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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劍狂刀記 第 六 冊

    　　　　　　　　　　　    【第三十三回　九曜七星】

    　　眼見那六道寒光就要打到官彥深身上，左元敏離他起碼有一兩丈遠，就是有心
    救他也來不及了。卻見白垂空在左十指凌虛疾點，王叔瓚在右雙掌兜去，兩人四手
    各攔下四柄飛刀，隨手扔在地上。而官彥深只將身子一側，剩下兩柄飛刀從他前胸
    後背掠過，飛出了殿外。

    　　官彥深露出這手功夫，也許比之白王二人，不見得高明到哪裡去，但他一派舉
    重若輕，氣定神閒的修為，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段日華這一下突然出手，不論基於氣憤也好，還是想滅口也罷，既然一擊不中
    ，也就不再追擊。此事若是落在旁人身上，這下還不勃然大怒，直斥段日華的陰險
    ，但官彥深卻不以為意，只笑笑說道：「你這招叫『威震八方』，但你飛刀卻只有
    六出，這是為何？用不著我說了吧？」段日華「哼」地一聲，並不答話。

    　　官彥深續道：「這下半部當然還在我的手上。我找你回來加盟，原本打算在九
    龍門派成立那天，完璧歸趙，現在看來……嘿嘿……」

    　　王叔瓚道：「跟他說那那麼多幹什麼？直接把那暗器譜燒了算了！」

    　　官彥深只是盯著段日華瞧，不再言語。段日華心知肚明，知道官彥深此刻擺明
    了給他兩條路走：其一是回到九龍門派，如此的話，一切既往不咎，還能要回家傳
    絕學；其二是繼續留在嵩陽派，而如此的話，不但八卦飛刀這輩子永遠學不全，而
    段家當年的那場大火，還得要重新揭開來討論。

    　　段日華一時難以抉決，對王叔瓚的話毫無反應。李永年瞧出他心志已然動搖，
    於是說道：「官盟主既然可以帶人衝上我嵩陽派來要東西，難道我身為段長老的掌
    門，就不能出面替他討回家傳絕學嗎？」

    　　官彥深哈哈大笑，昂然道：「可以啊，你是要伸手來拿？還是要我雙手奉上？
    段兄弟，你說呢？」

    　　李永年愀然變色，重重地「哼」了一聲。

    　　官彥深冷笑道：「看今天的情勢，我是逼不了你主動交出雨花劍，不過你要想
    留下我們四個，那也是癡人說夢。只要我們當中有一個人逃得出去，再捲土重來時
    ，事情可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李永年道：「我留下你們四個做什麼？我只要留下你就行了。」身子一閃，欺
    身上前。官彥深退開兩步，將手一擺，示意王白等人別插手，雙臂一振，迎了上去
    。嵩陽派等人亦因難得見掌門出手，都往後讓出場子。

    　　左元敏但見官彥深兩隻手掌十指伸直併攏，作手刀狀，左劈右削，呼呼有聲。
    而李永年則是雙腳移來跨去，踩著固定的方位，身法嚴謹，氣度恢弘。那左元敏也
    曾見過雲夢這般踩著步法練功，據當時雲夢的解釋，她腳底下踩的是一種依天象星
    宿方位演化而來的陣法，由於運算繁複，雲夢說完只是笑笑，並未多做介紹。

    　　如今左元敏早已非吳下阿蒙，天下步法再精，看在指立破迷陣高手的眼裡，也
    不過是那麼一回事。他一陣仔細端詳，心道：「原來九曜七星大法，乃是腳踏北斗
    七星步，而他手上亂抓亂打，招式繁複，應該便與所謂的九曜星宿有關。」再看下
    去，但見官彥深與李永年兩人的武功，其實也不甚高。比起內勁渾厚，白垂空可能
    是殿內眾人最高深的，而論起招式高明，王叔瓚與徐磊、崔慎由，恐怕也高出兩人
    一截。只是這兩人都是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之人，因此才能帶領眾人，讓別人為他
    們效命。

    　　尋思之間，兩人已對過百餘招，猶未分出勝負。忽然間官彥深暴喝一聲，左腳
    跨出，左崩右捶，正好迎著李永年的面打去。那李永年不退反進，跟著跨步，往前
    衝去。這是他這門武功獨特的閃避方式，可是那官彥深就好像早已知道他會往哪一
    邊沖一樣，身子一動，正好攔在李永年身前，伸手指出，李永年若不收勢，便要將
    臉上大穴，交在別人手裡。

    　　接連兩招吃虧，李永年頗有些吃驚。那左元敏一旁見了，也覺得奇怪。再看下
    去，居然官彥深五招當中，有三招搶到先頭，原本平分秋色的情勢丕變，李永年捉
    襟見肘，綁手綁腳，幾乎受制於人。

    　　左元敏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官彥深也懂得一些九曜七星大法的訣竅。
    」他這個念頭才閃過，果見那李永年忽然退開，奇道：「你居然也會九曜七星大法
    ！」雖然極力克制，但言語中已難掩驚訝之情。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包括王叔瓚與白垂空，都是大吃一驚。

    　　官彥深道：「說『會』這個字不敢當，九曜七星大法博大精深，要稱得上『會
    』，得花多少歲月光陰？不過官某既然忝為九龍盟主，各家武藝，自然多有涉獵，
    否則如何帶領眾人？又以何服人？」

    　　官彥深言下之意，是說：要想當一個盟主、幫主、掌門，若不能像他這樣熟悉
    門下成員的師承武藝，要名正言順的坐在這個位子上，是差了那麼一大截。

    　　李永年當然知道他的這一層涵義，只不過他認不認同是一回事，自以為獨門的
    武功旁人竟然也會，這個打擊還來得比較大一點。

    　　王叔瓚與白垂空在一旁聽了，也不禁相視一眼，都想：「今天才知道官盟主居
    然還有這一手，該不會連我拿手的功夫，他也會一些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
    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畢竟相交二十餘年，根本從未聽過、見過他這一方面的表現。

    　　可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卻也是這些年來他們所不知道的。李永年此刻的驚疑與
    不安，王白二人感同身受。只不過兩人的立場與他不同，也比他多了一份踏實的感
    覺。

    　　那李永年又驚又怒，說道：「你該不會也偷了我們李家的傳家秘笈吧？」

    　　官彥深慍道：「李兄，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卻也不必口出惡言。若不是你
    氣急敗壞，又目中無人，我這麼一點依樣畫葫蘆的伎倆，如何能瞞過你？我今天上
    紫陽山來，除了與段兄弟舊事重提之外，另一個目的，就是要通知李兄，令嬡此時
    正在白鹿原作客，願你念在父女之情，能去接她回來。」

    　　左元敏知道李永年的女兒是誰，聽到這裡著實大吃一驚。

    　　不料那李永年卻大笑起來，說道：「你官彥深竟有這麼好心，我還是頭一次知
    曉。你先來分化挑撥我段長老，接著還把腦筋動到我頭上，嘿嘿，只可惜我李永年
    根本沒有女兒，你這番到處找人把柄，挖人隱私的把戲，這回是白費工夫了。」

    　　官彥深眉頭一皺，說道：「這天下忘恩負義，賣友求榮的人我見得多了，但不
    顧天倫親情的，你還是頭一個。」

    　　李永年厲聲道：「笑話，我有沒有兒子女兒，還需要外人來跟我說嗎？讓我告
    訴你吧，我九年前在熊耳山娶親，然後一年生一個，一連生了三個兒子，最大的今
    年八歲，最小的六歲，都是男孩，沒有女兒，他們現在都與他們的母親待在熊耳山
    上。我再重複一次，我生的都是兒子，沒有女兒！」

    　　官彥深淡淡地道：「三十年前，你曾經在先父交辦的一次任務當中，在路途上
    忽然得了溫熱病。當時你帶病完成任務，覆命後便告假返鄉養病。我記得沒錯的話
    ，你老家在周家口白楊村。」

    　　李永年道：「九龍密探遍佈大江南北，沒什麼事是你不知道的。」

    　　官彥深不理會他挖苦之詞，續道：「當時你病癒之後，並未馬上回來。而是趁
    機在江湖上遊歷。周家口附近的西華縣城，也許是你第一個落腳的地方，也許不是
    ，不過你卻在那個地方一待六個多月……」

    　　李永年微笑插嘴道：「佩服佩服，這實在令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一直跟在
    附近。」

    　　官彥深道：「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李兄，你外貌瀟灑出眾，身形
    魁梧壯碩，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現在雖有五十來歲的年紀，卻仍是這般俊逸，更
    別說當年二十來歲，正當少年，一定是迷倒許多年輕女子了。」

    　　李永年專心地傾聽他接著想要說些什麼，沒有答腔。

    　　官彥深續又道：「那時你剛完成一項艱鉅的任務，雖然九死一生，但得勝而歸
    ，自然意氣風發，又從我父親那兒，得到了不少犒賞的財寶……」

    　　李永年又忍不住插嘴道：「那些是我應得的。你們父子倆從我這裡拿走的，可
    不止十倍於此。」

    　　官彥深充耳不聞，接著道：「當一個志得意滿的英雄少年，碰上了西華縣城裡
    的第一名伎，你說他是因為剛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而決定揮霍人生也好；你說他
    是因為血氣方剛，而意亂情迷也罷。總之，兩人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其中蕩氣迴腸，纏綿悱惻之情，讓這位少年英雄，一待就是六個多月，直到花光
    了身上所有的銀兩……」

    　　那官彥深所說的妓女，指得分明就是雲夢的母親。

    　　左元敏聽到這裡，忽然想起雲夢來了。因為這樣的場景，才剛剛在雲夢與燕虎
    臣的身上發生過，沒想到她的母親，當年也是如此。心馳神蕩之際，忽聽得李永年
    哈哈大笑，說道：「官盟主，你的故事說得不錯，抑揚頓挫，急緩轉合，活靈活現
    的，十分引人入勝，沒去茶館裡頭說書，實在是浪費了。」

    　　官彥深對於他的諷刺，一概不予理會，續道：「這位少年英雄把所有的錢都花
    光了之後，卻發現自己與這位風塵女子早已情愫暗生，實在是捨不得離開這個大美
    人，但他的自尊心同時也告訴他，男兒志在四方，尤其不能看老鴇的眼色。於是我
    們這位少年英雄，便在某一個夜裡，毅然決然地不辭而別。也許在他的心中曾許下
    心願，終有一天會再回來，也許沒有，反正到今天一眨眼三十年過去，這位少年英
    雄已經老了，卻始終沒有回去一趟。」

    　　大家都知道官彥深所說的這位少年英雄，指的便是李永年，都一起將目光頭向
    他。只見他喜怒哀樂不形於色，淡淡說道：「你今天該不會是專程來跟我說故事的
    吧？下文呢？」

    　　官彥深道：「別忙，下文就是：這個姑娘知道少年英雄離去之後，也十分懊悔
    沒有趁機把自己對他的情感表現出來。但人都走了，一切都太遲了。便在當她準備
    重新振作的時候，忽然發現，她已經懷有這位少年英雄的骨肉。」

    　　官彥深說到這裡，在場眾人明明都知道一定是這樣的結果，卻還是忍不住輕呼
    一聲。只聽得官彥深繼續說道：「半年多來，這位姑娘一直都只有跟你在一起，所
    以她當然知道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你的。本來在風塵打滾，一不小心妊娠，大都
    打掉了事，可是這位姑娘忽然想起你種種好處，轉念間，便想留下孩子。

    　　「她記得你提過，說你的家鄉在周家口白楊村。於是她自己花錢贖了自己，剩
    下的錢，雇了馬車，便到白楊村去找你。經過長途跋涉，與多方打聽之後，終於是
    找到了你的老家，卻不知道你家裡早已沒什麼人了，只有叔公嬸婆寥寥數人。她便
    以你的妻子自居，拿錢改善了大家的生活環境，準備在那裡長期住下來，等你有一
    天回歸故里。

    　　「接著孩子生了，漸漸也長大了，六七年過去，你始終沒有回去過。姑娘眼見
    手邊積蓄即將使光，她又不會別的營生，也吃不了莊稼的苦，最後終於還是帶著女
    兒，回到西華縣，重操舊業。第二年開始輾轉遊走鄰近的縣城，為的是方便一邊打
    探你的消息。

    　　「如此又流浪了七八年，這位姑娘病倒在五河縣，臥床三年，抑鬱而終，終未
    能再見你一面。女兒為了照顧母親，在耳濡目染之下，也走上了相同的道路。唉，
    這位癡心的苦命姑娘叫雲秋娘，女兒跟著她姓，但覺與你的相遇如夢似幻，故給她
    取單名一個夢字。」

    　　眾人聽著聽著，都不覺出了神，殿中一時沉默，悄然無聲。

    　　半晌，李永年道：「編造故事，也要有頭有尾。既然她人都死了，女兒之說，
    有何證明？」語氣不再是那麼堅決不信。

    　　官彥深道：「這位秋娘姑娘的父親，生前是位拳師，所以她人雖生的嬌美，但
    手腳卻也十分俐落。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曾教了她幾招功夫。而為了討好你，她
    也十分用心地學。如今她將學自你的武功，全都交會了女兒，好準備有朝一日一見
    到你，就可以叫女兒打拳給你看。剛剛我比劃的那幾招，就是這位雲夢姑娘臨時教
    我的。」

    　　李永年還是不能相信，說道：「光憑這幾招，就想讓我相信你這個三十年的漫
    天大謊？」

    　　官彥深道：「信不信由你。總之，我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可以叫人留住
    我，也可以親自到白鹿原來，也許你親眼看一眼，勝過我在這邊嚼舌半天。」說罷
    ，與王白等人使個眼色，緩緩向殿外退出。

    　　段日華、徐磊等人，都回頭去瞧著李永年，等他示意是否攔阻。眼見官彥深等
    人已經退到大殿門口了，李永年尚怔怔出神，徐磊忍不住出聲道：「掌門人……」

    　　李永年一驚，宛如大夢初醒，喝道：「官盟主，你說來就來，要走便走，不留
    下一點東西，我如何向門眾交代？」

    　　官彥深人已經踏出殿外，輕笑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李永年道：「好！」閃身追出。殿中餘人見狀，也紛紛奔出殿外，頃刻間殿上
    走得乾乾淨淨。

    　　左元敏趕緊沿著柱子溜了下來，伏低身子，跟在眾人後面追趕。

    　　不一會兒，四面八方響起陣陣笛聲，長短呼應，山城裡的百姓似乎聽慣了這笛
    聲，只是紛紛走避，並不顯得特別驚恐。他知道這是紫陽山門用來互通消息的一種
    方式，其實他也不必聽得懂這一長兩短，還是兩長一短音所代表的涵義，反正只要
    朝著笛聲漸漸圍攏的地方行去，就一定能找到他們目前所要追捕的目標。

    　　有了這個依據，左元敏就再也不必冒著被李永年、段日華等人發現的危險，就
    能直接追蹤官彥深。於是他便放棄尾隨，改走一旁的小路，兜著圈子，循著聲音前
    進。不久來到城門邊上，但見城門大開，想來官彥深等已經出城了，所以並未有所
    警戒，當下亦毫不猶豫出了城門，續往聲音來處追去。

    　　這一路下山，笛聲竟然毫不停歇。左元敏心想：「這官彥深當真了不起，這麼
    多人圍他們四個，居然一路勢如破竹，沒有人能攔得了他們。」

    　　其實左元敏並不知道，自從李永年接任掌門之後，因為他自己有從熊耳山帶來
    的一些人手，以便早日掌握權力中心。這些來自熊耳山的人，便被舊紫陽山門的人
    暱稱為「親兵」。

    　　這些「親兵」人數雖少，但因地位略高於舊紫陽山門的人，故驕矜自大，在山
    城內橫行霸道，舊派人士平時看不順眼，也只能在心中怨恨，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但只要這些「親兵」有人落單，舊派人士一呼百諾，頭戴面罩，圍上去便是一陣毒
    打。接著事後「親兵」們一定會大張旗鼓，擴大解釋是舊派人士不滿新任掌門的結
    果，若不加以整頓，日後勢必不可收拾云云，藉此要求李永年加以整頓。李永年也
    因此對舊派勢力越不放心，加給「親兵」的權力越大。於是雙方仇恨日深，你來我
    往，明爭暗鬥，互有摩擦，整體的團結向心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再加上李永年的領導風格與張紫陽不同，也造成了兩派結合表面上聲勢大振，
    但私底下人人卻都是各行其事。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張紫陽以道得名
    ，因名獲利，之所以開山立城，最主要的目的是造福弱勢百姓，將所有的利益與眾
    人分享，自己則深居簡出，虔心修道。他的無私待人，整個山城上上下下，無人不
    感其恩，無人不感其德，張紫陽的名聲，也成了人人必須維護的功課。

    　　李永年則不然，他不但自己熱衷功利，連嵩陽派的成立，也是誘人以利。眾人
    既以利合，所作所為，自然將自身的利益放在前面。大家有樣學樣，上行下效，所
    有門人「見賢思齊」的結果，只有利之所在，眾人才會趨之若鶩，冒險犯難的事情
    ，自然是能免則免，能閃則閃了。

    　　因此眾人追了半天，仍是追不上官彥深。

    　　左元敏但見已經來到吊橋口，心想，別連自己都追丟了，身子一閃，從橋上竄
    了過去。吊橋這一邊的守卒來不及攔阻，另一邊的人只把手一抬，還沒說話，左元
    敏已經閃過他的身子。那人一愣，摸摸自己全身上下，因為自己分明就站在吊橋口
    ，這麼一堵，身子兩邊根本過不了一個人，卻見來人這般迎面衝過來，一眨眼已經
    卻到了身後，難不成是穿過自己的身體？一時感到害怕，不敢回頭。

    　　那左元敏不敢停步，繼續往下山的路奔去。不久來到樹林間，只聽那笛聲分做
    兩邊，越行越遠。

    　　左元敏暗道：「不好，他們四個人要分頭走。」原本官彥深與王叔瓚，他只要
    能跟上其中一人就行了，可是那白垂空與白鶴齡是父子，極有可能是父子兩人一道
    ，官彥深與王叔瓚一道。如此一來，自己要不是全押中通殺，就是通賠。

    　　猶豫中，聲音越去越遠。左元敏無奈，只得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這一追直追到
    山下，卻聽得笛聲逐漸散去，他不知道先前已經有笛聲通知撤收，呼喚眾人歸隊的
    暗號，所以追到這裡，大家早已各走各的，追蹤的工作便已算是無疾而終了。

    　　左元敏一時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得前方的林子裡，有人悄悄說話的聲音。
    心念一動，偷偷掩將過去，撥開樹叢，但見幾個人影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圍著圈
    子，不知做些什麼。

    　　左元敏看這幾人手腳平庸，於是一躍而上，喝道：「你們做什麼？」

    　　那些人大吃一驚，一哄而散。左元敏往地上一瞧，只見四五的大漢歪歪斜斜地
    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外衣沒了，有的褲子被扒了，還有兩個光著腳丫，
    只有穿著草鞋的鞋子還在，這一看就知道是被剛剛那幾個人洗劫了。

    　　左元敏提起寒月刀，幾個起落，搶在那些人的面前，說道：「大膽山賊，光天
    化日之下，居然敢公然行搶。」

    　　人群中竄出一人，照著左元敏當頭就是一棍。那左元敏是何人，輕鬆避過，反
    手一刀砍在棍上，那人渾身一震，木棍拿捏不住，掉在地上。這時左右同時又有人
    搶了上來，左元敏大喝一聲：「還敢來？」身子一閃，「啪啪」兩聲，兩人不知怎
    麼各挨了一記，同時向兩邊摔出。

    　　這時人群中有人喊道：「左爺！是左元敏左爺嗎？」

    　　左元敏不自覺地緩下手來。那聲音又道：「果然是左爺，大家退下，退下！」
    走出一人。

    　　左元敏見這人模樣平常，身材普通，像這樣的人在街上一天可以遇上十來個，
    也不確定自己見過他沒有，便道：「別叫得那麼親熱，我認識你嗎？」那人臉色尷
    尬，說道：「小的姓范，叫范建德，身份低微，左爺自然不認識，不過我家老爺小
    姐左爺可認得，因此小的見過左爺。」

    　　左元敏見這位范建德年過四十，卻喊自己作爺，他家老爺若果真與自己認識，
    那可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我年紀輕，你別喊我爺。還沒請教你說的老爺小姐，
    是哪一位？」

    　　范建德道：「小的原在紫陽山門星馳堂底下做事，老爺姓柳，是紫陽山門八大
    長老之一。」

    　　左元敏聽他這麼一提起，這才覺得印象中確實在柳府當中見過他，將臉一扳，
    說道：「既然如此，為何甘願淪為盜賊？看在柳長老的面子上，本來該放你們一馬
    ，可是如此一來，便讓你們在外胡作非為，壞了柳長老的名聲，那也是不行。所以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每一個人各打二十棍子，就你先來好了。」

    　　范建德大驚，連忙道：「左爺饒命，左爺武功蓋世，誰挨了你二十棍，不死也
    剩半條命了。再說，我這是奉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的。」眾人臉現憂容，紛紛點
    頭。

    　　左元敏道：「你們替嵩陽派為虎作倀，我更加容不得……」

    　　范建德道：「我們不是嵩陽派的，我們還是紫陽山門的，我們之所以這麼做，
    是老爺和小姐吩咐的……」

    　　左元敏道：「放屁！」大家異口同聲道：「是真的。」

    　　范建德道：「左爺要是不信，我現在就替左爺帶路。老爺小姐要是看到是你，
    一定會很高興的。」

    　　左元敏道：「他們就在附近？」

    　　范建德道：「從這兒往東走，不出十里路。」

    　　左元敏久不見他們父女倆，尤其是想見一見柳新月，便道：「好吧！」

    　　當下便由范建德領頭帶路，左元敏在一旁，其餘人等跟在後頭。一路上范建德
    未等左元敏親自與柳輝烈詢問，自己已經侃侃談起這一切的原由。原來那一日李永
    年接收了紫陽山，柳輝烈父女尚未回到山上，一些以范建德為首，不願歸附嵩陽派
    的柳府人，便趁著局勢尚未穩定時，偷溜下山，在山下的一處基地中等柳輝烈回來。

    　　眾人等到柳輝烈回來時，嵩陽派已經大事底定了。

    　　柳輝烈聯繫不上張紫陽與樊樂天，於是孤軍奮戰，一連率眾攻山好幾次，但每
    次都大敗而歸，最後一次還是在舊紫陽山門人的放水下，才得以全身而退。

    　　柳輝烈眼見自己這方的人越來越少，甚至開始有人偷偷逃走時，心想再這樣下
    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便先找了一個地方，給眾人安身立命，接著便靠在紫陽山下打
    劫嵩陽派的貨物人員為生。不過念在舊日情誼，他們通常只搶東西，不傷人命。

    　　左元敏聽了，不禁喟然而歎，心想：「他們現在做的事，不就是當時南三絕曾
    經做過的？」十年風水輪流轉，柳輝烈為人高傲，這番打擊，只怕不容易接受。

    　　不久轉出樹林，越過一片草原後，接著又穿進另一處竹林當中。

    　　左元敏見狀說道：「你們也真勤快，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攔截嵩陽派的人。」

    　　范建德答道：「我們在紫陽山待這麼久了，什麼時候會有糧車會來？什麼時候
    會有牲畜會到？什麼時候有收田租的？又什麼時候有收貨銀的？大概的時間都抓得
    准。更何況到時候一有風吹草動，還有笛聲指引方向，那就更加方便了。」

    　　左元敏啞然失笑。

    　　言談間，左元敏隱隱見到在竹林深處有座莊院，不久，前方更有人探出頭來，
    問道：「來者何人？」

    　　范建德出聲道：「是我，范總管。」

    　　前方人頭鑽動，跑出五六個人來，七嘴八舌說道：「范總管今天收穫不少吧？」

    　　「范總管今天有什麼好東西？」

    　　「范總管看來氣色不錯，想來一定手到擒來吧？」一見到左元敏面生，紛紛閉
    嘴。

    　　范建德便指派工作，道：「小六，我還有客人，你幫忙把東西拿到偏廳去分一
    分。不會分的放在櫃子裡等我。」回頭與左元敏道：「左爺，請跟小的來。」

    　　人群中有人識得左元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當下范建德便帶他進入莊內，兩人穿過中堂時，忽聽得一個嬌美女聲說道：「
    有什麼事嗎？范總管？」

    　　左元敏循著聲音轉頭過來，只見一個年輕姑娘挽起袖子，正在擦拭窗欞木柱。

    　　左元敏瞧著她時，她也正抬起頭來看著邊。兩人視線相會，那姑娘臉上的表情
    先是一愣，接著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道：「左公子，怎麼會是你？」

    　　左元敏也是喜出望外，說道：「小茶姑娘，好久不見了。」

    　　原來那個年輕姑娘就是小茶。紫陽山門風雲變色的那一日，她既找不到張紫陽
    ，也找不到張瑤光，便獨自一人逃下山來。小茶姑娘的名字，在紫陽山城裡可是人
    盡皆知，見過她的人亦復不少，所以在山下碰到這一群人時，當中便有人認出她來
    ，並將她送去給柳新月，也還好因為如此，她才免去了被人洗劫之厄。

    　　小茶到了這裡之後，因為也沒有別的謀生能力，於是便跟在柳新月身邊，做在
    紫陽山上一般伺候人的工作。雖然柳新月對她也不錯，但她心中還是期盼有朝一日
    能夠再回到張瑤光的身邊，現在突然見到左元敏，心中大叫：「老天垂憐！」差一
    點激動落淚。

    　　小茶趕緊把手邊的東西放下，走到左元敏身邊，東張西望地道：「我們家小姐
    呢？她在哪兒？怎麼沒跟著進來？」

    　　范建德見兩人態度親密，便道：「請小茶姑娘招呼左爺，我先下去忙了。」退
    了開去。

    　　小茶全沒注意到范建德已經走了，兀自抓著左元敏問個不休。

    　　左元敏面有愧色，說道：「我本來是跟瑤光在……呃，瑤光姑娘在一起的，可
    是後來因為誤中奸人之計而失散了，我現也在想辦法找她。」

    　　小茶一臉都是失望的神色，喃喃說道：「失散了？怎麼會……」

    　　左元敏自責道：「都是我不好，不能保護她周全。」

    　　小茶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左公子，你要上哪兒去找小姐？我跟你
    一起去！」

    　　左元敏奇道：「你跟著我？」

    　　小茶點點頭，說道：「小茶不會給公子添麻煩的。小茶什麼都會做，一路上可
    以幫公子洗衣服、煮飯，還是捶背、捏腿，這些小茶都會。」

    　　左元敏見她一臉慎重，情意真切，不好直接回絕，卻又真的不方便帶著她，便
    道：「這……這些我都不需要……」

    　　小茶道：「不然公子需要什麼，小茶都能做，帶著小茶，不會添麻煩的。我只
    想趕緊看到小姐平安無事……」說著說著，眼眶淚珠打轉，泫然欲泣。

    　　左元敏一時心軟，遲疑道：「你讓我想一想。」

    　　小茶拭淚道：「不然這麼吧，我先帶你去見新月小姐，說不定她有主意。」

    　　左元敏道：「我來此的目的，正是想順道看看她。」

    　　小茶便將東西收拾了，帶著左元敏逕往柳新月的居處行去。

    　　這莊院雖然比不上柳輝烈在紫陽山城裡的房子豪華，但卻是大得多了，小茶帶
    著他彎彎折折地走了些地方，最後來到一處閣樓前，這才說道：「到了。」上前敲
    門，裡面應門的是一個小丫鬟，見是小茶，開門讓她進去。

    　　小茶問道：「小姐在嗎？」

    　　小丫鬟道：「在書房寫字。」

    　　小茶道：「去泡壺來給左公子。」

    　　小丫鬟應命而去。

    　　來到書房門外，小茶正想敲門，裡面已經有人說道：「是小茶嗎？我在裡面就
    聽到你的聲音了。進來吧！」正是柳新月的聲音。

    　　小茶將門一開，說道：「不只是我，我還帶了一個客人來，新月小姐瞧瞧是誰
    ？」

    　　柳新月一筆提起，正要落下，聽她這麼一說，當即將筆停在半空中。抬眼一瞧
    ，只見小茶身後走進一個熟悉的身影，同時開口說道：「新月姊，別來無恙？」

    　　柳新月眼睛一亮，喜道：「小左？我沒看錯吧？」站起身來。

    　　左元敏笑道：「就是區區在下。」

    　　柳新月驚奇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連忙將筆放下，走到案前，請他坐
    了。

    　　正要請小茶讓人泡茶，那小丫鬟動作倒快，已經在門外敲門，端了一壺茶水進
    來。

    　　小丫鬟走後，柳新月要小茶也坐。這才與左元敏說道：「我前些天才在想著，
    小左兄弟不知帶著我那瑤光妹子上哪兒去玩耍了？這般樂不思蜀，都不回來看看我
    ？是不是把我給忘了？沒想到嘴上才念著，就把你給念來了。」話鋒一轉，也與小
    茶一樣，問道：「瑤光妹子呢？她怎麼沒跟進來？在外面碰到我爹了嗎？」

    　　小茶聽到這裡，難過得要哭了出來。

    　　柳新月道：「怎麼了？」

    　　左元敏這才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大概說了一遍給柳新月聽。只略過在夏侯儀
    家裡發生的一些事情未提，甚至將自己混上紫陽山，與樊樂天怎麼作弄嵩陽派，還
    有後來遇到張紫陽的情況，都說了一遍。

    　　小茶與柳新月都不知道原來在會真殿的後山，還有這麼一個地方，但想張紫陽
    平安無事，倒也是放心了。只有張瑤光下落不明，比較令人擔心。

    　　左元敏道：「只要這把寒月刀還在我身上，瑤光的安全應該是無虞的。」話雖
    如此，卻總是一顆心懸在那裡，讓人坐立不安。

    　　左元敏續道：「追人的本事，我比不上紫陽山門的眾家兄弟們，所以我想請新
    月姊幫忙找幾個追蹤的好手，讓我追上王叔瓚。而這個小茶，她說她也想跟著我去
    ，可是我是覺得……」

    　　柳新月突然一掌拍在大腿上，說道：「好，就這麼辦，我跟著你去！」

    　　左元敏與小茶異口同聲道：「你去？」

    　　柳新月柳眉一昂，道：「怎麼？我為什麼不行？」

    　　左元敏為難道：「可是我這個……」

    　　小茶道：「柳長老他不會同意的！」

    　　柳新月笑道：「這一點你們放心，我爹他已經沒心情管我了，嘻嘻……」

    　　左元敏道：「王叔瓚他可不是普通的人物，武功既高，為人又狠辣，我怕萬一
    有個閃失……」

    　　柳新月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更應該趕緊去救瑤光妹子了，天曉得她在這
    樣一個心狠手辣之人的魔掌下，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

    　　小茶一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柳新月的推論一直也是左元敏所不敢想像的，這時也是感到心中一痛，全沒了
    主意。

    　　柳新月更道：「我是紫陽山門的人，武功也不算差之外，追蹤的功夫也學了不
    少，帶我去一舉數得。還有，既然小茶也要跟著你去，你們孤男寡女的我可不放心
    ，我非跟著去替瑤光盯哨不可。」

    　　小茶原本在哭著，聽到柳新月說到她身上來，忽地臉上一紅，啐道：「新月小
    姐，你……你胡說什麼啊……」言畢，忽又想起張瑤光的處境，放聲大哭起來。

    　　柳新月催促道：「你也別光顧著哭了，趕緊回房去整理整理。太重的東西不要
    帶，日常用品也挑些簡便的，還有，要是有些私房錢的話，通通帶在身上，別忘了
    換套衣服。事不宜遲，這越慢，姓王的姓官的，可就去得越遠了。」

    　　小茶趕緊收淚道：「我這就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柳新月道：「小左，你在這邊稍等一下，我去去就來。」不等左元敏回應，也
    是立刻推門走了。

    　　左元敏等於是被趕鴨子上架，雖然有千百個不願意，卻也無法拒絕。

    　　左等右等，小茶首先拎著包袱進來。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柳新月這才珊珊來遲
    ，搖身一變，卻是換了男裝出來。這柳新月並無兄弟，這裝扮又是年輕公子的打扮
    ，顯然她早有預備，左元敏的到來，只是給了她一個下定決心的借口罷了。

    　　既已準備妥當，便即出發。

    　　柳新月帶頭，領著兩人往後門而去，路上碰到兩個挑柴的工人，其中一人當頭
    就招呼道：「小姐好！」自顧挑柴走了。

    　　柳新月一愣，回頭與小茶問道：「怎麼？我的樣子很好認嗎？」

    　　小茶笑道：「新月小姐模樣生得俊俏，就算扮起男裝，這份嬌媚還是掩飾不了
    的。」

    　　柳新月喜道：「是嗎？」

    　　沒想到走到門外，又剛好碰見范建德。

    　　那范建德見柳新月與小茶兩人，手裡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忙問道：「小姐要
    出門嗎？」

    　　柳新月道：「沒錯。」

    　　范建德道：「老爺知道嗎？」

    　　柳新月不答，拉著小茶就往前走，左元敏走在後面還沒來得及說話，那范建德
    已經衝進院內，大聲叫喊：「老爺，老爺！」

    　　柳新月低聲罵道：「該死的奴才！」腳步加快。

    　　左元敏隨後兩步搶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柳新月道：「還不快走！」運起輕功，往前急奔。

    　　那小茶的功夫較弱，不一會兒腳步已逐漸不聽使喚，左元敏見狀，從另一邊搶
    上，拉住她另外一知手。

    　　小茶的雙腳頓時騰空而起，再也不用花費半點力氣。

    　　柳新月道：「小左，往右！」兩人同時向右奔出。

    　　又奔了許久，柳新月再度要左元敏向右彎，接著又朝右拐了一大圈。

    　　左元敏道：「這樣不是繞回去了嗎？」

    　　　柳新月解釋道：「我這是在混淆他們，讓他們覺得我們一路向北是誘餌，其
    實是要向南。嘿嘿，實際上，我們還真的是要向北走……」

    　　復行不久，這才續道：「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只著前面的一處林蔭空地，說
    道：「我們先歇會兒吧，哎喲，我累死了……小左，你怎麼都不累……」

    　　三人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

    　　左元敏道：「新月姊，你說柳長老已經沒心情管你了。這句話是騙我們的，是
    不是？」

    　　柳新月捶著自己的大腿，微笑道：「一半一半。說他沒心情是真的，說他不管
    我是假的。」

    　　小茶憂心道：「那糟了，范總管有看到我，柳長老要是知道我非旦沒阻止你，
    還跟著出來，回去一定會被他打斷腿的。」

    　　柳新月安慰道：「怕什麼？要是找不到瑤光，我們就不回去了。要是找到了，
    你就回去跟著自己的主子，還用得著怕我爹嗎？」

    　　小茶想想也是，破涕為笑。

    　　柳新月看了左元敏一眼，更道：「要怕也是小左該怕，范總管也看到他了。你
    瞧，我們原本在那莊子裡過得好好的，結果小左一來，我們兩個就離家出走了，我
    爹一定會認為這一切是小左搞得鬼，說不定還認為是他把我拐跑了，恨不得將他碎
    屍萬段呢！」

    　　左元敏明知絕無此事，也不禁一愣。

    　　小茶驚道：「真的？那可怎麼辦？」

    　　柳新月道：「不過我看小左功夫大進，我爹只怕不是他的對手。現在他又沒有
    紫陽山門當靠山，那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只希望小左能用八人大轎把我抬回去，明
    媒正娶，給足他面子也就是了。」

    　　左元敏明知柳新月是開他玩笑，卻也不禁感到尷尬。

    　　小茶看了他一眼，說道：「可是左公子他是……」

    　　柳新月大樂，一把摟住了小茶，說道：「哎喲，我的好妹子，我是開玩笑的啦
    ！瞧你認真的。」

    　　左元敏與小茶跟著尷尬地笑了笑。

    　　柳新月笑嘻嘻地道：「我已經有心上人了，不會跟瑤光妹子搶老公的！這一回
    我們趕緊救出瑤光妹子，之後，我再帶你們彎到朱仙鎮去，給秦公子一個驚喜。」

    　　左元敏聽他提到秦北辰，才忽然想到這件事情。一時猶豫著該不該把封飛煙的
    事情給她講聽，瞥眼但見她才提到秦公子三個字，臉上容光煥發，神采飛揚，頗有
    沾沾自喜的神氣，便把話吞了回去，心想：「還是讓她自己去發現真相吧！」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拉拉雜雜地說了一些話。

    　　柳新月這才起身，道：「看樣子他們是追不到我們了，我們走吧！」三人這才
    一路向北進發。

    　　那柳新月說她自己多會追蹤人，左元敏看來，也只是半調子。只不過好在兩人
    身上都帶足了盤纏，左元敏總是不用再挨餓了，或是傷腦筋要怎麼弄到下一餐，除
    此之外，就是多了人可以說話解悶，其餘要說有什麼幫助，也只是沒有弄得更糟而
    已。

    　　那白鹿原在陝西藍田縣西，西南倚終南山，有灞水行經原上。相傳周平王時有
    白鹿出現於此，故有此名。路途相當遙遠，是左元敏自出江湖以來，行程最遠的一
    趟旅程。

    　　路上小茶突然說道：「要是絕影在這兒就好了。」

    　　左元敏想起這位馬兒朋友，便問起它的情況。

    　　小茶答道：「當時走得匆忙，根本沒有想到它。就算想到了，它也絕對不會跟
    自己走。」

    　　左元敏說道：「這匹馬兒甚有靈性，要是知道它主人有難，說什麼也會下山的
    。」

    　　小茶點頭稱是。

    　　這一天三人過了桃林，到達潼關。問起當地土人往白鹿原的路徑，因為距離尚
    遠，十個倒有六七個不識。

    　　小茶一聽到目的地還有好一段路時，當場臉色發白。

    　　左元敏想她一直在紫陽山上當一個小丫頭，從來沒走過這麼長的路，也難怪她
    會臉色大變。不過她變臉色也只是這一瞬間的事情，之後從沒聽她再有任何抱怨，
    對於張瑤光的忠心，可見一斑。

    　　在當地土人的指引介紹下，晚上三人住進了華陰縣城裡最大的一家客店。

    　　第二天左元敏想獨自一人散散心，便起了個大早，天還濛濛亮時，就出了客店
    門口。那時秋意漸濃，早上天氣相當涼，回頭見到一個乞丐就蜷縮在店門旁的石階
    下，身上衣物破爛，感覺相當冷的樣子，於是便從懷裡拿出一錠碎銀，丟到乞丐腳
    邊的破碗裡頭。

    　　他這一路吃睡換新衣都是兩女幫他張羅的，自己一毛錢也沒花。饒是如此，這
    一錠碎銀已經是他身上僅有最大的錢財。此銀一去，他就只剩下幾枚銅錢了，所以
    這次施捨，算是相當大手筆。

    　　碎銀落在碗裡，發出清清脆脆的聲響。乞丐睜開眼睛向碗裡望了一眼，接著抬
    起頭來。

    　　左元敏看他的穿著，還有他滿頭的白髮，原本以為他的年紀相當老，結果這一
    看他的面容，感覺還好，差不多六十多歲上下，不過也是位老先生就是了。

    　　左元敏打量著他，原本以為能從他的眼中口裡，得到一個感激的眼神，一句道
    謝的話語，沒想到那老丐只瞧了左元敏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便又將低了下去。驀
    地腳邊手掌伸出，將碗裡的碎銀摸了進去，就此再也沒看左元敏一眼了。

    　　左元敏不能說大失所望，但這老丐的表現確實是不同一般，心中只想：「我還
    以為你不屑我的銀子，沒想到你還是要的。」聳聳肩膀，自我嘲解一番，逕往一邊
    走了。

    　　一大清早的華陰縣城，路上行人大都是一些做買賣營生的小販，一個婦女挑著
    兩竹簍子野菜在對街上，迎面向左元敏走來，想來是要挑到市集上去賣的。擔子底
    下跟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孩童，繞著母親的腳邊打轉，活蹦亂跳，嘻嘻哈哈。

    　　左元敏瞧著孩子活潑好動，一時也忘卻了所有的不愉快。

    　　便在此時，城東一陣馬蹄聲急急響來。左元敏心想：「這人在城裡，這麼這般
    騎馬？」

    　　那馬匹來得好快，左元敏仔細一聽，卻有兩匹，那孩童聽到馬蹄聲，笑著道：
    「馬兒，馬兒……」從母親的身邊探頭往聲音來處望去。

    　　那孩童的母親兀自挑著竹簍，開心地道：「寶兒乖，寶兒好厲害哦，寶兒已經
    知道什麼是馬了……」

    　　轉眼間，馬匹已經奔到附近了，左元敏反射性地避開大路，卻見那孩童忽然鑽
    出母親的身邊，三兩步走上大路，指著東邊說道：「寶兒看馬兒，寶兒要看馬兒…
    …」

    　　那母親肩上挑著扁擔，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手伸去拉，卻拉了個空，急著大
    叫：「寶兒別去！」哪管得了三七二十一，挑著扁擔就往大街上追。

    　　兩匹馬一前一後，速度像是發了狂般地在奔馳著，匆忙間哪裡拉得住？馬上乘
    客只有大叫：「讓開！快讓開！」卻見那母親只來得及丟下擔子，俯身緊緊地抱住
    了孩童，蜷縮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左元敏大喝一聲，鼓起全身內勁，衝向前去，同時兩掌平平
    推出，就托在那第一匹馬的肚子上。只聽得「碰」地一聲，幾百斤重的馬不由自主
    地側身斜斜飛去，剛好閃開跪坐在地上的那對母子，接著又是「碰」地一聲摔在地
    上。便在此時，第二匹馬也已經奔到。

    　　對於迎面奔來的馬匹，左元敏自忖可沒那個本事可以一掌打得它倒身飛出去，
    反手抓住背上的寒月刀刀柄，正想幹脆將這匹馬劈成兩半時，忽然身旁一根竹杖伸
    過來，穿在那婦人的腋下，竟將那對母子給黏了過去。

    　　這下子只剩下左元敏一人在馬蹄之下了，但如此一來，也就不必多傷馬兒一條
    命。急切之間，左元敏也無暇去查看，究竟是誰救了那對母子，連忙腳尖斜踏，扭
    腰側身，於千鈞一髮之際，閃到了馬腹的另一邊，馬蹄翻處，與他相距不過半尺。

    　　只聽得「嘩啦」一聲，兩個竹簍連同扁擔一根，飛出七八尺遠，簍中野菜散落
    一地。

    　　那第二匹馬兒衝出兩三丈外，這才嘶鳴前立起來，馬上乘客勒馬轉回，馬鞭指
    著倒在地上那第一匹馬的馬上乘客，哈哈笑道：「你連馬兒都摔倒了，這次還不算
    你輸嗎？哈哈哈……」

    　　那馬兒倒地，沒兩下子就自己站了起來，倒是那馬上乘客這下摔得不輕，哼哼
    唧唧好一會兒才一身狼狽地站起來，大罵道：「哪一個不要命的小鬼，跑到大路上
    來找死，他媽的，嚇壞了我的馬兒，還讓本少爺跌成這個樣子，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

    　　那左元敏雖說是為了救人，但他一掌把對方打得人仰馬翻，頗有些不好意思，
    正要上前道歉，卻聽他大罵「小鬼」，不由得也動了怒，上前一站，瞪著眼睛看著
    他，一副「要不然你想怎麼樣？」的樣子。這才發現對方是個公子哥兒，衣著打扮
    原本相當光鮮，這下子可全都毀了。

    　　只是左元敏沒想到，那公子哥兒手無縛雞之力，哪裡又想得到這世上居然有人
    可以雙掌一推，就將一匹奔馳中的馬匹推倒？他根本以為是那個小孩童突然跑到路
    中央，嚇到了他的愛馬，這才不慎摔倒。所以他口中的「小鬼」，乃是指孩童而言。

    　　左元敏很快的也發現了這個事實。因為順著那公子哥兒憤怒的眼光望去，便能
    見到他直盯著那對母子瞧。而左元敏這才發現，那對母子身邊站著一個老乞丐，正
    是剛剛他送了一錠碎銀那位，說巧不巧，他的手上除了捧了個破碗之外，腋下還夾
    了根綠竹棍兒。

    　　左元敏心想：「剛剛難道是他？」看了老丐一眼，那老丐也正看著他。

    　　那公子哥兒光是這般狠瞪那對母子，當然不能解他心頭之恨，於是便從地上找
    到馬鞭，氣呼呼地跑到那對母子面前，凶巴巴地道：「你們說，怎麼賠我的馬兒？
    」那婦人護著稚兒，剛剛才死裡逃生，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又見到孩子的爹這
    一陣子辛辛苦苦所種的野菜，被踢翻踩爛在地上，都還沒來得及傷心哭泣呢，又碰
    到事主上前理論，要求賠償，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顫聲道：「這位公……公子，
    你的馬……馬不是好好的……好好的嗎？」

    　　第二匹馬的馬上乘客也是位翩翩公子，一身白色錦衣，策馬趨近，笑道：「喂
    ，願賭服輸！快給銀子！」

    　　那摔馬的公子道：「等她賠我銀子，立刻就會給你！」

    　　馬上公子道：「不過是區區一百兩銀子，這麼不乾不脆！你瞧她的樣子，賠得
    了一百兩嗎？」

    　　那婦人一聽到「一百兩」，驚慌失措，大叫道：「公子，我的菜也都壞了，哪
    有錢給你？別說一百兩，一兩也沒有哇！」

    　　那摔馬公子氣得哇哇大叫，怒道：「我的馬被你們嚇壞了，這一摔腿也瘸了，
    馬不能跑，就不算是匹馬了。這匹馬我買三百兩銀子，今天算便宜你們母子倆了，
    就一百兩，拿一百兩，馬兒你們牽回去！」

    　　那孩童被她凶狠的聲音嚇住了，嚎啕大哭起來。

    　　婦女跟著難過哭泣，只是嚷道：「公子，不關我們的事，真的不關我們的事…
    …」

    　　左元敏站在對街，看著這所有發生的一切。原因是他知道那個老丐就站在那對
    母子旁邊，想他武功高強，剛剛也見義勇為，到此刻尚未出手，一定另有用意。

    　　左元敏於是冷眼旁觀，但此刻卻忽然見那老丐與他使眼色。

    　　左元敏不解，瞪大了眼睛又瞧了一眼。

    　　那老丐又使了一個眼色，這次還將頭偏了一偏。

    　　左元敏乾脆伸出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那老丐點了點頭。

    　　左元敏心想：「考我來著？」但見那摔馬公子在怒罵之餘，發覺根本豈不了作
    用，拿起馬鞭，就想要抽過去，左元敏趕緊飛步上前，伸手一抓，將鞭頭抓在手中。

    　　摔馬公子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年輕小子抓著他的鞭子，怒道：「小子，做什麼
    ？」用力一奪。

    　　左元敏笑了笑，鬆開手指，讓他把鞭子抽回去，說道：「公子何必生那麼大的
    氣？瞧這母子倆衣衫這麼破爛，如何賠得出一百兩銀子？公子就算打死他們，銀子
    也拿不回來呀。」

    　　摔馬公子瞪了他一眼，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打死他們，算抵一百兩銀子
    。」

    　　左元敏假裝驚訝，道：「打死人是要償命的。」

    　　摔馬公子不以為意地道：「哼，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做過知府，我叔公還是當今
    的翰林學士，你們這些市井小民殺了人當然要償命了。在這華陰縣裡，也不去打聽
    打聽，我公子白要風有風，要雨得雨，想要殺個人，不知有多少人等著把脖子伸出
    來。」

    　　左元敏道：「原來如此！」

    　　那婦人一廳他自稱公子白，臉色大變，全身顫抖，眼淚更是不住落下。

    　　左元敏瞥眼見到那婦人的反應，心中大概已經有個底了，於是說道：「這樣子
    欺負著女人孩子沒什麼意思，這樣吧，雖然我沒有什麼錢，不過看他們可憐，我來
    幫他們出好了。」

    　　公子白詫異道：「你要幫他們出這銀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當然，那婦人聽了，更是不敢置信，不過她的心裡，一定是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只聽得左元敏續道：「這也沒辦法，我也是良心不安。剛剛你那匹愛馬，是我
    一把推倒的，所以公子摔倒，我也有責任。」

    　　公子白雖然不信，但還是說道：「那好，銀子拿來。」說著伸手在他面前一攤。

    　　左元敏道：「我沒有。」

    　　公子白大怒道：「沒銀子你消遣老子來著？」

    　　左元敏道：「現在沒有，待會兒就有了。」

    　　公子白道：「什麼時候能有？要我等多久？」

    　　左元敏道：「這麼急？行，我馬上要來。」轉頭跟那馬上公子道：「這位公子
    ，三百兩銀子準備好了沒有？」

    　　馬上公子哈哈大笑，說道：「小子，你說什麼？跟我要三百兩？大白天的做什
    麼夢？」

    　　左元敏道：「剛剛你縱馬過來，差點壓到我了。我本來想要一刀劈了你的馬兒
    ，但後來我大發慈悲，不劈了，饒上你的愛馬一命。你的同伴說了，他的一匹馬作
    價三百兩，你的馬跑贏他的，價錢不該比三百兩低，而且你的馬現在還活蹦亂跳的
    ，因此我就沒必要算便宜給你了。快點快點，不過區區三百兩銀子，這麼不乾不脆
    ！」

    　　馬上公子剛才確實見到左元敏衝向馬來，馬蹄也差一點踩到了他。可是他說要
    一刀劈了自己的馬，卻無論如何不信，摸摸馬頸，大笑說道：「你說你要一刀劈了
    它？你有這個能耐嗎？」公子白在一旁聽了，也跟著大笑起來。

    　　左元敏道：「好。」身子一晃，白光一閃，那馬上公子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但覺頭頂上涼颼颼的，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伸手一摸，卻發覺原本頭頂
    上戴的金線蠶絲帽不翼而飛，就連頭髮都給削下一整片，觸手一摸，幾乎直接就摸
    到了頭皮。

    　　馬上公子大驚失色，卻還未感到害怕，開罵道：「臭小子，居然敢向我動手，
    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左元敏道：「我管你爹是誰，我只要再往下削個一寸兩寸，我保證你也忘你老
    子是誰！」

    　　馬上公子大怒，馬鞭一揮，叱喝道：「臭小子，你……」

    　　左元敏怒道：「還不覺悟嗎？」身子一晃，繞了著他跨下馬一圈回到原地，速
    度快得讓馬上公子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便覺得腳下一涼，這次換成了兩雙腳上的
    熟牛皮靴，鞋底整個給削了下來，露出兩個光溜溜的腳底板，連馬蹬都給削斷了。
    要是左元敏這兩刀再往上偏個一兩寸，他這雙腳就算廢了。

    　　那左元敏自從出道以來，從來沒有在人面前這般賣弄過，就只因為他知道眼前
    這位老丐不是普通人物，見他想試一試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居然就這般賣力
    起來了。還故意在兩個「被害者」面前裝得好整以暇，揮灑自若，玩世不恭的樣子
    ，都與他平常表現不同。

    　　而這下那位馬上公子終於知道要害怕了，只見他臉色大變，拿著馬鞭的手不住
    微微顫抖，過了半晌，才道：「大……大俠，饒……饒命……」

    　　左元敏將刀一揮，說道：「我不是大俠，別套交情。你相信我能夠一刀劈死你
    的這劈愛馬了嗎？」

    　　馬上公子顫聲道：「信……信了……我信了……」

    　　左元敏道：「等一會兒，我得找個證人。」回頭但見那公子白已經縮到一旁去
    了，便用刀指著他，道：「你過來！」

    　　公子白連忙道：「我信，我信。」就是不願意靠近他。

    　　左元敏道：「你信幹什麼？我要你替我做個證，免得你的朋友事後反悔。」

    　　公子白道：「我聽到了，我剛剛聽到了，他說他信，他說他信。」

    　　左元敏故作輕鬆，笑道：「很好，你的耳朵很靈。」轉回去跟馬上公子道：「
    現在有證人了，我就不怕你抵賴了……喂，你怎麼老是不下馬？這樣子很沒禮貌！」

    　　馬上公子道：「是，是……」其實他不是沒想到要下馬來，不過因為驚嚇過度
    ，一時雙腳無力，不聽使喚。但此刻再也顧不得那麼許多，掙扎著爬下馬來，只是
    雙腳有一點站不直。

    　　左元敏道：「既然你也承認我有能力一刀劈了你的馬，這麼說你也認為我手下
    留情羅？」

    　　馬上公子一臉驚恐，顫聲道：「是……是……」

    　　左元敏轉頭去看公子白，那公子白趕緊說道：「他說是。」

    　　左元敏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耳聾嗎？要你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嗎？」

    　　公子白哭笑不得，說道：「是……是……」一想不對，趕緊又改口道：「不是
    ，不是……」

    　　左元敏道：「到底是？還是不是？」

    　　公子白哭喪著臉，央求道：「大俠……不，大爺，求求你饒了我吧！」

    　　左元敏不去理他，只又跟那馬上公子道：「既然你也承認，是我手下留情，讓
    你本來的該死的馬，變成了活馬，所以你從我這裡白白賺了一匹馬，也就是三百兩
    銀子，是也不是？」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要是他回答「是」，那接下來欠的三百兩銀子可就順理
    成章了。可是看這情況，若不回答「是」，只怕會有生命危險，沒想到那馬上公子
    急中生智，忽道：「這畜生驚擾了大俠，罪該萬死。能讓大俠一刀解決了它，也算
    是它的造化。」原來當時一匹馬等於三頭牛，要是大宛寶馬，自然不只這個數，但
    一般的馬匹根本也要不了一百兩銀子。

    　　馬上公子此舉不但可以省些銀子，還可以徹底地給左元敏消氣，永絕後患。

    　　左元敏嚷道：「不行，不行，我大俠說要大發慈悲饒它，就要饒它，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更何況你這裡只有兩馬，說什麼也追不回來了。這三百兩銀子，你到
    底給是不給？」

    　　馬上公子這時哪有懷疑，趕緊說道：「給，給，我給，我給。」但又隨即苦著
    臉道：「我身上可沒這麼多銀子，能不能通融讓小的先欠一下，我回去拿銀子再過
    來？」

    　　左元敏道：「你們不是賭一百兩嗎？一百兩總有吧？先拿出來。」回頭與公子
    白道：「你不是欠人家一百兩嗎？先拿出來，好讓人家還債。他要是不還我錢，我
    哪有錢還給你？我生平最看不起欠錢不還的無賴，你是想陷我於不義嗎？」

    　　那公子白本來就要輸掉一百兩銀子，忽聽得左元敏還是會替那對母子還錢，一
    出一進，反而是今天最沒有損失的人，當下樂得從命。

    　　兩人從馬鞍邊各解下一個熟羊皮袋，教到左元敏手裡。

    　　左元敏拉開袋口，見裡面各有十錠十兩重的銀子，加起來正好有兩百兩銀子。
    於是便將袋子交給那婦人，說道：「大娘，這裡沒你的事了，帶著孩子先走吧。」

    　　那婦人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接。

    　　左元敏道：「孩子嚇著了，還是先走吧，這些銀子給他長大做個小生意。」

    　　婦人還是不敢。

    　　左元敏扳起臉來，喝道：「你再不拿，我看了生氣，可要大開殺戒了！」

    　　婦人一驚，這才趕緊揣著銀子，背著孩子，連道謝也不敢道謝，急急忙忙走了。

    　　公子白見狀，小聲問道：「那……我的銀子呢？」

    　　左元敏道：「別急，大爺我看起來像是會欠人家錢的人嗎？我還欠你一百兩不
    是？」

    　　公子白點頭。

    　　左元敏轉與馬上公子道：「你還欠我一百兩，是不是？」

    　　馬上公子遲疑一下，也點了點頭。

    　　左元敏不悅，道：「這麼簡單的算數，也要想這麼久。」

    　　馬上公子苦笑道：「是，是。」

    　　左元敏道：「我欠你一百兩，他欠我一百兩，所以就變成了他欠你一百兩，這
    樣子，我就誰也不欠，誰也不欠我了，是不是？」

    　　馬上公子道：「是。」心想：「這下子銀子可以省下來了。」

    　　摔馬公子也應道：「那是。」心中則想：「這一百兩可以拿回來了。」

    　　左元敏道：「既然都清楚了，兩位公子可以請了，不送啦。」

    　　那兩位公子巴不得有他這一句話，趕緊告辭。

    　　馬上公子沒了馬蹬，上不了馬，只得牽著馬慢慢走去，那摔馬公子則只是全身
    酸痛，還能上馬騎乘。

    　　左元敏見他上了馬鞍，阻止道：「喂喂，白公子，你的馬兒已經用一百兩賣給
    我了，怎麼？想偷馬？」公子白大驚，趕緊躍下馬來。

    　　左元敏道：「現在想還馬，已然遲了，就好像你偷東西一樣，就算事後把東西
    還回來，還是小偷。」

    　　公子白一時疏忽，又給左元敏抓住把柄，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解釋道：「可是
    我才坐一下子，而且還是在大俠面前……」

    　　左元敏扳著臉道：「那就更嚴重了，那就不叫偷，叫搶了。強盜比小偷更可惡
    ，說，想怎麼解決這件事？」拿著寒月刀，在他面前虛晃兩招。

    　　公子白也學聰明了，說道：「小的愚昧，大俠說怎麼解決比較好？」

    　　左元敏道：「嗯，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匹馬，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好，我還是
    把它賣回給你好了。」

    　　公子白一想到要多花一百兩甚至三百兩銀子，連忙說道：「不了，不了，這匹
    馬我不要了。」

    　　左元敏怒道：「不行，我這個人言出必行，重諾守信，人人才稱我一聲大俠，
    你出爾反爾，不是要叫我難看嗎？」

    　　公子白臉色大變，顫聲道：「不……不敢，小的……不敢……」

    　　那馬上公子發現事情又有變化，哪裡還敢回頭，當下悶聲不響地續往前進逕自
    走了。

    　　左元敏道：「你看，你言而無信，連朋友都不理你了。廢話少說，既然你知錯
    能改，還是要將愛馬買回去，我就大發慈悲，開一個合理的價格給你……」

    　　公子白這時忽然跪了下來，哀求道：「求求大俠高抬貴手，我爹要是知道我在
    一天之內又花了幾百兩銀子，這次一定會打斷我的腿的。」

    　　左元敏見他苦苦哀求，涕淚縱橫，一時心軟，說道：「我什麼時候要你幾百兩
    銀子？你身上還有多少？通通拿出來，要是敢留一個子兒，瞧我怎麼對付你。」

    　　公子白道：「是，是。」從身上摸出幾兩銀子，一貫銅錢，最後要解下脖子上
    的金鏈子時，左元敏一刀遞出，抵在他脖子下，說道：「這個不用了，你當我是搶
    劫啊？」

    　　公子白可分不出兩者有什麼差別，愣了一下，說道：「這……這樣就可以了嗎
    ？」

    　　左元敏道：「還不快滾。」

    　　公子白頓時感到如釋重負，把銀子銅錢往地上一放，拉著馬走出十幾步之後，
    這才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當時時候雖早，但因幾人爭吵打鬧的聲響相當大，左元敏打的顯然又是華陰縣
    裡的大人物，人人奔相走告，不久便圍了十幾二十個人，在一旁看熱鬧。

    　　這會兒當事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了，場中只剩下左元敏一人時，眾人似乎仍意
    猶未盡，還圍著捨不得走。彷彿要親眼瞧著這個膽大妄為的少年，下一步要做什麼。

    　　左元敏彎下身子，把地上的銀兩銅錢拾起，心想：「這下子可不用一路看那兩
    個女人的臉色了。」

    　　這才發現旁邊圍了一堆人，正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原本有些不好意思，
    但在老丐面前，卻不願意顯得自己年輕稚嫩，於是將臉一扳，狠狠地環視圍觀的人
    。眾人見了，一哄而散，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人群逐漸散去。左元敏走到老丐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拜道：「晚輩左元敏，
    見過前輩。」

    　　那老丐冷冷一笑，並不答話，只是稍稍使了個眼色，示意要他跟著來，逕自轉
    身走了。

    　　左元敏想知道老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就跟了上去。

    　　老丐慢條斯理地走到酒肆前，拿著左元敏給他的那錠碎銀，打了一壺就值一錠
    碎銀的烈酒。接著便背著葫蘆，拄著竹杖，往城外走去。

    　　兩人出城又走了大約三里路，在路旁的亭子坐了。

    　　老丐拿起葫蘆，拔開葫蘆蓋，湊在鼻子邊上嗅了一嗅，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
    容。

    　　左元敏心想：「原來是個酒鬼，一個乞丐酒鬼。」但見他聞著酒味一會兒，拿
    出他乞討吃飯的破碗出來，用他那滿是污垢的袖子仔細地擦了一擦，接著才從葫蘆
    裡倒出淡淡金黃色的酒來，滿滿地給斟上了一碗。

    　　老丐把酒碗給左元敏遞了過去，說道：「拿去！」

    　　這是左元敏聽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渾厚蒼勁，頗有威嚴。左元敏見那碗髒
    ，略有遲疑，但旋即釋懷，接過碗來，說道：「晚輩先乾為敬！」說罷，仰著脖子
    ，一口飲盡。

    　　那酒初入喉時，還不覺得如何，這一口喝到肚子裡，驀地一股辛辣的酒氣直往
    鼻子上衝，嗆得他眼淚差一點就要掉了出來。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因為在此同
    時，他的肚子也在這個時候，宛如有幾百把小刀在胃中戳刺，喉嚨也像著了火一樣
    熾熱。左元敏難過得想吐，連忙潛運內勁，竭盡所有的力量，懾定心神。

    　　那老丐見他滿臉通紅，一副頭昏腦脹的樣子，忽地哈哈大笑，說道：「這原不
    是小孩子的玩意，像你這般喝法，不醉才怪！」

    　　左元敏聽了，相當不服，深吸一口氣，將碗往前一端，說道：「再來！」

    　　老丐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最少有這個酒膽。」又替他斟上一碗，說道
    ：「這酒要慢慢品嚐，像你這般牛飲，簡直是暴殄天物。先說好了，剩下半壺的酒
    可都是我的了，沒你的份了。」說著用嘴就著葫蘆口兒，一口一口地喝。喝了一口
    就休息一口，邊喝邊搖頭，接著又點頭，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

    　　左元敏見老丐果然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倒不是有意譏諷他。於是這才一口一
    口慢慢喝起。不過他對於喝酒的心得，只在於喝完酒之後，那種微醺的感覺，讓人
    頗感新鮮，卻不覺得酒的本身竟有那麼迷人之處，值得這般邊喝邊讚歎詠懷。所以
    這酒他雖不再牛飲，基本上卻還是浪費了。

    　　不久兩人將酒個精光，半滴不剩。放下酒壺酒碗，兩人相視一笑。忽然間那老
    丐身子一動，夾在腋下的竹棒像條蛇般，突然跳了起來，直往左元敏的臉上點來。

    　　左元敏這一嚇酒全醒了，上半身一側，拉過背上的寒月刀一架，「噹」地一聲
    ，竹棒正好點在刀面上。

    　　老丐「嘿嘿」兩聲，手臂顫動，竹棒頭兒疾點，瞬間將左元敏整個上半身都罩
    住了。

    　　左元敏驚駭之餘，身子斜斜歪出，待到站直身子，寒月刀已然擎拿在手。他這
    一歪一閃，使得是指立破迷陣上的功夫，開天闢地以來，就他與張紫陽兩個人會，
    老丐不識，輕呼一聲，頗有讚歎之意。手臂連動，又是一陣疾點而至，左元敏大刀
    揮開，「叮叮噹噹」一串聲響，盡將來勢消解。

    　　老丐道：「再來是「纏」，小心了！」

    　　左元敏沒聽清楚，問道：「什麼？」但見竹棒已經斜斜兜來，左元敏只得將寒
    月刀斜引，迎了上去，那竹棒忽然一轉，搭在刀面上。

    　　這一搭可沒完沒了，左元敏不論如何揮劈剁砍，竹棒轉著圈圈，始終搭在他的
    正反刀面上，只覺得寒月刀在手中越來越重，越來越不聽使喚，幾次想要抽身，也
    抽不出來。

    　　這是左元敏自從與人交手以來，從來沒有遇過的怪現象，心中一急，使上了八
    成內勁。

    　　老丐微微一笑，說道：「小子刀法不行，內力還將就得過去。」

    　　左元敏心道：「是嗎？我就讓你看看我的厲害。」腳步向前滑移，忽地轉身，
    歪歪斜斜地倒了過去，老丐第二次看到這種怪異的身法，不知虛實，當下往後一步
    ，左元敏便趁著這個時候，借用腿力腰力帶動手臂，將寒月刀抽出竹棒的糾纏。

    　　那老丐向後的一步，等於是幫了左元敏一把。

    　　老丐一愣，笑道：「原來如此，聰明，聰明。再來是個「挑」字……」

    　　左元敏哪裡還等他發動攻擊，腳踏指立破迷陣法，繞著老丐轉了起來，同時「
    上步探札」、「虛步抱刀、「側劈抹喉」、「魁星獨立」……一連使將下去。

    　　那老丐雖知他的身法怪異，但總以為那不過是出其不意的奇招怪招，從未想過
    居然是一套嚴謹綿密的武功，在這狹窄的涼亭之內，也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老丐連擋幾下，漸感吃力，身子一矮，竄出亭外。

    　　左元敏跟著奔出，毫不放鬆，纏頭裹腦地就是一刀。

    　　老丐連消袋打，但竹棍連挑幾下，都落了個空，當下便落了下風。只見他棍法
    一變，不再像初時那般，把左元敏當成一個小孩子在餵他招那樣，每回只出一種棍
    法。霎時滿場都是刀光棍影，來往縱橫，勁力到處，霹靂連連。

    　　雙方以快打快，不久便拆上百來招。那左元敏自習得指立破迷陣法以來，只要
    臨敵使出，無不佔盡便宜，手上武功再不如人，也能靠腳步身法立了個不敗之地。
    可是眼前這老丐的棍法驚人，不論自己如何左移右挪，總是有一條棍影迎了上來，
    自己手上若不是拿著寒月刀，只怕早就輸了。

    　　他越打越驚，心道：「以我所曾見過的武林人士當中，似乎只有張真人，少林
    寺的幾個老和尚、大和尚有此能耐，此人是誰？依他的身手，足以傲視武林，為何
    卻打扮成一個乞丐的模樣？」

    　　他滿腹疑竇，雖不得稍解，但此時兩眼所及，便只是那竹棍的一點棍頭。腳下
    工夫，卻也沒絲毫耽擱，手上則是把僅會的幾種刀法，使了一遍又一遍。

    　　那老丐看了，嘖嘖稱奇，喃喃說道：「難怪，難怪……奇怪，奇怪……」不知
    想些什麼。

    　　忽然間，左元敏但覺手上一輕，寒月刀居然脫手而出。同時只聽得那老丐道：
    「啊，我忘了說，這是『黏』字訣……」

    　　左元敏想起那對母子被一根竹棍拉走的情況，心中想道：「沒錯，他有這一招
    ，我怎麼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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