影一閃，一隻大手已經抓到他的面前。

    　　柳輝烈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格擋。

    　　于萬象似乎早知道他會有這個反應，當下化爪為指，疾往他右乳下點去，便在
    此時，邊靖從旁攔來，「啪」地一聲，于萬象與邊靖各退出三步。

    　　邊靖道：「于兄，憑你的功夫，想要從這裡逃出去，可能不是什麼難事，但是
    現在你兄弟中毒受傷了，光憑你一人想要從我們這裡搶到解藥，那卻是絕對不可能
    的。所以要嘛，你自已一個人夾著尾巴衝出去，要不就乖乖地待著，別輕舉妄動。」

    　　于萬象雖然說話條理有些含混不清，但也不是個傻子，當然分辨得出當前的情
    勢。他既一擊未中，便知先機已失，忿忿說道：「我怎麼知道你們最後會不會給解
    藥？」

    　　柳輝烈剛剛被他這麼一嚇，頗有些惱怒，說道：「這就不是你能夠控制的了，
    能不能拿到解藥，要看老子高興！」

    　　于萬象怒道：「去你的……」雙拳緊握，又想上前。

    　　這邊蔣大千卻早已抵受不住，不管適不適宜，就地盤膝而坐，運起功來。

    　　于萬象瞥眼見狀，反倒不敢隨便離開了，身子只是一動，隨即忍了下來，退到
    蔣大千身邊守護。

    　　于萬象既已安分，邊靖與柳輝烈佔著優勢，以逸代勞，也就按兵不動。左元敏
    外面擔心蔣大千中毒的情況，裡面操心張瑤光的傷勢，卻被迫只能站在原地，端的
    焦躁難安，度日如年。忽地封飛煙雙手伸來，溫柔地攬住了他的左臂，左元敏心中
    一蕩，稍感平復。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堂後聲音響起，有人群往前堂移動。左元敏往那方向瞧
    去，但見約有十來個人，簇擁著一個人朝這裡走來。邊靖迎向前去，垂首道：「一
    干人等都在堂前等候，請掌門真人移步。」

    　　被人群簇擁的那人淡淡地道：「好。」

    　　左元敏心想：「原來這就是張瑤光的哥哥，紫陽山門的掌門人了。」仔細一瞧
    ，但見那人身長七尺有餘，身穿深藍色粗布長掛，英氣勃勃，龍行虎步，頗有一派
    之尊的架勢，讓人不敢逼視。不過瞧得久了，左元敏又覺得他氣度雍容，武人威儀
    ，書生文質，兼而有之，卻又讓人有一股親近之感。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左元敏也搞不清楚為何居然會同時存在他的腦海裡
    ，不過有件事情他倒是記得清清楚楚：「蔣前輩說得對，光從外表看來，確實是瞧
    不清楚張紫陽究竟多少歲數了。」

    　　張紫陽來到，柳輝烈與其他門眾同時躬身道：「掌門人好。」張紫陽點頭示意
    ，隨即將目光投向左元敏四人，說道：「就是這些人將瑤光送回來的嗎？」

    　　鄭東陽從柳輝烈身後撥開人群，說道：「小的到達水簾洞的時候，除了堂主與
    小茶之外，就是他們四人在場。」

    　　邊靖道：「那時你還看到了什麼？」

    　　鄭東陽道：「小的當時並未看到堂主，一路上張堂主也從未露面，所以堂主受
    傷的事情，是由小茶姑娘說的。」

    　　邊靖道：「那歐陽昕又是怎麼受的傷？」

    　　鄭東陽道：「那時歐陽昕為了張堂主的下落與小茶起了爭執，接著前面這位姓
    于的朋友，便出手制住了歐陽昕。啟稟掌門：歐陽昕當時不知張堂主確實受了傷，
    而之所以小心翼翼地不斷求證，那也是為了保護整個紫陽山門謹慎行事，還請掌門
    人從輕發落。」

    　　那張紫陽尚未答話，他身後一個白衣書生搖著折扇走了出來，說道：「這個掌
    門人自有定奪，鄭兄弟放心。」

    　　鄭東陽鬆了一口氣，說道：「謝謝掌門真人，謝謝管左使。」

    　　那白衣書生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鄭東陽應命，退出人群。

    　　那白衣書生續道：「啟稟掌門，鄭東陽與小茶兩人的說法相符，看樣子問題確
    實是出在這四個人身上。」

    　　張紫陽道：「小茶呢？」

    　　白衣書生道：「我已經先令人將她打入地牢，等候發落。」

    　　左元敏大吃一驚，出聲問道：「什麼？你們將小茶打入地牢？為什麼？」

    　　張紫陽眉頭一蹙，邊靖已搶在前頭說道：「你是誰？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嗎？」

    　　左元敏大聲道：「現在輪到誰說話，不是看他這個人是誰，而是看這個人要說
    什麼。」

    　　邊靖一愣，一時沒搞懂他是不是在說繞口令，那白衣書生微微一笑，說道：「
    小兄弟說得不錯，好，那你要說什麼？」

    　　左元敏道：「小茶是無辜的，為什麼抓她入地牢？」

    　　白衣書生道：「她是紫陽山門的人，當然受紫陽山門門規的約束。現在她犯了
    門規，我們當然得依門規辦事。」

    　　柳輝烈插嘴道：「跟個小鬼說那麼多幹什麼？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就好了。」

    　　封飛煙掄起拳頭，對柳輝烈怒目而視。

    　　左元敏不去理他，續道：「如果小茶是另外犯了門規，那我左元敏也插不上嘴
    。可是小茶如果是為了張堂主受傷的事情被關，那就跟我有關了。」

    　　白衣書生「哦」地一聲，不置可否。

    　　左元敏見他態度漠然，正要再多舉證幾句，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前方氣流亂動
    ，左元敏連吃驚都來不及，一招「落葉飛花」便往前抓去。只聽得有人讚了一聲：
    「好。」接著「唰」地一聲，又是接連搶攻。左元敏這才瞧清，原來那白衣書生收
    攏折扇當成兵器，用扇柄點劃揮捺，有點像是在半空中寫字的樣子。

    　　左元敏一開始有點不知所以，可是見他每一筆劃的落點，都是自己身上的穴道
    ，這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文謅謅的武功，不覺武海無涯，到處都充滿著驚奇。當下
    見招拆招，不久三十六招秋風飛葉手堪堪使完，左元敏迫不得已，只得變化前招應
    付。

    　　那左元敏霎時間與白衣書生過了幾十招，封飛煙與于萬象在一旁見了，都同感
    驚訝。明明在兩個多月以前，左元敏還根本半點武功不懂，怎麼能在這麼短短的時
    間中，突然學成一手俐落的拳掌指法？而且根基頗具，像是苦練了兩三年一般。

    　　不過兩人也在同時發現，左元敏會所的，也就是那僅僅地三十六招，三十六招
    一過，左元敏立刻陷入苦戰。封飛煙見白衣書生出手仍不改凌厲，喝道：「住手！
    」使出烈火神拳，猱身向前。

    　　那白衣書生哈哈一笑，說道：「兩位小朋友可都不簡單吶！」兩掌推去，同時
    與左封兩人對了一掌。

    　　「啪」地一聲，左元敏與封飛煙各向後退開三步。只是封飛煙立刻拿樁定住身
    子，左元敏則是顛了一顛。

    　　白衣書生道：「你的功夫在小一輩的來說，是還算可以，可是想傷紫陽山門的
    堂主，卻還沒那個能耐。就是你身旁的小姑娘，功力也還強你一些。」

    　　左元敏此時方知，原來這個白衣書生是試自己的功夫來著，當下頗不以為然地
    說道：「張堂主的傷勢，你真的清楚嗎？」

    　　白衣書生「唰」地一聲甩開折扇，搖了幾搖，說道：「誰不知我們掌門真人，
    不論天文地理，還是醫藥卜筮，樣樣精通。小小的內傷，又豈能瞞過他的法眼。」

    　　左元敏道：「既是如此，我想你們也不會小題大作，將小茶姑娘給打入地牢了
    。」

    　　那白衣書生一愣，望了張紫陽一眼。張紫陽道：「小兄弟，你到底要說什麼？」

    　　左元敏道：「張堂主的內傷相當嚴重，是吧？否則堂主也不會趁著還清醒之際
    ，要我一定送她回紫陽山來，說她身上的傷，普天之下只有掌門人能救。可是看你
    們這麼大張旗鼓地跑來跟我們大聲嚷嚷，我猜想，張堂主身上的傷，掌門人是束手
    無策吧？」

    　　柳輝烈喝道：「你這個小鬼胡說八道什麼？我們掌門真人會束手無策？你們幾
    個是死是活，就像幾隻螞蟻一樣，根本無關痛癢，少在那邊自抬身價了。」他與邊
    靖二人，奉命看守住左元敏四人，並不知道張瑤光的情況。他一邊說著，一邊瞧著
    白衣書生的眼色，說到後來，也知道情況有異，竟也不再那麼聲色俱厲了。

    　　白衣書生向左元敏微微一笑，說道：「聽左兄弟這麼說，想必是另有高見了。」

    　　左元敏搖頭道：「我不過是個毛頭小子，醫藥方面我是一竅不通，見識又淺，
    能有什麼高見？」

    　　柳輝烈怒道：「臭小子，你是消遣我們來著！」

    　　左元敏道：「小的不敢。小的原本也與張堂主一樣，心想只要能回到紫陽山，
    那麼一切的難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可是眼前的事情，又彷彿不是如此順利。我想
    ，掌門人既然精通醫理，武功又高，照理說是沒有什麼病症，可以難倒他的。而此
    刻之所以束手無策……不，也許不是束手無策，而是不知該如何下手，因為掌門人
    心中所難以理解的，是張堂主的病因吧？」

    　　白衣書生「啪」地一聲，將手中折扇收攏在另一手手心當中，回頭瞧了一下張
    紫陽。左元敏瞧他這一個動作，便知自己猜對了，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原來他心
    想：若是純粹的掌力震傷，那依蔣于二人的能耐，也足夠予以治療了。而現在的情
    況之所以弄得這麼複雜，都是因為自己妄用太陰心經裡的療傷篇，再加上自己一時
    疏忽所致。否則蔣于二人也不會在治療張瑤光內傷時，對於所應當施予的方法產生
    歧異，結果鬧得不可收拾。

    　　左元敏這番猜測中的，那便表示張紫陽還有機會可以救張瑤光，所以暗暗鬆了
    一口氣。至於張紫陽這邊也是如此，在聽到左元敏說完這話，心中希望重燃，白衣
    書生也才會有此反應。

    　　張紫陽向白衣書生說道：「請這位小兄弟到會真殿上一敘。」說罷，轉身便走。

    　　左元敏大喊：「掌門人請留步！」

    　　柳輝烈道：「姓左的，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話雖如此，那張紫陽還是停下了腳步。左元敏上前一步，說道：「這件事情與
    我的幾位朋友無關，還請掌門人先讓他們下山，左元敏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衣書生道：「你這是在談條件？還是在威脅我們？」

    　　左元敏道：「我不知該不該這麼說。管左使……是管左使吧？我們還在山下的
    時候，不是沒有選擇要不要上紫陽山來。張堂主受傷昏迷，我一個人無法將她送上
    山來，若不是蔣于兩位前輩，封姑娘，還有小茶，各位今天可能根本見不到堂主。」

    　　白衣書生道：「這麼說來，我們還得感謝你們囉？」

    　　左元敏道：「左元敏不是想要邀功，但蔣于兩位前輩確實是張堂主的救命恩人
    ，結果上山之後，前後不過是幾刻鐘的時間，才喝了幾杯酒，就中了柳長老的毒手
    。如果紫陽山門這麼對付他的朋友，他的恩人，那我實在不曉得，我要是真的跟著
    掌門人進去那個什麼『會真殿』之後，還有沒有命可以出來。」

    　　張紫陽問道：「柳長老，這位老先生身上中了什麼毒？」

    　　柳輝烈道：「是我的牛毛針。」

    　　張紫陽道：「把解藥給他，打發他們兩個下山。」

    　　柳輝烈趕緊說道：「掌門真人，這兩個老頭不是普通人物。」

    　　張紫陽淡淡地道：「那又怎麼樣？」

    　　柳輝烈碰了一個軟釘子，覺得老大沒趣，悻悻地將解藥拿給身旁的一個人，讓
    他去交給于萬象。

    　　于萬象想那張紫陽盛名在外，沒有必要在他門面前裝神弄鬼，於是便將解藥遞
    給蔣大千，讓他趕緊吞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見無其他異狀，便將他攙了起來。

    　　柳輝烈道：「來人啊，讓一條路，給這兩位老前輩走。」

    　　左元敏道：「封姑娘，你也跟著先走吧。」

    　　封飛煙才道：「不……」

    　　柳輝烈幾乎也同時說道：「不行！這姓左的小子說話不知有幾分可信，饒過兩
    個老頭已經是掌門人胸襟寬大了，要是再讓封俊傑的小妞離開，那這小子就是胡說
    八道，也沒人制得住他了。」

    　　白衣書生奇道：「這個小姑娘是封俊傑的女兒？」

    　　封飛煙昂然道：「不錯，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封飛煙便是。想我爹在
    江湖上，乃是個響噹噹的英雄豪傑，朋友有難，素來都兩肋插刀，見義勇為。爹爹
    平日教誨，飛煙絕不敢忘。別說你們這些凶神惡煞不讓我下山，就是突然反悔要趕
    我下去，姑娘我還不願意哩！」

    　　白衣書生哈哈大笑，說道：「好，封姑娘快人快語，爽快！」

    　　柳輝烈才不管封飛煙說什麼，說道：「來人！送兩位前輩出去！」

    　　那于萬象原本因為蔣大千中毒，無心開口說話，這會兒解藥既已到手，心情放
    鬆，腦中便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便道：「這封姑娘不走，我于萬象也不走，這個朋
    友有難，我不僅兩肋插刀，就是兩股，兩肱，兩肩，也通通可以插刀，我這個人最
    夠朋友了。」

    　　左元敏道：「於前輩，你如果真的夠朋友，那就應該先幫忙將蔣前輩帶下山，
    找個地方好好靜養。你看蔣前輩他，都快站不直身子了。」

    　　于萬象臉色微變，道：「是啊，若是他從此站不直身子，那我下半輩子可就難
    過死了。」幾十年的深厚友情，溢於言表。

    　　那蔣大千忽道：「放你的狗臭屁！區區這麼……這麼一丁點兒毒，就想讓我…
    …讓我一輩子站不起來，趁……趁早別發你的清秋大夢！」

    　　柳輝烈想那解藥不過入腹一會兒，蔣大千居然已經能夠開口說話，不禁也對他
    的內功造詣暗暗歎服。

    　　于萬象這會兒卻一反常態地沒有跟他繼續鬥嘴下去，頗為高興地道：「你能說
    話啦，真是太好了，我才在想，要是這下山的路上，你不能開口說話，那我豈不悶
    死了。」

    　　蔣大千道：「你……你還真的想下山嗎？我們這麼……這麼一走，讓兩個小朋
    友救了一命的事情，豈不是……不是從此人盡皆知？將兩個小朋友留在山上，塞北
    雙傑獨自逃命，嘿嘿……要是傳了出去，那可是……可是比死還不如……」

    　　于萬象道：「我原本也覺得如此，但顧慮著你的傷勢，正左右為難……」

    　　蔣大千道：「放屁，我有什麼傷勢……」

    　　掙扎著要脫離于萬象的攙扶，才走了兩步，腳下一浮，差些跌跤，還是于萬象
    眼明手快，一個箭步向前攙住。

    　　左元敏道：「兩位前輩，都是小左不好，當時不該拖你們兩個下水，還累得蔣
    前輩中毒受傷。你們還是趕緊下山去吧，別忘了山下還有人欠著你們的賭債未清呢
    。」

    　　那蔣于二人只是嘴硬，倒也不是全然的不明事理，知道狀況危急，只靠于萬象
    一人，那是絕對討不了好去。再經過這麼一提點，知道左元敏說的是封俊傑，於是
    便道：「你們兩個小心在意，我們一定還會再回來的。」

    　　左元敏知道他們會意，說道：「我知道了。」

    　　邊靖插嘴道：「到時再恭候兩位大駕。」

    　　于萬象道：「邊靖，不管你名聲多壞，在江湖上也算是個人物，仗勢欺負兩個
    小朋友，我想你是不屑做的。就不知其他人，是不是專門欺負弱小的鼠輩了。」

    　　邊靖道：「這個你儘管放心，在紫陽山上，是非黑白總還是有得分的，否則如
    何帶領成千上萬的手下做事？紫陽山又如何能與少林、丐幫平起平坐呢？」

    　　于萬象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們還打算向少林、丐幫看齊呢！失敬，失敬
    ！」說著一拱手，拉著蔣大千身形一閃，從人群中倏地穿過。

    　　待得眾人回頭去尋，兩人卻早已失去了蹤跡，場上眾人人人面面相覷，議論紛
    紛。

    　　蔣于二人既已離開，邊靖與柳輝烈便讓手下各自散去。另外又派人下山，告知
    所有目前尚在外搜尋張瑤光的各堂堂主，張瑤光已經回到紫陽山的消息，要他們重
    新回到工作崗位上去。

    　　當下便由白衣書生領著左封二人往會真殿移動，後頭跟著邊靖與柳輝烈。那張
    紫陽忽道：「管左使，讓人去提小茶出來。」

    　　白衣書生叫來從人，分頭下去辦事。

    　　一行人走了一會兒，那封飛煙見前後左右都是紫陽山門的高手，想要趁隙遁逃
    的機會根本沒有，於是將嘴湊近左元敏的耳朵，細聲道：「我看我們是逃不了啦，
    你究竟打算怎麼辦？」

    　　左元敏亦低聲道：「我沒說要逃啊，我真的是要跟掌門人說明一切真相。」

    　　封飛煙驚道：「你說什麼？有什麼真相？」

    　　左元敏道：「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情跟你無關，等我將一切情形跟掌門人說清
    楚，他們就會明白你是無辜牽連的。他們到時也許不會真的放你走，不過最少性命
    無虞。蔣于他們兩位前輩下山，會去找你爹來救你的。反正最重要的是你得沉得住
    氣，不要和他們正面衝突。」

    　　言談間，眾人穿過幾處守衛門卒的哨站，來到一處大殿前。左元敏見這殿堂古
    意盎然，頗有些年代的感覺，忍不住四處張望。

    　　那白衣書生道：「這是我紫陽山門發跡的地方，也是我門的中樞所在。」

    　　眾人進了大堂，便往右邊的一個偏門走去。那門後是一處天井，佈置著些簡單
    的花園造景。左元敏跟著穿過幾處迴廊、拱門，最後來到了一排房舍前面。但見張
    紫陽走近中間的那扇房門，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左元敏隨後跟進，才發現屋內擺了一張牙床，其他如桌椅鏡台一應俱全，床邊
    站了兩個小丫鬟。

    　　張紫陽掀開床幃，在床沿邊側身坐下。

    　　左元敏探頭見到床上躺了一個人，再仔細一瞧，卻不是張瑤光是誰？

    　　原來張紫陽既將小茶打入地牢，張瑤光在月華堂裡就沒有親近的人可以伺候她
    了，所以張紫陽便將他接了過來，好就近照顧。

    　　張紫陽在床沿側身坐定後，便伸手去探張瑤光腕上的脈搏，好一會兒不發一語
    ，氣氛顯得相當凝重。再加上張紫陽雙目緊閉，有好幾次，左元敏甚至懷疑張紫陽
    是不是睡著了。

    　　又過了半晌，門外腳步聲響，衝進來一個人。那人進門一看到張紫陽，立刻撲
    上前去跪在地上，磕頭哭道：「掌門真人！這件事情小茶是真的不知道，小茶不是
    叛徒。若是小姐真的有什麼意外的話，那小茶也不想活了。可是絕對不是掌門真人
    想的那樣。求求掌門真人，讓小茶回來照顧小姐吧……」說罷泣不成聲，連旁邊站
    著誰，也是渾然不覺。

    　　左元敏見小茶傷心如此，心中甚感愧疚，又見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不知吃
    了幾頓苦頭，不覺義憤填膺起來，說道：「掌門真人，你們這般對付一個小姑娘，
    還算得上是男子漢嗎？」

    　　那張紫陽與小茶同時抬頭瞧著他。小茶拭淚道：「左公子，你們……你們怎麼
    會在這裡？」

    　　同時門邊柳輝烈則喝道：「臭小子，你管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

    　　封飛煙在一旁也覺得看不過去，說道：「你們遇到問題沒法子解決，就會折磨
    一個小女孩，還想成什麼大事？妄想要跟少林、丐幫平起平坐，我看你們這輩子是
    休想！」

    　　柳輝烈大怒，戟指喝道：「你說什麼？」

    　　張紫陽道：「好了，好了，你們都先下去吧！讓瑤光安靜一下。」

    　　邊靖道：「可是這小子很有些古怪……」

    　　張紫陽道：「沒什麼好可是的，這裡又沒有別人，難道我還會讓這兩個小朋友
    吃了？」

    　　邊靖道：「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張紫陽道：「我知道你們是好意，但是人前的功夫我可都是做足了。接下來的
    事情，我自己知道怎麼處理。」

    　　白衣書生道：「邊右使的意思是，這兩位小朋友是敵是友，現在還很難說……」

    　　張紫陽道：「事關瑤光的安危，我不會拿她的生命開玩笑的。你們還是先出去
    吧！」

    　　柳輝烈還要再說話，那白衣書生伸手示意攔阻，說道：「既然掌門人已有打算
    ，屬下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還請掌門人早些休息，以全門上下六千餘眾為念。」

    　　張紫陽道：「知道了。」

    　　邊靖與白衣書生同時拜道：「屬下告退！」

    　　那柳輝烈就是還有意見，此刻也不便說了，跟著拜退。

    　　張紫陽將手一擺，三人退出門外。

    　　張紫陽忽然又道：「對了，樊長老要是回來的話，請他到會真殿來一趟。」

    　　白衣書生道：「屬下遵命。」將門帶上。

    　　左元敏聽他們這番主上與從下之間的對話，頗有些耐人尋味，但自己畢竟是局
    外人，就是有滿腹疑竇也不好開口，於是便只是靜靜地待在原地，以不變應萬變。
    一會兒，張紫陽才道：「小茶，你起來吧。」

    　　小茶不知所以，不敢貿然起身，仍是磕頭道：「求掌門真人開恩，小茶真的是
    被冤枉的！請讓小茶繼續伺候小姐吧！」

    　　張紫陽道：「你老是跪在地上，又怎麼伺候小姐呢？」言下之意，是答應了小
    茶的請求。

    　　小茶一愣，迷惘的臉上寫著不敢置信幾個字。想自己自從含冤被捕以來，這幾
    句話不知說了多少次，根本沒人相信，沒想到以為是全紫陽山最難搞的掌門人居然
    相信了。自己所蒙受的冤枉，就這麼輕易地得到洗雪，小茶一下子又是感激，又是
    懷疑，既是高興，且又害怕，連謝謝掌門都忘了要說，戰戰兢兢地要爬起身來。

    　　也不知是跪得久了，還是受了什麼折磨，小茶才站定，兩腿忽地發顫，往前跪
    了下去，封飛煙見狀連忙上去攙著，才免得她跌跤。

    　　張紫陽道：「聽柳長老說，你就是封俊傑的女兒嗎？」

    　　封飛煙自決定陪左元敏留在紫陽山的那一刻起，早將一條小命豁出去了。應道
    ：「沒錯，不知張掌門有何指教？」

    　　張紫陽道：「哪裡，久仰令尊大名，早想見他一面，只可惜我還有一些重要的
    事情需要處理，沒法子分身下山。不過今天得見他的女公子，倒也算是聊慰吾願。
    古人說：『虎父無犬子』，實在是半點不錯。」

    　　封飛煙原本以為自己一承認是封俊傑的女兒，這張紫陽就要馬上出手教訓自己
    ，一洩滿腔對父親處處與紫陽山作對的怒氣，全身上下外弛內張，早已做好一拼的
    準備。沒想到這張紫陽一上來，就來個先禮後兵，封飛煙一愣，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那小茶聽出封飛煙的口氣不善，便道：「掌門真人，小姐的傷勢究竟如何了？」
    用以轉移眾人的注意力。

    　　張紫陽歎了一口氣，說道：「她的傷勢古怪，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小茶驚訝道：「怎麼會呢？」

    　　張紫陽摒去房間內其他的小丫鬟，說道：「這裡有小茶就行了，你們先下去吧
    ！」

    　　小丫鬟們一一奉命告退，房內只留下躺臥在床上的張瑤光、張紫陽、小茶，與
    左封二人。

    　　那張紫陽續道：「各位覺得我的舉動很奇怪嗎？我想也是的，包括小茶在內，
    你們是不是都認為，身為紫陽山門的掌門，若不是一個凶狠殘忍，毫無人性的大魔
    頭，最少也是一個威嚴冷酷，寡言薄情的權勢掌控者吧……唉，我原本也應該是要
    這樣的，但是瑤光傷得這麼重，忽然間我一切都看得淡了。左兄弟，我這麼說不是
    要你的同情，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若說有罪過的話，該承擔的是我，我妹妹是無辜
    的，她不該受這種罪。」

    　　左元敏忽地雙膝著地，向張紫陽跪拜道：「張掌門，你這是說：『冤有頭，債
    有主。』自己的罪過，不該由他人替代承擔，是嗎？」

    　　張紫陽不知他為何跪地，說道：「不錯，所以我希望知道一切有關於瑤光傷勢
    的起因來源，還是其他的旁枝末節，總之是越詳細越好。」

    　　左元敏再拜道：「張掌門，此事只與我左元敏一人有關，小茶姑娘、封姑娘，
    她們兩個都被我蒙在鼓裡，對此事一無所悉，此點希望掌門能夠明白。」

    　　張紫陽頗有不快，說道：「從剛剛起，你就一直要為同伴脫罪，替旁人撇清關
    係，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扛起所有罪行？你老實跟我說了，難道我還不能分辨
    事實不成？」

    　　左元敏道：「我的朋友們如此信任我，我又豈能誤了他們？封姑娘更是將自己
    的性命交在我的手上，我若是不能保得她平安，我寧願跟他一塊死在這裡。」

    　　張紫陽道：「好，我答應你，不管你說什麼，我總之不傷害封姑娘便是。」

    　　左元敏喜道：「多謝張掌門！」

    　　封飛煙先是見他突然下跪，接著聽他越說越離譜，一顆心也跟著七上八下起來
    ，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左元敏不去理她，立刻接著說道：「張堂主的傷勢，其實都是因為左元敏而引
    起的。」於是便將自己如何與張瑤光相遇，怎麼幫助張瑤光逃出東雙奇與南三絕的
    圍攻，後來又怎麼幫她療傷，結果卻害得他傷勢加重的事情，鉅細靡遺地詳述一遍
    。只在因為自己思念雲夢而分心的關係，害得張瑤光走火入魔的情節上，稍加更動
    為自己學藝不精。至於後來蔣于二人耗費內力為張瑤光療傷的事情，他也光挑好的
    說，免得又將蔣于二人拖下水。

    　　最後左元敏說道：「我本來應該自己負起責任，單獨送張堂主回紫陽山門請罪
    ，只是左元敏武藝低微，只怕耽誤了張堂主延醫的時機，所以不得不請這幾位朋友
    幫忙。因此嚴格說來，我這幾位朋友非旦不該受到貴門如同人質般的對待，就是以
    一般江湖朋友接待，都還算是有虧禮數。

    　　「至於我左元敏，一人做事一人當。想當日堂主破例接見，把我當成了朋友，
    又同意釋放封姑娘，賣給了我多麼大的一個人情啊，沒想到我不但不能幫她平安脫
    險，最後還連累她受到更大的傷害。左元敏甘心上門請罪，敬請掌門真人降罪責罰
    ！」說著，又磕了一個頭。

    　　封飛煙大叫：「胡說八道，你一番奔波，也還不是為了救她？天底下哪有做媒
    人還包生兒子的呀？幹什麼老是說自己有錯，要說真的罪魁禍首，那也是……那也
    是……」

    　　張紫陽臉色鐵青，接口道：「不錯，說到罪魁禍首，那也是東雙奇與南三絕惹
    出來的，是不是？封姑娘？」

    　　左元敏大驚，他就怕張紫陽做這樣的歸咎，自己好不容易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
    自己頭上，沒想到封飛煙無意的幾句話，就讓一番心血付諸東流。他立刻說道：「
    不，不，不是這樣的，張掌門。今天要不是秦氏父子，張堂主也不必下山犯險了。」

    　　張紫陽冷笑道：「那秦氏父子又是為何要見瑤光？還不是因為他們抓到了封姑
    娘？」

    　　左元敏急忙道：「掌門，你這是倒果為因……」

    　　張紫陽將手一擺，說道：「所以我說，這樣的推究一點意義也沒有。現在對我
    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救得瑤光的性命。左元敏，剛剛之前，你言之鑿鑿，說得慷
    慨激昂，要求這個，請求那個，讓我以為你真的知道些重要的事情。如今看來，你
    不過是為了彌補你對朋友的虧欠，將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卻將我騙得團團轉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張某人了吧。」

    　　左元敏聽了，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萬萬想不到自己毫無私心的表現，卻可以招
    來完全不同的評價。連忙說道：「掌門人的心情，左元敏可以體會。但是請掌門人
    再仔細想一想，我有必要為了成就一己之名，巴巴地趕上紫陽山來，就是為了求得
    一死嗎？」

    　　張紫陽道：「也許你覺得以一命抵一命，可以讓你好過一點。但是對我來說，
    瑤光的平安比什麼都重要，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很難說我接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

    　　左元敏道：「難道我剛剛的說明，對張姑娘的傷勢，一點幫助也沒有嗎？」

    　　張紫陽沉吟半晌，招來小茶到床邊就近照顧張瑤光。然後走到門邊，推開房門
    ，示意左元敏到門外。

    　　左元敏會意，跟著張紫陽走出屋子，來到一處迴廊轉角旁停了下來。

    　　張紫陽兩眼看著前方，說道：「瑤光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一般的內傷可以形
    容了。首先她先是被震傷了手少陰心經，傷勢雖然不輕，但是並不難治。接著應該
    就如同你說的，你幫她疏通經絡，協助自療，然後一不小心走火入魔，傷入五臟六
    腑。其實這也還罷了，然後那兩個夾雜不清的老傢伙，又為瑤光耗費內力，說是好
    心，結果越弄越糟。」

    　　頓了一頓，又道：「現在問題的癥結是，瑤光體內的心火腎水，實則太實，虛
    則過虛，不管是用洩實還是補虛的方式，都相當的危險，一不小心瑤光只怕就要去
    見閻王了。」又列舉了一些矛盾的為難之處，說法都與當時蔣于二人的看法類似。
    只不過那時蔣于二人明知凶險，依舊是二話不說立刻動手，而張紫陽所要面對的情
    況，還要加上那兩個活寶搗蛋的後果。

    　　左元敏聽到張紫陽提到「閻王」兩字，忽然想起夏侯如意所說過的「人間閻王
    」淳于中來，便道：「不之掌門是否聽過人間閻王淳于中的名頭？」

    　　張紫陽道：「此人的名聲我也聽過，想來他的醫術高明，必有過人之處。只是
    此節我也已經考慮過了，那個淳于中以名門正派自居，是不可能會接受我妹妹這個
    病人的。」

    　　左元敏道：「古來醫者父母心，所謂懸壺濟世，豈有拒絕病人的道理？」

    　　張紫陽道：「這點你可從他的外號去想。」

    　　左元敏隨口道：「閻王要人三更死，從不留人到五更？」

    　　張紫陽道：「不錯，閻王既判生，也判死。他要是認為你該死，你就是該死之
    人，這生死簿可是在他的手上。」左元敏點了點頭。

    　　張紫陽續道：「關於這一點，還有另外一個人也給過我意見。那個作書生打扮
    的管左使，你見過了。他名叫管竹生，上紫陽山之前，也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他
    曾經與淳于中有過過節，據他說，淳于中現在走路一跛一拐的，就是他的傑作。」

    　　左元敏忍不住「啊」地一聲輕呼，知道淳于中本身既是個神醫，卻沒能治好自
    己的跛腳，可見當時這個樑子可結大了。

    　　張紫陽續道：「也不是說絕對不能去找淳于中，不過這只能列為最後的一條路
    。」說著看了左元敏一眼，續又道：「還有什麼事情，是我該知道而不知道的嗎？」

    　　左元敏見他這一望的眼神，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利得像一把刀子般，讓人不
    敢逼視。心中知道，只要自己這一次的回答讓他不滿意，只怕便有立即的殺身之禍。

    　　只是不知為何，明知眼前生死一瞬，但在左元敏的心中，卻有說不出的平靜，
    也許這是對張瑤光的虧欠吧？

    　　左元敏只能做如此想，此外的，他也無暇細想了。

    　　忽然間他想起谷中人在解說太陰心經「療傷篇」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
    …這療傷篇的心法，需要配合太陰心經其他的運功法門，也就是說，本身太陰心經
    的內功越強，所能療傷的範圍也就越大。這太陰心經你不過練了各把月，只學會了
    十二經常脈的基本運功法門，至於奇經八脈則是一竅不通，所以這療傷篇也就有大
    半，對你來說根本派不上用場……」心想：「我雖未曾練過奇經八脈的內息，但是
    張掌門一定練過，我所無法應用的其他部分，張掌門未必就不會應用。」

    　　又想：「雖然張掌門練的一定不是太陰心經，但是天下內功萬法歸宗，呼吸吐
    納，搬運周天的原理，絕對是大同小異，放諸四海皆准的，而就算最後終派不上用
    場，那也是大數使然，我也算是盡人事了。」於是便道：「張掌門，晚輩知道一種
    內功自療的法門，想讓張掌門作為參考。」

    　　張紫陽挖苦他道：「就是你誤讓瑤光越傷越重的那一個法門嗎？」

    　　左元敏道：「此法威力強大，晚輩只是因為初學乍練，學藝不精，非是此法不
    行。」

    　　張紫陽道：「你練內功多久了？」

    　　左元敏道：「兩個多月。」

    　　張紫陽伸手去搭他的脈搏，過了一會兒，鬆手說道：「你的內功起碼已有兩年
    根基，但是卻又有十四五年的功力，這是怎麼一回事？」

    　　左元敏大駭，心想：「他不過這麼一搭脈搏，居然能知道這麼多。」那授與晚
    輩內功的前輩，在一次機緣巧合中，將他十幾年的內力修為傳給了我。依他所言，
    晚輩今後只要練功一個月，就能抵上旁人練一年，直到這十幾年的功力盡為晚輩所
    用為止。」

    　　張紫陽道：「不論此人是誰，他在江湖中一定頗有來頭。你將他所傳給你的內
    功心法轉告於我，難道不怕犯了欺師滅祖之罪嗎？」

    　　左元敏道：「這個無妨，因為這位前輩之所以傳授內功心法給我，只是為了我
    有恩於他。他也曾經言明，我們並不是師徒關係。況且我只是轉述其中的『療傷篇
    』，救人一命，想來這位前輩也不會反對。」

    　　張紫陽心道：「這天底下的練武之人，莫不將自己獨門心法視如寶物，哪有另
    傳旁人，又不加以干涉的？」頗覺得奇怪，但還是說道：「既然如此，那便說來聽
    聽。」

    　　左元敏道：「正是。」於是便將所知的太陰心經「療傷篇」裡所有內容，一字
    不漏，仔仔細細地默誦出來。

    　　那張紫陽初聽時還不覺得怎麼樣，待聽到：「……腎水生氣，載負純陰，以陰
    留陽，以陰練陽，溫養無虧，氣而為精。故陰精之本也，不論正經奇脈，皆可以太
    陰、少陰、厥陰六脈窮究……」心中一驚，心想：「此心法奉純陰之氣為主，與一
    般道理不同，難道這便是失傳已久的『太陰心經』嗎？」未待左元敏念完，便插嘴
    道：「這心法是誰教你的？」

    　　左元敏道：「晚輩不知，這位前輩不肯透露他的姓名。怎麼？掌門認為此法不
    妥嗎？」

    　　張紫陽續問道：「那你練功的時候，是否先從太陰兩脈入門？」

    　　左元敏回想起來，道：「確實如此。」

    　　張紫陽謹慎過人，便道：「好，請你繼續往下念。」左元敏這才將未的部分念
    完，隨即問道：「這可對目前的狀況有所幫助嗎？」

    　　張紫陽一時心思紛亂，心中已經可以確定左元敏練的，的確是太陰心經無疑，
    只是此經為何重出江湖，教導左元敏練功的人是誰？他又有什麼目的？他一時之間
    ，也考慮不了這麼許多，腦海中不斷盤旋的，就是張瑤光體內的各種內傷反應，與
    這療傷篇所敘述的部分，有無吻合之處。

    　　他想著想著，原地來回踱步起來，遇有懷疑之處，便立即向左元敏求證原文，
    如此問了十來處，反覆思索之後，說道：「雖然此心法中，並沒有直接可以幫助瑤
    光的方法，不過我倒是因此有個另外的想法……你跟我來。」說著便回到屋內。吩
    咐小茶道：「讓人幫忙抬著小姐到我練功房去，同時讓管左使多派人來把守，就當
    做是我閉關的樣子，不准外人進來。」

    　　小茶道：「我自去找人幫忙將小姐移過去，至於管左使，我還是請他過來，掌
    門直接下令給他吧。」

    　　張紫陽「嗯」地一聲，小茶應命而去。

    　　封飛煙拉過左元敏，偷偷地道：「有辦法了嗎？」

    　　左元敏不敢確定，只道：「好像有，希望管用。」

    　　張紫陽便先領著兩人，走到殿後山腰邊上的一處石窟前。

    　　張紫陽指著石窟道：「年前我本已打算在這裡幾天閉關修練九個月，沒想最近
    卻接二連三的碰到麻煩事，其他的也還罷了，瑤光受傷，我絕對不能置之不理，於
    是便耽擱下來了。這裡便是我練功閉關的地方。」說著，帶著兩人走進其中最大的
    一個石洞，但說是最大的一個石洞，卻也不過可讓三人同時並肩而行。

    　　左元敏但見這石壁上佈滿鑿痕，想是紫陽山門眾人，不知耗費多少人力，一鏟
    一鑿，才將這石洞給挖開來。

    　　再往前進，拐過一個彎，但見面前豁然開朗，卻是到了一處天然的巖穴當中，
    幾脈日光從上照射下來，讓人忍不住抬頭往上看去。原來人工開鑿的，只是通道部
    分，為的是貫通山壁後面的這一處天然天井。這井深約二十來丈，上窄下闊，由下
    往上看，井口約只有拳頭大小，四邊到處都長了籐蔓與樹根，地下水由周圍山壁中
    滲出，順著樹根籐蔓，有的涓涓細流，有的靜靜點滴。山壁的另一邊挖了一個水塘
    ，想當是用來接住這些地下水作為飲用的。

    　　不久小茶領人抬著張瑤光來到。張紫陽安排讓她躺在一個舖著草蓆的平台上，
    顯然這個平台就是張紫陽閉關時打坐休息的地方。除此之外，這個巖洞空空蕩蕩的
    ，什麼東西也沒有。

    　　那管竹生跟著來到。張紫陽囑咐道：「管左使，我將替瑤光治療內傷，最快七
    天，最遲四十九天。在我未出關之前，請你替我們把關，任何人不得我的號令，不
    得擅自入內。每日準備素菜乾糧，由小茶代為遞送，知道了嗎？」

    　　管竹生頗有些吃驚，說道：「掌門難道打算用本身的內力為小姐治傷嗎？」

    　　張紫陽道：「沒錯，我想到了一個法子，對瑤光的傷勢應該有幫助。」

    　　管竹生道：「可是那九龍殿的請柬……」

    　　張紫陽道：「他們也許來者不善，居心叵測，但既是先禮後兵，想他們也不會
    驟然輕舉妄動。」

    　　管竹生道：「話是不錯，但是不怕一萬，只怕……」

    　　張紫陽道：「這件事情只要不洩漏出去，你覺得他們有多少把握呢？」

    　　管竹生知道張紫陽心意已決，便道：「屬下明白了。」

    　　張紫陽道：「邊右使那邊，還請左使傳達。」

    　　管竹生應諾，奉命而去。

    　　張紫陽接著讓小茶到洞外待命，見一切就緒，便與左元敏開始解說道：「我心
    裡想的這個辦法是雙管齊下。就是由我來應付太陽、少陽、陽明諸脈，太陰、少陰
    與厥陰諸脈，則由你們兩個負責。」

    　　左元敏忽然心想：「這與蔣于兩位前輩，同時兵分二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那兩位只是胡鬧，張掌門卻是有計劃的施行，可見就算是想法一樣，實際運作
    才是分出優劣高下的關鍵所在。」問道：「我們？」

    　　張紫陽道：「不錯，是你和封姑娘兩個。瑤光她體內陽虛陰盛，我們雙管齊下
    ，一吸一放，同時為她洩實補虛。我考慮到你們倆的功力較弱，所以讓你們兩人一
    組。再說你練的是太陰心經，而封姑娘她練的，雖然是偏向陽剛一路的烈火拳，但
    她畢竟是個女子，所以你們輪流負責為瑤光洩去體內陰勁，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封飛煙聽了，正想說：「為什麼我要幫你？」

    　　一旁左元敏已經說道：「沒問題，我和封姑娘都願意幫忙。」

    　　張紫陽點了點頭，又道：「這個方法我原也考慮過，但想來原理是如此，卻未
    曾有過過往的經驗或是別家之言支持這個想法，不過剛剛聽到你轉述太陰心經的療
    傷篇，其中『自發自體療傷』一言，令我印象深刻。依照此法，我已有把握在我們
    施術的同時，一邊也讓瑤光體內內息自動參與……」

    　　左元敏心中同時出現那段經文，接口道：「那就不是雙管齊下，而是三管齊下
    了。」

    　　張紫陽微笑道：「沒錯。除非……」

    　　封飛煙道：「除非什麼？」

    　　張紫陽道：「除非左元敏跟我說的這段經文是騙我的，或者是他聽來的時候，
    就已經是假的了。」

    　　左元敏道：「這點請張掌門放心，晚輩願以性命擔保。」

    　　張紫陽道：「若是不管用，你們確實得以性命來抵償。」

    　　張紫陽說這話時面無表情，喜怒不形於色。封飛煙就是想要反駁幾句，也覺得
    沒有著力之處。就更別提一開始就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甚至早已有一命抵一命念
    頭的左元敏了。

    　　當下便由張紫陽與兩人詳細解說，該如何與病人氣脈相連？又該如何發勁運功
    ？如何切脈導流？最後又如何將對方多餘的內息歸入自己體內消耗或貯存？等等未
    來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一詳述完畢。左封兩人遇有不懂之處，當場詢問，張紫陽亦
    立即解說，毫無保留。

    　　張紫陽所提出的這些方法，大多是他多年來在內丹研究上的精心結果，並揉合
    了太陰心經上，他前所未見，但理論上深知切實可行的部分。實是當今武林中，在
    內功修練與內息搬運一途上，最奧妙精深的成就造詣，左元敏與封飛煙得窺堂奧，
    對於自身的武道修練，無疑的獲益匪淺。尤其是左元敏，許多連谷中人也說不明白
    ，解釋不清的太陰心經經文，張紫陽獨到的見解，可以說讓他頓時有魚入大海，瞎
    子睜眼的感覺。

    　　左元敏又驚又喜，心想：「若依照張掌門所說，我體內目前積蓄的真氣，只消
    個把月的時間，就可以完全歸為己用，怎麼谷中人說我運功一個月只能抵一年，要
    全部利用完畢，得要一年多的時間？」耳裡只聽得張紫陽續道：「要用內功為人治
    療內傷，自己本身的內力就要夠強。還好現在這一關太陰心經已經替我解決了，不
    過為了慎重起見，我剛剛跟你們說的運功法門，還是得多熟悉，務求滾瓜爛熟，毫
    不猶豫才好。眼下天色已晚，我會先替瑤光運氣熱身，你們兩個休息也好，暗中練
    習也罷，誰要是認為自己準備夠了，力氣足了，誰便先上來。」

    　　左元敏如獲至寶，正是新鮮熱辣，當下毫不遲疑地盤坐練習。那封飛煙雖然不
    是自願想為張瑤光療傷，但她對於武功一途也相當醉心，一聽到有這般神奇的法門
    ，也是迫不及待在一旁練了起來。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左元敏倏然驚覺，抬頭一望，天已大亮。轉頭過去瞧張瑤
    光，只見她背對著張紫陽，盤坐在封飛煙之前。張紫陽伸出兩掌抵住張瑤光的背部
    ，封飛煙則是伸出兩掌，與張瑤光兩掌相交。

    　　左元敏知道張紫陽這會兒，當是在張瑤光的神堂穴上，接濟她足太陽膀胱經諸
    穴，封飛煙則在少商穴上，對應疏導她手太陰肺經一脈中亂竄的內息。想來兩人才
    開始運功不久，慶幸還好自己沒有誤了時機。

    　　他微一寬心，才發現小茶就站在一旁。

    　　小茶見他發現了自己，便用手指了一指放在一旁的乾糧鮮果。

    　　左元敏沒看到還不覺怎麼樣，一見到有吃的東西，肚子立刻叫了起來。

    　　小茶抿著嘴笑得花枝亂顫，但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出來，左元敏頗覺得不好意
    思，趕緊胡亂吃了點東西，又喝了兩碗清水。經過一番手勢溝通，左元敏這才知道
    ，原來此刻已是第二天下午，封飛煙加入療傷行動，已經有四五個時辰了。

    　　左元敏知道自己隨時有可能要接替封飛煙的位置，於是趕緊又多吃點東西，以
    補充體力。忽然間封飛煙輕呼一聲，從張瑤光的面前跳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急
    喘不已。

    　　張紫陽道：「封姑娘，趕緊坐下收懾心神，依我先前所教的方法，先將內息導
    入丹田，再慢慢化去。」

    　　封飛煙連回答都沒有力氣，趕緊一言施為。

    　　張紫陽閉著眼睛道：「左元敏，該你上來了，還愣在那裡做什麼？」

    　　左元敏應了一聲，急急忙忙躍上平台，在張瑤光的面前坐下。

    　　張紫陽道：「依我所授之法施為，步步為營，急功貪利，小心性命不保。」

    　　左元敏也不答話，伸掌與張瑤光手心相抵。

    　　那張瑤光一察覺又有人將掌心貼過來，便開始將脈絡裡到處亂竄的內息，一股
    腦地往少商穴上送。

    　　左元敏深吸一口氣，替張瑤光將這些脈息調勻了，一點一滴接了過來，心中暗
    道：「張姑娘，你別急，我一定會救你的，小心一點，慢慢來。」

    　　張瑤光當然聽不到他心中的這些言語，不過卻又好像聽到了似的。

    　　左元敏覺得從她手上傳來的內勁逐漸緩和下來，心中便道：「好，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我不會放手的。」

    　　原來張紫陽所想的方法很簡單，就像是一個天秤失去了平衡，只要在過重的一
    邊將東西卸下，在過輕的一邊將東西放上，就能夠漸漸達到平衡狀態。張紫陽本身
    內力強勁，便由他來扮演給予的角色，而左封二人功力較弱，便由他們輪流扮演接
    受的角色。

    　　左元敏依照張紫陽的方法，一點一滴地替張瑤光抽出多餘的內息，時候一久，
    也逐漸不堪負荷。就在覺得體內的內息如同河水氾濫一般，不聽使喚的同時，那張
    紫陽的內力來到，替他接住了缺口。

    　　左元敏趁機撤走，才發覺自己已是一頭冷汗，一顆心卜通卜通地狂跳著。

    　　張紫陽道：「你快坐下調息，時候一久，對你不利。」

    　　左元敏趕緊依言施為，這時封飛煙也已經準備就緒，上去接替了左元敏的位置。

    　　那左元敏依法調息，不知過了多久，眼睛倏地睜開，但見天還是亮著。

    　　小茶也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他。這會兒不待小茶指點，左元敏已經知道哪裡可
    以找到吃的，便自行開動起來。再經過一番比手畫腳，才知道今天已經是第四天早
    上了。

    　　便在此時，張紫陽與封飛煙同時與躍下平台。

    　　左元敏有點被嚇了一跳，問道：「怎麼了？」

    　　張紫陽面露喜色，說道：「手太陰肺經與足太陽膀胱經已經完成了，進度比我
    想像中還快。接下來此消彼長，只會越來越順利。我想，用不著十來天，就可以大
    功告成了。」

    　　小茶欣喜若狂，喊道：「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多謝老天保佑，多謝老天保
    佑！」

    　　左元敏心中的十五個吊桶，至此也放下了一大半。

    　　張紫陽問道：「小茶，現在外頭有誰在幫忙看守？」

    　　小茶回答道：「今天輪到萬長老。」

    　　張紫陽道：「嗯，他們都回來了嗎？」

    　　小茶道：「不，只有萬長老回來，聽說這幾天山下不太平靜。」

    　　張紫陽點了點頭，也不問詳情，在喝了一點水，稍做休息之後，便立刻反身上
    台。這時該輪到的左元敏，見張紫陽這般埋首積極，也不得不趕緊上去配合。

    　　於是便這麼一次個別針對兩條經絡，逐次漸進的替張瑤光去邪扶正。接下來的
    日子，果然便如張紫陽所預期的，後續進度越來越順利，眾人信心大增。而左封二
    人所能維持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休息的時候卻越來越短，這一方面固然是張瑤光體
    內魔消道長的關係，另一方面卻也是兩人內力修為也因此獲益，較先前有長足進步
    之故。

    　　如此堪堪過了八天，到了第九天上，三人已合力將張瑤光身上的十二經脈全部
    打通。

    　　張紫陽道：「接下來是奇經八脈的部分。這一部份因為不屬正經陰陽，無表裡
    配合，別道奇行，所以有點困難。」

    　　接著續道：「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用原來的方法，只不過這次洩實的地方，我選
    在陰維脈上的『期門穴』，我想大致上瑤光算是復原得差不多了，寒毒不會再那麼
    強盛，所以這次只要封姑娘配合就行了，不必輪流。」

    　　原來這期門穴是足太陰、厥陰與陰維的交會處，亦是陰氣的彙集處。位置在不
    容旁一寸半，乳下二肋之端。

    　　左元敏再怎麼說也是一個男子，不適合用手去接觸此一穴位，因此張紫陽才會
    這麼打算。

    　　左元敏會意，自然從命。封飛煙也覺得如此較好，也無異議。當下兩人便利用
    時間喝水進食，補充體力。但覺一切妥當，這才開始為張瑤光繼續下一階段的治療
    動作。

    　　原來那十二經常脈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經八脈則如湖海，蓄藏積貯。人之氣
    血多行十二經常脈，而當十二經諸脈滿溢時，便會流入奇經八脈。張瑤光受到掌力
    震盪，為求自保，自然也用了奇經八脈來分擔常經的負擔。而後走火入魔，蔣于兩
    人的內力，也都散進這八脈當中。所以張紫陽也必須將這些陰毒驅除出來，否則日
    子一久，依舊對身體有妨害。

    　　不過既然這奇經八脈裡的內息並不流動，所以要從中補虛洩實，那自然是難上
    數倍。再加上無表裡配合，張紫陽與封飛煙必須一氣喝成，不能再像前面那樣，一
    次只針對一脈兩脈。左元敏既無法幫忙，只得在一旁戒護，最好是半點聲響也不要
    有。

    　　可是在旁戒護雖然輕鬆，但是也相當無聊。白天時還有小茶可以比手畫腳，以
    字代口。可是一到了晚上，就只能對著天井乾瞪眼了。

    　　夜闌人靜，張紫陽等三人，彷彿入定一樣，動也不動。左元敏獨自一人，不免
    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其實也不過才三個月的光景，他的人生起了這麼大的變化，感
    歎傷感自然是免不了的，長夜漫漫，著實有著好長的一段時間，足以讓他緬懷過去
    ，甚至憧憬未來。

    　　左元敏想著想著，找了塊乾淨的地面，躺了下來。他仰望著巖洞上頭，那遙遠
    的如井口般的洞口，忽然想起「坐井觀天」四個字來，心道：「坐井觀天是古人形
    容一個人的所見狹小，說天就是這麼小，實際上天卻是大得很。也是挖苦人眼界見
    識太小的意思。」

    　　繼而他又想起這句成語，是雲夢在讀書時，順便教給他的。說這是唐朝有一個
    大詩人韓愈，在他的著作昌黎集裡所說過的話。想起雲夢，他心中就像有一股暖流
    緩緩流過。

    　　雲夢對他，既像一個母親養育、教育他，也像一個大姊，會跟他玩鬧嬉樂，更
    像一個朋友，有時也會跟他講講心事，吟唱詩歌給他聽。但是兩人就是因為什麼都
    是，也就什麼都不是，左元敏一年年長大，什麼都要懂了，前所未有的關係，也就
    要經過發酵而產生了。

    　　但是雲夢遲疑抗拒了。兩人曾經什麼都是，什麼都可以是，但就是不能變成男
    女關係。

    　　雲夢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兩人根本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雲夢不知道為什麼，那左元敏呢？也許是因為年齡的差距太大吧？可是十歲的
    差距，其實也還好。

    　　不過時機稍縱即逝，三個月過去了，也許兩個人的心態都有轉變，但就是簡單
    的一句「再會」，也來不及說了。

    　　左元敏一陣胡思亂想，出神良久良久，迷迷糊湖中，半夢半醒，似睡非睡，忽
    然一陣人聲吵雜在耳邊響起。左元敏倏然驚醒，但見天色微亮，張紫陽與封飛煙、
    張瑤光姿勢依舊，心情稍定。詳探聲音來源，卻是在洞外。

    　　洞外有人把關，左元敏原本毫不在意。但是後來這聲音越來越大，簡直有點不
    得安寧。左元敏心想：「是誰那麼大膽？竟連掌門人的禁令也敢冒犯？」才想出外
    一探究竟，小茶呼地跑了進來，差些與左元敏撞個滿懷。

    　　左元敏小聲道：「小茶，今天怎麼這麼早？」

    　　小茶神色慌張，先是探頭瞧了瞧裡面的情況，接著將左元敏拉到山洞口，低聲
    說道：「不好了，一堆人衝上山來，現在已經進了城門了，到處亂闖，到處搗亂，
    可能……可能是衝著封姑娘來的……」上氣不接下氣。

    　　左元敏問道：「都是什麼人？已經知道了嗎？」

    　　小茶道：「聽說跟那天闖入柳堤小築的，是同一班人……」

    　　左元敏心想：「如果真是他們，那來得可真不是時候。」便道：「紫陽山門的
    防守不是很嚴密嗎？怎麼這麼容易就讓他們上來了？」

    　　小茶道：「前天七月一日是先天節，早先管左使親率崔段兩位長老與牲禮貢品
    ，已經到汴京玉清昭應宮去了，最快也要明天才會回來。其他如樊長老還有葛長老
    、楊長老他們三位，從上回下山去之後，到現在一直都還沒有出現。所以目前紫陽
    山上，就只剩邊右使與柳萬兩位長老留守了。」

    　　左元敏道：「那可真有點棘手了，能不能到山下去找救兵？」

    　　小茶道：「這個我就管不著了。我一聽到消息，擔心小姐的安危，就先趕過來
    了。」又道：「這也真奇怪，山下的防守一向嚴密，以往只要有閒雜人等接近，山
    上都會知道消息，這次敵人居然無聲無息地穿過了過來，許多人手調度都來不及。
    山下那些人都是死人嗎？」

    　　那左元敏早已猜想：那封飛煙曾說她們封家的獨門暗記，可以傳達許多訊息，
    說不定在她來的這兒的一路上，早已留下這些暗記。紫陽山門這些守衛暗哨、埋伏
    地點，她一一看在眼裡，明知自己父親很可能來救，哪有不想辦法暗地通知的道理。

    　　但是這一點卻不能與小茶言明，只道：「此刻外面有誰？」

    　　小茶道：「今天輪到柳長老護關，情況緊急，連新月小姐也來了。」

    　　左元敏道：「那她不就知道堂主受傷的事情了？」

    　　小茶微笑道：「她已經從家裡埋怨她的父親，一直埋怨到這裡來了。現在正一
    邊翹著小嘴，一邊紅著眼睛呢！待會兒她要是問你什麼，你可千萬挑好的說。」

    　　左元敏想起當日見到柳新月的情形，但覺得她人既多情，且又聰慧，自己對她
    的第一印象相當好，否則當日也不會出面勸解秦北辰了。而若不是因為秦北辰的關
    係，今天的遭遇也當大不相同。

    　　左元敏想見見這位改變他命運的人，便道：「我知道了，我這就跟她說。要她
    別太擔心。」

    　　小茶道：「喂，你可別這麼魯莽地主動找她說話，要是柳長老懷疑你想親近他
    女兒，你就大禍臨頭了。」

    　　左元敏道：「為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柳長老想把女兒一輩子留在
    身邊嗎？」

    　　小茶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談話間，洞外吆喝聲起，同時夾雜著幾聲兵刃相交的聲音。

    　　小茶愀然變色，道：「來了……」

    　　左元敏將她往山洞裡推，說道：「治療小姐的傷勢，已經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外界的干擾，去侵犯到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人，否則前功盡棄不
    說，只怕三個人都有危險。」

    　　小茶不由得聲音發顫，回答道：「這……這個我知道。」

    　　左元敏續道：「所以你留在洞裡照顧他們，或者乾脆找幾塊石頭將洞口封起來
    ，我到外面去幫柳長老。如果是上回那一批人，其中有幾個我認識，說不定可以不
    用動手就說服他們，最少也要等小姐的療程告一段落才行。」

    　　小茶道：「他們真的會聽你的嗎？」

    　　左元敏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其中要是有封姑娘的父親在，他不知他女兒現
    在的安危處境，應該不至於輕舉妄動才是。」

    　　小茶伸伸舌頭，說道：「封姑娘在裡面替小姐療傷，我們卻在外面用封姑娘的
    性命要脅他父親，這算不算是恩將仇報？」

    　　左元敏道：「這是誤會，一場誤會，所以我更要去講清楚。」

    　　耳聽得外頭叫囂叱喝的聲音越來越大，左元敏趕緊打發小茶進去，自己則是貼
    著山壁，慢慢地將身子一寸一寸地挨了出去。

    　　過轉彎處，果見在洞口前的那片黃土地上，瞧見了一堆人正如火如荼地打在一
    起。左元敏瞧清楚來人，心道：「果然便是他們。」再細細辨認，那東雙奇與南三
    絕已全數到齊，另外再加上乾坤的兒子錢道明。至於夏侯無過與錢道明的兩個徒弟
    ，這次則沒有跟來，而蔣大千與于萬象也不在人群之中。

    　　再判斷兩邊情勢，最遠的地方是邊靖一人跟韓少同、荀淑卿兩人鬥在一起，另
    一邊則是柳輝烈單挑錢坤。另外丁盼則與一個黑衣人高低亂竄，打得難分難解。

    　　左元敏心想，這位應該便是小茶口中的萬長老了。最後最靠近山洞口的，則是
    柳新月手執雙劍，對付一個赤手空拳的中年男子。

    　　左元敏沒有正面與封俊傑照過面，而且當時是在火場當中，情況緊急，印象也
    很模糊。但是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拳勢猛烈，此時此地除了封俊傑之外，天底下當找
    不到第二位。那柳新月早已招架不住，若不是看在她是一名女子的份上，也許封俊
    傑早已撂倒她了。

    　　柳輝烈也瞧出凶險，只是錢坤豈是讓他想來便來，想去便去的人物？奮力掙脫
    了幾回，就是抽不開身，不覺鬧出一頭大汗。

    　　便在此時，柳新月忽然一個閃神，右手長劍脫手。

    　　封俊傑大喝一聲：「讓開！」一拳便往她身上招呼去。也不知是柳新月臨敵經
    驗太淺，還是她誓死也不願離開洞口，居然定在原地，毫無動靜。

    　　封俊傑在那一剎那，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只不過還是個小女孩，我這一拳
    她要是受得實了，豈不要了她的命？」更想起自己的女兒也是個小女孩，這一拳的
    力道便使不足了。不過烈火神拳何等厲害，要是打在身上，柳新月縱使性命得保，
    難免也要受到重創。

    　　柳輝烈大叫一聲，也不知從哪裡突然生出來的力氣，一掌往錢坤身上一推，那
    錢坤竟然一時站立不穩。

    　　但是錢坤早已猜到他的心意，左腳才往後退出一步，右腳卻已經往前跨出，兩
    手一攔，還是來得及擋住柳輝烈。

    　　柳輝烈氣急敗壞，破口大罵：「王八羔子……」但便這麼一阻，卻是無論如何
    也救不到自己的女兒了。

    　　便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忽然閃出一道人影，一掌推開柳新月的同時，另一掌則
    替她接住了封俊傑開山破碑的那一拳。但聽得「碰」地一聲，兩人的身子都晃了一
    晃。

    　　封俊傑一驚，待瞧清楚來人，更是驚呼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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