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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三 冊

    　　　　　　　　　　　    【第十五回　落花流水】

    　　那左元敏追上前去，喊道：「張姑娘，張姑娘！」

    　　張瑤光彷彿沒有聽見，直往山洞的方向奔去。左元敏未幾趕上，在山洞口追上
    了她。

    　　左元敏道：「張姑娘，請留步！」

    　　張瑤光回過頭來，笑吟吟地道：「對不起，左公子，我剛剛不是有意要打擾你
    們的。」

    　　左元敏不明其意，說道：「打擾？你沒有打擾我們呀。」

    　　張瑤光笑道：「好了，不說這些，有什麼事嗎？」

    　　左元敏道：「有什麼事？張姑娘不是去找出路了嗎？不知張姑娘何時要帶我們
    出去？」

    　　張瑤光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找到路了？」

    　　左元敏道：「這個很簡單，你的頭釵換過了……」

    　　張瑤光伸手去摸，道：「你是說這個？」

    　　左元敏點頭。張瑤光道：「這支釵是我原本就放在衣袋裡的。」從懷中拿出另
    外兩支出來，說道：「你瞧，這不是嗎？」

    　　左元敏搖頭道：「不對，這些天來，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都有梳頭的習慣，除了
    後來幾天你昏睡不能動彈之外，你天天都輪流換插頭上髮釵。」指著他手上的髮釵
    道：「這兩支我先前都見過，但是你現在頭上這支，我從未見過，我保證它是你這
    兩天回去換的。」

    　　張瑤光不肯承認，說道：「你怎麼知道它之前沒在我身上？我只是沒把它插在
    頭上而已。」

    　　左元敏道：「不會的，張姑娘這麼注重外貌儀容，即使出門在外，也要輪流換
    插髮簪，要是它先前就在你身上，你是不可能不換上的。再說，我還記得有一支鳳
    頭銀釵，這會兒卻不見了，想來是姑娘身上固定攜帶三支，所以換成頭上這一支了
    。若是在下猜錯了，那麼還請姑娘將鳳頭銀釵拿出來瞧一瞧。」

    　　張瑤光笑道：「叫你心服口服！」伸手入懷，頓了一頓，說道：「你真的這麼
    有把握？」

    　　左元敏道：「請指教。」

    　　張瑤光道：「好。」伸手出來，攤開手掌，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手中空空如也。

    　　張瑤光道：「恭喜你左公子，你贏了！不過你的觀察力倒是與眾不同，專門注
    意這女孩兒的玩意兒。」沒忘了調侃他一下。

    　　左元敏一愣，道：「姑娘說笑了……」心想，又不能說自己從小看慣了，對女
    孩子身上的小玩意兒還頗有興趣，念頭一轉，說道：「那是因為那天無意撞見了秦
    北辰與貴門柳姑娘的事情。柳姑娘最後就是用髮簪，抵住自己的脖子，以死來要脅
    自己的父親。我對這一幕印象深刻，所以就對女孩子的髮簪留上了心。」

    　　張瑤光頗感意外，說道：「啊，原來新月姊姊曾經在道上遇見過你。真沒想到
    她竟然……」尋思一會兒，忽道：「對了，我之前瞧你的樣子，好像你與封姑娘，
    還有那個秦北辰彼此認識，是不是？」

    　　左元敏歎了一口氣，說道：「說起這個秦北辰，那可有一段故事要講了。不過
    追根究底，還是因為柳姑娘的關係呢！」於是便將如何與碰到柳新月，後來又如何
    結識秦北辰，最後卻被他陷害的事情，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只把谷中人的事情略
    過不提。

    　　張瑤光道：「原來如此，難怪那天秦北辰帶封姑娘過來的時候，你會那麼緊張
    。」

    　　左元敏道：「說來說去，這封姑娘，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能棄她不顧
    呢！」於是又將那天在陸家莊的事情，掐頭去尾地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我不
    知道封前輩與貴門有何過節，但是張姑娘，封前輩為人俠義，素為武林所公認，那
    是不用說的，站在我個人的立場，為了報答封前輩的恩情，我更是不能讓封姑娘受
    到傷害。」

    　　張瑤光道：「照你這麼說，你跟封姑娘好像也不是很熟的樣子。」

    　　左元敏道：「我們認識是不久，不過封姑娘的個性你也瞧見了。張姑娘你這次
    能夠平安脫險，封姑娘的功勞也不小。」

    　　張瑤光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說道：「左公子客氣了，你出力也不少哇，這
    麼說兩位是我的大恩人囉！」

    　　左元敏面露愧色，說道：「在下絕不敢居功，姑娘的傷勢會弄到不可收拾，我
    實在要負最大責任，再說當時姑娘也答應了要放封姑娘，封姑娘這樣做，也算是一
    種報答。」

    　　張瑤光道：「救封姑娘的人是你，不是我，此中關節，我看得很清楚。」走了
    幾步，續道：「你說的不錯，你們兩個這麼幫我，我就算不能報答，最少也要想辦
    法讓你們平安離開這個地方。」

    　　左元敏蹙眉道：「想辦法？張姑娘沒找到出路嗎？」

    　　張瑤光道：「出這山谷的路，我是找到了，不過是通回紫陽山的。」

    　　左元敏道：「那無所謂啊，我們多走幾步路，晚幾天下山，反正我也不趕時間
    。」

    　　張瑤光微微一笑，說道：「我們先別談這個。我先問你，你覺得我哥哥為人如
    何？」

    　　左元敏低吟一會兒，說道：「張掌門智慧過人，武功深不可測。」

    　　張瑤光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他的做人如何？就像你評論封俊傑那樣，
    你也沒說你佩服他武功如何如何，只說他為人俠義等等那樣。」

    　　左元敏道：「我雖與掌門人只相處幾天，不過他外表看來嚴肅，內心卻十分仁
    善。這一點，倒是很清楚。」

    　　張瑤光道：「那你知道他為何要故作嚴肅狀嗎？」

    　　天生面惡心善或是口蜜腹劍的人，這世上到處都有，左元敏倒不知他的外表是
    作出來的，問道：「那是為何？」

    　　張瑤光長吁一口氣，緩緩說道：「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得從紫陽山門的由來說
    起。」

    　　左元敏正想多瞭解這個神秘的地方，於是便道：「願聞其詳。」

    　　兩人走進石室，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張瑤光道：「我哥哥之前是個讀書人，既
    聰明又好學，什麼書都看，所以天文地理，三韜五略無所不通，醫藥卜噬，四書五
    經無所不精。中過進士，也曾是個地方父母官。有一天他懷疑他的侍婢偷了他的東
    西，雖然只是質問她，並沒有拿她問罪，但是那個女婢卻因不甘受到冤枉，上吊自
    殺了。

    　　「結果過了幾天，那個不見了東西卻找到了。我哥知道冤枉了那女婢，害她身
    亡，懊悔萬分，覺得自己枉費讀了那麼多的書，懂得那麼多的道理，但是不能應用
    在實際的生活上，一切都是虛妄。於是一怒之下，將多年來所念過的藏書，放一把
    火全燒了，結果火勢太大，書房跟著起火，包括公文書牘，全部付之一炬。

    　　「依照大宋法律，毀損公文是要問罪的。於是我哥被貶戍嶺南，後來還好在桂
    林碰到了前龍圖閣大學士陸詵陸大人，他知道我哥哥博學多聞，便將他引置帳下，
    掌管機要。幾年之後，陸大人到四川，我哥自然也跟去了，有一天在青城山上，他
    碰到了一位前輩高人，便在那裡展開了一段奇遇。

    　　「從那以後，我哥哥便向陸大人告辭，自己一個人躲到漢陰山中去練功，之後
    遵照那位高人的指示，開始傳道授徒。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宣揚『養命固形，達
    本明性』之道。」

    　　左元敏忍不住插嘴道：「這麼說來，張掌門豈不是出家當了道士？」

    　　張瑤光道：「他是想這樣，可是他不是出世的道家，而是入世的道家。除了他
    自己之外，他還想度別人，度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

    　　「這事先不說。後來他作了一篇『無極圖』，輾轉流傳到當今聖上手中。恰好
    當今聖上，正宣稱他收到了『天書』，還親自迎接過天尊降臨。知道我哥哥是真正
    得道的真人，於是便下詔要他進宮面聖。

    　　「他面聖時到底跟皇帝說了些什麼話，我不得而知。不過他前前後後一共面聖
    三次，每次前腳一回來，就有皇帝的賞賜後腳跟著到。那地方官員知道了，都紛紛
    前來道賀，還主動修繕通往山上的山路，就是這紫陽山，然後在這些地方大員的幫
    助之下，會真殿也有了這時的規模，繼而名聲打開，各方信徒也越來越多。

    　　「這信徒一多，問題就接踵而至了。但我哥哥原意自給自足，於是用先前朝廷
    的賜予，買了山下的田地，分給信徒耕種。又來信眾實在太多，有的便自己販賣作
    物。有了金錢的交易之後，更大的問題糾紛也就跟著來了，開始有人為此而來，什
    麼雞鳴狗盜的事情也不斷發生。所以紫陽山需要管束，需要門規約制，但偏偏我哥
    什麼都行，就是管理不行，於是這就要找人幫忙。

    　　「樊伯伯你見過了，他是我義父的結拜兄弟，但他一個人自由自在慣了，不想
    也不會管人。柳輝烈長老是我哥的遠房表舅，他除了會做生意，擅長斤斤計較之外
    ，他也不懂得如何管人。

    　　「正傷腦筋之際，管竹生出現了，他是個讀書人，也會武功，當初為了躲避仇
    家而躲到紫陽山來，不過他文武全才，在紫陽山中是個人物，他毛遂自薦，為紫陽
    山設計門規，擬定罰責，甚至規劃了整個組織架構，層層負責，以方便管理。我哥
    原本不願弄得這麼複雜，但是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已經到了不得不大刀闊斧改革
    的時候了。於是我哥也只有將此事全權交給他負責，以求落得清閒，管竹生要求多
    找幾個人幫忙，我哥也同意了。

    　　「邊靖是第二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原來他躲在我哥身邊更久，只是他其貌不
    揚，很少在眾人面前現身，所以也很少人注意過他。他的功夫很好，比管左使強上
    許多，不過論智慧謀略，還是管左使高明，於是這兩人一文一武，開始輔佐我哥處
    理整個紫陽山上所有煩人瑣碎的事務。」

    　　左元敏忽然歎了一口氣，說道：「所以從此紫陽山修行練道的意味就淡了，江
    湖幫會的味道卻濃了。」

    　　張瑤光道：「你也覺得這樣不好嗎？」

    　　左元敏道：「好好一個山明水秀，清靜優雅的清修之地，被搞得烏煙瘴氣的，
    有什麼好字可言？」

    　　張瑤光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了，不過我哥也是像你這般說，倒像跟你說好
    了似的。」頓了一頓，續道：「紫陽山經過他們兩人一整頓，不但恢復了生機，而
    且還越來越壯大。人多了，張嘴要吃飯的人也多了，於是在柳長老的建議之下，紫
    陽山以農作物買賣為基礎，開始做起生意來了。

    　　「原本大家還擔心光靠柳長老一人，不知能不能做成第一單買賣，但結果卻是
    出乎意料的順利。原來從地方到朝廷，為了巴結我哥這位可以上達天聽的『真人』
    ，紛紛主動把生意介紹上門，有些還是獨門的生意。做到後來，附近的江湖幫會，
    可能是為了生計，也紛紛自動前來拜會，紫陽山至此儼然成了黑白兩道通吃的一方
    霸主，勢力也快速地發展起來。

    　　「如此一來，管邊兩人也開始有了鞭長莫及的感覺，於是又招了五位他們信得
    過的江湖人士一同加入。為了強化領導中心的力量，他們開始安排職位，訂定權責
    範圍。我與表舅、樊伯伯都是掌門人的親戚，所以都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個『長老
    』的虛銜，不過不用管事，地位卻是崇高的『上三堂堂主』，管邊兩人一文一武，
    便出任左右使，另外將紫陽山的勢力範圍分化成五個區域，分屬木火土金水五堂，
    由其他五人擔任堂主長老。想一想，時間過得真快，這也不過是前年的事情。」

    　　左元敏道：「所以這麼說來，紫陽山會有今天這個規模，這番景象，完全不是
    張掌門原本的意思，是吧？」

    　　張瑤光站起來走動幾步，說道：「沒錯。我哥當初的想法很單純，但是這個世
    界上的事情，讓他根本單純不起來。」

    　　左元敏道：「可是他身為掌門真人，是紫陽山上地位最崇高的第一號人物，他
    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不喜歡的事情，為何不能列入規範，讓山上山下，一體凜遵
    呢？」

    　　張瑤光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重點了。」

    　　張瑤光坐回原來的地方，續道：「紫陽山門目前所有的門徒教眾，包括他們的
    家眷親屬，只要是住在這山上的，就是不到一萬，也有九千。這些人日子長的，已
    經在這裡生活十餘年了，日子也許不好過，但最少也都吃得飽，睡得暖。但是只要
    我哥說一句：『不幹了！』他們明天可能就沒飯吃了。

    　　「唉，紫陽山門最初收容貧苦百姓，只要有人肯耕作的，就撥田地給他們耕種
    ；肯出苦力的，就幫忙搬運貨物做腳夫；腦筋要是好一點，可以幫忙做做買賣。所
    有的收益，由山門裡所有有貢獻的人一起分享。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原本的一片照顧貧苦百姓的好心，卻演變成與其他人民
    百姓爭利。附近方圓百里的平民百姓，紛紛投靠紫陽山，地主的田地無人耕作，也
    就沒有收入，最後也不得不將土地賣給紫陽山，或者乾脆也投靠紫陽山。紫陽山門
    勢力日益壯大，像是一塊磁石一樣，將所有周邊的東西全部吸引過來。

    　　「從此以後，只要是紫陽山門涉足的買賣，市場上再無其他人可以抗衡，更不
    用說紫陽山還承攬了許多官府公賣。於是此消彼長，如今在淮北河南一帶，洛陽與
    開封之間，不論黑白兩道，只要聽到紫陽山門，誰人不讓三分？紫陽山門的惡名，
    也跟著傳了開來。」

    　　左元敏道：「不對，勢力龐大並不代表一定腐敗，我聽說少林寺一向是中原武
    林之首，五百多年來，不論是俗家弟子還是佛家弟子，出過多少英雄好漢，門下弟
    子何止萬千？可是少林弟子在外的風評，只怕萬萬不是紫陽山門所可以比擬的。」

    　　張瑤光歎了一口氣，說道：「少林弟子是因為嚮往少林武功，與先人典範，可
    以說是受到精神感召。但是會來投奔紫陽山的，多是因為利益，為了糊一口飯，為
    了求生存發展。人員一多，難免份子複雜，良莠不齊。我哥不是不想管，但是共生
    結構已經組成，除非全部打散再重來一遍，否則勢難改革。

    　　「可是如果真的要為了少數的不良分子，將之全部打散，那麼依托在紫陽山門
    下的其他大多數善良無辜的弱勢族群，可就要陷入衣食無依，惶惶終日的絕望深淵
    了。」

    　　左元敏道：「那管邊兩人呢？他們兩個不是統籌負責紫陽山門上上下下事務嗎
    ？」

    　　張瑤光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他們兩個可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與悲天憫
    人的胸懷。也許他們當初入門的時候，有那麼一點因為先前的挫折，想要遁世修道
    的意味。可是當機會來的時候，他們重出江湖的心，立刻就被挑起。再說，若僅是
    以一個江湖幫會的道德標準，來衡量紫陽山門的所作所為，那也差不了多少吧？」

    　　左元敏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不想表示意見。

    　　張瑤光續道：「為了這麼多善良無辜百姓的生計，我哥哥也只好繼續撐起這紫
    陽山的招牌，不過他的消極抵制也不能說沒有用，最低限度來說，門裡設置了戒律
    堂，由七位執法者對觸犯門規者，予以量刑處份。門規白紙黑字，嚴禁偷盜拐騙，
    欺壓百姓，那是無從狡賴閃躲的，而這也是管邊左右二使，與其他五位長老最基本
    的默契……」

    　　左元敏聽到這裡，開始同情起張紫陽兄妹來了。心想：「原來張掌門騎虎難下
    ，又不能撒手不管，只好彼此各讓一步。所以他在人前，依然是一門之尊的威嚴，
    替管邊二人的權力保持正當性，讓他們以最低的道德標準要求部屬，養活紫陽山門
    九千之眾。」又想：「難怪之前張姑娘曾說道：『原來這指立破迷陣早已寫就，遲
    遲不願交出，是想要多爭取一些閉關時間……』張掌門也許心想，只要不惹出大亂
    子出來，他便這麼跟大家耗著。不過為了最少也能獨善其身，所以不斷地藉口閉關
    修道，來個眼不見為淨吧？」

    　　他心有旁鶩，張搖光接著說了些什麼就聽不太清楚，待得回過神來，只聽得她
    繼續說道：「……南三絕與東雙奇並未離開，他們現在還在山下埋伏著。遇到一般
    百姓就讓過，要是碰到後五堂的人，就是一陣騷擾。這些人通常都是為了公幹上下
    山，身上攜帶的文件書信就給劫走了。他們的目的是要逼紫陽山出面談判，目標當
    然是封姑娘了。」

    　　左元敏驚喜道：「封前輩他們還在山下？那實在太好了，我原本還擔心雙方有
    人傷亡，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既然封前輩還沒走，我們正好趕緊送封姑娘下山。
    封前輩只要瞧見封姑娘，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個誤會，這個紛爭也就平息了。」

    　　張瑤光苦笑道：「你打得好如意算盤。封俊傑他們這一次闖上山來，傷人毀物
    無數不說，他們直接衝進紫陽山精神中樞會真殿，已讓所有人感到顏面無光，多數
    長老極言一定要把封姑娘當成人質，以樹掌門威信。我哥不肯，雙方僵在那裡，已
    經好幾天了。」

    　　左元敏道：「我還以為掌門竟將我們丟在這裡之後，就不管我們了。原來他是
    動彈不得。」

    　　張瑤光道：「我哥哥一問三不知，堅持裝迷糊到底，他們找不著你們，明知我
    哥包庇，也是無可奈何。結果我這一回去，他們可逮著機會了。嘴上不說，暗裡偷
    偷地找人跟蹤我，我心裡急著，想你們沒有什麼食物，光喝水也不能支持多久，好
    不容易今天讓我找到空隙，所以急急回來。不過，我想一切都是我多慮了。」說完
    ，古怪地笑了一笑。

    　　左元敏不甘心讓她一直這麼誤解下去，說道：「我聽你述說前事，只說：『我
    哥哥如何如何……』卻從來沒聽過你說你那時又如何如何，感覺上你們好像不是一
    家人，這些事情你並非親眼所見似的。」

    　　張瑤光道：「我跟你說過我們那時已是一家人了嗎？老實跟你說了吧！我和我
    哥哥，並非同胞兄妹，也沒有血緣關係。」

    　　這一點倒是頗出乎左元敏的意料，他原本只是想調侃一下張瑤光，沒想到以她
    私底下這麼內向害羞的人，會向他明言此事。

    　　可是經張瑤光這麼一提，他才注意到，他們兄妹兩個的長相，還真是差太多了
    ，張紫陽臉方略長，張瑤光臉尖偏圓，若真要說是兄妹，人家也一定都會猜是否同
    父異母之類的。

    　　左元敏愣了一下。張瑤光道：「很意外嗎？其實我們兩個也不是結義兄妹，只
    因我年幼時父母雙亡，幸有義父收養，才沒有流落街頭。而他是我義父的兒子，年
    紀比我大，所以就成了兄妹了。」

    　　左元敏道：「原來姑娘也是孤兒。」

    　　張瑤光道：「左公子的意思是？」

    　　左元敏道：「我還沒出世，我父親就死了。我母親也在我十歲的時候過世，說
    來，我們的命運，還有些類似。」

    　　張瑤光道：「原來如此。難怪我第一眼見你，頗有點親切感，想來源由於此。」

    　　左元敏面有迷惘之色，道：「是嗎？」

    　　張瑤光道：「我自幼孤苦無依，凡事都靠自己，所以也不太相信旁人。除了紫
    陽山上的幾個親人，也沒有什麼朋友。這回下山，樊伯伯跟我說他在路上碰到了一
    個青年公子，宅心仁厚，品行善良，端的與眾不同，想要介紹給我認識……」

    　　她說到這裡，靦腆地笑了笑，左元敏自然知道樊樂天說的是他，也覺得不好意
    思，只聽得張瑤光續道：「我原先是不太願意，不過又聽他說，這人居然騎得動我
    的那匹愛馬絕影，我這才有些好奇。再說這人千里迢迢替我送馬回來，我一盡地主
    之誼，展現主人的氣度，那也是應當的，所以樊長老才會安排你道柳提小築來。」

    　　左元敏道：「樊大哥他武功既高，年紀也不小了，不過聽你說話的樣子，他好
    像很怕你似的。」

    　　張瑤光道：「他不是怕我，是疼我。所以若不是他一直捧你，我什麼人也不想
    見……對了，我喊他伯伯，你卻叫他大哥，這不是擺明了佔我便宜嗎？」

    　　左元敏笑道：「這不是我故意的，是樊大……樊長老他要我這麼喊他。喊著喊
    著，就習慣了。」

    　　張瑤光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但我可沒因為他要我喊他大哥，就喊他大哥
    了。不過沒關係，你喊你的，我叫我的，其實也沒什麼相干。」

    　　左元敏本不知要怎麼解釋，聽到她自己找到答案，也就笑而不答。張瑤光續道
    ：「既然你信得過他就好了。今天晚上，樊伯伯會從山洞那邊下來，帶著你們離開
    。」

    　　左元敏道：「那你呢？」

    　　張瑤光道：「我一樣會跟著你們，不過萬一行蹤敗露，我就現身去引開他們的
    注意力，讓樊伯伯送你們下山。」

    　　左元敏道：「那你千萬小心。」

    　　張瑤光道：「我會的，但我就算失風被攔住，他們也不敢拿我怎麼樣……倒是
    你，千萬跟緊樊伯伯，有什麼事情的話，他會處理的。」忽然發覺自己太關心左元
    敏了，趕緊補充道：「絕影這幾天已經自己回到山上了，感謝你的照料，她的狀況
    一切都好，為了她，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離開。」

    　　左元敏道：「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張瑤光道：「好了，事情就是這樣，你回去跟封姑娘說一聲，然後你們早一點
    休息，晚上養足力氣。」

    　　左元敏覺得她又開始全身不自在，於是便道：「張姑娘也是。」告辭出來。

    　　回到茅屋之後，左元敏便將此事告知封飛煙，要他早一點休息。

    　　封飛煙自然開心不已，說道：「我爹他果然尋來了，我好久沒見到他，真的好
    想馬上見到他。」

    　　左元敏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沒跟你說，現在不說又不行了。那就是正當你用
    內功幫助張姑娘的時候，你爹就已經到紫陽山了。」

    　　封飛煙一驚，問道：「他直接上山了嗎？他自己一個人嗎？」

    　　左元敏道：「封前輩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而且是直接闖到山上，還與山上的
    人發生了衝突……」

    　　封飛煙更驚，直問：「那他沒事吧？平平安安的全身而退嗎？」隨即又自我安
    慰道：「不要緊的，我爹武功那麼高，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

    　　左元敏瞧她緊張，忙道：「封姑娘別擔心，封前輩沒事的，他現在在山腳下不
    肯離去，還處處突擊紫陽山門的人呢！」

    　　封飛煙道：「嗯，我知道，沒事的。」忽然一臉鄭重的告訴左元敏道：「既然
    如此，紫陽山門的人還信得過嗎？要不我們趁著天色未晚，自己找路出去？」

    　　左元敏道：「張姑娘他不會騙我們的，要是她真想對我們不利，就儘管帶人來
    就行了，何必這麼拐彎抹角，大費周章？」

    　　封飛煙道：「我說什麼你都說不可能，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到底是你太善
    良，還是……還是你迷上了張姑娘，被她耍得團團轉……」

    　　左元敏道：「封姑娘，你可別亂說話，這要是給張姑娘聽到，那就失禮了。」

    　　封飛煙「哼」地一聲，說道：「還不承認？你要是不喜歡她的話，那幹嘛怕對
    她失禮？」

    　　左元敏有點生氣，說道：「封姑娘，咱們說話得憑良心，那天你為秦氏父子所
    擒，命懸人手，張姑娘與我們初次見面，什麼交情也沒有，但是我向她要這個人情
    ，她就爽快地答應了。後來你願意投桃報李，幫她這個忙，足見你也是個性情中人
    ，是恩怨分明的江湖兒女，怎麼……怎麼這時又不講理起來了？」

    　　封飛煙柳眉倒豎，一張小嘴翹得老高，怒道：「我說話沒良心？你說我說話沒
    良心？你若是不喜歡她，你會為了這幾句話跟我大呼小叫？你若不是因為喜歡她，
    會處處在意她的感受，而忽略我的感覺？說到沒良心，你才沒良心，你是大渾蛋，
    你沒良心……」

    　　她每說一句話，就往前走一步，相反的，站在她面前的左元敏，就得同時往後
    退一步。如此一進一退，到後來左元敏已經退到門板邊上，無路可退了，封飛煙兀
    自怒罵不休，好似左元敏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左元敏知道自己剛剛說她沒良心是過分了一點，再說封飛煙正在氣頭上，於是
    便讓她盡情發揮，沒有回上隻字片語，表情上卻也滿不在乎。

    　　那封飛煙見罵不痛他，心情更加惡劣，忽地掉下淚來，叱道：「你……你如果
    不喜歡我，那天為什麼二話不說，小茶不要，絕影也不要，就是要挑我？你如果不
    喜歡我，那為什麼……為什麼趁我昏睡的時候……」

    　　左元敏忽然膽戰心驚起來，支支吾吾地從嘴裡擠出了一句：「什麼？」

    　　封飛煙大怒，一把將他推開，咒罵道：「你去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說罷
    ，掩面奔出門外。

    　　左元敏目送她遠去，既擔心她卻又不敢叫住她追她，腦海中只是一直不斷地重
    複她剛剛說的那些話……

    　　※※※

    　　接近日暮時分，還好封飛煙還是出現了。左元敏鬆了一口氣，拿著張瑤光帶來
    的乾糧，悄悄地走到屋外去。

    　　張瑤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道：「左公子你吃飽了嗎？啊，封姑娘，你來
    啦？來這兒坐，吃點東西，等一下我們可能隨時要走了。」

    　　封飛煙道：「我們？」

    　　張瑤光道：「是啊，我送你們下山。」

    　　封飛煙道：「你只送我們下山？你不跟著走嗎？」

    　　張瑤光道：「我跟著走去哪裡？你忘了，這裡是我的家呀！」

    　　封飛煙道：「沒錯，這是你的家。」

    　　張瑤光瞧她心不在焉，忽然拉住她的手，說道：「封姑娘，你救我一命，我都
    還一直沒有機會謝謝你，本來想留你多住幾天，帶你四處玩玩，但看這樣子是不可
    能了。以後，以後有機會的話，你上山來找我，我一定會招待你的，如果哪一天決
    定跟左公子成親了，稍個信來，也好讓我幫著開心開心。」

    　　封飛煙奇道：「你是說……說我和……和左公子？」

    　　張瑤光道：「怎麼？我猜錯了嗎？」

    　　封飛煙搖搖頭，不發一語，默默地吃著乾糧。

    　　張瑤光這才發覺她心情不佳，也就不再多言。

    　　天色漸暗，張瑤光取出火摺，將桌上的油燈點亮了。封飛煙始終自顧地吃著東
    西，四週一片悄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忽然聽到左元敏出聲說道：「是誰？」同時腳步聲響，
    接著一陣爽朗的笑聲，說道：「左兄弟，幾日不見，你的耳力越來越好了。古人說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誠不我欺也！」

    　　張瑤光大喜，說道：「樊長老來了！我們走吧！」一手拉著封飛煙，一邊吹熄
    油燈，往外走去。

    　　天色昏暗，兩人循著聲音前行不久，果然在前方的山壁邊上，看到一高一矮兩
    道身影。

    　　張瑤光迎上前去，親熱地叫道：「樊伯伯！」

    　　那個子較高的身影也迎了上來，喊了一聲：「瑤光！」果然便是樊樂天。

    　　張瑤光道：「一切順利嗎？」

    　　樊樂天蠻不在乎地道：「人多口雜，意見一大堆。不順利又怎麼樣？總不能等
    他們放准，大家才能下山吧？」說著，看了封飛煙一眼。

    　　張瑤光道：「我來介紹：這位是封飛煙封姑娘，她的父親就是鼎鼎大名的封俊
    傑。封姑娘，這位是我教的樊長老。」

    　　封飛煙見對方乃是長輩，不敢失了禮數，便拱手道：「小女子封飛煙，見過樊
    前輩。」

    　　樊樂天道：「你父親是個人物，一想到待會兒就能見到他，我可是非常期待的
    呢。聽說你不惜耗損內力為瑤光治傷，那真是多謝了。」

    　　封飛煙謙遜道：「哪裡哪裡。」

    　　樊樂天道：「你救了瑤光一命，按理應是紫陽山門的貴客，只可惜山上那批人
    越老越怕事，沒有幾個有用。嘿嘿，我姓樊偏偏要與他們作對，最好把他們一個個
    都氣死。」

    　　張瑤光答腔道：「要真能這樣，那我可要替我哥哥，好好地謝謝伯伯了。」

    　　樊樂天大笑，說道：「好好，事不宜遲，咱們說走就走！」當下便由張瑤光在
    前領路，樊樂天殿後，左元敏與封飛煙兩人走在中間。

    　　林木茂盛，枝葉濃密，既是無路，便都是路。

    　　張瑤光先前回來的時候，曾在山壁岩石，野草樹木上，一路留下記號，這時帶
    著眾人往裡頭鑽，勇往直前，毫不遲疑。

    　　左元敏跟著走了許久，但見四周景象都是一個模樣，彷彿一直在原地打轉似的
    。抬頭望去，感覺也是如此，不由心想：「要是我在這林中迷了路，只怕三個月也
    走不出去。」

    　　眾人也都是這般感覺，緊跟著前人腳步，不敢多發一語。

    　　半個時辰之後，開始漸往上坡。

    　　封飛煙走了一陣，忽道：「怎麼往上走？不是下山去嗎？」

    　　張瑤光道：「往下是個山谷，要出谷去必先翻過山脊。往西或往北，那是往更
    深的深山裡，南邊的山勢險惡，唯有往東回到山上，才有辦法下山。」

    　　封飛煙唯唯諾諾，她此刻就是不願相信，也有所不能了。

    　　眾人越過一處山坡，張瑤光要大家先停下來，指著坡下的一片樹林細聲說道：
    「那林中有一條山路，往右就回到紫陽山，往左才是到山下的路。這一條路雖然不
    是上下山的主要通道，但是這幾天情況不同，想來下山之路，一定有人把守。他們
    今晚要是發現樊長老不見了，防守只怕更加嚴密。這麼吧，他們料想我們利用夜色
    掩蔽，一定不敢走大路，那我們就偏偏反其道而行，繞回去走大路。萬一還是被人
    發現的話，我們便兵分二路，我和左公子一路，樊長老與封姑娘一路，向兩邊樹林
    裡跑，最後不得已，我可以掩護左公子下山，樊長老同樣也可以掩護封姑娘離開。」

    　　於是便將大致的路線，與應敵時的步驟，一一講述清楚。原本依樊樂天的武功
    ，事情不該如此複雜，可是樊樂天與張瑤光畢竟還是紫陽山門的人，如何能正面與
    自家人起衝突？更何況門規中已有明文規定，不得同門相忌，互相殘殺。這條底限
    ，兩人更是碰觸不得。

    　　計議既定，四人便依計行事，一路飛奔下坡。這四人當中，只有左元敏一人沒
    有好好練過輕功，但是此時的他內力大進，眼前只在樊樂天之下，每一步奮力跨出
    ，儘管姿勢難看，但距離都相當遠。更由於陰錯陽差地學了指立破迷陣法，此刻以
    他身形移動的敏捷，要在當今武林中爭得一席之地，差的也不過是幾年的火侯罷了。

    　　那樊樂天之前曾見過左元敏的身手，知道他的斤兩，原本還怕他會落後，所以
    一直跟在旁邊守著，沒想到一路下來，雖然還是可以感覺到他起腳邁步，提氣呼吸
    的不得要領，但是身形移動之快，腳步方位之奇，自己縱橫江湖數十年，卻是前所
    未見。

    　　樊樂天又驚又喜，一時好奇，便想試他一試。他倏地忽然飛身竄前，將左元敏
    拋在身後，可是那左元敏先是落後三五步，卻隨即趕了上來，連續幾次，都是如此
    。樊樂天這會兒可是由驚喜，逐漸轉成欽佩，心想：「這小子大不尋常，日後一定
    是武林奇才。」

    　　一般來說，這武林前輩碰到後起之秀，因忌才而想辦法要害他的有之，因愛才
    而想辦法要收入門牆的亦有之。這樊樂天與左元敏一見如故，立刻稱兄道弟，自然
    是屬於愛才這一類型的。

    　　不過他想收左元敏為徒的念頭才轉過一轉，便自忖道：「不行，人家說一日為
    師，終身為父。我要收了他做徒弟，從此以後他看到我，不就要『有事弟子服其勞
    ，有酒食，先生饌。』了？我又不需要人家伺候，再說依左兄弟這樣的人品個性，
    當然是做兄弟才有味道，他要是對我唯唯諾諾，那可不是氣死我了。」

    　　尋思間，腳下毫不停歇，他沒將左元敏甩掉，卻把張瑤光與封飛煙拋開了。待
    他心意已決，這才想到要放慢腳步。

    　　驀地他察覺左前方林中，有人的呼吸聲。樊樂天更不停步，倏地飛身上前，「
    唰」地一聲，衝進林中。那左元敏隨後跟上，轉頭放眼瞧去，只見林子躲了五六個
    人，各執兵器。樊樂天五指伸出，凌虛亂點，那幾人連哼也沒哼一聲，便通通被點
    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接著「唰」地一聲，樊樂天已經從另一頭衝出林外了。

    　　如果閉上眼睛仔細聆聽，只能聽到有人竄進樹林，又馬上竄了出來，誰會知道
    樊樂天竟在這彈指之間，點倒了五六個人？這五六個人連來人的長相都沒瞧清楚，
    就已經發覺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了，不由得毛骨悚然起來。他們其中甚至有人連剛
    剛那道黑影是不是人都不能確定，之後的幾個月，就有人傳說林中鬧鬼，引起一陣
    不小的騷動。

    　　那左元敏見樊樂天露這一手功夫，自然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心道：「出手迅雷
    不及掩耳，也是決定武功高低重要的一環，只要對方出手比你快，快到讓你來不及
    反應，你就是學得再多再精妙，變化再繁複，那也是無用。」

    　　尋思之間，那樊樂天又倏地竄入右首林中，幾個起落，又從前方竄了出來，自
    然是他如法炮製，又解決了一處暗哨。那些人大都防著有人從山上下來，樊樂天等
    人這時卻從山下上來，一來出其不意，二來也是他的身手實在太快，如此再往前去
    ，又接連破了三處埋伏，簡直所向披靡。

    　　不久之後，四人便來到一處岔路口上。

    　　張瑤光道：「目前為止都很順利，現在我們轉大路，一路直往下衝，遇到狀況
    的時候，可別忘了剛剛的計劃。」三人點頭。

    　　樊樂天道：「左兄弟，我剛才瞧你的步伐雖然不慢，但是如此下去，內力亦將
    消耗不少，不如老哥哥教你一點基本的輕功心法，如何？」

    　　左元敏大喜，連連點頭。

    　　樊樂天便將一些輕功的入門教授給他，最後說道：「時間太短，只能教你這些
    。你現學現賣，能夠吸收多少是多少。」

    　　左元敏不敢叫他失望，說道：「還請樊大哥指點。」說罷，提氣奔出，樊樂天
    等三人微笑跟上。

    　　那左元敏經過一番指點，初時尚不習慣，還不怎麼樣，後來逐漸熟練，腳步也
    越來越輕盈。雖然還不能落地無聲，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照這般繼續練下去，要到
    達那樣的地步，也是指日可待。

    　　四人疾往前行，直到半山腰上，一路上果然沒什麼阻礙。張瑤光正想講幾句話
    自吹自擂一番，忽地前方人影晃動，有人迎了上來。

    　　樊樂天笑道：「看樣子山上是全員出動了，居然到處都有人。這般小題大作，
    當真好笑。」

    　　張瑤光道：「這點我們已經設想到了，樊伯伯，分開走吧！」

    　　樊樂天應諾，拉住封飛煙，說道：「我帶著你走，包管毫髮無傷地送你回到封
    俊傑的手掌上。」

    　　那封飛煙看了左元敏一眼，這才與樊樂天閃身進入左邊的樹林當中。

    　　張瑤光見狀，道：「左公子，我們也走吧！」說罷，當先邁步入林。

    　　左元敏緊跟其後，埋頭向前。

    　　未幾前方人聲越來越大，張瑤光低聲道：「小心了……」腳下更不停步。忽然
    間前方廝殺呼喊聲大作，卻是有人動上了手。張瑤光大驚，心想：「難道樊伯伯竟
    然與本門弟子動手嗎？」

    　　左元敏這時也湊過嘴來，低聲道：「怎麼回事？」

    　　張瑤光道：「我不知道，看看去。」與左元敏壓低身子，盡量往前挨去。只見
    林外大路上，到處都是人影，吆喝叫喊聲中，夾雜著兵刃交斫聲，不久便已經有人
    受傷倒地，哭喊哀嚎。

    　　張瑤光心想：「這不對，另外有人上山來了……」這個念頭才轉完，忽然聽得
    有人朗聲喊道：「大家住手！」聲音雖不甚響亮，但是頗有一股威嚴，在這吵雜的
    環境中，既不壓過旁人，亦不為旁人所掩沒。

    　　張瑤光大駭，心想：「此人是誰？他的內力修為竟然如此高強？」

    　　張瑤光心中的驚駭尚未結束，更令人吃驚的事情接著發生。只見前方所站的本
    門弟子，竟然受到這個聲音感召似的，竟然一個接著一個扔下手中兵器，有的還甚
    至五體投地，東倒西歪地或坐或臥，倒了有一半的人。張瑤光驚駭莫名，心想：「
    這……這是什麼武功？」便在此時，身子一歪，竟然差一點摔跤。還好右臂一緊，
    有人及時攙住了她。

    　　這人自然便是左元敏了。

    　　張瑤光回過頭去，一臉迷惑地瞧著他。

    　　左元敏在她耳畔低聲道：「這個和尚好深厚的內力，不過是這麼一聲呼喝，竟
    然令人頭暈目眩。」

    　　張瑤光道：「和尚？」復又轉頭去瞧，遠遠地果然見到一個身材微胖的光頭和
    尚，大搖大擺地攔在路中間。可是他的面容看上去相當慈祥和藹，甚至有些愚魯，
    說什麼也無法令人相信剛剛那一聲，會是出自於他的口中。

    　　忽然間，紫陽山門這一邊有道人影一閃，直往那和尚撲去，速度之快，匪夷所
    思。張瑤光尚未瞧清楚是誰，「啪」地一聲巨響，兩人已然對了一掌。那道黑影同
    時彈了回來，正面向前，往後倒退，半空中開口說道：「原來是少林寺住持慧海禪
    師大駕光臨，未克遠迎，尚祈見諒！」話才說完，身子剛好落地，拱手躬身，態度
    雍容。

    　　那和尚雙手合十，口唱佛號，道：「久聞紫陽真人神功蓋世，早已悟道成仙，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人便是張紫陽。只聽得他馬上接口回道：「真人二字，絕不敢當。大師彌陀
    掌功力深厚，掌力天下第一。」

    　　兩人各自謙遜一番，互抬對方身價，氣氛看似平和，其實甚為尷尬。那張紫陽
    身旁閃出一人，說道：「大師是前輩高人，可是一上來便用內功傷了我們這麼多人
    ，不知是何用意？」張瑤光聽這聲音熟悉，不用看也知道是管竹生在說話。

    　　那慧海尚未回答，身旁已經有人替他開口說道：「大師是慈悲為懷，不肯不多
    傷生靈，所以才用無上神功震昏他們。若不是如此，此刻在場的，最少要有一半流
    血受傷，這對你們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左元敏聽這聲音，心道：「是韓少同韓前輩。想來封前輩他們找幫手來了。」

    　　原來慧海這一招「獅王吼」前後有別，那慧海後面也站了不少人，但他們因為
    全都站在他的身後，所以剛剛他那一吼，只有前面的人受到影響，後面的人安然無
    恙。

    　　左元敏兩方都有認識、熟稔的人，忍不住想關心戰局，緩緩地從張瑤光的右手
    邊鑽了出來。他知道眼前高手雲集，只消弄出一點聲響，行蹤立刻就暴露了，到時
    兩邊不是人，那可比死還難受。於是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往前挨進，大氣都不敢喘
    一口。

    　　他躲在矮樹叢後面，從樹葉的細縫中放眼望去，只見不但南三絕、東雙奇全部
    到齊，除了當中那個和尚之外，還多了許多生面孔，個個氣定神閒，成竹在胸，一
    看便知道是個腳色。再看紫陽山門這一邊，除了張紫陽親自下山之外，管邊二使亦
    在場上。其他還有幾個看起來也不是普通人的狠角色，想來應是後五堂五大長老的
    其中幾個。

    　　只聽得紫陽山這邊有人說道：「如果說慧海和尚只用聲音傷人，而不取人性命
    便是慈悲為懷的話，那我掌門真人能夠傷你們卻不傷你們，豈不是大慈大悲，兼救
    苦救難了！」

    　　那丁盼大叫：「呸！有種的就動手來傷傷看啊！光耍嘴皮有什麼用……」一言
    未了，忽見眼前銀光閃動，丁盼心念一動，急忙縮頭，同時耳邊只聽得「嗯嗯啊啊
    」幾聲，身旁有幾個人應聲倒地，接著便有人大叫：「大家小心，是毒針……」

    　　先前那人哈哈笑道：「猜得沒錯，是毒針。小心？來不及了……」右手又是一
    抬。這時人人都看到數十點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從他的袖口中，像滿天雨花一
    樣地撒了出來。

    　　群雄中有的武功高強，既然瞧見了東西，就一定躲得開，避得掉，只是此次隨
    行的還有一些後生晚輩，前輩們這麼一躲，小輩們不免就要遭受荼毒。日後要是傳
    了出去，也是臉上無光。還沒想到要怎麼辦好，只見那慧海身形一動，兩隻衣袖同
    時一揮，竟將所有毒針一聲不響地收了進去。

    　　群雄心思甫定，都忘了要喝采。倒是那個發針的人大聲叫好，說道：「和尚的
    袖子原來除了用來化緣之外，居然還可以用來收銀針，真是稀奇，厲害，厲害！」

    　　慧海道：「請段居士高抬貴手，瞧在老衲剛剛沒有將毒針反激回去的面子上，
    賜給解藥。」那人臉色微變，知道慧海既然說他可以將毒針反激回來，就絕不是誇
    大其詞，於是便道：「沒想到我段日華名字，居然連堂堂的少林寺住持都知道，這
    可更是稀奇了。」輕浮的語氣，已收斂了許多。

    　　慧海道：「段居士的祖上先人都是暗器名家，令尊段立言，人稱空手李廣，英
    雄了得，一手八卦飛刀獨步天下。只得可惜天妒英才，壯年早逝，令人好生惋惜。」

    　　慧海此言一出，眾人頓時議論紛紛，就連紫陽山門裡的人，也多不知道這段日
    華的來歷。最驚訝的當然還是段日華本人了，只見他「嘿嘿」兩聲，黯然道：「我
    爹算是死得早，不過那也不是什麼天妒英才。有些人活了八十歲才死，人人卻還覺
    得他走得太早了些，而有些人還只二十歲，卻有一堆人巴不得他明天就去見閻王。」

    　　那荀叔卿從慧海後頭走來，問道：「大師，這人竟真的是段立言的兒子嗎？他
    們夫婦父子三人，不是全部死在那場意外了嗎？」原來荀叔卿與那段立言還頗有交
    情，一聽到故人之子在此，連忙上前探查清楚。

    　　慧海道：「荀施主說得不錯，段氏一家，十三年前就已經都死在那場火裡了。
    不過眼前這位段居士並非嫡生，乃是庶出。」

    　　荀叔卿道：「啊，原來如此。」兩眼再看段日華的神情，已有不同。

    　　只聽得那慧海接著與段日華說道：「段居士的存在，江湖上竟然甚少人知，這
    一段陳年往事，固然不足為外人道，不過段居士可知道那一把火，除了燒光了段家
    幾代以來的產業，連帶鄰近的幾十戶民房，也付之一炬。傷亡的當然也不只段氏一
    家，那場火一共死了二十七人，二百多人無家可歸……」

    　　段日華臉色一變，道：「大師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慧海道：「依老衲所知，段立言生前並未正式教過居士武功，可是剛才居士這
    一手『滿天雨花』，無論手法、準頭、方位，卻已經盡得真傳。唉，那一場大火將
    所有的東西都燒個精光，不過想必那本『段氏暗器譜』在火燒之前，就已經被你搶
    救出來了。居士剛剛那一手，想來應該就是從這本秘笈上學來的吧？」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盡皆驀然。慧海這一番話，分明暗指是段日華放的那一把
    火，說他是弒父兇手。

    　　段日華是邊靖找來的，張紫陽只知道他曾有一段過去，但是已經洗心革面，打
    算在紫陽山上重新做人，所以也答應了讓他加入。殺害自己的父親是多大的罪過，
    這時聽慧海這麼說，張紫陽也不禁皺起眉頭。

    　　段日華雖然臉色微變，但是神情大致平和，只見他不急不徐地說道：「大師對
    於段家的事情，居然這般瞭解，想來大師與先父的交情，絕非泛泛。不過這些都只
    是大師的猜想，大師是佛門高僧，想來不會就用一個『想當然耳』來入我的罪吧？」

    　　慧海不做正面回答，只合十低頭道：「阿彌陀佛！」

    　　段日華「哼」地一聲，續道：「這裡還有不少先父的朋友，要是都聽信大師這
    番說詞，那我段日華以後還要做人嗎？」

    　　慧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敢問段居士，這事你真的沒做過嗎？」

    　　眾人聽了，無不暗罵慧海的迂腐，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之下，如何能在大庭廣眾
    下，直指段日華涉案？打草驚蛇不說，就算是段日華做的，能因為你這麼一句話就
    認罪嗎？

    　　果然只聽得段日華說道：「先父當初是未曾正式收我為徒，傳我飛刀暗器上的
    功夫，不過當年我娘為了討好他，從小就逼我練武。那時我與父親不住在一起，然
    後等我爹偶而回來的時候，就要我在他面前表演。有幾次我拳腳招式使得還不錯，
    我爹他很開心，誇我天資聰穎，跟他一樣，是天生練武的材料。那時我娘便會順水
    推舟，說道：『孩子如果不是這塊料就算了，如果確實是塊料，孩子的爹本身就是
    個武林高手，哪有自己不教，卻讓他到外頭去學這種三腳貓把式的？不如我叫他別
    去了，趕明兒個，你自己來教。』可是這時父親卻遲疑了，只是推托，不肯答允。
    父親回去之後，我母親沒有因此洩氣，反而要我加緊練習，下一次要表現得更好給
    父親看。

    　　「我小時後父親不常在身旁，但只要我拳一打好，父親就會很高興，那一天就
    會多留些時候，看我表演。我還以為只要我加緊練習，努力表現，總有一天父親會
    喜歡我，搬來跟我們一起住，所以就不斷地練習。終於有一次，父親受不了母親苦
    苦哀求，便教我練飛刀。其實我不喜歡練兵器，一個人若是練了兵器，就等於被兵
    器所限制了，所以我不愛練，尤其是父親的飛刀，一去不回不說，形狀還與眾不同
    ，得要另外打制，相當麻煩。不過為了討好他，我也就練了。

    　　「父親原本只打算教我幾招，應付應付母親，可是我學得很快，他每次一去一
    來，都驚訝於我進步的速度，每回驗收，他都笑得合不攏嘴，所以他越教就越上癮
    ，我也越學越起勁。五年之後，什麼袖箭飛鏢、金錢鏢，什麼銀針、銅釘、鐵蓮子
    、飛蝗石，只要是我父親會的，我都練過了一遍。按照進度，他得把八卦飛刀傳授
    給我了，可是這時他又猶豫了。

    　　「那時我已經長大了，早知道就算我練成天下第一，我父親也是不會搬來跟我
    們住的，因為這事的癥結不在他身上，而是他的元配，我的大娘。大娘不答應，他
    是連吭也不敢吭一聲的。不過只要我把父親得意的武功，練得比大娘的兒子好，父
    親就會喜歡我，而我也算是替母親出了一口氣。再說，只要父親來得勤，我母親也
    過得比較快樂，所以不論是為了面子還是裡子，我都要繼續不斷地苦練下去。

    　　「但是父親終究沒有把八卦飛刀教給我，這也就算了，後來他來看我們母女的
    時間也逐漸少了。母親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總是不肯說。不過他不用說，我
    也猜得到，一定是大娘發覺他打算將八卦飛刀傳給我，所以從中作梗，最後還限制
    父親來看我們。

    　　「母親因此傷心難過，每天都悶悶不樂。父親不來，我們母子倆的生計也出現
    了問題，我只好將功夫放下，到城裡的王員外家裡去當武師護院。過了幾個月，有
    一天父親突然跑去看我，拿了一個油布包，還有幾兩銀子給我，叫我先去打幾柄飛
    刀，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父親走了之後，我打開油布包一看，原來是一本手抄古笈，封面寫的幾個字
    ，就像慧海大師說的，就叫『段氏暗器譜』。從此之後，我便依譜中所載自行練功
    ，每個月裡，父親總會出現個幾個時辰，驗收同時指導我的暗器上的功夫。」

    　　段日華說道這裡停頓了一下，續道：「這就是我功夫的由來，大師還有什麼疑
    問嗎？」

    　　慧海道：「這麼說，現在那本暗器譜應該在你手上囉？」

    　　段日華道：「沒有。我們父子倆，一個先自修，一個抽空來指導，如此過了有
    大半年，父親卻忽然不再出現了。某一天夜裡，大娘的兒子帶了幾個人跑來敲我家
    的門，凶霸霸地向我要回暗器譜。

    　　「那本暗器譜我研究了有六個多月，第幾頁第幾行寫了些什麼，我早已記得清
    清楚楚，有沒有這本東西，對我來說差別已經不大，雖說有些不甘心，但我更不願
    與他一般見識，所以就把暗器譜交給他了。」

    　　慧海道：「可是大火前幾天晚上，老衲剛好在段府上作客，席間發生了一些事
    情，令尊離席處理，不久返回，神情有異。事後老衲才知，原來是段家家傳暗器譜
    遭人掉包，不翼而飛了。」

    　　段日華道：「大師懷疑此事與我有關？」

    　　慧海道：「此案牽連甚廣，無辜受害者眾，老衲也希望居士是無辜的。」

    　　那邊靖聽到這裡，知道慧海並無直接證據可以指證段日華涉案，便出來打圓場
    說道：「此既為疑案，所要追查的證據還很多，不是在這兒三言兩語，光靠對質就
    可以查證出來的。」說罷往前一站，續道：「方丈大師遠來是客，若是前來與故人
    之子敘舊，那麼便請上山。山中物資貧陋，不過幾杯茶水總還是有的，方丈大師要
    與段兄弟秉燭夜談，甚至通宵達旦，想來我們段兄弟也不會拒絕。可如果方丈大師
    是為了別人的事情前來，我們掌門真人就在這裡，大家一刀兩面痛痛快快地把話挑
    明了，也好讓大家早點回去休息，勝過半夜在這裡喂蚊子。」

    　　慧海道：「那麼這些人身上所中的毒……」

    　　段日華道：「我銀針上喂的只是一般的麻藥，等一個時辰藥性過了，自然無礙
    。大師只是震暈了我門弟兄，難道我們紫陽山門還會用劇毒來對付你們嗎？」

    　　管竹生喝采道：「段長老，做得好！我們紫陽山門正大光明，我們不去欺負旁
    人，旁人也別想欺上門來！」

    　　丁盼道：「呸，好個屁！紫陽山門除了下毒之外，就是放冷箭，還說什麼正大
    光明，簡直是忝不知恥！」

    　　丁盼一開罵，紫陽山門門眾立刻還以噓聲，丁盼、封俊傑這邊自然也不甘示弱
    ，兩邊頓時互相叫罵了起來。

    　　慧海道：「丁施主，這般叫罵也不是辦法，叫大家先歇一歇吧。」續道：「段
    立言的案子，疑點甚多，不過今天既然知道段居士便在此間，這裡離少林寺不過百
    里，老衲日後當來請教。」

    　　段日華道：「常言道：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大師為先父這般盡心盡力，
    令人深感敬佩。」

    　　慧海道：「哪裡，哪裡。老衲知道居士的存在甚早，大火發生後，居士也隨之
    下落不明，老衲一度以為同遭不測，難過萬分。居士不僅面貌略似令尊，就連說話
    的口吻也如出一轍，再看你的出手，老衲便已知道確實是居士無疑。天意如此，慧
    海不敢不慎重調查一番。」

    　　段日華笑了一笑，不再回應。那慧海續道：「既然紫陽真人親自下山，那就再
    好不過了。實不相瞞，老衲此次前來，是為了封俊傑施主的事情。紫陽山門與少林
    原是鄰居，第一次拜訪就是為了這樣的事情，實在有傷兩派情誼，但是此事若不解
    決，以後的摩擦只怕會越來越大。」

    　　管竹生道：「大師說了這麼多，晚輩還聽得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可否請大
    師明言？」

    　　那封俊傑好不容易請得少林寺住持出面，半途卻殺出一個段立言的事情來已經
    耽誤了不少時間，這時又聽得管竹生裝糊塗，早已忍耐不住，衝到慧海前面，大聲
    喝道：「少裝蒜了！我女兒現在人在哪裡？快將她放出來，否則我跟紫陽山沒完沒
    了！」

    　　管竹生早知道是這麼一回事，但還是故作輕鬆狀，說道：「我道是什麼事情，
    居然可以驚動少林寺的住持下山，原來還是這一件事。」

    　　韓少同道：「封姑娘被人帶到紫陽山上，讓你們扣留住了，這件事情我們有人
    證物證，你們休想狡辯。」

    　　原來自從上回封俊傑等人衝上山，欲救出封飛煙未果之後，封俊傑等人便守在
    山下。要封鎖整個紫陽山，他們沒那個本事，但是要重點式的滋擾，他們卻綽綽有
    餘。只是這方法曠日費時，東雙奇與錢坤、丁盼等人，雖然與他是多年好友，但也
    不是吃飽沒事幹，只要陪著他守株待兔就行了的，於是封俊傑決定向最近的少林寺
    討救兵。同時亦找人傳書，另找附近的武林同伴前來聲援，以求快刀斬亂麻。

    　　卻說那紫陽山門雖然同時也在尋找封飛煙的下落，但人就是找不到，急也急不
    來，況且現在真正著急的人，也不是他們，所以封俊傑等人守在山下，他們雖然惱
    怒，卻打算來個相應不理，時候一久，看看誰的耐力強。

    　　可是今天入夜之後，山下崗哨卻上報封俊傑等人再度往山上闖，管竹生便猜他
    們此次一定是有備而來，否則只是歷史重演，徒增傷亡而已。當下不敢大意，一面
    派人繼續監視，一面招集山上眾人，直往山下而來。兩廂照面，已經三三兩兩地先
    打了幾回合，直到慧海出現，管竹生等才知情況不妙。隨後知道慧海竟是少林方丈
    時，管竹生早在心中擬好了幾條因應對策，就等著武攻之後的文攻上場。

    　　那管竹生聽得韓少同出言質問，正中下懷，便道：「狡辯？我們為何要狡辯？
    這事情從頭到尾，我們當中有哪一個人跟你說過，封姑娘不在紫陽山上的嗎？」

    　　管竹生直言承認，韓少同倒是一愣。他們原先就擔心紫陽山門死不承認，別說
    想要搜山張紫陽這一關能不能過，就是張紫陽同意讓他們搜，這山頭那麼大，要想
    刻意藏起一個人，那要上哪找去？

    　　錢坤心直口快，一聽到管竹生這麼說，便道：「既然如此，那麼為何之前你們
    百般阻饒，不敢讓我們上山找人？」

    　　管竹生甩開折扇，隨手一搖，說道：「此言差矣！錢老，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
    地直往紫陽山上衝。人家封姑娘在山上作客作得好好的，誰曉得你們這般衝上來是
    想要做什麼？我們山下的兄弟攔著你們，死的死，傷的傷，我們這幾個人在山上，
    難道還要打開大門，列隊歡迎嗎？這樣我們怎麼對得起山下的兄弟們？」

    　　他口才便給，說得頭頭是道，錢坤頓時語塞，神色尷尬。要知道，封俊傑之所
    以認定是紫陽山門擄走了他的女兒，一來是因為他碰到了受傷的蔣大千與于萬象，
    兩人向他轉述了女兒的消息；二來則是因為自己的女兒無端地失蹤了三四個月，一
    點消息都沒有，心中早已有女兒遇上了危險的設想，而後她居然在現身在紫陽山上。

    　　紫陽山門在他的心中素來形象不佳，這一點女兒也知道，既然如此，她又為何
    會跑去那裡呢？自然而然地，他的主觀意識便告訴他，女兒一定是被紫陽山門給擄
    走了。

    　　其實他這樣想，一點也沒錯，因為嚴格說來，秦氏父子也是廣義的紫陽山門門
    人，更何況那天左元敏在他面前神色慌張，作客一說，他實在萬萬不能相信。

    　　但此刻管竹生娓娓道來，事情卻好像變成了誤會一場，原因都是自己太衝動了
    。如今黑白顛倒，是非錯亂，封俊傑又急又氣，兩眼欲噴出火來。而錢坤一番話被
    人擋了回來，困窘之餘，也只有轉頭過來，向他投以求助的目光。

    　　這下子封俊傑除了氣急敗壞之外，還多了對同伴們的愧疚，當下上前一步，說
    道：「好，就算你說的對，那麼我要找我的女兒，請你們現在就讓她下山來見我！」

    　　管竹生收攏折扇，輕輕地拿它在自己的腦門上敲了幾記，說道：「關於這一點
    ，請恕管某無能為力。」

    　　左元敏在一旁聽了，心中暗罵道：「這姓管的真可惡，明明知道封前輩心中著
    急，還故意這麼消遣他！」

    　　果然聽得封俊傑低吼一聲，怒道：「你說什麼？」

    　　管竹生道：「我是無能為力，因為令嬡早在四天之前就已經下山，離開紫陽山
    門了。這會兒你叫我們上哪兒找她去啊？」

    　　封俊傑一算，四天前不就是他們上山的那一天？管竹生這麼說，豈不是暗指當
    天封飛煙就已經跟他們一起下山了？

    　　封俊傑將臉一扳，說道：「如此說來，你們還是不肯放小女下山，是嗎？」

    　　管竹生道：「封兄這可不是在為難我嗎？明明沒有的東西，你叫我要怎麼交出
    來？」

    　　封俊傑道：「不為難，很簡單，我要上山去搜一搜！」上山搜人的狀況，是最
    沒把握，最糟的一種方法，這個之前他們就已經討論過了，封俊傑最後還是提出這
    樣的要求，可見他也是無法可施了。

    　　邊靖插嘴道：「要是讓你們上山去搜，卻搜不到人呢？」

    　　封俊傑道：「少林寺住持慧海方丈為證，要是我們找不到人，我們立刻下山，
    從此不再踏上紫陽山一步。」

    　　韓少同聽他說得斬釘截鐵，連忙道：「封兄，這樣好嗎？」

    　　封俊傑道：「放心，我們有獨特的聯繫方法，如果飛煙要讓我知道她在哪裡，
    我就一定找得到她。」

    　　管竹生道：「可是這樣我們等於讓你們白搜了，慧海大師，這樣對我們紫陽山
    門來說，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慧海微微一笑，說道：「據老衲所知，這紫陽山原也是修道之地，咱們方外之
    人，給人方便，自己方便，有什麼吃不吃虧呢？更何況管施主先前也說封姑娘確實
    曾在山上，封施主愛女心切，有失察之處，大家將心比心，那也是人之常情。計較
    得失之心不去，離道可就越遠了，不知老衲這一點看法，紫陽真人以為如何？」

    　　張紫陽微笑道：「計較得失，是相對的，離道遠近，也是相對的。」說著向前
    走了兩步，續道：「敢問大師，貧道剛剛這兩步，是離道越遠了呢？還是越近了？」

    　　慧海哈哈大笑，道：「所想越近者越遠，所想越遠者越近。」

    　　張紫陽道：「善哉！既然如此，大師何不以此偈語，轉贈封兄呢？」

    　　慧海笑得更開懷了，說道：「這是真人說的，相對於封施主來說，他卻是所想
    越近者越近，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上山一趟。」

    　　張紫陽笑道：「原來如此。大師禪功深厚，改日定要討教。」

    　　慧海喜道：「隨時恭候大駕！」

    　　兩人一來一往，不過是幾句話，隨即搞定，管竹生倒是有點意外。但是掌門已
    經如此決定，身為下屬的，當然不好再表示意見，只道：「既然如此，便請封兄隨
    我來。」

    　　封俊傑道：「只我一個人上山，要從何找起？當然是大家跟著我上山了。」

    　　管竹生道：「紫陽山佔地遼闊，別說是封兄一人，就是眼前你的朋友們全部上
    去，那也是滄海之一粟而已。可是封兄你我也當然得過，只要派兩個手下跟著你便
    可，但要是眼前這麼多人都想上山，我要如何管理？我得派多少人手跟著你們？你
    們要是找三天三夜，難不成我們也得跟你們三天三夜？我們每個人可都是有正經事
    要做的。最後這萬一人沒找著，我們山上卻丟東落西，少了這個，缺了那個的，我
    到時要找誰負責去？」

    　　其實管竹生這麼顧慮也是有理，可是這樣暗喻別人手腳不乾淨的言語，卻惹惱
    了對方一干人等。

    　　那錢坤便率先叫道：「胡說八道！你紫陽山是座金山嗎？有什麼東西值得拿的
    ？當真好笑！」

    　　丁盼也道：「要不是飛煙師侄的關係，你們就是用八人大轎也抬我不來，我丁
    盼肯上山去，那是你們的造化！」

    　　管竹生道：「嘿嘿，那就不必了，依我看，丁盼你老兄就不適合上去。你既對
    我們成見那麼深，萬一上山又找不到人的時候，我只怕你會暗中破壞東西洩憤。」

    　　丁盼大怒：「去你的，我丁盼想要破壞東西，還需要暗中嗎？你這酸書生，忒
    也狗眼瞧人低！」

    　　管竹生亦喝道：「我就是這麼說了，你想上山去，得先過我這一關！」

    　　忽然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你這一關，現場人人適用嗎？」

    　　那管竹生一驚，立刻反應道：「閣下難道想要車輪戰嗎？」

    　　那聲音道：「不，我只問你，是不是只要過了你這一關，就可以上山去找人了
    ？」

    　　管竹生心念一動，說道：「我們在現場的有邊右使，以及後五堂的五位長老，
    還有我，閣下如果喜歡，可以逕行挑一個來挑戰。」

    　　那聲音道：「好！」說著，一道人影從人群中閃了出來。

    　　那左元敏見這場面本來已經緩和下來，不料卻又突然生變，心中只道：「樊大
    哥躲在哪裡？怎麼還不把封姑娘帶出來？」眼見封俊傑這一方出現一個生面孔，衝
    突又要一觸即發。

    　　左元敏仔細打量這位生力軍，見他年紀約有五十來歲，中等身材，前額微禿，
    全身肌肉虯結，一付相當威猛的樣子。自從人後走到人前，兩手一貫地環抱胸前，
    姿勢未稍改變。一把長劍懷中常抱，斜斜地從他的右肩橫過胸口，劍穗飄揚，突兀
    地又給人有一種飄逸俊雅的感覺。

    　　管竹生道：「丁兄是把機會讓閣下呢？還是閣下另有打算？」

    　　那人道：「我不找你，我找段日華。」管竹生一愣，回頭瞧去。

    　　那段日華心想：「難不成又是一個父親的故友？」上前說道：「朋友，我們認
    識嗎？」

    　　那人道：「不認識。」

    　　段日華道：「那麼……」還沒說完，那人已接口道：「你剛剛那一招『滿天雨
    花』礙著我了。」

    　　段日華奇道：「礙著你？礙著你什麼了？」

    　　那人道：「礙著我的名字。」放開雙手，抽出長劍，續道：「我想看看，到底
    是你的滿天雨花厲害，還是我的雨花神劍高超！」

    　　左元敏心中一驚，暗道：「他……他是夏侯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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