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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12章 玉獅子】 
     
        桑苧翁滔滔不絕,講完了自己經歷的故事,沐天瀾、女羅剎兩人才恍然大悟。女羅
    剎早已粉面失色,珠淚滴滴而下。 
     
      跪在桑苧翁面前,抱著自己父親雙腿痛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訴說道:「父親,你不 
    孝女兒,做夢一般認賊作母過了二十幾年。天可憐,今天撥雲見日,才見我生身老父。 
    父親呀!你不孝女兒痛死悔死了!」 
     
      女羅剎急痛攻心,竟暈厥過去。樓下一般家將原是一個個把馬鞍當坐具,抱頭打盹 
    ,被樓上哭聲驚起,一齊抬頭愕視,摸不清怎麼回事。沐天瀾顧不了許多,急伸手抱住 
    女羅剎,輕聲急喊:「羅姊醒來,羅姊醒醒。」桑苧翁也是老淚紛披,長鬚亂顫,女羅 
    剎被沐天瀾在她胸口撫摩了一陣,悠悠哭醒。 
     
      一見自己偎在沐天瀾懷內,突又跳起身來,撲到桑苧翁身前,哭喊道:「父親,你 
    把我可憐的母親葬在何處?馬上領女兒去,可憐的女兒見不著我可憐的娘,也讓我拜一 
    拜娘的墳墓。」 
     
      桑苧翁說:「傻孩子,你且定一定心,你娘的墳墓自然要讓你去拜奠,使你娘在九 
    泉之下也可瞑目,但路途尚遠,不必急在一時。倒是你怎麼樣進了沐府,和沐賢契怎樣 
    面識?在你老父面前不要隱瞞一字,為父的自然替你們作主。」 
     
      桑苧翁這話一出口,兩人心裡勃騰一跳,面上立時澈耳通紅,同時心裡明白,兩人 
    舉動已落在老父眼內。尤其女羅剎急痛之際,萬料不到剛認識的生身老父會問到這上面 
    去,教自己如何回答?只羞得一個頭低在胸前直不起來。 
     
      這其間沐天瀾心口相商,明知圖窮匕現,當前局勢除去坦白直陳以外,已無別策; 
    也顧不得樓下眾目仰視,事實礙口,只好硬著頭皮,自己跪在桑苧翁面前,悄悄喊聲: 
    「岳父,小婿有罪,求岳父寬宥,才敢面陳。」哪知桑苧翁洞察若觀火,並不驚奇,而 
    且笑容可掬,一伸手拉起沐天瀾,低聲說:「你們都替我照舊坐著,免得樓下隨從他們 
    大驚小奇,你們只把經過的實情,實話實說好了。」 
     
      沐天瀾立起身時,偷眼一瞧這位老丈人眉開顏笑,毫無慍意,膽氣立壯!竟把自己 
    得到父親噩耗,如何路過淑山,偷聽苗匪說話,如何殺死普明勝,碰著戴人皮面具的黑 
    牡丹;如何女羅剎從中救護巧得父頭,如何同回廟兒山,即夕成為夫妻。次日如何同黑 
    牡丹交手,如何回沐府拜見哥嫂,先後經過,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桑苧翁聽他說完以後,微一思索,搖著頭歎了口氣說:「好險,好險!造化弄人, 
    真是不可思議,萬一黑牡丹不先下手,我這女兒做夢一般,便要變成大逆不道的罪人。 
    果真這樣,我也無法寬恕我自己的女兒了。雖然如是,我女兒從前寄身匪窟,所作所為 
    都帶賊氣,也是一個罪人。但是賢婿……你……我此刻竟承認你是我嬌婿了,如果被念 
    子曰、讀死書的村學究聽去,定必要罵我一聲『昏庸背禮』;一個熱孝在身,一個身擔 
    匪逆,一無媒妁之言,二無父母之命,這是野合,老糊塗竟口稱賢婿,也是亂命,都是 
    理教罪人,該死該死……「桑苧翁說到這兒,頓了一頓,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把胸前長 
    髯一拂,向兩人看了一眼,微微自語道:「珠聯璧合,無怪其然,什麼叫野合?太史公 
    說孔夫子還是野合的產品哩,老夫當年便是過來人。」他這麼喃喃自語,沐天瀾卻聽得 
    逼真,幾乎笑出聲來,肚內暗暗大讚,這位泰山真是聖之時者也,但願我老師滇南大俠 
    也這樣通權達變才好。 
     
      正在得意忘形,猛聽得桑苧翁一字一吐,很莊嚴的問道:「賢婿,你們一往情深, 
    一廂情願的當口,難道把外屋桌上供著的人頭,真個心裡忘得乾乾淨淨了麼?這一層在 
    情、理、禮、法各方面,老夫實在無法回護了。」這一問,無異當頭棒喝!而且一語破 
    的,直抉病源。 
     
      沐天瀾頓時燥汗如雨,恨不得面前有個洞鑽下身去,半晌開不了口。正在大僵特僵 
    之際,身旁女羅剎已發出銀鈴般聲音:「父親,你老人家不要責備他一個人,大半還是 
    女兒的不是。可憐你女兒寄身賊窩許多年,守身如玉,沒有辱沒了見不著的父母,自從 
    碰到了他,女兒象做夢一般醒了過來,以前種種悔恨欲死!恨不得馬上脫去賊皮得成正 
    果,只知道把這個身子,這條性命,馬上交付他,其餘的事也顧不得細推細想了。」 
     
      桑苧翁一聲長歎,喃喃自語道:「世上本來只有人欲,不閒禮防,一決即潰。此中 
    消長之機,很是微妙哩。」他沉默了一忽兒,向沐天瀾道:「賢婿,你不要怪我對於自 
    己女兒並不責備。賢婿,要知道我已沒法責備她。讓她溷跡在賊窩許多年,沒有機會受 
    良善家庭的教育,非但對不起你死去的岳母,也對不起我女兒,教我還說什麼?現在過 
    去的不必再提了,你們已成夫婦,以後不必再藏頭縮尾。你想我一見便知出八九,你們 
    哥嫂和別人定已肚內雪亮,何必自己瞞自己呢?好在賢婿的師尊滇南大俠生平玩世不恭 
    ,比老夫還要通達,老夫和他見面時代為說明便了。」桑苧翁這樣一開解,沐天瀾女羅 
    剎總算過了難關,雙雙跪在桑苧翁面前,重新正式叩見了一次。 
     
      其實桑苧翁心裡樂得不得了,面前非但得了丰姿絕世的嬌女,同時得了英挺秀偉的 
    東床,平生心願霎時俱了,其樂可知。等她們拜見起來,把自己背上猶龍、飛龍雌雄雙 
    劍解下來,遞在女羅剎手內,笑著說:「我從此用不著兵刃,背著這兩柄劍雲遊各處, 
    原為的尋到你後交付與你。你背上雙劍,雖非凡品,定不及這雙劍的珍貴,其中一口猶 
    龍劍是你母親遺物,你背在身上如同見著你母親。」說罷,又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交 
    與沐天瀾說:「這是我親筆著述的風雷劍訣,你們兩人可以共同研究,將來我有暇時再 
    親身指點傳授。」 
     
      兩人拜領了書劍,窗外天光已現魚肚白色,不知不覺度過了一宵。 
     
      沐天瀾、女羅剎求桑苧翁同赴金駝寨。桑苧翁說:「我已立志,兩樁心願一了,不 
    再預問世事。不過你們口上所說挾制獨角龍王的羅剎夫人,事頗奇特,我雖然推測了八 
    九,但也不敢十分確定,我想去實地探明一下,證明我推想的對不對。探明以後,定必 
    到金駝寨通知你們,算是老夫幫你們一次忙,但絕不伸手管你們後一輩的事,這要預先 
    聲明的。當真,女兒,你從此不能自稱女羅剎的匪號了。」 
     
      女羅剎說:「聽父親說過,女兒小時原名幽蘭,從此改用這兩字了。但是父親真姓 
    真名還沒有向女兒說明,父親,你真姓桑麼?女兒從此稱桑幽蘭好了。」 
     
      桑苧翁搖頭道:「這是我道號,你父親的原姓名,連我自己都不願提起。你母親姓 
    羅,你丈夫姓沐,你願意用哪一個姓,隨你自己意思好了。」女羅剎看了沐天瀾一眼, 
    向他笑著說:「天下真有這樣湊巧的事!到你家裡去,被你剪頭去尾,胡替我起個姓, 
    稱我羅小姐,現在我用母親的姓,真個是羅小姐了。」 
     
      沐天瀾悄悄說:「不,你是沐門羅氏。」桑苧翁面對這一對鶼鰈鴛鴦,回想自己二 
    十年以前的舊夢,不禁黯然出神。 
     
      天光大亮,東方高巖上曉霧散淨,吐出一輪紅日,桑苧翁獨自先走,約定兩三天在 
    金駝寨會面。桑苧翁走後,沐天瀾、羅幽蘭(從此女羅剎改稱羅幽蘭)便率領家將們離 
    開破廟向滇南趕路。當天起更時分到了金駝寨,在映紅夫人盛筵招待之間,講起半路碰 
    著一位老前輩事情,便把破廟內一夜深情,刪繁摘要的略述所以。 
     
      映紅夫人聽明白了其中經過,心裡暗暗稱奇,不免朝羅幽蘭多看了兩眼。可笑羅幽 
    蘭正嫌沐天瀾心直口快,雖然刪繁扼要,仍不免透露了幾分難言之隱,一雙剪水雙瞳, 
    正變作百步穿楊的羽箭,直往沐天瀾。他中了這支冷箭,心裡一陣哆嗦,頓時啞口無言 
    ,可是這一番情景,卻被同席的映紅夫人、旋姑等看在眼裡了。 
     
      映紅夫人慌替沐天瀾解圍,向羅幽蘭說:「恭喜姑娘!難得父母重逢,姑娘已經有 
    一身了不得的本領,又得到世外高人的慈父,這樣福分真是常人得不到的。為了我們的 
    事,又蒙老前輩親身前往,連我們都沾姑娘的光,我這裡先向姑娘道謝了。」說罷,便 
    起身向羅幽蘭深深致謝。 
     
      龍璇姑也離座替羅幽蘭斟酒,大家一陣謙遜,話題轉到獨角龍王深谷遇險的事情上 
    去,說說談談賓主盡歡,席散時已到了魚更三躍時分。飯後,映紅夫人兄弟婆兮寨土司 
    祿洪,陪著沐天瀾到後寨相近偏院內看望金翅鵬的傷勢。 
     
      這時金翅鵬雖經本地外科醫生敷藥救治,依然昏昏沉沉,神智未復,無從慰問,只 
    好退出,仍然回到內寨正院。滇南苗寨房屋,大小不一,大概倚山築巖,樹木為柵。像 
    龍家金駝寨土司府卻是半苗半漢的建築,體制較崇,佔地頗廣,圍牆凌厚,望樓四角, 
    前寨後寨,屋宇深沉,而且警衛森嚴頗為威武,無異一座小城池。 
     
      映紅夫人對於沐二公子沐天瀾視同恩主,特地把後寨居中正屋的幾間樓房,鋪設得 
    錦繡輝煌,而且體貼得無微不至;特地指定中樓兩間有門相通的房屋,作為沐天瀾、羅 
    幽蘭分居憩息之所。自己和女兒璇姑、兒子龍飛豹子退居到偏樓。 
     
      又把沐天瀾帶來的二十名家將安置在樓下側屋內,以便兩人隨時差遣,又下令寨內 
    ,選就勇干精細的頭目,率領幹練苗卒全身武裝,前寨後寨分班巡邏,晝夜不絕。 
     
      次晨,沐天瀾從羅幽蘭房內回到自己臥室,猛見臨窗書案上,擱著一件晶瑩奪目, 
    光彩非常的東西,東西底下,鎮著幾張褪紅薛濤箋,箋上寫著一筆類似瘦金體而又雜亂 
    章草的書法,飛舞娟逸,波磔通神。沐天瀾吃了一驚,先不看箋上鎮物,慌拿起幾張薛 
    濤箋,仔細一瞧,上面寫著:「妾閱人多矣,世間不乏美男子,然秀於外者未必慧於中 
    ,大抵氣濁神昏稟賦脆弱之流。造物吝嗇,全材難得如此。 
     
      近年伏處滇南,時於黑牡丹、飛天狐輩口中,道及沐二公子盛名,此輩多皮相,耳 
    食而已。及得諜報,趨從南來,預伏道左,得睹光采,始驚毓秀鍾靈,近在咫尺,果一 
    秀外慧中,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 
     
      復奇造化小兒,故施妙腕,於千萬人中,獨使草莽之物,拔幟先登,且復聯轡並駕 
    ,使滇南苗疆兒女啟踵延頸看煞衛玠,妒煞夷光。然而金屋阿嬌,已成禍水,紅顏薄命 
    ,預伏殺機,蓋阿迷猓族,敵愾同仇,誓欲焚香搗鹿,死君床頭人而洩憤,禍不旋踵, 
    行且危及公子矣。妾不速而來,思欲晉接梁孟。 
     
      不意錦帳半垂,鴛夢方酣,未驚好夢,聊書數行。辟邪劍書乞賜玩,留質身佩玉獅 
    子一具,其人如玉,其勇如獅,敬以玉獅子雅號奉贈何如?日落邀君於異龍湖畔。龍家 
    細事,得公子一言事立解。公子信,毋勞延佇,倘伉儷偕臨,使草野蒲柳,得親灸絕代 
    佳人,尤所企幸。羅剎夫人寫於龍窟之夕。「沐天瀾把幾張信箋,反覆看了好幾遍,面 
    上紅一陣,白一陣,驚奇、欽佩、慚愧、憂慮種種情緒,同時在他心上翻騰,弄得他如 
    癡如呆。 
     
      半晌,他回過頭去,一看自己錦榻上掛著的辟邪劍,連鞘帶劍果然失蹤,慌拿起鎮 
    紙的玉獅子仔細鑒賞,通體晶瑩透澈,色逾羊脂,雕琢精緻,細於毫髮。尤奇通體雪白 
    無瑕,惟獨一對玉獅眼,赤如火齊,光芒遠射,確是稀世之寶。卻猜不透羅剎夫人肯用 
    這樣寶物留下作押,把自己辟邪劍拿去,是何用意?箋內語氣,似乎暫時拿取鑒賞一下 
    ,並非玉獅換劍,舉動一發難以捉摸,最怪筆法秀逸,才情淵雅,而且風流放誕,情見 
    乎詞。天下竟有這樣多才的女子,又是這樣的奇特人物。猛想起她在這間屋內,從容自 
    若的寫下這許多字,我們睡在隔室竟像死的一般,全未覺察,內外又通宵巡邏不斷,竟 
    被她來去自如,這種飛行絕跡的功夫,也實在太可怕了。 
     
      沐天瀾立在窗口書案前,拿著這幾張薛濤箋,逐字逐句,來回琢磨,全付精神都貫 
    注在這上面,不料驀地裡從身後伸過一隻雪白手來,迅的把手上幾張信箋奪去。沐天瀾 
    慌一回身,才知羅幽蘭悄悄從臥室出來,掩在身後,面上嬌慵未褪,秀髮拂肩,羅襟半 
    掩,酥胸微露,一陣陣香澤似箭一般撲上身來。沐天瀾癡癡的鑒賞秀色,新上雅號的玉 
    獅子,幾乎變成向火的雪獅子了。 
     
      羅幽蘭嗤的一笑,嬌嗔道:「你又發的什麼癡,一早起來立在窗前看這幾張撈什子 
    ,嘴上自言自語的,不知叨念什麼。 
     
      我立在你背後半天有時,你通沒覺察,這幾張撈什子,誰寫的?引得你這樣發癡。 
    「羅幽蘭嘴上說著話,一對妙目早已貫注在幾張字箋上。 
     
      無奈羅幽蘭從小生長盜窟,識字無多,像箋上寫的一筆行草和這樣文字,苦於無法 
    通釋。不過她是聰明極頂的人,箋上的「美男子、佳公子」和具名的「羅剎夫人」等字 
    跡,雖然半行半草,也可以意會而得。尤其一看到羅剎夫人的具名,立時妙目大張,口 
    上「噫」了一聲,急問道:「瀾弟,這是什麼一回事?這幾張字怎樣來的,說的怎樣話 
    ?瀾弟,你快說與我聽。」 
     
      沐天瀾當然唯命是從,羅幽蘭靜靜的聽他解釋完畢,回頭向榻上掛劍的地方瞧了一 
    眼,一伸手從沐天瀾手上把玉獅子搶了過去,看也不看塞在懷裡,急急跑回自己臥室。 
    一忽兒走了出來,頭上發已攏好,身上也結束整齊,立時向兩間屋內前後窗戶仔細勘查 
    了一遍,然後推開一扇後窗,一聳身,躍出窗外翻上屋去。沉了一盞茶時,從前窗跳進 
    室內,向沐天瀾說:「這人一身輕功,與眾不同,確在我輩之上。怪不得來去自如,我 
    們茫然無知了。」 
     
      沐天瀾道:「岳父去探她行蹤,還沒有到來,萬不料她已到此,反而把我們情形, 
    被她悄悄的摸去;而且今天約著我們在異龍湖畔會面,是善意是惡意,一時真還捉摸不 
    定。雖然她箋上說得冠冕,說是龍家的事,小事一段,一言可決。 
     
      我推想其中定有文章,我們一毫大意不得。「羅幽蘭看了他一眼,柳眉微蹙,沉思 
    了半晌,才開口道:「這幾張字箋,經你兩次解釋,我才大體明白了。她箋上的話並沒 
    有假話,也沒有什麼用意。她定是個目空一切,本領才智樣樣過人的奇女子,而且是個 
    放誕不羈、性情怪癖的女魔王,我先說在這兒,將來你可證明我推測準確的。她夤夜到 
    此,換去辟邪劍和約你會面,不言而喻是衝你來的。誰教你是秀外慧中、唯一無二的美 
    男子呢……。」 
     
      沐天瀾被她說得不好意思,搖著手說:「休得取笑,我們商量正經的。」 
     
      羅幽蘭歎了口氣說:「瀾弟,你本是一位深居簡出的貴公子,雖然在哀牢山中住了 
    幾年,可是滇南大俠庇護之下,一心精研武技,江湖上一切奇奇怪怪的事,也無非由師 
    尊耳提面命,聽了一點皮毛。現在可不一樣,業已親身歷險江湖,又來到世仇潛伏的滇 
    南,如說黑牡丹、飛天狐這般人,無論用怎樣毒計對待我們,我深知她們根底,毫不可 
    怕。 
     
      我所憂慮的,便在那美男子三個字上,偏偏冷門裡爆出一個羅剎夫人來。看情形黑 
    牡丹、飛天狐和當年九子鬼母部下,大概已與羅剎夫人暗有結合;只要一個處理不當, 
    定又發生牽纏不清節外生枝的禍事。不是我膽小怕事,如果沒有龍家的事,我實不願你 
    去和羅剎夫人會面,我現在只盼我父親快來,求他老人家替我們作主了。「兩人悄悄商 
    量了一陣,決定把羅剎夫人暗進後寨的事,向眾人絕口不提。異龍湖畔約會的事,辟邪 
    劍既被她取走,難以裝龍作啞,決計到了日落時分兩人一同前去,見機行事。 
     
      商量停當,喚進隨從,伺候梳洗已畢,便下樓和映紅夫人等歡聚。表面上照常討論 
    挽救獨角龍王的事,暗地裡只盼桑苧翁早早到來。 
     
      午後,夕陽西下,沐天瀾、羅幽蘭推說要到跳月出事的地方,異龍湖畔遊覽一番。 
    映紅夫人和他兄弟祿洪便要陪同前往,沐天瀾極力推辭,只要一名頭目領路,卻暗地吩 
    咐自己帶來二十名家將配好馬匹,每名帶著一柄腰刀、一張匣弩,遠遠跟在身後,以防 
    不測。 
     
      羅幽蘭把羅剎夫人留下的玉獅子拿出來教沐天瀾藏在身邊,見著羅剎夫人時送還她 
    ,以便把辟邪劍換回來。兩人打算停當,便和領路頭目三人三匹馬出了土司府向異龍湖 
    走來。 
     
      土司府距離異龍湖原沒多遠,片時到了地頭。 
     
      沐天瀾、羅幽蘭一看異龍湖風靜波平,山峽倒映;兩岸嵐光樹影,蔥鬱靜穆,別具 
    勝景。細問領路頭目時,他口講指劃,指點著對岸東至北一片大森林後面,巉巉巖影, 
    壁立百仞的便是插槍巖。由西至南,環繞一條峻險高嶺,如屏如障,橫亙天空,便是象 
    鼻沖。象鼻衝下湖面較窄,有一座竹橋平鋪水面,可以通行兩岸,龍家土司率領人馬出 
    獵遇險,便從這座竹橋過湖,再翻過象鼻沖高嶺,向阿迷邊境雲龍山一條路上走的。 
     
      沐天瀾、羅幽蘭立在湖邊依著頭目指點的方向,靜靜打量了半晌,對岸寂無人影, 
    大約羅剎夫人還沒有來。回頭向來路上一瞧,自己二十名家將,背弩插箭,騎著馬緩緩 
    地向樹林裡轉了出來。這隊家將後面矛光隱隱,似乎有一隊苗兵隱身林內,雙龍出水式 
    ,分向左右兩面散開。 
     
      沐天瀾立時明白,這隊苗兵定是奉了映紅夫人之命,來保護自己的。羅幽蘭也看出 
    來了,悄悄向沐天瀾耳邊說:「我們雖然不能不防著一點,但也不能被羅剎夫人輕視我 
    們,讓人家笑我們沒有膽識,輕舉妄動。」 
     
      沐天瀾想了個主意,招呼叫那頭目過來,對他說:「我們隨便出來遊玩一下,這兒 
    是貴寨轄境,大約不致有什麼風險,再說我們帶著防身兵刃,也不怕有人行刺。你去吩 
    咐他們,和我們家將一齊隱在樹林裡,不必出來。你自己也不必跟著我們,我們過橋去 
    隨便看一下,便回去了。」那名頭目不敢違拗,撤身進林依言知會去了。 
     
      沐天瀾阻止了那隊苗卒和領路頭目,便和羅幽蘭緩緩向那座竹橋走來,過橋一片森 
    林,穿林一條黃泥路直通到象鼻沖的嶺腳。兩人信步向這條路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了嶺 
    腳,抬頭一看此處嶺巔並不十分高,嶺上松風霍霍頗為清幽,嶺腳也有一條山道,曲曲 
    的通到嶺上。 
     
      兩人一想既然到此,不妨走上嶺去,瞧一瞧嶺那面是何景象。據說通到羅剎夫人隱 
    跡的荒谷,便須過嶺去,也許她從嶺那邊過來。她是否一人赴約或者帶著羽黨同來,先 
    在嶺上等候,一望而知,也可預作打算。這樣一計算,兩人便加緊腳步向嶺上走。 
     
      到了嶺腰,回頭一看,自己帶來的家將,把馬留在林內三三五五已踅過橋來,兩岸 
    橋頭上,也有幾個背標槍跨苗刀的寨卒守望著了。羅幽蘭道:「只要不到跟前來,隨他 
    們去罷。」兩人仍然向嶺上走去,走到離嶺巔沒有多遠時,驀地聽到嶺上不遠處所,突 
    然起了一種宛轉輕飆的歌聲。 
     
      這種歌聲,一聽是撮口作聲而出,卻不是信口長嘯,居然抑揚頓挫,自成宮商,比 
    發自絲竹還要悅耳賞心,有時曼聲低度,餘韻搖曳,聽之迴腸蕩氣,神魂飛越。兩人凝 
    神細聽,不忍舉步,不料一曲度罷,截然中止,兩人急欲探明是誰,飛步上嶺。 
     
      沐天瀾、羅幽蘭兩人到了嶺上,一瞧當面層層一片松林,西面斜陽穿入林內,滿地 
    儘是樹影子,哪有半個人影?兩人走進林去,這片松林足有一箭路長,不知歌聲從何而 
    來?正想得奇怪,忽聽得歌聲又起,這一次卻聽不出是撮口作聲,輕圓嬌脆,發自喉舌 
    ;而且字正腔圓,動人心魄,明明是個女郎珠喉,可是歌聲搖曳高空好像從雲端裡唱出 
    來一般。 
     
      兩人側耳細聽,只聽她唱道:「沒來由,撞著你。 
     
      害得我——魂惹夢牽,想入非非。 
     
      往常心似鐵——今番著了迷。 
     
      從今後——萬縷情絲何處系,從哪兒說起? 
     
      恨起來——咒得你魂兒片片飛。 
     
      咳——你——你——你!「兩人一先一後向歌聲發處尋去,竄出這片松林,露出十 
    幾丈開闊的一片黃土坪。 
     
      坪上矗立著一株十餘丈高的參天古柏,樹身兩人抱不過來,乾枝郁茂,形狀奇古, 
    獨有一支椏干飛龍般倒垂下來,貼地而游。數丈以上,夭矯盤屈的枝條,龍蟠鳳翥,飛 
    舞高空,黛色如雲,垂蔭全坪,一股清香,沁脾醒腦。這種千年古柏,很是少見。 
     
      兩人不免仰頭觀看,猛聽得最高層柏樹巔上,銀鈴般一陣嬌笑,似乎向下面嬌喊一 
    聲:「兩位才來。」嬌音未絕,從葉帽子飛起一條俏影;兩臂分張,頭下腳上,燕子一 
    般從十幾丈以上的高空飛瀉而下。 
     
      飛下的地方,正是貼地橫行的枝梢上,離枝梢還有七八尺光景,看她並不翻胸拳腿 
    ,只身形微微一縮,看不出用什麼身法,業已變為頭上腳下,身形一落,僅在葉帽子上 
    輕輕一沾,刷的又騰身而起,人已飄飄的立在沐天瀾面前了。 
     
      定睛瞧時,只見她穿著一身苗婦裝束,自己的辟邪劍斜在身後,繡花的包頭布帕, 
    繡邊的藍布衣褲;下面天足六寸,淨襪布鞋,一身普通的苗裝穿在她身上,便覺得異常 
    的燙貼,異常的甜俏。頭帕下面,一副容采照人的略長鵝蛋臉,蛾眉淡掃,脂粉不施, 
    五官位置活似龍家璇姑。不過她鳳眼含威,斜眉帶煞,櫻唇菱角,瑤鼻通梁,便覺得宜 
    嗔宜喜之中隱含肅殺之氣,和龍璇姑春風俏面,猶帶稚氣,便不同了。 
     
      這時苗裝女子覺得沐天瀾一對俊目,一瞬不瞬的打量她,不禁眼波流轉,嘴角微翹 
    不由的對他嫣然一笑,露出編貝似的一口細牙。這一笑不要緊,沐天瀾頓時心頭怦怦亂 
    跳,而且吃了一驚。 
     
      原來他知道她定是羅剎夫人了,不免仔細打量,起初覺得丰韻雖好,微嫌英氣逼人 
    ,怎及我羅幽蘭艷麗如花。不料對面的羅剎夫人朝他嫣然一笑,這一笑,好像她面上平 
    添出無窮媚態,而且其媚入骨,難以形容。平時羅幽蘭未嘗不笑,笑亦未嘗不媚,此刻 
    和羅剎夫人笑容一比,便覺幽蘭笑時姣而非媚,羅剎夫人才夠得上古人說的「一笑百媚 
    生,六宮無顏色」了。 
     
      他這樣心裡暗暗翻騰,無非在俄頃之間,可是羅剎夫人秋波如電,早把初出茅廬的 
    美男子,從頭到腳,從外到內,鑒賞得一覽無遺。她心裡似乎起了微波,面上不斷的露 
    出笑容,耳朵上垂了一對龍搶珠的環上,隨著身子宕樣,也彷彿充滿了笑意。 
     
      沐天瀾領略她笑的姿態似乎種種不同,從笑裡表現的媚態也刻刻變樣,真有「橫看 
    成嶺側成峰」之妙,未免暗暗驚奇!才知女人的笑,竟有這樣大的變化和奧妙。也許一 
    個醜女子,只要笑得神秘,笑得到家,也許可以變醜為俊。雖然世上有不少女子,笑起 
    來比哭還難看,那只有怨天公不做美,無法改造了。這當口,兩人和羅剎夫人對了面。 
     
      沐天瀾看她朝自己笑得這樣神秘,聯帶想起了昨夜留下風流放誕的文字,和「美男 
    子」「玉獅子」的雅號,以及剛才聽到的迴腸蕩氣的歌聲,未免神態有異。猛地警覺身 
    邊羅幽蘭默不出聲,耽耽監視,慌不及收攝心神,先開口道:「昨夜尊駕光臨,有失迎 
    迓。此刻同內子羅幽蘭遵約前來,未知有何賜教?」 
     
      羅剎夫人含笑點頭,伸手把背上辟邪劍褪下,雙手送了過來,笑著說:「尊劍尚非 
    凡品,卻也不是神品,昨夜順手牽羊不告而取,無非借劍引人罷了。倒是我留下的玉獅 
    子,是個人世罕見之物。但是兩位不要多疑,這不是鼓兒詞上,才子佳人們互換表記的 
    行為,兩位如故定從這面上著想,那是大錯特錯,而且是笑話了。」說罷,笑得風擺荷 
    葉一般,一面笑一面把劍遞了過來說:「現在原物奉璧。」 
     
      沐天瀾接過了辟邪劍,沒做理會處。身旁羅幽蘭兩隻眼盯住了羅剎夫人,看她笑得 
    這樣風騷,心裡有氣,向沐天瀾瞪了一眼,發話道:「人家東西,還不掏出來還人家? 
    」沐天瀾慌不及把劍繫在身上,伸手向懷裡去掏玉獅子,還沒有掏出來,羅剎夫人突然 
    笑容盡斂,面色一沉,倏地往後一退,鳳目似電向兩人一掃,盯在沐天瀾面上,朗聲說 
    :「玉獅子是你們家裡的東西,理應物歸原主,二公子難道不認識自己寶物麼?」 
     
      此話一出,羅幽蘭初進沐府,當然不知沐家的東西,可是沐天瀾也莫名其妙,暗想 
    這玉獅子自己沒有見過,就算是自己家中寶物,何以會落在她手上呢?羅剎夫人又開口 
    了:「看情形二公子沒見過此物,話不說不明。前幾天阿迷黑牡丹拿著這件東西孝敬我 
    ,問她何處得來?她說夜進沐府割取人頭時,從你尊大人項上取下來的。她既然一番誠 
    意送來,我只好勉強笑納。其實我不像九子鬼母,喜歡收集珍寶。事情湊巧,昨夜進了 
    你們洞房,恰好此物佩在身邊,順手留下鎮紙借此物歸原主,也免得我身上沾著不願意 
    沾的血腥氣味。經我這樣說明,你就不必往外掏那勞什子了。」 
     
      兩人聽了,都吃了一驚!想不到這件東西還是自己父親貼身的佩物,大約自己哥哥 
    沐天波也沒有留意,所以沒有提起過。沐天瀾碰到這位神秘的羅剎夫人,一舉一動都出 
    人意料之外,竟分不清是敵是友,應對之間未免有點不大自然。 
     
      但是人家一番好意,把父親遺物送還,不由得拱手稱謝,稱謝以後,又覺無話可說 
    了。 
     
      這當口,羅幽蘭忍不住了,衝著羅剎夫人侃侃的說:「我們從昆明到此,誰也知道 
    是為了金駝寨龍土司的事。事情湊巧,我們到此頭一晚便蒙你親身光降,又約我們到此 
    聚會,我們能夠會著你這樣女中豪傑,我們可算得不虛此行了。好在我們素昧平生,談 
    不到恩仇兩字,我們既然有緣相逢,尊駕本身對於金駝寨也沒有什麼過節,人生何處不 
    相逢,得了便了。我們求你放寬一步,彼此交個朋友,把龍土司的事就此作個了斷好嗎 
    ?」 
     
      照說羅幽蘭這番話說得非常得體,非常委婉,哪知道羅剎夫人聽了這番話,朝羅幽 
    蘭看了一眼,面上微微一笑。說也奇怪,羅剎夫人面上的媚容,雖然同是一笑,卻有許 
    多變化,朝沐天瀾笑時,笑一次,增添一次的媚態,而且笑時,兩邊嘴角總是往上微翹 
    時居多。 
     
      這一次對羅幽蘭笑時,便變了花樣,兩面嘴角不往上翹,卻往下撇,眉梢眼角反而 
    添了幾分煞氣,皮笑肉不笑的,笑得那麼冷峭。而且一笑即逝,面現秋霜,立時發出鈴 
    鐺般嗓音,劈面便說了一句:「你錯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們還有功夫管 
    龍家的事?不錯,我和龍家沒有過節,我也犯不著替黑牡丹、飛天狐冤冤相報,龍家的 
    事其中另有別情,請你們暫時悶一忽兒。昨晚我暗進龍家內寨,此刻約你們相會,和龍 
    家的事一點不相干。可以說一半為了你們,一半我想見識見識你們這一位——」她說到 
    這兒,眼珠滴溜溜一轉,轉到了沐天瀾面上,不由的弧犀微露,嘴角又慢慢向上微翹, 
    立時變成一種神秘的媚笑。 
     
      羅幽蘭對她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恨她面上陰睛不定,恨她笑得這樣神秘、這樣狐媚 
    !她這樣笑法,準可使男子丟了魂。自己這一位便被她笑得有點著了魔,恨不得在她笑 
    時,笑的拔出寶劍來,在她面上劃個血淋淋的十字,看她還媚不媚! 
     
      在羅幽蘭咬牙暗恨當口,羅剎夫人又接著說道:「現在把事情擱在一邊,沐二公子 
    是哀牢山滇南大俠葛乾孫的高足,你是峨嵋派嫡傳名震六詔山秘魔崖的女羅剎。尤其是 
    你身邊帶著江湖喪膽的透骨子午釘,我們總算有緣,我想見識見識你們兩位武功。不過 
    話要說明,兩位不要起疑,我和黑牡丹、飛天狐雖然有點交往,沒有什麼大交情,我和 
    你們兩位卻有點淵源,將來你們自會明白。 
     
      我學的功夫,和兩位大不相同,以武會友,我們不妨彼此印證一下。兩位儘管使用 
    隨身利器,兩位最好一起上,免得耽誤工夫。千萬不要手下留情,瞧我接得住接不住, 
    隨便比劃幾下,我還有許多話和你們說呢。「這一來,兩人真有點瞧不透了:你要猜她 
    居心不善,她明明說得牙清口白,和黑牡丹等沒有多大交情,還說和我們倒有點淵源。 
    如說是善意,為什麼定要較量一下,再和我們談話,而且口氣這麼大,彷彿把兩人當作 
    小孩子,叫我們一起上。還指明要見識見識兩人劍術和暗器。暗地打量她一身粗布苗裝 
    ,不帶寸鐵,年紀也不過比兩人大了四五歲的樣子。 
     
      平時沒有聽到過羅剎夫人的名頭,也不知她是何宗派、何人傳授?剛才見她從樹上 
    飛下來,輕功確係與眾不同,即使得過高人傳授,憑我們兩人還能被她較量下去嗎?瞧 
    她談笑自若,目無餘子的神氣,簡直不把兩人放在心上。羅幽蘭第一個心頭火發,沐天 
    瀾也有點嫌她過於狂妄,兩人眼神一打照會。 
     
      沐天瀾自問是貴胄公子、大俠門徒,怎能夫妻同戰一個女子,被人說笑,一步上前 
    ,拱手說道:「在下雖從名師,苦無心得,女英雄定要叫我獻醜,只好奉陪。不過敝恩 
    師時時告誡,紅蓮白藕,武術同源,同門同派,尤忌輕意出手,我們和女英雄初次相會 
    ,平日毫無仇隙。女英雄師門宗派,務必賜示一二,以免冒昧。」 
     
      羅剎夫人聽得不住點頭,微笑道:「二公子謙恭溫雅的是不凡,而且不亢不卑,語 
    語得體,憑你這一番話,我真有點不好意思和你比劃了。不過公子所慮的恐怕違背師訓 
    ,這一層可以不必顧慮。因為我身上一點粗功夫,半由稟賦半由師傳,連我自己也不知 
    道出於哪一派哪一門?我這話任何人不會相信,既有師傳,定有宗派。 
     
      哪知道當年我老師傳授我武功時,我也問過我老師的門戶,他說:「我傳授的武術 
    ,與眾不同,沒有門戶宗派,卻包含著各派各門的精華。『這話驟聽去似乎誇大一點, 
    其實天下武術本來同源,後人互爭雄長互相樣榜,鬧得分宗立派,門戶之見越來越深, 
    遂使武術真傳一代不如一代。 
     
      假使泯除門戶之見,把各式武術捨短取長,融會貫通,豈不集武術之大成!可是功 
    夫到了這樣境界,談何容易?我老師也許有這造詣,我從師十餘年,自問得不到師傳的 
    一半,自然談不到融會貫通上去。不過沒有門戶宗派,而且我老師只傳我一人,更沒有 
    同門師兄弟。我這樣一說明,公子就不必顧慮了。「沐天瀾羅幽蘭聽她越說口氣越大, 
    她老師究系何人,愣敢說集各派武術之大成!要想再問她師父是誰,一時不便掘根究柢 
    。沐天瀾只好說一句:「女英雄高論,佩服之至,請賜招罷。」說罷,表示謙恭,趨向 
    下風,擺出少林門戶,等候羅剎夫人進招。 
     
      羅剎夫人看他文謅謅的越來越謙虛,撇嘴一笑,伸出白玉般指頭,點著沐天瀾笑道 
    :「公子怎不亮劍?我是誠心討教你師傅劍術的。」這一句話,惹得沐天瀾劍眉一豎, 
    俊目射光,暗想:這是成心看不起人,也許她腰內盤著得意的軟兵刃,外面衣服蓋著瞧 
    不出來。你自己叫我亮劍,我倒要較量較量你沒門沒派的武術,怎樣的厲害法。主意拿 
    定,翻手一按崩簧,刷的一道寒光,抽出背上辟邪劍來,當胸一橫,左指劍訣虛按劍脊 
    ,微一躬身,低低聲說:「在下候教。」 
     
      羅剎夫人滿面媚笑,並沒亮出門戶,也沒拿出什麼軟兵刃,竟自裊裊婷婷的緩步走 
    近身來。沐天瀾還以為尚有話說,不料她離身三尺,突然身形一矮,左臂一圈,立掌當 
    胸,右臂一吐,駢立中食二指,竟向他左脅軟骨下點來。 
     
      沐天瀾大驚,識得這手功夫,是本門少林最厲害的「點穴金剛指」,如果被她點上 
    ,氣穴立閉。哪敢怠慢,慌一錯身,劍隨身走,「白鶴亮翅」揮劍截腕。 
     
      羅剎夫人右臂一撤,左掌下沉,竟把沐天瀾手上辟邪劍視同頑鐵,左掌虛向劍脊一 
    拂。沐天瀾便覺有一股潛力把劍勢逼住,她卻身如飄風,一轉身右腕揚處,忽變為辰州 
    「言門雞心拳」,向他腦後枕骨啄來。 
     
      沐天瀾一甩肩頭,陀螺般一轉身,「玉女投梭」舉劍直刺,對面哪有敵人?同時身 
    後有人在他耳邊悄悄說一句:「穩實有餘,輕靈不足。」沐天瀾猛地斜著一塌身,揮劍 
    橫斫,蒼龍入海,猛又劍光貼地如流,身法屢變,疾展開師門「達摩劍法」。 
     
      頓時劍光如匹練舞空,疾逾風雨。 
     
      說也奇怪,他無論用何種厲害招術,連羅剎夫人一點衣角都沾不著,只覺她若即若 
    離的一個俏影,老是如影隨形貼在身後。有時候乘虛而入,開玩笑似的,肩頭上輕輕的 
    拍一下,耳邊還聽得對方悄悄的說:「不睹沐二公子丰采者,是無目也。」 
     
      她這一掉文,沐天瀾又羞又急,疾展一招撒花蓋頂,疾又轉身變為「玉帶圍腰」, 
    隨著一塌身,劍光鋪地化為「枯樹盤根」,刷刷刷接連三招,勢如狂風驟雨。滿以為這 
    幾下,對方不易近身。 
     
      哪知他施展第三招枯樹盤根時,微覺眼神一暗,一陣香風,拂面而過,自己胸前似 
    乎被人輕輕一按,同時聽得身後遠遠有人嬌喚道:「二公子好俊的本領,我們就此停手 
    ,不必再分雌雄了。」 
     
      沐天瀾急回身看時,羅剎夫人春風滿面的俏立在一丈開外,胸前玉掌平舒,托著一 
    件晶瑩奪目的東西,正是自己深藏懷中的玉獅子,竟被她神出鬼沒的拿取了。沐天瀾明 
    白像她這樣本領,如果存心要傷害自己性命,真是易如反掌。看起來,武功一道沒有止 
    境,自己十餘年師門秘傳,到了她手上如同兒戲;便是自己師父來也未必定佔勝算,難 
    怪她大言不慚了。這一來,鬧得他又欽佩、又羞愧,訕訕的竟說不出話來。 
     
      這當口,旁觀者清,羅幽蘭已看出羅剎夫人實有特殊的功夫,非常人所能及,自己 
    上去也未必有把握,可是心有未甘,不如用自己獨門暗器「透骨子午釘」試它一試。她 
    在沐天瀾交手時,預防羅剎夫人心懷不善,早已手撫鏢袋,遠遠監視著;這時沐天瀾一 
    停手,忍不住嬌喊一聲:「仔細,我也獻醜了。」 
     
      語音未絕,右臂一揚,一枚透骨子午釘已到羅剎夫人胸前。這種暗器才三寸多長, 
    筆桿兒粗細,完全用的是腕力指勁,和用機括箭筒發出來的袖箭等類,是兩種門道。這 
    種暗器練到家時,隨心所欲,疾逾閃電,比旁的暗器霸道,鐵布衫金鐘罩一類功夫,也 
    搪不住。偏逢到大行家的羅剎夫人,只聽她喝一聲:「好傢伙!」玉手一揚,一枚透骨 
    子午釘已夾在中食二指之間,還朝著羅幽蘭點頭笑道:「發一支兩支,沒有多大意思。 
    你鏢袋裡有的是,通通施展出來,讓我瞻仰一下。」 
     
      其實她這話是多餘,在她張嘴時,羅幽蘭早已手不停揮,用最厲害手法聯珠般發出 
    五枚透骨釘了。五釘所向,專向羅剎夫人兩目咽喉心口等要害,而且手法迅速,差不多 
    同時襲到。 
     
      好厲害的羅剎夫人!一手拿著玉獅子,一手拈著一支透骨釘,身子不離方寸,只身 
    形往後一倒;腳似鐵樁,整個身子和地面相差不過幾寸,比平常鐵板橋功夫高得多。五 
    支透骨釘哧哧哧,早已支支落空飛向身後。 
     
      羅剎夫人身子一起,尚未站穩,不料站在一丈開外的羅幽蘭,又是一聲嬌喝:「這 
    是最後一支了。」狡猾的羅幽蘭,暗器出手之後才故意嬌喊一聲,這邊聲剛出口,那邊 
    暗器已到羅剎夫人跟前。 
     
      這一下羅剎夫人也夠險的,卻看她微一側身,櫻嘴一張,巧不過正把一支透骨子午 
    釘,用檀口擒住。 
     
      羅幽蘭吃了一驚!不等羅剎夫人開口,慌自找台階,一聳身飛躍過來,開口的大讚 
    :「好本領,好功夫!羅剎姊姊,我們真欽佩得難以形容了。」 
     
      羅剎夫人朝她看了一眼,從嘴上拿下子午釘,兩支子午釘一齊托在手上,看了一看 
    ,向羅幽蘭點頭道:「好聰明,好厲害的小姐,我算認識你了。我一大意,差一點就上 
    了你的大當。可是你為什麼不用喂毒的子午釘出手呢?據黑牡丹告訴我,你鏢袋裡藏著 
    兩種子午釘的。英雄怕掉魂,說實話,我要在你地位,未必有這樣大量。這一層,我要 
    存在心裡的。」 
     
      說罷,她向羅幽蘭嗤的一笑,卻把手上的玉獅子朝沐天瀾一晃,笑著說:「喂,以 
    後咱們相逢,我就叫你這雅號『玉獅子』了,滿嘴公子公子的多俗氣。」說了這話,才 
    把玉獅子和兩支子午釘,一齊向羅幽蘭手上一塞,笑說:「這玉獅子真是難得寶貝,你 
    好好的收藏著,不要再落在人家手上了。」 
     
      羅幽蘭聽得心裡一動,似乎這句話別有用意,一語雙關似的,但也不便再說什麼, 
    收起了玉獅子和子午釘,趁勢走過去,向地上揀起另外五支透骨子午釘,一齊藏入鏢袋 
    。回身一瞧羅剎夫人已向那株古柏走去,到了樹下,翻身向沐天瀾、羅幽蘭舉手亂招。 
    嬌喚著:「兩位快來,我們坐在這樹根上,談一談。」 
     
      兩人知道她必有話講,一齊走去。恰好四面樹根,地龍一般,此伏彼起,透出土面 
    ,略一拂拭,大家品字式坐了下來。這時太陽已沒入地平線下,除出西面峰背尚餘一抹 
    殘霞,其餘方向的林麓巖腰,霧氣沉沉,晚色蒼茫,異龍湖對面鞍峰之間,炊煙四起, 
    燈火隱沒,轉瞬便要星月在天了。 
     
      羅剎夫人說道:「我們略微遊戲了一陣,便已入夜,真是光陰如流了。」 
     
      她說到這兒,對面松林內步聲雜沓,跑出七八名沐家將和兩名土司府的頭目,步履 
    如飛奔過來向沐天瀾羅幽蘭俯身行禮,嘴上說道:「府內到了一位道爺和一位老禪師, 
    土司夫人已經好幾次派人請公子回府,下弁們知有貴客在此,不敢上來稟報。剛才土司 
    夫人又派人飛馬催請,說是府內擺設盛筵,替新到道爺和那位禪師接風,專等公子和羅 
    小姐回去入席。下弁們一看天色已晚,只好上來請公子回府了。」 
     
      沐天瀾明白新到道爺,定是自己丈人桑苧翁到了。同來的老禪師,卻不知何人?照 
    理應該馬上回去才對,無奈龍土司性命在這位女魔王手上,好歹要探個著落,心裡一陣 
    猶豫。 
     
      羅幽蘭卻接口道:「我想請這位羅剎姊姊同到金駝寨去盤桓一下,龍家的事且放在 
    一邊。羅剎姊姊的功夫,我實在佩服得了不得,我妄想高攀一下。」 
     
      她這番話意思是朝沐天瀾說的,其實想探一探羅剎夫人口氣,而且用意非常深妙, 
    真想把她拉去和自己父親見面,藉此探明她的來歷。一面想法拉攏她,解開龍家的鈕結 
    ,而且還可從她口上設法探出黑牡丹等仇家,對待自己怎樣下手?她這樣說時,沐天瀾 
    立時領悟,很至誠的請求羅剎夫人一同駕臨金駝寨。 
     
      羅剎夫人向兩人一使眼色,沐天瀾會意一揮手叫家將們先行退去。 
     
      家將一退,羅剎夫人開口道:「兩位盛意我非常感激,我本來有許多話和兩位細談 
    ,現在兩位急欲回去,只好另日再談了。兩位要我回去,我和諸位毫無怨仇本無不可, 
    不過龍家的事其中略有糾葛;如果同兩位到了金駝寨土司府內,我雖不怕龍家對我發生 
    意外舉動,可是萬一發動,兩位處境便為難了。 
     
      再說,我和龍家本來沒有什麼過節。我把龍土司和幾十名苗卒扣住,和通函祿映紅 
    有所要挾,說穿了,並非替九子鬼母舊部擋橫,借此報復。這種趁人於危的舉動,我是 
    不屑干的。 
     
      我所以這樣做,其中另有文章,而且是合乎天理人情的。這裡邊的巧妙我很想向兩 
    位說明,卻不便在金駝寨內向大眾宣佈;如果我一宣佈,於我無益,於龍家的威風便要 
    掃地了。有這幾層原因,所以我暫時不便同兩位前去。現在這樣辦,兩位只管回去,到 
    了三更時分,我再做一次不速之客,和兩位促膝談心。但是兩位不嫌我驚擾好夢嗎?「 
    說罷,電光一般的眼神,向兩人面上一掃,面上又露出神秘的媚笑來。 
     
      沐天瀾、羅幽蘭只好報之以微笑,當下和她約定三更再見,立起身來告別。兩人已 
    經並肩走開了一段路,忽聽身後嬌喚:「玉獅子回來。」 
     
      沐天瀾轉身一瞧,羅剎夫人在柏樹下向自己直招手,只好再走近前去,喊的是「玉 
    獅子」其勢羅幽蘭不便同往,只好停步等他。沐天瀾到了樹下,羅剎夫人眼波欲流,向 
    他看了又看,緩緩的說:「我剛才說的龍土司一檔事另有文章,在我沒有對你們說明內 
    情以前,千萬不要隨便亂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沐天瀾點點頭,表示領會。羅剎夫人又笑道:「剛才我們交手時,我有點遊戲舉動 
    ,你不恨我嗎?」沐天瀾對於這位女魔王,心裡真有點發慌,紅著臉囁嚅半晌,才說了 
    兩個字「不恨」。 
     
      羅剎夫人死命盯了他幾眼,不知為什麼,忽然又歎了口氣,低聲說:「好,記住我 
    的話,你回去罷。」 
     
      羅幽蘭遠遠立著,雖然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一對秋波卻刻刻留神羅剎夫人的舉動 
    。等得沐天瀾回到身邊,兩人向嶺下走去,羅幽蘭問道:「她叫你回去說什麼?」沐天 
    瀾把囑咐的話說了,羅幽蘭又問:「還有旁的話嗎?」 
     
      沐天瀾一跺腳,搖著頭說:「唉!這女魔頭!」 
     
      羅幽蘭歎口氣說:「女子長得太好了,古人稱為『禍水』;男子長得太好了,叫什 
    麼呢?我想叫作『禍土』好了。」說罷,噗嗤的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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