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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六 冊

    　　　　　　　　　　　    【第三十一回　掌門大會】

    　　那左元敏出得夏侯家，非旦不覺得有什麼鬱悶，反倒感覺輕鬆爽朗，暢快自如
    。經過這一鬧，天都快亮了，出得縣城來，便往西投去。心想：「李永年在夏侯儀
    面前露了臉，這件事情經過官晶晶，官彥深一定早就知道了。依他老謀深算的性子
    ，絕對不可能躺在家裡等人找上門，一定會先摸上去，所以我與其上門去找王叔瓚
    ，不如先上紫陽山去。」

    　　計議已定，便續往前進，不久天色大亮，日出東方。左元敏才吃過一鍋豬肉，
    所以也不餓，仍是一直往前奔去。過了正午，才覺得需要吃點東西，往懷裡一摸，
    卻只摸出幾枚銅錢，心道：「糟糕，這陣子都吃別人的，倒忘了身上沒銀子。」

    　　幾枚銅錢只換得了幾個饅頭，兩張大餅。左元敏吃了兩個饅頭，其餘的用布包
    了，揣在懷裡，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想著沒錢該如何是好，是該用偷的呢？還是
    用搶的？

    　　但問題是用偷用搶，總得找只肥羊，而這只肥羊在左元敏的基本道德觀念中，
    還得是土豪惡霸，盜賊強梁才行。光天化日之下，這可有點傷腦筋了，東張西望，
    半天也找不到一個。更何況這土豪惡霸，盜賊強梁臉上也沒寫字，畢竟胖子未必是
    財主，禿頭也不一定是和尚。

    　　走著走著，天色又黑了，正是「沒米又遇到閏月」，左元敏只得尋到郊外，去
    找了一處破廟，把剩下的饅頭吃了，留著兩張餅，準備就這樣挨一晚。

    　　才剛打坐運功不久，廟前窸窸窣窣一陣腳步聲，夾雜著人群七嘴八舌的聲響，
    也往破廟而來。左元敏大喜，心想：「真是踏破鐵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些
    人沒事半夜不睡覺，聚眾而行，多半不是什麼好東西。」其實這倒也未必，不過他
    那時擔心自己明天的肚子，自然是希望碰到正主兒了。

    　　只聽得人聲越走越近，其中有人說道：「大哥，我們這次上山去，不帶些東西
    送上去，去到那邊，可能爭取不到什麼地位。」

    　　「帶什麼東西？你家有傳家之寶嗎？還是你妹妹長得夠美麗？我們這是走投無
    路了，大家都去，我們伏虎幫不去，到時候只怕有麻煩。」

    　　「是啊，那天那個什麼長老的，隨便這麼一拗，一把精鋼劍就折斷了，誰見了
    都怕，我們……」

    　　「喂，劉一全，你是皮癢了嗎？咱們大哥是顧全大局，可不是怕他！」

    　　「是啊，是啊……」說到這裡，大家都表示同意，就是那個劉一全，也知道不
    能再說了。

    　　左元敏一聽這談話內容，心中大叫：「中了！」便大剌剌地對著大門坐在地上
    ，等著眾人進來。

    　　那第一個人走了進來，一見到左元敏，便道：「咦？怎麼有個人坐在這裡？莫
    非是廟祝？」

    　　第二個人走進來，說道：「你傻啦？這是破廟哪來廟祝？」

    　　第三個人走進來，便直接走到左元敏身邊，大聲喝道：「喂，臭小子，閃開，
    大爺們要進來休息，這裡沒你的位置，滾！」

    　　這群人陸陸續續進來，左元敏笑嘻嘻地瞧著這些人，仔細一算，共有十一二個。

    　　左元敏正好坐在大殿當中，這群人一進來，當下便把他團團圍住。

    　　先前那個叫他滾的人，見他還是坐在地上，笑嘻嘻地不說一句話，怒道：「你
    這臭小子是傻的啊？再不滾我可要踢你了！」

    　　另一個人道：「天色不早了，快點攆走他，明天還要趕路。」

    　　便在此時，有人注意到左元敏背上背了一把大刀，在這黑夜無光的破廟之中，
    竟隱隱透著寒光。

    　　一個瘦小的矮子伸嘴向身旁的大漢一努，連使眼色。大漢會意，便跟所有人打
    手勢。

    　　那第一個踏進破廟的人看著眾人，點了點頭，說道：「小兄弟，你小小年紀，
    拿著把大刀到處跑實在太危險了，來來來，大叔替你保管保管。」

    　　話才說完，只見人影一晃，「碰」地一聲，那人竟直挺挺地摔了出去，撞在殿
    中的大柱子上。這一撞可不輕，不但痛得那人哇哇大叫，連樑上灰塵都給震了下來。

    　　眾人都還沒瞧清楚怎麼一回事，自己這邊就有人著了道兒了，大吃一驚，紛紛
    抽出兵刃來。左元敏仍是坐在地上，笑嘻嘻地說道：「你們當中，哪一個是大哥？」

    　　人群中閃出一人，指著他大喝道：「臭小子，有種的就站起來一對一的單挑，
    裝神弄鬼不是好漢。」

    　　忽地人影一閃，左元敏的身子已經欺到那人面前，鼻子幾乎要碰到他的臉，說
    道：「你說什麼？」

    　　那人大駭，連退三步。只聽得「哎呀」「啊」「哇」一串驚呼，夾雜著兵刃掉
    落的「叮叮噹噹」聲響，除了那人之外，其餘眾人盡皆呻吟倒地。

    　　這下子出其不意，成果連左元敏都嚇了一跳，原來這指立破迷陣法第二層心法
    ，終是被他練成了。

    　　那人驚駭莫名，又往後退了一步，看他的樣子本來是想轉身就跑，可是他是這
    群人的頭，要是就這麼走了，以後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略一遲疑，終於還是停下
    腳步。

    　　左元敏倒是欣賞他的義氣，不願太為難他，說道：「服了嗎？」

    　　那人道：「服……服什麼？」

    　　左元敏道：「你們這些人想要搶我的刀子，結果卻被我制服了，你還有什麼話
    說？」

    　　那人道：「你……你使妖法，碰到妖魔鬼怪，那……那有什麼話說……」

    　　左元敏道：「你最厲害的功夫是什麼？」

    　　那人道：「我們伏虎幫的人，人人都會使伏虎拳。」

    　　左元敏道：「你是伏虎幫的頭，想來伏虎拳是相當厲害的了。」

    　　那人道：「那是當然。」

    　　左元敏道：「好！」隨手一揮，寒月刀飛出，「嗤」地一聲，釘入木柱，只剩
    下半截露在外面。續道：「我就空手跟你過招，你要是能夠勝我，這把寶刀就是你
    的。」

    　　那人見他使出這手，一時撟舌不下，但隨即尋思：「一定是那把刀子十分鋒利
    ，否則他年紀小小，又乾又瘦，哪有這麼大的力氣？」但想自己一套伏虎拳好歹也
    練了二十幾年，一拳伏虎那是不敢說，但要是真要在山中遇上了，到時候逃命未必
    是自己。

    　　他這麼一想，立刻自信大增，說道：「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可別說我以大欺
    小。」

    　　左元敏笑道：「你們這麼多人圍我一個，都不怕笑話了，還怕什麼以大欺小。」

    　　那人臉上一紅，低聲道：「得罪了！」往前一跨，「呼」地一聲，打出第一拳。

    　　左元敏見他這一拳力道沉重，倒也不敢怠慢，左腳一跨一踩，斜斜踏出，那人
    連出幾拳，一一落空，猛地暴喝一聲，出拳更快，霎時間滿場都是人影拳影，看得
    人眼花撩亂。

    　　忽然只聽得「啪」地一聲，左元敏一掌拂在那人後頸，笑道：「服了沒有？」

    　　那人一輩子所練的拳，都是外家功夫，一招一式穩紮穩打，哪裡見過像左元敏
    這般小巧挪移，飄忽閃爍的身形手法？強忍著剛剛他那一拂所帶來的頭昏腦脹，怒
    道：「你老是躲來躲去，卻怎麼個打法？」

    　　左元敏心道：「你的伏虎拳勁力雖然霸道，但比起烈火神拳，可遠遠不如。你
    仗著拳硬力大，不知傷了多少人，今天我就讓你知道，要比拳頭硬，你還不夠格哩
    ！」說一聲：「好。」立定停步，站在那人身前，續道：「我就站在這裡，你倒打
    我試試。」

    　　那人道：「你不躲了嗎？」

    　　左元敏道：「儘管打你的，還囉唆什麼？」

    　　那人「呼」地一聲，迎面就是一拳。

    　　左元敏果然不閃避，深吸一口氣，一招「風起雲湧」對上。

    　　兩人硬碰硬，「碰」地一聲，那人受到震盪，退了一步，左元敏跟著跨上一步
    ，第二招已由左元敏主動發出，「碰」地一聲，那人又退了一步。

    　　左元敏道：「這下服了沒有？」

    　　那人不知哪來勇氣，竟然踏上一步，雙拳齊發。

    　　左元敏心想：「這招大概是你的拿手絕活吧？好，我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也是兩手對去，便在拳掌甫接觸之際，兩手一抓，將對方的雙拳牢牢抓在手中。

    　　那人大驚，奮力掙扎，始終無法擺脫。

    　　左元敏道：「我最後一次問你，到底服了沒有？」那人面紅耳赤，就是不答。

    　　左元敏更生一計，忽然鬆脫左手，讓他的右拳得以縮回。

    　　那人右拳一縮，立刻發勁，左元敏心道：「找死。」左手抓去，便在拳手相交
    的那一瞬間，左元敏內勁一吐一收，只聽得輕輕「喀啦」一聲，那人手腕脫臼，又
    撞在左元敏的掌上，頓時痛得他大叫一聲，額上都是冷汗。

    　　這下子那人再無懷疑，趕緊叫道：「少俠饒命，少俠饒命……」

    　　左元敏道：「終於肯服了嗎？」

    　　那人道：「服了，服了！」左元敏放脫雙手，那人趕緊將手收回來。

    　　左元敏道：「我問你一句，你回答一句，要是敢對我說謊，我再將你左手也打
    脫了。」

    　　那人用左手撫著右腕，說道：「千萬不要，小的一定照實說，小的一定照實說
    。」

    　　左元敏道：「很好。」他第一次這麼捉弄人，覺得十分有趣，於是便就地坐了
    下來。

    　　那人本來就長得比他高大，這下子只好躬身下彎，低頭聽他吩咐。

    　　左元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小的叫陳保義，耳東陳，保護的保，義氣的義。」

    　　左元敏道：「剛剛你不願意獨自逃走，可見確實有義氣。保義，保義，嗯，這
    個名字取得。」

    　　那陳保義道：「是，是，多謝，多謝……」不知該說什麼，回答得不倫不類。

    　　左元敏續道：「聽你們口氣，你們是伏虎幫的？你是幫主，是不是？」

    　　陳保義吞吞吐吐道：「是……是……」

    　　左元敏將臉一沉，說道：「你可別騙我。」

    　　陳保義忙道：「不敢，不敢，小的是……小的是自覺得慚愧……」

    　　左元敏道：「山賊也會慚愧？這倒是稀奇。」

    　　陳保義道：「少俠，我們不是山賊！」

    　　左元敏道：「不是山賊，怎麼會想動我的腦筋？看我年紀小，就想搶我的東西
    呢？」

    　　陳保義一愣，說道：「那是因為……」

    　　一旁一個年紀更大的老頭兒說道：「大哥，不可……」話沒說完，只見左元敏
    人影團團轉了一圈，「霹哩啪啦」一陣亂響，廟裡除了陳保義之外的十一個人，全
    都給點了穴道，維持原姿勢一動也不能動。

    　　左元敏道：「幫主在跟人家說話，你們插什麼嘴？看樣子你們還不怕我，我就
    略施薄懲，讓你們就這樣待到天亮吧！」

    　　眾人四肢不得動彈，說話倒還可以，除了那個老頭子之外，人人都大聲喊冤。

    　　左元敏不耐煩，喊道：「好了，都閉嘴。」眾人立刻收聲。

    　　左元敏續與陳保義說道：「幫主，剛剛說到哪兒了？」

    　　陳保義又一次看他大展神威，哪敢有所隱瞞，說道：「少俠，我們真的不是山
    賊。我們剛剛之所以想……嗯，這個跟少俠『借』刀子，那是因為……是因為我們
    正打算去投靠別人，想說空手去不太適當，所以這個……這個請少俠原諒。」

    　　左元敏道：「所以看上我這把刀子模樣俊俏，便想奪來做為禮物，是吧？」

    　　陳保義苦笑道：「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以後我們不敢啦！」

    　　左元敏道：「你不是伏虎幫的幫主嗎？好好的幫主不幹，要去投靠誰？」

    　　陳保義無奈道：「小的本來也不願意，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於是便
    將此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原來整個尉城以西，嵩山少林以東，黃河以南，伏牛山以北的地方，都是紫陽
    山門的勢力範圍。只是當時紫陽山門在張紫陽的領導下，除了掌握地方經濟資源之
    外，對於其他門派並沒有什麼制肘，一般說來，也還算和平相處。可是現在李永年
    等於正式接掌了紫陽山門，他的野心比紫陽山門裡的任何一個人還大，除了經濟資
    源一把抓之外，未來新的嵩陽派還想要兼併地方幫派勢力，所有在紫陽山門勢力範
    圍的大小幫會，都是目標。

    　　那伏虎幫只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會，就因為身處在嵩陽派的勢力範圍
    內，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嵩陽派的目標。像這些類似伏虎幫的小幫會，這十幾年來早
    就仰賴從與紫陽山門的合作中，獲取幫會利益，等於這些人本來就是靠紫陽山門在
    生存，現在父親不在，乳娘要求要當親娘，一干小兒嗷嗷待哺，如何能拒絕？

    　　尤其是當別人都參加時，自己若還是固執維持幫會的傳統，後果只怕難以想像
    ，於是乎，李永年派人個個擊破，這些幫會就好像黃河潰堤一樣，先是一個兩個，
    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陳保義原本口才沒那麼好，東拉西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還好左元敏本來就
    對嵩陽派的事情有所瞭解，所以當陳保義將一番東零西落的話說完，他也同時聽懂
    了，於是便道：「陳幫主，你要是在伏虎幫裡面，還是一幫之主，可你要到了嵩陽
    派，你陳保義就沒啦！淹沒在人群裡啦！從此江湖就算沒你這號人物啦！你想上山
    去，不如伏虎幫就地解散算了！」

    　　陳保義卻不同意，說道：「我陳保義的武功比起少俠是差那麼一大截……兩三
    截，可是比起鐵槍會、青龍幫、安東堡，我的伏虎拳可是所向無敵。」

    　　左元敏道：「那天到你伏虎幫去的那位長老，他姓什麼？」

    　　陳保義道：「什麼？」

    　　左元敏道：「嵩陽派的長老。」

    　　陳保義想了一下，道：「姓……姓楊。」

    　　左元敏道：「楊承先？」

    　　陳保義一驚，說道：「沒想到少俠神通廣大，什麼事都知道。」

    　　左元敏道：「紫陽山門裡像楊承先這樣的腳色，管竹生、邊靖左右使，崔段葛
    萬諸位長老、副長老，少說也有十來個，到時候再加上其他歸附投靠的，武功要高
    過你陳某人的，只怕有三四十個。我看你這個樣子，到了山上，能輪派守個山門就
    算不錯了。」

    　　陳保義聽他說得鄭重，煞有其事，知道他所言不虛，囁嚅道：「要是真的這樣
    ，這事情都到這地步了，那也沒辦法了……」

    　　左元敏給他這樣一鬧，一時忘了自己招來這些人的主要用意。這會兒忽然心生
    一計，說道：「既然你放著幫主不願當，這麼吧，你把幫主讓給我，讓我來帶著你
    們上山，我想以我的武功，最少也可以撈個長老做做，到時你們跟著我，吃香的喝
    辣的，自是不在話下。」

    　　這番話說得眾人的眼睛都亮起來了。那天楊承先在他們的面前露了一手武功，
    大家看得心兒砰砰跳，不論有什麼冠冕堂皇反對意見的，一概吞了回去。現在大家
    又親眼見到左元敏的手段，都想：「這個少年年紀雖輕，武功看來確不在那個姓楊
    的之下，要是真的有他帶領，人人身價大漲，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可是礙著陳保
    義的面子，大家也不便啟齒。

    　　那陳保義也想，反正自己幫主之位是鐵定不保了，事情若是真能像左元敏所說
    的那樣，倒也不失一個好辦法，更何況在左元敏的強勢之下，在眾同門同儕閃爍的
    眼光之下，自己就算想反抗，只怕也有所不能了。沉默一會兒，便道：「眾位兄弟
    ，大家同意嗎？」

    　　眾人面面相覷，一會兒，紛紛說道：「但憑大哥決定。」

    　　陳保義點點頭，說道：「少俠，你對伏虎幫幫主之位有興趣，那是我們大家的
    榮幸，可是我伏虎幫百年來的幫規規定，幫主必須會伏虎拳，雖然伏虎拳不是這個
    多麼……」

    　　左元敏道：「你教我不就行了。」

    　　陳保義一愣，道：「這個……」

    　　左元敏道：「幫規有規定不行嗎？」

    　　陳保義道：「是沒有說不行。」

    　　左元敏道：「那不就得了，來吧！」

    　　陳保義驚道：「現在？」

    　　左元敏道：「不然等什麼時候？」

    　　當下左元敏便幫他接上脫臼的手腕，再一一為眾人解穴。

    　　人人皆知點穴是門高深的武功，被人點穴還是第一次，獲得自由，都鬆了一口
    氣，紛紛個自去活動筋骨，免得留下後遺症。

    　　那伏虎拳伏虎幫裡人人都會，人人都練，功力高低只在乎熟不熟練，與另一個
    四字要訣：「力強則贏」。所以全套六十四招的伏虎拳招式雖多，但左元敏內力到
    處，威力立現，除了熟練度之外，所展現出來的力道，卻彷彿練了十幾年一樣。

    　　陳保義只教了一個多時辰，六十四招已經全部教過一遍。緊接著左元敏又在他
    面前打了兩次，陳保義在一旁糾正了幾個錯處後，待左元敏練到第三次，方位走步
    已經完全無誤。非旦如此，左元敏的伏虎拳不知不覺地，也摻入了指立破迷陣與秋
    風飛葉手的精神，使將起來，真是威猛與靈動兼具，狠辣與瀟灑雙全。

    　　在場眾人都算是伏虎拳的高手，真是作夢也想不到，伏虎拳居然可以使得這般
    沉潛、內斂。

    　　左元敏一套伏虎拳打完，居然無人叫好。

    　　左元敏道：「怎麼？哪裡使得不對嗎？」

    　　陳保義陪笑道：「好像都對，又好像有點不對，總之，是這個……這個威力太
    大了……」眾人想一想，都紛紛表示同意。

    　　既然左元敏已將伏虎拳學起來，接任幫主就便得順理成章了。那伏虎幫只是個
    小幫會，幫主既無信物，也不須什麼繁文縟節，只要眾人同意，指天立誓效忠，也
    就算完成儀式了。

    　　左元敏年紀比他們所有人都小，自然不能叫大哥，左元敏便示意大家叫他「左
    幫主」，至於名字，卻表示暫不公開。既然幫主都這麼講，大家也不敢有什麼其他
    意見。

    　　接下來陳保義便把幫眾一一介紹給左元敏認識。左元敏一一見過，其中最有印
    象的就是那個叫劉一全的老頭子，還有那第一個被左元敏甩出去的矮個兒。他個頭
    雖小，名字卻響亮得很，叫洪大德。

    　　左元敏既然順利當上幫主，這一路往西的盤纏，於是就不用擔心了。心滿意足
    地要大家先休息，明天一早繼續上路。

    　　第二天眾人續往西行，中午以前到了一處小鎮，大家早飯都沒吃。但是新任幫
    主沒說話，在大夥兒還沒法子抓住他的脾氣之前，誰也不敢吭聲。正飢腸轆轆，兩
    眼無神地走著，忽然聽得左幫主說道：「各位兄弟，大夥兒餓了吧？前面那家飯館
    我看著還算稱頭，大家就進去吃他一頓吧！」

    　　他這輩子有史以來頭一回指揮別人，而且還是一群年紀比他大的人，既要顧著
    自己幫主的身份，又不想太過違背自己原本的個性，開口第一句話難免生疏。不過
    大家早就餓昏了，哪裡有這麼多心眼，馬上大聲叫好，擁著左元敏進了飯館。

    　　眾人大樂。昨天之前，大家本來還是懷著一種忐忑難安的心情，前往紫陽山報
    到，可是隔了一天，大家又忽然覺得前途光明在望，鵬程萬里。喝酒吃肉的時候，
    更多了一種「劫後餘生」互相恭喜，喜極而泣的感動。

    　　大吃大喝一陣，差不多酒足飯飽，左元敏叫來陳保義，要他去會帳。陳保義一
    愣，說道：「我沒有銀子。」

    　　左元敏嚇了一跳，說道：「什麼？沒銀子？你是一幫之主，怎麼會沒銀子？」

    　　陳保義心道：「你現在還不是一幫之主？你還不是沒銀子？」壯著膽子說道：
    「我們要是有銀子，那就不用投靠嵩陽派啦！」

    　　左元敏一顆心直往下沉，暗道：「那倒是。」拉過他的手，低聲說道：「糟了
    ，我也沒有錢。」

    　　陳保義道：「怎麼會呢？幫主叫大家進來，不是要請大家嗎？」

    　　左元敏頗有些惱怒，說道：「好了，別多說了，幫忙拿個主意，現在該怎麼辦
    ？」

    　　陳保義笑道：「這事兄弟們以前也不是沒遇過，幫主一聲令下，大傢伙兒殺著
    衝出去，想來這裡的店家也不敢阻擋。」

    　　左元敏道：「這……」辦法是很簡單，但如此一來，那自己豈不成了盜賊了？
    尤其又不過只是為了一頓飯，就落了個賊名，這可是大大地違背了他的本意。但是
    在陳保義面前，他又不願意顯得手足無措，便道：「好了，你讓我考慮一下，待會
    兒再通知你。」陳保義不覺得有什麼嚴重性，若無其事地先走開了。

    　　便在此時，飯館門外人聲響起，進來了幾個綁著頭巾的大漢，一進門便喊：「
    店家，打酒來！打酒來！」

    　　陳保義轉頭一看，說道：「哎呀，我道是誰？原來是安東堡的朋友。在這兒碰
    到了，可真巧。」

    　　那些綁著頭巾的漢子看了陳保義一眼，又轉頭瞧向四周，都愣了一愣。其中一
    人道：「閣下可是伏虎幫的朋友？」

    　　陳保義「嘿嘿」一笑，道：「好說，好說。」

    　　談話間，綁頭巾的人越出現越多，一下子擠滿了整間飯館。

    　　左元敏見陳保義隨口寒暄、打招呼，心念一動，叫過陳保義來，說道：「來的
    都是些什麼人？」

    　　陳保義照實說了。

    　　左元敏道：「跟他們主子商量一下，這頓飯讓他們請。」

    　　陳保義一愣，道：「是。」走近一群戴頭巾的大漢當中，與其中一個虯髯大漢
    說道：「孫堡主，我們幫主還沒跟你見過，想跟你親近親近。」

    　　那虯髯大漢奇道：「伏虎幫的幫主不就是你嗎？還有什麼幫主？」

    　　陳保義道：「我們新幫主武功厲害，嘿嘿……」

    　　虯髯大漢道：「那你請他過來。」

    　　陳保義臉色尷尬，說道：「我們幫主脾氣可不太好……」

    　　那虯髯大漢大怒，一拍桌子，道：「陳保義，你是傻的啊？我孫剛就沒脾氣嗎
    ？」

    　　陳保義也發怒，說道：「我好言好語地跟你商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四周眾人原本喝酒吃肉熱鬧非常，這一下子全安靜下了來，把焦點全投放在兩
    人身上。

    　　左元敏也站起身來，說道：「陳保義，什麼事？」

    　　陳保義回頭道：「左幫主……」

    　　虯髯大漢孫剛看了左元敏一眼，說道：「哼，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話才說完，但見左元敏一躍而上，凌空從天而降，孫剛大驚，身子一動，從座位上
    竄開。

    　　左元敏一腳踏上孫剛的桌子上，說道：「這位孫堡主，這麼緊張幹嘛？我聽你
    對我好像有什麼意見，大家坐下來談嘛。」

    　　那孫剛外表看似魯莽，心思倒細，一眼望見左元敏雖然躍上桌面，但擺在桌上
    的碗筷杯盤卻一點也沒發出聲響，斟滿酒的酒杯也沒溢出半滴酒水，已知此人頗不
    簡單，言詞轉為恭敬，說道：「左幫主不知有何見教？」

    　　左元敏道：「請問孫堡主帶這麼多人，要上哪兒去？」

    　　陳保義道：「啟稟幫主：安東堡跟我們一樣，要去歸附嵩陽派，只是他們早我
    們一天走了，不知為何會在這裡碰到？」

    　　左元敏瞪了他一眼，說道：「我有問你嗎？」

    　　陳保義碰了一鼻子灰，唯唯退下。

    　　孫剛想他既然是伏虎幫的幫主，此事須瞞他不過，便道：「這位陳幫主……陳
    兄弟說得大致不錯。貴幫要去哪裡，我們就要去哪裡。」

    　　左元敏道：「安東堡看來聲勢還不錯，到嵩陽派有帶禮物嗎？有銀子喝酒嗎？」

    　　孫剛不知他竟有此一問，一時還以為他想請客，順口說道：「禮物是沒有，但
    吃飯喝酒倒沒問題，多謝關心。」

    　　原來那左元敏想起一個主意，心下頗為得意，說道：「這樣好了，反正你這堡
    主也沒得做了，不如就讓給我吧，依我的能耐，在嵩陽派當個長老，你們這些人就
    是我的親兵，到時候分到的地盤，說不定還比你原來的大些……」

    　　那孫剛臉色微變，喝道：「你說什麼？」

    　　左元敏懶得解釋，說道：「亮兵刃吧！要是打不過我，就把堡主之位交出來。」

    　　孫剛臉色凝重，右手往後一攤，說道：「劍來！」

    　　一個長手長腳的青年聞言，俐落地把劍遞上，孫剛看也不看，伸手握柱劍柄，
    「唰」地一聲，執劍在手。

    　　左元敏笑道：「排場不小。」與孫剛使個眼色，說道：「到外面去打。」人影
    一晃，搶先出去。

    　　孫剛見他身法靈活，深知劍走輕靈，刀見雄渾的道理，對方使刀，卻有這般身
    法，已知頗有不如。但無論如何既然開口了，也只有硬著頭皮，提劍跟出。

    　　其餘伏虎幫與安東堡的人，紛紛跑到飯館門口。那時街上行人已經紛紛走避，

    　　左元敏繞著孫剛滴溜溜地轉，刀聲霍霍，地上塵土飛揚。孫剛接了幾招，臉色
    大變。

    　　眾人議論紛紛，都道：「安東堡一向自豪的的天龍劍是怎麼了？不是說劍如龍
    翔，氣勢沖天嗎？現在怎麼反過來了？」

    　　「堡主最近有受傷嗎？怎麼別手別腳的？」

    　　「你們堡主在客氣什麼？怎麼還不出劍？」

    　　大家討論得正熱和，只聽得「噹」地一聲，孫剛長劍脫手，飛出幾丈之外，眾
    人的目光也隨著那把劍轉了過去。

    　　那替他捧劍的青年見了，急忙奔去撿拾。孫剛則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發
    愣。忽然間右掌一抬，便往自己的額頭上拍去。安東堡的人大吃一驚，大叫：「不
    可！」但孫剛的自己的手，距離自己的額頭只有半尺，眼看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

    　　說時遲，那時快，左元敏身子一閃，居然從絕不可能的地方鑽了過去，伸手一
    抓，正好扣住孫剛的右腕，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孫剛一命。

    　　便這麼一阻，十幾個安東堡的幫眾一擁而上，拉手的拉手，抱腳的抱腳，哭叫
    著要他不可輕生。孫剛老淚縱橫，不知說什麼才好。

    　　左元敏道：「孫堡主，勝敗乃兵家常事，要是輸了就得抹脖子自盡，姓左的不
    知死了幾次了。」

    　　孫剛心道：「你年紀這麼小，輸給別人一點也不奇怪，我年紀鬍子一大把，還
    輸給你這小鬼，還有臉做人嗎？」沉默不語，不過死意已不再那般堅決了。

    　　左元敏招來陳保義，說道：「你與孫堡主說說，這件事情對大家有百益而無一
    害，我以人格擔保，只要你們支持我，進了嵩陽派之後，在最起碼的情況下，我保
    證讓大家回到故里，繼續原來的營生。」眾人聽了，都將信將疑。

    　　於是便由陳保義接口，將左元敏的主意，跟安東堡所有人與孫剛說了。說到口
    沫橫飛處，還加入了自己個人的見解。兩家幫派處境相同，有些內心微妙的感覺，
    由陳保義來陳述解釋，簡直是說到大夥兒心坎兒裡去了。也許言詞粗俗，但卻更撼
    動人心。

    　　那孫剛看大夥兒的反應大多持正面態度，心想，自己獨排眾議固然不妥，況且
    陳保義說得確實也不錯，於是便道：「既然此舉有利於安東堡所有的人，我孫剛一
    人的容辱，又何足道哉！」

    　　陳保義心道：「這孫剛外表看起來粗魯，沒想到說話這麼漂亮，此話一出，部
    屬還不對他死心塌地？自己怎麼就不會說呢？」懊惱不已。

    　　當下左元敏便又當了安東堡的堡主。可是伏虎幫與安東堡畢竟是兩個地方幫派
    ，一時之間也湊不在一起，又反正上了嵩陽派之後，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也沒必
    要之前先費工夫搞整合，於是便經由孫剛的提議，兩家門派還是兩家門派，左元敏
    安上一個新頭銜，叫「左盟主」。

    　　左元敏一想這個盟主的名銜與官彥深一樣，頗覺得滿意，便示意照辦。孫剛更
    推薦平日替他捧劍的，名叫何堅的青年，改替左元敏捧刀。以後左元敏只要高喊一
    聲：「何堅，刀來！」自然有人替他將刀送上，不用再自己背刀那般辛苦。左元敏
    本想推辭，但隨即心想：「別說紫陽山上有多少人認得我，就是官彥深、王叔瓚兩
    人，我也得防著一點。既然想朦混上去，就乾脆偽裝得徹底一點，這把刀模樣特別
    ，見過的人不少，旁人幫著拿著也好。我再這樣大張旗鼓，大搖大擺地上去，他們
    自恃身份地位，說不定看都不看我一眼。」於是欣然接受。

    　　陳保義見孫剛一上來，就巴結上左元敏，拍他馬屁拍得他笑咪咪的，心中已是
    又妒又氣。待這頓吃完，又是孫剛付錢時，就連原本伏虎幫的幫眾也覺得孫剛夠意
    思，豎拇指誇讚。陳保義不願被比下去，飯後大夥兒走出十里之後，不曉得去哪裡
    弄了一頂軟轎來，讓手下輪流給左元敏抬轎。

    　　左元敏見當身邊只有一個陳保義時，不但無聊又死氣沉沉，可是多了一個孫剛
    後，陳保義也跟著活動起來了。當下便有個想法，便與兩人說道：「打此前去，如
    果還有碰到其他也打算歸附的嵩陽派的，你們便前去遊說一下，告訴他們，團結就
    是力量，大家若能先整合整合，上山之後說話就越大聲。要是嘴上講不清，就由我
    出面，打架定輸贏。」兩人想想，能拉越多人下水，自然越好，都表示贊成。

    　　再來的旅途，左元敏走得是舒服了，但人一多，走得也慢，到了第三天下午，
    路上又碰到小龍幫與山梟會，那小龍幫是一群以抓毒蛇毒蟲維生的人所組成的，山
    梟會則是一些販售山野奇珍異獸獵戶聯合會。兩者不過只是有點組織架構，勢力也
    不大，一遇到氣勢如虹的「左盟主」，自然只有俯首稱臣的份。

    　　小龍幫幫主馮子超更獻上精製「百草蛇膽丸」十二枚，給左元敏服用，山梟會
    的首領褚文貴，則獻上「穿山寶甲衣」要給左元敏穿。

    　　左元敏大喜，心想，這些東西自己是用不著了，不過將來當成禮物送人，倒是
    十分特別。又想那「百草蛇膽丸」可以放在身上，「穿山寶甲衣」還是先穿著方便
    ，於是便先將寶甲衣套在外衣外面。還好那寶甲衣只是件背心，穿脫還算方便，顏
    色雖然不太漂亮，但是上面一片一片的鱗甲，卻十分特別罕見，正好彰顯主人與眾
    不同。

    　　至此為止，左元敏已經糾集了四個小幫派，一行共六十多個人，浩浩蕩蕩，直
    往紫陽山下進發。又過兩天，才來到登封縣境。

    　　人一多，最麻煩的就是吃飯睡覺，這些日子以來，大部分的時候多是自己想辦
    法埋鍋造飯，睡覺也多在野外搭設營帳解決，盡量不走進城內，不走官道大路，以
    免引起官衙的注意。

    　　但既已來到登封縣境，那就表示已經來到紫陽山下了，在上山之際，人之常情
    ，應該大吃大喝一頓，於是便帶著眾人走進城裡，六十多人分成兩半，分投兩家酒
    樓飯館，左元敏下令大吃大喝，眾人自然樂於從命。

    　　左元敏便與四幫首腦同坐一桌，叫來滿桌酒菜，在杯觥交錯之間，眉開眼笑之
    下，眾人仍難掩對未來不安的情緒。左元敏想要安慰幾句，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語
    句。

    　　正做沒理會處，忽聽得內桌有人拍桌嚷道：「你說什麼？那件東西我也出過力
    ，為何是由你單獨一人獻給李掌門？快拿出來！」

    　　「你凶我做什麼？我們都是給李掌門辦事，掌門只接見我，那又有什麼辦法？」

    　　「若不是你在其中興風作浪，李掌門會特別指定你？快把東西拿出來，東西要
    是在我手上，掌門也非見我不可了。」

    　　「說我興風作浪？你在管左使面前洩我的底，說我在鄭縣老家有一口家傳寶劍
    ，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兩人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旁邊立刻有人出來勸架，只是兩人「打意」甚
    堅，還是有幾拳幾腳突破重圍，招呼到了對方的身上。這下子兩人更怒，一發不可
    收拾。

    　　左元敏看了幾眼，也不以為意。鄰桌有個老頭站了起來，走到兩人身邊，說道
    ：「大家將來都是嵩陽派的好兄弟，這樣大打出手，傷了彼此和氣，要鬧到掌門跟
    前，大家都沒好處。」一旁眾人聽了，紛紛表示贊同，打架的兩人也知道這個厲害
    ，但是架打開了，誰也不願先收手。

    　　那老頭一看，微笑搖頭，倏然出手，分向兩人抓去。兩人身子一震，像裝了彈
    簧一樣，彈了開去。其中一個立足不穩，還差些摔倒，老頭一個箭步，上前攙住。

    　　兩人至此已知遇到高人，不管願不願意，只有暫且罷鬥。那老頭哈哈一笑，連
    說：「這樣才對，這樣才對。」到櫃台付了飯錢，慢慢走出大門。

    　　左元敏對於打架了那兩人是沒什麼興趣，但是對那老頭在出手當中所動的手腳
    ，卻興致盎然，見那老頭轉出門口，與陳保義說道：「讓眾位兄弟今夜在城裡休息
    ，我去去就回。」

    　　陳保義尚未答話，左元敏已經喊道：「何堅，刀來！」何堅才把寒月刀拿起來
    ，倏地手上一空，左元敏連人帶刀，已經消失在眾人眼前。

    　　飯館內人人見了，都議論紛紛，陳保義與孫剛等人見了，也與有榮焉。

    　　那左元敏跟出大門，隨即在東南邊的街角看到那老頭的身影。

    　　左元敏遠遠地跟著，一直跟出了城門。

    　　出了城門之後，地廣人稀，掩蔽物少，左元敏怕被發現，只得把距離拉遠。

    　　左元敏越瞧這人的背影，就越覺得熟悉，忽然間才發現這人剛剛在城裡，故意
    裝得老態龍鐘，現在他站直身子，行動迅速，年紀原來並沒有他裝得那般老，也正
    因如此，左元敏才忽然覺得眼熟。

    　　一下子出了十里路，那老頭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到一棵樹下，
    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他一邊看，若覺得不滿意，便隨手扔掉，不一會兒便把所有
    的東西丟光了，最後手上僅有的，只是幾錠從小皮囊裡倒出的碎銀，掂了一掂，揣
    在懷中。

    　　那老頭「呸」地一聲，說道：「什麼爛東西？為了這個也要大打出手？」說著
    ，又吐了一口唾沫，悻悻離去。

    　　左元敏見他遠離，正要趨上前去，卻忽然聽到有人大聲說道：「朋友，你鬼鬼
    祟祟地跟著我，究竟有何貴幹？」

    　　左元敏心道：「這老兒倒是機靈。」衣領一拉，就要現身，卻忽然聽到另一個
    聲音說道：「人家說無影手常知古洗手多年，早已不使這種彫蟲小技了。如今技癢
    難耐，想不到卻是向一個無名小卒下手，當真可笑啊，可笑！哈哈哈……」

    　　只聽得「啪」地一聲巨響，兩道人影從一旁的樹上躍了下來。

    　　左元敏定眼一瞧，那個老頭果然便是那時跟著丁盼，曾在夏侯儀家作客的常知
    古。至於另外一個人，卻也不是旁人，居然是封俊傑。

    　　左元敏心想：「我一路跟著常知古，封前輩只怕都知道了，只是故意搶在我之
    前現身罷了。」

    　　只聽得那常知古冷笑道：「封俊傑，你一路跟著我，甩也甩不掉，陰魂不散，
    到底想幹什麼？」

    　　封俊傑道：「那就要問問你那天晚上，拿住官大小姐，跑到左元敏的房間去做
    什麼？」

    　　左元敏心道：「原來是他……」

    　　那常知古「嘿嘿」兩聲冷笑，說道：「你在胡說什麼？」

    　　封俊傑道：「那你敢不敢捋起衣袖，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常知古哈哈一笑，說道：「我的手臂又不是姑娘的手臂，有什麼好看的？」

    　　封俊傑失去耐心，臉色一扳，手臂一動，迎面就是一拳。這一拳封俊傑使上了
    全力，「呼」地一聲，瞬間打到。常知古大驚，急忙縮頭閃避，封俊傑跨步上前，
    左拳斜揮，力道更勝第一拳，常知古還不知道該閃還是該接，右拳一伸，第三拳又
    到了。

    　　原來那天晚上封俊傑堵到常知古，因為當時不知對方是誰，出拳不敢放開全力
    ，就怕一拳打人打死了。現在天色大亮，又知道對手是無影手常知古，想他也有些
    能耐，所以就豁開了。

    　　只是那常知古不知厲害，以為那天晚上的表現，就差不多是封俊傑的能耐了，
    所以剛才他才敢這般輕鬆面對，語帶消遣。待到封俊傑幾拳打來，完全不是那麼一
    回事時，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實在是不知封俊傑外號威猛，面對不明情況的時候，
    居然會留情三分，害他判斷錯誤。

    　　可是三拳接踵而至，常知古就算大呼意外，卻還是得面對。倉皇間已無暇細想
    ，連忙就地打滾，以避其鋒，至於是否狼狽難看，已非在考慮之列。

    　　封俊傑見他只是閃躲，還以為他游刃有餘，暗暗吸了一口氣，體內真氣流轉，
    勁力到處，又是三拳連環套出。常知古又閃了兩拳，眼見第三拳再也躲避不了，一
    掌探來，對個正著。那常知古年紀雖比封俊傑大，但比起內力卻正好相反。「砰」
    地一聲，常知古連退三步，臉色鐵青。

    　　封俊傑拳頭緊握，凝勁不發，說道：「還不肯從實招來嗎？」

    　　常知古兀自嘴硬，道：「半夜偷偷摸摸地摸進去，當然不是什麼好事了。有什
    麼好說的？」

    　　封俊傑道：「那官大小姐呢？她怎麼會在左元敏的房間裡？」

    　　常知古笑了一下，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進去的時候，她早就先在裡面了
    ，所以我什麼也沒摸到，這東西一定是給她捷足先登了。我正要問她，你老兄就闖
    進來了。」

    　　封俊傑道：「你老是說這個東西，那個東西，可見你的確有所圖謀。若不說個
    清楚，今天只怕沒那麼容易讓你走。」

    　　常知古道：「你的意思是想留下我了？」

    　　封俊傑向四周環視一遍，續道：「你到這裡來已經第三天了，就只是到處打轉
    ，到處查探這些江湖幫會的底……奇怪，你到底想幹嘛？」

    　　常知古故作神秘，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封俊傑道：「不是為名，就是為利，還是你想告訴我，你有更偉大的志向？」

    　　常知古忽地發怒，說道：「封俊傑，別以為人人都稱你一聲大俠，你就可以這
    般不客氣的批評人，你不為名不為利，那為何不乾脆出家？」

    　　封俊傑道：「就是出了家，也未必沒有爭名逐利之心。」

    　　那常知古尚未答話，遠處人聲傳來，說道：「封兄弟，你又何必得理不饒人呢
    ？」封常兩人同時往那聲音瞧去，封俊傑手負背後，打了一個手勢。左元敏知道那
    是打給自己看的，於是摒住呼吸，將身子伏得更低。

    　　遠處的幾點人影一晃及至。

    　　左元敏露出一隻眼睛，這才發現眼前所有的人，他無一不識。

    　　原來來人分別是李永年、管竹生與無眾無我。左元敏心想，那天邊靖讓他砍了
    一刀，只怕已經死了。

    　　封俊傑喊了一聲：「李大哥，別來無恙？」

    　　李永年點頭笑了笑，道：「常知古，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封俊傑是我的小
    老弟，當年一起出生入死，比親兄弟還親。」

    　　常知古一愣，說道：「是。」

    　　封俊傑恍然大悟，說道：「原來無影手常知古也要來投靠嵩陽派啊……嘿嘿，
    我知道了，那天闖入別人的屋子裡，無非就是想偷點東西來，然後回來邀功，展現
    自己的能耐吧。」

    　　李永年道：「是我讓他去替我辦點事的。」

    　　封俊傑聽他把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攬，「哼」地一聲，不再說話。

    　　李永年道：「封兄弟，你好像對我的一些作為，感到不以為然？」

    　　封俊傑本不願搭腔，但遲疑一會兒，終於還是說道：「你那天把雨花劍帶走，
    說是要幫夏侯儀保管，怕官彥深對他不利。可是你那天居然上門，想用雨花劍逼他
    加盟，這不是……」

    　　李永年道：「只要他加入嵩陽派，來自官彥深的一切威脅，自然有我做主，對
    夏侯兄弟來說，結果還不是一樣？」

    　　封俊傑道：「那如果夏侯儀不願入盟嵩陽派，那雨花劍你就不還了嗎？」

    　　李永年哈哈一笑，說道：「夏侯儀精明幹練，他不會這麼不知好歹的。」

    　　封俊傑欲言又止，一臉無奈。

    　　李永年道：「那你呢？封兄弟，什麼時候過來幫我？」

    　　封俊傑走出一步，背著李永年，說道：「我還沒決定。」

    　　李永年走到他的身後，輕聲說道：「官彥深的九龍門派要成立，你雖不喜歡，
    但你也沒拒絕。為什麼老哥哥我要組一個嵩陽派，你就這般推托。難道我的為人處
    世，還比不上官彥深嗎？」

    　　封俊傑道：「話不是這樣說。你我都是九龍傳人，九龍門派成立，大家入門是
    順理成章的事。你不甘屈居人下，要另外開創門派，那是你的本事，我也沒有話說
    。但是我要是捨九龍派而歸附嵩陽，那是背叛的行為……」

    　　李永年冷笑道：「笑話，憑什麼一個七八十年前，不知是真是假的陳年往事，
    就可以決定七八十年後的一切？他們姓官的是皇帝嗎？一生下來就注定是盟主？幫
    主？掌門？嘿嘿，他就算是皇帝，也得要有那個命，才能坐上龍椅。」

    　　封俊傑聽了，沉默不語。

    　　李永年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沒關係，你既然還沒決定，我就給你時間決定
    。這一陣子我已經開始著手吸納鄰近的小幫會，重整河南一帶的秩序，然後向朝廷
    報告，正式接收舊有紫陽山門的勢力。接著我預計在今年臘月十二，舉行嵩陽派創
    立開山大典。在這段期間內，你將可以逐步看到我嵩陽派所展現的實力。不論你什
    麼時候想通，就什麼時候來找我。」與封俊傑特殊的情感，溢於言表。

    　　封俊傑道：「我知道了……」

    　　李永年轉頭道：「常兄，你讓人通知我說，夏侯儀最近得了一個寶貝，那是什
    麼東西啊？」

    　　常知古面有慚色，道：「我本來是直接想把東西找出來，大家眼見為憑，不過
    我既然失敗了，多說也無用了。」

    　　李永年道：「這是哪兒的話，所謂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只要是對嵩楊派有利
    的，那就不是個人的事情，常兄不妨說來參酌參酌。」

    　　常知古道：「其實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那就是據我所知，夏侯儀已
    經得到了太陰心經了。」

    　　此言一出，不僅李永年、封俊傑大為吃驚，就是左元敏心裡打了一個突，心道
    ：「真有此事？」

    　　那李永年也道：「真有此事？」

    　　常知古道：「經過我的明查暗訪，這件事情不但我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官彥深
    嫁到夏侯家的女兒官晶晶，也知道這件事，每天晚上都不睡覺，十分積極地暗中查
    探。」

    　　李永年回頭看了封俊傑一眼，說道：「看樣子，這夏侯家不論有什麼風吹草動
    ，官彥深一定是第一個知道。」

    　　常知古道：「可不是嗎？當初官彥深會把女兒嫁給夏侯君實，打的就是這個主
    意。所以那天李掌門找他入盟，夏侯儀就只會沉吟猶豫，動也不敢動，連大氣也不
    敢喘一口，還不是為了家裡有個官彥深眼線的關係？所以李掌門那天的工夫是白費
    了！」

    　　李永年笑了一笑，看著封俊傑說道：「不，也不完全是白費工夫，我早知道官
    晶晶在夏侯家的作用。我上門去找夏侯儀，同時就有人把我的一番話，傳給官彥深
    知道，那我就不用大老遠地跑一趟白鹿原了。」

    　　常知古道：「原來如此。」

    　　封俊傑道：「李大哥，你們明知如此，還在夏侯儀面前邀他入嵩陽派，豈不是
    要陷他於不義？」

    　　李永年道：「這不叫陷害，我是要他表態。這個世上是這樣的，有的人可以紅
    塵是非不到我，悠遊自在地過活；可是有的人就算沒有野心，不願意與人爭奪，但
    是他的能力卻足以讓與他敵對的一方感到不舒服，這時候他就得要表態，不表態，
    要死，選錯邊站了，也要死。這是能者的宿命，大數使然，我李永年也不能例外。」

    　　封俊傑知他意有所指，瞄了他一眼。

    　　李永年自顧續道：「既然如此，那對於夏侯儀的監控，可能就更加重要了，免
    得太陰心經落入官彥深之手。無眾無我大師，不知你有何看法？」

    　　無眾無我道：「不如我讓我兩個師弟，去盯著那個你們說的，官彥深的女兒，
    她拿到東西，總得把東西往外送。」

    　　李永年點頭道：「這倒是個主意，如此便由大師發落。」那無眾無我道：「我
    這就去。」與李永年抱拳行禮，這才離開。手中金杖不時點在地上，發出沉重的金
    屬聲。

    　　李永年目送無眾無我遠離，便與常知古道：「無眾無我武功雖高，但思慮未必
    如常兄周詳，我想讓常兄繼續跟著夏侯儀這人，同時幫幫無眾無我。」為待常知古
    回答，續道：「常兄需不需要人手？」

    　　常知古道：「我已經派人送信給我的徒兒，他收到信後，就會趕來跟我會合。
    比起不生不滅跟自由自在那兩個，我的徒兒可靠多了。」

    　　李永年道：「那就好。我說過，除了官彥深之外，我心中最顧慮的就是夏侯儀
    ，若能盯牢他，我就能暫時專心對付官彥深了。」

    　　常知古隨即亦告辭離去，臨去之前，還刻意瞪了封俊傑一眼。封俊傑轉過頭去
    ，視而不見。

    　　李永年見常知古走遠，上前兩步，故意靠近封俊傑，以顯得兩人親近，說道：
    「你瞧，這些人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哪一個不是聽命於我？除非你能擺
    脫官彥深，然後金盆洗手，否則這個江湖，你是永遠擺脫不開的。而若要是加入官
    彥深，那還不如來投靠我，我都說了，不論是比氣勢，比實力，比人才，比……噯
    ，要比什麼都行！兄弟！相信我，老哥哥不會害你的。」說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俊傑歎了一口氣，說道：「你說的對，我不如金盆洗手，退出這個江湖罷了
    ……」

    　　李永年從他的側面直盯著他瞧。但封俊傑只是望著前方，不知在想著什麼。

    　　過了半晌，李永年才又說道：「兄弟，以你的才情能力，是不適合金盆洗手的
    。」

    　　左元敏全神貫注地聽他把話說完，待瞧著他的神情時，不禁倒抽一口氣，頓時
    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全身寒毛豎直。

    　　倒是那封俊傑因為始終沒去看他，不知他的眼光當中透露了些什麼，所以還能
    像個沒事人一樣，安安穩穩地站著，完全不知道李永年在那一瞬間，已經動了殺人
    的念頭。

    　　左元敏心中忽然想起李永年剛剛的幾句話：「……有的人就算沒有野心，不願
    意與人爭奪，但是他的能力卻足以讓與他敵對的一方感到不舒服時，這時候他就得
    要表態，不表態，要死，選錯邊站了，也要死。這是能者的宿命，大數使然，我李
    永年也不能例外。」

    　　李永年在言談中，說的雖然是自己也不能例外，其實心中想說的應該不是李永
    年這三個字，而是封俊傑這三個字吧！

    　　左元敏手心冒汗，反手去握刀柄，以便李永年一有輕舉妄動，自己能隨時搶上。

    　　只是李永年這股神氣一閃即逝，臉色轉為溫和，說道：「你好好考慮，我等你
    的消息。」

    　　招來管竹生，一起離去。走出兩步，又忽地回頭，說道：「怎麼女兒成親了，
    也沒告訴我？你的親家秦日剛，他們父子倆可比你識相多了。」言畢，笑了笑，頭
    也不回地走了。

    　　封俊傑目送他們倆人離去，良久良久，這才朗聲說道：「你可以出來了。」

    　　左元敏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塵土，上前行禮道：「封前輩。」

    　　封俊傑道：「上前一點，怕我吃了你嗎？」

    　　左元敏心道：「你不是想吃我，是想要我的命。你女兒已經跟了秦北辰了，不
    知道你曉不曉得。」還是上前兩步。

    　　封俊傑道：「聽說你的傷，讓淳于中給看好了？」

    　　左元敏道：「人間閻王的功力不同凡響，這些日子以來，也不見什麼後遺症，
    想來是好了。」

    　　封俊傑若有所感地道：「那就好了。」轉過頭來，續道：「成天跟著你的那位
    張姑娘呢？怎麼不見她？」

    　　左元敏道：「我也正在找她。」

    　　封俊傑道：「嗯，你還年輕，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愛惜自己的名聲，累積人際關
    係，為前途多努力。大丈夫何患無妻，耽於女色，最終身敗名裂，這樣的人我看得
    多了。」

    　　左元敏道：「封前輩的教誨，晚輩決不敢忘。」心道：「我倒底是做了什麼事
    情，讓你看我這般不堪？不過算了，挨罵總比挨打好。」

    　　只聽得封俊傑續道：「我知道你心中不以為然，但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飛
    煙的事情，我知道是冤枉你了，但紅顏禍水，古有名訓，你是左平熙兒子，算來也
    是我的晚輩，我認為我有這個責任提醒你。」

    　　左元敏道：「多謝封前輩的關心，就算我們沒有這一層關係，左元敏還是十分
    尊敬前輩。」

    　　封俊傑道：「希望如此。」頓了一頓，又道：「你帶了幾個江湖幫派，想要朦
    混上山，自己千萬小心。那李永年可不是省油的燈，常知古也盯上了你，不管你多
    有把握，還是要先把退路想好才是。」

    　　左元敏點頭稱是，說道：「前輩呢？李永年這般咄咄逼人，前輩把退路想好了
    沒有？」

    　　封俊傑苦笑道：「並非所有人都有退路可以安排。你這番上山，是自找麻煩，
    當然可以事先安排。我是麻煩上身，避無可避，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左元敏不再答腔，自顧沉思。

    　　封俊傑走出幾步，又回頭道：「飛……飛煙來找過你嗎？」

    　　左元敏道：「曾在路上碰到，不算是她來找我。」

    　　封俊傑道：「她還好嗎？」

    　　左元敏道：「封姑娘一切都好，看來秦公子待她也不錯。」

    　　封俊傑歎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知道，不過……唉，要是你有機會……」說
    到這裡突然打住，兩眼怔怔地看著左元敏。

    　　左元敏一愣，道：「什麼？」

    　　封俊傑回過神來，道：「沒有，沒事……這也不關你的事……」自言自語，逕
    自走了。

    　　左元敏沒挨封俊傑罵，竟一時悵然若有所失。獨自回到客店，一夥幫眾還有一
    半在喝酒。左元敏吩咐孫剛，明天一早便送拜帖上山，請求接見。孫剛答應了，左
    元敏逕自向店家要了房間，先行休息。

    　　第二天孫剛回來覆命，說八月十九要召開掌門人大會，到時才能上山。左元敏
    屈指一算，竟還有六七天，便問道：「當初你們接到通知齊聚登封，難道沒有確定
    時間嗎？」眾人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左元敏搖頭歎氣，只要各人先約束
    幫眾，自己背著刀，便四出探聽消息。

    　　接下來幾天，登封縣城內聚集的江湖人士越來越多，縣衙早已接獲通知，對於
    這一切的奇觀見怪不怪，只貼了榜文告示，要各門各派造冊送衙列管，並且規定，
    每個門派除幫主掌門之外，只能帶隨從五位，其餘人等要退出城外，寄宿廟宇農舍
    民房，免得破壞了城內的安寧。

    　　那左元敏不管，這時就變成四個幫派聯盟，所以左元敏身邊除了四幫幫主，總
    共還有二十名幫眾，在這登封縣城內，儼然是第一大勢力。

    　　到了八月十九當天，左元敏便換了一套衣服，帶著四幫人馬，在城外會合了四
    幫幫眾，遍即投路上山。這上山的路他已經算是熟的了，再加上他覺得這回一同上
    山來的其他門派，都是一些二三流的小腳色，懶得多理多看，於是一馬當先，一路
    直往前衝。

    　　過了樹林，只見懸崖前的平原上，整整齊齊地搭了二三十個營帳，幾人騎馬迎
    來，喊道：「哪一個門派的？」

    　　孫剛、陳保義搶上，與馬上乘客交談。馬上乘客拿出名冊出來，雙方比手畫腳
    一番。

    　　不久兩人回來說道：「他們只准我們最多十人上山，其餘的要在這裡等候。」

    　　左元敏放眼望去，只道不遠處的土丘裡面躲著一堆弓箭手，營帳四周，人來人
    往，不知有多少人，當下不願多生事端，除了四派幫主之外，又點了劉一全、洪大
    德與何堅幾個較熟的人，一起上山。

    　　除了左元敏之外，隨行幫眾都是第一次上紫陽山，一路上驚歎連連，進了紫陽
    山城之後，對於城內街道景象與一般城鎮無異，更是感到吃驚，不禁竊竊私語，指
    指點點。

    　　左元敏根本不需指引，一路直往會真殿前校場而來。只見校場上一邊已經搭起
    巨木看臺，另一邊則搭了竹棚高台，張燈結綵。

    　　當下便有指引人前來帶領，陳保義報上名稱。原來現場每一個地方都貼了一張
    小紙片，上書某某派某某某，在指引人的安排下，左元敏一行人便就了定位。

    　　不久之後，其他門派的人陸陸續續到達。這些人有的彼此認識，便互相招呼，
    寒暄幾句，不認識的就互瞪一眼，一一就坐。左元敏站起身來瞥了一眼，只覺得黑
    鴉鴉的，最少也有三百多人。

    　　一直大約到巳牌時分，忽然場邊燃起鞭炮，鑼鼓響處，幾個大漢走了出來，各
    執長刀大斧，分站高台四周。隨後跟上幾名長袍男子，漸次坐在台上備妥的椅子。
    左元敏仔細瞧去，從左而右，見是：葛聰、段日華、萬國明、管竹生、李永年、徐
    碩、崔慎由與楊承先。至於在李永年與徐碩中間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人，樣貌體型
    與徐碩頗有些神似，想來應該是他的兄長，與徐碩共稱西五義的徐磊了。

    　　再往台下看去，卻是當時紫陽山門各堂副堂主以下各級幹部：萬永隆、萬紀恩
    兄弟、崔毅、鄭東陽，新加入的徐祺、徐祥等。左元敏心中納悶，想這也不過是件
    小事，竟然勞煩嵩陽派上上下下，傾巢而出。

    　　尋思間，台上萬國明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朝著台下眾幫派首腦，團團抱
    拳行禮，朗聲說道：「各位幫主、掌門，各位武林先進，在下萬國明，原本是紫陽
    山門黑水堂堂主。這裡有不少朋友曾經見過我，我想我就不必浪費太多的時間自我
    介紹了。」

    　　他頓了一頓，目光巡視台下眾人一遍，續道：「在場的各位，都是幫會首領，
    交遊廣闊不用說，就是各地的眼線想來也不少。江湖傳言紫陽山門已經倒了，關門
    大吉。我今天就來給大家證實解惑，沒錯，這是真的……」台下群雄紛紛交頭接耳。

    　　萬國明續道：「所謂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紫陽山門的時代是結
    束了，取而代之的，將是勢力更大，實力更堅強的嵩……陽……派！」說到最後三
    個字，鼓動內勁，將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台邊鑼鼓聲響，幾面黃底紅字的大旗，
    從高台兩邊人手一旗，迎風魚貫而出，不一會兒整座校場便給旗幟給包圍起來。

    　　左元敏張目望去，見旗面上的紅字，乃是用紅絲線一針一線繡上去的，筆劃蒼
    勁有力，寫的正是「嵩陽」兩個大字。旗面的正中央與四邊四個角落，又各用黑線
    繡上一顆中空圓星，嵩陽中陽字的右下角，則繡上了七顆星，作斗杓狀排列，星與
    星之間則以黑線連接。左元敏聽過張紫陽說過一點星象，知道那七顆是北斗七星。

    　　那所有旗手一一站定，鑼鼓聲也同時停止，顯然事先已經排練多時。萬國明見
    一切就緒，這才繼續說道：「我知道各位長久以來，一直都與紫陽山門保持著十分
    密切的合作關係，也能理解改朝換代給大家帶來許多不安。所以今天邀集大家前來
    ，就是想跟各位掌門幫主，說明未來嵩陽派的作法，讓大家能早日安心，早作準備
    ，也好約束門下弟子幫眾。首先給各位介紹嵩陽派的十大長老……」當下便將台上
    除了李永年的七個人簡單介紹了一遍，那個左元敏未曾見過的人，果然便是徐磊。

    　　萬國明最後補充道：「除了我萬某之外，另外還有兩位長老因為有要務外出，
    所以不克前來。他們兩位是金杖頭陀無眾無我大師，與無影手常知古，都是江湖上
    知名的人物。」

    　　那金杖頭陀與常知古江湖成名已久，若不識得金杖頭陀，就多半知道常知古，
    要是沒聽過常知古，最少也知道金杖頭陀，鮮有人兩個都沒聽過的，當下議論一陣
    ，大都是感到驚服。

    　　左元敏心道：「原來常知古也是一名長老，難怪他這般拚命。那個丁盼也許到
    現在，還不知道被人利用了呢。」

    　　耳裡只聽得萬國明續道：「既然我嵩陽派成立在即，正要大展身手，所以有些
    事項，務請各位幫主鼎力相助。首先，就是各門各派，每十人出丁一人，不滿十人
    者亦出一人，然後直接到山上總舵來聽候差遣。我們先前已從各位呈上的名冊中點
    選好了，被選中的這些人，就不必下山去了。」說完，台下便即有人走到各門派當
    中，奉上獲選者名冊。大家見嵩陽派老早決定好了，根本就是趕鴨子上架，心中雖
    多有不平，但也只有無奈接受。

    　　萬國明待大家都拿到了名冊，便接著說道：「第二部分，需要大家配合的，是
    為了管理方便起見，所有各位的幫派名稱，從今開始一律除去，改以嵩陽派某某分
    舵稱之。大家合則力大，分則力窮，相信沒有人會做害群之馬，不肯合作。各地分
    舵名稱目前暫且沿用各幫派之名，例如某某幫，某某派，就改做某某分舵，幫主掌
    門，則稱分舵主。」

    　　關於這一點，在場眾人經由台上的幾位長老轉述，都早已知曉了，所以此言一
    出，大家倒沒什麼特別激烈的反應。

    　　萬國明便接續說道：「這第三點嘛，就攸關各位的權利了。那就是各分舵勢力
    範圍的重新劃分。我們幾位長老經過幾次會議討論，各根據每一個分舵的人數、專
    門產業、向心力以及貢獻度，再給各位的勢力範圍、經營行業，做了一些更動，並
    有地圖說明，讓大家參考。」話一說完，第三度有人從台下魚貫走出，各捧圖捲到
    各掌門手中。左元敏這四幫聯盟是臨時組成的，嵩陽派如何得知？所以分發給他們
    的，依舊是四份圖卷，四份名冊。

    　　由於事關以後勢力營生，人人展開圖卷一看，幾乎沒有幾個人滿意，現場頓時
    喧鬧起來。萬國明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笑，說道：「看來大家都並不是很滿意。
    這麼吧，若不給大家一個申辯的機會，那我們嵩陽派難免落得處事不公的口實，以
    後大家辦事，說不定還力不從心哩。」

    　　他說到這裡，眾門派中有覺得受到不平待遇的，竟大著膽子，大聲附和，要求
    申辯。接著便像會感染一樣，此起彼落，幾乎人人都有話說，一時熱鬧非凡。那孫
    剛、陳保義、馮子超與褚文貴等四幫幫主，在接到圖卷之後，也都是低聲咒罵不已
    。左元敏身為四幫盟主，豈能不理？說道：「拿來我看看！」四人依言呈上。

    　　左元敏攤開一看，但見圖捲上所載示的，除了簡單的地圖之外，還明定各分舵
    所能從事的行業，業種細目，與需要上繳的糧稅。也就是說，他們除了要繳官府的
    官稅之外，還得額外負擔嵩陽派的抽頭。這與紫陽山門一年只收依次的歲錢不同，
    負擔相當大。

    　　更重要的是，這個糧稅每一分舵所要負擔的比例不一，有的重，有的輕，陳保
    義說自己的幫眾比孫剛少得多，糧稅不該這麼重；孫剛則說褚文貴地大，為何稅負
    比自己輕？褚文貴則指馮子超所做的生意利潤豐厚，其中明顯不公；馮子超則說人
    多開銷大，陳保義開銷少，應該多負擔一些。

    　　一時之間你說我，我指責你，一言不合，差一點就要打起來了。左元敏力勸無
    效，最後還是由萬國明在台上只輕咳幾聲，才讓四周吵嚷的聲音，逐漸平和下來。

    　　萬國明道：「大家所能夠分配的農田作物與山林礦產，這些資源差不多都是固
    定的，要是有人想多要，就一定會有人少，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要是勉強充作濫好
    人，要讓大家都滿意，結果很可能是大家都不滿意。

    　　這不禁讓我們聯想到，自古以來，天下都是有得者居之，於是在這裡我們衍生
    推論，公認門派裡的利益，是有能者得之。能力是嘴上說不清的，因此我們決定從
    各位之中選出兩名長老，這兩位長老將有權協調、仲裁各分舵之間的紛爭，決定或
    者參與決定各分舵之間未來的勢力重新劃分。若是兩位長老意見相左，則由掌門人
    或長老會議決定之。

    　　所以這兩位長老的權力相當大，職位也相當重要，事關各位的權益，大家千萬
    不要等閒視之。而這兩位長老既然是由你們當中選出，總是比由我們單方面來斟酌
    要公平得多了。」

    　　萬國明侃侃而談，說完話時，現場竟無人有反應。過了一會兒，才有西南角邊
    上，才有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那麼敢問萬長老，這兩個長老，你們打算怎麼選
    ？」

    　　萬國明就在等此一問，微笑說道：「如果大家可以公推出兩個德高望重，眾望
    所歸的前輩來，那是再好不過了。如果不行，那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也是江湖門
    派人人都會的基本技能，那就是以武功比高下……」

    　　孫剛聽到這裡，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左元敏聽到了，問道：「你覺得不妥嗎？」

    　　孫剛道：「剛剛十人出一人，我看了名單，他們挑中的都是我堡中青壯之人，
    因此我所損失的人力不止十分之一，現在又要大家大打出手，爭奪那兩名長老之位
    ，只怕各門各派從此元氣大傷，十年不能復原。」

    　　左元敏一聽，甚覺有理。

    　　只聽得那萬國明續道：「有興趣角逐的，可以先到場中央來，如果場上就只有
    兩人，也無人異議，那麼長老之位便就此決定。要是場邊有人覺上場上的某人不夠
    資格，便可直接上場挑戰。一個人連續迎戰兩場之後，就必須休息半個時辰，免得
    有人撿現成的便宜。由於各家師承武功不同，所以刀劍拳腳不拘，暗器亦不禁止，
    不過不能使毒。雖說拳腳無眼，但還是希望大家點到為止，免得傷了同門義氣。依
    此方法一直到選出大家公認的人選為止。鑼聲一響，大家可以開始了！」

    　　話才說完，鑼聲便響。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雖然有不少人躍躍欲試，卻
    不好意思第一個上場，或說不願意上場成為眾人的標靶。

    　　在此同時，陳保義與孫剛四人，也一起回頭瞧著左元敏。

    　　左元敏道：「做什麼？」

    　　褚文貴道：「左盟主不是說了，要爭一個長老做做，替我們爭取最大的利益嗎
    ？」

    　　左元敏道：「我知道。」環視了四周人們一眼。

    　　那何堅可機靈得很，連忙送上寒月刀。

    　　左元敏道：「我不用刀。馮幫主，你的兵器倒特別，借來用一用。」

    　　那馮子超不敢拒絕，解下兵器送上，同時說道：「盟主，我這是專門用來抓毒
    蟲蛇蠍的，盟主只怕不稱手。」

    　　左元敏道：「沒關係，越怪越好。」接過手來一看，見馮子超的兵器是一根精
    鋼所鑄，大約三尺長管子，手握的一端像是剪刀的把手，另一端分岔，像是螃蟹的
    鉗子，用來抓毒物很是適合。像這樣工具兼兵器的情況，在一般江湖幫會十分常見。

    　　這時在場上已經有兩個自告奮勇的人了，左元敏又向褚文貴要了他頭上的皮帽
    戴上。這帽子是山梟會平日在山林間打獵時的標準配備，平日除了保暖之外，還可
    以墊在頭底下當枕頭休息，戴在頭上可以防止樹枝上的毒蛇，或蜂群攻擊。

    　　左元敏先前已經換過新衣，外衣上又套了件古怪的「穿山寶甲衣」，現在又戴
    了皮帽，拿著古怪的兵器，若不是仔細瞧，猛然間倒不容易認出來。眾人不知他有
    這一層用意，還以為是他的怪癖。

    　　左元敏裝束完畢，正要下場，忽見場邊一個老頭子駝著背，慢慢地走進場中，
    一邊咳嗽，一邊說道：「慢著，慢著，說到眾望所歸，德高望重，你們兩個哪裡比
    得上我，下去，下去，一點規矩也沒有。」

    　　左元敏聽他說得有趣，心想反正不急，先看看熱鬧再說，於是便回座坐好。眾
    人想他要等場上的人先自相殘殺，再坐收漁翁之利，所以見他去而復返，倒也不覺
    得奇怪。

    　　場上兩人都是年約四五十歲的壯年漢子，看到一個老駝子像烏龜一樣慢慢走上
    來，弱不禁風，彷彿一推就倒似的，不禁相視一眼，都不識這人是誰。其中一人嫌
    他走得慢，迎上幾步，伸手推他，說道：「老頭子，你是哪一個門派的？你曉得你
    在跟誰說話嗎？」

    　　忽然間，一道黑影飛起來撞向台上，「砰」地一聲，卻是徐磊上前一攔，將這
    黑影推開，重重地摔在台上地板。眾人定睛一瞧，這才知道那老頭子不知用了什麼
    方法，將前來推他的壯漢摔上台上，並且逼得徐磊不得不起身反應，免得撞上李永
    年。

    　　左元敏暗暗竊喜，心道：「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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