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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三 冊

    　　　　　　　　　　　    【第十八回　九龍傳人】

    　　山路一直往下，奔跑起來既迅速又不費力。

    　　三人不久來到一處小溪邊，悲觀頗為興奮地叫道：「回來了，回來了！」三兩
    步越過溪澗，復往山上奔去。

    　　左張二人亦同感雀躍，緊緊跟隨在後。

    　　不久地勢轉為平坦，接著進入眼簾的，是一畦一畦的田園菜圃，遠遠的另一頭
    ，結了幢茅屋。

    　　悲觀從田中阡陌穿越過去，一邊大喊：「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那茅屋裡探出一個光頭出來，說道：「悲觀，你上哪兒去了？你師父守藏經閣
    去了，快快跟去！」

    　　那悲觀本想先進茅屋，一聽到這個光頭這麼說，不敢停下腳步，兜了一個大圈
    子，嘴裡應道：「是，是……」更往另一邊去了。

    　　左張二人更不停步，直接越過菜園趕去。

    　　茅屋裡的那個光頭，見是兩個陌生人，連忙出來嚷道：「喂！喂！你們是誰？」

    　　左張兩人毫不理睬，頭也不回，早去得遠了。那光頭見攔他們不下，也不打算
    追趕，只喃喃自語道：「奇怪……」

    　　那悲觀又跑了一陣，左元敏在他的身後看他的身形，心想：「難怪少林寺屹立
    五百餘年，至今聲勢不墜。這悲觀武功雖然不行，可是跑了這麼一會兒，居然沒有
    絲毫疲態，少林內功果然有些門道。」

    　　尋思間，跟著悲觀穿進一處門廊，又拐了幾個彎，卻見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
    回望。左元敏看他一臉迷惘，問道：「什麼事嗎？」

    　　悲觀道：「少林寺藏經閣重地，外人是不能去的，還請兩位到殿前去。」

    　　張瑤光道：「我們不知道怎麼走，還請小師父帶路。」

    　　悲觀因為自己常迷路，所以很能瞭解不知道路的痛苦，想了一會兒，便道：「
    我帶你們去。」說罷一馬當先，往右首疾行。

    　　不久隱隱聽得前方人聲喧嘩，左元敏此刻有興趣的是少林寺究竟來了些什麼人
    ，盤算著說不定可以碰到熟人，甚至是雲夢，不待悲觀指示，便逕往人聲之處行去
    。悲觀見左元敏脫隊，急忙喊道：「施主，你走錯方向了……」從後追上。

    　　三人來到寺前，只見寺門邊上站了兩排僧侶，悲觀一看，都是一些最少長了自
    己一輩的慈字輩師叔伯們，當場嚇得就要往後跑。張瑤光在他後面，伸手攔住，低
    聲說道：「來不及了，你這一跑回去，肯定會被發現，不如先躲在照壁後面。」說
    著往前一指。原來那左元敏也是這般心思，身子已經在照壁後面藏好了。

    　　悲觀一時沒了主意，只得依言而為，只聽得照壁外有人朗聲說道：「不知官盟
    主親自駕臨，老衲未克遠迎，還請見諒！」

    　　左元敏認得這個聲音，知道他就是少林寺住持慧海。

    　　隨後只聽得一個冷峻的聲音道：「方丈大師忒謙了，誰人不知少林寺的住持方
    丈日理萬機，官某怎麼好意思勞煩大師呢，當然是自己登門拜訪了。」

    　　左元敏聽這人說話大剌剌的，頗有架子，心想竟然有人這麼大膽，竟然敢在少
    林方丈面前這般說話，忍不住偷偷地探出頭來。

    　　他不瞧還好，一瞧之下大吃一驚，原來在慧海面前站了一堆人，人群之前還有
    幾個人，是自己眼熟的。其中竟包括了王叔瓚、石奮進與封俊傑。不過在他們之前
    ，還站了一個人，這人雖然長得不高，模樣相貌也不突出，可是站在那裡，儼然便
    如淵停嶽峙，頗有大宗匠的氣派。

    　　左元敏心想：「這人是誰？難道剛剛說話的是他？」只聽得慧海不慍不火，淡
    淡說道：「原來官盟主是興師問罪來著？」

    　　那站在最前面的那人說道：「方丈大師言重了，官某自認禮數不周，妄想送張
    請柬，就能邀得動天下第一大派的住持，如今想想，實在慚愧無地。今日前來，除
    了登門拜訪，一來也是前來道歉的。」

    　　慧海道：「老衲接到請柬之後，也曾差人上白鹿原去轉告盟主，少林寺開山五
    百年來，從來不涉及江湖恩怨。承蒙盟主看得起，但老衲礙於規矩，只好婉拒了。」

    　　那姓官的說道：「哦？可是我聽我夏侯老弟說，那日方丈為了我封兄弟的事情
    ，還特別跑了紫陽山一趟。這可不是厚此薄彼，令人好生失望啊！」

    　　封俊傑臉色尷尬，不發一語。

    　　慧海微笑道：「那日情況不同。封老弟的女兒讓人家給抓了，而且還有人證物
    證，江湖救急，義所當為，老衲不過出個面子，希望紫陽山門不要為難小女孩。官
    盟主的事情卻不同，九龍殿的百年奇冤，糾纏的恩怨，又豈是我這個身為局外人的
    老和尚所能排解的？老和尚我自己都勘不破自己，又如何能讓旁人勘破呢？」

    　　那姓官的抱拳道：「不過無論如何，官某還是得謝謝大師，若不是大師，官某
    還不知道，我們九龍傳人之一的段家後人，原來現正在紫陽山上呢！」

    　　左元敏先前聽慧海提到「九龍殿」時，就已經留上了心，這會兒又聽他一句：
    「我們九龍傳人如何如何……」心中不禁一凜，想道：「難道……難道這個所謂的
    盟主，竟然便是九龍盟主？」

    　　左元敏的思緒一下子拉回到六七年前的符家集，那個大雨過後，令人驚心動魄
    的殺戮戰場。

    　　那一場殺戮總共死了五個人，除了兩個與自己不相干的人之外，其餘三人，一
    個是自己的母親，一個是待己如子的伯父，另外一個是才剛剛見面相認的堂叔。

    　　三個都是自己世上最親近的人，三人一死，左元敏成了名符其實的孤兒。天地
    之間，煢煢一身，失恃失怙，無枝可依，一個真真正正的孤兒。

    　　左元敏那時年紀雖小，但那是多大的打擊與變化，所以有許多細節，他倒是記
    得十分清楚。那時左平翰詐死倒臥，先出其不意地殺了王仲琦，接著又飛刀傷了王
    伯琮。

    　　王伯琮大怒，與左平翰的對話中，兩人都數度提到了『盟主』兩字。

    　　當時左元敏自然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不過日後漸漸長大，幾番推敲，終於明
    白自己的父親與堂叔，原本應與王氏兄弟同屬一個門派或幫會，只是後來不知為何
    ，堂叔好像在父親死後，與派內同儕不睦，最後因為一把寒月刀，被王氏兄弟盯上
    ，最後同歸於盡在符家集上。

    　　後來在陸家莊，側面得知封俊傑與陸漸鴻，原來也是同屬於這個組織時，對封
    俊傑感覺，也是忽然間就覺得特別親近。至於「九龍殿」這三個字，是得知於封飛
    煙的口中。

    　　然而九龍殿究竟在哪裡？是幹什麼的？封飛湮沒有多提，左元敏也不好多問。
    不過這個盟主既然派了王氏兄弟去跟蹤左平翰，多年之後，又讓王叔瓚去抄與自己
    父親交好的陸家莊，那麼父親的死，就算與他無直接關係，但他多多少少一定牽涉
    其中。

    　　左元敏的一顆心，不禁卜通卜通地跳了起來，心想：「是他沒錯，封俊傑、王
    叔瓚都在他的身後，放眼天下，又有誰能同時叫得動他們兩個？咦？還有這個人，
    有點面熟，是誰呢？」

    　　但見夏侯無過、夏侯非也都在其列，兩人中間又站了一個人，樣貌與夏侯無過
    有點相似，不過年紀卻與夏侯非差不多，嘴上微髭，下骸蓄鬚，一副胸有成竹，氣
    定神閒的樣子。

    　　左元敏心想：「這人該不會是夏侯儀吧？沒想到九龍殿的勢力，居然這般龐大
    ……」

    　　他心思紊亂，一時天馬行空，待回過神來，只聽得那姓官的盟主續道：「可是
    方丈大師剛剛說，少林寺從來不過問江湖恩怨，這句話卻說得不太對。四十幾年前
    ，尊師淨德禪師，不是就為武林化解了一場，只因為一把劍，而搞得滿城風雨的紛
    爭嗎？」

    　　慧海搖頭道：「官盟主，你又來舊事重提，老衲真是太失望了。」

    　　那姓官的道：「我知道淨德禪師為了保護他認為的無辜，自願承擔起所有的責
    任，可是這件事情已經過了四十幾年，當時所有的當事人，如今都已不在人間，難
    道東西還不該物歸原主嗎？」

    　　慧海道：「我師父若是能判定這東西是屬於誰的，那還需要讓大家苦等這四十
    餘年嗎？再說他老人家在這件事情上吃了不少暗虧，誤了自己清修還不打緊，簡直
    就是苦說不出，所以才下令要求所有弟子，今後不得插手多管江湖閒事，官盟主若
    還是為了此事而來，那老衲只好送客了。」

    　　那姓官的道：「我官彥深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今天舊事重提，自然是有我的
    道理。」

    　　慧海奇道：「是嗎？願聞其詳。」

    　　官彥深道：「天下萬事，都抬不過一個理字，如今我有了新證據，可以證明『
    雨花劍』是我九龍殿固有的東西。難道就算這樣，大師仍不肯為我們通報令師一聲
    嗎？」

    　　慧海道：「如果真有這樣的證據，那自然另當別論。」

    　　官彥深笑道：「很好。」背後人影一閃，一道黑影倏地竄出。

    　　黑影甫動之初，左元敏大吃一驚，便想大叫：「有人偷襲！」不過還是勉強忍
    住了，再瞧那黑影行動雖然迅速，可是來到慧海面前五六尺處，卻忽然硬生生地打
    住，就好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就連袖袍衣角，也沒半點揚起。左元敏這才恍然
    大悟，知道這人不過是想在少林住持面前，展露一手本事罷了。想他行動前毫無半
    點徵兆，停步時驟然突兀，實是內外功俱臻收發自如的最佳寫照，不禁暗暗喝采。

    　　那慧海兩眉低垂，微微笑道：「不知雨花神劍夏侯先生有何指教？」

    　　左元敏心道：「果然是他。」

    　　原來這人正是夏侯儀。他剛剛那樣出場，一來確實是想在少林住持，當今武林
    泰斗面前展現自己苦學勤練的武功，二來用這種突兀的方式，也是想要嚇他一嚇。
    但見慧海聞風不動，恐怕就是泰山崩於前也不改色，於是收起試探之心，躬身合掌
    ，恭恭敬敬地道：「在下不才，想在方丈大師面前試演雨花神劍劍法。」

    　　慧海保持一如先前的笑容，緩緩說道：「夏侯氏雨花神劍名滿天下，誰人不知
    ，只可惜『雨花劍』本身不會武功，否則兩造比對，確實是可以證明兩者的關係。
    」言下之意，是說：「如果你所說的證據就是這個，那就大可不必白費力氣了。」

    　　夏侯儀道：「光是如此，當然不足以證明我與『雨花劍』本身的關係，只是大
    師可知這雨花劍的來歷？」

    　　慧海道：「老衲嘗自恩師口中得知關於此劍的兩三事，不知夏侯先生的意思是
    ……？」

    　　夏侯儀道：「請問方丈大師一句，大師可知這把劍另有一本劍譜傍隨？」

    　　慧海道：「當年恩師得到此劍，確實同時有一本劍譜，上書名目與劍柄上所刻
    篆文相同。不過此劍與劍譜一樣，少林寺只是暫管，並非擁有，所以別說劍譜內容
    ，就是連封面模樣，老衲也只曾於四十餘年前見過一次，此後再也無緣得見。因此
    老衲也無法判定劍譜上的劍法，究竟如何。」

    　　夏侯儀道：「有大師這幾句話就行了。此事不勞大師判斷，晚輩想要請教的對
    象，是貴派的慈雲大師。」

    　　慧海身後站的兩排大和尚，不約而同地發出「哦」的一聲輕噫。慧海亦道：「
    哦？那是為何？」

    　　夏侯儀道：「嘴上說不清，方丈大師瞧了便知。」

    　　慧海沉吟一會兒，道：「好吧，切磋武藝，本來是羅漢堂的事，不過此事既然
    與慈雲有關，破例一次，應屬無妨。慈雲，你下來！」言明這次是破例，否則日後
    人人上少林寺切磋武藝，都要指名挑戰對象，那可是沒完沒了。

    　　只見在兩排光頭和尚當中，走出一個滿臉錯愕的中年和尚，向慧海合十道：「
    方丈師叔！」

    　　慧海道：「夏侯先生是劍術名家，能與他交手，是你的榮幸，點到為止，勿傷
    和氣！」

    　　最後這幾個字，也算是說給夏侯儀聽的。

    　　夏侯儀淡淡一笑，說道：「大師，請！」官彥深率領眾人往後退開，以讓出足
    夠的空間。

    　　那慈雲見夏侯儀一副有恃無恐，氣定神閒的樣子，當下也就不客氣地道：「有
    僭了！」身形一動，長劍指出。

    　　左元敏心道：「原來他也是使劍的。」但見慈雲這一劍遞出，雖不甚速，卻已
    將夏侯儀上半身全部籠罩在劍影之下。

    　　夏侯儀身子一側，先讓了一招，接著才抽出長劍，與慈雲纏鬥在一起。

    　　那左元敏在拳腳上雖然已經頗有根基，可是兵器一道，卻仍十分陌生，對於劍
    術的瞭解，最深刻的印象，更是停留在燕虎臣當日在擂台上，與自由自在的那一役。

    　　燕虎臣劍法之快，讓左元敏當時只不過多眨了幾眼，一場打鬥就結束了。可是
    眼前慈雲劍法嚴謹，氣度雍容，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跟燕虎臣比較起來，他的劍法
    可以算上是又慢又遲緩，但是劍意上後蘊無窮，深藏不露，卻又是燕虎臣無法比擬
    的。

    　　再看那夏侯儀的劍法，那可又是另一番氣象了，只見他將手中的一柄長劍，舞
    成一團銀光，劍尖所指之處，往往抖出幾朵銀花，左元敏凝神定氣瞧了一會兒，銀
    光中一柄柄的劍身忽隱忽現，猛然一看，就好像孔雀開屏一樣，竟分辨不出哪一柄
    是真？哪一柄是假？還是每一柄都是真？抑或每一柄都是假？

    　　左元敏瞧著瞧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怎麼知道
    這世上居然有這等劍法！若是我與場中慈雲大師易地而處，而我無從分辨其中虛實
    ，只怕走不上十招，我身上就要多幾個透明窟窿啦！」

    　　可是又看了一會兒，左元敏也漸漸能瞧出其中端倪。原來還好夏侯儀的對手也
    不是泛泛之輩，慈雲一劍過去，十之八九，夏侯儀都不得不應，這時就能見到散出
    去的劍光，逐一收攏，最後萬流歸宗，反擊而去。這種情況久了，等於是間接告訴
    左元敏，哪一劍是實，哪一劍是虛。

    　　而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夏侯儀所發動的劍勢，慈雲也是不得不接，這個時候卻
    也能見到慈雲在一團劍光當中，分劍去攻擊他所認為的破綻，往往一劍二出，甚至
    四出。雙方這麼你來我往，以實破虛，又同時以虛破實，左元敏心中忽然頓悟道：
    「高手對招，剛柔互克，巧拙相生，除了比誰的功力深厚，也比誰的失誤破綻少。
    我的功力若是比不上夏侯儀，他就是不用耍花招也能勝我，而若是在伯仲之間，就
    算我的拳腳招式平淡無奇，他也不能等閒視之。眼前慈雲大師，就是這個例子。」

    　　想通此節，又續想道：「而我對慈雲大師也是如此，除了硬碰硬之外，也大可
    以虛破實，要是過於托大花招過頭，那就不免為人所破，而若能虛中藏實，造成對
    手失誤的機會就很大了。夏侯儀用的，就是這個方法。」

    　　左元敏自正式習武以來，除了修練太陰心經時有谷中人從旁指導外，其餘時候
    ，多是自我學習摸索的時間，就是張紫陽指點過他一些內功，不過那也僅限於對張
    瑤光傷勢有益的部分。

    　　而左元敏若是武功低微，那也就罷了，可是偏偏他在這半年多來武功大進，已
    非當日那個被人夾在腋下，任人拉長搓扁的吳下阿蒙了。

    　　首先太陰心經已是武林中，百年傳說的不傳神功，就連張紫陽也是嚮往已久，
    左元敏卻已有將近十六七年的功力，而秋風飛葉手是一流的武功，張紫陽的指立破
    迷陣，更是不世出的武學顛峰之作。他內外功既俱窺當世一流武功門徑，眼界見識
    自也就卓然不凡起來。

    　　所以倒不是夏侯儀與慈雲的劍法，竟然有那麼容易讓人理解，而是左元敏處處
    有可以印證的地方，自然可以摸索出來。像一樣躲在一旁的張瑤光，自然是看熱鬧
    的成分多，看門道的成分少，至於悲觀，那就更加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了。

    　　尋思之間，左元敏也漸漸看得出夏侯儀哪一招是攻，慈雲哪一招是守，兩人攻
    守之間，每一招，每一式，到底是誰吃了虧，誰又佔了便宜。而他既然看得懂了，
    不自覺地也關心起戰況來。只不過一方是武林第一大派，堪稱中原武林盟主，向來
    也是正義化身的少林派，另一方則是夏侯如意的父親，不論最後誰輸誰贏，左元敏
    只怕都很難興奮得起來。

    　　兩人旗鼓相當，堪堪拆到八九百招外，依舊是難分難解。慧海見兩人至此都已
    經出了全力，再鬥下去，恐怕得要有人受傷掛綵，才能分出高下；再說夏侯儀一上
    來就一直打到現在，也沒見到所謂的什麼證據，頗有上當受騙的感覺，心中著實不
    快，踏上一步，便想喝令罷鬥。便在此時，那慈雲忽然「咦」地一聲，叫了出來。

    　　同時間，躲在照壁後的左元敏也輕輕說道：「奇怪，奇怪……」

    　　張瑤光湊上前去，低聲問道：「什麼事？」

    　　左元敏道：「你沒發現嗎？夏侯儀剛剛提劍上掠那一招，雖然方位勁道略有不
    同，但是卻與慈雲先前有一招，一模一樣。」

    　　張瑤光沒注意到這件事，只說道：「你看清楚了嗎？真的一模一樣？該不會是
    碰巧吧？」

    　　左元敏道：「絕對不是這樣的，因為夏侯儀使過這招之後，接下來的每一招，
    每一式，都與慈雲使得一樣，你看，他們現在兩個人，哪裡像是在比劍？根本是師
    兄弟倆個在喂招。」

    　　夏侯儀難道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這個消息倒是稀奇，張瑤光依言瞧去，果然
    便覺得正如左元敏所說的，兩人一來一往，所使的招式系出同源，而且若不是都相
    當熟練，如何能在如此強敵下走上這麼久？

    　　那慧海也覺得不對，喝道：「且住！慈雲退下！」慈云「唰唰」兩劍抽身退開
    ，臉上驚疑不定。

    　　夏侯儀後退幾步，收勢而立，捋鬚微笑，臉上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官彥深更
    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在場其餘眾人，大都是武林高手，自然也看出兩人剛剛
    那一段莫名其妙的比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慧海道：「慈雲，你剛剛是怎麼一回事？」

    　　慈雲道：「啟稟方丈，慈雲實在也搞不清楚……」

    　　原來那慈雲一開始是以本門「達摩劍」來對付夏侯儀，只是達摩劍的威力雖強
    ，但自己畢竟是剛剛進階，三五年的功力只怕還不夠在夏侯儀面前賣弄，於是退而
    求其次，百招一過，便改用自己最熟練的「金剛劍」。不過熟練是熟練了，威力卻
    大打折扣，戰況於是陷於膠著。而兩人既然都是劍術名家，自然都有好幾套劍法可
    以交替使用，換到後來，慈雲見始終奈何不了他，於是大著膽子，換上一套初學沒
    有多久的新劍法，希望能夠出奇制勝。

    　　結果出奇可真是出奇了，原來這套劍法夏侯儀也會，而且顯然他所練習的時日
    更久，功力不知高出多少。慈雲大吃一驚，待想要改撤劍法卻已經來不及了。夏侯
    儀仗著對這套劍法的瞭然於胸，早將他所有退路盡行封住，逼得他不得不繼續使出
    這套劍法，及至慧海出聲制止，夏侯儀才將劍勢放鬆，讓慈雲有機會逃開。

    　　慧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自然知道事有蹊蹺，於是便轉向夏侯儀道：「既然我
    慈雲師侄，是夏侯先生指定的人選，想來這樣的結果，也早在先生的意料中吧？不
    過老衲愚鈍，不知先生想要表達的事情是什麼？」

    　　夏侯儀道：「難道方丈大師不覺得奇怪嗎？」

    　　慧海道：「是有點奇怪，正要請教……」

    　　夏侯儀道：「晚輩剛剛使的，正是雨花神劍！」

    　　慧海道：「這不可能！」他身後的那一群和尚，同時也有許多人紛紛說道：「
    怎麼可能，少胡說了！」

    　　「你是說我們去偷學你的雨花劍？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說不定是你偷學了我們少林的武功，快快從實招來！」

    　　那夏侯無過也不干示弱，叫嚷道：「是誰偷學誰的武功，很快就能知道了，你
    們方丈在此，難道他不會住持公道嗎？我們既然敢上少林寺來，就不怕你們想以眾
    欺寡。」

    　　雙方叫嚷聲此起彼落，場面瀕臨失控，那夏侯儀首先喝退自己的兒子。然後說
    道：「敢問方丈大師，何謂不可能？」

    　　慧海也要身後的少林弟子注意自己的禪定修為，這才說道：「慈雲師侄六歲投
    身少林，八歲開始練基本功。十五歲的時候我慧業師兄看上他，收他為徒，這才開
    始練劍。我看著他從小到大，少林七十二項絕藝他用三輩子來學也學不完，哪有什
    麼空閒去練旁的功夫？」

    　　夏侯儀道：「慈雲師父真的不曾學過旁的武功？」

    　　慈雲不待慧海回答，已然接口道：「小僧未得師門允許，如何可以改練他門劍
    法？」

    　　夏侯儀道：「這麼說，這套劍法，慈雲師父亦是由令師所親授的囉！」

    　　慈雲道：「那是當然，只是小僧初學未久，輸給居士，心服口服。」

    　　夏侯儀道：「敢問師父，這套劍法在少林寺來說，名目卻是什麼？」

    　　慈雲道：「此劍法名曰散花劍。」

    　　夏侯儀合十道：「多謝慈雲師父！」轉向慧海道：「方丈大師，晚輩在江湖上
    至今尚未與少林弟子動過手，所以剛剛所使的是不是雨花神劍，少林派也許瞧不出
    來，但是我們這裡所有的人，包括我封兄弟在內，都看過在下使過這一套劍法，難
    道我夏侯家練了一百來年的劍法，居然便是少林武功，這可不是太滑稽了嗎？」

    　　慧海眉頭一皺，說道：「這……劍招劍式可以模仿，但是配合的心法口訣，卻
    是模仿不來的。我慈雲師侄所使的散花劍，確實是少林武功沒錯。這……」心想：
    「那夏侯儀的說法若是有一點不對，依封俊傑的為人，當會立即反駁才是。更何況
    他們上山之前，極可能早已知道此節，封俊傑還是上山來，可見他對此也存有疑慮
    ，難道……」

    　　慧海不敢再想下去，回頭問道：「本門除了你之外，還有哪一個師叔伯也練這
    門功夫的？」自忖只有也找一個練散花劍幾十年的高手，方能遏止官彥深的氣焰。

    　　慈雲回道：「啟稟方丈師叔，我師父說這散花劍是由散花掌演變而來，說是本
    派最……最……那個……」

    　　慧海喝道：「說話幹嘛吞吞吐吐的？難道還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慈雲連忙道：「弟子不敢！我師父說這散花劍，是本派最新的一套劍法，他老
    人家擇才傳授，希望將來由弟子發揚光大。」慧海臉色微變，但隨即又鎮定如恆。

    　　官彥深哈哈大笑，走上前來，說道：「方丈大師，此事已經再清楚不過了，貴
    派淨德禪師收了雨花神劍譜之後，一開始也許還能自持，可是一樣寶物就放在身旁
    ，禪師禪定功夫雖深，但終究不是神仙，終於忍不住翻看。

    　　「他不看還好，這下一經翻閱，但覺內載劍法如神，威力強大，淨德禪師是一
    代武學宗師，焉能不怦然心動？雖然明知偷竊旁人的武功不妥，但想少林七十二絕
    技裡，不論是內外功，還是拳腳指掌，都有過人之處，足以與天下英雄一較長短。
    但在兵器上，卻沒有比較突出的表現，縱使有一兩樣強項，也不若拳掌那般質量均
    強。所以有意無意，就將雨花神劍收為己用，反正這一劍一譜引發了這麼大的紛爭
    ，最後是靠少林寺出面調停，武林才得免去一場殺戮。就衝著這一劍一譜沒那麼容
    易敲定歸屬，在少林寺一放可能又是五百年，於是就大著膽子，將劍譜奧義，假托
    散花掌之名，借屍還魂，嘿嘿，只要再過五十年，等我們這幫人都入土了，雨花神
    劍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成了少林寺的另一門絕技了，哈哈哈！」慧海身後少林弟子
    ，人人咬牙切齒，怒目而視，似乎只待住持方丈下令，就要一擁而上。

    　　慧海不慍不火，淡淡說道：「這是官盟主個人的推測呢？還是九龍殿所有傳人
    的意思？」

    　　官彥深一愣，隨即笑道：「方丈大師萬安，眼下這還是官某人個人的推測，不
    過我相信再過不了多久，這就會是武林當中，一個人盡皆知，茶餘飯後的話題了。」

    　　慧海看了他一眼，說道：「官盟主又如何知道敝派散花劍法，與雨花神劍劍法
    ，頗有雷同之處呢？」

    　　官彥深笑道：「前些日子，這位慈雲師父到南京應天府去，途中剛好有機會讓
    他一展身手，也許雨花神劍初學乍練，於是慈雲師父便當成練習，大發神威，將對
    手打得落花流水。不巧，這件事情正好給我的徒弟看見了。」

    　　慧海看了慈雲一眼。慈雲趕緊說道：「弟子回寺的時候，已經將這件事情向戒
    律院報告過了。那是在應天府府城外碰到的幾個地方惡霸，弟子看不過去，出手教
    訓了一下。」

    　　慧海疑道：「遇到地方惡霸？我想你是著了道兒啦！」說著看了官彥深一眼。
    官彥深當作沒看見，來個相應不理。

    　　慧海續道：「官盟主為了調查這件事情，十幾年來居然毫不放鬆，還花了這麼
    大的力氣找人去跟蹤少林弟子，佩服啊，佩服！」

    　　官彥深這才說道：「官某做事可不是撒網打魚，要做到這一步，也不必花什麼
    力氣。貴派以劍術著稱的，慈字輩的除了慈雲師父之外，也只有慈恩、慈明等寥寥
    數人。而慧字輩的，我們招惹不起，也試不出來；悲字輩想來還不夠格練，所以找
    幾個人盯著慈字輩的這幾位師父，也不是什麼難事。」

    　　慧海搖頭道：「官盟主精明幹練，老衲自歎不如。」

    　　官彥深道：「方丈大師忒謙了。」

    　　慧海道：「各位遠來是客，還請到偏殿奉茶！」言下之意，是已經不把他們當
    成敵人般擋在寺門口，而是請到裡面喝茶了。

    　　那慧海後面那些少林弟子，臉上雖然都仍有忿忿不平之色，不過住持既然已經
    這麼決定，也都無話可說。當下便有知客僧人來帶領眾人前去偏殿，眾人魚貫而入。

    　　慧海更與慈雲道：「去請慧業師兄來！」慧業便是慈雲的授業師父，慈雲自知
    茲事體大，躬身而去。其他少林弟子各回崗位，一一散去。

    　　頃刻間，所有的人都走得乾乾淨淨，慧海這時忽然大聲說道：「照壁後頭的朋
    友，你們可以出來了。」

    　　張瑤光伸伸舌頭，說道：「被發現啦！」

    　　左元敏硬著頭皮道：「出去吧。」從照壁後轉身而出。

    　　那悲觀搶上前去，合十躬身道：「見過方丈師祖。」

    　　慧海見這個小和尚竟然跟著一對陌生男女，偷偷躲在照壁後面，簡直不知所謂
    ，又聽他自稱是少林弟子，更加覺得奇怪，問道：「你是誰？為什麼鬼鬼祟祟的躲
    在那裡？你師父呢？」

    　　那悲觀在少林寺不過是個小和尚，因為腦袋不靈光，在寺中不負責什麼要緊的
    事務，倒是做事勤快，所以無論是打雜還是跑腿，從來就沒有落過他。而像他身份
    這般低微的小和尚，少林寺中不下幾十個，別說慧海不認得，像這麼接近說話的經
    驗，根本就未曾有過。

    　　悲觀頭一回與少林寺的住持說話，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害怕，支支吾吾了半晌
    ，終於才擠出幾個字：「啟稟方丈，我……我叫悲觀，師父他……他去守藏經閣了
    。」

    　　慧海想了一下，說道：「你是慈和的弟子？」

    　　悲觀道：「啟稟方丈，是……是……」

    　　慧海道：「不必每次開口都說啟稟。」

    　　悲觀道：「啟稟……是，是方丈……」

    　　慧海鑒貌辨色，知道悲觀是真的忠厚老實，兼之木訥魯鈍，躲在照壁後面，應
    該不是有什麼不良意圖才是，於是便道：「這兩位是你的朋友嗎？」

    　　悲觀道：「朋友？是，是……不，不，不是，不是。」

    　　左元敏替他說道：「我們今天第一天見面，還算不上朋友，不過日後就是了。」

    　　慧海道：「悲觀，你先進去找你師父，跟他說方丈要一本有關於散花劍的武功
    典籍，若是找不到的話，就拿散花掌掌譜到偏殿來。快去吧！」

    　　悲觀如釋重負，連聲應諾，急急跑開。

    　　慧海道：「兩位是紫陽山門來的朋友吧？這位姑娘不知與紫陽真人如何稱呼？
    」張左兩人都是一驚。

    　　張瑤光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張紫陽是我的哥哥，我叫張瑤光，是紫陽山
    門月華堂堂主。我不記得與方丈大師見過面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其實張瑤光是見過慧海的，只不過那時她躲在草叢樹林中，而既曰躲，那就不
    方便直說。

    　　慧海果然搖頭道：「老衲與張堂主，是未曾見過面。」

    　　張瑤光尷尬的一笑，說道：「那為什麼……」

    　　慧海道：「老衲是從堂主的躲在照壁後面時，摒氣呼吸的方式，還有你剛剛閃
    身出現的身法，得知堂主的內功乃是屬於道家一路的。放眼天下，如此年輕的女子
    ，卻又有如此修為的，在老衲腦海中尋思所及，唯紫陽山門堂主一人而已。」

    　　張瑤光笑道：「大師謬讚了。」

    　　慧海道：「至於身旁的這位小朋友，恕老衲眼拙，實在瞧不出是哪一個門派的
    。」

    　　左元敏佩服之至，雙手合十道：「晚輩左元敏，見過少林方丈大師。晚輩所學
    甚雜，無門無派，大師目光如炬，令人拜服。」

    　　慧海釋然道：「原來如此。」又道：「不知兩位光降敝寺，有何見教？」

    　　紫陽山是近年來新興的一大門派，慧海又視張紫陽為一代宗師，眼前這位姑娘
    既然是他的妹妹，身份自然不比一般，說話也就格外客氣了。

    　　張瑤光道：「大師不必客氣，小女子是後生晚輩，怎麼也說不上見教兩字。實
    不相瞞，小女子這次下山為掌門真人辦事，回程時因為一邊遊山玩水，一不小心卻
    在山裡迷路了。還好途中遇上悲觀師父，為我們指點迷津，但想少林紫陽兩派近在
    咫尺，卻始終未曾登門拜訪。人家說選日不如撞日，冒昧前來，還請恕罪。」

    　　慧海道：「哪裡，哪裡。佛門講的是一種緣法，張堂主因緣際會大駕光臨，老
    衲請都請不來。還請到偏廳稍坐，待處理過這些煩人的瑣事，老衲便來替張堂主導
    覽一番。」

    　　張瑤光道：「大師不必客氣。請恕小女子大膽說一句，剛剛這一群人這麼咄咄
    逼人的來到少林寺門前撒野，大師只怕不容易打發。」

    　　慧海道：「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他們此次前來，雖然談不上禮貌，
    但是三分道理還是講的，否則老衲也不會請他們進寺去了。反過來說也是這般，只
    要我少林在理字上站得住腳，就是武林盟主，江湖至尊，也不能恣意胡來。」

    　　張瑤光道：「話是不錯，不過雙方各執一詞，言語之爭，最後不免成了刀劍相
    向。小女子斗膽，可否讓我們前去旁聽，也好為雙方做個見證。」

    　　慧海歡然道：「紫陽山肯為此出面公證，老衲求之不得。他們已經去了一會兒
    了，我們這就走吧！」於是先行領路。張左二人，跟在後面。

    　　三人進了寺門，逕往庭中一旁穿過，左元敏偷偷拉著張瑤光緩了幾步，細聲問
    道：「你真的想管這檔子閒事？你好像不是這樣的人。」

    　　張瑤光道：「我是為了你。在照壁後頭時，你瞧著這些人的神情不太一樣，臉
    上神氣一瞬數變，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

    　　左元敏渾然不知，道：「真的？」

    　　張瑤光道：「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後續發展如何，我若不如此提議，難道還能去
    偷聽偷看嗎？我在猜，你跟這群人，一定有些關係，只是你沒跟我提過罷了。」

    　　左元敏不明其意，道：「關係？我能與這些江湖能人有什麼關係？」

    　　張瑤光道：「左大俠不必客氣，封俊傑與你的關係，就非比尋常。」

    　　左元敏本來想說：「那是因為封姑娘的緣故。」可是這麼一來，只怕更落她的
    笑柄，於是便忍住不說。

    　　張瑤光見他欲言又止，卻不想這麼就放過他，續道：「還是我猜錯了？也行，
    我現在就跟方丈說，我們還是不去了。」

    　　左元敏道：「既然都來了，如何不去？才答應要幫方丈做公證，出爾反爾，總
    是不太好。」

    　　張瑤光掩著嘴一陣嬌笑，不再刻意捉弄他，左元敏更是樂得清靜。不久兩人跟
    著慧海來到一處大殿上，殿中原本人聲鼎沸，慧海前腳才踏入，四周便逐漸安靜下
    來。

    　　殿上座椅不夠，原本有些人靠在柱子邊，有些人倚在牆邊，甚至有直接坐在地
    面上的，這時也都與坐在椅子上的人一樣，紛紛立身站好。就是那從進門到現在，
    始終一副唯我獨尊，不可一世的官彥深，也不敢對當今武林第一大門派的住持掌門
    ，失了應有的禮數。

    　　慧海領著張左二人進到殿上，吩咐一旁的僧人道：「多搬些板凳長椅來，讓客
    人站著，成什麼話？」幾名僧人應命而去。

    　　官彥深道：「方丈大師不必客氣，咱們都是練武之人，站就站著，沒什麼要緊
    。」

    　　慧海道：「這些人沒有吩咐就站著不動，讓他們多勞動勞動也好。」

    　　官彥深微笑稱是。

    　　慧海走到殿堂前，說道：「老納已經讓人去請本派般若堂首座，也就是慈雲的
    授業師父，我的師兄慧業。在他來此之前，還請官盟主為老衲引薦引薦，這座上的
    許多朋友，老衲都還是第一次見面。」

    　　官彥深道：「這個自然。」走到大殿中央，從他右首開始介紹道：「今天正好
    趁著這個機會，向少林寺的方丈大師，正式介紹即將成立的九龍門派裡，所有主要
    的成員。這位是雨花神劍夏侯儀，後面兩位，一個是他的堂兄夏侯非，另一個年輕
    人，是他的二公子。夏侯兄弟的先祖，當年在楚王麾下，是九龍殿殿前武士。」

    　　慧海道：「夏侯氏在尉城一帶經營甚久，不論文采武功，都是令人欽敬的。」

    　　夏侯儀、夏侯非與夏侯無過，都向慧海抱拳致意，連聲說道：「不敢。」

    　　慧海道：「該然。」

    　　官彥深往下介紹道：「接下來這位是摩雲手王叔瓚，先祖亦是九龍殿殿前武士
    。身後是他的兒子王貫之。」

    　　慧海道：「當日王氏雙雄以摩雲手稱霸天下，可惜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不過
    江湖傳言，王居士在摩雲手上的造詣，不但是青出於藍，甚至更勝乃兄，想來亦足
    堪告慰先人了！」

    　　那王叔瓚雖然性格孤僻，口中少出善言，此時聽得慧海提及已逝親人，情意真
    切，亦頗感動，躬身道：「難得大師還記得兩位家兄，想必他兩位在天有靈，必也
    感念大師情意。」

    　　其實王氏兄弟的武功雖高，在江湖上的風評，卻遠遠不及武藝上的成就。慧海
    之所以那樣說，一來逝者已矣，二來也是客套。王叔瓚一番真心言語，到讓他心中
    一動，問道：「兇手至今尚未找到嗎？」

    　　王叔瓚道：「天涯海角，永不敢忘。」

    　　慧海歎了一口氣。

    　　官彥深道：「王兄弟莫惱，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只要咱們齊心協力，把九龍
    門派壯大起來，到時傾全派之力，尚愁何事不成？」

    　　王叔瓚道：「便請盟主做主。」

    　　官彥深「嗯」地一聲，表示答允，隨後往下首走了兩步，接著道：「接下來這
    一位，方丈大師應該很熟了，就是南三絕之一的烈火神拳封俊傑。封兄弟的先人亦
    是九龍殿殿前武士，其餘的，我就不多做介紹了。」

    　　殿中就只有官彥深一人正在說話，所以當他介紹到誰的時候，眾人的目光就很
    自然的轉移到誰的身上。這會兒官彥深既將封俊傑介紹完畢，大家就很自然地等著
    他與此間主人慧海致意。可是那封俊傑彷彿正想著自己的心事似的，渾然不知眼前
    發生的情況。左元敏的目光在他身上，見他舉止有異，不覺留上心，卻見他兩眼睜
    得大大的，正狠狠地瞪著自己。

    　　眾人當然也都瞧見了他這怪異的舉動，於是乎，左元敏一時就成為了在場眾人
    目光焦點所在。

    　　官彥深輕輕咳了一聲，朗聲說道：「封兄弟，聽說上一回住持大師給了你天大
    的面子，深更半夜的，陪你直奔紫陽山，這個人情，你可是欠得大了。」

    　　封俊傑倏然回過神來，趕緊說道：「那夜倉皇離開，未曾向大師正式道謝，還
    請大師見諒。」

    　　慧海道：「你們父女久別重逢，自然有很多話要講，老和尚可以體會，封施主
    千萬不可自責。對了，令千金還好嗎？」

    　　封俊傑道：「她……她受了一點風寒，我讓她回老家休養去了。」說著，又看
    了左元敏一眼。

    　　左元敏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張瑤光低頭湊來，小聲說道：「封俊傑好像有事
    要找你呢，否則為什麼一直瞧著你？」

    　　左元敏應道：「是嗎？」心想：「若是如此，會後我應當找個空檔，問問封前
    輩。」

    　　張瑤光又細聲道：「喂，你現在在想什麼？」

    　　左元敏直言道：「我在想封前輩要找我，不知道有什麼事？」

    　　張瑤光道：「你糊塗啦？當然是封姑娘的事了。」

    　　左元敏道：「你可別亂說……」

    　　張瑤光道：「我亂說什麼？是封俊傑自己說的。他說：『小女受了一點風寒，
    我讓她回老家休養去了。』既然是一點風寒，哪需要回老家休養？依我看，封姑娘
    生病是真的，回老家只怕也不假，不過絕對不是一點風寒。」

    　　左元敏道：「那依你看，她生的會是什麼病？」

    　　張瑤光道：「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小左，我瞧你平日挺聰明的，怎麼
    今天不靈光了？」

    　　左元敏道：「是嗎？我倒是覺得你今天特別靈光，所以一直捉弄我。」

    　　張瑤光忽然輕輕地「哎呀」一聲，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封姑娘生的什麼
    病。」

    　　左元敏道：「什麼病？」

    　　張瑤光道：「相思病！」

    　　兩人低聲言語間，那官彥深已經往下介紹到一個禿頂老翁，左元敏瞧將過去，
    但覺此人年紀應該有六十好幾了，頭頂心禿得油亮，一根頭髮也無，身材矮小，尖
    嘴短頷，看上去一副老神在在，精神矍鑠的樣子。

    　　只聽得官彥深說道：「……至於這一位，方丈大師可能就不曾見過了，他也是
    九龍傳人，江湖人稱『十指渡劫』的白垂空，白老前輩。站在他身後的，則是他的
    公子白鶴齡。」

    　　慧海奇道：「原來大名鼎鼎的十指渡劫，也是九龍傳人之一啊！幸會，幸會！」

    　　那白垂空道：「老夫的指力是旁門左道，看在方丈眼裡，又何足道哉，少林七
    十二絕技裡，最少就有八門指上功夫，其中拈花指陰柔，金剛指陽剛，多羅葉指剛
    中帶柔，無相劫指柔中有剛……嘿嘿，厲害，厲害……」他口稱厲害，臉上卻殊無
    什麼欽佩的表情。

    　　慧海道：「白施主對於少林的武功，倒是研究得滿透徹的。閣下號稱十指渡劫
    ，想來除了指力之外，爪手擒拿，亦必擅長。」

    　　白垂空臉上閃過一絲驚異之色，隨即泰然自若地道：「平日就自個兒練習，也
    不知管不管用。」

    　　慧海道：「白施主實在太謙虛了！」

    　　官彥深道：「日後兩位還有的是機會可以見面，到時無論是討教還是要挑戰，
    不愁沒人作公證。」

    　　白垂空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官彥深續道：「夏侯儀、王叔瓚、封俊傑、白垂空再加上我，一共只有五個人
    。大家都知道，當年所謂的九龍，扣掉楚王自己，還應該有八個人才對。其餘這三
    人的傳人，如今分別是左平熙、段立言與李永年。段立言一家二十餘年前死於一場
    大火，官某以為段氏一脈從此絕嗣，沒想到他還有一個么子段日華，不但將八卦飛
    刀絕藝傳了下來，還在紫陽山上當了長老。不愧是我段兄弟的兒子。」

    　　慧海道：「恭喜盟主又尋回一條龍了。」

    　　官彥深道：「邀他入門，是遲早的事，不過這樣也還差了兩條龍。二十幾年前
    ，李永年過世之後，我總以為九龍齊聚，終於成為一場夢。但經過多年來的追查，
    終於讓我查到李永年還有一個女兒，今年已經有二十六七歲了，相信繼續努力，最
    近也會有眉目了。」

    　　慧海不禁歎道：「盟主的恆心毅力，向來是老衲所佩服的。」

    　　官彥深道：「當年九龍武士名噪一時，要風得風，要雨有雨，不論黑白兩道，
    只要一提起九龍殿，誰人不得禮讓三分？重振九龍聲威，是先父畢生志願，如今極
    有可能在我手上完成，官某當然是鞠躬盡瘁了。只可惜我左平熙兄弟，在十七年前
    ，竟以英年之姿，溘然辭世，他的弟弟左平翰，相繼也在七年前，不幸為人所害。
    本來此事甚為棘手，不過皇天不負苦心人，在多方奔走下，最近我們也得知，原來
    左兄弟有一個遺腹子，想來尚在人間。」

    　　左元敏聽他說到自己，不免心中一動。那慧海更道：「真有此事？」

    　　官彥深道：「我們在宿遷縣城附近，找到了左夫人的墓碑。雖然時候久了，但
    是碑上文字清晰可見。左夫人去世至今約有六七年，立碑者書：不肖子三字，想來
    是她的兒子。」

    　　慧海道：「這麼說來……」

    　　官彥深道：「依此推論，知道人死之後要下葬立碑，少說也要有八九歲年紀，
    說不定還是有人幫他辦的。要真是如此的話，那我左兄弟的孩兒，至今尚在的機會
    就更大了。」

    　　左元敏心道：「厲害，厲害。」這番推論是沒什麼，不過以天下之大，要在茫
    茫人海當中，因為漫無目的地找人，而發現一塊有關的墓碑，那可就是天大的功夫
    了。無怪乎慧海對於官彥深的恆心毅力讚譽有加。其實就辦事的精準與一絲不？來
    說，左元敏所留下的印象，更為深刻。

    　　那慧海道：「恭喜恭喜，如此一來，九龍傳人不就全部到齊了？」

    　　官彥深道：「因此官某近日才積極邀集拜會各大門派，希望所有江湖先進，不
    吝指教，多多提供經驗，好讓九龍派能夠順利成立。」

    　　慧海道：「依盟主的雄才大略，不日可待。」

    　　官彥深毫不客氣，說道：「但願如此！」頓了一頓，又道：「他們都是未來九
    龍門派的住要成員，不過開派之初，我們也歡迎江湖上有專門長才的優秀人士加入
    ，以壯聲威。」指著站在座椅後面的人群，續道：「這些都是我們九龍門，將來會
    吸納的優秀對象，當然也不僅僅是眼前這些。礙於時間的關係，無法一一介紹，待
    到成立大會那天，再向天下英雄公佈。」

    　　言談間，那慈雲已從殿外進來，與慧海說道：「方丈師叔，我師父來了。」慧
    海起身迎接，現場眾人亦紛紛起身。

    　　左元敏往殿門看去，只見一個方頭大耳的老和尚，邁著大步，不急不徐地走進
    殿來。慧海合十道：「師兄，你來了正好。」

    　　那慧業忙不迭地道：「雨花劍與少林的散花劍招式雷同？這不可能。」

    　　官彥深道：「慧業大師，實情是散花劍與我們的雨花神劍雷同。」就是在言語
    上，一點虧也不想吃。

    　　慧業轉過頭來，看著官彥深，皺眉問道：「請問這位施主是？」

    　　慧海道：「讓我來介紹……」

    　　於是將官彥深以下所有人等，一一略作簡述，最後來到張瑤光面前，說道：「
    此事關係少林把年清譽，恰好紫陽山門月華堂堂主在此，為求慎重，正好可以作為
    兩造雙方的公正第三人。」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盡皆驚異，一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那紫陽山門近年在
    江湖多大名頭，月華堂堂主是掌門人的妹妹，幾乎是人盡皆知，只是江湖上形容這
    位深居簡出的大姑娘，傳言多如牛毛，真正見過的卻沒幾個。眾人原先在她跟著慧
    海進殿時，就已經注意到她了。都想：「是哪來的這麼一個大美人？怎麼這個時候
    出現在這裡？她是誰？又是做什麼的？」有人更想：「這少林寺裡不都是光頭的大
    和尚嗎？怎麼會突然跑出來一個千嬌百媚的姑娘？這可不是有那麼一點胡說八道嗎
    ？」當然也有人往更淫穢的地方上猜。

    　　結果眾人各自在心中的想像，還未完全結束，慧海居然說她便是紫陽山門的月
    華堂堂主，這下子眾人自然吃驚更大。

    　　那官彥深首先拱手道：「原來張堂主也來到少林寺，剛才若有失禮之處，還請
    見諒。」語調措詞，竟然比對慧海還客氣許多。

    　　原來這紫陽山門成為武林門派，也不過是近十年的事情，然而勢力龐大，成就
    斐然，儼然是繼少林、丐幫之後的第三大門派。官彥深既然也在籌備組成新的門派
    ，心中自然而然地便將紫陽山門，當成是一個成功的楷模，遵循的典範，更急於想
    知道，紫陽山門究竟有沒有九龍門派可以借鏡之處。因此在他心中，紫陽山門裡的
    一個堂主，自然便要比少林住持來得重要了。

    　　張瑤光道：「小女子不過是剛好路過此處，得知盟主與少林有這樣的一個紛爭
    。小女子不才，一來是好奇，二來恰好也能給雙方做個公證。不知如此，官盟主是
    否能夠接受？」

    　　官彥深笑道：「求之不得。」見左元敏衣著破爛，兩條褲管都是補丁，想來是
    張瑤光的隨從，也就不多問了。

    　　便在此時，外頭搬來了椅子板凳，陸陸續續搬進殿中。待眾人就座，那慧業道
    ：「這是究竟怎麼一回事？」

    　　慧海便將稍早在寺門前所發生的事情略述了一遍。並將官彥深的懷疑推論，也
    一併轉述。慧業越聽越發覺得沉重，明明在來此的路上，不知已經問過慈雲幾次了
    ，這時還是忍不住又問道：「慈雲，是這樣子的嗎？」

    　　慈雲道：「弟子與這位夏侯施主交手時，確實是能感覺到雙方劍法，十分相似
    。」慧業長吁一口氣，閉目沉思。

    　　官彥深道：「慧業大師，在慈雲師父之前，少林寺中似乎無人會使散花劍。這
    實在不得不令人懷疑……」

    　　慧業仍是閉著眼睛，說道：「老衲若是不會，要如何教徒弟？」言下之意，是
    說他當然也會這散花劍。

    　　原來那慧業還是慧海的師兄，只是因為個性不如慧海隨和，待人處世也不夠圓
    滑，所以少林住持一職，才落到慧海身上。官彥深自進得少林寺來，處處得理不饒
    人，一副擋我則死的模樣，所有與他有接觸的少林弟子，無不感到忿忿不平。慧業
    可不比慧海那般內斂圓融，官彥深說除了慈雲之外無人會使散花劍，慧業一開口，
    就給了他一個軟釘子碰。

    　　此言一出，現場的少林子弟無不暗自竊喜。就是慧海，也是笑在肚皮裡。那官
    彥深的臉色原本就頗為深沉，現在碰了釘子，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只淡淡地道：「
    若是大師能夠親身指教，相信真相更能夠盡早水落石出。」

    　　慧業道：「那也不必忙。」

    　　官彥深哈哈一笑，說道：「若是少林寺想就這麼四兩撥千金，那也未免太小看
    天下英雄了吧？」

    　　慧業道：「官盟主指控少林偷用夏侯世家的雨花劍，還冠上了別的名稱。事關
    少林百年清譽，非比尋常，光憑慈雲與夏侯施主交手一場，並不能證明什麼。」

    　　官彥深「哼」地一聲，並不搭腔。他為人雖然自負，但也不是衝動莽撞那一型
    的，否則也不能按部就班，一一實現他父親籌畫一輩子，幾近於夢想的事業了。

    　　夏侯儀知道官彥深拉不下這個臉來，能夠不說話避免淪於口舌之爭，已經是他
    最大的善意表現了。於是接口道：「慧業大師，我夏侯氏雨花神劍名滿天下，江湖
    上有不少朋友都見過在下使過這一路劍法。慈雲大師的散花劍，到底是不是就是在
    下的雨花神劍，武林中不乏其他劍術名家，只要多請教幾個，是非曲直，自有公斷
    。」

    　　慧業道：「夏侯施主所言甚是，只是這並不是你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吧？劍法
    類似雷同，很難說是誰模仿了誰，還是哪一家抄襲了哪一家。夏侯施主所掛意的，
    應該是我師父當年所代為保管的一劍一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師父原是一片
    好意，如今卻被懷疑偷用了劍譜上的武功。嘿嘿，夏侯施主，當年若不是我師父答
    應代管這兩件事物，你覺得今天還輪得到你們上來少林寺喳喳呼呼的嗎？」

    　　夏侯儀道：「不錯，當年若不是淨德禪師，雨花神劍與劍譜，很可能會在四十
    年前，因為兩派人馬的爭奪，而劍毀譜亡。就算不是如此，它們現在也有了主人，
    對方只要刻意佔據不還，夏侯儀是半點奈何不得。」

    　　慧業道：「雨花劍與雨花劍譜，一來不是夏侯劍與夏侯劍劍譜，二來天下無主
    武功秘笈，依江湖規矩，向來都是誰先佔了，便是誰的。要是夏侯施主也像今日一
    樣，帶著大隊人馬找上門去，那才是可以受武林公論的。」

    　　言下之意，是說要不是少林派好心保管這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早就不知道到
    哪裡去了，也輪不到你們上門來要。而你們之所以敢找上門來，還不是瞧在少林寺
    是名門正派。另外也有一層意思是說，就算少林寺要留下這一劍一譜，那也足受武
    林公評。

    　　夏侯儀一時無言以對，回眸望了官彥深一眼。官彥深尚未答腔，一旁王叔瓚已
    頗不耐煩地開口說道：「嘴上說不清，打架定輸贏。在下倒有個方法，不如便請少
    林派人賜教，看誰雨花神劍的功夫深，就表示誰練得久，輸的那個就是抄襲別人的
    。要是我們夏侯兄弟輸了，我們立刻拍拍屁股走人，要是少林寺輸了，就得拿出劍
    譜出來。又如果劍譜裡面寫的確實不是雨花神劍，我們也不稀罕，一樣奉還，如何
    ？」

    　　官彥深道：「且慢，王兄弟，你的方法好是好，但是刀劍無眼，萬一雙方有個
    疏忽閃神，豈不是要大傷和氣？九龍門派開派成立在即，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他想，這慧業說他也會散花劍，當非虛言。這老傢伙年紀這麼大，又是般若堂首座
    ，武功深湛自是不在話下，萬一他要是真有把握，順水推舟說了一聲：「好！」那
    這些年來的努力，只怕就要訴諸流水了。

    　　白垂空也忽然接口道：「是啊，王老弟，若要打的話，那我們還不一路打上來
    了？就是因為少林寺是個講理的地方，否則我們也不用這麼拐彎抹角，大費周章了
    。」

    　　慧海道：「多謝白施主的稱讚。」

    　　白垂空道：「住持不必客氣，少林寺值得。」一來一往，互不相讓。

    　　便在此時，寺中幾個小沙彌魚貫進殿，端上茶來。原本待客之禮，本應客人先
    上茶，不過因為端茶的小沙彌有七八個左右，有人負責端給官彥深、夏侯儀等人，
    當下便有人先端給少林寺住持。

    　　慧海哈哈笑道：「茶應該先給客人……」

    　　那白垂空坐在夏侯儀、封俊傑等人下首，手中仍是空空如也。

    　　慧海便道：「白施主，請先用茶。」伸手一推，那茶杯平平向前飛出，直往白
    垂空門面而去。

    　　那時殿中忽然來了一群人，場面有點混亂，慧海這一出手，臨時起意的成分居
    多，事先毫無半點徵兆。

    　　官彥深待到驚覺，已來不及阻止。那白垂空首當其衝，自然知道慧海動上手了
    。對方是少林住持，當下不敢怠慢，看準茶杯，五指伸出，口中同時說道：「多謝
    ！」若無其事地抓去。

    　　眾人只見那茶杯在半空中，筆直地緩緩向前推進，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繩索
    ，吊著茶杯往前移動一般，既不趨緩，亦不趨疾，顯然茶杯上依附著一股強勁的內
    力，遙控著茶杯的前行。

    　　可是那白垂空既號稱「十指渡劫」，在指力上的功夫那是不用說的。更值得一
    提的是，一般所謂指上功夫，通常只指手上十指的其中一指，最多兩至三指而言。
    最簡單的道理是力分則弱，例如少林的一指禪功，就是以拇指扣住中指彈出內勁的
    一門功夫，因此手厥陰心包經一脈，是最主要的發勁經脈，內力也集中在這裡。

    　　而「十指渡劫」可就不一樣了，既稱指力，又言十指皆可發勁。本來十指發勁
    的功夫，多稱為「爪」，或向王叔瓚的摩雲手一樣，稱為「手」。這是因為爪手著
    重的重點，與指力不一樣。由此可見，十指渡劫的特出之處，恐是兼具二者之長。

    　　果然只見白垂空五指活動，似擒拿，又像拂手，輕描淡寫地往茶杯攏去，但見
    他的中指就要接觸到杯緣了，忽然茶杯一動，竟然憑空跳了起來。

    　　這一下簡直是匪夷所思，白垂空大吃一驚。本來就算他接了杯子，接受到慧海
    傳來的內力而感到全身一震，或者是杯子在觸手之際，忽然碎裂，白垂空都不至於
    這般吃驚，因為只要有強大的內勁做後盾，那不是辦不到的。可是一個沒有生命的
    杯子，居然會在半空中無故轉向，那可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而驚駭於慧海之能了。

    　　白垂空這一抓沒能碰到杯子，雖驚不亂，手掌一翻，便往上托去。但就在掌心
    要接觸到杯底之際，那茶杯宛如有生命一樣，這會兒居然略略一側，狀似要將杯中
    之水倒出，情況要比剛剛詭異上百倍。不過這次白垂空已瞧出此中玄機，心神略定
    ，當下也不接杯，食指輕輕點出，說道：「茶水很多，方丈大師不必客氣。」茶杯
    讓他這麼一點，往後倒退而出。

    　　這一下又急又快，與剛剛的狀況大不相同。慧海袖袍一拂，右手不知何時已經
    端了茶杯在手，說道：「老衲已經喝過了，這一杯還是留給白施主吧！」那半空中
    的茶杯還沒來到慧海面前兩尺，頓了一頓，又往回往白垂空的方向飛去。

    　　這時就連左元敏也注意到了，原來那慧海在拂袖袍的時候，手指頭在袖袍下運
    指疾點，藉以控制茶杯前進的速度，甚至改變方向，而不是大家原先所想的，以為
    他完全用內勁去控制，兩者之間，有相當大的差別。

    　　但饒是如此，這般堅韌陰柔的指上功夫，全天下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位了。果見
    得那白垂空同時也伸指往前疾點，意圖化解慧海後續作怪的指勁，一邊說道：「好
    個無相劫指，遮遮掩掩，不著痕跡。」

    　　慧海哈哈大笑，說道：「老衲的無相劫指，自然練得還不到家。只不過剛剛聽
    白施主說無相劫指是柔中有剛，卻是大謬不然。實則既曰無相，又何來剛柔？還請
    白施主指教。」

    　　白垂空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慧海也是指力名家，剛剛自己出口隨意批評
    描述，倒是犯了他的忌諱，所以他才會在這茶杯上作文章。於是便道：「勁力雖然
    無形，可是卻感受得到，方丈大師只在發勁的當兒，就已經著相了吧？所以所稱無
    相劫指，是根本做不到的吧？」五指收攏，終於將來回往返好幾趟的茶杯，攬在手
    中，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那茶杯在兩人之間不斷往返，杯中茶水卻始終未曾灑出一滴，在場眾人，無不
    對這兩人的功夫，打心底的佩服。

    　　慧海雙手合十，宣唱佛號，隨即道：「施主請用茶！」

    　　白垂空心中竊喜，暗道：「大和尚，你服了嗎？」表面上仍不動聲色，緩緩地
    將茶杯靠近唇邊，杯口一側，這才驚覺杯中竟然空空如也。想起剛剛小沙彌們進殿
    獻茶的情形，猜測小和尚斷不可能端了一個空杯，就給他們的住持方丈，當時這茶
    杯中的茶水一定是滿的。

    　　可是慧海自從扔出茶杯之後，兩手就未曾接觸過茶杯，那杯中之水到哪裡去了
    ？白垂空當然知道不是自己弄的，恨只恨自己未曾察覺，還作勢要喝，這下瞧在慧
    海眼中，他還不在肚子裡笑話自己，笑了個飽。

    　　白垂空臉色鐵青，緩緩將茶杯放下。

    　　他的兒子白鶴齡瞧出不太對勁，低聲關心道：「爹，怎麼了？」

    　　白垂空兩眼緊緊盯著慧海，一邊說道：「沒有，不礙事。」

    　　場上眾人都瞧見了剛剛這場比試，白垂空最後口中揶揄慧海，手中接住杯子，
    明顯略勝一籌。可是這會兒看他的表情，卻又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都不禁有些糊
    塗了。再瞧那慧海雙眉低垂，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人人更是霧裡看花，丈二金剛摸
    不著頭腦，哪裡知道白垂空獨自吃了一個，只有慧海與他自己知道的暗虧呢！

    　　官彥深雖然經驗老道，但也瞧不出這個奧秘，只想慧海既然去請了慧業出來，
    那麼慧業當是此事的重點要角，於是待眾人喝口茶略事休息後，便接著說道：「慧
    業大師說得對，淨德禪師當年幫忙代管了雨花神劍以及劍譜，無論如何，最少都對
    保存此見此譜有一定的功勞，在此官某願對淨德禪師，表達最大的敬意。」心想己
    方的白垂空剛剛與慧海暗中較勁，似乎已經佔了上風，也就不想逼人太甚。

    　　慧業臉色稍善，微微點了點頭。官彥深續道：「禪師本著慈悲之心，為消弭江
    湖紛爭，挺身而出，代為保管了這燙手山芋，然而既稱『代管』，便表示他老人家
    還是希望終有一天，能夠物歸原主，以完成責任。據為己有，或是佔住不還，絕對
    不是禪師的本意。」

    　　慧業也表示同意，說道：「官盟主能夠瞭解這一劍一譜是個燙手山芋，那就再
    好不過了。這個燙手山芋在江湖上轉了幾手，最終轉到我恩師手上，是有它的道理
    ，與背景因素的。所以老衲說，若是能夠三言兩語解決，那也輪不到你我在這裡說
    嘴。」

    　　官彥深躬身道：「願聽大師高見。」

    　　慧業沉吟一會兒，說道：「慧海師弟，你說呢？」

    　　慧海道：「正想請教師兄散花劍的來源。」

    　　慧業道：「這個……」便在此時，殿外匆匆忙忙地走進一老一少兩個和尚，其
    中的小和尚便是悲觀。

    　　慧海道：「悲觀，東西拿到沒有？」

    　　因為住持只有叫悲觀，所以悲觀身旁的大和尚將手中的東西交給悲觀，說道：
    「去吧。」

    　　悲觀匆匆接過，三步並成兩步，直到慧海面前，氣喘吁吁地說道：「啟稟……
    方丈，沒有散花劍，只找到了散花掌掌譜。」說著雙手捧經，交給慧海。

    　　慧海接過經書，沒翻了幾頁，便直接合上，說道：「師兄，我想去詢問恩師的
    意見。」

    　　慧業道：「今日之事，我想依你我的智慧，已經無法圓滿解決了。你是住持，
    你做主吧！」

    　　慧海道：「是。」轉向官彥深說道：「我恩師現正在後山閉關，清修之地不宜
    太多人前去打擾，便請官盟主挑選幾個人一起前去，另外，張堂主兩位，也煩請移
    步。」

    　　那官彥深一聽說要去見淨德，心中雀躍異常，只差沒叫出聲來。這可是又向雨
    花神劍邁進了一大步，而只要再過了淨德這一關，多年來的努力，就要有回報了。

    　　那淨德禪師的清修閉關之地，在少林寺後山的森林深處。依地緣來說，已是在
    少林寺的範圍之外。眾人在慧海的帶領下，一直往內山行去，但見頭上橫柯敝空，
    密蔭森森，除了鳥叫蟲鳴，與眾人的腳步聲外，再無半點聲息。在場的除了少林子
    弟，大多心想：「這淨德禪師，怎麼選了一個這麼偏僻的地方閉關？他年紀那麼大
    了，要是有個萬一，這少林寺上下，只怕無人知曉。」

    　　眾人更往前行，不久終於來到一處小院當中。那少林弟子尚未進去通報，院中
    已有人走出迎接，說道：「方丈師兄前來，想必是有要事，各位稍坐，我去通報。」

    　　慧海恭恭敬敬地道：「有勞慧聰師弟。」

    　　眾人心想：「原來他不是獨自一人閉關。」

    　　魚貫走入院中，院中只有方田一畝，兩張板凳，慧聰進入後方木屋之後，並未
    將門掩上，他雖請大家稍坐，但是包括慧海在內，無人敢坐。一陣山風吹來，那門
    扉咿咿呀呀地緩緩重複合上又打開，官彥深百般無聊，等著等著，時間彷彿過了有
    三年那麼久。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門內人影晃動，官彥深看到一個光頭走了出來，到了門外
    一見，又是那個慧聰，不禁有點失望。

    　　慧聰道：「家師請夏侯施主入內。」眼光在眾人臉上搜尋，顯然不知哪一位才
    是夏侯施主。

    　　夏侯儀往前一步，說道：「我是夏侯儀，禪師要見我嗎？」

    　　慧聰道：「家師是這般說的。」

    　　官彥深與夏侯儀等人都是一愣。眾人跟著慧海來的時候，根本沒有見到慧海讓
    人先去通報，這淨德如何知道夏侯儀來到此處？官彥深直覺覺得不太對，更何況又
    是指名讓夏侯儀一人進去。往前一步，說道：「大師，淨德禪師為何只要夏侯儀一
    人進去？」

    　　慧聰道：「家師未曾說，只讓夏侯施主一人進去。他老人家只是吩咐，讓我出
    來，招呼夏侯施主入內。」

    　　官彥深道：「那我也想跟著進去，只在一旁看著，不知可不可以？」

    　　慧聰道：「家師未曾明言可或不可，這點請我方丈師兄做主就行了。」

    　　慧海轉頭與慧業道：「便請師兄在此稍候，我陪著官盟主一同進去。」又與官
    彥深道：「屋內狹小，不能多讓人進去。除此之外，再加上張堂主等兩位公證人，
    這樣可好？」

    　　官彥深只想早些進去，便道：「如此甚好。」

    　　慧業忙道：「師弟，待得正事辦完，請稟告恩師，慧業想見他老人家一面。」

    　　慧海道：「知道了。」在慧聰的引領下，率先進入屋內。

    　　左元敏沾著張瑤光的光，有幸可以與這天下第一神僧見面，自然也是深感榮幸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跟著張瑤光，與眾人一一進到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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