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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一 冊

    　　　　　　　　　　　    【第六回　谷中秘客】

    　　那封飛煙用雙拳擋住了赭衣人四手，尚自游刃有餘，口裡說道：「喂，你們的
    同伴不行了，再不趕快帶他去看大夫，我怕他過不了今天晚上。」

    　　那兩名赭衣人見她年紀輕輕，又只是個丫頭，如何相信她有這種能耐？可是兩
    個大男人始終拾奪不下她是事實，而躺在地上的同伴也因忍不住痛苦，不斷地呻吟
    哀嚎，也是實情，兩人於是越打越怯，其中一人更回頭問道：「老趙，你覺得怎麼
    樣了？」

    　　躺在地上的那人捂著胸口，叫道：「好熱，好熱……我的胸膛好像……好像要
    燒起來了……」滿臉通紅，全身大汗淋漓。

    　　封飛煙趁勢往後躍開，說道：「本姑娘與你們無冤無仇，只要你們知難而退，
    我就教你們怎麼救他的命。」兩名赭衣人面面相覷，漸漸歇手。

    　　封飛煙道：「你們找個大水缸裝滿水，讓他坐在裡面運功調息，水位須滿過肩
    膀。如此連續運功最少兩個時辰，中間萬不可間斷，然後再找個好大夫根據他體內
    熱毒的濕燥程度，細心做藥物調理，七日之後，絕對可以完全痊癒，與未傷前無異
    。」

    　　那兩名赭衣人見她說得頭頭是道，己方又傷了一人，再怎麼也討不了好去，於
    是相視一眼，訕訕扶起傷者，隨即隱沒於樹林之中。

    　　封飛煙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兩手叉腰傲然而視，得意非凡，若不是還記得自
    己是個女孩子，否則還真想仰天長嘯一番。

    　　秦北辰從她身後繞來，報拳問道：「姑娘可是姓封？」

    　　封飛煙喜孜孜地道：「沒錯，我叫封飛煙。」

    　　秦北辰一聽，臉上更顯恭敬，說道：「那不知烈火神拳封俊傑，封前輩與姑娘
    如何稱呼？」

    　　封飛煙喜不自勝，道：「正是家父。」

    　　秦北辰大喜，說道：「原來如此，秦某有眼不識泰山，當真對不住。久仰南三
    絕封俊傑大名，不知令尊現在何處，可否替秦某引薦一下？」

    　　封飛煙道：「我爹他人不在附近，不過你要是真想見他，我倒可以安排。」

    　　秦北辰大喜，說道：「此話當真？」

    　　封飛煙心想：「我是他女兒，這有什麼難的？」便道：「你這是懷疑我不是他
    女兒？要不要嘗我一拳，試試滋味啊？」說著虛晃粉拳，比畫了幾招。

    　　秦北辰笑道：「不敢。」轉向左陸二人詢問姓名。

    　　左元敏與陸雨亭便與他通了姓名，秦北辰虛應幾句，更道：「若是封姑娘不嫌
    棄的話，我想請封姑娘，跟你的這兩位朋友，到舍下盤桓幾日，同時等待封前輩前
    來，可好？」

    　　封飛煙尚有些猶豫。

    　　陸雨亭卻比他還貪玩，馬上鼓動道：「去看看嘛，你不是也希望有個機會，不
    要有親爹跟著，自己一個人在江湖上到處走走嗎？眼前不正是個好機會？」

    　　封飛煙想想頗為心動，便道：「秦公子家在哪裡？」

    　　秦北辰道：「我住的地方山明水秀，景致怡人，由此往南大約八十餘里。封姑
    娘若是嫌遠，這一路都有官道，我們可以雇一輛車子去。」

    　　陸雨亭一聽到封飛煙鬆口，知道她的心意，馬上嚷著：「去，去，去！」

    　　封飛煙順著話頭，也就說道：「那可要叨擾秦公子了。」

    　　秦北辰喜道：「榮幸之至。」

    　　既然封陸兩人都去，那左元敏剛剛才與雲夢失去聯繫，眼前反正也無處可去，
    正好一邊遊歷，一邊尋訪雲夢的下落，自然也無異議了。

    　　四人議定，秦北辰沒忘了要先吃解藥。那封飛煙忽道：「那個柳輝烈反覆不定
    ，才答應柳姑娘放過你，現在卻又派人回過頭來殺你，像這樣的人所給的解藥，不
    知有沒有詐？」

    　　秦北辰尚未說話，左元敏便道：「那倒不至於。如果他給的是假藥，就不必再
    巴巴地派人回來對付秦大爺了。」

    　　秦北辰笑道：「沒錯，我的看法與左兄弟不謀而合。還有，左兄弟，別再叫我
    大爺了。」打開油紙包，果見裡面包裹著一紅一黑，兩顆小指頭般小的藥丸，當下
    依照柳輝烈所說的程序，吞下紅色的藥丸。

    　　秦北辰但覺解藥入腹不久，肚中一股熱哄哄地感覺慢慢升起，元氣也好似伴隨
    著一點一滴地恢復。

    　　封飛煙關心道：「怎麼了？」

    　　秦北辰頗有再世為人的感覺，鬆了一口氣道：「是解藥沒錯。」

    　　三人聽了，也都為他歡喜。

    　　於是四人便往目的地出發，為了避免柳輝烈無窮無盡的追兵，節外生枝的不必
    要麻煩，四人還是決定不乘車，先挑僻靜的林間小路走，直出了三四十里路，才轉
    回大路。當下更不停留，黃昏時分，終於到了一處小鎮上。在入鎮界的道路旁，立
    了一塊石碑，上書：「朱仙鎮」三字。

    　　陸雨亭即道：「原來秦兄住在朱仙鎮。」

    　　封飛煙道：「朱仙鎮很特別嗎？」

    　　陸雨亭道：「這朱仙鎮是古城鎮啦，相傳是戰國時朱亥的故里，所以這裡才叫
    朱仙鎮。那朱亥武功高強，使得兵器是一對大鐵錐，他擊殺晉鄙，大破秦師，可是
    大英雄一個吶。現在朱仙鎮日漸發展，是京畿地區重要的貨品集散之地，與景德、
    漢口、佛山並稱天下四大鎮哩。」

    　　封飛煙若有所思地道：「我們練武之人，要能像他這樣功成名就，連家鄉都以
    他為名，那可真是死而無憾了。」

    　　閒談間，秦北辰帶著他們來到一處大莊院前，左元敏放眼望去，但見樓高門闊
    ，綠瓦紅牆，好一派富貴景象。心中尋思：「瞧這這秦公子的穿著打扮，也知他是
    紈褲子弟，只是一般公子哥兒們，大多游手好閒，玩世不恭，若不是親眼所見，誰
    能想到他居然會武功。」

    　　秦北辰走到朱漆大門前，提住碗缽大的銅門環，敲了幾敲。

    　　門後一個小童的聲音答道：「誰啊？」

    　　秦北辰道：「是我。」

    　　門後窸窸窣窣聲響，咿呀一聲，開了一個小縫，探出一個頭出來。

    　　左元敏瞧上去這個門童年紀莫約有十二三歲，搖頭晃腦地見著是秦北辰，立刻
    眉飛色舞地道：「原來真是少爺回來啦！」兩手一扳，奮力拉開大門。

    　　秦北辰道：「我不在的這幾天，沒發生什麼事吧？」

    　　那門童道：「沒什麼事，只是老爺前天出門去了。」

    　　秦北辰道：「他自己一個人嗎？」

    　　門童道：「小的不太清楚。」

    　　秦北辰「嗯」地一聲，續道：「通知下去，在花廳擺酒，我要宴請這幾位朋友
    。」

    　　門童道：「小的這就去。」

    　　待眾人進得門來，復將大門關上，一溜煙地跑走了。

    　　那陸雨亭也曾是個大莊院的少爺，見門童勤快，忍不住出言讚美。秦北辰哈哈
    一笑，沒做旁的解釋，帶著三人穿過大廳，拐了幾個彎，來到一處廳堂。那堂上早
    已點上燈火，幾名婢僕趕著整理桌椅，忙得不亦樂乎。

    　　左元敏跟著眾人最後踏入堂來，但覺火光熠熠，滿室溫馨，中堂頂上懸了一塊
    大匾，上書：「劍去流星」四個大字。匾下左首懸掛了一幅關仝所繪的待渡圖，圖
    中山水秀麗，林深屋遠，右下角幾名遊客在岸邊閒談，一邊等待著對岸的渡船。

    　　這副景致不禁讓左元敏想起在符家集時，霍不同在沂水邊當梢公的日子。待渡
    圖的右首掛的，則是一帖楊凝式的行書書法。左元敏不懂得書法之妙，只覺得筆劃
    蒼勁，宛如行雲流水，令人望之心曠神怡。

    　　秦北辰招呼三人就坐，首先遞上茶水。待三人都用過茶後，秦北辰開口詢問陸
    雨亭與左元敏的師承來歷。

    　　陸雨亭因為家中才遭逢劇變，不願與外人提及此事，支吾其詞，終是不肯明說。

    　　那左元敏的來歷反正現場無人知曉，可就更不願透露了，只說自己是尋常人家
    。他半點武功不會，正好是有力的證明。

    　　秦北辰也不再追問，便岔開話題，與封飛煙談論起一些江湖奇聞、武林軼事等
    等。

    　　不久酒菜端上，秦北辰待三人都吃了些東西裹腹之後，才開始舉杯與三人敬酒。

    　　那封飛煙就愛人家把她當成武林豪傑，想那英雄壯士，都是大碗大碗的喝酒，
    當下便連乾了三杯，面不改色。

    　　陸雨亭不願落後，也是杯不離手。

    　　至於左元敏也因為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算是多結交了一個朋友，也就多喝了幾
    杯。

    　　酒過三巡，左元敏三人都頗有醉意，秦北辰只不斷招呼拿上更多的酒來。

    　　那封飛煙喝得又快又猛，不料這酒後勁頗強，三人當中，就她醉得最快。

    　　左元敏迷迷糊糊間，只聽得她搖頭晃腦地說道：「秦公子，你……你這是什麼
    酒啊？怎麼這……這麼厲害？」

    　　秦北辰笑道：「不過是十三年的女貞陳紹，算不得什麼。封姑娘還能喝嗎？我
    再敬姑娘一杯！」

    　　封飛煙紅著一張俏臉，連「嗯」了幾聲，始終沒能發表她的意見。

    　　倒是陸雨亭接著說道：「這陳紹我喝過，不過秦公子家裡的這幾罈，的確不同
    凡響。好像……好像是特別釀的……」說著酒杯從他手中跌了下來，灑了自己一身。

    　　封飛煙見狀哈哈一笑，指著他道：「你……你……」咕咚一聲，突然整個上半
    身往前伏趴在桌子上，杯碗盤碟唏哩嘩啦弄翻了一桌。

    　　陸雨亭與她中間隔坐著左元敏，見她如此，連忙起身想要繞過來扶她，沒想到
    他這一站起來，便弄翻了屁股後面的凳子，接著人往後仰倒。

    　　那秦家的兩個家丁眼明手快，正好在身後將他攙住了。

    　　秦北辰道：「扶著陸公子下去休息！」

    　　兩名家丁應諾，陸雨亭尚不情願，猶道：「等一等，我還沒醉呢……」兩名家
    丁不理，逕將他攙了下去。

    　　那左元敏本還想著，他們兩個怎麼會醉成那個樣子，但陸雨亭下去不久之後，
    竟也是逐漸覺得頭昏腦脹，天旋地轉。他這一輩子還沒醉過酒，心中只道：「難道
    酒醉就是這個樣子嗎？」便與秦北辰道：「秦公子，小弟實在是不勝酒力了，再喝
    下去恐失儀態，我想……」

    　　秦北辰道：「左兄弟也不成了嗎？」

    　　左元敏強忍著不適，說道：「真是不好意思……」迷迷糊糊間，彷彿見到秦北
    辰使了一個眼色，又有兩名家丁上前，分從左右，各出左右手，穿過封飛煙的腋下
    ，將她架了起來。

    　　這樣的舉動既不尋常，也非常不禮貌。左元敏覺得情況有異，心中一急，霍地
    站起，指著那兩個家丁大叫道：「喂，男女授受不親，你們這樣是做什麼？」

    　　只見秦北辰似笑非笑，張口對他說了幾個字。

    　　左元敏什麼也沒聽到，忙問：「你說什麼？」可是他嘴是張開了，卻與秦北辰
    一樣，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左元敏不由大駭，下意識地低頭看著酒杯，但覺眼前逐漸變黑，腳下一輕，接
    著額上一痛，便不省人事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左元敏覺自己彷彿逐漸恢復了意識，雖然仍是昏昏沉沉的，
    不過耳邊已經偶爾還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接下來，就不知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
    的感受，左元敏但覺自己的身子忽上忽下，好似騰雲駕霧一般，端地難受異常，時
    刻一久，又忍不住沉沉睡去。睡夢中，他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雲夢的身邊，一下子
    又瞧見了他死去的親娘，還有霍伯伯，只是這些人好像都沒看到他，一個一個都如
    同陌生人一般，從他身邊擦身走過。左元敏大呼大叫，他們卻無人回頭，想要追上
    去時，才發覺自己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根本動彈不得。

    　　忽然間，左元敏只覺得好像被人扔到了水裡，口鼻耳眼霎時都浸了水。他大叫
    一聲，掙扎著爬起，才猛然驚覺自己跪在一處土坑之中，天空正嘩啦嘩啦地下著大
    雨，四周窸窸窣窣地儘是雨打樹葉的沙沙聲響。土坑中的積水約有兩三寸高，左元
    敏低頭瞧著自己身上滿是泥污的衣褲，才知自己剛剛就是趴在這坑裡，才差一點被
    積水淹死。至於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那可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左元敏利用雨水將沾臉上手上的泥土稍微清理了一下，確定這一切不是夢，才
    逐漸憶起自己原是在秦北辰的家中作客，而今卻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個鬼地方，簡
    直不知所謂。他既無法解釋原因，便決定先四處看一看再做打算。雙腿一動，才知
    全身上下的骨頭都隱隱作痛，四肢臉上到處都是擦傷，心中除了暗自咒罵，亦無他
    法。

    　　左元敏緩緩爬出土坑，但見四處不是一片綠意蒼翠，就是參天巨石，竟然身處
    在一處山谷當中，此時雨聲淙淙，谷口雲霧裊裊，有如太虛仙境。而既是仙境，就
    表示人跡罕至，左元敏一顆心不禁涼了半截，連忙爬上一旁的岩石崖上，想要看得
    更遠一些。沒想到他一爬上岩塊，卻見著一旁有個人斜靠著大樹根，一動也不動地
    躺著，不正是陸與亭是誰？

    　　左元敏有些吃驚，連忙上前一探究竟。那陸與亭聽到聲響轉過頭來，與左元敏
    四眼相視，兩人都是一愣。

    　　過了一會兒，陸與亭才苦笑著說道：「原來你也在這裡，我還以為只有我被扔
    下來了呢。」

    　　左元敏見他臉色不是很好，關心道：「你怎麼樣了？下起大雨了呢，找個地方
    先躲雨吧？」

    　　陸雨亭道：「你自己去吧，我的左腳斷了。」

    　　左元敏走近陸雨亭的身邊，蹲了下來，陸雨亭道：「你會嗎？」

    　　左元敏道：「我不會。」

    　　陸雨亭道：「那你要幹嘛？」

    　　左元敏道：「這個地方人煙罕至，我不幫你，誰來幫你？」說著撕開他的褲管
    ，但見他的左小腿上腫了一個大包，但是整個看起來，腿部並沒有歪斜，想那骨頭
    雖然斷了，但是情況並不嚴重，便道：「看樣子腿骨是裂開了，但是還沒有完全斷
    裂。」找來一根頗為平直的木條，撕下他的褲管，緊緊地將他的斷腿縛了起來。

    　　陸雨亭忍痛看著左元敏的一舉一動，忽然有感而發，說道：「左兄弟，你在我
    家密室裡救了我一命，我還沒謝過你呢。現在你又這麼幫我，我真不知該說些什麼
    才好？」

    　　左元敏訕訕一笑，說道：「我也不好，我知道我不愛說話，個性又有點孤僻，
    常讓相處的人覺得很困擾。」將他的斷腿包紮完畢，站起身來，又四處張望了一會
    兒，說道：「真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那左姑娘和秦公子現在不知怎麼樣
    了？」

    　　陸雨亭笑道：「你還不知道嗎？那個姓秦的請我們去他家裡，又請我們喝酒，
    根本是不懷好意。我想那酒裡一定下了迷藥了……」

    　　左元敏大驚，說道：「為什麼？我們與他又素不相識。更何況……更何況我們
    也算救了他一命啊……」

    　　陸雨亭道：「他的目標是封姑娘，你沒瞧見，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嗎？」

    　　左元敏仍是將信將疑。

    　　陸雨亭道：「先找個地方避避雨，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左元敏也是這個意思，便先去尋了一處巖壁的凹縫處，覺得勉強可以擋住雨勢
    ，才去攙扶陸雨亭過來。

    　　陸雨亭見那巖縫狹小，不能容兩人並肩，苦笑道：「嘿嘿，我的名字就叫『雨
    亭』，沒想到居然淪落到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左元敏不願聽他這種挖苦自己的喪氣話，也就不搭腔，只默默地幫陸雨亭將身
    子盡量往後挪。只聽得陸雨亭先開口道：「也不知道昏了幾天，我的肚子可真餓啊
    。」

    　　左元敏聽他這麼說，也頗有同感，正要附和幾句，陸雨亭忽又道：「那天我喝
    得東倒西歪，本來也以為是酒力發作。兩個秦家的家丁攙了我出去，你想他們應該
    是扶我去休息吧？錯了，他們攙著我走到後堂，居然把我扔在一台板車上。我雖然
    覺得奇怪，但仍以為他們應該沒有惡意，也許是他們秦家某種特殊的待客之道，誰
    知我才躺好，他們其中就有人伸手到我懷中摸索。我大吃一驚，叫道：『喂，你們
    幹什麼？我是你們家少爺的客人呢！』

    　　「他們其中一人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一退，倒是有些懼意。另一個人才說道：
    『怕什麼？他動不了啦，反正也是要將他扔了，他身上的銀兩也沒用處了，我們是
    不拿白不拿……你不拿是不是？你不拿，我拿，到時候可別向我要你的份吶！』

    　　「我聽他們這麼說，竟然是明目張膽地要搶我的錢。那時我哪裡還管得了他們
    是誰家的人，打誰的狗要看誰家的主人，上身一動，就要坐起，右臂同時跟著一抬
    ，想要打得他們滿地找牙，結果……嘿嘿，我真的像他們說得無法動彈，就是想抬
    起一根手指頭都有困難，這時我才知道這一切都不對勁。

    　　「那時我只能眼睜睜地，任由他們將我身上的財物搜括一空，卻只能說道：『
    你們想要幹什麼？』但是他們根本不理我，東西搜完了，就將我放著，逕自走了。
    在他們再度回來之前，我昏過去了。現在想想，他們那時，可能是回頭去拖你的。」

    　　經陸雨亭這麼一提，左元敏也逐漸想起當時的一些情況。在當時，他與陸雨亭
    兩人都表示自己是無名之輩，並未對身世有所透露，反觀封飛煙，她則因為是武林
    成名高手之女，一見面就表明了身份，若要說秦北辰跟他們三個會有什麼宿仇，那
    也只有封飛煙有這個可能了。而眼前他與陸雨亭都在，獨缺這位老氣橫秋的姑娘，
    多多少少都證明了這個事實。

    　　左元敏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這麼說來，封姑娘此刻不就凶多吉少了。」陸
    雨亭道：「我們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要是這個雨多下個幾天，我們就算不
    凍死在這裡，也要餓死在這裡了。」

    　　左元敏想想也是，自己現在的處境確實也很艱難，居然還有心情想到別人，不
    覺得怔怔笑了起來。忽又心想：「那秦北辰既然這麼大費周章的在酒中下藥，事後
    又沒有乾脆殺了我和陸雨亭，想來那封飛煙一時也應無性命之憂才是。」

    　　兩人又冷又餓，東聊西扯了幾句。左元敏便說到秦北辰沒殺他們滅口，真是謝
    天謝地，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陸雨亭則反駁道，那是因為秦北辰瞧不起他們，被
    人當成廢物扔到深山裡，真是再窩囊也不過了。兩人話不投機，又扯了幾句，就都
    不再說話了。

    　　這場雨一直下到半夜，兩個男人縱使不太願意，也都不由自主地挨著對方的身
    子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早，第一道陽光透了進來，左元敏輕呼一聲，立刻
    奔出巖縫。來到陽光底下，忙不迭地就開始脫衣服，兩三下脫個精光，張開雙臂恣
    意地享受著太陽輕輕灑下的點點溫暖。不一會兒，他便想起尚在山洞中的陸雨亭，
    於是轉回頭去攙他。陸雨亭滿心感謝，說道：「看你這麼享受，我還真不好意思叫
    你。」

    　　左元敏道：「既然老天爺要我們兩個一同受困在這山谷當中，就表示這一切都
    是天意，也就是人家所說的緣份。眼下我們福禍與共，必須互相扶持，才能平安出
    去。所以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若是再像剛才這般客氣，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

    　　陸雨亭聽著也不禁慷慨激昂起來，說道：「好，雖然你脾氣古怪，不太合我的
    胃口，但是為人講信重義，正是我輩中人，我陸雨亭能交上像你這樣的朋友，也算
    是我的造化。左兄弟，今後我要是再向你囉唆一句，你便儘管拂袖而去，不用再管
    我了。」

    　　左元敏笑道：「那也不必……」

    　　陸雨亭臉色一沉，說道：「左兄弟，你又這個樣子了，一點也不乾脆……好吧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什麼要不得的毛病，總之，你對我有什麼挑剔的，你就儘管
    說，不要什麼事都放在心裡，我覺得怪彆扭的。」

    　　左元敏心道：「我當然就是不在意，所以才不說的。」嘴上說道：「我知道了
    。」幫著陸雨亭除下濕衣服，挑著一處枝頭晾了，便四處去尋食物。找了老半天，
    才撿了幾枚野果，就著樹葉上的雨露洗淨了，拿回與陸雨亭分食。

    　　陸雨亭見他拿回的果子頗為面生，便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左元敏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瞧著山裡的獐子野鹿，也在地上撿這果子吃
    ，我想……應該可以吃吧？」

    　　陸雨亭道：「可是這個看起來還是很青生哩。」

    　　左元敏道：「昨天一天大雨，熟透的都打到地上了，不是爛了，就是給野獸吃
    了，我摘的這些啊，已經是所有的當中看起來，算是比較能吃的了。」

    　　但話雖如此，這個果子有毒無毒，兩人殊無把握。陸雨亭大叫一聲：「管他的
    呢，老子寧願吃死，也不要餓死。」張口一咬，連皮帶肉地吃了下去。

    　　左元敏看他邊吃邊露出痛苦的表情，詢問道：「怎麼樣？」

    　　陸雨亭苦著一張臉道：「好……好酸……好酸……」但說酸是酸，可是吃了幾
    口之後，餓了不知多久的肚子，便彷彿開始叫喚著：「吃吧，吃吧，快吃吧！」咕
    嚕嚕地一直叫起來，讓陸雨亭一枚接著一枚地繼續吃。

    　　左元敏見著也忍不住了，更何況東西是他帶回來的，豈有讓別人冒險的道理，
    張口一咬，那果肉汁液順著齒頰，咽進他的腹中，哇，媽呀，那哪是酸啊？還有些
    苦咧，但是就如同陸雨亭一般，轆轆飢腸不斷地催促他見到東西就咬，咬到東西就
    吞，不一會兒，左元敏帶回來的野果全部祭了兩人的五臟廟。

    　　過了一會兒，陸雨亭不覺得有任何腹痛與不舒適的感覺，反而因此開了脾胃，
    便道：「看樣子我們最少昏睡了三天，竟然這般餓。」

    　　左元敏站起身來，說道：「這果子還不難吃，我再去找一些吧。」轉身便走。
    在他們兩個來說，東西只要沒有毒，就是美味了。

    　　那左元敏更往山谷底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又尋回了一些方纔的野果。如同剛
    才一般，左元敏還是先帶回來才一起吃，而陸雨亭也不願意佔著身體不舒服的便宜
    多吃，兩人至此的交情，才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

    　　第二次帶回來的野果，依舊在頃刻之間，只剩下了一堆果皮果核。兩人雖然意
    猶未盡，但是也酸得有點反胃了，不得不稍微休息一下。

    　　左元敏便道：「我剛才在山谷下，發現了有一處巖洞，看上去感覺還不錯，也
    且距離水源也比較近一點，趁著天色尚早，我先扶著你下去。」

    　　陸雨亭頗為興奮地道：「妙極！今天可以躺著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這個山谷四邊的山壁雖然不算陡峭，但是要扶著一個斷腿的人下坡，那可是比
    獨自一個人難上千百倍。關於這一點，左元敏剛剛上坡時就已經想到了，所以他特
    別覓了一條最平坦的山路，曲折迂迴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好不容易扶著陸雨亭來到目的地的洞口，再將他安置妥當，不用說兩人都累得
    只想倒頭就睡，而且日頭也已經偏西了。待到左元敏再去找食物回來，這一天就算
    過去了。

    　　第二天開始，左陸兩人便商議分工，食物飲水，由左元敏張羅，陸雨亭便專心
    生火。別看那生火簡單，大雨過後的頭一天，除了一些曬著陽光的石頭之外，所有
    的東西都還是濕的。兩人的身上又沒有火折火石，想要平白生火談何容易！陸雨亭
    打擊石塊、鑽木取火，用盡了所有辦法，接連兩天都無功而返，直到第三天下午，
    還是靠著老天爺連出三天大太陽的幫助，弄乾了可燃之柴，最後才一舉成功。

    　　兩人有了火之後，就想到了要吃熟食，只可惜左元敏打獵技巧不佳，靠著設挖
    設陷阱，最多只能打到一些野雉山雞等一些小動物，然後交給陸雨亭宰殺剝洗。那
    陸雨亭雖然也從未做過這類事情，但是人肚子一餓，就什麼事都學得快了，不久之
    後，他用自製石刀的功夫已經相當老練，跟用家裡的菜刀差不了多少。

    　　不知不覺間，兩人待在這山谷中生活，轉眼過了大半個月。這些日子以來，光
    是為了一日三餐，左元敏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空閒時候，也都是在四處尋找出
    谷的道路，只可惜這山谷雖然不深，一些陡坡斷崖也不算高，但是依他目前的能耐
    ，卻是無論如何也攀爬不上，唯一的出路，應該是順著谷底的小溪，往下游而去吧？

    　　左元敏這樣地想著，但是第一步就是要等陸雨亭能自由行動，眼見陸雨亭小腿
    上的瘀腫逐漸消退，看來距離離開這個山谷的日子也應該不遠了，只是這一段期間
    陸雨亭只靠自身的自然癒合能力，毫無藥物的幫助，未來恐怕留下後遺症。

    　　但是陸雨亭倒是十分樂觀，不斷地來回走動，來證明他已經完全恢復，甚至還
    跳了幾跳，不過左元敏還是注意到了，陸雨亭用的是單腳。

    　　既然陸雨亭堅持自己已經能夠行走，左元敏也不好故意掀他的底，收拾些兩人
    這些日子以來，所自行製作的生活用品以及一點簡單的食物，然後點燃一根火把，
    並將掩埋在乾燥處裡悶燒的余火灰堆用水澆熄，正式宣告了兩人在這個山洞中的生
    活，至此告一段落。

    　　兩人根據左元敏先前的觀察，順著山澗溪流一直往下游而去。左元敏知道陸雨
    亭不能久行，一路刻意放慢了腳步，如此邊走邊停了大半日，最後終於來到了一處
    山溪會流的地方，陸雨亭但見身旁的山澗小溪，至此流入一條水量豐沛，而且算是
    相當湍急的溪流當中，兩岸山勢峻拔，爭相直指，竟然除了溪邊石礫與裸露的河床
    外，更無立足之處。他回過頭來看著左元敏，說道：「你確定只有這條路嗎？」

    　　左元敏道：「這些天來，我四處看過了，要出這個山谷，要不是插上翅膀飛出
    去，就是順著溪流而下。」指著前方續道：「我先前最遠曾走到那株大樹底下，雖
    然未再往前推進，但是前方定然有路無疑。」

    　　陸雨亭想那左元敏都如此說了，自己提不出更好的方法，也只有以他馬首是瞻
    。左元敏早就替陸雨亭準備了一根小孩臂粗的木杖，既可充作拐杖，彼此也可以拿
    來相互牽拉之用，不久兩人便到了左元敏所說的那株大樹底下，原來這溪谷以此樹
    為界，接下來是一段落差十來丈的瀑布，瀑下溪水積蓄成潭，從上望去，潭水做碧
    綠色，不知深淺。

    　　左元敏道：「從這兒開始，前面的地方我也尚未走過，你先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下去探探路，馬上上來。」不等陸雨亭答應，逕自扶著巖壁往下而去。

    　　陸雨亭忍不住說道：「千萬小心。」

    　　左元敏應諾，身子隨即隱沒在一堆亂石之後。

    　　過了許久，只聽得左元敏一邊興高采烈地叫喊著陸雨亭的名字，一邊又攀了回
    來。陸雨亭也在上面大喊：「快上來，什麼事那麼高興？」

    　　左元敏來到陸雨亭跟前，說道：「你猜我在下面找到了什麼？」

    　　陸雨亭道：「我猜不著，快說，快說！」

    　　左元敏從身後拿出一捆東西，說道：「你看！」

    　　陸雨亭見他手上臂上纏著一堆事物，卻不是麻繩是什麼，便道：「是繩索……
    」忽然笑逐顏開，驚喜道：「下面有人？」

    　　左元敏搖搖頭，道：「下面沒人，是我撿到的。」

    　　陸雨亭一顆心又沉回了谷底，說道：「底下沒人？」抬頭仰天續道：「那這繩
    索可能是有人從山上扔下來的。」

    　　左元敏道：「不對，這繩索是讓人綁在樹枝幹上，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解下
    來的。」

    　　陸雨亭大喜，道：「這麼說底下確實曾經有過人了。」

    　　左元敏解下繩索，將一端牢牢地縛在一旁的樹幹上，一邊說道：「那人既然進
    得來，又出得去，那我們也一定能夠出去。」將繩索的另一端交給陸雨亭。

    　　陸雨亭會意，把繩索纏在右手臂上，忽然又覺得不保險，接著又多繞了幾圈。
    當下便由左元敏先行，陸雨亭隨後跟下，那繩索甚長，他得此協助，未久便與左元
    敏到了瀑布底。

    　　陸雨亭兩腳一落平地，心中稍寬，便連忙查看四周，見雖仍是處在溪谷當中，
    但是溪邊有處平坦寬闊的台地，綠草如茵，鳥語花香，景致十分宜人。

    　　再往前看，不遠處有幾株要兩三個大漢才能合抱的大樹，樹幹向溪中橫生突出
    ，如同做勢要縱入溪中，狀態非常生動。其中一株的枝幹上，纏著一團黑黑的東西
    ，猛一看有點像是一條大蛇，不過瞧清楚了便知那是一條長索，就跟左元敏帶上來
    的那條一模一樣。長索的一端垂入溪中，隨風微微晃動。

    　　陸雨亭喜道：「左兄弟你說的對，這裡的確有人來過。」

    　　左元敏比他更心急，說道：「我先到處看看，你慢慢跟上來。」話沒說完，人
    早已走遠了。

    　　但陸雨亭可不願落後太多，說了一聲：「小心。」立刻跟上腳步。他安步當車
    ，一路順便欣賞風景，幾天以來的疲勞憂悶，頓時一掃而空。

    　　山溪在前方不遠處轉了一個大彎，兩旁的山稜山脈也跟著彎了過去。左元敏忽
    然從前方山坳處冒出頭來，大喊道：「陸兄，快過來看吶！」隨即隱沒不見。

    　　陸雨亭但覺此行驚喜連連，左元敏這麼喊法，一定個好兆頭，連忙趕了過去。
    待得彎過山坳，首先進入眼簾的，一幢結在一株大樹旁的茅草屋，走近一瞧，但見
    屋前有苗圃菜園，屋後有瓜棚雞圈，看樣子這屋子裡還住得有人。

    　　正思索之際，那左元敏忽地從屋裡出來，見著陸雨亭，劈頭就道：「我四處尋
    了一遍，沒見到半個人影。這屋中的桌椅積了一些灰塵，主人大概出遠門去了吧？」

    　　陸雨亭道：「看這個樣子，他很可能是出谷去了，雖然不曉得他何時回來，但
    只要他出得去，我們也一定能尋到出路。」

    　　左元敏也是這個想法，說道：「這屋子裡有乾糧，有清水，還有一個土炕呢！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今天不如早一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一口氣走出谷去。」

    　　陸雨亭大聲叫好，遂與左元敏走進屋中，但見屋中陳設簡陋，別無長物，想是
    附近尋常農戶或是獵戶的臨時居所，借宿一宿，想必無甚大礙。進到內房的時候，
    忽然在土炕的另一頭，發現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樁，樁上另分出幾枝橫條，長短粗細
    不一，陸雨亭瞧著不禁留上了神。

    　　左元敏見狀，問道：「這木樁有什麼奇怪的嗎？」

    　　陸雨亭道：「奇怪，這根木樁倒像是用來練功夫把式的，不過形狀跟我見過的
    不太一樣。」

    　　左元敏聽他這麼說，上前端詳一會兒，說道：「好像不是吧？上頭有些淺淺的
    刀痕。」

    　　陸雨亭道：「不然你看像什麼？」

    　　左元敏道：「也許是下雨時，在房裡晾衣服用的。」

    　　陸雨亭想起當時那副狼狽樣，不禁笑了起來。這幾十天來，因為兩人的料理手
    段不佳，所以始終都處在半飢餓狀態，這會兒在屋中只要見到能吃的東西，那還有
    什麼客氣的？不一會兒，兩人便將屋中的存糧吃掉了大半，然後早早睡了。

    　　第二天兩人起了一個大早，繼續尋找通往谷外的路。這會兒他們吃飽睡好，精
    神格外暢旺，一路說說笑笑，對能否出谷，充滿信心。不一會兒兩人出了溪彎，見
    到眼前景象，卻都不禁閉嘴傻眼。原來溪流在此注入一處水潭，潭闊水深，綿亙二
    三十里，放眼望去，只見青山白雲倒影隨波搖曳，潭上飛鳥點點，此外更無人跡。
    夾岸高山儘是危巖峭壁，就是猿猴也不能上，左元敏四處張望一會兒，忽然哈哈笑
    了起來，自嘲道：「原來……原來這個傢伙，他……他居然是用船進出……哈……
    」臉上殊無笑意。

    　　陸雨亭也不禁洩氣道：「難道我們還得在這裡等他回來嗎？」撇下站在岸邊望
    著潭水發呆的左元敏，到處走動查看。他東摸西找，忽然望見前方的一株大樹上，
    垂掛著一樣東西，走近一瞧，竟又是一條長索。

    　　陸雨亭三番兩次見到這個東西，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耽在心裡面，卻又想不
    起來是什麼事，便將左元敏叫了過來。左元敏見這裡也纏著一條繩索，倒覺得頗有
    意思，忽道：「不如我們就用這繩索結一艘木筏，劃過湖去。你瞧如何？」

    　　陸雨亭心想：「我心裡想的大概就是這個事情吧？怎麼這麼簡單的想法都說不
    出來。」連道：「沒錯，沒錯，總比在這裡枯坐要好。」

    　　兩人議定，便馬上動手，左元敏爬上樹幹，將纏在枝幹上的繩索解了下來，陸
    雨亭便在樹下收拾。左元敏居高臨下，忽然發現就在樹後不遠處有個山洞，剛剛他
    們從另一頭過來，山洞恰好給樹木擋住了，所以沒有發現。兩人遺世獨立生活了幾
    十天，對於週遭的環境的敏感度增加了不少，因為任何平日看起來不起眼的事物，
    都有可能在某種情況下，讓兩個人的日子好過一點，緊急甚至還可以救命。所以他
    一發現有山洞，立刻告訴樹下的陸雨亭，陸雨亭瞧著瞧著頗有意思，便往他所指的
    山洞走去。

    　　左元敏隨後跟上，才踏進洞中，便覺得洞中陰風陣陣，迎面而來，吹得他頗不
    舒服。

    　　陸雨亭道：「這空穴來風，其中必有緣故。難道這山洞另有出路？」

    　　左元敏極目望去，但見裡頭黑黝黝的，深不見底，也不排除這個可能，便道：
    「我去拿火把。」

    　　兩人自從昨天發現茅屋之後，便將隨身的火把熄滅了。此刻兩人身上都藏有從
    茅屋偷帶出來了火刀火石，火絨一點即完，既要探險，便得回身去找可燃之物。

    　　那左元敏才回頭走出幾步，陸雨亭忽然失聲叫道：「哎呀，我想起來了！」

    　　左元敏讓他這麼忽然嚷嚷嚇了一跳，問道：「什麼事？」

    　　陸雨亭道：「那些繩索，我……我想起來了，那是用來練『五行拳』的！」

    　　那左元敏還沒做反應，忽然兩人的耳邊傳來一陣細細的聲音道：「哦，看你年
    紀輕輕，見識倒廣……」

    　　左陸兩人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退後一步，說道：「是誰？是誰在裡面？」

    　　那細細的聲音又鑽進了兩人的耳朵裡，說道：「誰說我在裡面？我在你們後面
    ！」

    　　兩人大吃一驚，同時轉身退步，想要瞧清楚來人，但見洞口光線強烈，一時難
    以辨認有什麼事物站在洞口。

    　　兩人尚自驚疑不定，陸雨亭忽然覺得腰上一緊，一股強大的拉力猛地將他往後
    扯，力道之強，居然讓他兩腳離地而起。陸雨亭大叫一聲，但覺耳畔生風，不知身
    在何處，接著後領一緊，好似給人從後拿住了。

    　　陸雨亭忽然從自己的身旁消失不見，那左元敏的驚駭程度，實在不下於被擒的
    陸雨亭。緊急之中，渾然忘了自己也是身處險境，全然沒有想到要跑，只回過頭來
    大喊：「陸兄！陸兄！」既不敢前進，也未準備要逃。但是陸雨亭便這麼消失在前
    方的黑暗之中，對於他的叫喚毫無反應。

    　　過了一會兒，那個細細的聲音又傳了出來，說道：「小子，你怎麼不跑？你的
    朋友憑空消失了，難道你不怕嗎？」

    　　那左元敏強做鎮定，自忖道：「這是人，不是鬼。他剛剛騙我們轉頭，就是要
    用計擒我們。」說道：「你若是妖魔鬼怪，我此刻就是害怕也沒有用，而如果你是
    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前輩，你是武林前輩吧？我們只是兩個無名小子，跟前
    輩無冤無仇，不知為何要對付我們？若是我們誤闖禁地，打擾前輩清修，那晚輩在
    此給你磕頭賠罪，你大人大量，不知者無罪。」說著真的跪了下來，額頭觸地，冬
    冬有聲。

    　　那聲音道：「你這小子有點意思。喂，你剛剛不是說要出去點火把進來嗎？我
    這裡的火熄了，你到我屋裡去拿點煤油過來。」

    　　左元敏道：「前輩……」

    　　那聲音道：「我說什麼你照做就是了，你難道不想看看你的同伴怎麼樣了？還
    有，我到底是誰嗎？」

    　　左元敏起身道：「是。」

    　　轉身欲走，那聲音道：「等一會兒。」

    　　左元敏道：「前輩還有什麼吩咐嗎？」

    　　那聲音道：「半個時辰之內，你若不回來，你的同伴性命難保。」話一說完，
    忽然「啊」地一聲，卻是陸雨亭的聲音，只是那個神秘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只讓
    陸雨亭只喊了一聲就閉嘴。

    　　左元敏道：「前輩放心，用不著半個時辰的。」說著急奔出洞，路上尋思：「
    這神秘人定然是那幢茅屋的主人無疑，但他的武功厲害，不知為何要戲耍我們兩個
    後生小輩？洞中的火熄了？他自己回來添個煤油不就成了，難道他躲在那邊，就是
    要等人替他點燈？」

    　　他雖百思不得其解，腳下也不敢稍有停留，進到屋中翻箱倒櫃一番，找到裝著
    煤油的竹筒立刻折返，回到洞中不過一柱香的時間。那洞中的神秘人見他這麼快回
    來，笑道：「你不先點上火把，怎麼走過來幫我點燈火？」

    　　左元敏彎下腰來稍作喘息，這才取出火刀火石來點火，隨著手上火炬焰光漸旺
    ，洞裡的景象也逐漸明朗起來。他執著火把更往前去，在火光映照下，但見前方不
    遠處有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朝著洞口端坐在一塊岩石之上，蓬頭垢面，長髮
    披肩，臉上滿是鬍鬚，讓人瞧不清楚面容。被他左手拎著後領的那個人兩腳懸空，
    不得動彈，正是陸雨亭。左元敏見他臉色平和，想來未曾吃到什麼苦頭。

    　　那個神秘人道：「怎麼？看到我的樣子覺得吃驚嗎？有什麼疑問都還別急著問
    ，先將這裡的煤油燈點亮了。」

    　　左元敏未發一語，依言而為。那神秘人續道：「我的樣子，你也瞧見了。不錯
    ，我練功走火，癱坐在這裡已經有半個多月了，一步也還沒下過這塊石頭。現在我
    肚子餓了，你去準備吃的東西進來。」

    　　左元敏道：「前輩……」

    　　那神秘人臉色一變，厲聲道：「我雖然不良於行，但是手上勁道未失，想讓你
    的同伴先嘗嘗滋味嗎？」

    　　陸雨亭忽然「哼哼啊啊」地叫了出來，臉色相當痛苦。

    　　左元敏趕緊道：「晚輩不敢……」將想說的話吞了回去，轉頭就走。

    　　急急忙忙回到茅屋之中，將裡面所存剩餘的糧食全部搬了過來，帶進山洞之中。

    　　那神秘人吃了一會兒，忽道：「你也餓了吧？吃一些吧？」

    　　左元敏道：「我不餓，前輩，你要我辦的事，我全都辦到了，先放了我的朋友
    吧！」

    　　那神秘人冷笑道：「都辦到了？我要靠你做的事情還很多哩，所謂皇帝不差餓
    兵，你還是多少吃一些，免得到時怨我。」

    　　左元敏一聽，只覺得這個神秘人需索無度，不知還想要他做什麼事，心中雖然
    暗暗擔心，表面上仍強做鎮定，淡淡說道：「其實前輩不必這麼大費周章的制住我
    的朋友，出門在外，誰沒有個意外急難？我們兩個意外摔落谷中，承蒙前輩在山中
    小屋的食物，救了我們一命，現在前輩有難，我們就算是知恩圖報，也該為前輩盡
    力的，更何況濟危扶弱，乃是……」

    　　那神秘人哈哈大笑，打斷他的話，冷冷地道：「茅屋是你們自己找到的，食物
    是你們自己找出來吃掉的，那時我人在這裡，如何有恩於你們？你們感恩圖報？哼
    ，別說我根本無恩於你，就算有恩好了，這世上忘恩負義的人老夫可見多了，他們
    對付恩人的手段，會讓你後悔當初有恩於他們……哈哈，你這小子居然還說什麼『
    濟危扶弱』，是想趁火打劫吧？老夫是什麼人，需要靠你們這兩個小渾蛋來『濟危
    扶弱』，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左元敏道：「前輩武功再強，畢竟也是個凡人，又不是神仙，難道人生在世，
    竟然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人，獨立孤單的活下去嗎？」

    　　那神秘人道：「這谷中的小屋，所栽植的食物，都是我一個人獨立完成的。我
    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六年，向來都是單獨一人，又曾靠過誰來！」

    　　左元敏道：「所以前輩才會突然癱在這個山洞裡，十幾天來粒米未進，差一點
    就要餓死了，不是嗎？」

    　　那神秘人勃然大怒，大喝道：「你說什麼？」

    　　左元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若是前輩真的不需要幫助，又何必
    拿住我的朋友，用他的生命威脅我做這個，做那個？」

    　　那神秘人道：「我不是要你的幫助，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住你同伴
    的命，這是一種交易，你選擇可以逃走，也可以選擇交換。」

    　　左元敏也不覺怒氣上衝，說道：「晚輩尊重你是武林前輩，前輩有難，晚輩定
    當竭盡心力幫助前輩脫險，但若是前輩執意用我朋友的性命要脅，那請恕晚輩不能
    從命。」

    　　神秘人冷冷笑了一笑，說道：「你以為我兩腳不方便，所以制不了你是吧？」

    　　左元敏道：「前輩若是不相信我，那儘管將我們兩個人殺了，大家同歸於盡好
    了！」

    　　陸雨亭聽了這話，連番掙扎，只是苦於要穴受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神秘人道：「你猩猩作態，瞞得過誰？」右手一抬，「啪」地一聲，左元敏
    但覺右臂一痛，頓時酸麻難當，卻是那神秘人以飛石擊打，準頭勁道十足，口中同
    時說道：「我這一下若是再朝你的左側偏一點，打中心窩，你就沒得救了。

    　　沒想到左元敏卻反而因此豁開了，說道：「前輩神功蓋世，令人大開眼界，快
    快再來一手，將晚輩殺了，以顯前輩高招。」

    　　那神秘人大怒，喝道：「你……」右手高高抬起，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左元敏道：「士可殺，不可辱。如果前輩執意要將晚輩當成奴僕一樣使喚，那
    還請前輩成全。」說著，將眼睛閉了起來。

    　　左元敏將心一橫，閉上了眼睛，耳聽忽然聽到「咕咚」一聲，連忙又睜開雙眼
    瞧個究竟。卻見那神秘人不知為何頹倒一邊，而陸雨亭撲倒在地，朝著他爬了過來
    。左元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先將陸雨亭扶了起來。

    　　陸雨亭站好身子，問道：「左兄弟，你怎麼知道可以把他氣得岔氣？不過你這
    招實在太冒險了，我可能會被你害死哩……」

    　　左元敏道：「我不是也用生命作賭注嗎？你剛剛說他……他怎麼了？」

    　　陸雨亭又看了那神秘人一會兒，見他滿頭大汗，胸口不住劇烈起伏，說道：「
    若我所猜不錯，他剛剛一定是讓你氣得岔氣了。他不是說他練功走火入魔嗎？他躲
    在這裡，就是想要運功打通腳上經絡，照這情況看來，他這次走火恐怕沒他說的那
    麼輕描淡寫，現在又運岔了氣……」低頭尋了一塊大石頭，奮力抬起，說道：「趁
    現在，正好要了他的命！」

    　　左元敏連忙阻止，道：「陸兄，你看他現在痛苦成這個樣子，絲毫沒有反抗的
    能力，不過是一個糟老頭，我們殺這樣一個人，豈不是小人所為？」

    　　陸雨亭解釋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個老渾蛋第二次走火，所受的痛苦可
    比第一回更甚十倍，他若終是捱不過，還不如讓我替他減少痛苦，而他若竟能捱過
    ，那他的武功可恐怖了，讓他好起來，我們可都沒命啦！」言下之意，還是希望永
    絕後患。

    　　左元敏攔在前面，說道：「我們住過他的屋子，吃過他留下來的糧食，算來他
    也有恩於我們，你沒聽到他說這個世界上，都是一些忘恩負義的無恥之輩嗎？我們
    要是殺了他，豈不是正應了他的說法。」

    　　陸雨亭覺得好像挨了罵，有些不悅地道：「那左兄弟打算如何？」

    　　左元敏道：「我要證明他說的是錯的。」轉身蹲下，與那神秘人說道：「前輩
    ，你覺得怎麼樣了？」

    　　陸雨亭慢慢挨近，手上仍是捧著大石，隨時戒備。

    　　那神秘人並未馬上響應，過了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說道：「你……你的同伴
    說的對，你……你們還是……殺了我吧……」

    　　陸雨亭見他居然這麼一會兒就能開口，十分吃驚，將手中的石頭捧得更高了。

    　　左元敏道：「別說了，我不會殺你的。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助你？」

    　　那神秘人遲疑了一會兒，說道：「先扶我坐好。」

    　　左元敏繞到他的身後，兩手穿過他兩邊腋下將他拉起，但是神秘人下身無知覺
    ，不能自行盤腿，左元敏拖拉一陣，鬧了一身汗，最後只得叫道：「陸兄！幫個忙
    ，將他的腿盤好。」

    　　陸雨亭見他態度堅決，歎了一口氣，將石頭扔了，說道：「算是我欠你的。」
    幫忙將神秘人的腿盤好，立刻退開。

    　　左元敏將他的身子扶正，才續道：「這樣行不行？然後呢？」

    　　那神秘人似乎也知道左元敏並無歹意，說道：「你到底是傻呢？還是太天真？
    你以為好心都有好報嗎？」

    　　左元敏道：「我並不冀望你報答，你只要告訴我，現在要怎麼幫你？」

    　　那神秘人輕咳了一聲，這才續道：「你同伴說得沒錯，我這回走火入魔，情況
    並不樂觀。我的雙腿癱了，這半個月以來，我一直試圖運功打通經絡，但是注入的
    真氣，全都石沉大海，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本我也可以不管我的兩隻腳，繼續將神
    功練就，但是一個人縱使練成了絕世神功，卻成了瘸子，又有什麼味道？所以我不
    願死心，為了保住我的雙腿，我才必須不斷地運功輸氣，幫助下肢血氣運行，也才
    會將自己困在這裡，動彈不得。」

    　　那左元敏聽他終於肯說出其中的來龍去脈，覺得對方至少已經不再將自己當成
    了敵人，內心相對感受到了鼓舞，便續道：「不過你原來只有一個人在這裡，孤立
    無援，現在有我們兩個可以幫你，情況自又不同了。」

    　　那神秘人苦笑一聲，又露出了一點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氣，說道：「我剛剛想要
    發發神功，教訓教訓你一下，結果沒想到我的情況比剛開始走火的時候更糟，這一
    下提氣用勁，連我的雙手都癱了，呵呵……你們可以走了，現在已經沒人可以阻止
    你們了……」

    　　陸雨亭馬上接口道：「前輩，不是我們不肯幫你，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功夫不行
    ，這走火入魔的事情，實在愛莫能助……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可是左元敏聽那神秘人這麼說，反而更不忍心，甩開陸雨亭來拉他的手，說道
    ：「前輩，這內功的事情我是一竅不通，事情真的是像我朋友講的這個樣子嗎？」

    　　那神秘人道：「原則上是如此沒錯，不過……」搖了搖頭。

    　　左元敏道：「不過什麼？」

    　　那神秘人道：「不過我練的內功不比尋常，走火入魔之後，內勁不會像一般人
    所練的那樣，不受控制的內息在全身經脈四處流竄，而是相反的，它會積蓄在某幾
    處經絡當中，若不加以疏導，最後才會因為內力積蓄過多，經脈爆裂而死，這樣的
    死法，也要比一般的七竅流血，更慘烈上百倍。」

    　　原來那神秘人察言觀色，知道左元敏頗有惻隱之心，為人仁善，倍於陸雨亭。
    所以他針對左元敏下手，以退為進，先說明自己的情況以取得信任，再把處境的淒
    慘狀況，加油添醋一番。那左元敏聽了果然覺得於心不忍，更加堅定了要留下來幫
    忙神秘人的立場，說道：「既然如此，前輩一定也有解決的方法，是吧？」

    　　那神秘人道：「一般可以外力幫忙，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個內力強勁的人，可
    以用他本身的功力來幫忙打通走火入魔者的經脈……」

    　　陸雨亭嗤嗤地笑了出來，那神秘人不待他開口，立刻接著道：「不過這施救者
    的功力必須高過被救者，才能萬無一失。要是施救者的功力越低，風險也就越大，
    所以別說你們兩個根本毫無內力修為可言，就算有，妄想要來替我導正歸元，那也
    是自殺的行為。」說著，看了陸雨亭一眼。

    　　左元敏道：「那第二個方法呢？」

    　　神秘人道：「我還能以藥力來幫忙打通血脈。這就是我師傳的獨門配方了，只
    要你能幫我買來藥材，依法煎熬，就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唉，因為這正是獨門配
    方，所以門規規定，只能用心背頌，不能以文字載錄，不過眼下無法，請你去拿紙
    筆過來。」

    　　左元敏道：「這藥方內容很多嗎？晚輩倒願意記頌看看，千萬別要破了師門戒
    律。」

    　　那神秘人道：「若不是學醫的人，想要背下來，可得花很多時間。這方子的內
    容是：黃耆、牛黃、天麻、地龍、蜈蚣、熟地……」一連說了二三十種藥材，左元
    敏聽著聽著，皺起了眉頭。

    　　那神秘人注意到他皺眉，便先打住，說道：「為難你了，我原說不懂藥草的人
    ，記起來事倍功半。」

    　　左元敏道：「不是，我只是覺得奇怪，為何這藥方只有藥名，卻沒有份量呢？」

    　　那神秘人一愣，說道：「我怕你記不起來，所以只要你先將藥材買回來，我再
    一一告訴你份量。」

    　　左元敏搖頭道：「那樣不好。」

    　　那神秘人道：「什麼？」

    　　左元敏道：「每一味藥的用量都不一樣，一來我心裡沒有個底，很難下手，二
    來我買回來的藥材，很可能因為其中一味藥的用量特別大，所以只能配出一副，那
    不是很麻煩？」

    　　那神秘人覺得他說得有理，便道：「可是我剛剛說的藥材，你已經都記住了嗎
    ？」

    　　左元敏微微一笑，說道：「你剛剛說的是黃耆、牛黃、天麻、地龍、蜈蚣、熟
    地……」一路滔滔不絕地背頌下去，一字不差。

    　　那神秘人大喜，說道：「你的記性不錯，那就沒問題了。」於是將餘下未說的
    藥材接著補上，還有每一味藥材的份量都交代清楚。

    　　左元敏復頌一次，神秘人糾正了其中一處錯誤後，左元敏再復頌一次，便全然
    無誤了。

    　　神秘人大喜，說道：「這就行了。其實你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的，這帖藥方，
    就送給你了，不過你要答應，千萬不能跟外人說起，也不能另用文字抄錄。」

    　　陸雨亭哈哈一笑，道：「我兄弟記性那麼好，你說一遍他就記住了，這帖藥方
    早就在腦海裡了，你說送給他，那還不是借花獻佛？口惠而實不惠？」

    　　那神秘人也不生氣，轉過頭去與陸雨亭道：「那如果說我能夠治好你的腳呢？
    那算不算是口惠實惠呢？」

    　　陸雨亭心念一動，說道：「你說什麼？」

    　　那神秘人道：「你的腳已經斷了一陣了，這其中並沒有經過調理，經絡血路自
    行痊癒亂接，等到你的傷口完全好了，你就要跛一輩子了，你知道嗎？」

    　　陸雨亭嘴硬道：「我這個只是輕微的，就算有點跛了，也沒什麼影響。」

    　　那神秘人道：「我寧願在這裡餓死，也不願意兩腳殘廢。你如果有機會完全康
    復，盡復舊觀，又為什麼要將就任何可能的不便呢？」

    　　陸雨亭其實已經相信了，嘴上卻仍道：「你真的有辦法？」

    　　那神秘人笑道：「我兩手兩腳都癱了，還能以此恢復，你不過是一點經絡倒錯
    ，那還不是牛刀小試？」

    　　陸雨亭砰然心動，點了點頭。

    　　那左元敏也代他歡喜，說道：「那事不疑遲，便請前輩指點出谷之路，晚輩快
    去快回。」

    　　神秘人道：「你身上有銀子嗎？」

    　　左元敏一愣。

    　　那神秘人道：「我那茅屋中的炕底，埋了一個鐵盒子，盒面藏了有幾百兩銀子
    ，你盡量拿去，我在這谷中生活十幾年，這些銀子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

    　　左元敏想他這些銀子的來源可能不太光明，但值此時刻也無暇多問，只道：「
    那晚輩拿了銀子，要往哪兒去？」

    　　那神秘人道：「回到這山洞裡來，往我身後走，是通往谷外的唯一快捷方式。」

    　　左元敏在知道谷中茅屋的主人還在這谷中，而湖邊又毫無船隻的蹤跡，之後又
    知道這神秘人是有意待在這個山洞中養傷時，就猜到這個山谷的出口，應該就在這
    山洞裡。

    　　神秘人見他臉上毫無驚訝的表情，便道：「你知道這山洞是這山谷的出口？」

    　　左元敏道：「如果我在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練功時走火入魔，既不能行動，又
    想找人幫忙，最好的方法就是守在道路要衝，出入谷的必經之路，而這個地方，自
    然就是出口了。」

    　　那神秘人看了他一眼，忽道：「你叫什麼名字？」

    　　左元敏道：「我叫左元敏，前輩喊我小左就行了。我這位朋友姓陸。」

    　　陸雨亭道：「我叫陸雨亭，前輩高姓大名？」

    　　神秘人道：「我沒有名字。你們既然在這山谷中碰到我，那麼我便姓谷，就叫
    谷中人吧！你們叫我谷前輩行了。」

    　　左元敏想他既然躲在這無人的山谷中偷偷練功，離群索居，一定是有難言之隱
    ，所以隱姓埋名，也就順理成章了。當下也不多問，立刻回到茅屋中去找到谷中人
    所藏的銀兩，揣了幾十兩在懷裡，便即回頭。

    　　回到山洞附近，見到陸雨亭在一旁張羅著晚上的食物，知道他基本上已經接受
    了谷中人，與他打了一聲招呼，便往山洞而去。

    　　那谷中人叮囑道：「鎮上藥舖尋不到的藥材，可往下游的尉城去找，那裡有一
    家藥舖，名叫同濟堂，那兒的主人也是練家子，內外刀傷藥，多多少少都存有一些
    ，你可以到那兒去問問看。還有，藥材千萬不可受潮，若是採辦起來不容易，可以
    問問同濟堂主人的意見。」

    　　左元敏應諾，問清楚方向，執起火把，便即告辭。

    　　與其說這出口是個山洞，倒不如說是個天然的巖縫，左元敏行進之間，但覺不
    時有清風拂面而來，有時還能聽到蟲鳴鳥叫，看到洩漏在巖壁間的陽光。這一路曲
    折迂迴，不知有幾里之遙，左元敏走著走著，忽地眼前豁然開朗，出了另一端的洞
    口，放眼望去，卻是來到一處河谷之中。他依照谷中人的指示，續往下游而去，大
    約又走了五六里路，但見地勢逐漸平坦，河水流速亦漸漸趨緩，對岸已經可以瞧見
    有人影船隻，左元敏大聲呼喝，招來一葉捕魚的扁舟，雇了過河。

    　　過河之後，復往南行十餘里，果然來到谷中人所說的小鎮上。左元敏找到鎮上
    最大的一家藥舖，直接說明來意。店伴邊聽左元敏的要求，邊將藥材拿到台上，最
    後清點，總共少了六七種礦物與動物性藥石。為了爭取時間，左元敏決定將買得到
    的藥材先買下來，然後找了一間客店，將所購得的藥材擺在房裡。第二天出門時跟
    掌櫃的預先付了三天房錢，並與店小二交代，不得擅入他的房間。店小二得了打賞
    ，滿口答應，爺前爺後地送左元敏出門。

    　　左元敏出了小鎮，一路再往南方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見自己的影子在地
    上越來越小，那時日正當中，身上汗出如漿，瞥眼見到前方有處茶棚，便即加快腳
    步，溜進了茶棚底下遮陰。

    　　那茶博士過來抹抹桌子，說道：「小兄弟，喝茶嗎？」

    　　左元敏道：「有什麼茶？」

    　　茶博士道：「只有兩種，烏龍與香片，都是粗茶。」

    　　左元敏道：「隨便沏一壺來。」他的目的只是歇腿與解渴，什麼茶都無所謂。

    　　茶博士答應一聲，順手遞上一個茶壺，一個杯子，將另一隻手上的熱湯水往壺
    裡一倒，利落地將壺蓋兒蓋上，接著便伸手向他要六文錢。

    　　這個價錢是前面那個小鎮上的兩倍，但這裡是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要在這裡經營一座茶棚確也不容易，左元敏想也不想，立刻付賬。

    　　茶博士收了茶湯錢，立刻躲到棚子後面納涼去了。

    　　左元敏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但覺茶水淡而無味，掀開壺蓋兒，想瞧瞧沏的
    是什麼茶，卻見裡面塞得滿滿的是泡水發脹茶葉，心想：「這茶葉要不是早沏過了
    一壺茶水了，就是摻了其它東西。」但也沒介意，反正湯水還熱著，也許多泡一會
    兒，茶味就能濃一點吧。

    　　他心裡才這樣想著，前方有一個同樣坐在茶棚裡的客人，卻已經大聲嚷嚷起來
    ：「店家！店家！」同時使勁地拍著桌子。

    　　左元敏這時才瞧清楚這客人是個瘦小的少年，五官端正，衣著光鮮，不過更醒
    目的是桌上擺著一把長劍，看樣子這個公子哥兒居然會功夫。

    　　那個少年公子又拍桌又叫嚷，茶博士從後頭走了出來，說道：「什麼事啊，小
    公子？你這麼敲法，會把我的桌子敲壞的！」走近桌邊，拿出抹布來抹抹桌子。

    　　那少年公子指著桌上的茶壺道：「你這壺茶水是什麼茶？一點味道也沒有，難
    喝死了！拿回去換過！」說著將桌上的茶壺提起又重重放下，茶水從壺口濺了一桌。

    　　茶博士道：「我剛剛不都說是粗茶了？你公子家裡有錢，這種茶自然喝不慣了
    ，這喝不慣可是你個人的事情，怎麼能換呢？」

    　　那少年公子道：「粗茶也有個粗味兒啊！像這種連一點顏色都沒有的茶水，算
    是哪門子的茶？不喝，不喝，換掉，換掉！」

    　　茶博士雖然也瞧見了桌上的劍，但是見他年輕，想是他少年心性好玩，仗著家
    裡有錢，買著刀劍到處炫耀，眼下四處又沒有旁的人，心中也就毫無畏懼，說道：
    「這壺茶是公子付了錢買的，要喝不喝隨便你，如果只要喝得不合意，就要跟小店
    換茶，那小店還要做生意不做？」

    　　那少年公子大怒：「你這麼說，是不換囉？」

    　　茶博士道：「不換。」

    　　少年公子道：「真的不換？」

    　　茶博士索性閉上眼睛，說道：「肯定不換！」

    　　左元敏見那少年公子臉色不善，心想這茶博士可能要糟糕了，果然聽到「喀啦
    」一聲，那少年一拳打在桌面上，一張四尺見方大的桌子頓時從中劈開兩半，桌上
    茶壺水杯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少年趁勢往後躍開，不知何時已擎劍在手。

    　　茶博士在那少年公子出拳劈桌之際，恰好將眼睛閉上，聽到聲音張開眼睛，桌
    子已經毀了，雖知桌子的損毀與這少年公子有關，但並不清楚是這少年用赤手空拳
    ，一巴掌打散的。看到桌毀壺碎，怎不心疼，馬上嚷叫道：「喂，你這臭小子，幹
    嘛打壞我的桌子？連茶壺也打碎了？這一壺茶水嘛，又要不了多少錢，你不開心就
    打爛我吃飯的傢伙，這不是地痞流氓嗎？賠來，賠來！」伸手作討錢狀。

    　　那少年公子本以為自己露這一手，可以殺殺對方的銳氣，讓人知道自己可不是
    省油的燈，沒想到這個茶博士居然不怕，反而要他賠桌子茶壺的錢，一時有些氣沮
    ，不知如何應對。

    　　左元敏心想，如果這位少年公子確實是個地方惡霸，那茶博士這個舉動，無疑
    是要他一不做二不休，先來個大鬧茶棚，搞得天翻地覆之外，說不定最後還要茶博
    士花錢消災。

    　　可是眼前這位少年公子顯然不是凶惡之人，他一時盛怒之下，打壞了桌子，情
    緒發洩完後，似乎也知道自己這樣是過分了一點，便道：「賠你就賠你，這張爛桌
    子能值多少錢？看你賣的這種爛茶水，也知道值不了幾文錢！」

    　　那茶博士道：「不多，不多，連桌子帶茶壺茶杯，收你一兩銀子得了。」

    　　那少年公子環眼圓睜，手按劍柄，說道：「什麼？」

    　　左元敏在一旁瞧了，想那茶博士不知厲害，還得寸進尺，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心中不禁替他擔心起來。

    　　果見那茶博士也感覺到對方動了氣，微微吃驚，便道：「這個……全新的時候
    ，是值這麼多，反正也用了這些年了，就……就算你一貫錢好了。」

    　　這個價錢還算合理，但那少年公子也不知一張桌子究竟值得多少錢，便道：「
    哼，就這麼一張爛桌子，也值得一貫？」還劍入鞘，伸手入懷，續道：「就算你一
    貫，剩下的，留給你買藥吃！」言下之意，是還想打他一頓。

    　　那茶博士見他願意付錢，膽子又大了起來，說道：「嘿嘿，小老兒雖然年紀不
    小，但是身子健旺得很，用不著買藥。」

    　　過了一會兒，見少年公子在懷中摸了老半天，始終摸不出一個子兒來，臉上輕
    蔑顏色浮現，說道：「你摸了老半天，該不會是沒帶錢出門吧……」

    　　少年公子叱道：「你放心，少不了你一個蹦子兒的。我今天出門匆忙，剩下的
    銅錢不到一貫，這裡有一錠金子，有五兩重，你替我兌開了！」說著扔了一個黃澄
    澄的東西到茶博士手裡。

    　　那茶博士掂在手上，望了幾眼，笑道：「你說是金子就是金子？說五兩重就五
    兩重？該不會是以銅化金，裡頭灌鉛吧？」

    　　那少年公子再也忍耐不住，劍柄往前一突，正好撞在那茶博士的鼻樑上，只聽
    得茶博士「哎呀」一聲，身子往後倒退，鼻孔立時鮮血長流，尤其痛得他眼睛淚水
    潸潸，一時無法睜開，耳裡只聽得少年公子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是你自找的
    ！」忽地腰上一痛，卻是那少年公子意猶未盡，伸腿復往他的腰間踢去。

    　　那茶博士應聲而倒，少年公子毫不留情，一腳一腳地不斷往他身上招呼。

    　　左元敏想那茶博士不過是在茶葉上偷斤減兩，加上哄抬物價而已，罪不致死，
    再看那上年公子也絕非蠻不講理的人，便出面阻止道：「這位兄台，別再打了，再
    打下去要出人命了。」那少年公子看了他一眼，這麼一猶豫，便停住了攻擊。

    　　那少年公子顯然並未使出全力，茶博士雖然哇哇大叫，鼻血流了滿襟，倒也真
    沒受什麼傷，此刻見少年公子停手，居然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強盜殺人啦
    ！強盜殺人啦！」

    　　左元敏好氣又好笑，將茶博士從地上攙起，說道：「老丈，眼下四野無人，你
    就別再叫嚷了，否則到時吃虧的是你。」

    　　那茶博士雖然受到驚嚇，心中十分害怕，但是死鴨子嘴硬，兀自說道：「他打
    壞我的桌子，又打得我流鼻血，我早已經吃虧了，這樣還不能叫嚷，這還有天理嗎
    ？」

    　　左元敏道：「這位公子不是有意的，這樣吧，你既信不過這位公子的金子，我
    這裡有一兩銀子，當做是賠你桌子的錢，剩下的……」他本想說：「給你去看大夫
    。」卻忽然想到剛剛這位少年公子曾說過：「剩下的，留給你買藥吃！」一語，頓
    時覺得有點好笑，但他強抑笑意，否則這個和事佬就做不成了，便改口道：「剩下
    的……算是賞給你的吧！」

    　　沒想到那少年公子在一旁接口道：「對，賞給你買藥吃！」說完，自覺得有趣
    ，嗤嗤笑了起來。

    　　那茶博士又要發怒，左元敏趕緊道：「老丈，好漢不吃眼前虧。」將一兩銀子
    交到他手上，續道：「你銀子也拿了，這就先去吧！」

    　　那茶博士得了這一兩銀子，今天原是可以不用幹活了，再說他這時眼冒金星，
    又流了不少血，也需要休息。於是便狠狠地瞪了少年公子一眼，然後「哼」地一聲
    ，扭頭就走。

    　　那少年公子一個箭步上前攔住，說道：「喂，想要兩邊撈錢啊？我的金子還我
    ！」

    　　那茶博士走到這步田地，已不好再橫生枝節，便將金子扔還給他，說道：「拿
    著一塊那麼重的假金子到處行騙，還不如準備個一兩銀子來的實際！」說罷，頭也
    不回地走了。

    　　那少年公子朝著他的背影，調皮地扮了一個鬼臉，轉過頭來，見左元敏又重新
    坐下來喝茶，便在茶棚裡另尋了一個杯子，與他同坐一桌，說道：「這位大哥，剛
    才真謝謝你了！」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舉杯道：「小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左元敏推辭道：「不敢。公子身懷武功，卻不全然仗力欺人，也算是有涵養了
    。小弟不過花了一兩銀子，沒什麼好謝的。」

    　　那少年公子道：「大哥怎麼這麼說呢？他雖欺人在先，但我要是始終下不了台
    ，說不定還要闖出更大的亂子出來呢？現在想想，不過是小事一件，我卻打了一個
    不會武功的人，要不是大哥解圍，我還真不知道要如何結局呢？」

    　　左元敏再三推辭，總是不肯受。

    　　那少年公子道：「大哥，小弟端著杯子的手都有點酸了，你既堅持不肯接受我
    的謝意，那麼大家做個朋友，喝一杯茶，如何？」

    　　左元敏道：「這樣的話，倒還差不多。」

    　　少年公子大喜，問道：「大哥貴姓？」

    　　左元敏將姓名說了。

    　　那少年公子道：「原來是左大哥。小弟姓夏，名如意。」

    　　左元敏道：「我瞧咱們年紀差不多，怎麼你就叫我大哥了？」

    　　那少年公子夏如意便將自己的生年報給左元敏知曉，一比對，果然小了左元敏
    一歲。

    　　夏如意大喜，再度將手中茶杯高舉，說道：「左大哥，小弟先乾為敬！」說罷
    脖子一仰，將杯裡的茶水喝得乾淨。

    　　那時清風徐來，正好從夏如意的身旁往左元敏的方向吹過。左元敏本也要將杯
    中茶水一口乾淨，卻忽然在風中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心念一動，眼光正好瞧向
    夏如意抬起的頸項，只覺得這個人的脖子上的肌膚，怎麼那麼白啊……

    　　夏如意將茶水幹完，望著忽然發愣的左元敏道：「左大哥，我已經乾了哦……」

    　　左元敏回過神來，見他說話時眼波流轉，忽然大悟：「這人是個女的！」

    　　這個念頭倏地閃過腦海，手上卻沒停著，一個用力過猛，茶水倒得太快，忽地
    嗆到了喉嚨。

    　　左元敏忍不住一咳，頭一撇，將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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