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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四 冊

    　　　　　　　　　　　    【第二十一回　人間閻王】

    　　封俊傑一時氣憤，全然忘記了天色將晚。此刻出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吃
    飯睡覺都有問題，所以三人來到城門邊上，還沒出城，就又折回原客店投宿，只是
    左張兩人原本還要去夜遊東御街的鬼子市，這下子已全無心情，兩人各自關在房裡
    ，胡思亂想了一夜。

    　　第二天，三人不約而同地都起了一個大早，準備好乾糧，便一起上路。只是任
    憑左張二人如何跟封俊傑解釋，封俊傑就是對他們兩個目前關係的親密，感到相當
    不滿。因為在他來說，左元敏既然與自己的女兒發生了男女關係，那當然便要娶女
    兒為妻，怎麼還能跟外頭的女子亂來呢？

    　　但站在左元敏的立場，他更是啞巴吃黃蓮，有著滿腹的委屈，卻不知如何開口
    才好。一來自己確實是與張瑤光姊弟相稱，而封俊傑心中所想的，甚至已經可以說
    是有些齷齪，這不僅對自己不公平，同時對張瑤光也是一種傷害；二來他雖然關心
    封飛煙，在她遭遇困難的時候也願意幫助她，但這並不代表連這樣的事情，也可以
    賴在他身上。

    　　他想辯解卻又不想講得太難聽，所以只好乾脆不講，一切等待見到封飛煙再說
    。最後在張瑤光這邊，可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張瑤光這半年多來，與左元敏朝夕相處，感情與日俱增，那是不用說了。她在
    聽到封俊傑說，封飛煙懷了左元敏孩子的當兒，二話不說，立刻賞了他一個巴掌。
    這樣激烈的反應，事後連張瑤光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她也自我解釋道，這是因為
    左元敏的態度不佳，再怎麼說封飛煙也是女孩子，這般叫嚷著否認，別說封俊傑不
    能接受，張瑤光也覺得有失厚道。

    　　至於「有失厚道」四個字，值不值得一個耳光，張瑤光就說不上來了。就本質
    來說，這個耳光與其說是為了封俊傑父女而打，倒不如說是為了她自己，因為她與
    封飛煙相處時日不多，談不上什麼交情，這個一時衝動的耳光，完全是自己的情緒
    反應。反應她那當下對左元敏的失望與憎惡，反應她心中的失落與忌妒。及至左元
    敏極力辯駁，她稍感寬慰，腦筋也才冷靜下來，反正左元敏坦蕩蕩地表示願意與封
    飛煙對質，真相一問便知，也才覺得後悔自己的反應太過劇烈了。

    　　所有的情緒，在三人心中各自滋長髮酵，偶而兩兩四目相交，都是既感尷尬，
    復又不安。無庸置疑的，這一趟痛苦難過的旅程，簡直可以用度日如年來形容。

    　　那封俊傑的老家，是在蔡州縣城西的一處小村莊，距離汴京約有四五百里路。
    雖非日夜兼程，但三人的腳程都不差，所以只消幾天的功夫，便來到了目的地。

    　　進得村內，當下便由封俊傑領頭帶路，直往封家舊院而去。

    　　封家在此地住了有四代人家，除了封俊傑父親這一脈，到他這裡單傳之外，其
    餘堂表伯叔倒是不少，走著走著，道旁已有人喊道：「伯父！你回來啦！」

    　　左元敏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莊稼青年，打著赤腳，正在道旁的田裡幹活。

    　　封俊傑道：「阿燦，還沒忙完嗎？」

    　　那青年搖頭歎氣道：「這裡弄完了，我還得要到縣城去一趟。」

    　　封俊傑微微皺眉，道：「是為了上回隔壁趙家那隻老黃的事？」

    　　那青年道：「縣衙的捕快前天就來過了，要是我今天不準時到，他們准派人來
    捉我。」

    　　封俊傑道：「你放心，這個縣官我去查探過了，雖然不是什麼兩袖清風的清官
    ，但也不是個糊塗蛋。一頭牛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想來他會秉公辦理。」

    　　那青年道：「但願如此！」又閒聊了幾句，低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人復往前行。左元敏心想：「剛剛那位青年，好像為與鄰家為了一頭牛而對
    簿公堂。封前輩武功這麼好，這件事情只要他肯出面，伸出一根小指頭，也許根本
    連官司都不用打。但他顯然沒有插手這件事情，只有去調查這位縣官的底細，最後
    甚至還勸自己的親戚看開一點，一切順其自然。封前輩不恃武凌人，實在不枉俠名
    。」

    　　他對封俊傑原本就相當信服，如今親眼又多見一個實例，心中更是佩服得五體
    投地，只是他現在不得不扳起臉來，免得讓封俊傑抓到機會說自己心虛。不久三人
    走近一處莊院，那院中本有六七個孩童在牆邊嬉戲，其中一個大孩子見到封俊傑，
    急忙撇下其他玩伴，回頭衝進院子裡，其餘孩童中有人便叫道：「封大叔好！」

    　　封俊傑道：「你們大家好。」穿進庭院，一個老婦從一處茅草農舍迎了出來，
    叫喚道：「堂叔！」

    　　封俊傑道：「阿嫂，飛煙呢？」

    　　那老婦臉色古怪，說道：「我正愁不知你何時會回來，正打算托人去找你。」

    　　封俊傑知道有事發生，臉色微變，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婦人走上前來，細聲說道：「飛煙她前幾天臨盆了……」

    　　左元敏與張瑤光雖然已經知道此事，但聽到一個陌生人，這般說著自己熟識的
    一個朋友，心中仍是不免一驚。

    　　封俊傑喜憂參半，問道：「母女平安嗎？」

    　　那婦人道：「母子均安，生了一個男娃娃。」

    　　一般人聽到這裡，多半便要說：「哎呀，恭喜你啊，要當爺爺啦！」要不然也
    要說：「生了男孩啊？樣子是像他爹多一點呢？還是像他娘多一些？」可是這會兒
    說話的人，是小心翼翼，輕聲細語，而聽話的人，也是噤若寒蟬，呆如木雞。

    　　過了好一會兒，封俊傑才說：「那飛煙呢？我要去看看她。」

    　　那婦人霎時滿臉歉意，說道：「這就是我急著要找你的原因了。飛煙前天早上
    忽然走了，只留了一封信。」

    　　封俊傑大驚，說道：「什麼？」

    　　那婦人想要擺脫這樣的尷尬，忙道：「那封信是留給你的，現在在我那裡，我
    去拿……」說著走進一旁的木屋當中。

    　　封俊傑則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應。左張二人對望一眼，也是侷促難安。

    　　不久那婦人走回封俊傑面前，交給他一封信。封俊傑見信封上書：「父親大人
    」四字，筆觸圓柔，正是女兒的筆跡。忙不迭抽出信箋，展開閱來，只見上頭只有
    寥寥數行，寫道：「父親大人膝下：女兒嘗以封家男兒自居，亦有光宗耀祖，不讓
    鬚眉之志，無奈造化弄人，大錯已成，後悔無補於事，女兒當盡力求得圓滿，無愧
    祖宗。孩兒不孝，留書先行；稚子無辜，望爹成全。女飛煙筆。」

    　　封俊傑怔怔望著信箋，許久，才把它交給左元敏。左元敏看的時候，張瑤光不
    自覺地也湊了上來，只是信中並未提到任何有關左張二人，所急欲知道的蛛絲馬跡
    ，因此未能有助真相的釐清。

    　　既然封飛煙信中什麼也沒說，左元敏也不便表示任何意見，只能將原信奉回。
    封俊傑接過信來，心想：「這小子神色不變，輕鬆自若，難道此事真的與他無關？
    可是飛煙她……」

    　　便在此時，屋中嬰孩啼哭聲響，那婦人聽了，立刻往屋子裡跑，封俊傑等三人
    快步跟上。

    　　進到屋內，屋裡一個小女孩坐在炕上，與那婦人說道：「娘，娃娃哭了。」

    　　婦人道：「好了，你先出去吧，我來抱。」

    　　小女孩依言從炕上離開。

    　　婦人將嬰孩抱起，來到封俊傑面前，說道：「要不要抱一下孩子？還沒起名字
    呢？」

    　　封俊傑一言未發，倒是主動伸手，表達意願。抱過嬰孩，但見他兀自啼哭不休
    ，聲音十分宏亮，忍不住說道：「這小子挺有精神的。」

    　　張瑤光湊上前去，喜道：「哎呀，好俊的孩子啊！讓我抱抱，行不行？」

    　　封俊傑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下子，將嬰孩抱給她。

    　　張瑤光抱過孩子，親了親他的面頰，說道：「娃娃乖，娃娃乖，等到你長出牙
    齒，阿姨給你買糖吃，好嗎？」嬰孩只把頭往張瑤光的懷裡挨，仍是哭鬧個不停。

    　　張瑤光道：「大娘，這孩子怎麼了？」

    　　那婦人道：「大概是餓了吧？」

    　　封俊傑道：「飛煙不在這裡，那怎麼辦呢？」

    　　婦人接過嬰孩，說道：「王大嬸的媳婦兒也生了一個娃娃，四個多月大了，這
    兩天我都是找她幫忙。」

    　　封俊傑趕緊從懷中拿出一錠碎銀，交給婦人，說道：「替我謝謝王大嬸。」婦
    人會意，收了下來。

    　　張瑤光也趕緊東摸西摸，最後摸出一片金葉子出來，塞在小孩的襁褓當中，說
    道：「我身上都是女孩的玩意，只有這俗氣的金葉子，送給孩子當作見面禮吧！」

    　　婦人看了封俊傑一眼，見他並不反對，這才敢收。

    　　封俊傑忽與那婦人道：「小孩就暫時跟著我姓封，單名一個問字，讓他去問問
    他的父親，為何生而不養？為何生而不育？」

    　　左元敏直覺封俊傑這些話又是衝著自己而來，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但見他
    轉頭望向門外，怔怔瞧著遠方，不知想著什麼。

    　　那婦人顯然覺得這個名字怪怪的，說道：「這個名字……」

    　　封俊傑道：「等到孩子的父親出現了，這姓氏都能改，名字當然也能再改了。」

    　　婦人道：「那倒是……那我抱孩子去了。」

    　　封俊傑道：「這孩子可能要麻煩你一段時間了。」

    　　婦人道：「不麻煩……」走出門外，輕輕說道：「問兒，肚子餓了是不是？你
    好乖，忍耐一下，我們現在就去吃飯……」漸行漸遠。

    　　刻意走這一趟，結果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三人都是始料未及。左元敏喃喃說道
    ：「封姑娘到底上哪兒去了？」

    　　封俊傑「哼」地一聲，道：「還不是去找你了？」

    　　左元敏奇道：「找我？」

    　　封俊傑道：「她在信上說要圓滿此事。孩子認祖歸宗，夫妻團聚，不就是圓滿
    此事嗎？」

    　　左元敏道：「那她要上哪兒去找我？汴京嗎？」

    　　封俊傑忽然若有所悟，大叫道：「紫陽山！對了，一定是紫陽山，飛煙一定是
    上紫陽山去了。」

    　　左元敏最後一次與封飛煙見面的地方，就在紫陽山，封俊傑有此想法，再自然
    也不過了，就是張瑤光也覺得這個推論合情合理。只有左元敏心想：「她幹麼上紫
    陽山？孩子的父親又不是我。」見封俊傑一副「我們現在就走」的神情，趕緊表明
    立場道：「我不去！」

    　　封俊傑面有慍色，道：「你為何不去？」

    　　左元敏道：「封前輩，我今天之所以願意跟你回到這裡，那是因為你知道封姑
    娘人確實在這裡。可是現在封姑娘如果真的是去找孩子的父親，那她就肯定不會去
    紫陽山，與其跟著白跑一趟，還不如分頭找去。」

    　　封俊傑頗不以為然，說道：「該不會是因為你見著了孩子，心中有愧，沒把握
    了，是不是？」

    　　左元敏聽了火冒三丈，說道：「封前輩，你不相信我就算了，不必侮辱我的智
    慧，說什麼沒把握？我左元敏今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到底有沒有做過虧心事，難道還需要有把握才敢來見封姑娘嗎？」

    　　封俊傑怒道：「你就是再狡辯也沒有用，飛煙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你趁著她昏
    迷不醒的時候，脫……」說到這裡忽然住口，兩邊腮幫子氣得鼓鼓的，瞪著左元敏
    ，目眥欲裂。

    　　左元敏又急又氣，道：「我沒有，我沒有，我要說幾次你才明白！」

    　　封俊傑大怒，右肩一抬，拳勢已出，左元敏身子一晃，躲了開去。

    　　張瑤光見封俊傑這一拳威猛，想他是動了真怒，連忙趨身上前，伸手攔住，說
    道：「封前輩，有話好說……」

    　　封俊傑低身一矮，從一旁竄了過去，對著左元敏又是一拳。屋中空間狹小，這
    一拳左元敏再也躲避不開，伸手一架，「碰」地一聲，連退三步，剛好退出門外。

    　　封俊傑以為他想逃走，大喝道：「哪裡走！」立刻跟了出去，卻見左元敏站在
    院中，倒是無意遁逃，喝問道：「臭小子，覺悟了嗎？」

    　　左元敏道：「無論晚輩如何解釋，前輩終是不信。若我左元敏在南三絕封俊傑
    的心中，竟是個如此不堪的好色之徒，是個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的話，那便請前輩
    發拳，替武林除害吧！」

    　　那封俊傑本來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可是今天被害者是自己的女兒，他方寸早
    已大亂，左元敏仗著印象中俠義的封俊傑，想要跟他來硬的，是完全打錯了算盤。

    　　封俊傑低吼一聲，說道：「飛煙是我心頭上的一塊肉，誰要敢欺負她，我就要
    他付出代價。」右手握拳往後一收，狀似拉弓，接著雙腳騰空躍起，身子如箭離弦
    ，直往左元敏面前衝去。

    　　左元敏見識過封俊傑烈火神拳的威力，但像這般狠辣的招式，卻是前所未見，
    當下不敢有絲毫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便用指立破迷陣法來應付。

    　　果見那封俊傑人影未到，拳風已至。而第一拳既到，第二拳、第三拳瞬息間跟
    了上來，左元敏驚駭之餘，根本沒有考慮的時間，斜進、側退、左閃、右避，將從
    指立破迷陣法上所學的，一一展現出來。

    　　那封俊傑這一下連環出拳，在烈火神拳中有個名堂，叫：「草薙禽？」，意思
    是趕盡殺絕，不留任何餘地。一套共一十三拳，一拳既出，第二拳接著跟進，第二
    拳尚未使老，第三拳又跟著搶出，一發就是十三拳，絕不拖泥帶水，不但四面八方
    全照顧到，每一拳的威力也不會因為拳數多而打了折扣。總之不論敵人如何躲避，
    都要有一拳招呼在他身上。對手唯一的破解法，就是接招，與烈火神拳比快、比猛
    、比狠。

    　　「草薙禽？」威力強大，封俊傑自學成之後，很少用在臨場對敵上，此番使出
    ，不僅僅是因為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受辱，讓他的心宛如刀割，同時對左元敏，也
    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尤其封俊傑一向又是那種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典型代表，越是與他越親近的
    人，他對之越不客氣。他初見左元敏時，認為他是一個有俠義之心的血性男兒，彷
    彿在他身上，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因此在他的心中，對左元敏的好感不但是來自
    他的為人，甚至是源自於一種親切感。

    　　如今，這種落差讓封俊傑幾乎無法承受，失望、憤怒、羞辱、悔恨，一時之間
    ，通通加在一起，眼前忽又不見了封飛煙，而左元敏竟只是直截了當的一句：「我
    沒有，不是我！」如同一把利刃，直接插入封俊傑的心窩。

    　　封俊傑出手拿不住輕重，其來有自，但一拳既出，他潛藏在心底的理性立刻抬
    頭，只是「草薙禽？」一發不可收拾，封俊傑此刻就是想要留情三分，也是有所不
    能了。

    　　可是令封俊傑更加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左元敏的身子一下東，一下子西，
    一會兒忽左，一會兒忽右，十三拳瞬間打完，居然連他的衣角，碰也沒碰到一下。

    　　原來當初張紫陽創這個陣法，本來是一個小則七人，大則四十九人的團體陣法
    。但如果是這般單純，對張紫陽來說，可就有點大才小用了。於是他突發奇想，將
    一套至高無上的心法步法，融入陣法當中，若是一個人來練，只要依著心法踏步移
    動，配合呼吸吐納，就能在不知不覺當中，提高內力修為，並且發動陣法。因為若
    要以個人發動指立破迷陣，最後究竟是能夠發揮一個人，七個人，還是四十九個人
    的力量，端看施術者的內力修為而定。

    　　因此此法共分七層，練完第一層，一人可以同時佔住七個方位，練就第二層，
    則可以佔住十四個方位，待到練到第七層時，則一個人可以同時佔住七七四十九個
    方位，幾乎達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然而從頭練起，第一層三年可有小成，七年才有
    大成，之後再練第二層，同樣要三年才能有小成，七年之後，才能再往下練。而所
    謂小成者，指腳步熟練，能確實移動方位做好防禦，卻無法顧及手上的攻擊動作。
    能至大成者，則是閃避攻擊，隨心所欲。

    　　那左元敏修習這陣法雖然只有半年多，但仗著二十年的雄厚內勁，第一層已有
    小成，封俊傑這十三拳威力雖猛，但若只是光閃避不還擊，左元敏還是游刃有餘。

    　　那封俊傑從未見過這樣的武功，驚駭之餘，怒意又重新被激發出來。這些心理
    狀態的變化，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拳力一縮一放，第二招跟著使出，在左元敏眼中
    看來，便如同行雲流水，絲毫沒有停頓。

    　　一個出拳如風，霎時間滿場都是拳影，一個是步伐詭異，在夾縫中穿梭來去；
    一個打得急，一個躲得快，不一會兒兩人過了百餘招，雙方卻是互相連衣角也沒碰
    到。封俊傑自成名二十年來，從未遇過這種情形，感覺是既詭異，又滑稽。但此時
    此刻他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身形一轉，拳法陡變，改使一套他少年時所學，用來
    練下盤穩定的「八方游身拳」。

    　　原來那封俊傑心想，既然這狂風驟雨般的烈火神拳打不著他，那麼換一個比較
    溫吞的拳法，就算不能出奇制勝，最少也能擾亂對方。這八方游身拳是他生平所練
    的第一套拳法，不是什麼高明的拳術，自練成烈火神拳之後，臨敵時就再也不曾用
    過。他作夢也想不到，居然還會有拿它來對敵的一天。

    　　左元敏原本震懾於封俊傑烈火神拳的威力之下，心中毫無半點存想，只是反射
    性地，將學自指立破迷陣的種種步法應用出來。他心無雜念，正合「指立」與「破
    迷」的要旨，所以雖然只是練到第一層，卻依然可以躲過封俊傑的連環攻擊。

    　　可是這會兒封俊傑拳勢減緩，招式分明，左元敏瞧了個明白，心中便自然想著
    ，這招該如何閃躲，那招又該如何移步，移動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

    　　封俊傑心中恍然，心道：「原來這小子的火候不過如此。」陰霾盡掃，已有了
    計較。忽地大喝一聲，一拳從中間打了出來。這一拳虛中有實，環環相扣，左元敏
    瞧不出個所以然，待腦筋一轉，已然遲了，心中歎道：「也罷！」一招秋風飛葉手
    對了上去。

    　　只聽得「碰」地一聲，左元敏以掌對拳，連退三步，封俊傑見機不可失，忽然
    換回烈火神拳。

    　　左元敏畢竟臨場經驗不足，這下子連用指立破迷陣的念頭都沒有，又硬拆了幾
    招，一股燥熱之氣突然從丹田升了上來，直到胸臆之間，立時感到胸悶欲嘔，頭暈
    目眩。

    　　左元敏自從開始修練內功以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一時不知所措，影響
    所及，不但腳步虛浮，出招也越來越不像話。封俊傑只覺得他近來武功進步神速，
    不能以常理度，還以為左元敏又要有什麼出人意表的舉動，拳勢非但沒有絲毫放鬆
    ，反而更勁三分。

    　　那張瑤光自左元敏與封俊傑交手以來，所有目光便只在左元敏身上打轉。一開
    始左元敏以指立破迷陣應付的時候，張瑤光瞧出端倪，尚為左元敏居然能與南三絕
    之一的封俊傑僵持不下，感到十分開心，可是此時左元敏腳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也是第一個看穿，心中暗道：「糟糕！」嘴上也同時喊道：「封前輩！手下留
    情！」

    　　封俊傑哪裡肯聽？又堪堪拆上三十來招，左元敏勉強與他對了一拳，忽然「哇
    」地一聲，嘔了一口鮮血，沾得滿襟都是。

    　　張瑤光大駭，她萬萬想不到兩人不過只是一言不合，俠名素著的封俊傑，居然
    會要左元敏的命，急忙飛身上前，攔在兩人中間，重複說道：「封前輩，手下留情
    ！」

    　　封俊傑見她滿臉關懷，情意真切，本來依他的個性，就算對方真的是十惡不赦
    之人，此刻也必暫時罷手，聽聽他的朋友親人還有什麼話說，但此刻張瑤光的出現
    ，卻是犯了封俊傑的大忌。左元敏不肯承認與自己的女兒有過親密的關係，也許正
    是為了眼前這個女人吧？封俊傑將情緒轉移到她身上，說道：「張堂主也想插手嗎
    ？好，就讓封某領教紫陽山門的高招！」將官彥深一番言語，忘得一乾二淨。

    　　張瑤光這個長老與堂主之名，不過是因為沾親帶故，與武功高低完全扯不上關
    係，她的武功與現在的左元敏尚頗有不如，又怎能勝過封俊傑呢？況且那封俊傑在
    對付左元敏的時候，雖然恨他負心，始亂終棄，可是他也許是孩子的父親，下手之
    際，還是希望他即時回頭。但對付張瑤光可就不一樣了，此人是女兒的情敵，未來
    一家團圓幸福的絆腳石，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一拳斃了，永絕後患。

    　　張瑤光這一番上前，讓左元敏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機會。只是他全身內息紊亂
    ，就是有再多的喘息時間也無濟於事。他實在是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讓封俊傑
    給傷了，連忙想運起太陰心經來鎮懾心神，可是這會兒只要他一運氣，那股燥熱煩
    悶，立刻順著任脈由丹田衝上中、玉堂、紫宮、華蓋諸穴，最後散入全身經脈，四
    肢百骸燥郁充滿，渾欲爆裂而出。

    　　左元敏驚懼不已，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這谷中人不安好心，教我們
    太陰心經時，留了一手？」當然，這種情況也有可能是因為傷在封俊傑手下的關係
    ，總是他不敢再運功，只緩緩地調勻呼吸，這也才能逐漸將兩眼目光，投注在眼前
    的戰局之上。

    　　他原本昏昏沉沉的也就罷了，這下瞧清楚了，可又當場嚇出一身冷汗。只見張
    瑤光在封俊傑雙拳的籠罩之下，早已是遮攔多，進攻少，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左元敏忙道：「封前輩……」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啞了。面對這樣
    的情況，他第一個反應自然是想求封俊傑手下留情，可是甭說他現在聲音黯啞，就
    算封俊傑能夠聽得明白，那還不是當作沒聽見。

    　　驚疑間，那張瑤光又接了幾拳，身子不住地往後倒退，左元敏迎上兩步，正好
    從身後攙住了她。

    　　張瑤光一驚，說道：「你幹什麼？快讓開！」一把將他推開，便在此時封俊傑
    拳影又到，恰好從兩人中間穿過。但是封俊傑此刻早已將目標移轉成張瑤光，跟著
    第二拳、第三拳都往她的身上招呼，左元敏倒成了不相干的第三者了。

    　　左元敏終於知道觸怒了封俊傑，簡直就是惹火上身，這把火差一點吞噬了自己
    還不打緊，現在還燒到了張瑤光身上。情況失控，左元敏又氣又急，正不知如何是
    好，忽然見到張瑤光一個疏神，絆倒在地。

    　　封俊傑則像著了魔一般，大喝一聲，凌空躍起，便向張瑤光撲去，勢若洪水猛
    獸，根本已有致人於死地的打算。

    　　眼見張瑤光命在旦夕，這一下左元敏哪裡還管得了自己體內的什麼內息不調，
    火水不濟？猛吸一口氣，飛身攔在張瑤光身前，兩掌平推而出，替她擋下了也許是
    致命的一擊。

    　　這個地處於天地一隅的小小村落，村民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向來是一派的恬
    靜和諧，悠閒鬆散，卻在這一刻，幾聲尖叫劃破天際，擾亂了村民原本純樸寧靜的
    生活。

    　　張瑤光的視線讓左元敏給擋住了，聽到尖叫聲時，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只知道左元敏的身子往後傾倒，重重地摔在她的懷中。張瑤光勉強攙住，卻見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唇色轉紫，不省人事。再往前看，那封俊傑臉上、胸口、
    衣襟漸滿了鮮血，一臉愕然地站在原地。

    　　四周驚叫聲連連，張瑤光瞥眼一看，原來不知從何時開始，四周圍了一群看熱
    鬧的人，這些人男女老幼，大人小孩都有，想來他們早知道封俊傑武功厲害，一聽
    到封俊傑與人對上了手，都跑過來湊熱鬧，但這會兒有人受傷，突見血光，膽子較
    小的婦人孩童，便開始驚叫，甚至啼哭了起來。

    　　張瑤光環顧四方，一時有誤入賊窟的錯覺，左元敏昏迷不醒，更讓她倍感壓力
    。眼見封俊傑不知為何愣在原地，當機立斷，便即負起左元敏，也不管妥不妥當，
    就往院外沖。她不知封俊傑這一愣是忽然良心發現，還是另有隱情，但為今之計，
    就只有走為上策。

    　　其實她不知道，這些圍在院子四周的街坊親友，才是救了她們兩人的最大功臣
    。原來那左元敏硬接這一招，一口真氣卻忽然提不上來，猛地封俊傑勁力來到，不
    但立刻打得他口吐鮮血，而且這一回血還是用噴的。

    　　這下可嚇壞了圍觀的人群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般凶狠的封俊傑，膽子比較小
    的，當場驚叫啼哭。

    　　封俊傑這才突然清醒過來，但見左元敏如同斷了線的傀儡木偶倒了下去，以及
    身上沾滿了他所噴出的鮮血，心中只不斷重複道：「我居然用這麼重的手，傷了兩
    個晚生後輩……我居然用這麼重的手，傷了兩個晚生後輩……」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有人掩面而走，有的嚇得就近尋找掩蔽，母親安撫受
    到驚嚇的稚兒，丈夫緊緊摟著身旁的瑟縮發抖的妻子。

    　　封俊傑一下子陷入自己封閉的世界裡，不敢去多看四周人們的反應，連張瑤光
    何時帶走左元敏，都沒有注意到。

    　　那張瑤光背負著左元敏直往村外奔去，為怕封俊傑忽然追上，除了沒命地使勁
    奔逃，還東彎西拐地，意圖擾亂追蹤。她情急之下不知節制，沒出幾里路，就已經
    累得氣喘吁吁，汗如雨下。還好她之前有照顧左元敏的經驗，心理上至少是完全沒
    有排斥的。

    　　如此又行了不久，張瑤光望見前方有一片竹林，生長茂密，想來是一個不錯的
    歇腳地，於是便鑽了進去。放眼望見竹篁森森，濃蔭遍地，果然是個清靜舒適的所
    在。當下便尋了一處平坦的地方，輕輕將左元敏放下。

    　　她一路上既怕追兵，又擔心左元敏不能承受顛簸，七上八下，甚不好受。現在
    好不容易可以將左元敏放下來了，卻見他兀自昏迷不醒，一顆心依舊懸在那裡，遲
    疑著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去搖了搖他的肩頭，輕輕喚了幾聲。

    　　那左元敏毫無反應，張瑤光心裡更害怕了，急忙查探他的呼吸脈搏，但覺得他
    氣若游絲，脈像紊亂，毫無半點規律，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只怕隨時都有可能會
    斷氣。

    　　張瑤光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不知不覺間，淚珠已經在眼眶裡頭打滾。忽然想
    起自己那時受傷，左元敏曾在一處破廟裡用內力幫忙療傷，這手法她雖然不曾學過
    ，但是內息在自己體內哪些經絡遊走，印象卻十分深刻，事態緊急，也容不得她多
    想，便將左元敏扶起，依印象施為。

    　　內力甫入左元敏的體內，張瑤光便不自覺地感到全身為之震動，先是一股燥熱
    ，像一陣熱風一樣，迎面吹了過來，接著卻又是一絲絲的寒意，從手心上源源不絕
    傳了過來。張瑤光身上冒汗，卻又打著寒顫，外熱內冷，交相折騰，端的難受異常。

    　　如此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張瑤光已然抵受不住，正不知如何是好，左元敏忽然
    睜開眼睛，掙脫張瑤光的手，虛弱地說道：「我……我好像不行了……你……你救
    不了我的……」原來張瑤光這番功夫倒不是全然白費，左元敏靠著她灌輸過來的內
    勁，勉強吊住了一口氣。

    　　張瑤光安慰道：「別胡說，你……我……我馬上帶你回紫陽山，我哥哥他救得
    了你的。」

    　　左元敏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道：「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只怕挨……挨不
    到那個時候……」

    　　張瑤光急道：「那你就更要堅持下去，我們從山上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也沒
    摔死，這不過是一點傷，哪有這麼容易死。」

    　　左元敏搖著頭道：「我……我不知道，這回我的感覺……感覺有點奇怪，完全
    控制不了了……好像……好像……」搖了搖頭，說道：「我形容不出來……呵呵，
    沒想到，我這麼快就要去見閻王了……」

    　　張瑤光聽他這會兒居然還有心情開自己玩笑，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而落。

    　　左元敏不察，續道：「去見閻王也好，那我就可以看到我娘、霍伯伯，也許…
    …也許還有我爹，一家人團聚，好過我獨自一人在這世界上過活……」

    　　張瑤光想起自己的身世，同感戚戚，撇過頭去，淚珠更是不住落下。

    　　兩人靜默半晌。

    　　左元敏忽然喃喃自語道：「閻王……閻王……對了，這附近是不是……有一個
    號稱『人間閻王』的神醫？」

    　　張瑤光聽到「神醫」兩字，精神一下子都來了，連忙拭去淚痕，轉過頭來道：
    「真的嗎？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兒？」

    　　左元敏神情恍惚，只道：「我記不太清楚了……這附近……附近有一個叫臨穎
    縣的地方嗎？」

    　　張瑤光道：「沒關係，我們一路問過去，好過繼續待在這裡。」

    　　左元敏道：「是啊，好過在這裡聽我唉聲歎氣的……」

    　　張瑤光佯裝薄有怒意，道：「是啊，你知道就好了。」

    　　那左元敏經過張瑤光的一番緊急處置，漸漸穩定下來。雖然還是很虛弱，不過
    只要不提氣運功，倒沒有立即的危險。當下便由張瑤光攙著，走出竹林，路上逢人
    便問臨穎縣城要往哪個方向去。原來此處離那臨穎縣雖然不遠，但也不算近，不過
    那裡既然有神醫在，張瑤光就堅持要走上這一遭。

    　　兩人直往西北方向行去，到了第三天，果然來到臨穎縣，兩人進得縣城，先找
    了個飯館歇息，招來店小二，向他詢問「人間閻王」這個人。沒想到那店小二道：
    「人間閻王？不會吧？怎麼會有人取這麼恐怖的名字？再說，這誰人那麼大膽，居
    然敢用閻王爺的稱號，不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遠不得超生嗎？」意思居然是不
    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張瑤光靈機一動，改問道：「那請問小二哥，這縣城裡，哪一個大夫最有名？
    醫術最厲害？」

    　　那店小二忽然神采煥發，眉飛色舞地道：「客倌，你們倆是外地來的，這件事
    問我，那還真是問對人了。這縣城裡，最有名也最高明的大夫，誰人不知，何人不
    曉，那就是淳于大夫了！說他的醫術高明，那還真是高明，臨穎縣這麼大，可是不
    好意思，這城裡有他這樣的大夫，其他人的生意都不用做了，所以兩位客倌也沒得
    挑，城裡就只有他這一家『再世堂』為人看病哩！」

    　　左元敏輕輕說道：「沒錯，我想起來了，這大夫是複姓淳于沒錯……」

    　　張瑤光笑著與那小二道：「小二哥，你說這話，我有點不信呢。」

    　　店小二忙道：「小的絕不敢欺瞞兩位。再說這淳于大夫城裡人盡皆知，兩位只
    要到街上一問，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開淳于大夫的玩笑啊！」

    　　張瑤光道：「我不是不信這個，我的意思是，這城裡只有他一位大夫，那他不
    是一天到晚有看不完的病人？難道像他這般有名的大夫，所有找上門來的人，都來
    者不拒嗎？」

    　　店小二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這個姑娘就甭操心了。那淳于大夫是神
    仙下凡，華陀扁鵲轉世，這一般人哪裡得見？他老人家早不親自看診了，他收了好
    幾個徒弟，現在是他們幫忙在看診。剛剛也許是姑娘沒聽清楚，我是說這城裡只有
    他一家『再世堂』在為人看病，不是說只有淳于大夫一人。」

    　　張瑤光與左元敏相視一眼。張瑤光續道：「那要如何才能請淳于大夫親自看診
    ？」

    　　那店小二皺眉道：「我們這位神醫，家裡銀子不缺，大公子還在京裡當差，所
    以對於名和利，看得都是極淡的，姑娘問我要如何才能請得動他老人家，這可難倒
    我了……」

    　　張瑤光笑道：「是嗎？聽小二哥這麼說，我倒是有辦法了。」

    　　店小二快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見她相貌清麗，模樣嬌美，身材玲瓏有致，
    是個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心想：「難道你是想用美色嗎？」當然不敢就這樣
    說出來，只道：「不知是什麼方法，姑娘可不可以教一教小的，也好讓我跟街坊閒
    磕牙的時候，說一說嘴去？」

    　　張瑤光不直接回答，只說：「說穿了也沒什麼，不過還不到說的時候，我怕說
    破了，就不靈了。」便向那店小二問明此去路途。

    　　店小二口沫橫飛，連說帶比，一五一十地向張瑤光說明了，只是心中對於她能
    否真的見到淳于神醫本人，感到懷疑。不過在看到打賞在手心中，碰撞得叮叮噹噹
    響的銅錢時，其餘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了。

    　　左元敏見店小二開開心心地離去，這才說道：「這位淳于大夫，若不是那個人
    間閻王，醫術肯定也是很高明的了。」

    　　張瑤光道：「是不是我們原本要找的那個大夫，上門去就知道了。」

    　　左元敏道：「只可惜他已經不親自看診了。」

    　　張瑤光道：「不，我想他會想見你的。」

    　　左元敏以為她剛剛是跟店小二開玩笑，沒想到她是來真的，問道：「那是為何
    ？」

    　　張瑤光笑道：「我在莊子裡看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個人散盡家產，花了十幾年
    的時間，千辛萬苦的拜師學藝，去練一種屠龍刀法，功成之後，他走遍天涯海角，
    才發現這世上根本沒有龍，你想，他會怎麼樣？」

    　　左元敏笑道：「我覺得他可能會抑鬱而死。」

    　　張瑤光道：「這不就得了。大家都把這位淳于大夫當成神仙，可見他的醫術出
    神入化，什麼疑難雜症在他手中，無不藥到病除。你要他在這縣城中，老是看一些
    平凡無奇的風邪傷寒，那不悶死他了。」

    　　左元敏道：「所以……」

    　　張瑤光道：「所以他絕對不是金盆洗手，收山不幹了，而是每天都覺得窮極無
    聊，惶惶不知所終。」

    　　左元敏笑道：「那也太誇張了，也許他在家裡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日子愜意
    得很呢！」

    　　張瑤光道：「管他的呢！總之，我們找上門去，他的徒子徒孫一見到你的情形
    ，多半束手無策，馬上招呼人去請老爺出馬。結果咱們這位神醫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責怪小輩們大驚小怪，這不給你把脈還好，一搭到你的脈象，那還不是見獵心喜
    ，非要好好地表現一下不可。」

    　　張瑤光這一番話，除了開玩笑之外，也相當程度地表達了她對左元敏這次受傷
    情況，內心裡真正的看法。張瑤光渾然不知，左元敏也不以為意，但覺得她此刻輕
    鬆開朗，活撥健談，與初見面時大不相同，心中覺得比較喜歡現在的她，於是安安
    靜靜地閉上嘴，讓她自由發揮。

    　　兩人叫來飯菜，填飽了肚子，便往店小二所指示的方向走去。不久兩人到了目
    的地，只見那所謂的「再世堂」，其實便是間藥舖子，舖子的兩邊都是圍牆，後頭
    連著深宅大院。幾株巨大古榕從院子裡伸出圍牆之外，如同兩隻手一般，剛好從兩
    邊用樹蔭蓋住了藥舖子的門樑屋頂。遠遠瞧去，就像是車蓋一樣，感覺既高貴，又
    有一種怡然自得的恬靜。

    　　兩人逕往藥舖子走去，迎面而來的是一陣陣濃烈的藥材氣味，櫃台後一個年輕
    小夥子探出頭來，問道：「兩位，有事嗎？」

    　　張瑤光道：「小哥，勞駕，我們找大夫。」

    　　那小夥子道：「稍坐一下。」又把頭縮了回去。

    　　張左兩人依言並坐在牆邊的長板凳上。只見櫃台後面的門簾掀動，然後漸漸復
    歸於平靜。屋中兩邊牆面滿滿的都是藥櫃抽鬥，左元敏四處張望，頗有些魂不守舍
    的味道，張瑤光知他緊張，伸手摟住了他的臂膀。兩人相對一眼，千言萬語，無話
    而笑。

    　　良久，門簾掀動，那小夥子復又出現，說道：「兩位，這邊請。」用手指著裡
    面牆邊的一副桌椅。

    　　張瑤光攙著左元敏前去，才坐定，一個青年漢子從門簾後走了出來，一邊問道
    ：「哪裡不舒服？」

    　　左元敏待那人在他面前坐定，正要開口，對方左手三指已然搭上他的手腕，右
    手在他面前輕擺，示意他不要說話。

    　　那人搭了一會兒脈，忽然皺眉道：「你這不是一般的內傷……公子是武林中人
    ？」

    　　左元敏點了點頭。

    　　那人改搭他的右手，不過這次只一下子的功夫，便將把脈的手收回，正色道：
    「傷你的人武功高強，在武林當中大有來頭。不過公子傷勢嚴重，卻還有另一層原
    因。」

    　　左元敏見他面有難色，還以為自己的傷勢嚴重，已經讓對方感到難以啟齒說道
    ：「大夫但說無妨。」

    　　沒想到那人道：「依我們再世堂的規矩，江湖上的恩怨，得要先問過我們家二
    爺，兩位請在此稍坐，哪兒都別去。」

    　　那原本待在櫃台後頭的小夥子，一聽到這裡，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再度掀開
    門簾，匆匆往後堂而去。

    　　那張瑤光原本聽他說到「哪兒都別去」這幾個字時，還以為是對方關切左元敏
    ，要他多休息，不要到處跑。可是接下來那店伴的反應，卻有點奇怪。

    　　張瑤光留上了心，說道：「二爺是誰？是淳于大夫嗎？」那人笑而不答，臉色
    多了幾分不善之色。

    　　張瑤光臉色微變，拉起左元敏，低聲道：「我們走。」

    　　左元敏其實也早知道苗頭不對，但他昨日以來，身子越發衰弱，若無張瑤光攙
    扶，幾乎連走路都有困難，此時此刻，自然也只能以張瑤光馬首是瞻，完全配合她
    的行動了。

    　　那人哈哈一笑，身形一閃，隨手抄起櫃台上的藥秤，秤桿伸出，直指左元敏的
    背心，張瑤光轉過身來，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劍，一刺一點，與那人過了兩招。

    　　那人退開兩步，說道：「好劍法，好劍法。」

    　　張瑤光且戰且走，拉著左元敏退到門邊，說道：「服了嗎？」

    　　那人道：「姑娘身手矯健，在下攔不住你，但手上多了個累贅，那就很難說了
    。就算兩位真的走得了，不瞞姑娘說，七日之內，你的朋友就要去閻王了。」

    　　張瑤光一愣，看了左元敏一眼。

    　　左元敏惱他說話無禮，與張瑤光輕輕地搖了搖頭。

    　　張瑤光會意，拉著他又向外踏了一步。

    　　那人道：「姑娘，別說在下不曾警告過你，從『再世堂』走出去的病人，依慣
    例是不能再回到『再世堂』來的。」

    　　張瑤光這可在意了，若是左元敏的情況真的有他說得那麼糟，而再世堂又不收
    的話，那豈不是沒得救了？張瑤光停步回頭，怔怔地瞧著說話那人，左元敏反過來
    拉張瑤光，說道：「別求他，我們走啦……」

    　　張瑤光輕輕掙開左元敏的手，與那人說道：「請問這位大夫高姓？」

    　　那人道：「在下姓沉，草字敬之，淄川人士，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親。」

    　　張瑤光道：「淄川？那可真是千里迢迢啊。」

    　　那叫沉敬之的說道：「拜師學藝，何言辛勞？敢問姑娘貴姓？」

    　　張瑤光不回答，只道：「嗯，沉大夫，到底要怎麼樣，你們才肯救人？」

    　　沉敬之道：「姑娘，在下說過了，這要我們二爺才作得了主。」

    　　張瑤光逐漸失去耐心，將臉一扳，道：「那快叫你們二爺出來！」

    　　那布簾後忽然響起如破鑼般尖銳又響亮的聲音，說道：「兩位有求於人，還這
    般囂張，呂某在此行醫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話才說完，門簾飄動，人影已到
    診察桌邊。沉敬之向那人躬身作禮，退到他的身後去。

    　　張瑤光定睛一瞧，見是一位身著青衫長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臉色頗為黝
    黑，看上去一副精壯強悍的樣子。便道：「請問這位爺台就是二爺嗎？」

    　　那自稱姓呂的中年男子道：「我叫呂泰，二爺是這裡面的人叫的，姑娘不嫌棄
    的話，也可以這般稱呼我。這位小兄弟，請回來坐。」

    　　呂泰當先坐下，做勢要左元敏回來坐好，他要替他再把一次脈。左元敏見勢如
    此，不得不從，便由張瑤光攙回。

    　　那呂泰一搭他的脈搏，立刻皺眉，半晌，瞄著他說道：「你為烈火神拳拳力所
    傷，居然可以撐到這個時候，能耐非比尋常，想來也該是名家弟子。不知尊師上下
    如何稱呼？」

    　　左元敏讓這個問題困擾多次，但他還是只有一個標準答案，道：「我沒有師父
    。」

    　　呂泰將臉一沉，淡淡說道：「你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封俊傑是什麼人
    ，他既然要讓你死，我又怎麼敢讓你生。你不交代清楚來歷，我就沒有理由救你了
    。」

    　　雖然這個叫呂泰的，年紀比沉敬之大，能夠只靠把脈，便可得知左元敏為烈火
    神拳所傷，醫術可見亦較沉敬之為精，但是兩副嘴臉，卻像是同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讓張瑤光原本在心中打的如意算盤，碰到了實際狀況，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情
    急之下，便嚷道：「我們要見淳于神醫！」

    　　呂泰倏地伸手抓住左元敏的手腕，說道：「姑娘，你們的來歷不明，又為名門
    耆宿所傷，也許我該將你們軟禁起來，好讓你們知道，這可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指
    定見誰就見誰，可以任意撒野的地方。」

    　　張瑤光大怒，她早已擎劍在手，這時右肩一動，便要將劍尖遞出。呂泰手上用
    勁，將左元敏整個人拉上了桌面，擋在自己身前，張瑤光若是繼續將劍身刺出，那
    左元敏不免劍刃透身，馬上就多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再說那呂泰右手拉起左元敏，
    左手也沒閒著，五指活動，同時扣住了他的喉嚨。

    　　張瑤光多了一層顧忌，這一劍非旦不便刺出，反而不由自主地往後推開兩步。
    接著只聽得屋前屋後，腳步聲響，卻是湧來了一批人，將張左兩人，團團圍住。

    　　那左元敏礙於傷勢，明知呂泰要來擒他，卻也無法抵抗。待見因為自己之故，
    連累了張瑤光也陷入險地，一時情緒激動，開始掙扎起來。那呂泰牢牢嵌住他的手
    腕，但覺他手腕微顫，知道他的心意，哈哈笑道：「小兄弟，你最好別輕舉妄動，
    否則經脈倒錯，神仙難救！」

    　　左元敏知道自己的傷勢嚴重，本已有難逃一死的準備，後來想起夏侯如意曾經
    提過的人間閻王，既有一線生機，自又燃起強烈的求生慾望。可是眼見這一群小鬼
    難纏，就算幕後的閻王好見，那也無用。不由得心底一股無名的怒火升起，用另外
    一手也去抓呂泰的手腕，說道：「我若乖乖待著，你就有辦法救我嗎？那你倒是說
    說看，我身上除了烈火拳的拳傷，還有什麼內傷？」

    　　烈火神拳威力無儔，偏向剛猛一路，所以左元敏脈象雖然奇特，呂泰依自己多
    年的經驗，自然能有所判別，至於其他，則是完全不能確定，如今讓左元敏這麼一
    提，一時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答。

    　　左元敏見他臉色尷尬，便知道自己的猜測不錯，怒意更熾，心道：「既然你沒
    那個能耐，又有什麼資格消遣我們？」忽然爆喝一聲，一頭便往呂泰臉上撞去。

    　　左元敏這一下又快又急，兩人距離又近，呂泰驚覺，反射性地便鬆開抓住他的
    手，伸掌格擋。左元敏一獲自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套「秋風飛葉手」立刻使
    開。那秋風飛葉手用在近身搏鬥，威力更大，呂泰見招式精妙，不敢逕接，身子從
    座位上飛躍而起，連退三步，心中驚疑不定。

    　　但就只這麼一下，左元敏傷勢更重，百忙中用盡所有餘力，大叫道：「瑤光姊
    ，快走！」可是張瑤光就是因為顧忌他的傷勢，而不敢輕舉妄動，如何肯因他奮不
    顧身的大叫，就撇下他不管？

    　　而左元敏根本也沒想到那邊去，眼前一黑，接著便從桌椅上摔了下來，耳裡只
    聽得有人喊叫，四周亂成一團，接著四肢手腳一緊，彷彿有人來抬他。左元敏實在
    很想看看究竟是誰來抓自己，但別說他現在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就是意識也
    逐漸模糊，不久便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當中，左元敏忽然夢到，自己抱著張瑤光，正從山
    崖上往下墜落。沿著陡峭的山壁，他不斷地往下奔跑，往下奔跑，彷彿永無止境，
    而手上的張瑤光的身子，卻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不斷地將他往下拉。他幾次想放
    脫張瑤光，但最後終於還是忍住了，咬緊牙關，苦苦支撐，忽然眼前一亮，橫亙在
    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亮光，接著「唰」地一聲，自己連同張瑤光，一起
    掉進了這一片銀白亮光當中。

    　　左元敏還是覺得自己的身子仍不住地往下墜，只是力道逐漸緩和，到最後停了
    下來時，他張目望去，四周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到，手中的張瑤光不知何時已
    不知去向，替代而來的，是週身一陣又一陣的刺骨寒意。他忽地驚覺自己原來身在
    雪中，同時更覺得呼吸困難，慌亂之間，四肢划動，想要鑽回雪面上。

    　　這下的感覺，比之從山崖上墜落，又是另一番滋味，他越往上游動，就越發覺
    得氣悶，而越覺得氣悶，他就越加緊游動，尤其四周越來越冷，四肢竟忍不住僵硬
    起來，左元敏一顆心彷彿就要從胸口炸了出來，忽然間「哇」地一聲，頭手終於鑽
    回雪面，他趕緊大大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一個白衣女子向他走近，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說道：「你醒啦？」

    　　左元敏伸手拉住她的手，說道：「瑤光姊，拉我一把……」

    　　那女子輕輕掙脫，笑道：「你認錯人啦！」

    　　左元敏猛地驚醒，睜開雙眼，但見自己躺在一張牙床上，床邊坐著一個白衣女
    子，便如同夢中所見的一樣。左元敏瞧著眼熟，想要起身看清楚一點，但這一動，
    一股寒氣又從丹田直衝上腦門，一時眼冒金星，頭昏腦脹。

    　　那女子道：「哎呀，你別亂動呀！」將原本搭在他手腕上的手移開，起身道：
    「老天保佑，你的情況總算是穩定下來了。我現在出去替你熬一副藥，你躺著休息
    ，千萬別亂動啊！」說著，放下床帷，逕自去了。

    　　左元敏躺在床上，心想：「這裡是哪裡？那姑娘是誰？瑤光姊呢？」迷迷糊糊
    間，又不住沉沉睡去。

    　　他這一覺比上一回睡得更沉更久，恍恍惚惚間，也不知做了多少夢，而且是夢
    中有夢，驚醒之後，仍是沉溺在睡夢當中，層層疊疊，不知凡幾。

    　　須臾，悠悠轉醒，第一個念頭仍是：「這是夢嗎？」

    　　他極目而望，但見四周都是素淨的白色布幔，原來自己還是躺在一張牙床之上
    ，四旁床帷放下，瞧不清楚外面的狀況。

    　　左元敏想要去掀開布幔，可是他心裡是用力了，身子卻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
    半點不聽使喚。忽見布帷外人影晃動，左元敏尚未開口呼救，床帷掀開，探進一個
    蒼老的男人臉，兩鬢花白，額上還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左元敏從未見過這個老人，
    兩眼緊緊盯著瞧，張著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老人看了左元敏一眼，說道：「他醒了。」

    　　他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接著興奮地說道：「真的？」

    　　那老人淡淡地道：「還有假的嗎？」伸出手來探左元敏的脈搏，一會兒，說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身後那女子把臉蛋擠了進來，說道：「不出你老人家所料？怎麼了，他怎麼
    了？好得了嗎？」

    　　老人將臉一側，輕輕咳了幾聲，女子調皮地伸了伸舌頭，將頭縮了回去。

    　　老人將左元敏的手重新放回床上，拉過薄被，替他蓋好了被子，頭一縮，床帷
    重新放下。

    　　左元敏只能在床上看見兩人映在床帷上的影子，耳裡聽他們兩人說話。

    　　只聽得那女子說道：「果然不出師父所料，一定可以治得好的，是不是？」

    　　這女子問話的內容，也是左元敏相當關心的，聽他替自己問了，正好側耳傾聽。

    　　只聽得那老人說道：「錯，這小子不出我所料，要是沒有奇跡出現，他必死無
    疑。」

    　　那女子顯然十分著急，忙道：「奇跡？師父，你不就是奇跡嗎？快救他呀！」

    　　那老人道：「你不用給我灌迷湯，拍馬屁，我究竟是人不是神，這幾分自知之
    明，還是有的。」

    　　那女子對這樣的答覆並不滿意，續道：「是神，是神！人家都稱你是人間閻王
    ，那地藏王菩薩是神，閻王自然也是神啦！」

    　　老人道：「胡鬧！地藏王菩薩也是可以讓你掛在嘴巴上，隨便拿來開玩笑的嗎
    ？」

    　　那女子忙道：「可是那地藏王菩薩……」兩人顯然是邊走邊講，聲音越來越遠
    ，終於細如蚊聲，而至不見。

    　　左元敏聽這兩人的對話，頗為驚訝，心想：「人間閻王？難道這個老人便是淳
    於中嗎？」他一直想不起淳于中這個名字，此刻不知怎麼搞的，忽然就想起來了。
    繼而又想：「這個女子是誰？我一定見過她，只是……只是……」他想著想著，腦
    筋又開始暈眩起來，最後的一個念頭是：「瑤光姊呢？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

    　　這般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漸漸地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多，昏睡的時間則越來越
    短。不過在他清醒的時候，卻是很少再碰到淳于中與那名女子，取而代之的，是一
    日三次的藥僮餵藥，與兩次的婆婆餵食。但有一點左元敏可以確定的是，這女子與
    淳于中還是有來看他，而且輪流把脈，相互談話。

    　　這一天，左元敏喝過湯藥後，忍不住問道：「今天什麼時候了？」那藥僮一愣
    ，不知怎麼回答，匆匆退出。左元敏正納悶著，忽然門外腳步聲響，走進一名女子
    ，仔細一瞧，不正是這些天來，不眠不休地照顧自己的那個女子嗎？這會兒他神智
    清楚不少，這才發覺這女子年紀尚輕，比著自己，也許還小那麼一兩歲，心中驚訝
    之情，可就更加三分了。

    　　那少女喜道：「左大哥，你醒了？」

    　　左元敏聽她叫得自然，臉上的歡喜神氣，顯然也不是假裝的，這下可真把他搞
    糊塗了，遲疑半晌，說道：「姑娘，我……我們見過面嗎？」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佯怒道：「大哥是真的忘了我了？還是認不出我來？」說
    著退開兩步，雙臂微張，原地轉了一圈給他瞧個仔細。

    　　左元敏見她雖然還是個少女，但是姑娘家婀娜多姿的身材，在她身上都已找得
    到。而這樣的身形，左元敏確實是有印象曾見過，但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少女轉了一圈，接著又倒著轉了一圈，說道：「怎麼？想起來了嗎？」

    　　左元敏道：「在下愚昧，實在……實在想不起來……」

    　　少女氣鼓了腮幫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忽然說道：「對了，我知道了，你看
    ……這樣子呢？」一邊說著，一邊用兩隻手掌權充梳子，十指張開，將一頭烏黑的
    秀髮往後梳攏，最後才將全部的頭髮盤到頭頂上，用一手壓住，續道：「這樣呢？
    想起來了嗎？」

    　　左元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少女大喜，說道：「想到了嗎？左大哥！」

    　　左元敏吃驚道：「你……你是夏侯如意……」

    　　那少女一聽，忽地泫然欲泣，喜道：「你果然沒忘了我……」

    　　左元敏叫出「夏侯如意」四個字時，還沒什麼把握，但見她的反應時，便知自
    己猜中了，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哎呀，我從沒見過你扮過女
    裝，一時失察，還請賢妹恕罪。」

    　　夏侯如意偷偷拭去眼眶中的淚水，說道：「說來話長……怎麼樣？我扮女裝好
    看嗎？」說著，又轉了一圈。

    　　左元敏笑道：「唉，早知道你看女裝這般好看，當時我早就該叫你扮回女裝來
    了。以後你可別再扮男裝了，沒地浪費了老天爺給你的本錢。」

    　　夏侯如意大喜，說道：「你喜歡就好了，我還擔心你看不慣哩！」

    　　左元敏道：「哪裡，賢妹忒謙了。」

    　　兩人寒暄幾句，夏侯如意這才談起了當日在山谷外，久候左元敏不至，接下來
    的情形。

    　　原來她當日在谷外，依約等候了八九日，始終不見左元敏出谷來，便想進谷去
    尋他，於是僱船渡河。但她過了河才發現，原來那入谷的山洞十分隱蔽，連附近的
    漁家都不曉得，山壁連綿，那夏侯如意一連尋了五六天，眼見盤纏即將耗盡，這才
    打了退堂鼓，想想還是回去準備妥當了，再捲土重來為是。

    　　於是她踏上歸途，花了幾天的時間回到尉城，可是這一回去，她馬上就被哥哥
    看住了，不准她再到處亂跑。夏侯如意又吵又鬧，吵到最後，連夏侯儀都親自出來
    教訓女兒，這才讓她安分下來。

    　　那左元敏聽到她形容自己如何跟兩位兄長吵鬧，是如何的花樣百出，如何的令
    人防不勝防時，實在感到啼笑皆非，忍不住說道：「我見過夏侯無過幾面，他樣子
    看上去頗為幹練，劍法也相當厲害。想不到在你面前，卻是一籌莫展，最後還得把
    老爹抬出來，才治得了你。」

    　　夏侯如意頗有得意之色，說道：「我原說他們兩個也不過爾爾，在這個世界上
    ，只有我父親把他們兩個當成寶。」

    　　左元敏道：「那你後來，怎麼會來到這裡？」

    　　夏侯如意笑道：「總歸一句，都還不是為了大哥你！」

    　　左元敏奇道：「為了我？」

    　　夏侯如意道：「可不是。」清了清喉嚨，續道：「後來我爹大發脾氣，將我關
    在房間裡，找了五六個人日夜輪班看著我，我上哪兒，他們就跟著我上哪兒，甩也
    甩不開，罵也罵不跑，那一陣子，心裡真的很煩……」

    　　左元敏道：「那也怪不得他們，他們是奉命行事啊。」

    　　夏侯如意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頓了一頓，續
    道：「那時我就想，要是左大哥在這裡的話，他會怎麼跟我說……」

    　　左元敏聽她說得情意真切，語調纏綿，彷彿她口中的那個「左大哥」不眼前一
    般，心中一突，暗道：「難道……」

    　　只聽得夏侯如意續道：「……我就想，左大哥一定也不喜歡我這般頑皮，不務
    正業，鎮日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想來想去，既然我這麼討厭這家裡的每一個人，是
    不能改變的事實，那我何不到外頭去，另學一技一長？大哥，你說我這麼想，沒錯
    吧？」

    　　左元敏沒料到她會忽然回到現實中來，還向自己詢問，忙道：「沒錯啊，學一
    技之長很好哇，那你準備學什麼？」

    　　夏侯如意粲然一笑，說道：「學醫啊，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在這個地方嗎？」

    　　左元敏大叫一聲：「啊……」笑道：「你瞧我這般糊塗……」

    　　夏侯如意低聲道：「其實我早該想到了，別人想拜人間閻王淳于中為師，那自
    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憑著我夏侯家與淳于家的關係，只要我爹給說上一說，問題
    就不大了。再說我爹聽說我打算來這裡學醫，他既樂得耳根清靜，又不怕我給他惹
    事，那還不是滿口答應，第二天立刻親自跑一趟，我拜師學藝的事情，就水到渠成
    啦！」

    　　左元敏心想：「原來如此。」說道：「那真要恭喜你了，他日學藝有成，江湖
    上可又要多一個神醫啦！」

    　　夏侯如意道：「藝成？談何容易啊，你沒看到那淳于中一把年紀了，才有今日
    的成就地位，我上頭還有幾個師兄，大師兄都四五十歲了，還不是沒沒無聞。」

    　　左元敏點了點頭，說道：「這跟學功夫一樣，一半靠後天努力，另一半還要有
    天賦。再說，每個練武學醫的，如果都要練到名揚四海，人盡皆知，試問這世上又
    有幾人可以稱心如意呢？」

    　　夏侯如意笑道：「反正你總有你的道理，我說不過你就是了。」

    　　左元敏跟著笑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見到你，就特別有這麼多道理好
    講，我平常與其他人在一起，不是這個樣子的。」

    　　夏侯如意道：「這個我知道，那是因為大哥關心我，愛之深，責之切，一見到
    我，非得訓我一頓，不能甘休。」

    　　左元敏道：「或許吧，啊，對了，你既然拜了淳于中為師，言談間就不好再將
    淳于中三個字掛在嘴上，總得稱師父才好。」

    　　夏侯如意道：「是，我說了，都聽你的便是。」

    　　夏侯如意這樣的反應，讓左元敏覺得有些尷尬，扯開幾句，續道：「賢妹，我
    到底昏迷了多久了？」

    　　夏侯如意道：「我叫你大哥，你就叫我賢妹，這樣太見外了，不如你直接叫我
    如意吧。」

    　　左元敏道：「好吧，希望如你的名字一樣，萬事如意。」

    　　夏侯如意拉了一張板凳，到床邊坐下，屈指一算，道：「從你那天進到再世堂
    來，到今天，已經足足有二十天啦！」

    　　左元敏大驚，他知道自己昏睡了一段不算短的時日，卻萬萬沒料到竟然這般久
    ，顫聲道：「二十天了？那……那天跟著我一起來的那位姑娘呢？她到哪裡去了？」

    　　夏侯如意似笑非笑地道：「哪一個姑娘？我聽你這幾天，都在喊著：『瑤光姊
    ，瑤光姊！』是這位嗎？」

    　　左元敏臉上一紅，道：「是她一路攙著我過來，要不是她，我現在只怕已是白
    骨一堆了，所以我很擔心她現在的安危。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平安嗎？」

    　　夏侯如意道：「我回來的時候，廳上亂成一團，我不知道有哪一位姑娘是跟著
    你一起來的，大哥要不要形容形容她的長相穿著，我回想回想，看看有沒有見過這
    麼一位姑娘。」

    　　左元敏一愣，喃喃說道：「長相？」他們兩人這半年多來形影不離，早上一睜
    開眼睛就能看見對方，然後就一直要到晚上閉上眼睛睡覺，才得互相離開對方的視
    線。因此，左元敏只要一閉上眼睛，張瑤光的模樣，就能夠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宛
    如觸手可及。可是這會兒要他用幾個字，幾句話來形容張瑤光，卻是任憑他絞盡腦
    汁，腸枯思竭，也找不到合適的詞句來形容。

    　　左元敏歎了一口氣，說道：「要是她當時聽我的話趁亂走了，此刻問你，自然
    是多此一舉；而若她終不肯拋下我獨自逃走，而為淳于中所擒的話，你既然不知道
    ，要你去問，那也是徒增不便，造成你的困擾而已。」因為不知道如何形容張瑤光
    的長相，就乾脆不問了。

    　　夏侯如意道：「那可不一定。」說著站起身來，在這斗室當中，一邊踱著步子
    繞圈，一邊說道：「再世堂在這臨穎縣城中，固然也為一般百姓看病，配製藥劑，
    但實際上武林人士才是大宗。這其中的道理不難明白，因為淳于……咳……我師父
    他老人家，本身就是個武術名家，對於如何疏通人體經絡，去傷解郁，頗有獨到的
    見解。此外，他還是一個外科聖手，續肢接骨不說，就是肚破腸流，只要在時辰之
    內，據說他也能縫合治好。」

    　　左元敏聽了不禁瞠目結舌，口張而不能言。夏侯如意見他的反應與自己聽到這
    事時的反應相同，亦感得意，這才補充道：「不過這是聽我師兄說的，他加油添醋
    ，總是會的，不過我師父醫術之高，只怕是當世第一。」

    　　左元敏道：「那是。」

    　　夏侯如意續道：「如果有人武功天下第一，那他就會有應接不暇的挑戰者；而
    若有人的醫術天下第一，則會有應接不暇的傷者。然則這些傷者多是因為打鬥而來
    ，而既有打鬥傷害，就有糾纏不清的恩怨，今天救了這個傷者，便得罪了他的仇家
    ，明天多救一個傷患，又多得罪了另一個仇家。順了姑情拂嫂意，如此惡性循環下
    去，我師父就算有三頭六臂，終必作繭自縛，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左元敏心想不錯，正要詢問如何是好，那夏侯如意已然接著說道：「所以這傷
    患不是不能接，而是要有規矩，有所為，也有所不為，一視同仁，那誰也無話好說
    了。所以早期我師父便訂了一套規矩，叫『三治三不治』，專門針對前來求醫的武
    林人士。大哥知道是哪三治，又是哪三不治嗎？」

    　　左元敏好奇心起，道：「正要請教。」

    　　夏侯如意道：「第一條就是：男治女不治。」

    　　左元敏才聽完這第一條，馬上便不以為然地搖頭歎氣。

    　　夏侯如意笑道：「大哥以為不妥嗎？」

    　　左元敏道：「豈只不妥，簡直是大大的不妥。女人難道就不是人嗎？為何男女
    差那麼多？」

    　　夏侯如意喜道：「為了大哥這句話，小妹在此願為天下女人，跟大哥說聲謝。
    」說罷輕輕一福。

    　　左元敏因為認識不少女子，都是會武功的武林中人，一想到她們要是不小心傷
    在歹人手下，這天下第一神醫居然早已決定袖手不理，心中自然不能平衡，倒是沒
    有想到如此是為了天下女人出氣，平白讓夏侯如意表達謝意，實是受之有愧，於是
    連稱不敢。

    　　那夏侯如意續道：「其實這還是有他的道理的。我師父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
    學人家讀書寫字，已經是十分要不得了，若是再學男人掄刀弄槍，那可就太不成話
    了。所以要是因此受傷掛綵，便是天譴，他要是逆天而為，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

    　　左元敏不信堂堂人間閻王會信這一套，還是搖頭連連。

    　　夏侯如意道：「接下來第二條嘛，就是：無辜受累者治，咎由自取者不治。」

    　　左元敏聽了，哈哈笑了出來。

    　　夏侯如意道：「怎麼？這一條也不像話嗎？」

    　　左元敏道：「不是不像話，我覺得是廢話。何謂無辜受累？又何謂咎由自取？
    這不過是令師訂的一個彈性條款，以供自由發揮罷了。」

    　　夏侯如意道：「這也不盡然，我聽我師兄們說，有了這一條，喜歡勸架當和事
    老的，就可以稍微放心了，要是情況收勢不住，讓兩方傷了，便可以前來就醫。」

    　　左元敏點頭道：「如果是這樣，那倒是一個積極的作用。」

    　　夏侯如意道：「而咎由自取最簡單的例子，就是為自己的兵器，或暗器所傷，
    我師兄說，要是有人笨到這種地步，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左元敏心道：「那也不一定是笨的關係。」只覺得第二條條款訂得倒是有趣，
    但還不是他心中想要的答案。他覺得像淳于中這樣的當世名醫，所訂定的理想條款
    中，最少也要有一條足以懲奸除惡，幫助好人的，那才不枉了世人給他獻上封號的
    期待。

    　　三治三不治，已經剩下最後一條了。

    　　左元敏抱著最後的希望，問道：「那最後一條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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