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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四 冊

    　　　　　　　　　　　    【第二十二回　虎父虎女】

    　　夏侯如意正色道：「這第三條嘛，就跟你有關了。」

    　　左元敏道：「那正好，那日若不是你兩位師兄百般刁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衝
    突了。快跟我說說，我是犯了哪一條戒律？」

    　　夏侯如意微笑道：「說戒律太沉重啦，你這會兒不是躺在這裡，讓我照顧了二
    十天？而我師父也還不是伸出援手來醫治你？」

    　　左元敏道：「快說，快說。」

    　　夏侯如意道：「好啦，這第三條就是：幫派掌門者治，來歷不明者不治。」不
    用多加解釋，左元敏也知道，他就是被列在來歷不明者之流，因此當初才被摒除在
    再世堂的醫療大門之外。

    　　本來來歷不明者就意味著許多看不見的風險，被粗糙地列為不治之列，左元敏
    可以想見，可是「幫派掌門者治」，就令他不能接受了。他「哼」地一聲，想要臭
    罵幾句，但終究礙著夏侯如意的面子，忍了下來。

    　　夏侯如意道：「大哥認為只要是幫派掌門，就有就醫的資格，實在是狗屁不通
    ，是嗎？」

    　　左元敏道：「第一條歧視女子，最後一條是仗勢欺人，中間那條卻是個笑話。
    如意，大哥先跟你告個罪，我覺得這個人間閻王……嘿嘿，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夏侯如意道：「其實這一點我當初也問過了，師兄們是說，天下各門各派的武
    功，能夠流傳至今，無不經過千錘百煉，都有流傳的價值。若是竟有一家門派的掌
    門遇險，那全派弟子，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而不問原因拯救掌門人的用意，是希望
    可以留下那一門武功，免得失傳了。」

    　　左元敏一聽，站在整個武林的角度來看，這倒還算是一個宏觀的想法，可是他
    先前既已表示過不以為然，這時就不太好意思立刻改變態度，只淡淡地道：「以人
    命和武功來看，想來淳于中也是認為武功比較有價值了。」

    　　夏侯如意沉吟未答，左元敏忽然接著說道：「哎呀，如意，你拜了淳于中為師
    ，難道也要遵守這些規矩嗎？」

    　　夏侯如意笑道：「剛剛這些規矩，是師父年輕時所訂下的，當時他人單力孤，
    自然需要這些東西來保命。但如今再世堂氣候已成，在我上頭就有六個師兄，除了
    大師兄進宮當了御醫之外，其餘五個師兄眼下都在身旁，醫術武術兼修，與一個武
    功門派也差不到哪裡去。

    　　更何況在明裡，師父的兒子淳于慶考上了功名，現在京城裡當官，有得是地方
    官府主動撐腰；在暗裡，五湖四海的武林朋友，我爹、南三絕、桐柏派與伏牛派等
    ，與再世堂都是幾十年的交情，關係非比尋常。更別說其他有求於我們的，或預備
    將來有求於我們的，那可就不計其數了。

    　　如此一股龐大的勢力結合起來，有時要比明刀明槍的武林幫派還可怕，所以當
    初的規矩，如今只是徒具參考價值，要怎麼解釋，全在我師父他老人家一念之間。
    至於我們這些徒弟們，不敢妄加揣測老人家的意思，於是仍多按老規矩辦事，省得
    麻煩。不過將來要是藝成各自離開，我師父他也說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行事風格
    ，蕭規未必要曹隨。」

    　　左元敏鬆了一口氣，說道：「那還好。否則哪一天你自己要是身體不舒服，難
    道也要守著那第一條：『男治女不治』嗎？」

    　　夏侯如意笑道：「甭說以後我的規則裡沒有這一條，就是有，趁著四下無人，
    還不是自己抓副藥吃了。」兩人相視一笑。

    　　夏侯如意兜了一圈，接著終於回到正題上，道：「不過朋友多了，相對的，敵
    人也跟著多了。只是這些潛藏的敵人多數不敢與本門正面衝突，所以本門的地窖裡
    ，就老是會有一些不速之客，待在裡面吃白食。」

    　　左元敏若有所悟，道：「你是說……」

    　　夏侯如意道：「沒錯，你將你那位瑤光姐的模樣長相告訴我，我可以替你去地
    窖瞧一瞧，看看有沒有樣貌相似的姑娘，也好留心照顧……」

    　　左元敏心念一動，知她說的有理，腦海中想著張瑤光的模樣，開口說道：「她
    跟我差不多高矮，圓圓的臉蛋像鵝蛋一樣，眼睛是又大又圓，不過遠遠地看上去，
    好像老是皺著眉頭一般，有很多心事似的。還有，不管笑或不笑，她都習慣抿著嘴
    ，像怕旁人見到她的牙一樣，其實她的牙齒很白很整齊……」說了半天，拉拉雜雜
    地形容了一堆，卻不知在說些什麼。

    　　左元敏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他很想拉個重點說，但想來想去，卻只有想
    到什麼說什麼。

    　　夏侯如意聽他這般形容，心中倒也有個譜，說道：「瞧你將這位瑤光姑娘形容
    得跟仙女下凡一樣，說什麼我也非得去找一找，瞧一瞧不可。今天也聊得夠多了，
    不打擾大哥休息，我先下去了。」

    　　左元敏這時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只好聽話乖乖休息。

    　　第二天下午喝過湯藥之後，夏侯如意跟著淳于中前來。左元敏之所以可以確定
    是淳于中，除了是因為昨天聽夏侯如意提起之外，另一個原因則是他想起了張紫陽
    曾經跟他說過，淳于中曾與管竹生有過一段恩怨，而這段恩怨還造成了淳于中一腳
    不良於行。

    　　左元敏也是因為看到了淳于中拄著一根竹杖，才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情，心想：
    「糟糕，要是瑤光姊真的落在淳于中手裡，萬一又洩漏了自己的身份，那事情恐怕
    就難善了了。」

    　　那淳于中哪裡知道左元敏腦子裡轉著這件事情？替他把過脈之後，看了夏侯如
    意一眼，一言未發地轉身先走了，只留下夏侯如意繼續陪伴他。

    　　左元敏聽著淳于中的腳步遠去，這才說道：「他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沒救了
    嗎？」

    　　夏侯如意道：「沒這回事，不過你的傷勢挺麻煩倒是真的。」

    　　左元敏「哦」地一聲，語調既不覺得特別震驚，也沒有半點驚慌的味道。

    　　夏侯如意道：「大哥好像不太關心自己的傷勢。」

    　　左元敏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要是連人間閻王都沒法子，那我只好去找
    真的閻王了。」

    　　那夏侯如意一聽，彷彿觸動了什麼，眼眶一紅，趕緊撇過頭去。只是左元敏還
    是瞧見了，故作輕鬆地道：「不過要我去見真的閻王也不容易，我姓左的什麼不會
    ，死皮賴臉的功夫一流，只要我不願意去的地方，就是找九頭牛來拉我也拉不動。」

    　　夏侯如意背著他偷偷拭淚，轉過頭來已經換上一張笑臉，說道：「難怪我師父
    說，想要救你性命，還得要靠你自己。」

    　　左元敏倒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說法，先是一愣，才接著問道：「怎麼說？」

    　　夏侯如意拉過一張板凳到左元敏床邊坐下，尚未開口，忽然「嗤」地一聲破涕
    而笑，兩顆淚珠滾落下來，訕訕笑道：「你看，我連裝個樣子都做不好。」

    　　左元敏道：「不會啊，我覺得你這個樣子很可愛呢！」

    　　夏侯如意嗔道：「你笑我？瞧我還理不理你？」

    　　左元敏雙手胸前合十，正色道：「皇天在上，我是真的覺得這樣的如意妹子，
    真的很可愛，我還希望她永遠記得我今天所說的話，一直保持這樣的純真，十年、
    二十年，永不改變。」

    　　夏侯如意讓他惹得一陣嬌笑，這才說道：「我師父說你身上練的，是一門失傳
    已久的神秘內功，卻不知為何，沒有學到家，造成內力反噬，再加上烈火神拳的傷
    ，內外交迫，以致有今日之禍。」於是便將淳于中的分析，一五一十地告訴左元敏。

    　　原來那時左平熙因為不知道左元敏與陸雨亭兩人的真實身份，傳授兩人武功雖
    是為了報恩，卻也沒完全安著好心。三十六招秋風飛葉手是教全了，太陰心經卻只
    教了常經十二脈，而少了奇經八脈。這對兩人最主要的影響，固然是永遠練不到太
    陰心經的最高境界，另一方面，那奇經八脈就像湖泊海洋一樣，可以貯存在常經十
    二脈循環流動多餘的內息，所以太陰心經要是只練常經十二脈，武功低微那還沒關
    係，只要內力越練越強，平日剩餘的內息無處宣洩，就會到處亂竄，情況輕微者精
    神亢奮，活力充滿，最後行為乖張，近於癲狂。情況嚴重者則經脈錯亂，穴道移位
    ，最後走火入魔，逆火攻心而死。

    　　後來陸雨亭的身份得以被左平熙辨識，此厄自然可以消解，只剩下不知情的左
    元敏，仍舊承受著這風險，然則他的情況若只是這般單純，原也難不倒淳于中，真
    正令神醫感到棘手的，還包括了下列因素。

    　　首先是左元敏當初練這太陰心經時，是刻意背著左平熙練的，遇到疑難不解之
    處，都是憑著自己的理解，慢慢摸索，結果有些地方走錯了岔路，亦不自知，久而
    久之，終成為心腹大患。

    　　其次，是左元敏從左平熙那裡，獲得了將近二十年的渾厚內力，這不但加快了
    他得面對常經十二脈與奇經八脈的衝突，更糟糕的是，這些內力大都不是他自己練
    來的，雖然他目前已經可以控制這些內力以為己用，但比起自己練來的內力，終究
    還是差那麼一點，情況危急的時候，稍有閃失，都可能成為致命的危險。

    　　最後就是封俊傑烈火神拳的拳力，在他身上造成的傷害了。左元敏所練的太陰
    心經偏向陰柔一路，烈火神拳則截然不同，是屬於至陽至剛一路的內勁，兩者本質
    ，原來就是互相衝突的，所以左元敏烈火神拳著體，在一強一弱的情況下，很容易
    就造成傷害。更由於陽剛的內勁入體，引發他體內內力抗衡，終於導致前述幾種潛
    伏的危機一次爆發出來。

    　　內憂外患，突發而至，左元敏沒有當場癱瘓，還算是他近日練功有成的造化哩。

    　　那淳于中雖然不知道這許多細節，但是一番推測，卻與事實相去無多。左元敏
    聽完夏侯如意轉述完畢，已將左平熙在肚子裡罵了一頓飽，同時對於淳于中的本領
    ，又多了幾分打從心底的佩服。說道：「那你師父為何又說，要救我的性命，還得
    靠我自己？」

    　　夏侯如意道：「我師父說，因為你所練的內功與一般常理不同，體質偏向陰柔
    一路，甚至有往極陰靠近。這些日子以來，他始終參不透其中原理，以致無從下手
    ，除非……除非……」

    　　左元敏心想：「此事終究讓瑤光姊料中了，淳于中之所以肯花心思救我，他始
    終參不透其中原理，方是重點。」於是問道：「除非什麼？」

    　　夏侯如意道：「師父說除非你將你所修練的內功口訣，寫下來讓他參酌，否則
    他有心無力，一籌莫展。」

    　　左元敏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眉頭一皺，躊躇道：「可是，這……」

    　　夏侯如意將板凳一拉，坐得更靠近他一點，說道：「左大哥，我知道這很為難
    ，洩漏本門的練功心法，那是欺師滅祖的！要不這樣，我幫你想辦法叫你的師父前
    來，為了救你，應該有些變通的辦法可想。」

    　　夏侯如意這個提議倒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只不過左元敏根本沒有師父，談不上
    欺師滅祖，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包袱。

    　　左元敏將自己的情況與無奈，跟夏侯如意說了。夏侯如意驚喜道：「那不就更
    好辦了，說與不說，全看自己高興。」

    　　左元敏道：「就因如此，我反而更不能透露了。」

    　　夏侯如意愕然道：「那是為何？」

    　　左元敏道：「那個谷中人雖然不是我的師父，但是他教給我的武功，我也不能
    隨隨便便傳給他人。」

    　　夏侯如意大惑不解，道：「可是剛剛聽你說，這谷中人並未把全套內功傳授給
    你，對你只怕是不懷好意，說不定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是他害的成分居多。別說這
    其中有什麼仁義道德好講，為了保命，那也是不得已的啊！」

    　　左元敏想想也是，自己現在這個狀況，說不定真的全拜谷中人所賜，若是為了
    與他講義氣，反而賠上了小命，那是不值得。但是自己從谷中人那兒所獲良多，一
    身不低的武藝，更是讓他初嘗揚眉吐氣，一窺人體極限的滋味，再說那太陰心經畢
    竟也成了自己的一門絕藝，要他就這麼公諸於世，那還真的有點不甘心。

    　　左元敏猶豫半晌，一直拿不定主意。夏侯如意道：「還有有什麼地方不妥嗎？」

    　　左元敏道：「我也不知道，總覺得……總覺得……我說不上來。」

    　　夏侯如意道：「你覺得會對不起那個神秘的谷中人？」

    　　左元敏搖頭。

    　　夏侯如意續問道：「你良心不安？晚上怕睡不著覺？」

    　　左元敏微笑道：「沒這回事。」

    　　夏侯如意一連又問了幾個問題，左元敏都笑答不是。

    　　夏侯如意嘟起嘴來，一會兒忽然若有所得地道：「我知道了，大哥是不相信我
    師父？」

    　　左元敏覺得不能完全說是，不過感覺倒是很近了，於是點點頭，說道：「好像
    是這樣。」

    　　夏侯如意起身沉思，在屋子裡繞著圈子踱步，半晌，拍掌道：「我有一個法子
    ，不曉得使不使得？」

    　　左元敏道：「儘管說來聽聽。」

    　　夏侯如意道：「大哥知道我家是賣藥材的，先前在家的時候，我多少也知道一
    些藥理，現在這裡跟著名師學了也有半年多了，儘管八字還沒一撇，端倪多少知道
    一些。大哥不如便將內功心經寫給我，我放在身上，師父問起的時候，就著相關的
    ，我選擇些內容念給他聽，如果他的疑問與大哥所練的內功無關，那我就可以根據
    判斷，搪塞敷衍一下。」

    　　左元敏點頭道：「這倒是個辦法，不過要是給你師父發現了，你豈不是要擔上
    一個不忠的罪名？」

    　　夏侯如意道：「他若是真的救人第一，自然不會發覺我搪塞他；要是他別有居
    心，那也是他上樑不正，我下樑歪那麼一歪，他也不好意思說破吧？」

    　　左元敏笑道：「你古靈精怪，算是一絕，誰要是當了你師父，要嘛就窩心，要
    不嘛就煩心。」

    　　夏侯如意嘻嘻一笑，道：「不過看起來，顯然我是讓你窩心的，嘻嘻……」

    　　既然想到了折衝的辦法，左元敏便要夏侯如意取來紙筆，自己一邊背頌，她一
    邊抄寫。由於夏侯如意還要負責判斷，所以她對太陰心經，也必須要有基本的瞭解
    ，於是遇到有不明瞭的地方，左元敏還負責解說。

    　　兩人便這麼一念一寫，一問一答，到了第二天上午，才分幾次將左元敏所知的
    心經寫錄完畢。夏侯如意將心經貼肉藏了，說道：「我回房多看幾遍，充分瞭解之
    後，然後再去稟告師父，說大哥願意透露所學內容，不過卻只願意跟我說。總之，
    我一定想辦法讓他找不到借口。」

    　　左元敏道：「對了，這太陰心經另有一篇專門用來療傷的心法，可以引發自體
    療傷，只可惜我現在無法發出半點內勁，否則也不必躺在這裡了。」

    　　夏侯如意眼睛一亮，說道：「真的？」

    　　左元敏點頭道：「這樣吧，我若處處防著淳于中，卻肯將心經告訴你知曉，說
    不定會讓他起疑心。不如我便將這篇療傷法門告訴他，讓他看看對我有沒有幫助。」

    　　夏侯如意覺得可行，說道：「好吧，希望他是真的想幫你。」

    　　左元敏又向她問起張瑤光的消息。

    　　夏侯如意答道，這幾天還沒有機會去地窖裡看看，一有機會，她會馬上去打探。

    　　左元敏躺在床上乾著急也沒用，也只能一再拜託她多費心了。

    　　如此又過了一日，下午門外腳步聲響，左元敏聽這腳步聲，便知來人右腳不方
    便，猜是淳于中來了。果然房門開處，這些日子常來的那個老頭子走了進來。後頭
    跟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不正是夏侯如意是誰。

    　　未待淳于中開口，左元敏便搶先道：「晚輩左元敏，見過人間閻王淳于前輩。
    請恕晚輩不能起身行禮。」淳于中想一定是夏侯如意透露了自己的身份給他知道，
    於是便道：「你的身體狀況如何，我現在可是比你還清楚，不必多禮。」左元敏道
    ：「多謝前輩。」

    　　夏侯如意拉過板凳擺在床前。淳于中慢條斯理地坐下，捋起袖子，替左元敏把
    脈，過了一會兒，問道：「你現在覺得如何？」

    　　左元敏道：「除了週身乏力，提不起勁兒來之外，其餘情況，倒與平時無異。」

    　　淳于中沉吟道：「你目前的狀況，想來如意多少也跟你談過一點了，也許因為
    現在情況穩定了，你感覺不出來，但如果放任不管，不出一個月，你的四肢將永遠
    無力，也就是說，到那個時候再想醫治，就算痊癒，那也要癱瘓一輩子了。」

    　　那左元敏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一聽到癱瘓一輩子幾個字，心中仍未免涼了半
    截，心想：「死則死矣，弄得半死不活的，反而難過。」尚未搭腔，夏侯如意已搶
    著道：「可是師父，你不是說……」

    　　淳于中打斷她的話，道：「欸，師父我是將整個利害關係說給他知道，我說過
    什麼，難道還要你來提醒嗎？」

    　　夏侯如意伸了伸舌頭，嘟嚷道：「是，師父！」

    　　淳于中續與左元敏道：「老夫知道如意跟你熟識，所以有些話也就讓她代為傳
    達，聽如意說你有些話想跟我講，不知對你自己有沒有幫助？」

    　　左元敏道：「前輩的意思，如意已經向晚輩傳達清楚了。想那螻蟻尚且偷生，
    晚輩自然亦愛惜自己的生命……」

    　　淳于中捋鬚微笑，意示嘉許，沒想到左元敏話鋒一轉，續道：「不過生死有命
    ，人之所以不同於畜生道，那是因為知理重義，可見生而為一個人，是有一些東西
    比生命還重要……」

    　　淳于中一愣，說道：「這……」

    　　夏侯如意以為左元敏改變主意，心中更急，喊道：「左大哥！」

    　　左元敏道：「不瞞前輩說，晚輩所修練的，乃是太陰心經，我雖沒有師父，但
    是受人點滴，當思泉湧，經文我當竭盡心力，不使外流。不過此經另載有療傷篇，
    晚輩曾經以此助人療傷，效果奇佳，前輩懸壺濟世，解人疾苦，若能得此療傷篇，
    造福更多人群，亦是我輩義所當為。」

    　　那淳于中臉上雖有些許情緒反應，但大致上並沒有明顯的失落或是歡喜的神情
    ，聽到左元敏最後這麼說，只微笑道：「哦，左兄弟有這種慈悲之心，真是天下蒼
    生之福。」

    　　左元敏原本的用意，是想替夏侯如意的點子找一個合理的出發點，這會兒聽淳
    於中這麼說，反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訕訕道：「哪裡，哪裡，晚輩也是為了自己
    ，希望前輩救命。」

    　　左元敏自從踏進再世堂，第一次見著淳于中的面開始，一直到剛剛，才終於開
    口說這麼一句求醫的言語，這與一般前來求醫者，千拜託萬拜託，甚至極盡卑躬屈
    膝之能事的狀況大不相同。尤其是淳于中這幾年來形同收山，就算病人來頭再大，
    他也頂多負責露面會客，寒暄聊天而已。至於看診，天下諸病，不論疑難雜症，門
    下弟子出手，已然綽綽有餘，淳于中現場提點幾句，那已是破天荒的大事了。

    　　左元敏所受的待遇特殊，不言可喻。再說他就這麼大剌剌地躺在床上，淳于中
    還要每天親自來調理他，這還不打緊，最氣人的是，他自清醒了之後，老是一副但
    聽天命的樣子，絲毫沒將淳于中當成救命恩人一樣看待，其中滋味，也只有淳于中
    自己知道了。

    　　由此推斷，淳于中之所以還這麼在乎左元敏，只怕果真是為了左元敏這個特殊
    的病例。不過左元敏剛剛最後這句：「希望前輩救命。」倒讓淳于中頗為受用。他
    心中一寬，微笑道：「能不能救命，我也殊無把握，不過只要有機會，老夫是絕對
    不會放棄的。」

    　　左元敏道：「有勞前輩費心了。」於是便將太陰心經所載療傷篇，緩緩自口中
    背頌出。

    　　這太陰心經療傷篇威力奇大，就是當世內丹名家張紫陽，當時在乍聽之下，都
    覺得相當驚訝，這淳于中不過是個大夫，而人體經絡的血脈運行，只是眾多醫療行
    為中的一環。他聽到後來，竟然隱隱聽得經文中提到，擁有內力者，可以經由激發
    牽引而能以自體療傷時，心中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可能！」

    　　只聽得左元敏仍滔滔不絕地背頌下去，講的已不是理論，而是實際操作面的東
    西了。淳于中又驚又喜，像是撿到了一個從天而降的寶貝，卻不知它的真正價值，
    究竟在哪兒。不過眼前就有現成的試驗品，倒底是一塊石頭？還是璞玉？只要一試
    就知道了。

    　　淳于中想著想著，掩不住心中雀躍之情，就好像一個孩童忽然接到了父母親所
    贈送新的玩具，迫不及待地想馬上試試一般。他站起身來，背對著左元敏與夏侯如
    意走到窗邊，以免讓人瞧出他此刻心情的激動。同時腦中也不斷地盤算著，此療傷
    篇中所載各種法門的可行性。不知不覺間，左元敏已然背頌完畢，問道：「前輩，
    如何？有幫助嗎？」

    　　那淳于中哪有辦法馬上記住所有的經文，然後融會貫通，立刻給他一個答案。
    再說左元敏只不過念了一遍，淳于中心中所記，十不到二三，這當中還有許多與太
    陰心經本身有關聯的部分，那就更不知所云。不過直覺告訴他一定有幫助，只是有
    什麼幫助，這會兒根本說不上來罷了。

    　　淳于中沉吟半晌，終於說道：「此經文中所言，實在太過玄妙，老夫前所未聞
    ，不敢驟下斷語，不過左兄弟放心，明天這個時候，老夫就可以擬妥整個診療步驟
    ，能不能像經文說的那般神奇，馬上便可知分曉。」

    　　左元敏再三稱謝。

    　　淳于中起身道：「如意，今天讓病人早些休息，儲備體力，以備明日。」

    　　夏侯如意應諾，說道：「左大哥，早點休息吧。」跟在淳于中身後，一起出了
    房門。

    　　夏侯如意跟著淳于中走了幾步，忽地開口道：「師父，我左大哥他傷得這麼重
    ，究竟能不能完全康復？」

    　　淳于中道：「如意，你對你這位口中的左大哥，倒底有多少瞭解？能不能說來
    讓為師知道？」

    　　夏侯如意驚道：「是他有什麼不妥嗎？」

    　　淳于中搖頭道：「太陰心經是江湖傳說中，一門失傳已久的內功心法，二三十
    年前曾經惹得滿城風雨，腥膻遍地，不過因為它始終沒有出現，也沒聽說有誰得到
    了它，所以傳說總歸只是傳說，逐漸地為人們所淡忘了。沒想到今天突然有人說他
    會這門功夫，茲事體大，我想你修書一封，請你父親前來，一同參酌。」

    　　夏侯如意猶豫道：「這……」心想，說到底，自己確實也不清楚左元敏的來歷
    ，只知道他為人豪爽講義氣，做事頗有自己見地，年紀又與自己相仿。當時她決意
    一闖江湖，碰上這樣的人，是她的運氣，於是便一頭栽了進去，說有什麼道理，還
    真沒什麼道理。

    　　淳于中道：「你年紀尚小，不知厲害，你父親名滿天下，向來也是說一不二，
    處世公正的人，這姓左的年紀還輕，就算真有什麼事，也萬萬落不在他頭上，這點
    你盡可以放心。」

    　　夏侯如意臉蛋一紅，啐道：「師父，你誤會了啦，我們又沒有……」

    　　淳于中道：「既然沒有，那不更容易了，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凡事有你父親
    做主，更有何懼？」

    　　夏侯如意一聽，還是覺得淳于中沒聽懂她的話，氣得小嘴一嘟，說道：「知道
    啦，徒兒這就立刻去寫。」

    　　淳于中道：「寫好之後，交給魯總管，他會找人送去。」

    　　夏侯如意答應，再拜而別。回房之前，特別先到帳房去借了文房四寶，回來坐
    在案前，一提起筆來，忽然腦中一片空白。

    　　原來那夏侯如意自拜別雙親，來到臨穎縣城，至今六個多月，中間還隔一個新
    年，家裡不但沒有一個人來看過她，就是一封信也沒有。尉城離這裡雖遠，但是兩
    邊素有商務來往，每月都有車馬來回運補藥材一趟，托人帶封家書只是舉手之勞，
    想來他們是壓根兒沒想過要做這事吧？

    　　夏侯如意知道自己在家裡不受重視，本來不去想它也沒什麼事，現在一提起筆
    來，腦筋靜了下來，一股莫名的感傷也跟著襲上心頭，跟著鼻子一酸，竟然落下淚
    來。

    　　淚珠滴在紙上，立刻暈了開去，夏侯如意連忙伸手用袖子去抹，沒想到才擦去
    兩滴，接著又落下四滴，再擦去四滴，馬上又啪搭啪搭地滾落六滴，夏侯如意終於
    忍耐不住，「哇」地一聲，伏在桌上哭了起來。

    　　她這一哭，有如黃河潰堤，一發不可收拾。但是她在別人的屋簷下，也不敢哭
    太大聲，抽抽咽嚥了好一陣子，這才逐漸平復下來。一抬頭，那張舖在桌面上的紙
    ，又濕又皺，已經不能書寫了。

    　　夏侯如意隨手揉掉，有些氣惱自己的不夠堅強。眼見家書寫不成，一時又不想
    出房門去拿紙，索性轉身進了內房，鑽進了床上的被窩。

    　　才躺沒多久，忽聽得門外有人敲門，喊道：「如意師妹，如意師妹！」

    　　夏侯如意只將頭伸出被窩，喊道：「誰呀？」

    　　那聲音道：「是我！」

    　　夏侯如意心裡嘀咕：「我，我，我，我是誰啊？」實在不願下床。但是天色尚
    早，若是讓人知道她這麼早就休息，一狀告到淳于中面前，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聽著外頭那人又繼續敲門，不禁覺得心煩意亂，直嚷道：「來了，來了。」走
    到門邊，續問道：「你到底是誰啊？」

    　　門外那人道：「是我啊，如意師妹。」

    　　夏侯如意懶得再問，收拾好心情，直接打開房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濃眉大眼
    ，瘦瘦干干的青年，衝著她傻笑。

    　　夏侯如意見是自己的六師兄黃軒，便道：「原來是你啊，六師兄。有什麼事嗎
    ？」

    　　淳于中成名很早，所收的幾個弟子，現在也都有相當年紀了，若不是夏侯儀的
    面子，淳于中實在不太可能再收夏侯如意為徒。那黃軒拜在淳于中門下時年紀尚小
    ，所以雖然入門已經十年，但年紀卻大不了夏侯如意幾歲，在這再世堂中，是少數
    幾個願意跟她攀談的人。不過夏侯如意對他是興趣缺缺，原本欠佳的心情，這會兒
    更加低落。

    　　黃軒不察，笑道：「師父要我來告訴你，想辦法要那個姓左的小子將療傷篇默
    寫出來給他，他老人家晚上要挑燈研究。」

    　　夏侯如意惱道：「什麼姓左的小子，姓左的小子師父說得，你就能說得嗎？」

    　　黃軒陪笑道：「師父這麼說了，我只是照他老人家的吩咐說，又沒別的意思，
    如意師妹不要誤會了。」

    　　夏侯如意道：「照著說也不行！」

    　　黃軒道：「好好好，師妹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說就是了。」

    　　夏侯如意道：「好了，我知道了。」

    　　黃軒道：「那走吧。」

    　　夏侯如意道：「走去哪裡？」

    　　黃軒道：「去找那姓左的小……咳，姓左的公子，要他默寫心法啊……」

    　　夏侯如意道：「不用了，這件事我會辦妥的，我一個人自己去就行了。」

    　　黃軒道：「不行，師父特別交代了，因為時間無多，要我看著師妹跟著過去，
    然後負責拿回去給他，師妹也好趕緊回來寫家書。」

    　　夏侯如意忽然歎了一口氣，說道：「師父他老人家，設想得可真周到。」

    　　黃軒不知她頗有些挖苦的意思，附和道：「是啊，師父他老人家高瞻遠矚，凡
    事都想在前頭，豈是我們這些晚輩所能預料的？」

    　　夏侯如意不願與他多費唇舌，只得跟著走了。一路上黃軒一直與她東拉西扯，
    盡可能地閒聊，夏侯如意有口無心，嗯嗯啊啊，隨口應了幾句，忽然想起還有一件
    事情尚未去辦，也許可以落在他身上，便問道：「六師兄，你知不知道，之前跟著
    左公子來的，還有一位姑娘，知不知道她後來哪兒去了？」

    　　黃軒聽到夏侯如意竟主動來跟自己說話，這下子可真的是喜出望外，受寵若驚
    。想她自成了自己的小師妹以來，每一次藉故與她說話，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完
    全不著邊際，而轉眼半年過去，她也從不曾主動找過自己。這第一次開口，雖然問
    的是別人的事情，不過總也算是個開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樂道：「事情發生
    的時候我雖然不在，不過後來五師兄有跟我說，那個女的雖然年輕貌美，看上去一
    副嬌滴滴的模樣，但是武功著實不弱，二師兄一連換了幾套武功，都奈何不了她，
    於是二師兄他……」

    　　夏侯如意插嘴道：「我管二師兄他怎麼樣，我要問的是那個女的，後來呢？」

    　　黃軒道：「後來？後來五師兄帶人圍上，還是沒能抓住她，然後終於驚動了師
    父，結果這位姑娘一瞧見師父出現了，這才知道厲害，於是急急忙忙跑走了。」

    　　夏侯如意心想：「也許是這樣吧？又或者這位瑤光姊早已算準，知道只要淳于
    中出面，就一定會救左大哥吧？」說道：「這麼多大男人還抓不著一個女子，師父
    當場看見了，一定氣死了。二師兄怎麼不追去？」

    　　黃軒道：「二師兄是要追啊，可是聽說讓師父叫住了。五師兄說，師父知道這
    美女的來歷，所以是故意讓她走的。」

    　　夏侯如意問道：「來歷？什麼來歷？」

    　　黃軒道：「不知道，師父沒說。」

    　　言談間，兩人已經來到左元敏休息的房門外。黃軒走到門邊，就要伸手去推，
    夏侯如意一把攔住，說道：「六師兄，這位左公子的脾氣可拗得很，只因為師妹與
    他舊識，所以師父才故意安排我來照顧，所以請他默寫經文的事，還是讓我來吧，
    你在一旁，說不定他一不開心，就不寫了。」

    　　黃軒當然不願意，遲疑道：「可是師父說……」

    　　夏侯如意道：「師父說要你跟我一起來，現在你是來啦，只不過是委屈一下六
    師兄在外頭等，師妹一個人進去勸他，只待經文一寫好，我立刻拿出來，六師兄就
    可以交差了。」

    　　黃軒還待說些什麼，但瞥眼見到夏侯如意臉上已有不快之色，急忙將已說到嘴
    裡的話給吞回去，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夏侯如意大喜，再三稱謝，進門後隨手將門帶上時，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嗤
    嗤笑了起來。

    　　左元敏見她一進門就笑，問道：「什麼事那麼開心？」

    　　夏侯如意收斂笑容，道：「沒有。」將此番來的目的與左元敏說了。

    　　左元敏道：「那只好請賢妹準備紙筆，代勞謄寫了。」

    　　夏侯如意道：「這樣好嗎？我越想越覺得奇怪，實在有點擔心。」

    　　左元敏道：「無妨，這療傷篇我親自嘗試過它的威力，效果十分驚人，此次若
    能藉由淳于中的手，加以研究推廣，流傳出去，將來造福人群，那也是功德一件。」

    　　夏侯如意道：「就怕你這個願望沒達成，反而讓淳于家多了一件傳家寶，當成
    了獨門秘方使用，那豈不是令人扼腕？」

    　　左元敏道：「這也不無可能，不過好在你也在他門下，這件事他需瞞不過你，
    再加上令尊的名望，只要你牢牢盯著，想來他不敢不傳給你。此篇在你手中發揚光
    大，那也是一樣。」

    　　夏侯如意想到自己未來可能會有的成就，頓時神采飛揚，意氣風發起來，說道
    ：「大哥說的不錯。」拿過那天留在這裡的紙筆，依著左元敏的口述，開始謄寫起
    來。

    　　這篇附屬在太陰心經裡的療傷篇，那日在張紫陽的解說之下，左元敏已頗有心
    得，為怕將來淳于中真的留一手，於是便在背頌之際，一邊盡可能地講解。只是那
    夏侯如意修為尚淺，縱使經過講解，仍有許多地方疑竇滿腹，當下便另外抄錄，以
    便改日再來詢問。

    　　但如此一來，所耗的時間可比單純抄寫來的久得多了。那黃軒在外等候多時，
    終於忍不住頻頻敲門詢問。剛開始時，夏侯如意還會虛與委蛇幾句，盡量安撫他的
    情緒，可到了後來，也是被吵得有點不耐煩，直接埋怨了起來。黃軒碰了軟釘子，
    老大沒趣，也就不再發出聲音。

    　　沒想到才又過了一會兒，黃軒再度敲門，喊道：「如意師妹，如意師妹！」

    　　夏侯如意勃然而怒，倏地站起。

    　　左元敏安撫道：「沒關係，你先出去看他一下好了，我們談了一個多時辰了，
    也難怪他會不耐煩。」

    　　夏侯如意道：「我才快被他煩死了呢！」走到門邊，用力地將門一開，忽地臉
    上原本僵硬的表情，一下子擠出三分笑意，刻意細聲道：「六師兄，師妹就快寫好
    了，可不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時間？你越敲，我越慌，就越寫越慢哩！」語調雖然客
    氣，但聽起來酸溜溜的。

    　　黃軒趕緊道：「師妹你誤會了，不是我要找你，是他！」說著往後身後一指。

    　　夏侯如意順著手勢瞧過去，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戰戰兢兢地迎了上來。

    　　夏侯如意認得他是門口的門僮兼藥僮，輕聲細語道：「是你找姊姊嗎？有什麼
    事呢？」

    　　那門僮道：「魯總管要我來通報夏侯姑娘，說姑娘有家裡的人來訪。」

    　　夏侯如意大喜，說道：「真的？他們在哪裡？」

    　　「剛剛還在大門口，現在應該已經請進大廳了。」

    　　夏侯如意雀躍不已，拉過門僮，飛快地在他頰上親了一親，說道：「真是謝謝
    你了。」

    　　那門僮年紀雖小，卻也懂得害臊，臉上一紅，直道：「哪裡，哪裡……」

    　　夏侯如意轉身進屋，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左元敏。左元敏見她相當興奮，知她急
    欲會見家人，於是便道：「這經文該說的也都說得差不多了，剩下來的就由你師兄
    來寫吧！記得把你的東西帶走。」

    　　夏侯如意大叫道：「謝謝左大哥！」將自己另外寫錄的註釋心得，揣在懷中，
    出門與黃軒道：「六師兄，經文還差那麼一點就要寫好了，可否勞駕幫忙做個結尾
    ，拜託，拜託！」雙手合十，擺在唇邊，烏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黃軒心裡只有一
    個感覺：要是夏侯如意願意，自己這一輩子只怕都要給她吃得死死的了。

    　　黃軒毫無抵抗能力地點了點頭，夏侯如意只說了一聲：「多謝師兄！」一溜煙
    ，就不見人影了。黃軒目送她直到她從眼前消失，這才回過神來。他瞧了那門僮一
    眼，心裡頗不是滋味，心想：「剛剛還以為如意師妹一出來就會破口大罵，才將這
    小子拱了出來，沒想到……」雖然知道剛剛縱使真的換作是自己報信，夏侯如意這
    一口，是絕對不可能親得下去的，但是這一罈子的醋，終究還是非打翻不可了。

    　　黃軒一把揪住那門僮的衣領，說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難道魯總管沒教
    過你，應對進退應有的禮節嗎？」

    　　那夏侯如意迫不及待地往大廳的方向奔去，一直到廳門外才放慢腳步，耳裡聽
    到堂上有自己熟悉的聲音說話談笑，心情也跟著激動起來，忙不迭地邁步進屋，只
    見淳于中坐在中間主位，身旁坐了一對青年男女，另一邊則坐著二師兄呂泰與三師
    兄畢武鳴。五人一見她進到廳上，都同時抬起眼來看她。

    　　夏侯如意眼眶泛紅，對著那一男一女，親切地喚道：「大哥！大嫂！」眼光快
    速地向四周掃視，問道：「爹呢？娘有跟著來嗎？」

    　　那女子對著她嫣然一笑，說道：「爹和娘都沒來，而若不是我纏著你大哥，一
    定要他帶我來看你，今天坐在這裡的，可能就只有他了！」

    　　夏侯如意雖然有點失望，但看到親人仍是十分開心，說道：「大哥，是爹要你
    們來的嗎？他有交代你要跟我說什麼嗎？」

    　　那男子道：「說什麼？要好好地跟著老師父學藝，不要老想著貪玩，這些話平
    日跟你說了，你也都充耳不聞，怎麼現在想念起父親的話啦？」在場眾人臉上俱有
    笑意。

    　　夏侯如意嬌叱道：「才不是呢，誰愛聽這樣的話，哼，沒話跟我說就算了，好
    稀罕嗎？」

    　　那女子起身走近夏侯如意，一邊說道：「如意，別理你大哥，爹才沒說那樣的
    話呢！你離家半年，大家都很想你，走，他們說話可沒什麼好聽的，我帶你去瞧瞧
    爹娘要我帶什麼東西來給你！」

    　　夏侯如意喜道：「真的？」

    　　女子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夏侯如意倏地轉過頭去向男子扮了一個鬼臉，跟著說道：「我們快走吧，我好
    想知道有些什麼東西。」女子拉住她，跟她做了一個臉色。

    　　夏侯如意會意，上前與淳于中磕頭道：「徒兒先告退了。」

    　　淳于中道：「快去吧！」

    　　那男子從未見過這麼有禮貌的夏侯如意，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那男子便是夏侯儀的大公子夏侯君實，今年二十八歲，足足大了夏侯如意這個
    麼妹有十一歲。

    　　那夏侯如意從小到大，便很少有機會與父親相處，母親又是一個個性柔弱，凡
    事以夫以子為重心的女性，夏侯如意外向刁鑽，素為她所不喜，於是夏侯如意便在
    忽視與放任下長大，家裡沒有幾個人看得住她。

    　　夏侯君實既身為長兄，自然而然地擔負起了管教妹妹的責任，兩人的關係也較
    其他人親近。只是夏侯君實大都站在管束教育的立場，以長者自居，由上而下地對
    待自己的妹妹，不免又有一層隔閡。倒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夏侯如意的大嫂，雖然
    才嫁進夏侯家三年，私底下與她這個小姑感情甚篤，與一般印象中，大都鉤心鬥角
    的妯娌關係不同。

    　　夏侯君實的夫人娘家姓官，閨名晶晶，正是官彥深的掌上明珠。三四年前夏侯
    儀有個機會，帶著兩個兒子去探望拜訪官彥深，在雙方家長的刻意撮合之下，夏侯
    君實與官晶晶有了第一次的見面。

    　　不用說夏侯家與官家各自在地方上、武林中，都是名門望族，就是夏侯儀與官
    彥深兩人的交情關係，那也是門當戶對。再說夏侯君實年輕幹練，一表人才，而官
    晶晶更是落落大方，美麗慧黠，兩人初次見面，彼此都有好感。於是在媒人的多方
    奔走，與兩方父母的同意之下，三年前結了親家。

    　　官彥深的女兒下嫁給夏侯儀的公子，無疑的是當年武林中的第一大喜事，兩人
    婚後甜蜜恩愛，更是一段佳話，不過三年來官晶晶尚未能替夏侯家傳宗接代，生下
    一兒半子，是小倆口至今心底唯一的遺憾。

    　　這幾天，夏侯君實因為生意上的需要，必須到鄰近的城鎮一趟，官晶晶近來身
    體不適，悶在家裡已經個把月了，便要求順道出來散散心，同時建議轉個彎去看看
    夏侯如意。

    　　因此，夏侯君實根本沒有打算專程來看妹妹，那就更甭提家中其他的人了。而
    官晶晶更比夏侯君實會做人，在來此的路上沿途採辦禮物，以便託言是二老思念女
    兒送的，連帶淳于中家裡上上下下，也都有禮品，把這一趟計劃之外的拜訪，弄得
    好像專程來的一般。別說夏侯如意完全不知原委，就是淳于中也瞧不出半點端倪。

    　　淳于中見她們姑嫂兩個走出廳外，與夏侯君實又閒聊了幾句，這才說道：「世
    侄來得正好，老夫有件事情想勞煩令尊前來一趟。」

    　　夏侯君實見他臉色鄭重，問道：「什麼事？」

    　　那夏侯如意跟著官晶晶來到後院，院中停著一輛騾車，一個肥胖的身影，原本
    正跟車伕聊天，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見著兩人，躬身喚道：「少夫人……小姐…
    …」

    　　夏侯如意道：「董奇，你也跟出來了？」

    　　那人正是同濟堂的董奇。只見他臉上笑意堆滿，說道：「回小姐的話，因為這
    一次我們……」

    　　官晶晶怕他胡說八道，露出馬腳，將手一揮，說道：「先別說這些，要給小姐
    的東西呢？」

    　　董奇道：「淳于家的人，幫忙拿進小姐的房裡了。」

    　　官晶晶道：「那好。」轉頭與夏侯如意道：「我們去你房裡看吧！正好參觀一
    下你的房間。」

    　　夏侯如意既興奮，又緊張，說道：「大嫂，那倒底是什麼東西呀？你能不能先
    告訴我知道？」

    　　董奇「嘿嘿」兩聲，說道：「小姐，那些可是……」

    　　官晶晶提高音量，搶著說道：「那些可是爹娘特別為你挑選的，我們怎麼知道
    是什麼東西？」說著說著，瞪了董奇一眼。

    　　夏侯如意伸手挽住官晶晶，聲音微微發顫，道：「真的嗎？大嫂，快走，快走
    ，快去看看！」拉著官晶晶便走。

    　　董奇原本尷尬萬分，擔心接著便要挨官晶晶的罵，見到夏侯如意把她拉走，倒
    是鬆了一口氣。

    　　兩人來到夏侯如意的房間，果見木桌上擺了一些東西，夏侯如意高興地叫了起
    來，其中買給她裁製新衣的綾羅綢緞是一望便知，另外還有一個黑檀木小盒，裡面
    擺了一串瓔珞項煉，漢玉髮簪以及一對金鐲子。而打開另一個油紙包，裡面包裹的
    是胭脂粉盒，針線盒以及一把裁紙的小剪刀。

    　　夏侯如意看著看著不由得呆了，喃喃自語道：「送我這些做什麼？」

    　　官晶晶道：「爹娘可能希望你像個千金大小姐，不要像個男孩子一樣，掄刀掄
    槍，動手動腳吧？」官晶晶既要假裝這些東西是夏侯儀送的，當然得揣摩他們對夏
    侯如意的期望，所送的東西不能如她的意，幾乎是可以預期的。

    　　夏侯如意雖然不喜歡眼前這些東西，但父母難得特別挑選東西送給她，意義自
    然也就不同了。她輕輕翻動，細細撫摸這些東西，良久良久，忽然吁了一口長氣。

    　　官晶晶道：「怎麼？不喜歡這些東西嗎？」

    　　夏侯如意道：「喜歡。」但是神情明顯已不似剛剛那般雀躍。

    　　官晶晶笑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從懷裡拿出一把匕首，交在她的手中。

    　　夏侯如意拿來仔細一瞧，只見這把匕首長不滿尺，木柄金鞘，柄面紋路古樸，
    鞘上鑲嵌寶石，模樣十分精緻高貴。抽出劍刃，頓時寒氣撲面，刃身又窄又薄，在
    昏暗的室內熠熠生光。

    　　夏侯如意大喜，說道：「這是……」

    　　官晶晶笑道：「喜歡嗎？喜歡的話就送給你，如何？」

    　　夏侯如意直道：「喜歡，喜歡。可是……這很貴重吧？」

    　　官晶晶道：「重要的是你喜歡，要是你不喜歡的話，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
    送給你，你也不一定要哩。」

    　　夏侯如意道：「那倒是……謝謝大嫂！」將匕首拿在手中，仔細把玩。

    　　好一會兒，官晶晶說道：「好了，先收起來了，趁著四下無人有空閒的時候，
    再慢慢看也不遲。還有，別跟你哥提起，要不然，我可要挨罵了。」

    　　夏侯如意笑道：「放心吧，大哥他疼你都來不及了，哪敢罵你。」將匕首放入
    靴筒中，但過不了一會兒，馬上又拿出來看。

    　　官晶晶嫣然一笑，說道：「先別提你大哥了，說說你吧，來這裡還習慣嗎？淳
    于師父對你如何？」

    　　夏侯如意道：「一般說來，都很好啦，只不過可能是看在我是夏侯儀女兒的份
    上，師兄們有時對我實在客氣過了頭了。」

    　　官晶晶笑道：「那還不好嗎？」

    　　夏侯如意道：「不是不好，可是這樣一來，我就不好意思再欺負他們了。」

    　　兩人說說笑笑，又東拉西扯了幾句。夏侯如意話鋒一轉，說道：「我本來要寫
    家書回去的，現在你們來了，剛好可托你拿回去。」

    　　官晶晶驚奇道：「哎喲，我有沒有聽錯，我們的大小姐給家裡寫家書了呢！爹
    要是看了，只怕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夏侯如意臉上一紅，囁嚅道：「我都還沒寫呢，再說我也沒念過多少書，我不
    會寫讓人家流淚的東西啦！」

    　　官晶晶糾正她道：「這可不一定。來來來，我陪你一起寫，只要把你真實的感
    受寫出來，保證爹娘眼睛紅三天，一想起你來就覺得窩心。」說著，拉過板凳在桌
    前坐下，開始幫夏侯如意在硯台上磨起墨來。

    　　夏侯如意有點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嗔道：「我不是要寫那些啦！」

    　　官晶晶道：「那你別管我，看你原先要寫什麼，就寫什麼好了。」

    　　夏侯如意道：「原先就只是師父要我寫一封信，通知爹過來一趟，這樣而已。
    」便把淳于中形容太陰心經的言語，與官晶晶說了。

    　　官晶晶的父親是江湖上頂頂有名的官彥深，與夏侯如意一樣，耳濡目染，自然
    也從小就練武，一聽到有失傳已久的武功重出江湖，也感到相當興趣，將整件事情
    的來龍去脈問了個仔細。只是夏侯如意所知有限，縱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來
    說去，也只是不斷重提左元敏的名字。

    　　官晶晶道：「既然這太陰心經這麼厲害，這位左元敏為何還會受傷？」

    　　夏侯如意道：「也許師父正是為了如此，才想叫爹過來吧？」

    　　官晶晶道：「等我們回去才一起帶回去，這樣可能太慢了，因為我們還要去別
    的地方，你還是聽淳于師父的話，寫一封信回去吧。」

    　　夏侯如意道：「我本來是要寫了，就是不知如何下筆，才停在這裡。」

    　　官晶晶笑道：「沒關係，我來幫你，保證你文情並茂，爹娘看了，不但感動，
    而且說不定還要誇你能幹呢！」

    　　其他的目的倒也罷了，讓父母重視，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幹」兩字聽進夏侯
    如意的耳裡，真是再受用不過了。她精神一振，急急說道：「那趕快，教教我，教
    教我。」

    　　當下一人磨墨，一人舖紙，兩人邊念邊寫，邊寫邊琢磨，不過多時，兩大張情
    意懇切，溫馨感人的家書就完成了。趁著墨跡未乾，夏侯如意仔細地再次檢視兩人
    的成果，同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臉上笑容充滿，顯然是相當滿意，官晶晶一旁瞧
    見她開心的模樣，也代她歡喜。

    　　夏侯如意心滿意足將信箋對折疊好，揣入懷中，起身道：「大嫂稍坐，我去把
    信交給魯總管，讓他托人把信送回去。」往前走出幾步，官晶晶忽然說道：「等一
    下，這樣轉來轉去，要耽誤不少時候，不如先交給我，我讓董奇先拿回去好了。」

    　　夏侯如意喜道：「這樣更好。」將懷中的信箋拿出來交給官晶晶，兩人又談笑
    了幾句，夏侯如意道：「大嫂，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好不好？」

    　　官晶晶道：「什麼人？」腦筋一轉，說道：「難道是那個會太陰心經的人嗎？」

    　　夏侯如意奇道：「大嫂，你真聰明，你怎麼知道？」

    　　官晶晶笑道：「這也沒什麼，想這再世堂裡，有什麼人是需要你介紹給我認識
    的？那當然是一個特別的人啦。我自與你碰面說話到現在，唯一聽你提過的，就屬
    這位姓左的朋友最特殊，否則你說，再世堂的人，還有誰值得你專程帶我去見？」

    　　夏侯如意訕訕一笑，道：「其實這個人我之前也與大嫂提過的。大嫂還記不記
    得我有一次離家，在外頭逗留了半個月才回來的那一次……」

    　　官晶晶道：「怎麼不記得，爹氣得用鐵煉把你鎖在房裡，那段日子以來，是誰
    每天去陪你聊天解悶的啊？」

    　　夏侯如意道：「是啊，那一陣子可多謝大嫂了。」挨過身子來低聲道：「那一
    次我離家在外，有一段時間就是跟這個人在一起。」

    　　官晶晶嚇了一跳，說道：「什麼？你跟一個男人在外頭待了那麼多天？你沒…
    …你沒……」

    　　夏侯如意啐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

    　　官晶晶吁了一口氣，道：「沒有就好，一個孤身在外，凡事要特別小心，尤其
    你是個姑娘家，名節清白很重要，人言可畏啊！」

    　　夏侯如意道：「大嫂，你也是女人，說這些話，不是貶低自己嗎？」

    　　官晶晶道：「正好相反，我是看重自己，尊敬自己這麼說的。」

    　　夏侯如意似懂非懂，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官晶晶正經八百地道：「這些事情，以後你慢慢地就知道了，總之現在聽我的
    話，絕對錯不了。」

    　　夏侯如意道：「如意知道做人要懂得潔身自愛。」

    　　官晶晶笑道：「那就好了。走吧，你不是要介紹他給我認識嗎？我猜想他是長
    得俊得很了，否則我們如意大小姐，什麼時候這麼慎重其事，介紹人給大嫂評比過
    ？」

    　　夏侯如意臉上一紅，說道：「你又來了，我不是說了，不是那回事嗎？」

    　　官晶晶道：「好好好，我們走吧，一切等我瞧仔細了再說。」當下便由夏侯如
    意領路，逕往左元敏休息的地方走去。

    　　那時黃軒已向左元敏抄寫好療傷篇走了，夏侯如意還刻意先確定好這一點，才
    領著官晶晶進去。

    　　左元敏見到夏侯如意領著一個陌生女子進來，下意識地想坐起身子示意。只是
    他身子目前雖然尚稱穩定，但想要抬起身子，竟還是辦不到。

    　　夏侯如意知道他的心意，一個箭步跑過來攙住他，說道：「左大哥，不用起來
    ，躺著多休息。」

    　　官晶晶心道：「左大哥？」走近前去，只見床上躺著一個少年男子，年紀也大
    不了夏侯如意多少，實在很難相信他居然便是傳說中，那神秘太陰心經的所有人。

    　　夏侯如意道：「左大哥，這位是我的大嫂，今天特別來看我。然後……這個…
    …」一時想不起來，這跟她帶官晶晶來這兒有什麼關係。

    　　左元敏雖然覺得有點突兀，但還是與官晶晶點了點頭。

    　　官晶晶靠近床邊，接替夏侯如意說道：「如意跟我說，前一陣子她一個人在外
    面，受到左公子的照顧，回家後一直念念不忘，說未曾親口跟你道過謝。如今左公
    子身體微恙，正是我們家如意知恩圖報的時候。人家說長兄為父，那長嫂就為母，
    所以我這個做大嫂的，今天特地代替如意的父母，來跟左公子道聲謝。」說罷，輕
    輕一福。

    　　左元敏一驚，忙道：「不敢當，不敢當，其實我也沒做什麼事，想來是如意加
    油添醋，把我說得太好了。」

    　　官晶晶道：「左公子不必客氣。」心想：「你們一個稱對方為『大哥』，另一
    個直呼閨名『如意』，想來關係已經相當親密了……」

    　　夏侯如意拉過板凳，請官晶晶就坐，說道：「我大嫂雖然看起來是個纖纖女子
    ，又是個大美人，不過她可也是出身武林世家，有著一身好本領哦！娘家姓官，她
    的父親說起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左元敏一聽到「官」姓，倒沒有想到那一個「關」姓，便直接往官彥深身上猜
    ，果然只聽得夏侯如意續道：「……也就是未來九龍派的開山掌門，官彥深官大俠
    便是！」

    　　左元敏因為已經先猜到了，所以倒不如何驚訝，心中只道：「原來夏侯儀不但
    與官彥深同門，兩邊還是親家。」

    　　官晶晶樂不可支，笑道：「哎呀，我爹什麼時候變成大俠了？這般吹牛，也不
    怕日後牛皮戳破了，徒讓左公子笑掉了大牙。」

    　　左元敏道：「不，令尊英雄了得，在下是十分佩服的。」

    　　那官晶晶繼承了官彥深的精明，眼睛要比眼前這兩個人尖上百倍，左元敏口稱
    佩服，臉上神氣卻有幾分不是那麼回事，官晶晶一瞧便知，心中暗暗納罕，忽生一
    計，問道：「左公子見過家父？」

    　　左元敏不料她有此一問，隨口說道：「這……曾經在路上，偶然見過一面。」

    　　官晶晶心想：「我父親名頭雖大，但若是無人引薦，你小小年紀，如何識得？
    而若是萍水相逢，匆匆一面，你臉上的不以為然，卻又從何而來？」想再試試他，
    當下佯喜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我好久沒見到他了，他的樣子看起來好不
    好？」

    　　左元敏想女兒思念父親，人之常情，也不以為意，說道：「我不久之前才碰到
    的。令尊看來很好，紅光滿面，英氣勃發。」

    　　官晶晶道：「我知道他前一陣子傷了腳踝，早吩咐他不要到處亂跑，沒想到他
    還是這麼不聽話。」佯裝生氣模樣。

    　　左元敏微笑道：「夏侯夫人請放心，令尊看來行動如常，想來傷勢已經好得差
    不多了。」

    　　官晶晶心中再無懷疑，左元敏不但知道官彥深是何許人物，而且也確實親眼遇
    見過他。雖然還有許多疑問，但左元敏既然行動不便，卻不忙於這一時半刻，只道
    ：「那就好了。」轉個方向，續道：「聽說淳于先生說，因為左公子武功不低，所
    以才會受這麼重的傷。如今再聽公子言談不俗，想來也是名門弟子，不知公子是哪
    位武林高手之徒？還是哪位名人之後？」

    　　關於官晶晶所詢問的這幾點，左元敏老早已有一套標準說法了，尤其對方竟是
    官彥深之女，問起這些問題，更是令人神經緊繃。只是他這一套說法總是不能令人
    滿意，聰明如官晶晶者，自然也不例外。

    　　官晶晶知他多所保留，但也不好當麵點破，只道：「將相本無種，男而當自強
    ，其實不論公子出身如何，都不能局限未來的成就發展。只是我們家如意既與公子
    交好，我們身為長輩的，想多瞭解一下她的交友狀況，別無他意。」

    　　左元敏道：「在下雖是個孤兒，也不是什麼名門高徒，不過絕非奸邪之輩，與
    如意結交，純粹是意氣相投，夫人就算信不過在下，也該相信如意的眼光。」

    　　夏侯如意也有些尷尬，說道：「大嫂，說這些做什麼？左大哥不是那種人啦！」

    　　官晶晶笑道：「我這很可能是再幫爹娘挑選女婿，眼睛怎麼能不擦亮一點？嘴
    巴怎麼能不多問一點？」

    　　此話一出，左元敏與夏侯如意兩人同感尷尬。而見左元敏反應狼狽，不知所措
    ，夏侯如意更是大窘，嗔道：「大嫂，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兜來兜去，老是說
    這些。」

    　　官晶晶笑道：「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殊不知這乃是她刻意這麼說
    的，目的是為了想讓這樣的情緒，來代替左元敏心中的戒備之心。她知道此刻左元
    敏的心裡不免便想：「原來夫人問我這麼多問題，是為了如意問的。」就不會再去
    防備，她探問自己的底細，還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果見得左元敏尷尬過後，神色反而輕鬆不少，官晶晶接著閒談了幾句，忽然外
    頭有人敲門道到：「請問少夫人在嗎？」卻是董奇的聲音。

    　　官晶晶道：「什麼事？進來說。」

    　　門板「咿呀」一開，董奇躬身走了進來，在官晶晶身旁道：「大少爺在外頭喚
    您呢。」

    　　官晶晶道：「什麼事啊，這麼急？」

    　　董奇道：「小的不知。」

    　　官晶晶道：「知道了。」

    　　董奇站直身子來，瞥眼見到了躺在床上的左元敏，輕輕地「咦」了一聲，但是
    沒多做停留，退到門外。

    　　官晶晶道：「如意，我先出去了，晚上一起吃飯。」

    　　夏侯如意點頭。

    　　官晶晶與左元敏頷首示意，走出門外。

    　　董奇原在外等候，此時挨近來，低聲道：「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小的曾經見過
    。」

    　　官晶晶示意他往前走出幾步，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董奇便將先前左元敏去同濟堂，買五勞通天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官晶晶道：「那五勞通天草是什麼要緊的藥？」

    　　董奇道：「回少奶奶的話，這五勞通天草是療傷聖藥，效果神奇，不過若無其
    他藥劑表裡配合，它也是劇毒，只要泡製成劑，一丁點兒就能毒死一頭牛。」

    　　官晶晶道：「這麼說，這位左公子，之前就曾到同濟堂求過醫囉？」

    　　董奇道：「奇怪的事就在這裡。這五勞通天草是神秘的草藥，一般藥舖是買不
    到的，醫術平庸一點的大夫，甚至連聽都沒聽過，更別提抓藥配劑了。平常同濟堂
    給人看病，也從來不用這一味藥，只有在給武林同道治療內傷時，五勞通天草才能
    發揮它最大的效用。而結果這位小兄弟，只是來買藥的，而且一買就是好幾錢的份
    量。」

    　　官晶晶道：「那你那時向老爺報告了沒有？」

    　　董奇道：「老爺那時不在，再說，如意小姐後來不但為人出頭，還打傷了家裡
    的店伴，要是說出去，我這個……實在……」好像回到了當時的場景，臉上頗有難
    色。

    　　官晶晶將臉一扳，正色道：「你就是當時不講，事後也該私底下告訴大少爺，
    這麼大的事情沒人知道，還好後來沒有後續，要是鬧出了什麼事，我看你就要扒一
    層皮下來了。」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半年多了，董奇聽到官晶晶這麼說，還是嚇出一身冷汗，直
    道：「是，是。小的本來是打算說的，但事情一來，就忘了，這會兒看到這個人，
    才忽然想起來。」

    　　官晶晶道：「嗯，總算你還是說了，沒有繼續隱瞞下去。」

    　　董奇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過了，說道：「小的沒那個膽子。」

    　　忽然身後房門打開，夏侯如意追了出來，董奇趕緊避嘴，退開兩步。

    　　官晶晶道：「什麼事？」

    　　夏侯如意道：「沒什麼，我只來提醒大嫂，寫給家裡的信，有沒有交給董奇了
    ？」

    　　官晶晶點頭道：「我記得了，就這樣嗎？」

    　　夏侯如意道：「這只這件事。」把頭一側，瞪著董奇道：「董奇，你只要把信
    拿回去就可以了，可別亂說話，知道嗎？」

    　　董奇這倒乖覺，說道：「說什麼？少夫人交給我什麼，我就拿什麼回去。其他
    我一概不知道。」

    　　夏侯如意道：「記住你自己說的話。」與官晶晶招呼一聲，又走回了左元敏休
    息的房間。

    　　董奇望著官晶晶，等她示下。

    　　官晶晶道：「既然小姐這麼說了，你照辦就是了，該說的事情，我和大少爺，
    會跟老爺報告的。」

    　　董奇躬身道：「謝謝少奶奶！」

    　　官晶晶從腰帶裡摸出夏侯如意交給她的，那兩張折疊好的信箋，用左手食指中
    指挾著，擺在董奇面前。董奇會意，伸出雙手去拿。

    　　沒想到董奇手指才剛碰到信箋，官晶晶倏地縮手，董奇一驚，不知哪裡又做錯
    了，愣在原地。

    　　官晶晶道：「還是等一下再給你好了，你不是說大少爺找我嗎？你先下去吧，
    我跟大少爺商量商量，有事再找你。」

    　　董奇似懂非懂，說道：「是。」便先退下。

    　　官晶晶將手中的事物，塞回腰帶間，直接回到廳上，去找夏侯君實。其時所有
    人都還在廳上喝茶聊天，一見到官晶晶進來，便暫時停下話題。

    　　夏侯君實說道：「娘子，淳于老師有件事情，想要請我們回去轉告爹。」

    　　官晶晶道：「是左元敏的事情嗎？如意剛剛已經告訴過我了。剛才，我還去見
    過他呢！」

    　　夏侯君實道：「他？誰呀？」

    　　官晶晶道：「就是那個左元敏囉！」

    　　淳于中有點意外，道：「哦，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官晶晶道：「是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口風緊得很，現在回想起來，可疑的地方
    是越來越多。」

    　　夏侯君實道：「既然如此，娘子，我打算日夜兼程趕回尉城，親自通報。」

    　　官晶晶道：「那樣不好。我聽如意說，這個左元敏當初是旁人送他進來的，此
    人後來雖然因故走了，但你想他的身份既然這般特殊，說不定不久就會有人回頭來
    接應，我們要是先走了，只怕會有閃失。」

    　　官晶晶所擔心的，其實很容易推論出來，只不過淳于中知道左元敏練得是太陰
    心經是後來的事，所以先前是誰送他來的，淳于中當時並未關心，況且人家既然有
    求於己，自然是己方強勢多了，否則也不能把對方給逼走，再說再世堂多大來頭，
    淳于中這十幾年來，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現在一聽到官晶晶這番提點，頗有恍然大悟的感覺，轉頭與三弟子畢武鳴道：
    「小畢，從今天開始，你們幾個師兄弟輪流負責看守他。」才說完，立刻又補充道
    ：「記得多帶人手。」

    　　那個叫畢武鳴的長得黑黑壯壯的，手腳十分俐落，立刻起身道：「弟子馬上便
    去安排。」

    　　淳于中道：「對對對，你先下去。」畢武鳴告退。

    　　夏侯君實也贊同她的看法，說道：「娘子考慮得是，這麼吧，我叫董奇馬上快
    馬回去，請父親過來一趟。」

    　　官晶晶道：「事不宜遲，如意也寫好一封信了，這附近有我爹的一處聯絡地，
    我可以立刻飛鴿傳回尉城，請守在尉城的人幫忙通報。」

    　　夏侯君實知道他這個泰山大人，自從祖父輩兩代以來，為了開創九龍門派，早
    有在各地派駐探子，收集各種情報的建制人力，臨穎縣城有，尉城當然也有。透過
    這個管道，自然是最便捷的方式，可是這麼一來，官彥深也絕對能在第一時間知道
    這件事情。

    　　夏侯君實想到這裡，不禁有些猶豫。官晶晶眼睛一瞄，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說道：「這件事情我爹遲早會知道，難道你還想瞞他嗎？」

    　　淳于中道：「沒錯，要是讓他自己知道這件事情，你以後就不方便了。」

    　　夏侯君實想想也是，還沒開口，官晶晶早已吃定了他，便道：「我去吩咐董奇
    ，讓他幫我們繼續去收帳，我們就留在這裡，多叨擾淳于師父幾天。」

    　　淳于中道：「哪裡，這是我的榮幸。」

    　　官晶晶續道：「那我先去把事辦了。」

    　　夏侯君實點點頭，道：「要不要找個人幫忙？」

    　　官晶晶道：「不用了，我自己一個行了。」告辭出來，逕往街上走去，彎過街
    角，穿過兩條大街，來到一家當舖前。官晶晶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這當舖自然是官彥深所布暗樁的偽裝了，這些派駐在外的密探，早已行之有年
    ，這些人長年來往白鹿原的總舵之間，總舵的人大都認得出來。所以官晶晶一進去
    ，尚未出示符記，裡面已經有人喊道：「大小姐！」

    　　官晶晶探頭進去，見是帳房出的聲音，便道：「先給我準備紙筆。」

    　　那帳房道：「馬上來，大小姐請先進來坐。」

    　　官晶晶彎過櫃台到後面去，帳房立時送上紙筆。這時前前後後出現了四五個人
    ，紛紛上前見禮。

    　　官晶晶點頭示意，說道：「你們各自去忙吧。」各人才逐一散去。

    　　官晶晶將收藏在腰帶間的紙箋拿出來，攤開細讀了一會兒，重新放回收藏好之
    後，這才提起筆來，模仿夏侯如意的口吻與筆跡，寫了一封信給夏侯儀，同時又寫
    了一封信給自己的父親。兩封信的內容除了一般問候請安之外，談的都是與左元敏
    、太陰心經等有關的事情，希望他們能馬上動身前來。

    　　寫完之後，分付兩封，交代即時送達，不得有誤。那帳房領命，官晶晶叮囑再
    三，這才返回再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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