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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七 冊

    　　　　　　　　　　　    【第四十回　紫華重陽】

    　　那李永年帶著眾人，正準備從同濟堂的後門走出去，忽地眼前人影一晃，攔出
    兩個人來，其中一個大袖飄飄，頂著大光頭，正是少林慧海。

    　　另一個老頭拄著綠竹棒兒，斜斜往裡兜來，朗聲說道：「李掌門！還請留步！
    」卻是丐幫獨孤慶緒。

    　　李永年不願與慧海照面，往後退了一步，徐碩上前，說道：「兩位有何貴幹？」

    　　慧海毫不客氣，直言道：「我找的是掌門，你是嗎？」

    　　徐碩從未見過慧海，眉頭一挑，怒道：「臭和尚……」一拳就要掄去。

    　　李永年趕忙道：「徐長老，在少林住持面前，休得無禮！」

    　　徐碩一愣，當即凝拳不發，口中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如此囂張。」

    　　崔慎由肚裡暗暗覺得好笑，想那徐碩一家人，平日頗為霸道，沒想到一聽到少
    林寺住持的名頭，竟也知道害怕。想他應付不來，於是便道：「方丈阻攔我等去路
    ，不知是何用意？」

    　　慧海道：「你們掌門與官盟主的事情了了，跟我的事情可還沒完呢。」

    　　那無眾無我聽說少林寺的住持親臨至此，從後頭趕了上來，金杖重重地在地上
    一拄，說道：「嘿嘿，我早聽說少林寺的武功如何厲害，但我幾次上門，卻都找不
    到幾個像樣的。這下可好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既然方丈
    在此，相請不如偶遇，選日不如撞日，便請方丈賜教幾招，也好讓頭陀口服心服。」

    　　慧海道：「和尚練功是用來強身的，可不是陪人打架。上人是口服心不服也好
    ，是心服口不服也罷，那都是上人自己的事，與和尚無關。至於外人說少林寺如何
    如何，卻也不必放在心上。」

    　　無眾無我道：「又是這一套，早聽得膩了。只要你吃我一棍，少林寺從此就不
    在我心上了！」右足一踢，金杖一彈，在無眾無我手上像車輪一樣轉了起來，霎時
    金光大盛，呼呼作響。

    　　李永年「嘿嘿」一聲，讓過一旁，帶著眾人，便要從另一邊離開。

    　　慧海道：「慢著！」縱身攔去，竟不理會無眾無我。

    　　那無眾無我大怒，金光舞動，便往慧海身上砸去。

    　　驀地一旁一根綠竹棒兒伸了過來，往金杖一搭，無眾無我只覺得手上一沉，杖
    頭一偏，打在地上。

    　　那竹棒兒長不逾四尺，只比拇指頭粗上一點，掂在手裡，只怕沒有一斤重，用
    力一捏，說不定都能捏碎了。沒想到就這麼一搭，竟能將自己手上重逾四十斤的金
    杖撞開。

    　　無眾無我不禁大駭，卻聽得那綠竹棒兒的主人說道：「方丈大師是真的有要事
    在身，上人倘是真心想要領教，不妨改日再約。但今日若是非找人出氣不可，那就
    由老乞丐陪你玩玩，如何？」

    　　無眾無我見獨孤慶緒身上背了好幾個口袋，雖不知他是誰，卻道：「你是丐幫
    的？我與丐幫素無瓜葛，我是個野和尚，還是找和尚便了。」身子一轉，還是去攔
    慧海。

    　　獨孤慶緒哈哈一笑，道：「那我來惹你好了。」

    　　竹棒兒一點，逕指他的足踝，無眾無我大怒，斥道：「這是你自找的。」五指
    輪轉，手中金杖轉了半個圈子，攔腰掃來。獨孤慶緒不退反進，執棒迎上。數招一
    過，各自佩服對方的功夫了得，力氣便不自覺地一分一分往上加，場邊眾人，紛紛
    走避。

    　　無眾無我既讓獨孤慶緒引去，慧海便仍是攔在李永年面前。段日華見他甚是頑
    固，於是便道：「方丈大師，你是得道高人，方纔我們掌門人受傷，你也親眼見了
    ，有什麼事難道不能等我掌門人，把傷養好了再說嗎？」

    　　慧海道：「有傷？很好啊，我們少林寺有最好的內傷藥，只要按時服藥，早晚
    誦經禮佛，虔心靜修，說不定根本不必吃藥，什麼傷也好得了。」

    　　段日華道：「少林傷藥再好，還是不如讓大夫診斷開藥。如果光是唸經打坐，
    那更是無用。」

    　　慧海煞有介事地道：「段居士此言差矣，誰人不知我的恩師淨德禪師，當年為
    武林除害，以一敵六，最後身受重傷，九死一生，天下名醫束手無策。可是他老人
    家回寺之後，開始閉關禪修，摒去一切雜念，如今一過五十餘年，今年九十有二，
    怎麼能說唸經打坐無用呢！阿彌陀佛！」

    　　段日華知他話中有話，但假裝不知，續道：「我們掌門哪有那個時間，能在少
    林寺待那麼久？大師說笑了。」

    　　慧海道：「要待多久，老衲可作不了主。不過有段居士陪伴，想來再久也無妨
    。」

    　　段日華一聽，大吃一驚，順手便從腰囊抽出飛刀來。

    　　他這個舉動雖然經過刻意掩飾，但如何逃得過慧海的兩隻眼睛？其實也不光是
    段日華有這樣的反應，嵩陽派其餘諸人，一聽到這慧海話中之意，竟然是要強請李
    永年與段日華上少林去，亦無不提高戒備，摩拳擦掌，怒目相向。

    　　慧海道：「此事只與李永年、段日華有關，其餘不相干的，儘管自便。」那徐
    碩雖對少林兩字有些忌憚，但他的兒子侄們可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聽到這裡不禁大
    怒，從兩旁竄了出來，指著慧海說道：「想要留下我派掌門，還得先問問過我們！
    」尤其那徐佑年紀最小，也最沉不住氣，話才說完，突起一掌，便往慧海推去。

    　　那慧海「嘿嘿」兩聲，豈肯與小輩一般見識？左臂運勁一揮，喝道：「去！」
    左手袍袖鼓了起來，便像吃飽了風的風帆一樣，逕往徐佑臉上拂去。

    　　徐佑見對方動上了手，正是求之不得，掌上勁力蓄滿，化掌為爪，便打算將他
    的袖子扯下。豈知那指尖還沒碰到袖子，忽地胸口一窒，一口氣竟吸不進來，大駭
    之餘，連忙踩步後躍。便在此時，慧海袖上力道陡盛，徐佑兩腳踩空，身子不由自
    主地飛了出去，摔在兩三丈外的矮樹叢當中。

    　　那徐佑年紀是比慧海小，但也有三十好幾了。他既列名西五義，武功自非一般
    ，雖仍不可能是少林高僧的對手，過上幾招，總是一般料想。可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還是發生了，那徐佑居然連對方的衣袖都沒碰到，一招之中，就給彈了出來。

    　　慧海這一拂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道，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場上只有少數幾個人看
    出慧海這一拂，其實乃是借力使力，但饒是如此，也是駭人聽聞。

    　　徐祺徐祥與徐佑三人自幼便一起練功，心意相通，默契十足。他們兩人見堂弟
    受辱，二話不說，一左一右，便往慧海而去。徐碩驚見，待要喝止，已經來不及了
    。這兩人可是他的親生兒子，他護子心切，當即右足一點，也往慧海身前竄去。

    　　慧海只怕給李段兩人跑了，心想若不使出厲害手段，震懾住他們，這些人說不
    定要輪番上陣。一來這些人雖非什麼正派人士，但也沒聽說有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
    勾當，爭鬥一久，必有死傷，這是他所不願見的；二來這些人平日目中無人，常給
    正派人士苦頭吃，今天也正好趁這個機會，挫挫他們的銳氣。

    　　只聽得慧海大喝一聲：「好！」兩隻肉掌從袖中伸出，右掌掌心向下，五指虛
    攏，如握雞蛋；左手掌心向上，中指蜷曲，以拇指扣住。便在此時，徐祥正從他右
    手邊來，只見他右掌五指倏地往外撥去，就像是在撥算盤一樣，五根手指同時拂在
    徐祥的右臂上。

    　　那徐祥大叫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跌去。慧海右膝頂起，等著他自己撞上
    來。這時另一邊徐祺也已掩至。那慧海原已欺向徐祥，離徐祥較遠，卻見他身子也
    不向前，左手中指不斷憑空虛彈，徐祺兩隻手便在半空中急舞亂抓，像是發瘋了一
    樣，不過一會兒，「唉喲」一聲，往前跪倒。

    　　慧海這次雖然多花了幾招，但徐家兄弟還是輸得太快，徐碩從後頭趕上，左右
    兩手探出，抓住兄弟倆人的背心便往後扯，於千鈞一髮之際，免去了徐祥頭撞慧海
    膝蓋，徐祺向對方下跪的窘狀。但是兩兄弟的穴道還是被制了，只聽得「咕咚」兩
    聲，雙雙仰天翻倒。

    　　慧海見徐碩這手功夫甚俊，忍不住道了一聲：「好！」其實他原本無意傷害小
    輩，剛剛的舉動，就是為引徐碩來救。當即兩掌收回在胸前合攏，接著暴喝一聲，
    右掌向前拍出。

    　　徐碩見他一掌犀利，不願硬接，側身一讓。卻同時感覺這一掌並無內勁，正覺
    奇怪，忽又見慧海收回右掌合十，倏地又出左掌。

    　　徐碩心道：「是了，第一掌是虛招。」低頭讓過，但是這第二掌還是空空如也
    ，什麼勁道也沒有。

    　　徐碩才懷疑是否上當，慧海第三掌、第四掌仍是依樣畫葫蘆，依次拍來，但徐
    碩還是始終沒感受到對方的內力，心裡已經開始動怒：「好啊，原來是消遣老子來
    著？」

    　　原來那徐碩一上來，就連躲了四掌，但這四掌後來證明，根本不具威脅，瞧在
    旁人眼裡，只怕人人都要道他是個膽小鬼，而不會有人讚他行事小心。徐碩想到這
    裡不禁大為惱怒，改採攻勢，雙拳如狂風驟雨般向前打去，聲勢頗為驚人。場上眾
    人除了嵩陽派的人之外，都沒人見過徐碩這號人物，這時看了他的拳勢，才有人想
    ：「這姓徐的拳風凌厲，果然有一套。」

    　　徐碩忽然大發神威，慧海卻不為所動，仍是繼續前面的動作，一掌一掌緩緩拍
    出。徐碩心道：「我看你還能如何裝神弄鬼？」深吸一口氣，一拳直往中宮擊去，
    要讓慧海不得不應。

    　　徐碩本料慧海就算不閃，也得重新運氣攔架。可是卻見那慧海姿勢完全不改，
    竟用先前那套軟綿綿掌法向自己的拳頭迎來。徐碩先是一怔，但隨即暴喝一聲，奮
    力打向他的掌心。

    　　便在他的拳頭即將沾上慧海掌心之際，徐碩但覺拳勢一阻，勁力竟然發不出去
    ，接著他耳裡彷彿聽到輕微「喀喀」聲響，劈劈啪啪地像炒豆子一樣不斷響起，忽
    才驚覺竟是自己手腕指骨，肘臂關節所發出的聲音。

    　　徐碩練武四十年，從未遇過這般怪異的景象，霎時出了一身冷汗。驀然「碰」
    地一聲，對方的內力如排山倒海而來，徐碩百忙當中無暇細想，只得急忙運氣護住
    自己的心脈，接著但覺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

    　　五招之內，勝負又分。徐碩雖然覺得心煩難受，胸口鬱結欲嘔，但腦中卻有聲
    音告訴他要保住面子，下意識拿樁子站定腳步，並將一口已經溢到嘴邊的鮮血嚥了
    下去，雙拳架勢拉開，擺了一個起手勢。

    　　原來那慧海剛剛那幾掌，乃是少林神功「般若掌」。而他前面那幾掌溫吞吞的
    掌力，倒不是故意戲弄徐碩，而是這一路掌法中特有的「蓄掌功」，顧名思義，竟
    然可將幾掌掌力積蓄起來，然後伺機而發，奧妙之處，實在是匪夷所思。所以慧海
    前面幾掌，都是在為最後一掌作準備，卻也是他看準了徐碩不敢貿然進攻，又想震
    懾住在場眾人，而決定採用的一套掌法。

    　　正因此門神功實在匪夷所思，所以不僅難練，也很難用，若是自制力不夠，積
    蓄於本身的掌力，隨時有可能反噬其主，還沒傷人，就先傷己。因此少林幾代高僧
    ，會的人並不多。慧海也不擅長，還好也因如此，慧海表面上雖然積蓄了六掌之力
    ，但實際上卻差不多只有兩倍之功，否則要是有六個慧海同時與徐碩對掌，徐碩只
    怕要斃命當場，死得慘不可言。不過就算只是兩個慧海，他也不可能是對手，掌力
    一對，勝負立分。

    　　那慧海自然知道他已經受了傷，但見他如此硬氣，「哦」地一聲，也就不再追
    擊，只淡淡地道：「你勉強運氣硬挺，受傷更重，我勸你還是放鬆四肢百骸，聽任
    自然，然後趕緊找個大夫。否則三年之內四肢將逐漸無力，五年之後全身癱瘓，功
    力盡失，就算能活，也是個廢人了。」

    　　徐碩大駭，但豈能在人前示弱？正想開口反駁幾句，但覺喉頭一甜，鮮血從唇
    邊滲了出來。

    　　徐祺徐祥素知父親的脾氣，一旁見了，已知他受傷不輕，忙從兩旁趕上攙來。
    徐祥問道：「爹，你沒事吧？」

    　　徐碩仍是無法回答。

    　　徐祺知道父親的情況比他們料想的還糟，眉頭一皺，說道：「弟弟，咱們走！」

    　　他們兩個雖然身上還有穴道被封，但行動卻還算自由。徐祥應了一聲，反身去
    扶受到震盪較大的徐佑，兩兩攙扶，便要從一旁走人。

    　　段日華大叫：「徐長老……」

    　　徐祺道：「李掌門，段長老！嵩陽派的事情，我們姓徐的幫不了了，回去之後
    ，我們會帶著大伯回熊耳山，再也不到中原來了。」

    　　李永年一聽，心下惻然，想他們徐家五人，兩個長輩身受重傷，算來也是為了
    嵩陽派流血流汗，此次鎩羽而歸，只怕十年不能恢復元氣。再說自己匿蹤江湖這二
    十餘年，有大半的時間就躲在熊耳山上，與徐家的情感亦自深厚，於是便道：「段
    長老，讓他們去吧……」

    　　徐祺向李永年點頭示意，便自去了。那慧海果然遵守承諾，只針對李段二人，
    嵩陽派中不管任何人，只要想離去便離去，他看都不看一眼。

    　　崔慎由挺身道：「方丈大師，你說此是只與我派掌門有關。可是李掌門既為我
    派之長，有什麼事情，他座下門人如何可以置身度外？方丈大師若不能給我們一個
    交代，我崔慎由就算明知不敵，卻也只好與大師周旋到底，以保本派威名。」

    　　慧海點頭連連，說道：「好，好，確實是老衲疏忽了。」轉向李永年道：「李
    掌門，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別連累你的門人。」

    　　李永年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慧海道：「李永年，為了奪取雨花劍，你不但躲在少林寺內四處窺探五六年，
    還將偷來的劍譜藏在本寺藏經閣中。讓本門弟子無意中學得雨花劍法，惹來官盟主
    與夏侯施主的猜疑，破壞本寺清譽，光是這一點，我就得請你上山去說明說明。」

    　　李永年道：「貴寺號稱武林第一大派，讓一個外人混進躲藏了五六年而不自知
    ，早已名聲掃地，又有何清譽可言？」嵩陽派眾人聽他本還打算抵賴，沒想到念頭
    一轉，卻又立時承認，都摸不著他的心中打什麼主意。

    　　慧海道：「你不必強辯，我少林寺又不是皇宮內院，寺院圍牆，只防君子，不
    防小人。再說你若只是躲藏也就罷了，為了搶奪雨花劍，還傷了我恩師。他老人家
    雖有爐火純青的修為，但年輕時曾受過重傷，加上年事已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哼……」

    　　別說是嵩陽派的人，就是場上眾人聽到淨德禪師竟傷在李永年手下，心頭都是
    一震。嵩陽派眾人更想：「要淨德真的死了，事情可就鬧大了。」

    　　崔慎由便道：「敢問方丈，這尊師……是否已經延醫救治了……」問得心驚膽
    顫，舌頭差些打結。

    　　慧海道：「哼！憑他還沒那個能耐。不過我恩師因為雨花劍、劍譜俱從他手上
    失佚，再加上少林蒙上監守自盜，偷學旁人劍法的惡名，從此一病不起，病上但現
    在念念不忘要我們師兄弟追查真相。瞧著他一天比一天瘦弱的身子，我……我……
    」越說越顯激動，人說少林慧海佛學深厚，禪定功夫甚高，沒想到一講到淨德的現
    況，會激動若此。

    　　人人面面相覷，私底下議論紛紛。只聽得那慧海續道：「李永年，我今天非要
    解你上少林，有什麼話，到我師父跟前去說吧！」

    　　李永年道：「不錯，我是上過少林，不過那是我想到藏經閣去借借所謂的少林
    絕學。至於你後來說的什麼東西，我是一樣也聽不懂。」

    　　慧海兩眼盯著李永年，高聲道：「左元敏施主，可否請你移步說話？」

    　　只聽得左元敏遠遠地道：「『請』字不敢當，但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大師直
    言無妨。」話沒說完，人已經來到慧海跟前行禮。

    　　慧海合十回禮，說道：「便請左施主將那天的所見所聞，與李掌門對一對質。」

    　　左元敏笑道：「這個自然。」回頭道：「李掌門，你好。」

    　　李永年「哼」地一聲，撇過頭去。

    　　原來左元敏那日給李永年騙進地洞當中，差些害死他與張瑤光，這口氣無論如
    何嚥不下去，縱使對方是雲夢的父親。更何況他也不是造謠陷害，於是便將當日李
    永年對他所說，如何將雨花劍劍譜放進少林，以誘使官彥深上山，將雨花劍給逼出
    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了慧海聽。

    　　而左元敏還同時答應，必要的時候，願與李永年對質。於是在慧海得知李永年
    很可能會來這裡鬧場後，便參加了這次九龍派的盛宴，畢竟要上紫陽山揪他出來，
    那是非常困難的。

    　　只見左元敏嘻皮笑臉地看著李永年，說道：「李掌門，你真的要我把當天的情
    況，包括你如何設計我的事情，在這裡跟大家一一說清楚嗎？」

    　　李永年道：「嘴巴長在你臉上，你愛怎麼說，便怎麼說。是真是假，又有誰說
    得準呢？」

    　　左元敏道：「那要不要請封前輩也來說一說，據他所知，當天從淨德禪師屋子
    衝出來的黑衣人，究竟是誰呢？」

    　　左元敏說的話，在眾人面前也許還談不上什麼公信力，但是南三絕烈火神拳封
    俊傑所說的話，天底下不信的人，就不多了。李永年臉色微變，唯有冀望封俊傑不
    要出賣他。他這麼想著，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他。卻見他端坐在台上，忽然想到
    ：「他才挨了段日華的毒針，只怕懷恨在心，不會幫我了。」不由心灰意冷。

    　　果見那封俊傑扶著台柱站了起來，說道：「李大哥，我不忍心看你越陷越深，
    你還是跟著方丈上少林寺，向淨德禪師道歉吧！只要你向他悔過，他老人家大慈大
    悲，一定會原諒你的。」

    　　李永年心道：「哼，說得好聽。」說道：「是嗎？我瞧他的徒弟，就曉得他的
    德性了。嘿嘿，只是沒想到你也會出賣我。」

    　　封俊傑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搖頭歎氣，復坐了下來。

    　　既然是自己的掌門人犯錯在先，崔慎由等人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段日華道：「方丈剛剛說，段某也要跟你上少林，不知又是為了什麼？」

    　　慧海奇道：「你還不知道為何嗎？怪了，官盟主，能否請你說明一下？」

    　　官彥深雙手後負，慢慢從一旁走了上來，說道：「段兄弟，我不是早跟你說了
    嗎？你要是棄暗投明，迷途知返，一切有我擔代。現在，嘿嘿……可是說什麼都太
    遲了。」

    　　段日華眉頭一蹙，怒道：「你……你別搬弄是非……」

    　　官彥深道：「要是沒有是非，我如何搬弄？段兄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唉，慧海大師是令尊的好友，有幾十年的交情，我若不告訴他我所知的實情，他
    會纏著我一輩子的。」

    　　段日華想起他曾以所謂「正本的段氏暗器譜」作為要脅，不禁臉色大變，嚷道
    ：「什麼實情？你知道個屁實情！」

    　　官彥深不悅，道：「我官彥深再怎麼說，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難道我會信口
    胡謅嗎？聽方丈說，你跟方丈解釋你的飛刀神功，是段立言親授的，是吧？」

    　　慧海不待他回答，即道：「不錯。」

    　　官彥深道：「你又跟方丈解釋說，段氏暗器譜並不在你身上，是吧？」

    　　段日華道：「在與不在，又能斷定什麼？」

    　　官彥深笑道：「不錯，是不能斷定什麼，再說你若學成之後毀去，還是另藏他
    處，我們又到哪兒找去？」

    　　段日華「哼」地一聲，知道這件事情已不能善了，一顆心不禁怦怦跳了起來。
    但聽得官彥深續道：「不過這件事情說來就有點匪夷所思了，正本段氏暗器譜的下
    半部，此刻在我手上。」於是便將上回在紫陽山上，邀請段日華入門時所說的，有
    關段氏暗器譜的那番言語，從頭到尾詳敘了一遍。

    　　場上眾人有幾個人，已聽他在紫陽山上時說過，其餘人等聽了，這才曉得原有
    這番內情。只聽得官彥深續道：「方丈大師在大火發生前幾天，正好上段家作客。
    席間聽說段叔叔提及，暗器譜給人掉包之事，是不是？」

    　　慧海道：「他神色憂慮，正是說給人掉包的事。」

    　　官彥深道：「想來我的筆劃幼稚，還是給段大嬸看出破綻來了，段叔叔故作憂
    慮狀，是演戲給大嬸看的。」

    　　慧海道：「如今想來，確有可能。」

    　　官彥深道：「所以這本『官彥深制的段氏暗器譜』按理說，應該隨著大火消失
    人間才是。段兄弟，我說是不是。」段日華臉色鐵青，不發一語。

    　　官彥深忽然笑道：「有個比較有趣的事情是，當時我想段大嬸的兩個兒子武功
    悟性都那麼差，再投胎轉世也不可能練成八卦飛刀，竟然忌妒庶子，於是便跟她開
    了個小玩笑，我將後半部的許多刀法名目，來了個乾坤倒轉，張冠李戴，牛頭不對
    馬嘴，還自編了幾個安上，甚至搗亂練功次序，哈哈哈……段兄弟別惱，你之所以
    練不成八卦飛刀，最主要的還是因為當時時間不夠，中間有幾招根本落掉了，哈哈
    哈……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哈哈哈……」

    　　段日華怒不可遏，彷彿氣得全身發抖。

    　　慧海道：「為了證明段居士你的清白，不如便請你背一遍六十四路八卦飛刀的
    所有名稱，以茲佐證。要是一字不差，老那做主，便將此譜完璧歸趙，以了卻令尊
    生前遺願。」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原來官彥深為取得慧海的信任，已將正本
    暗器譜交給他了。

    　　那段日華又羞又怒，口中喃喃道：「六十四路八卦飛刀……六十四路八卦飛刀
    ……」原來他所練的的八卦飛刀，根本不滿六十四路，雖然他也覺得奇怪，按八卦
    生剋方位計算所得的飛刀絕技，總數怎麼會是五十七路這麼一個奇怪的數目，只是
    他就是想破腦袋也萬萬想不到，自己手上的段氏暗器譜，根本有一大半假貨。

    　　也許是因為前半段是真的，也與自己所練的相同，於是才失去這警覺心吧？總
    之段日華忽然覺悟，哈哈幾聲大笑，說道：「沒錯，我所練的是你編的那本西貝貨
    ，一共就只有五十七路，如何背出六十四路給你聽。」

    　　慧海道：「這麼說，你是承認羅？」

    　　段日華慘然道：「嘿，那天……其實真是個意外……」只是不論他現在說什麼
    ，都很難讓人相信了吧。

    　　慧海雙手合十，高唱佛號，說道：「那麼兩位，這就請了呢？還是要老衲動手
    ？」

    　　李永年嚷道：「老和尚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想把我軟禁在少林寺，每天聽你
    們唸經，我還不如死了的好。」經過剛剛這段時間的調息，他的體力已經逐漸在恢
    復當中，當下暗暗潛運內勁，雖然明知慧海功力深厚，遠高於己，還是寧願一拼。

    　　慧海道：「李掌門這般決定，那段居士呢？」

    　　段日華心想：「李永年說得有道理，要給人關上幾十年，那還不如自我了斷。
    再說若能與李永年聯手，未始不能得勝。」便道：「還請方丈賜教。」手上暗扣飛
    刀。

    　　慧海歎了一口氣，與其他嵩陽派的人道：「你們呢？是否要為你們的掌門同僚
    賣命？」

    　　崔慎由道：「段日華涉嫌逆倫弒父，人神共棄，而李永年與少林的恩怨，是他
    個人的事情，姓崔的不願淌這渾水。方丈大師，在下告辭！」說著轉身走了。

    　　李永年兩聲冷笑，不作評論。

    　　便在此時，忽然「碰」地一聲巨響，眾人轉過頭去，卻是那無眾無我與獨孤慶
    緒的激鬥分出勝負。只見獨孤慶緒一手拿著綠竹棒，一手拿著無眾無我的金杖站在
    一旁，無眾無我卻是右手撫胸，單腳下跪，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不生不滅與自由自在見了，大叫一聲，雖然因為才服了段日華的解藥而有點
    噁心不舒服，但還是一左一右，向前攙了。兩人對望一眼，點了點頭，架起無眾無
    我便往外走。

    　　獨孤慶緒道：「喂，你們師兄的兵器還在我這裡！」話未說完，三人已經轉過
    圍牆。

    　　只聽得那自由自在高聲道：「老乞丐，你給我們好好保管了，將來總有一天，
    我們會上門要回來的！」

    　　獨孤慶緒好氣又好笑，喝道：「放屁！」隨手一揚，手中金杖團團飛出，越過
    圍牆。

    　　同時但聽得自由自在「哎喲」一聲，「我的媽呀！」叫了出來，聲音越來越遠
    。眾人聽了，盡皆莞爾。

    　　金杖頭陀三師兄弟既去，嵩陽派又少了一個靠山。相反的獨孤慶緒空出手來，
    正好可以支援慧海。葛聰見狀，一跛一拐地走上前來，與李永年說道：「啟稟掌門
    ，葛某原本就只是半個武林人，武林恩怨，我是管不了啦！就此拜別，兩位珍重！
    」更與慧海拱手一揖，這才轉身離去。

    　　如此一來，嵩陽派這邊，就只剩下楊承先與常知古了。那李永年是半路殺出來
    的程咬金，眾人擁戴他當掌門，乃是為了利益，與他並無什麼感情。如今李永年自
    保都有問題，如何還能依賴？楊承先見大勢已去，亦上前道：「段兄弟，這……這
    我幫不了你了，你……你好漢做事好漢當，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兄弟可以替你擔代
    擔代。」

    　　段日華道：「多謝楊兄美意，有你這一句話就夠了。段某無牽無掛，沒什麼事
    未了。」

    　　楊承先點了點頭，抱拳作別。卻在此時，背後有人大喝一聲：「楊老賊！今天
    你還想跑嗎？」楊承先回頭一看，卻是錢坤父子與他的兩個徒孫。

    　　楊承先看了慧海一眼。慧海道：「施主要走，老衲絕不為難，不過要是有人另
    有意見，老衲也不能阻止。」

    　　楊承先苦笑道：「老和尚打得好算盤。」忽然間身子一矮，從一旁竄了出去。

    　　錢坤大叫一聲，隨即追上。

    　　但聽得楊承先倏地已在圍牆之外，朗聲說道：「我要說幾次你才明白，那件事
    根本與我無關！」接著便是錢坤的聲音說道：「既然無關，為何要跑？給我站住！」

    　　「你是瘋子，我如何不跑……」聲音越去越遠。

    　　那常知古見眾人都走了，便摸摸鼻子，也來到李段兩人面前，說道：「看樣子
    所謂的嵩陽派，就到此為止了。我常知古當時說要幫忙的門派既然已經不存在，我
    也沒有留下的理由了。兩位珍重，後會有期。」

    　　段日華道：「自你加入嵩陽派以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不趁這個機會將
    功折罪，更待何時？」

    　　常知古一愣，神情不悅地道：「說話可要憑良心，我為了嵩陽派得罪了不少正
    派中的朋友，到頭來不但是一場空，說不定從此還得過隱姓埋名的日子，就算沒有
    功勞，也有苦勞，奈何欺人太甚？」

    　　段日華淡淡地道：「你是牆頭草。」

    　　常知古大怒，「哼」地一聲，扭頭就走。

    　　忽然間，眾人只見幾道寒光一閃，慧海同時叫道：「小心……」

    　　那常知古左避右閃，終於悶哼一聲，滾倒在地。卻是段日華突施暗襲，發刀往
    常知古身上招呼。

    　　只見那段日華雙手伸出，十根指頭上又夾上四柄飛刀，作勢還要往常知古身上
    補。慧海眉頭一皺，袍袖拂去，說道：「嗟！趁人之危！」

    　　便在此時，那李永年忽然雙掌發起，逕往慧海背上推去，而段日華原本作勢往
    常知古身上射的飛刀，也忽然拐了一個彎，直往慧海身上去。這兩人一前一後，突
    施偷襲，手法既快，距離又近。慧海出手救人一招既老，百忙當中顧得了前面，就
    顧不了後面，心中大叫一聲：「糟糕！」背後李永年雙掌已至。慧海護體神功自然
    發勁，全身內息凝聚於背，擋住了李永年這一擊。他同時手上向前急抓，但因為內
    力不純，無論如何已經來不及攔下四柄飛刀了。

    　　段日華眼見得手，趁此一隙，便往一旁竄去。沒想到前方又有一個光頭和尚擋
    住去路，大驚之餘，凝神瞧去，卻不是慧海是誰？瞥眼見到左元敏不知何時已經竄
    到慧海身前，竟用身體擋去了兩柄飛刀。

    　　段日華又怒又急，迎面就給慧海一拳。那慧海於千鈞一髮之際，讓左元敏化解
    危機，出了一頭冷汗之餘，對段日華也動了怒。伸掌格來，呼呼有聲。段日華不以
    內功為擅長，拳頭才碰到慧海的掌緣，頓時感到一陣熾熱，拳頭差點握不緊。他下
    意識地撤拳縮手，可是在慧海這樣的高手面前，如何能讓他說撤就撤，但見慧海雙
    掌掌影幢幢，從四面八方籠罩下來，段日華頓時感到左支右絀，累出一身汗來。

    　　慧海不禁大怒，喝道：「你還執迷不悟嗎？」手上毫不放鬆。段日華但覺慧海
    掌上勁力越來越大，而且似乎可以永無止境地往上加。他越感吃力，就越不敢鬆手
    ，只怕自己手一鬆，馬上就要大難臨頭。

    　　其實慧海氣歸氣，卻還不至於因此萌生殺意，不過段日華的頑強還真是惹惱了
    他。慧海一連變了六七套掌法，每一套都使不到十招就換，段日華光是瞧著都眼花
    撩亂了，如何能是對手？堪堪拆上百招，倒退連連，直到背脊撞上牆壁，這才「哇
    」地一聲，嘔出一口血，雙腿逐漸癱軟，幾乎站不起來。

    　　眾人見慧海神功若此，無不感到駭然，而且看這樣子，慧海還是故意教訓於他
    ，否則真要取他性命，段日華就是有十條命，現在也一條不剩了。

    　　段日華癱了，那李永年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與段日華一前一後夾擊慧海，卻因
    慧海先運勁對付他，在內力震盪之下，五臟六腑彷彿都翻了一翻，那獨孤慶緒哈哈
    一笑，伸出竹棒，便趁機將他點倒。

    　　慧海見兩人再無反抗能力，便去關心左元敏。那左元敏捋起衣服，露出外衣下
    的「穿山寶甲衣」，眾人這才知道他連挨兩次飛刀卻毫髮無傷的秘密。原本這寶衣
    左元敏已經讓給張瑤光穿了，但因為今天日子特別，所以在張瑤光的堅持下，左元
    敏才又穿了回來。

    　　慧海哈哈一笑，道：「今天若不是左施主的幫忙，老和尚說不定要灰頭土臉。
    哈哈，和尚終究是老了……」

    　　左元敏道：「我不過是仗著寶衣刀槍不入，這才讓他們措手不及，大師內力深
    厚，晚輩不知何時才能練到這般地步。」兩人一番客套。

    　　獨孤慶緒道：「我說和尚，你還是趕緊押著這兩人回去吧，要聊以後不怕沒有
    機會。」

    　　慧海道：「那是。」拉過左元敏，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沒了李永年，今天這
    場盛宴就單純多了，官彥深雖然不簡單，不過只要你小心在意，諒他孤掌難鳴。」

    　　左元敏道：「晚輩識得。」

    　　慧海又道：「有什麼事不必自己出頭，要是辦不了，就推給老乞丐，他會繼續
    留下來。」

    　　左元敏聽他交代了這麼多細瑣的話，那是沒把自己當成了外人，想自己不過是
    個小伙子，卻讓少林丐幫的首腦人物這般看重，不禁感動莫名，點頭連連。

    　　慧海轉向官彥深道：「老衲急於妥善此事，必須先趕回少林，不能親眼目睹武
    林新門派的誕生，實乃憾事，還請官盟主見諒。」

    　　官彥深道：「哪裡，哪裡，方丈大師言重了。」

    　　慧海又向夏侯儀等人一一道別，這時圍牆後面忽然轉出六個和尚，各持棍棒、
    禪杖、方便鏟，前來向慧海行禮。原來慧海早有準備，只是一直沒倚多取勝。那慧
    海便讓來人兩兩押著李段兩人前行，自己跟在後頭走了。

    　　便在此時，那秦北辰忽然從一旁竄了出來，跑到慧海跟前，伸開雙臂，攔住眾
    少林弟子去路，大聲叫嚷道：「大師救命，我父親身受重傷，必須要李掌門的太陰
    心經方才能救！」

    　　慧海頗感為難，說道：「這……」忽然想到一個辦法，從李永年身上把那半冊
    太陰心經摸了出來，交還給左元敏，道：「我把這本經書物歸原主，現在李永年身
    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令尊的傷勢，既由左元敏而起，秦施主不如還是回頭找他
    吧。」

    　　秦北辰無奈，只得回頭找左元敏。左元敏依承諾不能拒絕，但卻又不想直接面
    對他們父子，晃了晃手上的半冊心經，說道：「你既然做到了我的條件，令尊的傷
    ，我不會不管的。這麼吧，我把這半冊經書交給你，你自己依法替你爹療傷，如此
    可好？」

    　　秦北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那左元敏年紀比自己還小，初見的時候，
    根本毫無武功可言，如今卻一連擊敗了九龍傳人兩大高手，應該就是這太陰心經的
    功勞了。要是這本經書真能落在自己手裡，那可比僅僅治癒父親的傷勢還好上千百
    倍。他雖然極力克制，但臉上興奮難掩，不由得顫聲道：「如此的話，那自然……
    自然……很好，多謝了……」他可不知道這療傷篇中毫無練功的口訣，而若無太陰
    神功的內勁，療傷篇的療效也是大打折扣。

    　　不僅秦北辰不知，場上眾人也都是一知半解，一聽到左元敏居然要將半本太陰
    心經送人，無不大呼可惜，甚至有人開始動起腦筋。只是不論是誰，在慧海眼前就
    算有這樣的打算，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左元敏絲毫不覺得肉痛，倒是秦北辰接過手
    之後，雙手微微發顫，明明已將之掂在手中，還是不敢相信一切來得這麼容易。

    　　不過眾人暗地裡冷峻的目光，還是讓秦北辰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知道此地
    不宜久留，拿了心經，馬上轉身告辭。突然一個熟悉的人影擋在面前，秦北辰萬分
    尷尬，喚了一聲：「新……新月……」

    　　那柳新月忽然出現在他面前，劈頭便問道：「你怎麼處理我的事情？」

    　　張瑤光趕緊從旁追了上來，伸手挽住她的臂膀，勸道：「這個好色的負心漢，
    還理他做什麼？我們走了啦……」使勁拉她，卻怎麼也拉不動。

    　　秦北辰看了左元敏一眼，定了定神，說道：「反正現在孩子也不在我身邊了，
    要是你願意的話，現在就跟我走，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張瑤光驚叫道：「新月姊，千萬不要……」

    　　柳新月先是輕輕拍拍張瑤光的手，然後從她的臂彎裡慢慢地將手抽出來，兩眼
    始終盯著秦北辰，說道：「那可是你的親骨肉，你心中真的捨得放下嗎？」

    　　秦北辰道：「既然他的娘要把他要回去，他的爺爺又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人
    物，他的將來我想我是管不著了。再說我們會有我們自己的孩兒，你想要幾個就有
    幾個，旁人的事，你就別管了。」

    　　柳新月嚷道：「那不是旁人，他是你的親骨肉。」

    　　秦北辰道：「那沒有差別，我要的只是你……」一言未了，那柳新月突然飛身
    上前，搶了秦北辰手中的太陰心經，扭頭便跑。

    　　事發突然，那左元敏站得最近，卻是任她從面前搶走心經，毫不攔阻。而既然
    左元敏毫無表示，柳新月在通過慧海面前時，慧海也毫無動靜。秦北辰一愣，一時
    反應不過來，喊道：「新月，你做什麼？」

    　　那柳新月更不停留，嚷道：「你不是我認識的秦北辰，這般狼心狗肺，你不是
    人！」

    　　秦北辰大叫：「我是秦北辰，我是……」忽然意識到事態嚴重，連忙追去，同
    時喊叫道：「新月，你快回來，沒了那本經書，我爹他會有危險的！」轉眼兩人都
    已經轉過圍牆，卻依稀仍聽得那柳新月語帶哽咽，大嚷道：「你們父子兩人都該死
    ……」漸漸去得遠了。

    　　張瑤光追到牆邊，大叫：「新月姊！新月姊！」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惹得
    左元敏急忙上前安慰。無獨有偶的，一旁幾個家丁擁著秦日剛也追了出來，一邊大
    喊著：「少爺！少爺！」一邊急急忙忙地彎過圍牆。

    　　那慧海多瞧了這幾幕，苦笑一聲，再度與眾人作別，這才領著門下弟子，押著
    李段兩人去了。

    　　眾人目送慧海一行人離去，會場上人數驟減，頓時清靜了不少。丁盼見常知古
    倒在地上，臉色發白，全身不住顫抖，知他中了段日華餵了毒的飛刀，此刻毒隨血
    行，正在勉力克制。念及多年情誼，歎了一口氣，向官彥深討了段日華留下的解藥
    ，扶起常知古，往另一邊走了。

    　　那官彥深見再無旁事干擾，於是便道：「來，咱們掌門人的推選只進行了一半
    ，時候也不早了，別耽誤待會兒用飯的時間。接下來……該誰了？」

    　　左元敏躍身上台，與官彥深拱手道：「左元敏不自量力，想繼續請教官盟主的
    高招。」

    　　官彥深心道：「你這臭小子……」臉上不動聲色，說道：「左賢侄剛剛才力拼
    多人，接連挑戰，可對你有些不公平。」

    　　左元敏道：「晚輩年輕氣盛，力氣也長些，說不定還佔了便宜。」

    　　王貫之道：「你是佔了便宜，你身上的東西刀槍不入，挨了拳頭也不疼，那還
    比什麼比？」

    　　左元敏道：「說得也是。」便動手將寶甲衣脫了下來。

    　　夏侯儀這時也走上台來，說道：「左賢侄，你還是先下去吧，要是你真的用車
    輪戰的方法，把我們這些老頭兒都打下去了，在這麼多賓客的面前，我們這些老臉
    ，可要往哪兒擱呀！」

    　　氣氛難得輕鬆，眾人臉上都掛了微笑。韓少同亦道：「左元敏，你就先下來吧
    ！」左元敏見獨孤慶緒也點頭示意，眾意難違，於是便走下台來。張瑤光趨上前去
    ，輕輕地挽住了他。

    　　夏侯儀目送左元敏下台，隨即笑道：「其實官盟主籌備九龍門派已久，實在是
    一輩子的心血所繫。如今美夢成真，心願得償，按理這首任掌門的位置，便應該由
    你來坐才是。」

    　　官彥深心道：「你故意挑現在才說，不嫌太遲了嗎？」

    　　謙遜道：「籌備是一回事，實際掌管派務運作又是另一回事。夏侯老弟能將同
    濟堂經營得這般成功，足見長才，若能以此經驗主持九龍門派，相信必能使本派派
    務蒸蒸日上，人才興旺，武林揚名。」

    　　夏侯儀道：「哪裡，哪裡。同濟堂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生意，如何跟一個門派相
    提並論？只不過既然有人抬愛，小弟只好當仁不讓，上台來共襄盛舉，還請盟主手
    下留情。」

    　　官彥深道：「老弟客氣了，咱們兄弟倆也好久沒練了，趁這個機會，正好彼此
    切磋一下。」

    　　兩人言不及義，各自謙遜一番，夏侯無過從一旁將長劍遞上。

    　　夏侯儀道：「抱歉，夏侯家世代都用劍，並非針對盟主空手而來。」

    　　官彥深道：「好說，好說。」左足伸出，前三後七，上身不動，雙手緩緩拉開
    ，道：「請！」

    　　夏侯儀接過長劍，左手捏了一個劍訣，擺了一個起手勢。官彥深右掌倏地探出
    ，發了第一招。夏侯儀劍尖顫動，往右一偏，卻是先讓了這一招。夏侯儀竟這般客
    氣，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官彥深甚感滿意，心想：「難在你這般客氣的面子上，待會兒不讓你輸得太
    難看便是。只是過了這關之後，那個小子卻大是棘手……還有，他居然沒獲得九龍
    派掌門的同意，就擅自將太陰心經給了別人，這筆帳可得好好地算一算。不過在此
    之前，得先讓他把給出去的那一半默寫回來。」他謀算甚遠，還沒打敗夏侯儀，便
    先考慮到了左元敏，這也可見左元敏先前的表現，讓他不得小覷。

    　　官彥深喝了一聲：「好，小心了……」雙掌十指併攏，各作手刀狀，一高一低
    ，一前一後，左右交替，像個車輪一樣地往前轉去，威力陡強。那夏侯儀只有腳下
    步伐跟著加快，繞著圈子不住打轉，手上長劍卻是隨意點指，好整以暇，輕靈飄逸。

    　　兩人一剛一柔，一快一慢，正好形成了強烈對比。但是數招一過，官彥深掌風
    帶了開來，呼呼有聲，正是霹靂斬的手段。那夏侯儀再也不能舉重若輕，劍光一抖
    ，霎時滿場都是劍影交錯縱橫，果真便如漫天雨花。兩人對於對方的武功都算得上
    是瞭若指掌，所以一開始的幾十招算是熱身，真要取勝，那就非得使出看家本領不
    可。

    　　台上打得激烈，台下人人關心最終結局，幾乎都是屏息以待。荀叔卿靠近韓少
    同身邊來，低聲說道：「依你看，誰的勝算大？」

    　　韓少同道：「現在還看不出來。」一會兒，與左元敏道：「那你看呢？」

    　　左元敏道：「依目前的情況看來，官彥深的勝算大些。」

    　　荀叔卿問道：「何以見得？」

    　　左元敏道：「夏侯儀雨花劍法雖奇，變化雖多，而且看樣子始終把官彥深罩在
    劍網當中，可是官彥深並無手忙腳亂的狀況發生，而且始終不露疲態，想他仗著自
    己內力悠長，打算跟夏侯儀長耗下去。如此看來，夏侯儀若沒有令人驚奇的意外之
    作，千招之後，就要陷入官彥深的設計當中，最後讓人以實破虛，以內力強弱定勝
    負。」

    　　其實韓少同與荀叔卿也都是做類似如此的看法，只是他們心向著夏侯儀，都希
    望從對方口中聽到「夏侯儀有希望獲勝」的推論。問題是荀叔卿覺得恐怕不是如此
    ，韓少同也不願說出有違自己專業判斷的話，於是才雙雙求問於左元敏之口。

    　　在聽到左元敏說出「官彥深勝算大」時，兩人心中都不約而同地暗叫了一聲：
    「果然如此。」但縱使心急如焚，卻也只能暗中禱祝。

    　　那韓少同兩眼怔怔地瞧著台上戰況，隔了半晌，忽道：「左兄弟，要是夏侯儀
    真的不幸落敗了，你就乾脆上場，把九龍門派的掌門搶到手中。」

    　　左元敏一愣，說道：「你是說……我？」

    　　韓少同轉過頭來，正經八百地道：「沒錯，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嵩陽派今日
    元氣大傷，說不定就此煙消雲散。這本是武林從此安逸太平的契機，但九龍派若不
    是夏侯儀掌權，武林必又多事。」

    　　左元敏不覺得夏侯儀有比官彥深高明多少，搖頭道：「這個……唉，不成的！」

    　　韓少同道：「既然今天一定要推舉出一個掌門人來，兄弟搶來做了，有何不可
    ？只要你把權責分配下去，讓夏侯儀、封俊傑幫你多擔待些，事情沒麼複雜。」

    　　左元敏心道：「連你也把我當成小孩子了。」頗不開心，搖頭道：「不行，我
    做不來。」

    　　韓少同扳過他的肩頭，面對面看著他的眼睛與他說道：「時勢造英雄。在這個
    時候，你就站在這個當口，這就是老天爺給你的考驗，你要是選擇逃避，不但可惜
    ，也辜負了眾人對你的一番期望。」

    　　左元敏道：「我今天之所以來參加這個什麼大會，最主要的目的，只是我因為
    約了秦氏父子來，所以不得不來。最多就是還想找李永年，跟他把話談清楚，如此
    而已。至於九龍門派誰來當家做主，我實在沒有興趣，也不想干涉。我本來就不知
    道我是什麼傳人，今後也不想與它有任何瓜葛。」說到後來，語氣斬釘截鐵，只望
    韓少同打消繼續遊說他的念頭。

    　　韓少同發怒，道：「你……」

    　　獨孤慶緒從一旁上來，說道：「韓兄弟，左元敏他還年輕，有些事情當然沒有
    你這個老江湖考慮的多。再說，年輕人有些個性，有些堅持是很好的事。你想想你
    年輕的時候，脾氣比他還大呢！」

    　　這番話說動了韓少同。他怒氣稍歇，說道：「我是太衝動了，可是事情迫在眉
    睫，現在才知道左元敏不在控制之內，實在令人感到心灰意冷。」

    　　獨孤慶緒笑道：「我知道那種感覺。可是你想要靠你個人的力量，去改變所有
    你認為應該的事情，那是很困難的。有句話叫：『人定勝天。』能勝天固然很好，
    但我倒覺得大部分的時候，是人力有時窮。老弟啊！你知不知道，為何我們有時候
    覺得人很偉大，有時候卻又覺得人很渺小？」

    　　韓少同不正面回答，戲謔道：「不行，不行。大哥要是繼續跟慧海大師在一起
    ，說不定就要出家了。」

    　　獨孤慶緒知道他明白，但還是道：「我們人成功得志的時候，站在山巔上往下
    看，覺得人很偉大。但要是失敗喪志之時，站在山谷底往山上看，自然覺得人很渺
    小。殊不知一個人之所以能站在山巔上，山腳下不知躺了多少失敗者。所以凡事只
    要盡其在我，至於成不成功，又何必太過在意呢？」

    　　韓少同苦笑道：「如此總不是積極的辦法。」

    　　獨孤慶緒道：「會嗎？我覺得你非常積極哩！」

    　　韓少同又笑了笑，繼續將目光投向台上，不再言語。

    　　左元敏瞧著他那般苦惱的樣子，頗有想改口答應的衝動，但略一遲疑，便還是
    忍了下來。私底下細聲與張瑤光道：「等台上兩人一分出勝負，我們就趁隙溜了吧
    ？」

    　　張瑤光沒有意見，道：「也好。」過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東張西望地道
    ：「哎呀，小茶呢？她帶著小孩兒，人去哪裡了？」

    　　左元敏道：「沒辦法了，我們就待到大會結束吧！」

    　　便在此時，台下眾人同時一聲驚叫。左元敏趕緊將目光移向台上，卻見夏侯儀
    一劍刺在官彥深左肩上，還好官彥深躲得快，肩膀一沉，這劍從肩上劃過，只受到
    皮肉傷。

    　　官晶晶在台下大叫：「爹！」

    　　夏侯儀回劍抱拳，道：「承讓！」

    　　官彥深道：「不，還沒……」竟不停手，右手手刀削去，無形刀勁帶中夏侯儀
    的衣袖，削下一片衣幅來。

    　　夏侯非在台下見了，低聲喝道：「卑鄙！」意思是說夏侯儀已經準備罷鬥了，
    官彥深這一刀分明是趁人不備。

    　　夏侯君實與夏侯無過兄弟兩人，幾乎也在同時叫道：「爹，小心！」

    　　官晶晶臉色尷尬，轉頭看著夏侯君實。

    　　夏侯君實道：「你爹怎麼……」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官晶晶神色淒苦，道：「到現在，你還是『你爹、你爹』……」

    　　夏侯君實一時語塞，只好將視線重新轉回台上。官晶晶自然也是關心自己的親
    爹勝過公公，馬上亦將視線重新投向官彥深身上。但見父親雖傷不亂，越挫越勇，
    在劍網當中依舊穿來穿去，馬上恢復了一開戰時的水準。

    　　她心情稍定，耳朵便聰敏起來，隱隱似乎能聽到夏侯非與夏侯無過忿忿不平，
    低聲討論道：「你爹剛剛要是趁勝追擊，加進一招『順水推舟』，就能砍下官彥深
    一條膀子，瞧他現在還有什麼威風好逞？」

    　　「爹也真是的，官彥深是什麼人？讓這一招，主客關係立刻調換，要是我的話
    ，不用順水推舟也成，只要接著一招『欲擒故縱』，把劍架在官彥深脖子上，看他
    還能說什麼？」

    　　「你爹的武功與他在伯仲之間，用『欲擒故縱』太過冒險。再說官彥深若是還
    知道羞恥，剛剛就該認輸了，把劍架在他脖子上，未必有用……」

    　　官晶晶聽了不禁大怒，轉過頭去瞧那兩人時，兩人依舊旁若無人地談論不休。
    再見自己的丈夫人就站在中間，自己既能聽得這般清楚，不用說他也不會聽漏了任
    何一個字。但見他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地瞧著台上，便道：「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

    　　夏侯君實道：「什麼？」官晶晶見他刻意裝傻迴避，心中不悅，瞥眼見到夏侯
    儀劍光一閃，突然從一個莫名其妙的方位刺了出來，官晶晶待要叫道：「小心後面
    ！」卻已經來不及了，這一劍從官彥深的背上劃過，幾層衣物都劃破了，留下一道
    血痕。

    　　官彥深臉色大變，低吼一聲，更不停招。夏侯儀微笑道：「還要再比下去嗎？
    」劍尖亂顫，迎了上去。

    　　官晶晶忽然想到什麼，心中怦怦跳著，卻見那左元敏可能是因為關心戰況，不
    由自主從一旁趨上前來，就站在自己身邊，皺著眉頭，滿臉疑惑。正想說些什麼，
    那左元敏已經開口道：「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官晶晶正想道：「你也覺得有不對的地方嗎？」

    　　那張瑤光已經開口道：「那官彥深一會兒強，一會兒弱，不知搞什麼鬼？」這
    才知道左元敏原來不是跟自己說話。

    　　左元敏道：「不是他一會兒強，一會兒弱，是夏侯儀。」

    　　官晶晶得到這個提點，頓時豁然開朗，難怪為何連自己都看得出凶險，父親卻
    差點避不開。顧不得夫婿就在旁邊，朗聲叫道：「爹，小心有詐……」

    　　話才出口，卻聽得官彥深大叫一聲，眾人但見夏侯儀一劍先從掌心刺穿他的左
    掌，跟著刺穿了他的右掌，餘勢不衰，劍尖又刺進了他的右肩窩，入逾兩寸，當場
    血流如注。台下眾人都是大驚失色。

    　　官晶晶見狀，差點沒有當場昏過去。她急忙躍身上台，兩腳發軟，從後頭扶住
    了父親，失聲哭道：「爹，你沒……你沒事吧……」

    　　夏侯儀將劍刃抽了回來，「哼」地一聲，往後退開。官彥深原本給夏侯儀「釘
    」著，這下將劍抽去，不僅傷口再受創一次，官彥深也少了一個可以施力的地方，
    膝頭一軟，差點跪了下來。

    　　官晶晶急忙扶他退到一旁，開始替他點穴止血。

    　　王貫之、莊鐵錚等人亦是大驚，連忙上台，有的送上金創藥，有的幫忙包紮，
    人多手雜，動作卻也俐落，沒兩三下工夫，俱已施救妥當。

    　　勝負既分，正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原本支持夏侯儀這邊的人，自然都是喜出望
    外，紛紛上前，向夏侯儀道賀。

    　　韓少同等人見情勢逆轉，亦是喜不自勝。

    　　獨孤慶緒意有所指地道：「韓老弟，你瞧，不正是世事難料嗎？早一刻前你還
    長嗟短歎，心中栗六；一刻之後，突然天地變色，乾坤倒轉。嘿嘿，你這不是白操
    心了嗎？」

    　　韓少同道：「不知為何，先前我一直盼望夏侯儀獲勝，可是剛才看他果然反敗
    為勝，心中卻無半點喜悅。」

    　　獨孤慶緒「嗯」地一聲，說道：「你實在不必操這個心，因為到頭來，你還是
    會跟現在一樣白操心。」

    　　韓少同哭笑不得，說道：「也許……」

    　　只見那官彥身一待包紮完畢，便站起身來，摔開眾人的攙扶，向前走出幾步，
    說道：「夏侯兄弟多年不見，武功進步神速，當真可喜可賀。」他受傷甚重，居然
    還能平心靜氣說這番話，頗令人覺得是風雨前寧靜。

    　　那夏侯儀道：「哪裡，哪裡，盟主學究天人，強學博記，居然連雨花神劍也有
    涉獵，這掌門人之位，應該還是由你來坐才是。」

    　　官彥深冷笑道：「你廢我雙手，用心這般歹毒，難道你還真的想奉我這個廢人
    為掌門嗎？嘿嘿……」

    　　官晶晶一聽到父親的傷勢，遠比自己想像為重，不禁掉下淚來。台下眾人聽他
    坦承自己的傷勢，亦統感驚訝。

    　　夏侯儀淡淡地道：「剛剛一路下來，你一直有認輸的機會，只是你一直不肯，
    非得跟我爭個你死我活不可，我又有什麼辦法？」

    　　官彥深忽然哈哈大笑，說道：「不錯，說到底，我還是輸了。不，從一開始我
    就輸了，我不承認也不行，我是輸了。」

    　　官晶晶忽然從後頭奔來，一把抱住他，哭喊道：「爹，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

    　　夏侯儀上前一步，劍尖指著官晶晶，說道：「沒錯，是你對不起你爹。你身為
    我夏侯家的媳婦，居然吃裡扒外，將夏侯家的雨花劍法偷錄流出。你已經犯了七出
    之條了，今天就是叫君實休了你，也是理所當然。」

    　　夏侯君實大驚，衝上台去跪在他面前，磕頭道：「不要啊，爹，晶晶她也是因
    為孝順……」

    　　夏侯儀大怒，罵道：「沒出息的傢伙！」

    　　官晶晶指著夏侯儀的鼻子道：「你利用我！是你利用我！」

    　　夏侯君實雖然跪著，但還是低著頭，大聲喝道：「晶晶，不得無禮！」

    　　官晶晶淚流滿面，轉過頭來，一併將夏侯君實也罵了進去：「你也一樣，居然
    瞞著我，在我面前練你們設計過，假的雨花劍法，你真的……真的瞞得我好苦喔！」

    　　夏侯君實愕然道：「假……假劍法？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抬
    頭看著夏侯儀。

    　　夏侯儀道：「你的媳婦兒姓官，我不得不提防。教給你的劍法也不全是假的，
    只有在決定了你們倆的婚事之後，尚未傳授的最後幾招，才是假的。你練劍比無過
    早幾年，悟性也不差，說到勤勉，卻是你更用功，但是你的劍法卻不如他，你從不
    覺得奇怪嗎？」

    　　夏侯君實一陣錯愕，顫聲道：「為何……為何不告訴我？」

    　　夏侯儀道：「你雖不笨，卻太過老實，半點警覺、疑心都沒有，要是事先告訴
    你，一定壞事。」

    　　夏侯君實轉頭去看夏侯無過，說道：「你……你也早知道了。」

    　　夏侯無過略一遲疑，終於點了點頭。

    　　夏侯君實不禁淚流，說道：「你們是我的家人，你要我警覺什麼？要我疑心什
    麼？」

    　　官晶晶在一旁落井下石，咒罵道：「你這個沒用的傢伙！」

    　　官彥深冷冷地道：「夏侯儀你不是人，居然連自己的兒子都設計。」

    　　夏侯儀道：「彼此彼此，你的女兒，不是也被你耽誤了嗎？」

    　　官晶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官彥深恨恨地道：「晶晶，我們走。夏侯家，不待也罷！」

    　　官晶晶抱怨歸抱怨，但與夏侯君實多年夫妻，就算一開始沒有感情，現在也早
    培養出感情來了，更何況夏侯君實待自己是真是假，她心裡明白，一聽到成了這樣
    的結局，自然萬般不捨，喚了一聲：「爹，我……」

    　　官彥深道：「我什麼我？走！」說著，抽身便往後退。官晶晶顧及他傷勢嚴重
    ，急忙向前扶去。

    　　那夏侯君實比她更緊張，大叫：「晶晶！晶晶！別走！別走！」起身便要往前
    追。

    　　夏侯儀喝道：「君實，給我退下！」

    　　夏侯君實回頭哀求道：「爹，請你不要趕晶晶走。人說百善孝為先，她為她父
    親盡孝，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你又何苦為難她呢？」

    　　夏侯儀怒道：「我何苦為難她？她要對付的人是我，是你爹啊！你還會說百善
    孝為先，那你自己呢？有了妻子就不要老子，當真是要氣死我嗎？」

    　　夏侯君實道：「你設計誘她入殼，這是你的不對。」

    　　夏侯儀將臉一扳，喝道：「你說什麼？」

    　　夏侯君實退了一步，說道：「請爹息怒，孩兒是無心的。」回頭瞥見官彥深父
    女兩人越走越遠，趕緊說道：「爹，我去帶她回來跟你賠罪，你等等……我去帶她
    回來跟你賠罪……」他邊說邊往後看，同時不住往後退去，瞥眼見到官彥深父女倆
    彎過牆角，立刻轉身拔腿就追去。

    　　夏侯無過追出幾步，喊道：「大哥，大哥！」

    　　夏侯儀臉色鐵青，道：「讓他去吧！過了幾天他把身上的錢花光了，三餐無以
    為繼，就會跑回來了。」

    　　夏侯非走近身來，低聲道：「真的讓他們就這麼走了嗎？」

    　　夏侯儀自信滿滿，語帶輕蔑道：「無妨。」上前兩步，向台下的左元敏道：「
    賢侄，眼下就只剩下我們叔侄倆了。怎麼？有沒有興趣陪夏侯伯伯練一練？」

    　　左元敏道：「夏侯伯伯技壓群雄，左元敏甘拜下風。」

    　　夏侯儀道：「哦，是嗎？」

    　　左元敏道：「當然。」

    　　夏侯儀道：「難道你不想把寒月刀拿回去嗎？」

    　　左元敏道：「左元敏的武功，不靠神兵利器，拿在手上，徒增困擾。既然這把
    寒月刀本是九龍門的鎮山之寶，不如就當是晚輩作為夏侯伯伯當上掌門的賀禮吧！」

    　　夏侯儀心中將信將疑，臉上倒是欣然接受。現場賓客這時便有人名正言順地向
    前恭賀，口中已稱「夏侯掌門」。另外有一些人則趁著場面混亂，悄悄離去，如莊
    鐵錚、公孫千里、吳延旭等。這些人原本就不是九龍傳人，他們選擇離去，夏侯儀
    並不特別干預。倒是白垂空父子與王貫之，夏侯儀特地親自安撫，更協調淳於中師
    徒，特別照顧白垂空的傷勢。

    　　當晚夏侯儀便大開筵席，獨孤慶緒與東雙奇、丁盼等人都是座上嘉賓。左元敏
    今天大發神威，座上眾人卻大都直至今日才知他就是左平熙的兒子。私底下除了頗
    多談論之外，見他與張瑤光行影不離，更是引來不少側目。尤其在他們知道張瑤光
    的身份之後，言談之中不免加油添醋，臆測滿天，這當中自然沒什麼好聽的。有幾
    句話鑽進張瑤光的耳朵裡，氣得她想當場翻桌子。

    　　左元敏拉住她，說道：「等一下我們就去找小茶，找到之後我們就離開這裡，
    這些人我們一個也不識，理他們做什麼？」

    　　張瑤光大發嬌嗔，道：「我不吃了。」

    　　左元敏正好向夏侯儀告辭。

    　　夏侯儀便讓人安排房間，左元敏稱謝，跟著來人下去了。

    　　那夏侯家的家丁領著左張兩人來到一處客房。

    　　左元敏趁機向他詢問小茶還有封俊傑的下落，那家丁先說自己不知，不過可以
    代為詢問。

    　　家丁下去，張瑤光問道：「你幹嘛問封俊傑？我們不是要走了嗎？」

    　　左元敏道：「他今天受傷之後，精神狀況一直不是很好，我想看看他好了些了
    沒。」

    　　不久那家丁轉回，小茶卻跟在他的後頭來了，手上居然還抱著那個嬰孩。

    　　張瑤光見狀，頗有不悅之情，說道：「你是不是抱出感情啦？怎麼還抱著他？」

    　　小茶道：「小姐，別這麼說嘛，這小孩很可愛呢！再說，我不知道要抱給誰好
    ，又不能扔下他，所以就一直抱著羅！」

    　　左元敏道：「我們抱去還給封前輩嘛！」便向帶領小茶的家丁詢問。

    　　那人道：「封爺在另一頭房間休息。」說著往前指去。

    　　左元敏道：「透著燈光那間罷？」那人稱是。

    　　張瑤光從腰間摸出兩個銅錢要賞給他。那人堅持不受，再拜而去。

    　　小茶道：「這家人從上到下，都透著三分詭異。哪有要賞錢給人，還有不要的
    ？」

    　　張瑤光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才正常嗎？」

    　　左元敏道：「好了，先別說了，東西收拾收拾，一起走吧！」

    　　兩女便進房去收拾。不一會兒出來，跟著左元敏到指點的房間去。

    　　三人走到房門旁。左元敏見門扉虛掩，便直接推門，探頭進去。一個姑娘原本
    坐在床前，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左元敏與她一照面，奇道：「如意？」走進門裡。

    　　那人正是夏侯如意。她忽見左元敏到來，一時不知所措，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叫道：「左……左大哥……」張瑤光與小茶先後進房。夏侯如意一一點頭示意。

    　　左元敏道：「你怎麼躲在這裡？早上怎麼不見你出去看熱鬧？」

    　　夏侯如意道：「封前輩中毒，我過來看看傷勢有沒有變化。」

    　　左元敏看了躺在床上的封俊傑一眼，道：「他還好吧？」

    　　夏侯如意道：「卯酉追心針的毒性雖然猛烈，但不難纏。解藥略有一點昏睡的
    作用，待得清醒，應該就無大礙了。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所以我過來看看。」
    邊說邊往門邊走，看著張瑤光與小茶，問道：「這兩位是？」

    　　左元敏上前介紹了，也把夏侯如意介紹給二女。兩人聽到眼前這位姑娘竟是夏
    侯儀的女兒時，都不禁吃了一驚。

    　　夏侯如意看著張瑤光，說道：「張姊姊長得好標緻啊，我常聽大哥提過你。」

    　　張瑤光聽到有人讚她，縱使對方是個女的，卻也有些高興，道：「是嗎？他都
    說了我什麼？」

    　　夏侯如意笑而不答，回頭跟左元敏說道：「大哥放心，你交給我東西，我不會
    拿給任何人的，包括我的父親、師父，都一樣。」

    　　左元敏道：「我知道那事與你無關，你不必太過自責。」

    　　夏侯如意臉上不見有略顯輕鬆，或如釋重負的表情，取而代之的，彷彿是一種
    難以言喻的心酸。

    　　左元敏抓不著小姑娘的性子，只是道：「真的，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夏侯如意囁嚅道：「那……那可真多謝你啦……」

    　　左元敏笑道：「傻丫頭，謝什麼？」

    　　夏侯如意看了張瑤光一眼，續道：「不過，來不及了……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

    　　左元敏道：「什麼？」

    　　夏侯如意道：「沒有……」

    　　左元敏瞥眼瞧見張瑤光正瞪著自己，感覺有些尷尬。

    　　還好那夏侯如意接著續道：「大哥，我要走了。」

    　　左元敏道：「嗯，早點休息吧。」

    　　夏侯如意道：「不是，我是說，我要離開這裡了。」

    　　左元敏道：「你要回臨穎再世堂嗎？」

    　　夏侯如意搖頭尷尬地擠出一絲笑容，道：「我也許不去那裡了。」

    　　左元敏想問：「這是為何？」忽然間卻已能體會她的心情。若不是張瑤光在場
    ，自己或許會忍不住想要輕輕抱一抱她，安慰安慰她吧。左元敏心中一團混亂，終
    於還是閉著嘴巴。

    　　夏侯如意走到門邊，回頭說道：「大哥，要是沒事的話，你們還是盡早離開這
    裡吧！我爹他這些天來，讓我感覺怪怪的，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張瑤光道：「你爹也許本來就是這個脾氣，只是你跟你大哥，都沒搞清楚吧？」

    　　夏侯如意歎了口氣，道：「也許是吧……」又看了左元敏一眼，退出門外，轉
    身去了。

    　　左元敏想起初次見她時，她女扮男裝，還是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今日一見，
    雖然沉穩多了，卻也失去了往日歡笑。

    　　張瑤光靠了過來，在他耳邊說道：「大哥？你年紀多大？什麼時候當了大哥啦
    ？」

    　　左元敏避重就輕道：「我年紀雖然比你小，卻比她大。她不叫大哥，叫小弟嗎
    ？」

    　　張瑤光還要再問，忽然床上一聲輕噫，卻是封俊傑醒了過來。

    　　左元敏心中大叫：「好險！」上前問安。

    　　封俊傑道：「什麼時候了？」

    　　左元敏一愣，不知他問的是什麼。

    　　封俊傑續道：「飛煙這個丫頭，一個人在外頭這麼久，也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不行，我得出去找她。」說著和衣，下得床來。

    　　左元敏見他神情恍惚，趕緊要小茶把小孩抱到他面前，說道：「前輩，孩子在
    這兒呢！」

    　　封俊傑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道：「原來你跟那個姓張的姑娘孩子都這麼大了
    ？虧我女兒一心惦記著你……不行，不行，我得去告訴她，要她早點忘了你……不
    ，是非要忘了你不可……」

    　　張瑤光大窘，臉上紅得跟什麼似的，大嚷道：「封前輩，你……你怎麼胡說八
    道！」

    　　左元敏則是大驚，攔在他身前道：「封前輩，封姑娘她……她已經死了，我跟
    你說過，你忘了嗎？」

    　　封俊傑嘿嘿兩聲，倏地揮出一拳。

    　　左元敏矮身閃過，依舊攔在他身前。

    　　封俊傑道：「臭小子，你胡扯些什麼？當初若不是我們父女倆把你從火場救出
    來，你焉有今日？你想甩掉我女兒，也不必用這種手段。讓開！」當頭又是一拳。

    　　左元敏見他不像開玩笑，連忙閃過，封俊傑身子一竄，從門口奔了出去。

    　　左元敏心中大急，望著張瑤光問道：「怎麼會這樣呢？」

    　　張瑤光道：「我看他臉色不錯，一開始舉止也算正常，只有對於封姑娘的事情
    ，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想他可能心中無法接受封姑娘過世的消息，打心底不願
    意承認，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左元敏道：「他神智不清，就這麼跑出去，只怕有閃失。我們追去，順便走了
    吧。」

    　　雖然左元敏有許多事情都還要詢問張瑤光的意見，但只要他一做成決定，張瑤
    光卻很少反駁。當下便拉著小茶，跟著左元敏後面。

    　　左元敏既要追人，又要不時回頭看著張瑤光與小茶，當然追不上封俊傑。出城
    不久，便失去了他的蹤跡。左元敏一臉茫然地站在岔路口上，二女隨後趕了上來。

    　　張瑤光左右見不到半個人影，知道跟丟了人，上前寬慰。嬰孩雖小，但抱在懷
    中還是要有些力氣，小茶武藝低微，累得滿頭大汗。

    　　左元敏想去接手讓她休息，張瑤光卻輕輕推開他，搶著從小茶手上接過嬰孩。

    　　左元敏取笑道：「你抱得滿好的嘛！」

    　　張瑤光轉過身去，逗著小孩子道：「我們別理他，叔叔是壞人……」忽然間一
    陣晚風吹過，左元敏低聲道：「有人！」

    　　西北方向黑影一晃，左元敏身子一動，迎上前去。

    　　只見那道黑影二話不說，手中鋼刀一晃，就往左元敏身上砍來。左元敏讓了兩
    招，問道：「朋友，可是認錯人了？」

    　　那人壓低嗓子道：「覺悟吧！夏侯掌門要我來要你的命！」舞刀霍霍，毫不停
    歇。

    　　左元敏心念一動，身子穿來穿去，倏地看準時機，伸手一抓，就抓在刀背上。

    　　那人用力回奪，刀上內勁傳來，差點要鬆手撤刀。

    　　那人笑道：「嘿嘿，好傢伙。」收刀而立。

    　　左元敏道：「果然是你。」

    　　張瑤光抱著孩子，不便上前，遠遠問道：「沒事吧！」

    　　左元敏道：「沒事。」

    　　把那人帶到二女面前，介紹道：「這位是陸雨亭，我爹的徒弟。」

    　　陸雨亭沒要左元敏介紹二女，拉著左元敏到一旁，說道：「夏侯儀知道你逃走
    了，正派人四處追，你帶著女人孩子，還是快走吧！」

    　　左元敏疑道：「你投靠了夏侯儀？」

    　　陸雨亭道：「夏侯儀答應會想辦法把王貫之交給我。」

    　　左元敏點了點頭。

    　　陸雨亭續道：「再說，我繼承了寒月刀法，說實在的，我才是寒月魔刀的傳人
    ，要不是有我，夏侯儀有那麼簡單放過你嗎？」

    　　左元敏道：「應該說，因為有我的關係，所以夏侯儀才需要你。」

    　　陸雨亭哈哈一笑，說道：「所以我要你好好活著，這樣，我才能受到重用。哈
    哈哈……」

    　　左元敏搖搖頭，說道：「既然如此，你自己保重了。下次見面，只怕沒那麼簡
    單了。」

    　　陸雨亭道：「下次的事，下次見面再說。」抱拳與三人作別，走出幾步，回頭
    道：「過幾天夏侯儀要去開寶藏，你去不去？」未待左元敏回答，逕自走了。

    　　張瑤光走近左元敏身邊，低聲道：「這人的話，不能盡信。」

    　　左元敏道：「我知道。」

    　　三人連夜趕路，一直往西走去。過了幾天，來到禹縣。

    　　張瑤光道：「反正沒地方去，我想偷偷回紫陽山看看。」

    　　小茶道：「不知新月姑娘回去沒有，我們可以順道去找她。」

    　　張左兩人正有此意，於是便往紫陽山行去。

    　　這天三人來到山腰下，但見景物依舊，人事卻已全非，心中各有感歎。在山腳
    下的茶棚小歇，一時相對無言。

    　　忽然間一聲熟悉的笛音清響，張瑤光豎起耳朵，低聲道：「嵩陽派的人。」

    　　小茶趕緊將嬰孩用襁褓布條緊緊縛在胸口，屏息以待。

    　　左張二人則是繼續喝茶，留心注意。

    　　那笛聲來得好快，四面八方好像都有，而且逐漸向茶棚而來。

    　　左元敏道：「大家留神，是衝著咱們來的。」話才說完，前方竹林裡人影晃動
    ，搶出兩道人影。這兩人毫不停步，直往茶棚而來，帶頭的人身影頗為眼熟，張瑤
    光定睛一瞧，不待那人走近，已經開口喚道：「舅……舅舅？」

    　　來人正是柳輝烈，後頭跟著的也不是旁人，而是管竹生。

    　　管竹生上前見禮，道：「大小姐！」

    　　張瑤光站起身來，說道：「管先生如何這般客氣？」

    　　管竹生道：「當日我泯滅良知，沒有力拒誘惑，確實是我的錯，不過我後來非
    常不安，經常到後山去探望張真人。還好他大人大量，對我沒有什麼苛責……」

    　　張瑤光冷冷地道：「是嗎？」

    　　柳輝烈上來打圓場，說道：「管左使是真的知道錯了，一知道你回來，立刻從
    山上趕下來迎接了。」說著，把近來的情況說了一遍。

    　　原來那李永年與段日華被少林寺擄去的事情，在崔慎由回到紫陽山之後，就傳
    開來了。當時管竹生在與他經過一番商討，便下定決心要請張紫陽出山，繼續主持
    紫陽山門。於是他們把所有與李永年有關的人，通通趕了出去，以便迎接張紫陽。
    只是那張紫陽好不容易可以抽身，早不願意再擔這層關係，無論如何都不答應。後
    來得知柳輝烈就在山下，那柳輝烈與張紫陽有親戚關係，於是兩人便去向他賠罪並
    請他上山。張紫陽不堪其擾，竟然躲了起來。

    　　三人無奈。崔慎由繼而想起在同濟堂見過張瑤光，如果她肯回來，一定也能號
    招舊部。於是布下眼線，四處尋找她的下落。正好張瑤光自己送上門來，以致尚未
    踏進紫陽山門的地界，柳管兩人，就已經到了。

    　　張瑤光想起當日情況，餘悸猶存，躊躇不決。柳輝烈大敲邊鼓，極言她應該回
    來主持大局，恢復往日生氣。張瑤光想起那天在山路上碰到孫大娘的情況，頗有些
    心動，於是便問左元敏的意見。

    　　左元敏道：「不如先上山看看情況再說吧？」柳管二人巴不得有這麼一句話，
    立刻讓人開路上山。途中柳輝烈曾問起女兒的下落。張瑤光不敢隱瞞，老老實實說
    了。

    　　管竹生道：「等到此間大事一了，我們立刻派人下山去找，以我們的本事，不
    愁找不到人。」柳輝烈知道大局為重，只有歎氣。

    　　進得山城，可能是早有人事先通報，街上兩旁人群站開，一見到張瑤光，不是
    滿臉笑容親切地喊她「大小姐」，就是淚流滿面地要她回來。張瑤光在這兒住了十
    來年，城中街道、一石一瓦、一草一木，在她眼中無不充滿回憶，尤其一回到舊住
    處，眼淚差點要掉出來了。

    　　左元敏心下雪亮，趁著無人的時候，私下與她說道：「你不是浪跡天涯，四處
    為家的料，想回來，就回來吧。」

    　　張瑤光大驚，問道：「那……那你呢？」

    　　左元敏見她這般緊張，笑道：「我也不是浪跡天涯的料，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

    　　張瑤光臉上一紅，啐道：「誰……誰要你回來找我？」忽然想到不對，問道：
    「你要去哪？」

    　　「我想去看看夏侯儀開寶藏，裡面說不定有我先人的東西。」

    　　張瑤光馬上嚷著要陪他去。

    　　左元敏不同意，說道：「紫陽山若要重新開張，還有很多事要忙，沒有你坐鎮
    ，你舅舅還有管崔兩人，絕對成不了事的。」

    　　張瑤光道：「可是我怕。」

    　　左元敏道：「怕什麼？萬氏父子打入大牢，葛聰、楊承先、段日華除名，崔慎
    由雖算不上忠心，但是他老成持重，做事一向有分寸，他知道該怎麼做的。」

    　　張瑤光說不過他，也只有點頭了。

    　　左元敏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頗有動人之處，杏眼桃腮，嬌艷欲滴，忽然在她
    嘴邊一親，然後倏地逃開，嘻嘻哈哈道：「這回你可打不到我了……」

    　　張瑤光頰上一陣飛紅，嬌羞無限，心道：「這回我幹嘛打你……」

    　　左元敏待了兩天，便即出發。那望雲騅在嵩陽派時代雖沒人騎得動它，但待它
    卻也不錯。這次左元敏要趕路，小茶就去牽了出來。而它也似乎還認得左元敏，挨
    挨擦擦，頗為親熱。

    　　有了望雲騅，左元敏一路趕到白鹿原，前後花不到三天的時間。路經九龍殿時
    ，這才赫然發現除了九龍台已經燒毀之外，整座原本金碧輝煌的九龍殿，還有殿旁
    的莊院，也都付之一炬。左元敏猜想，這說不定是官彥深回頭干的，因為他不想將
    畢生心血，白白送給夏侯儀。

    　　左元敏循著記憶中的路，續往山上的石窟馳去。上山之際，但見前方人影綽綽
    ，心念一動，將馬兒牽進林子裡藏了。然後繞路上山。才溜到山神石廟前，卻見夏
    侯儀大發雷霆，在廟門前見人就打，口中怒罵道：「走走走，你們都走好了！」白
    垂空父子正好走過左元敏面前，左元敏身子一矮，躲進樹叢中。

    　　只聽得白垂空一邊走，一邊冷嘲熱諷地道：「嘿嘿，石洞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找我們出氣個屁啊！」

    　　「爹，要是什麼東西都沒有，為何要費那麼大的功夫做這些機關呢？」

    　　「這個機關不就是用雨花劍與寒月刀做為鑰匙，夏侯與左家兩家上一代的人早
    就有了，這機關他們也已經開過了，裡面留了一堆兩人互相寫給對方的欠條，嘿嘿
    ……」

    　　「難怪那個左元敏會太陰心經，太陰心經是給左平熙拿走的。」

    　　「那還沒什麼。重建九龍門要錢，成立九龍門要錢，維持我們這些人的開銷也
    要錢。既然所謂的寶藏空無一物，那就什麼都不必說了，難道我們爺倆還去同濟堂
    搭伙嗎？你還年輕……」兩人越走越遠，聲音也越來越遠，終至細不可聞。

    　　左元敏探出身子往前望去，但見所有的人都陸陸續續地在離開，口中抱怨連連
    。夏侯儀既然要當掌門，手底下當然要有一些人處理雜務。這些人武功不高，但都
    是維持九龍門派基本運作的人，如今經費沒有著落，他們要離開，夏侯儀也留不下
    來。

    　　看著夏侯儀發完脾氣，垂頭喪氣地從另一邊下山，身後只有夏侯無過與夏侯非
    陪著，背影相當落寞。

    　　左元敏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官彥深設計了一輩子，最後為夏侯儀所設計；而夏
    侯儀設計了一輩子，最後竟然給自己的先人設計了。也不進廟去瞧了，騎著望雲騅
    ，緩緩踏上歸途。

    　　三年後的一個上午，紫陽山城裡張燈結綵，會真殿上賀客盈門。這一天正是慶
    祝左元敏接任紫陽山掌門的典禮，不論黑白兩道，若不是掌門幫主親自出席，就一
    定派人送禮到場。城中街道萬頭鑽動，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會真殿上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把頭探進桌子底下，叫道：「問兒！快點出來
    ，等一下姑媽找不到人，又要生氣了。」

    　　一個三歲左右的稚童，從桌子的另一邊鑽了出來，滿臉笑容地道：「你抓不到
    我，你抓不到我……」忽地一回頭，撞在一人的腿上。

    　　丫鬟把頭探出桌上一瞧，趕緊說道：「哎呀，對不起，韓爺，問兒他不是故意
    的。」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道什麼歉。」蹲下身子摟起孩童，問道：「你叫什麼
    名字？」

    　　那孩童倒不怕生，說道：「我叫秦問。」

    　　那人抬頭，說道：「小茶姑娘，這是封俊傑的……」

    　　小茶點頭道：「是的。」

    　　那人正是韓少同，左元敏一直把他當師父看待，接任掌門，自然非請他來不可
    了。韓少同看著秦問，感觸良多，溫言道：「廳上人多，別跑太快。」秦問點點頭
    ，忽然跑回去抱著小茶的腿不放。

    　　忽然廳外一陣聲響，卻是柳輝烈爽朗的笑聲說道：「獨孤幫主大駕光臨，真是
    榮幸之至，請，請……」

    　　韓少同臉上笑容浮現，起身迎向前去。

    　　獨孤慶續見到他，也是喜不自勝，握手寒暄，親熱異常。

    　　接著一些重要賓客，在紫陽山門門人的帶領下，也都一一進到殿上。如錢坤、
    丁盼、荀叔卿等等都在此列。還有當年奉左元敏為盟主的四幫幫主：陳保義、孫剛
    、馮子超、褚文貴等，也因為加盟了紫陽山門，成了座上嘉賓。少林方丈慧海則因
    不克前來，派了悲觀前來送禮。

    　　管竹生見時辰差不多了，便要小茶進去請左元敏。小茶抱起秦問，依吩咐走到
    殿後廂房去請左元敏。

    　　房門開處，左元敏與張瑤光雙雙走了出來。張瑤光忽然叫住左元敏，親自動手
    替他整理衣襟，拉拉衣擺。那左元敏忽然長吁了一口氣。

    　　張瑤光道：「怎麼了？你還有什麼擔心的？事到臨頭了，可不許你退縮。」

    　　左元敏道：「哎，我今日終於瞭解張真人的心情了。也不知樊大哥趕得回來趕
    不回來？」

    　　張瑤光道：「你知道就好。」退出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頗覺得滿意，反問
    道：「那你瞧，我看起來怎麼樣？」

    　　左元敏道：「美極了，像仙女下凡。」

    　　張瑤光道：「你就會敷衍我。」

    　　左元敏道：「你已經問了十幾次啦！」

    　　忽然兩道人影出現在兩人面前，其中一道立刻嚷道：「我說吧，不就在這裡了
    嗎？」

    　　另一個人道：「廢話，你帶著我繞了半個山腰，最後卻說在這裡，你當我是白
    癡啊……」

    　　左元敏見這兩人來了，便打從心眼裡笑了出來，招呼道：「蔣前輩、于前輩，
    你們怎麼不到廳上去喝酒，跑到後面來幹什麼？」

    　　原來蔣大千與于萬象聽到消息，兩三天前就到山上來了。兩人與張左兩人都有
    交情，在紫陽山城頗吃得開，一時開心，頗有些不想下山了。

    　　于萬象道：「我跟我兄弟打了一個賭，這幾天擱在心裡難過，非得找你問問不
    可。」

    　　左元敏道：「有什麼事居然是塞北雙雄不知道的，這可奇了……」

    　　蔣大千眉開眼笑，道：「沒錯，沒錯，天底下哪有我蔣大千不知道的事，我就
    勸他別跟我賭，他就是講不聽。」

    　　于萬象道：「聽清楚，他是說塞北雙雄，塞北雙雄就包括我，所以我無所不知
    ，別說我沒提醒你。」

    　　左元敏怕他們一說起來就沒完，連忙插嘴道：「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蔣大千指著秦問，說道：「我就跟他說，這個娃兒是你跟張姑娘的孩子，他怎
    麼說都說不聽，真是氣死我了。」

    　　于萬象道：「左兄弟跟張姑娘又還沒成親，怎麼會有孩子呢？」

    　　蔣大千道：「你成過親嗎？」

    　　于萬象道：「跟誰？」

    　　蔣大千道：「什麼跟誰？你有成過親嗎？」

    　　于萬象遲疑一會兒，終於承認道：「沒……沒有。」

    　　蔣大千道：「那你怎麼知道一定要成親，才能生娃娃？」

    　　于萬象不服，反問道：「那你成過親嗎？」

    　　蔣大千道：「你明知故問。」

    　　于萬象道：「那你怎麼不生個娃娃出來看看？」

    　　蔣大千怒道：「我是男的，怎麼生？」

    　　兩人兀自談論不休，左元敏卻聽得無聊，拉著張瑤光從一旁悄悄走了。

    　　小茶雖然覺得好笑，但還是抱著秦問，隨後趕上。路上與小秦問說道：「小茶
    阿姨教問兒的話，問兒都記起來沒有。」秦問點點頭。

    　　小茶道：「好，那你告訴姨，待會兒叔叔接任掌門，問兒要說什麼？」

    　　秦問道：「恭喜左叔叔、賀喜左叔叔，左叔叔接任掌門，紫陽山門如日中天，
    繁榮昌盛……」

    　　張瑤光走在前面聽了，噗嗤一笑，說道：「什麼繁榮昌盛？乾脆說財源廣進好
    了……」

    　　左元敏道：「小孩子說這些不會讓人覺得噁心，反倒有些可愛。」

    　　只聽得秦問一番話一路背將下來，續道：「……祝左叔叔與張姑姑早日成親，
    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張瑤光臉上一紅，啐道：「你教的？」

    　　左元敏道：「怎麼樣？答不答應？」

    　　張瑤光靦腆道：「要一個小孩子幫你開口，你好不好意思啊？」撇下他，快步
    向前走去。

    　　左元敏看著她的背影，腦海中忽然沒來由地憶起了雲夢。他不瞭解雲夢這一輩
    子追求的是什麼？臨終前又是否覺得自己白來了這一遭？不過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及時把握現在，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遺憾。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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