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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二 冊

    　　　　　　　　　　　    【第十二回　紫陽山門】

    　　當下便由于萬象將張瑤光橫抱在手，左元敏則坐在蔣大千的肩頭，四人一起溯
    溪而上。

    　　蔣于兩人輕功卓絕，雖然手中肩上負人，但在溪中岩石間飛躍奔跑，如履平地
    ，絲毫沒有半點阻礙，左元敏心中暗暗讚佩，心想絕影便再神駿十倍，也不能在這
    崎嶇的溪床中奔跑得如此迅速。

    　　四人前行許久，漸漸地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有如瀑布急流的水聲，左元敏想起「
    水簾洞」三個字，便喊道：「前輩，往瀑布那邊去。」

    　　蔣于兩人的聽力要比左元敏強得多了，辨明方位，急往前去。但覺前方水聲越
    來越大，彎過一處山坳，一條宛如銀河玉帶的飛瀑直接映入眼簾，左元敏大喜，指
    著前方，急道：「就在前面！」

    　　蔣于兩人輕呼一聲，競相奔上，不久來到溪邊，左元敏但見瀑布高過十來丈，
    寬則與汴梁城門相仿，瀑底是個深不見底，做碧綠色的潭水，兩旁則都是絕崖峭壁
    ，水聲轟隆轟隆，如萬馬奔騰，即使兩人面對講話，也要提高音量，彼此附耳，才
    得聽聞。

    　　蔣大千將左元敏從肩頭放下，說道：「帶我們來這兒看風景嗎？不錯，不錯，
    這裡的景色還真不錯。」

    　　左元敏無心應對，左顧右盼，但見四處並無去路，實不知此處是否即為小茶所
    說的水簾洞。那于萬象聽蔣大千稱讚起此處風景，一邊將張瑤光放下，一邊已指摘
    他的審美觀不佳起來。

    　　左元敏忽然想到：「那小茶既稱之為水簾洞，可見該洞應該以水為簾，難不成
    指定會合的地點，便在這瀑布之後？」

    　　可是左元敏東看西看，也瞧不出瀑布後面有什麼玄機洞天，潭中既無小船，自
    己又不諳水性，潭水看來又不淺，根本無法靠向前去一探究竟。

    　　蔣于兩人就是輕功再高，也不能憑虛凌空而過，更何況瀑布裡說不定是堅硬無
    比的巖壁呢！

    　　正做無理會處，忽然腳步聲響，有人從四人的來路，也要上來這裡。

    　　左元敏他們所在的地勢較高，回頭往下一看，卻見兩個年輕姑娘，手裡各提著
    一個竹籃子，正往這裡走來。

    　　初時個人只見這兩位姑娘的發頂，漸漸走得近了，卻不是封飛煙與小茶是誰？

    　　左元敏揮手大喊：「小茶姑娘！小茶姑娘！」

    　　兩人見到左元敏，行動加快，封飛煙的輕功較小茶為高，搶先到達。

    　　左元敏見到了兩人，心裡如釋重負，笑著道：「封姑娘，好久不見了！」

    　　那封飛煙正待招呼，忽然兩道黑影一閃，一左一右拿住了封飛煙，一個說道：
    「是我先抓到的。」

    　　另一個說道：「是我先看到的。」卻是蔣大千與于萬象。

    　　封飛煙一愣，笑道：「兩位前輩，怎麼啦？」

    　　原來那蔣于二人雖與封飛煙有一面之緣，但是匆忙中印象卻模糊得很，兩人起
    初根本認不出她來，及至左元敏喊她封姑娘，他們才恍然大悟。

    　　兩人來不及回答封飛煙的問話，卻已經吵起來了：「你先看到的又怎麼樣？你
    根本認不出她來。」

    　　「笑話，你若認得出她來，怎麼會一見到我動手，才想到要跟我搶。」

    　　「我跟你搶？少胡說了，有一句話叫後來居上，你聽過沒有？」

    　　「嘻，這個你的研究就沒有我深了，這個後來居上的意思，就是說：『後來才
    到的人，地位要在先到的那人之上。』我的年紀小你一歲，後來才到這個世上，所
    以我是你大哥。」

    　　「豈有此理，照你這麼說，左兄弟年紀比我們兩個都小，他豈不是我們兩個的
    大哥？」

    　　「我們兩個拜了把子了，與左兄弟的情況不同，要照你這麼說，這位叫小茶的
    姑娘年紀看來更輕，那她豈不是我們的娘了？」

    　　言談間小茶已經從後面趕上，她先是向左元敏福了一福，喚了聲：「左公子，
    你終於來啦！」瞥眼瞧見張瑤光躺在一邊的地上，心中一驚，手中竹籃跌下，籃中
    的野果野菜掉落一地。

    　　小茶撲上前去，將張瑤光摟在懷中，驚呼道：「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左元敏急忙解釋道：「她受了內傷，情況頗為嚴重，不過現在的傷勢已經穩定
    下來了。因為她先前曾經交代我，讓我將她送回紫陽山門，說是她的哥哥能救她，
    所以我們馬上趕過來了。」

    　　小茶急得掉出了眼淚，說道：「好，我們現在馬上回去。左公子稍待，我收拾
    一下東西。」將張瑤光交在左元敏手裡，急忙從山坳的另一邊走了過去，不久之後
    ，她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瀑布頂上，然後又從瀑布的另一邊消失了蹤影。

    　　原來這個瀑布左深右淺，斜斜地對著眾人，距離較遠的另一端有通路可以通到
    瀑布後面。人若是站在瀑布面前，這個通路則剛好讓瀑布本身遮蔽住，人又無論如
    何不能穿過左邊的峭壁，因此除非爬到瀑布頂上，並且續往左方走去，否則是很難
    發現另有通道。

    　　蔣于兩人瞧見了此番景象，都大叫好玩，可是下意識地誰也不願意鬆手。

    　　封飛煙起初有點不知所措，後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忙道：「兩位前輩，你們
    不是跟著我爹嗎？他現在人呢？」

    　　蔣大千笑道：「小姑娘你說錯了，是你爹跟著我們兄弟倆，不是我們兄弟倆跟
    著他。」

    　　于萬象亦道：「沒錯，沒錯，你老爹一路跟著我們，要我們幫忙打聽你的下落
    ，誰叫我們兄弟兩個平日就是古道熱腸，見義勇為的塞北雙傑呢？南三絕都開口要
    求了，我們不給面子也說不過去吧？對吧，兄弟。」

    　　蔣大千道：「可不是嗎，再怎麼說封俊傑的名聲不壞，旁人有困難的時候，他
    赴湯蹈火，兩肋插刀，現在他有困難了，放眼天下，也只有我們能幫他，若是我們
    連這一點忙也不幫，這世間還有天理嗎？」

    　　于萬象一副大義凜然，昂然道：「正是如此。」

    　　兩人文不對題，答非所問，封飛煙聽了半天，還是滿頭霧水，忍不住插嘴問道
    ：「感謝兩位前輩高義，那麼我爹他人現在到底在何處？」

    　　蔣大千笑道：「這個姑娘儘管放心，封俊傑他跟我們約好了時間地點，說只要
    能將你送去，那麼我欠他的……」說到這裡忽然閉嘴，臉上一陣尷尬。

    　　封飛煙道：「什麼？你們欠了他什麼？」

    　　于萬象趕緊說道：「我兄弟一向心直口快，口無遮攔，姑娘聽過就算了。其實
    事情是這樣的，令尊這一路尋你不到，百般無聊，途中跟我們打賭了許多東西，他
    功夫雖好，但手氣卻是背到姥姥家了，連輸了……這個，大概十場，沒有一場贏的
    。對，一連輸了十場，是吧？兄弟？」

    　　蔣大千搖頭道：「我老早勸他不要再跟我們賭了，想我們兄弟是何等人物？可
    是偏偏他賭性堅強，屢勸不聽，真拿他沒法子。」

    　　于萬象續道：「是啊，沒碰到令尊之前，我總覺得我兄弟脾氣又臭又硬，要論
    起固執，那真是天下第一，可是令尊的固執，我們實在甘拜下風。可是他輸都輸了
    ，也沒法子了。我們顧及他的面子，約定好故意反過來說，但是我們現在找到你了
    ，這事情也就結束了，所以也沒必要再瞞著你。」

    　　兩人相視，哈哈一笑，神態輕鬆不少。

    　　封飛煙道：「為什麼你們找到我，事情就結束了？我爹輸給你們的東西，難道
    不用給嗎？」

    　　于萬象一愣，蔣大千接口道：「就是你爹怎麼還也還不起，才傷腦筋。只是賭
    博的彩金若是主動放棄不要，那是會倒楣的，要不然就放過你爹一次，那又有什麼
    打緊？說不得，我們只好替你爹想想辦法了。」

    　　左元敏在一旁聽了，知道這一切只怕是剛好反過來，不禁啞然失笑。

    　　于萬象不察，續道：「我們知道你爹跟你失散了，怎麼找也找不到你，心裡急
    得不得了。所以我們就說啦，只要你們父女兩個平平安安地重聚一起，那就算是送
    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啦！」

    　　蔣大千道：「不過他一個人勢單力薄，我們只好送佛送上西天，幫著他到處找
    找囉。」

    　　于萬象眼神充滿無奈，說道：「可不是嗎！」

    　　兩人一搭一唱，表情十足，頗有那麼一回事的感覺。

    　　忽然間，一顆煙花從瀑布頂上，倏地衝向天際，留下一條淡淡的煙霧，一路同
    時發出尖銳的鳴叫聲，最後「碰」地一聲巨響，在半空中爆開，回音響徹雲霄。

    　　左元敏在瀑布頂上瞧見了小茶的身影，想來剛剛是她在聯繫本門人手，前來接
    應。

    　　蔣于兩人分心去看小茶的舉動，也就打斷了一番胡言亂語，隨後便與左元敏道
    ：「左兄弟，既然張姑娘的同伴已經找人來幫忙了，那我們就先送封姑娘回去了，
    她爹還在等她呢！」

    　　封飛煙道：「那左元敏呢？」

    　　左元敏道：「我還要幫忙將張姑娘送回去。」

    　　封飛煙道：「那我也要去。」

    　　蔣于兩人異口同聲道：「不行！」

    　　封飛煙道：「為什麼不行？」

    　　蔣大千道：「這還用問嗎？因為你爹在找你啊。」

    　　封飛煙道：「我早已在山下村莊留下暗記，我爹他看到了，自然會找上這裡，
    等一下我們上哪兒去，我再留一次記號，我爹他一樣能找到我。」

    　　于萬象道：「這樣不行。」

    　　封飛煙道：「為什麼又不行了？」

    　　于萬象道：「因為……因為這個你爹她很著急，非常著急，著急得不得了，所
    以你不能再跑了，要馬上去見他。」

    　　封飛煙道：「我爹之所以會擔心我，那是因為前一陣子，我讓那對姓秦的父子
    設陷阱給抓了軟禁起來，路上卻沒有留下半點線索，他不知道我是否平安，心中當
    然著急。可是現在我人好好的，行動自由，他要是知道了，自然就不會擔心了。我
    們封家的暗號是江湖獨門的，他看了我留下的暗號之後，自然就會明白了。」

    　　蔣于兩人這下可有點急了，說道：「可是這樣的話……」一言未了，忽地遠遠
    傳來一陣尖銳的笛聲，眾人一起側耳。那小茶不知何時已回到張搖光身邊，聽到笛
    聲，與左元敏道：「太好了，我們的人來了。」

    　　左元敏道：「原來你們還有這一種聯繫方式。之前在山裡的時候，為何不也放
    煙火求援呢？」

    　　小茶道：「左公子是說前些天，在柳堤小築的時候嗎？」

    　　左元敏想起那時在木屋的另一邊，的確見到有一排楊柳樹，那時綠柳紅花，隨
    風搖曳，流瀑激起潭水漣漪陣陣，輕輕拍著水岸，此時看來，現在所處的這個地方
    ，景致倒與柳堤小築所處的環境類似。

    　　左元敏點了點頭。小茶答道：「原因很簡單，就是這個地方比較偏遠，所以準
    備了這樣的東西放著，已備不時。但柳堤小築戒備森嚴，隨時都找得到人，就沒有
    這樣的準備了。」

    　　左元敏道：「嗯，若不是這次來的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你家小姐，也沒這
    麼容易受傷。」

    　　小茶道：「左公子認得那些人？」

    　　左元敏點了點頭。

    　　小茶不知這其中打傷張瑤光的始作俑者，就是蔣大千。要不然的話，她此刻也
    不會這麼從容，氣定神閒地等待救兵來了。

    　　那外頭響起的笛聲來得好快，不一會兒，通往山下的溪流河谷上，黑黑綽綽的
    都是人影，看樣子少說也來了三四十人。

    　　那蔣于二人尚在封飛煙耳邊聒噪，封飛煙道：「兩位前輩，不要再說了，我不
    會跟你們去的。要不然你們去跟我爹說，我人跟著左元敏，要到紫陽山一趟，不就
    得了。」

    　　蔣大千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這紫陽山是什麼地方，那裡頭牛鬼蛇神，
    龍蛇雜處，可不是你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地方。」

    　　忽然背後傳來一陣冷笑，有人說道：「是誰在這裡大放厥詞，在背地裡說紫陽
    山門的風涼話？」

    　　那蔣大千一轉頭，將雙手往腰間一插，大剌剌地說道：「便是老子，你待如何
    ？」

    　　他話才說完，一道黑影搶了上來，于萬象眼明手快，伸手便往那人背心抓去，
    那道黑影一愣，向一旁讓開，便在此時蔣大千大喝一聲，雙掌同時按到，時機方位
    無不恰到好處。那黑影避無可避，雙手同時架來，眾人只聽得「碰」地一聲清響，
    那黑影向後彈開，嘴裡同時說道：「老傢伙原來有兩下子，難怪說話這麼囂張。」
    一語未了，身子輕飄飄地落在五六丈外。

    　　蔣大千見他這一招借力使力，居然將自己雙掌的力道同時化去，功夫委實不賴
    ，於是便道：「小子的功夫不錯，也難怪你敢這麼跟我們說話。我聽說紫陽山門有
    八大長老，瞧你年紀輕輕，應該還構不上長老的位置吧？」

    　　那黑影看上去年紀最少也有三四十歲，但是在抬槓雙怪的眼中，自然還是個後
    生小子。

    　　那黑影道：「我教中長老，個個武功高強，你們兩個運氣好，要是他們任何一
    人在此，那可有你們苦頭吃的。」

    　　于萬象道：「是嗎？嘿嘿，我就同時見過幾個，也還好嘛，不怎麼樣。」

    　　那黑影自然不信，還要出言相譏，那小茶已經開口說道：「來的可是黑水堂的
    弟兄？不知萬長老是否也跟著來了？」

    　　那黑影快步上前，來到小茶面前拱手道：「屬下歐陽昕，堂主前去接應樊長老
    ，尚未歸返，特別吩咐了由屬下暫時代理黑水堂。」

    　　那小茶道：「你在教中輩分不低，怎麼這麼不知道禮數？既是前來接應月華堂
    ，為何不先來問安，反而跟一個不相干的人囉唆半天。」

    　　那個叫歐陽昕的大駭，低頭垂手道：「屬下知錯，不知張堂主現在何處？」

    　　小茶道：「堂主受傷了。吩咐下去，弄一頂軟轎上來，將堂主送回紫陽山。」

    　　歐陽昕道：「是。」叫來兩個從人，低聲幾句，那兩人應命而去。

    　　小茶道：「事情辦好了，再來覆命。現在請你的人退到山坳外面去。」

    　　歐陽昕道：「小茶姑娘，歐陽昕是見過你的，知道你在張堂主面前是個紅人，
    可是你說堂主受了傷，屬下不見堂主，心中實在放心不下。」

    　　原來那小茶見己方人手到來，便抱著張搖光將她安置在一處大石頭後面。免得
    到了現場的許多亂七八糟的人，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到張搖光昏厥過去的模樣。

    　　小茶道：「你這麼謹慎，卻也不能說你錯了。」從懷中拿出一塊銅牌，亮在自
    己的手掌中，說道：「月華堂令牌在此，黑水堂聽命辦事。」

    　　歐陽昕道：「屬下是認得這塊銅牌，可是張堂主的令牌一概由小茶姑娘掌管，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此刻令牌在你手裡，不能代表堂主安然無恙。」

    　　小茶道：「歐陽昕，你難道不知道堂主除了本門長老之外，其餘門眾，是從來
    不見的嗎？」

    　　歐陽昕道：「屬下雖然未能有幸親睹堂主芝顏，但是堂主的聲音，小的倒是認
    得。」

    　　小茶愀然不悅，說道：「這麼說，你是信不過我了。」

    　　歐陽昕指著蔣于二人，說道：「剛剛這兩位老先生，出口詆毀本門聲譽，小茶
    姑娘卻未反駁。而這裡除了小茶姑娘外，不但沒有半個本門教徒，倒有幾個來路不
    明的閒雜人物。小茶姑娘跟他們在一起，又顯然不是遭到脅迫。這……這個屬下可
    搞不明白了。」

    　　小茶道：「依你這麼說，你是認為我拿著雞毛當令箭，胡亂放炮，尋你們開心
    囉？」

    　　歐陽昕面不改色，續道：「要是如此，那還沒什麼，小茶姑娘覺得氣悶，歐陽
    昕陪姑娘玩一玩，亦無不可。只是張堂主遭到賊人襲擊，下落不明已經好幾天了，
    掌門真人下令傾力搜尋，後五堂長老全部出動，至今仍一無所獲。而現在小茶姑娘
    卻忽然好端端的出現在這裡，張堂主卻不見了，這個……這個……」

    　　小茶聽到這裡，不禁柳眉倒豎，氣得面紅耳赤，喝道：「放肆！」

    　　歐陽昕躬身道：「屬下心裡想什麼，嘴巴就說什麼，絕無惡意，不過卻也是合
    理的懷疑。若是小茶姑娘不能讓張堂主現身相見，那麼屬下只好擒下你們，帶回紫
    陽山等候發落。」

    　　蔣大千哈哈大笑，說道：「我有沒有聽錯？你們？就憑你也想抓我們兄弟倆？」

    　　小茶更是氣得哇哇大叫，可是仔細一想，這歐陽昕也沒說錯，只是她平日跟張
    瑤光跟得慣了，時間一久，有時候還頗以為大家都敬她怕她，無論大小事都要讓她
    三分，現在一看，自己的背後若沒有張瑤光三個字，那人人口中的小茶姑娘，終究
    也不過是個婢女罷了。

    　　小茶又氣又急，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左元敏，用眼神向他求救。

    　　左元敏心想：「張瑤光這副昏迷不醒的樣子，給她這麼多下屬瞧見，是不太妥
    當。一來日後大家對她的命令，在心裡不免多多少少會打些折扣，二來就是兩邊沒
    有這等關係，張瑤光畢竟也還是個黃花大閨女，讓這麼多人瞧到她這個模樣，日後
    恐怕就要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柄，甚至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也要跟著出籠
    。」

    　　左元敏忽然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一塊銅牌，於是伸手入懷將它拿出，與歐陽昕說
    道：「歐陽先生，你不相信小茶姑娘身上的銅牌，那麼這樊長老的銅牌，你該信得
    過了吧？」

    　　歐陽昕伸手接過，端詳一會兒，將銅牌還給左元敏，說道：「這是我門日曜堂
    樊長老的令牌沒錯，不知他老人家有何吩咐？」

    　　左元敏道：「在下受樊長老所托，要護送貴門張堂主回紫陽山靜養。」

    　　歐陽昕道：「既是如此，為何左右不見張堂主呢？」

    　　左元敏道：「堂主受了點內傷，病容不宜接見歐陽先生。」

    　　歐陽昕道：「說來說去，我始終是見不到張堂主。那我怎麼知道，張堂主不是
    被你們所擒，甚至被你們所害，而你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拿著她的令牌混上紫
    陽山去，要搞得我們天翻地覆，也許還打算一舉消滅紫陽山呢。」

    　　小茶聽他怎麼也說不清，氣得戟指罵道：「好啦，你不信就算了，轎子抬來了
    就放下，放下了人就走，不必你們護送啦！」

    　　歐陽昕詭異地笑了笑，說道：「此事非弄清楚不可。」

    　　這時山坳外轉進兩個人，一前一後，頂了一副簡便的肩輿，車輿部分充其量不
    過是張竹椅，上面有蓋，四周垂有車幃。

    　　小茶見這轎子簡陋，心中不悅，但是情勢如此，也不能再多做要求了，於是便
    道：「轎子放下，人可以走了。」

    　　抬轎子的兩人一起望著歐陽昕。

    　　歐陽昕道：「恭請張堂主乘轎。」

    　　小茶怒道：「歐陽昕，你好大的膽子！」

    　　歐陽昕道：「既然如此，那屬下只好不客氣了。」回頭道：「來啊，請小茶姑
    娘上轎！」

    　　那左元敏與蔣于兩人使了一個眼色，蔣于兩人會意，一左一右，同時往歐陽昕
    的肩上抓去。

    　　那歐陽昕心中早認定小茶與左元敏一行人是一夥的，豈能沒有防備，身子一縮
    ，已從兩人的掌握下脫出。

    　　那蔣于兩人手臂忽然同時暴長，再往前探，歐陽昕一扭一閃，還是一一讓開。

    　　原來那歐陽昕武功雖然稱不上一流，但是身手卻極為滑溜，蔣于兩人這幾下失
    利，居然不怒反笑，嘖嘖稱奇，道：「當真邪門。」不過手下卻未放鬆，一時之間
    ，拳影掌影滿場縱橫，那歐陽昕越躲越驚，心想：「這兩人是誰？居然速度可以快
    到這種地步？」

    　　一旁從眾見狀，早已鼓噪起來，左元敏向前幾步，打倒了幾個奮不顧身的人，
    伸臂說道：「大家慢著，歐陽昕犯上作亂，你們也要跟著淌混水嗎？」

    　　眾人原本就是驚疑不定，一聽他這麼說，紛紛打住，都打算先靜觀其變。

    　　歐陽昕見左元敏喝住了自己的手下，心中更驚，幾次想出聲招呼，但是蔣于兩
    人所帶起的掌風越來越強，自己進退閃避之際，若是內力用得不足，腳下立刻便有
    如喝醉酒一樣，如何分得出心來叫喚？左元敏瞧出端倪，續道：「大家看，歐陽昕
    明明支撐不住，險象環生，卻還是不下令讓你們一起圍上，可見他作賊心虛，怕你
    們知道真相。」

    　　眾人果見他明明抵受不住，卻仍是悶聲不響地硬幹，連個眼神都沒有，頗與他
    平日喜歡呼來喝去的作風不同，都暗暗起了疑心。

    　　歐陽昕雖然緩不出一口氣出來呼救，但是左元敏的一番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暗暗吃驚。他心中懼意既起，腳下便想開溜，身子一晃，從蔣于兩人中間穿
    了過去。

    　　于萬象「哈」地一聲，說道：「沒想到這世上居然有這種無賴的身法，今日當
    真大開眼界。」

    　　歐陽昕才不管他的冷嘲熱諷，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是他這一門派的無上圭
    臬，歐陽昕奉行不疑，已將師門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歐陽昕兩步踏出，正想一走了之，驀地前面人影一閃，嬌叱一聲：「哪裡去
    ？」

    　　歐陽昕想也不想，便往一旁竄開。忽地那人影揮出一拳，歐陽昕但覺胸口一窒
    ，居然閃避不及，百忙中出掌相迎，便這麼一阻，蔣于兩人兩隻手同時按到他的背
    上，手指連彈，封住了他背脊上的十幾處大穴。

    　　歐陽昕兩腳一軟，于萬象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將他拎了起來。

    　　蔣大千笑道：「封姑娘剛剛那一拳可俊得很吶！」原來歐陽昕差一點走脫，卻
    是封飛煙攔住就是一拳，這才將歐陽昕擋了下來。

    　　封飛煙笑道：「若不是兩位前輩逼得他走投無路，他也不會慌不擇路地，主動
    湊到我拳頭上來。」她這麼說雖然有點客氣，卻也十分接近實情。

    　　蔣于兩人大樂，連聲道：「沒錯，沒錯！」

    　　左元敏見于萬象拿住了歐陽昕，便與眾人道：「叛徒歐陽昕已經束手就擒，我
    們現在就拿他回紫陽山去，請諸位長老與掌門真人定奪。」

    　　眾人中有些比較有頭腦的，本來對歐陽昕會叛變感到有些懷疑的，都巴不得聽
    到左元敏這麼說，心想：「既然是回紫陽山，是黑是白，自有本門長老定奪，到時
    也與我們沒關係了。」

    　　當下便有人說道：「好，我們回紫陽山去。」

    　　左元敏回頭與小茶笑道：「小茶姑娘，請你發號施令。」

    　　小茶點一點頭，往前站出幾步，拿出手中令牌，說道：「月華堂堂主有令，黑
    水堂掉轉回頭，護送堂主回紫陽山。」

    　　眾人中一個中年男子閃出人群，躬身道：「黑水堂得令。」

    　　小茶道：「你是副堂主嗎？」

    　　那人道：「小的不是，副堂主是歐陽昕。」

    　　小茶道：「那你是誰？教中什麼職位？」

    　　那人道：「小的鄭東陽，是萬堂主的參事。萬堂主出門的時候，帶了一些人出
    去。」

    　　小茶道：「那麼便請鄭參事全權統領。」

    　　鄭東陽躬身道：「是。」反身退下。

    　　小茶復道：「把轎夫換下去，另外找兩個輩分較低的弟子上來。」

    　　鄭東陽道：「是。」

    　　小茶又道：「還有，未經吩咐，所有的人不准回頭，儘管在前面開路便是。」

    　　鄭東陽道：「是，小的明白……還有別的交代嗎？」

    　　小茶道：「沒有了。好好辦事，在堂主面前，我會記得你的功勞。」

    　　鄭東陽道：「謝謝小茶姑娘。」

    　　那鄭東陽心中雖有百般疑竇，此刻卻是一句也不敢問。諸如：既然是前來迎接
    並護送張瑤光回去，可是現場很明顯的並沒有一個像是張瑤光的人。不過他也很知
    趣的不發一語，因為那歐陽昕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叛徒，只怕便與眼前的事情有關。
    他為人一向乖覺，是明哲保身那一型的人，於是唯唯諾諾，照小茶的交代一一去辦。

    　　小茶見大事底定，便先將之前的轎夫打發走了，接著扯下歐陽昕的腰帶，並讓
    于萬象把他帶開，這才讓封飛煙幫忙，將張瑤光扶上轎上坐好，用拿來的腰帶將她
    縛在竹椅上，接著放下車幃之後，才讓兩個新的抬轎轎夫上來。叮囑道：「兩隻眼
    睛給我看著前面，不論發生什麼事情，聽到什麼聲音，都不准瞧別的地方。要是一
    隻眼睛偷瞧，就挖一隻眼睛，兩隻眼睛偷瞧，那就挖去兩隻眼睛。」

    　　當下便由黑水堂徒眾在前開路，小茶扶著轎子跟在後面。那左元敏自覺對張瑤
    光有責任，想要親自送她回紫陽山，道不道歉還在其次，總是得親耳聽到張瑤光有
    得救，那才能放心。

    　　那小茶不知前因後果，心想若是左元敏肯跟著去，好歹有人問起時，那也好有
    個人可以說明，否則主子受傷昏迷，自己也脫不了干係，當然也就極力贊成了。

    　　封飛煙見左元敏要去，也嚷著要跟去。蔣于兩人原本不太贊成，可是自從于萬
    象拎住了歐陽昕後，覺得十分有趣，於是改變主意，也想要上紫陽山去一瞧究竟。
    那蔣大千想那封飛煙終究是不肯跟自己走，再加上于萬象的關係，自己也只好跟著
    去，心中只想著，只要封飛煙一下紫陽山，說什麼也要讓她先去會一會封俊傑。

    　　這下子變成了大家都去，小茶因為要賴著左元敏，也不好拒絕。於是便由于萬
    象提著歐陽昕走在前面，蔣大千殿後，自己則與封飛煙、左元敏一左二右地在轎子
    旁邊照料。

    　　這一路直出五十餘里，過程順利，再無阻礙，她也才能稍稍喘一口氣。

    　　路上因為封飛煙與左元敏久別重逢，又上一回也沒講到什麼話，於是路途遙遠
    ，更有得兩個人說的了。

    　　不一會兒，兩人談到分開後各自的遭遇，左元敏將與谷中人習武那一段保留含
    糊過去，只說自己與陸雨亭的個性不合，早已各奔東西，現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封飛煙道：「我管他去了哪裡，他這個人油裡油氣的，我也不太欣賞他。」

    　　左元敏不經意地道：「是嗎？可以我瞧他好像挺喜歡你的。」

    　　封飛煙將臉一扳，說道：「可不可以再提他了？他人又不在這兒。你怎麼不問
    問我，在秦家莊喝醉酒之後的遭遇。」

    　　左元敏道：「啊，是啊，正要請教。」

    　　封飛煙啐道：「什麼請教？這麼正經幹什麼？那個時候又怎麼不正經了？」莫
    名其妙地臉上一紅。

    　　左元敏一愣，心想：「我何時不正經了？」

    　　尚未會意過來，那封飛煙已經開口說道：「那天我喝得不省人事，只覺得天旋
    地轉，頭痛欲裂，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一張牙床上，
    一個小丫頭正拿著濕毛巾給我擦臉……」

    　　左元敏忍不住插嘴道：「哇，秦北辰對你這麼好，而居然把我們兩個丟在山溝
    裡，簡直不是人……」

    　　封飛煙瞪了他一眼，啐道：「這有什麼好喝醋的？你覺得他是真心對我好嗎？
    」這是左元敏第二次看到封飛煙這般的神氣了，心中頗有點異樣的感覺，但到底是
    什麼感覺卻說不上來。

    　　正做沒理會處，只聽得那封飛煙續道：「那個時候我昏沉沉的，根本不知道是
    不是在作夢，只問她道：『姑娘，這是什麼地方？』但是那個小丫頭總是癡癡地笑
    ，從不說話。然後我就感覺到有湯湯水水的東西餵在我的口中，有時甜，有時鹼，
    有時酸，有時苦，什麼味道都有，感覺雖然怪，但也只能照單全收。幾次之後，我
    終於知道，原來那個小丫頭是來餵我吃東西的。可是說也奇怪，每次她來過之後，
    我就睡得更沉一些，稍微有點意識，彷彿快要清醒的時候，她就又來了。」

    　　左元敏道：「這個姓秦的知道你武功厲害，所以在你的日常飲食中持續下迷藥
    ，以便繼續軟禁你。」

    　　封飛煙道：「我也是這麼想，要不然他就得用繩子綁著我了。總之有好一段時
    間我都是這樣過來，也還好這姓秦的還有一點良心，派了一個小丫頭來照顧我。今
    天到底是什麼時候了？」

    　　左元敏道：「那一天朱仙鎮一別，至今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封飛煙頗為吃驚，掐指一算，說道：「那我豈不是睡了一個多月？」

    　　左元敏道：「看樣子的確如此。」

    　　封飛煙道：「豈有此理，下回要讓我碰他們父子倆，不將他們打個半死，難消
    我心頭之恨。」

    　　左元敏亦搖頭道：「秦北辰恩將仇報，確實是不應該。」

    　　封飛煙道：「後來有一天我忽然可以從床上坐起，只是週身乏力，正想那個丫
    頭怎麼還沒來，沒想到才這麼想著，房門一開，那個小丫頭就捧著一盆水走了進來
    。我問她：『這裡是哪裡？你是誰？是誰派你來的？』他還是笑著不答。我繼續問
    她：『是不是你奉命不能跟我說話？』他這才點點頭。」

    　　「那個時候我才剛醒過來，跟現實世界脫節，第一個碰到的人卻什麼話也不能
    說，我差些沒有當場哭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老嬤嬤進來，一進門劈頭就
    說道：『姑娘醒啦？老身來伺候你穿衣。』她這話一說，我才驚覺我身上的衣服，
    已經不是我原來穿的衣服了。不過現在想來，我昏睡了一個多月，她們做這些事情
    也是應該的。」

    　　「後來又過了兩天，我的力氣逐漸恢復，突然舊有一個老頭子進來看我，我還
    沒來得及反應，秦北辰就跟著衝進來，指著我說道：『就是她了！』我一見到秦北
    辰，立刻從床上跳起，想送他一個巴掌嘗嘗。那個老頭子攔在前面，出手與我過了
    幾招。隨後我力氣不濟不敵，讓他點了幾處穴道，五花大綁地送了出去，走了一天
    一夜，最後我才知道他們要把我送給紫陽山門的人。這後來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左元敏道：「這都要怪你父親名頭太大了，所以人家才會想拿他的女兒去領功
    。對了，等一下要是到了紫陽山，你千萬不要主動暴露身份，免得多惹事端。」

    　　封飛煙不以為然，「哼」地一聲，說道：「他們越是怕我爹，我就越不能削我
    爹的面子。」

    　　那小茶忽然說道：「封姑娘可別想遠了，那姓秦的父子並不是紫陽山門的人。
    他要抓你來獻，全是他們自己的主意，跟我們紫陽山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左封兩人一起看著她。

    　　小茶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聽你們說話，可是你們說得太大聲了。」

    　　左元敏道：「那秦北辰父子既然不是紫陽山的人，那為何會對張堂主這般恭敬
    ？而且還主動冒著事敗得罪南三絕的風險，親自送封姑娘上門？」

    　　小茶道：「這個說來就話長了……」

    　　左元敏道：「是不是因為那個叫柳新月的姑娘？」

    　　小茶一愣，說道：「你怎麼知道？」

    　　左元敏道：「那天秦北辰有提到這個名字，也提到了柳長老這幾個字。不瞞小
    茶姑娘說，這個新月姑娘還有她的父親柳輝烈，我與封姑娘都與她們照過面的。嚴
    格說起來，封姑娘還救過秦北辰一命，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會恩將仇報。」

    　　封飛煙道：「這一點就別說了，免得我想起來就一肚子氣。」

    　　小茶道：「原來如此。秦公子對新月姑娘一往情深，在此之前，他就為了新月
    姑娘，做過不少瘋狂事，所以你說他對封姑娘忘恩負義，那倒是像他做得出來的事
    。唉，其實秦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家世也算不錯，不知為何柳長老總是看他
    不順眼，就是不贊成他們兩個在一起。」

    　　左元敏回憶起那天碰到柳新月與秦北辰的情形，那柳新月那張素淨白皙，憂鬱
    又多愁善感的面龐，立刻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左元敏不由得想起了前幾天才擦肩
    而過的雲夢，柳新月那股神氣，在雲夢的臉上也曾出現過的。那是什麼時候？左元
    敏記不太得了，也許是在某些月圓的深夜裡，還是某些特定的節日當天，總之，雲
    夢過得並不如她外表那般瀟灑。

    　　左元敏心思紛亂，一下子拉到十萬八千里外的地方，恍恍惚惚間，耳裡只聽得
    封飛煙道：「所以這姓秦的便癡心妄想，獻上我這個禮物，用來拜託你家小姐，利
    用職務權力的關係，讓你們的柳長老屈服？」

    　　小茶道：「這的確是他們的目的之一，不過最主要的，秦家在地方上的生意，
    皆要倚賴紫陽山的鼻息。而現在卻因為新月小姐的事情，柳長老大發雷霆，不論於
    公於私，這樣的情勢都相當不利於秦家。秦日剛特意攜子前來，自然是想演一下雙
    簧，多少修補一下雙方合作的關係。」

    　　頓了一頓，小茶接著又道：「至於私人感情的事情，用這種辦法恐怕是行不通
    的。更何況柳長老在教中的地位，雖然還略低小姐一點，可是他畢竟還是小姐的長
    輩，小姐見了他，還得喊上一聲『舅舅』呢！」

    　　封飛煙與左元敏心中都道：「原來如此。」

    　　小茶又續道：「不過我們家小姐與新月小姐雖然是表姊妹，但是她們兩個從小
    就玩在一起，那新月小姐年紀長了小姐一點，平日對小姐關懷有加，呵護備至，感
    情可要比親姊妹還親。所以這一次新月小姐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們家小姐感同身
    受，終於瞧不下新月小姐鎮日以淚洗面，這才破例下山，放出消息好讓秦日剛能找
    到我們。否則小姐向來不過問教中事務，平日就是教中兄弟姊妹，也難能在她跟前
    講上一句話，更不用說那秦日剛父子並非本教中人，他們連小姐的聲音也沒聽過，
    要上哪兒去找人？別說是這一次了，上回我就替小姐幫新月小姐送信去給秦北辰過
    ，只是沒想到他們信中說的，竟然是私定終身的誓盟，還約好了時間地點私奔。還
    好柳長老神通廣大，不知從哪兒知道了消息，終於還是攔住了他們。不過從此以後
    ，這事情就算是鬧開了，教中上下是人盡皆知，雖然沒人敢提，但柳長老面子還是
    掛不住，這新月小姐的日子，也就更難捱了。」

    　　左元敏頗有感觸，說道：「想不到堂主一片愛護姊妹的心意，卻惹來這樣的災
    禍。」

    　　小茶道：「是啊，這事要是讓新月小姐知道了，她不哭死才怪呢。」

    　　左元敏心道：「你要是知道你家小姐的傷勢，有一大半是因我而起的，你不當
    場氣死才怪。」至此，對張瑤光的歉意更深。

    　　又過了一會兒，小茶忽道：「好了，現在我們已經到了紫陽山的地頭了，剛剛
    那些話，千萬別再說了。封姑娘，左公子說得對，你若真的要跟著上去，最好隱瞞
    一下自己的身份，說實在的，紫陽山門的人，對你們這些自詡為名門正派的人士，
    大都沒什麼好感。」

    　　封飛煙不答，只跟她做了一個鬼臉，算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小茶話才說完，眾人更往深山林裡頭去。

    　　復行一會兒，左元敏忽然對紫陽山門發生一點興趣，於是細聲問小茶道：「小
    茶姑娘，紫陽山門當中，有長老，又有堂主，這其中是有關於職位高低嗎？」

    　　小茶輕聲回答道：「紫陽山門共分前三堂，後五堂，每堂都設有堂主，並且只
    有長老才能接任。這前三堂是日曜、月華與星馳堂，後五堂是青木、赤火、黃土、
    白金與黑水堂。在位階上，前三堂的高於後五堂，但是前三堂的長老有名而無實，
    所以也不必做事，像是樊長老，他是日曜堂堂主，但是卻像個閒雲野鶴般到處雲遊
    ，除非是小姐還是掌門真人找他，否則很少回到山上，因為他是掌門真人未出家前
    的結義大哥。接著是我們家小姐，再來是柳長老。他們在教中地位崇高，但是轄下
    並無任何教眾，這是因為真正做事的，都是後五堂的堂主。」

    　　左元敏點頭道：「可見你們這位掌門真人，腦筋相當清楚，公私分明。如此分
    派，既安撫了自家人，同時也讓真的有本事的手下，可以心服口服地努力工作。」

    　　小茶道：「這其中有什麼道理，小茶就不懂了。不過後五堂的人，對於前三堂
    的三位長老，可都是恭敬有加，只要是前三堂吩咐下來的事情，無不凜遵辦理。」

    　　封飛煙插嘴道：「那是當然的啦，紫陽山勢大財大，黑白兩道通吃，聯手哄抬
    物價，魚肉鄉民，身為一個紫陽山的堂主，不但出門威風，油水又多，而代價只要
    伺候好這三個人，那還不是能有多巴結，就有多巴結，能有多卑躬屈膝，就有多卑
    躬屈膝嗎？」

    　　左元敏並不如封飛煙這般清楚紫陽山門在一般百姓與江湖中的評價，只道：「
    封姑娘，好歹張堂主也從秦氏父子手中將你救了出來，你在她面前這麼說，可不太
    厚道。」

    　　封飛煙一窘，惱道：「你就會說我，你瞧，我這不是跟著送張姑娘回來了嗎？
    難道還會對她安著什麼壞心眼嗎？」

    　　左元敏道：「既然如此，那待會兒可真要請你聽到或看到什麼時，無論如何都
    先忍耐一下，我們這一趟的目的，就只是送張堂主回來而已。」

    　　封飛煙嗔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偏有你這麼多說的。」

    　　左元敏道：「我是關心你，才這樣不斷提醒你。不過你要是嫌我囉唆，那我把
    話收回來好了。」

    　　封飛煙臉上一紅，道：「收什麼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忽然間前方笛聲此起彼落，遠近相聞，跟著林道兩旁閃出幾名大漢，鄭東陽迎
    向前去，說道：「兄弟，黑水堂奉命護送月華堂堂主回來。」

    　　攔路的大漢其中一人說道：「原來是鄭大哥，你接到大小姐啦？沒想到你的動
    作比你萬長老還快呢，這回可是立了大功啦！恭喜恭喜！」

    　　鄭東陽道：「有話待會兒再聊，我得先上去覆命。」

    　　那人道：「那是。」叫來一個人，說道：「先上去通報一聲，說大小姐回來了
    。」

    　　鄭東陽笑道：「多謝了。」下令眾人繼續往前。

    　　不久眾人出了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卻到了一片草原上。

    　　左元敏放眼望去，只見除了遠方有座土丘之外，其他別無可蔽之物，心想：「
    這若是通往紫陽山門的必經之路，剛剛那樹林中藏有伏兵，那麼眼前這座土丘，就
    是最好的布哨之處了。」

    　　才這麼想著，隊伍的前頭已經接近土丘，忽地笛聲響起，一呼一應，像是在談
    話一樣，接著土丘上方出現十幾名弓箭手，與隊伍中的人叫喚寒暄，嘰哩呱啦吵鬧
    一陣，才又一一躲回土丘當中。

    　　左元敏心想：「這紫陽山門為了維持這麼多人的開銷，只怕真要花不少銀子，
    若是沒有豐厚的利潤，在武林中也不能有這麼大的聲勢。」

    　　走過莽莽草原，緊接著來到一處山澗斷崖，往下看去，可以看到一條碧綠蜿蜒
    的溪流，與溪谷中白色錯落的岩石，雖不甚高，但是摔下去也是粉身碎骨之禍。

    　　斷崖兩邊約離有十餘丈來遠，這個距離正好任你輕功再高，也絕不可能一躍而
    過，兩邊唯一的聯絡通道是一座繩索吊橋，橋寬勉強可以容得兩個人閃身。

    　　吊橋的兩邊自然各有人把守，隊伍前方抵達時，鄭東陽已然上前通報姓名，甚
    至拿出自己的腰牌。

    　　封飛煙見紫陽山門防守如此嚴密，有如銅牆鐵壁般，也不禁撟舌不下，收起先
    前輕視之心。

    　　便在此時，對岸後頭有人喊道：「是大小姐回來了嗎？」

    　　小茶向前，喊道：「是大小姐回來了。」

    　　那邊那人道：「喂，還查驗什麼？還不快讓大小姐過來。」

    　　前方眾人聽了，急忙讓出一條路來，于萬象仍是拎著歐陽昕走在前面，接著是
    小茶，然後才是轎子與左元敏與封飛煙、蔣大千等，分批走過吊橋。

    　　那來迎接的人一愣，問道：「歐陽兄怎麼了？這幾位又是誰？」

    　　小茶輕描淡寫地道：「歐陽昕犯上作亂，趁著堂主重傷之際，意圖不軌，現在
    擒他回來，先關進犯律房，等候開戒律堂的時候，再提審。至於這些人，他們都是
    堂主的朋友，堂主這一次能夠平安歸來，全杖這些朋友大力幫忙。他們送堂主回來
    ，一切安頓好了之後，就會下山了。」

    　　那人與歐陽昕頗有些交情，原本看到歐陽昕這副模樣時，他第一個反應便是去
    瞧鄭東陽，只是那鄭東陽給了他一個不知所以的臉色，這才讓他乾脆開口問小茶。

    　　他原先還擔心歐陽昕莫名其妙地給張瑤光扣住，這下只怕凶多吉少，還好聽到
    小茶說要開戒律堂審問，這才放下心來，說道：「來人，帶這幾位朋友到花廳喝茶
    。」

    　　那封飛煙聽了，忍不住看了左元敏一眼。

    　　左元敏尚未反應，小茶已經說道：「不用了，他們跟著我到月華堂大廳去，安
    頓好大小姐之後，我會親自送他們出來。」

    　　那人面露豫色，說道：「可是……這個……這個掌門真人急著要見大小姐……」

    　　小茶道：「這就要請你幫忙通報一聲，說大小姐受了一點傷，行動不便，有請
    掌門真人過來瞧一瞧。還有，順便將歐陽昕提去吧。」

    　　一聽到張瑤光受了傷，那人的神情突然緊繃起來，連聲說道：「是，是。」

    　　于萬象走到他面前，笑道：「給你。」

    　　將歐陽昕扔給了他。那人見于萬象這一扔來勢洶洶，急忙伸出兩手往前一抱，
    甫接觸到歐陽昕的身子，但覺一股勁力猛然撞來，腳下連退三步，百忙中使了一個
    千斤墬，才終於穩住。還搞不清楚于萬象為何要這麼做，四人一轎，早已繼續往前
    進發。

    　　那人愣了一會兒，便要先替歐陽昕解開被封的穴道。誰知無論他如何推血過宮
    ，歐陽昕被封的穴道是動也不動。他心下駭然，連忙叫來三個人，吩咐道：「你們
    兩個送歐陽兄到犯律房，一個去找柳長老，告訴他剛才的情形，請他到月華堂一趟
    。我去找掌門真人。」

    　　那小茶領著眾人續往前行，不久竟然碰到了一處城牆，依山形地勢而築，牆高
    二丈八尺，放眼望去，綿延不知幾里。牆上有城垛，有敵樓，就像一般平地上的城
    樓一樣。

    　　那左元敏未曾到過北方見過長城，但覺此城牆工程浩大，不知花費多少人力歲
    月，心中頗有感觸。走到城門附近，四名守卒喝令停步。

    　　小茶拿出腰牌提供查驗，四名守卒方才垂手讓過。

    　　那封飛煙瞧紫陽山門排場這麼大，雖有吃驚，但更轉為惱怒而忿忿不平。

    　　倒是蔣于兩人覺得相當好玩，好像自己當了官一樣。

    　　走進城門，四人這才大開眼界，但見面前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往前直通內城，
    道路兩旁房舍櫛比鱗次，什麼飯館茶樓，什麼餅舖面擔，不管要吃什麼，是應有盡
    有。再往裡面走，賣牛羊豬肉的，賣水果時蔬的，賣百貨五金的，賣花卉藥丸的，
    也是隨處可見。

    　　路上民眾來來往往，不論男女老幼，皆與外面的城鎮居民無異。

    　　那蔣大千忽道：「這哪裡是個江湖門派？根本是自成一國，裂土為王了嘛！這
    張紫陽居然在這兒當起他的土皇帝來了。」

    　　于萬象道：「不過說實話，哥哥我倒是瞧得滿羨慕的，以後要是有機會，咱們
    也來弄個城堡玩玩吧？」

    　　蔣大千道：「那你等著汴京城裡的皇帝老兒，出兵攻打你吧！」

    　　小茶對於兩人的談話聽而不聞，指著前方道：「前面那兒有座琉璃瓦為頂的閣
    樓，便是小姐住的地方了。」

    　　左元敏依著指示張目望去，卻見那是一處圍牆高聳，深宅大院中的一幢高樓。
    四人一轎來到大院朱漆大門前，早有一干奴僕打扮的人在門口等候，一見到小茶，
    立刻上前。

    　　小茶道：「帶這幾位朋友到廳上奉茶。你們幾個，跟我送小姐進房。」

    　　左元敏還要跟著小茶進去看張瑤光的情況。小茶攔阻道：「左公子不必擔憂，
    掌門真人神通廣大，天文地理、書算醫卜，無所不精，一定有辦法可以醫治小姐的
    。還請稍坐，小茶去去就來。」

    　　封飛煙伸手拉住左元敏，低聲道：「姑娘家的閨房，也是你進去得的嗎？」

    　　左元敏自小就在女人閨房中長大，一時倒忘了這一點，訕訕地道：「是，是，
    是。」

    　　小茶摒去轎夫，改用家丁抬轎，自往一旁而去。幾名家僕上前，領著左元敏等
    人到大廳上。

    　　眾人既來之，則安之，盡皆入座。不久奴僕送上茶酒果點，封飛煙有過上次的
    經驗，身上備了銀針想要刺探，那于萬象與蔣大千卻早已大嚼大喝起來了。

    　　左元敏笑道：「這次有兩位前輩在，他們見多識廣，不會讓我們兩個晚輩吃虧
    的。」

    　　蔣大千呵呵大笑，說道：「沒錯，有我在，你們儘管放心，不要說區區紫陽山
    了，就是皇宮內院，我們也是來去自如。」

    　　于萬象沒聽到前言，問道：「什麼？」

    　　蔣大千道：「封姑娘問你，這酒菜中，可有什麼古怪？」

    　　于萬象道：「都還可以，就是酒味淡了一點。」

    　　蔣大千道：「是嗎？我嘗嘗……」喝了一口酒，在嘴中細細品味，一會兒，說
    道：「豈只是淡了，根本沒有一點酒味，味道就像茶水一樣。」

    　　左元敏啞然失笑，將面前的酒壺遞了過去，說道：「前輩，你試試這一壺。」
    替他斟了一杯。

    　　蔣大千一喝，大叫道：「這一壺……這一壺比較好，那個小妮子偏心，瞧到英
    俊小子，都把好酒留給左兄弟了。」

    　　于萬象恍然大悟，一把搶過酒壺，問道：「當真？」滿滿倒了一杯，仰脖子便
    乾，還沒來得及全部嚥下，便忙不迭地抱怨道：「果真如此，這小妮子以貌取人，
    不是擺明了欺負人嗎？我找她理論去。」

    　　左元敏解釋道：「前輩稍安勿躁，剛剛是前輩喝錯了，這茶水是給在下準備的
    。」

    　　于萬象道：「給你準備的？」

    　　左元敏道：「是啊，剛剛小茶姑娘要進房去，我特別交代她的。」

    　　于萬象道：「你為什麼有酒不喝，特別要喝茶？」

    　　蔣大千也問道：「那是為什麼？」

    　　左元敏腦筋飛快地轉了幾轉，說道：「那因為小茶姑娘名字的關係。我之前有
    特別問過她，說小茶姑娘的『茶』，究竟是什麼茶？能不能喝？她說：『就是那個
    能喝的茶。』於是剛剛我就向她要了茶來喝。」

    　　那蔣大千忽然眉開眼笑，不懷好意地道：「左兄弟，沒想到你居然調戲起一個
    丫鬟起來了。」

    　　左元敏一愣，說道：「什麼？」

    　　那于萬象也會意，嘻嘻哈哈地說道：「原來如此，左兄弟，沒想到你對主子有
    情有義，就連她的貼身丫鬟也不放過，嘻……」

    　　左元敏臉上一紅，囁嚅道：「前輩……你們在說什麼？」

    　　那封飛煙也突然省悟，臉色微變，「哼」地一聲，氣呼呼的將頭撇了開去。

    　　蔣于兩人也不管左封二人的反應，繼續調侃左元敏，嘻嘻哈哈一陣。

    　　那蔣大千忽然歎了一口氣，說道：「本來左兄弟在這方面就比我們兩個強，你
    要找小茶理論？也不照照鏡子！」

    　　于萬象道：「就是說啊，就說那個雲姑娘好了，有那麼多人喜歡她，想見她一
    面都難，她卻天天對著左兄弟，那天晚上……嘻嘻……」

    　　那左元敏在他們兩個面前，雖然是有理說不清，但他們說的是自己的事情，反
    不反駁也都無所謂，但這會兒聽到于萬象將話題扯到雲夢身上，這他可不答應了，
    連忙說道：「兩位前輩，那燕追風一路上都在打探你們的消息，不知你們遇上了沒
    有？」

    　　蔣大千一愣，道：「燕追風？哪個燕追風？」

    　　于萬象道：「上回你這樣問，我回答了你一次，這回你怎麼又問了？你忘了是
    吧？」

    　　蔣大千道：「你回答了什麼？」

    　　于萬象道：「我上回不是說：最近有一個後生小子的劍法，竟能與那個夏侯老
    兒的劍法相提並論，號稱『南夏侯、北追風』的，你忘得可真快。」

    　　蔣大千笑道：「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麼。我不是忘，我是不想花力氣去記，你
    想想看，那個夏侯老兒的劍法有什麼？娘娘腔地劃來劃去，別人怕他我才不怕呢！
    這個叫什麼燕追風的，劍法既然與他相提並論，那也就是說，同樣的沒什麼了不起
    。這江湖外號還能少得了嗎？阿貓阿狗的也一人一個，記得了那麼多嗎？」

    　　于萬象不以為然，說道：「記個名字要花什麼腦筋？就偏有你說的。左兄弟，
    這個燕追風找我們做什麼？」

    　　左元敏道：「那天在汴京城外，前輩還與他對了一掌，你忘了嗎？」

    　　蔣于兩人同時拍掌，說道：「是他？」

    　　于萬象看了蔣大千一眼，說道：「這人的掌力不錯，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
    兄弟，這回你說錯了。」

    　　蔣大千道：「這人的輕功是不錯，不過其他的沒比過，是不是阿貓阿狗也很難
    說。只是他找我們有什麼事情？從那天就開始追我們了，算一算也追了兩個多月，
    不知什麼事情這麼急？他不是『追風』嗎？那追我們幹什麼？」

    　　于萬象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道：「這就奇了，一個人好好的，幹嘛要追『封』
    ？封俊傑有欠他錢嗎？」

    　　左元敏自然知道那燕虎臣為何追他們，只是他的目的只在轉移他們的注意力而
    已，目標既已達成，其他就不用多說了。至於雲夢跟燕虎臣在一起，那就更不能提
    了。於是便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下次前輩有機會碰到他，再好好問他就行了。
    不過要請前輩記著，這燕追風的輕功雖好，但還是比不上兩位前輩，所以前輩若還
    是跑給他追，他無論如何是追不上的，而他要是追不上，那前輩就永遠不知道，他
    到底追你們做什麼了。還有，也千萬別二話不說就發掌打他，要是一不小心打傷了
    他，他一害怕轉身就逃，同樣也沒辦法知道，他為什麼要追你們了。」

    　　蔣于兩人聽得滿心歡喜，十分滿意地大點其頭，異口同聲道：「不錯，不錯！」

    　　一個說道：「要是我們發足而奔，他是一定追不上的，不如就讓我們反其道而
    行，要是一看到他，就反過來追他，讓他嚇一大跳，哈哈！」

    　　另一個說道：「就算要與他對掌，我也決定留情三分，只要讓他知道跟夏侯老
    兒齊名沒什麼了不起，提醒他不要太過得意忘形就好了。」

    　　兩人一搭一唱，完全忘了剛才的酒與茶之爭。

    　　兩人還在胡說八道，遠遠的大廳外，人聲忽地響起，只聽得有人說道：「小姐
    呢？」

    　　一人回答道：「在房裡休息。」接著便是一陣人馬雜沓的聲音，有的往東，有
    的往西，還有人往大廳上來。

    　　左元敏只見大廳門口人影一閃，兩個人一前一後竄了進來。

    　　當先的一人說道：「就是他們這幾個人。」

    　　後來的那人道：「哦……」

    　　這一聲「哦」才說完，屋子的前後左右，甚至屋頂上都有細微的人聲發出。蔣
    於兩人視若無睹，繼續喝自己的酒。左元敏和封飛煙則是面面相覷，不知來人意欲
    何為。不過後來進來的這個人，他們兩個倒是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原來這人不是
    旁人，正是柳輝烈。

    　　廳上的四人雖然反應表情不一，但卻都選擇沉默以對，似乎也都打算著以不變
    應萬變。

    　　那柳輝烈走到左元敏身後，說道：「你們是誰？竟敢混進紫陽山城來，是不是
    不要命了？」

    　　蔣于兩人哈哈一笑。

    　　于萬象道：「這就是你們紫陽山門的待客之道嗎？」

    　　蔣大千則是嘿嘿兩聲，說道：「看你這麼神氣的樣子，你就是張紫陽吧？我人
    家聽說張紫陽內功深厚，已到反璞歸真，爐火純青的境界，甚至漸漸返老還童，一
    年年輕過一年，就像神仙下凡一樣，瞧不出到底多少年紀。今日一見，嘿嘿，真是
    見面不如聞名。」

    　　柳輝烈道：「我是誰你們不必知道，不過你們竟然敢當著我紫陽山門門人之前
    ，在眾目睽睽之下傷害歐陽昕，就是有意與我紫陽山為敵。今日若不留下個交代，
    你們恐怕是很難下得了山了。」

    　　蔣于兩人尚未答話，那左元敏已站起身來，說道：「柳長老不必動怒，非是兩
    位前輩有意要傷害紫陽山的任何一位兄弟，只是事急從權，當時歐陽兄不認為我們
    護送的人，確實是張堂主，所以百般刁難。如今張堂主已經進門休息，柳長老只要
    稍加查證，即可知道我們並無惡意。」

    　　那柳輝烈見他是個少年，一進門時就沒把他瞧在眼裡，所以才會走到他身後，
    面對著蔣于兩人說話。這會兒聽他突然發表意見，冷冷地道：「你這是在教我怎麼
    辦事嗎？」

    　　左元敏道：「小可不敢。」

    　　柳輝烈道：「不過你居然知道我姓柳，那是為何？我們之前曾見過嗎？」

    　　左元敏道：「柳長老是江湖前輩，小可則是無名小子，柳長老當然不記得我了
    。」

    　　柳輝烈若有所思，一會兒，續道：「這件事情我自然會查清楚的。只要張堂主
    如你們所說那般，那便沒事，否則的話，你們今天就是插翅也難飛了。」

    　　蔣大千哈哈大笑，說道：「要離開這個鬼地方，那也不用插翅，用我兩條腿足
    矣！」說罷站起身來。

    　　那蔣大千既已起身，于萬象也就不再坐著，接著起身道：「兄弟我們走吧，反
    正這個小茶姑娘的茶，再怎麼輪也輪不到我們兩個來喝，真沒意思！封姑娘，我們
    走吧，你爹還在等你呢！」

    　　封飛煙伸手去拉左元敏，說道：「我們一起走吧，恩將仇報的事情還遇不夠嗎
    ？張姑娘回到這裡，自然有人會照顧她的。走吧！」

    　　柳輝烈聽到「封姑娘」三字，心念一動，冷冷地道：「想走？」向一起進來的
    另外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會意，向外頭大喊：「來人啊，通通圍住了，誰也不許離開這裡半步。」

    　　于萬象嘻嘻一笑，道：「是嗎？」倏地伸手探出，那人一招也未抵抗，已經被
    扔出大廳。

    　　同時「碰」地一聲，柳輝烈與蔣大千也已對了一掌，雙雙退了兩步。

    　　蔣大千道：「好傢伙，再來！」又是一掌拍出。

    　　柳輝烈剛剛與他對了一掌，已知對手絕非泛泛之輩，自己孤身處在這大廳之中
    ，情勢頗為不利，身子一閃，就想從門口竄出，豈料那蔣大千早已猜到他的心意，
    右掌一探，恰恰攔在前面。

    　　柳輝烈避無可避，只得再對一掌。但這一回兩掌相交，蔣大千不再後退，柳輝
    烈卻是連退三步。

    　　蔣大千出言譏諷，說道：「怎麼樣啊？插翅難飛的人，好像是你吧？」

    　　柳輝烈咬牙切齒道：「還沒呢！」復猱身上前，兩手一錯，又按了上去。

    　　蔣大千道：「好！」也是兩手對去，只聽得「碰」地一聲巨響，柳輝烈這回吃
    虧更大，一連倒退十來步，跌坐在一張太師椅中。

    　　而蔣大千身子微微一晃，終究還退了一步。

    　　于萬象哈哈一笑，說道：「我早說你掌力不行了，這回可服氣了嗎？」

    　　蔣大千道：「少廢話，有辦法你來試看看，要是你能忍住一步都不退，那我就
    算輸給你了。」

    　　于萬象道：「認識你這麼久，第一回聽到你說一句人話。」

    　　蔣大千豈甘被搶白，馬上說道：「人話我常說，不過只有人才聽得懂……」

    　　忽然「喀啦」一聲，柳輝烈已然趁著兩人說話分心之際，飛身撞破身旁的窗口
    ，逃到屋外去了。

    　　于萬象不禁一愣，說道：「奇怪了，這不是他們自己的地方嗎？想出去不會走
    大門，為什麼要打破窗子？」

    　　那左元敏見雙方都已經動上了手，此事已無論如何不可能善了，於是便道：「
    前輩，咱們走吧！」

    　　于萬象道：「你不先跟小茶姑娘說一聲？」

    　　左元敏苦笑道：「不用了。」

    　　四人走出廳門，只見屋子的四周圍滿了人，其中有赭衣者，也有黑衣、白衣者
    ，少說聚集了百來人。想來這些人應當便是從赤火、黑水以及白金各堂所調來的人
    手了。

    　　蔣大千見這陣仗，忍不住說道：「這哪裡是個江湖門派？簡直是軍隊嘛！」

    　　于萬象道：「就算軍隊又如何？沒聽說過常山趙子龍在千軍萬馬中左衝右突，
    如入無人之境嗎？」

    　　蔣大千道：「呸，你是趙子龍嗎？」

    　　于萬象道：「呸！眼前有千軍萬馬嗎？」

    　　柳輝烈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人群背後，下令道：「所有人聽著：從屋子裡走出來
    的這幾個人，沒有我的號令，一個也不准讓他走脫。要是他們肯乖乖的待在原地，
    我們就等掌門真人從裡面出來之後，再讓他老人家做定奪。」

    　　眾人齊聲道：「是！」

    　　蔣大千不甘示弱，喝道：「你嚇唬老子啊……」

    　　紛擾間，忽然遠處有人說道：「兩個愛抬槓的老怪物，跑到紫陽山來幹什麼？」

    　　于萬象嘿嘿兩聲，自言自語道：「終於有一個像樣的高手來了。」

    　　人群排開，一個灰袍男子走了進來。

    　　左元敏遠遠地見到此人身長七尺有餘，瘦骨嶙峋，走路時上身直挺挺的，好似
    與下半身的關節脫離了似的。臉上陰陽怪氣，長相比蔣于兩人還要奇特。待他走近
    ，左元敏一瞧清楚，才知他臉上原來罩著一張人皮面具，難怪樣子與眾不同。

    　　他人一進來，眾人盡皆躬身道：「邊右使好！」就連柳輝烈也對他相當客氣，
    說道：「邊老弟，你認識他們兩個？」

    　　那人冷冷地道：「他們兩個二十年前就是這副德性，沒想到二十年後依然死性
    不改，嘿嘿，他們當年可是人見人厭的掃把星，若不是武功厲害，豈能活到今日？
    像這樣的兩號人物，就是化成了灰，我都能認得。」

    　　蔣大千道：「彼此彼此，你邊靖當年還不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到處惹事生非，
    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後來聽說江西七大門派各出三大高手圍剿你一個，他們
    二十一個人出去，只剩十二個回來，其中還有三個斷腿缺胳臂，成了廢人。我還以
    為你死了，原來尚在人間啊……」

    　　那個叫邊靖的道：「哦，他們回去之後，到處宣傳我死了嗎？」

    　　蔣大千道：「不，不，不，人家是名門正派，豈是你這小人之心所能揣度？他
    們回來之後，一個字也不提，要是有人問起，就唉聲歎氣。大家只道他們用了九條
    命，才換了你一命，都沒臉再提這件事，哪想得到，原來你竟好端端的在這裡。這
    也難怪，要是換成我，早就抹脖子自殺了……」

    　　那個叫邊靖的冷冷地說道：「哼，好端端的嗎？」說罷，將臉上的人皮面具除
    了下來。

    　　封飛煙一見之下大驚失色，掩面尖叫。

    　　　　　　※※　　　　　　※※　　　　　　※※

    　　註：張伯瑞，字平叔，後改名用誠，因號紫陽山人，故又稱張紫陽。他生於北
    宋太宗雍熙年間，少好學，精通三教典籍，以及書算、醫卜、戰陣、天文、地理、
    吉凶死生之術。舉進士，曾為官吏，因觸「火燒文書」之罪，遣戍嶺南。後來跟隨
    龍圖閣學士陸詵（詵，音伸）到成都，傳說遇「真人」授以「金丹藥物火侯之訣」
    ，而後「指流知源，悟一而悟百」，遂修煉於漢陰山中，傳道授徒。其主要著作為
    「悟真篇」，是現存道教內丹理論的主要經典之一。

    　　張紫陽的內丹理論和方法，主要來源於鐘離權（漢鐘離）以及呂洞賓的內丹思
    想，強調「先命後性」，將人體內的精、氣、神，當成三味藥，然後利用存想與呼
    吸吐納之法，使三者互相凝結，心腎相交，水火相濟，最後合成內丹。所謂的內丹
    ，白話一點說，就是內功。

    　　張紫陽是北宋內丹熱時代出現的一個集大成者，後遂被尊為內丹南派的宗師。
    他死後將近一百年，全真道的創始人王重陽，才以「性命雙修」與「澄心定意，抱
    元守一，存神固氣」的思想理論，被譽為內丹北派的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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