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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16章 插槍巖寶藏】 
     
        羅剎夫人笑說:「剛才我把話說遠了,你們哪知道今晚黑牡丹來此暗探,不像你們
    想的簡單哩。她是奉命而來,原預備不動聲色,探得一點動靜便走,不想被玉獅子一擋
    一攪,鬧得一無結果。」 
     
      兩人聽得詫異,沐天瀾便問:「黑牡丹奉誰的命?暗探以後,預備怎樣?」 
     
      羅剎夫人朝他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笑得有點蹊蹺,沉了片刻才說:「你們真是 
    ……這也難怪,連龍家還在作夢,何況兩位遠客呢?」兩人聽得一發驚疑了。兩對眼光 
    直注羅剎夫人,渴盼細說內情。 
     
      羅剎夫人忽地站起,走到窗口,推開半扇窗戶,一縱身穿出窗外。半晌,飛身進窗 
    ,隨手關窗。向兩人點點頭說:「時逾午夜,隔牆無耳,現在我們可以暢談了。」 
     
      她坐下來說:「現在我要說明我的來意了,你們兩位讓我說完了,咱們再商量,這 
    事要從我本身說起。天下不論哪一門哪一道的武術,祖師爺傳下來,一定有幾條戒條教 
    後人遵守,免得依仗武術,妄作妄為。獨有我先師石師太既無門派,也無戒條,可以說 
    毫無束縛,照說我是自由極了。 
     
      但是我先師除傳授獨門武術以外,又逼著我讀書,而且我讀的書和秀才們應考的子 
    曰詩雲不一樣,儒釋道三教都有。 
     
      我裝了一肚皮書,把我害苦了。江湖道上號稱俠義行為的劫富濟貧、除強扶弱,我 
    認為治一經損一經,鬧得牽絲扳籐,結果惹火燒身,無聊已極。這種事我都不屑為,那 
    下流的姦淫劫掠更不必說了。但是天生我才必有用,既然世上有了我這怪物,又生在亂 
    世之際,我自然要做一點我願意做的事。 
     
      我是海闊天空、獨行其是的怪脾氣,我做的事不必問是非,不必管別人的讚許或笑 
    罵。因為世上的是非黑白,都是吠影,隨時而遷。別人的讚許或笑罵,淺薄得像紙一樣 
    ,根本是隔靴搔癢。我只行我心之所安,我便是這樣的怪物。 
     
      自從先師石師太圓寂以後,我便離開了衡山,雲遊四海;隨時變貌易容,時時改裝 
    換姓。雖然在江湖上也伸手管了不少事,做了許多我願意做的事,絕不露出我的真相, 
    讓江湖上疑神疑鬼,自去猜疑。有時無意中有人在我面前講出我的故事,說我是劍仙, 
    添枝帶葉,講得口沫四射,神乎其神,我只聽得笑斷了肚腸。 
     
      這樣我遊戲三昧的過了一個時期,忽然我對於這樣行為厭倦了。從鏡子裡看到自己 
    真面目,覺得面上起了風塵之色,和從前的面孔有點不一樣了,慢慢的要老起來了。我 
    又忽發奇想,我要在長江上遊山明水秀之區,和雲貴人跡鮮至之境,佈置幾所美輪美奐 
    、公侯門第一般的房子,作為我倦游休憩之所。 
     
      但是這種事,第一需錢,第二需人。我究竟不是劍仙,憑空一指,平地湧起樓台, 
    又不願顯跡江湖,招羅黨羽,強取豪奪,更不願低首事人,因人成事。我這種奇想,要 
    馬上實現卻非容易。我本來一片靜無塵念的心境,起了這樣一點慾念,便有點自討苦吃 
    了。因此我先要擇定一個建築房屋的處所,猛地想起小時生長的猿國,真是人跡罕至的 
    地方,風景也不錯。想到便做,馬上動身,到了貴州平越州境內的猿國。 
     
      不料猿國也有變遷,我在猿國時,原知一大群猩猿,雌多雄少。在我離開猿國以後 
    ,一群母猿依仗猿多勢眾,竟到谷外深山密林中,擄來不少土訖獰族的野苗子;一陣亂 
    交合,竟產生了不少苗猿合種的巨人。 
     
      這種土訖獰族是貴州深山中最兇猛的生苗,體偉力巨,披草為衣;每日用滾熱桐油 
    澆身擦腳,遍身烏油黑亮渾如熟銅。他們縱躍如飛,伏處土窟;性烈善鬥,不知合群, 
    種類日少。卻被母猩猿看中,弄到猿國,傳下苗猿混合的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一種。 
     
      我到猿國時,看到這種人猿,離生下時不過十年光景,卻已長得開路神一般。大約 
    這種人猿略具人性,倚仗著體偉力猛,自視甚高,不屑與群猿為伍,把一般猩猿欺侮了 
    今夠。猩猿嚇得傷了心,一見我到,環跪哭訴。說也奇怪,這種人猿不待我施展武力, 
    竟搖尾貼耳俯伏足前,非常馴伏。一半也因我懂得猿語,易通易解,說起這種猿語,有 
    音無義,完全是猿類生活習慣的自然規律。 
     
      我見了那群人猿,又發奇想。我想世上能夠使這般人猿馴伏的,大約只有我一人, 
    別人雖有馴伏他們的武力,不通猿語也是枉然!我如果驅使得法,這般人猿,倒是不二 
    之臣。 
     
      我在猿國只留了一宿,勘察猿國裡面被猩猿弄得烏煙瘴氣,不適於建築我理想的行 
    館。 
     
      第二天把一群人猿召集,一點數目共二十二個。我對一般人猿說:「你們體大力猛 
    ,在這猿國裡不夠你們吃和玩的。 
     
      我有好地方帶著你們去,快替我做一個堅固的竹兜子來。『這般人猿聽得有好吃好 
    玩的地方,歡舞踴躍,一窩蜂搶著去造竹兜子。這種竹兜子,便是古人說的筍輿,也就 
    是江南山行,用兩支竹竿穿個形似竹椅的東西,兩人抬著走的竹轎子。 
     
      我做猿國之王時,自己做了一具竹兜子,常叫猩猿們抬著遊行。猿類性喜模仿,每 
    個猩猿都能做竹兜子。這般人猿性比猿靈,當然一點就通,一忽兒做了兩具竹兜子來。 
    一般猩猿聽得我要帶著一般人猿遠離猿國,雖然對我依戀,可是把大力士的人猿帶走, 
    又高興得跳起來了。可笑人猿的父親土訖獰金剛般身子,只幾年功夫,被一群母猩猿折 
    騰得瘦骨嶙峋,現在躲在猿窟裡,只剩得翻白眼兒了。 
     
      我坐著竹兜子,帶著二十二個金剛力士般人猿,離開猿國,專找斷絕人煙的深山密 
    林走去。不管有路無路、山高崖斷,這般人猿攀援飛躍,如履平地,而且天生猛力,能 
    手搏虎豹。這樣,渴飲清泉,饑餐獸肉,用不著我費一點心力。 
     
      另外兩個人猿扛著猿國裡捎來的黃精、山藥之類,足夠我隨路果腹。有時我撿塊新 
    鮮獸肉,生火烤炙,掛在竹兜子上,隨意撕吃。 
     
      一路游賞山水之勝,有時掏出指南針來,指揮人猿前進的方向。這樣隨意穿行於人 
    跡罕至之境,不知走了多少日子,已由黔境走入滇邊。有時難免碰著苗寨鄉鎮,我必躍 
    下竹兜,把一群人猿安置僻靜山谷,獨自走進市鎮,問明路境,待到深夜,再率人猿們 
    繞道而過。這樣又走了幾天,竟到了滇南阿迷雲龍山。 
     
      我一看雲龍山水木清華,群山聳秀,和一路行來窮山惡水絕然不同,便在山內逗留 
    下來。每天率領人猿攀嶺越澗,選擇適宜處所。我們走的地方,已是雲龍山幽險之境, 
    連日並無人影。不料有一天,人猿從一條天然仄徑裡面,挾出兩個全身武裝的苗族壯士 
    ,送到面前。 
     
      我以為是深山獵人,原想問明路境放掉。不意兩個苗人驟然見到鬼怪似的人猿,嚇 
    得靈魂出竅,自供實情。說是仄境裡面,通著一險秘的山谷;谷內地方極大,四時如春 
    ,風景無邊。當年九子鬼母發現此地,派人在內建築起一座竹樓,引水灌泉,拔茅平土 
    ,很有幾處游賞之地。而且在此處設了不少爐灶,擄來不少鐵匠,打造軍火器械。 
     
      九子鬼母死後,只剩得四個苗族壯丁在此看守。這幾年內,只有黑牡丹來過一次, 
    不久即去,以後一直沒有人來過。 
     
      我一想九子鬼母是我父母的仇人,這處秘谷也不是私有之物,正苦沒有適宜之地, 
    這樣現成東西,天與不取,便是傻子了。 
     
      立時命兩人引路,率領一般人猿到了那所秘谷之內。一看風景果然甚佳,當年九子 
    鬼母建築的竹樓依然完好,而且樓內應用的東西大致尚備。不過苗人思想究嫌簡單,如 
    要此地作為我憩息之所,還得一番經營。我便暫時在竹樓內寄住下來。正在用人之際, 
    便把看守的四個苗人降服,命他們折箭為誓,聽我驅使。一面查勘谷內全境,把二十二 
    個人猿教導一番,分佈扼要處所,嚴密防守。 
     
      有一天,當年九子鬼母心腹勇將飛天狐吾必魁,領著十幾名羽黨貿然入谷。大約他 
    們不知此地已換主,大踏步昂頭直入。萬不料我一群人猿暗伏樹上,飛將軍從天而降。 
    飛天狐雖然袖箭齊發,無奈人猿捷逾飛鳥,猛過瘋獅,而且皮堅如鐵,滿塗松油,刀箭 
    不入!『金鐘罩』、『鐵布衫』等功夫,還不及它們的堅實。飛天狐這般人豈是對手? 
    立時個個生擒。 
     
      我另有用意,並不難為他們,立時釋放,好言相待。飛天狐倒也光棍,居然低頭服 
    輸,願把帶來的幾個羽黨,留在谷內供我驅策,自己出谷去要邀集滇南許多好漢前來拜 
    見。 
     
      意思之間,想把我當作第二個九子鬼母了。 
     
      我一看飛天狐面帶狡凶,斷不可靠,表面上不動聲色,我卻要趁機一見滇南苗族的 
    人物。果然,飛天狐在半個月後帶了不少人來,而且扛的抬的送來了許多禮物。那時我 
    一身苗裝,並沒有說明自己來歷。他們又看我能役使金剛般的怪物,他們自己說,當年 
    秘魔崖養著幾頭狒狒,也沒有這樣高大猛烈。也許他們把我看作苗族,時時探詢我的出 
    身,我卻故意說得非常神秘,故意把苗族的習慣和語言,偶然表演一點出來。他們真把 
    我恭維得苗族的神聖一般了。 
     
      我暗暗注意來的人物,其中有幾個特殊的,除飛天狐外,便是黑牡丹普明勝夫婦。 
    還有一個說是新平飛馬寨土司岑猛,面目凶獰,詞色桀傲,他背後有兩個凶偉苗漢,一 
    步不離的跟著他。飛天狐、黑牡丹這般人,對於岑猛,口口聲聲稱他為岑將軍,詞色之 
    間非常恭維,似乎這姓岑的勢力雄厚,左右一切。 
     
      那時我在竹樓外面幾株大樹底下,陳列酒肉招待他們,好在這種酒肉,原是他們扛 
    來的禮物,只算得自己吃自己。 
     
      可笑在席間,姓岑的耀武揚威,忽地從腰裡拔下一柄飛刀,手臂一抬,向樹上橫枝 
    上樓棲著一隻白鸚鵡擲去。 
     
      這只白鸚鵡是我路上捉來,一路調熟,不必羈絆,不會飛去,我非常愛惜。不料那 
    姓岑的無端逞能,不問明白便向白鸚鵡下手。恰巧我嘴上正含著一塊雞骨,我一張嘴, 
    把口裡雞骨吐向半空。鐺的一聲,正把出手飛刀擊落地上。我笑說,這鸚鵡是我好玩養 
    著的,姓岑的面上立時變色,立時向我道歉。 
     
      飛天狐老奸巨滑,立時一陣拉攏,把我高抬到三十三天。他們便對我說,苗族被漢 
    人歷年欺侮,弄得難以安生,官吏怎樣剝削凌弱,當年九子鬼母是苗族救星,怎樣被沐 
    公府派人殺害。尤其苗族中幾個獻媚漢官、忘本負義的土司,像金駝寨龍在田、婆兮寨 
    祿洪、三鄉寨何天衢、桑窈娘夫婦。 
     
      最可恨是金駝寨依仗沐府,獨霸滇南。而且金駝寨內還有一件極秘密的事情,連沐 
    府都被龍家瞞過。在金駝寨後插槍巖背面,是金駝寨禁地,要路口築著堅固碉柵,嚴密 
    防守,不准出入。因為巖後地方很大,四面圍著高峰。從插槍巖背面掛下一條大瀑布, 
    終年噴瓊曳玉,趨壑奔澗,彎彎曲曲分佈成巖腳下二十八道溪澗。然後匯聚一處,洩注 
    於異龍湖中,從前誰也不知道那座插槍巖是個寶藏,直到現在由龍家苗族中一個醉漢口 
    內洩漏出來,才明白那巖後圈為禁地的緣故,原來插槍巖竟是座金山! 
     
      起初由那條大瀑布當時衝上無量金沙,衝入二十八道溪內,太陽一照,溪底金光閃 
    礫,隨處可見。龍家苗只曉得圖現成,把溪水分段閘住,在溪內淘沙揀金。後來獨角龍 
    王龍在田從別處暗地帶來兩個漢人,指點礦穴,暗掘地道,挑選苗卒每日在深夜開掘, 
    由地道入後寨,密設煉金爐,融化成塊,深藏秘窖。可是兩個指點礦穴的漢人,卻被他 
    們殺死滅口,從此不見了。 
     
      這樣獨角龍王坐守金礦,直到現在,積存金塊豈在少數?說他富堪敵國,似乎尚差 
    ,可是雲南全省,不論漢苗,誰也沒有他富厚了。獨角龍王夫婦卻做得非常秘密,一面 
    利用沐公府做護身符,把自己的秘密,絕不使沐府知道,一面訓練本寨苗卒,加緊防守 
    ,使別個苗寨不敢染指。慢慢的預備獨霸滇南,擴展土地,乘機而動。 
     
      萬不料弄得這樣機密,依然有人洩漏出來。飛天狐還說:「我們這位岑將軍也替沐 
    家出過力,卻不像獨角龍王般有己無人,一心想替我們苗族揚眉吐氣,召集滇南苗族好 
    漢暗暗佈置。一聽這兒有一位本領非常的羅剎夫人,急忙帶著厚禮同我們趕來結納。大 
    約我們氣運已轉,將來有了夫人臂助,便不怕龍、沐兩家依勢欺人了。『飛天狐這樣一 
    說,我表面上當然虛與委蛇,心裡暗笑:你們想興風作浪,與我何關?不過他們所說金 
    駝寨密藏黃金一層,引起了我注意,暗暗存在心裡。等這般苗匪走後,即就地略略佈置 
    了一下,便單身出谷,到了石屏,夜探金駝後寨。 
     
      果然被我探得後寨設有地道和煉金爐,可是密藏黃金處所,一時卻不易探出。間接 
    連探了兩次,明知大量黃金一定有地窖,多半在獨角龍王夫婦臥室相近之處,卻也無法 
    指定准處。既然知道飛天狐等所說,大半可靠,不妨留作後圖。 
     
      我便回轉雲龍山秘谷。過了不少天,忽然在秘谷另一面的峰腳下,被一群人猿聽出 
    一大群虎吼之聲,好像在峰腳地下發出來一般,飛一般來報告。 
     
      我自己過去一聽,果然聽出峰腳內有虎吼的聲音,而且不止一二隻,其音沉悶宛在 
    地下。細看峰腳,矮木成林,別無巖穴,略一走遠,其音便弱。我覺得奇怪,立時指揮 
    全體人猿,拿著鐵鍬鐵鎬,把這處峰腳開掘進去。開闢了三丈多深,猛然從土內衝出一 
    道急流,流急土崩,已經現出一個深洞。 
     
      人猿們再用力一開闢,顯出一丈多高,兩丈多寬的天然山洞,洞內一股溪流,箭一 
    般流了出來。一群大蟲緊緊的擠在一堆,半身浸在溪流內,似已餓得不能動彈,只剩了 
    啞聲慘吼,形狀非常可憐。被金剛般人猿進洞去,像狸貓般一人一隻抱了出來。一共八 
    隻大蟲,餓得一點虎威都沒有了。 
     
      我想這真奇怪了!這麼一大堆老虎,全餓得這樣,是何緣故?這條深洞既然有虎躲 
    入,那面當然有路可通,必須探它一個著落才好。我立時吩咐幾個人猿把八隻餓虎好好 
    牽去餵養,不准傷害,一面吩咐人猿燃起松脂,抬來竹兜。我坐在上面,帶著幾個人猿 
    、兩個苗漢進洞查勘。這洞真長,天然的山腹中空,自成秘徑;而且彎彎曲曲,腳下是 
    一條淺溪。 
     
      幸而人猿健步如飛,到了出口所在,已經月影橫斜。 
     
      出口外面一灣清流,兩岸密林,儘是合抱不交的古樹;四面都是層巖壁立,形若鐵 
    甕。後來我替那長洞起了地名,叫做『餓虎洞』,洞外叫做『鐵甕谷』。走出谷外一看 
    ,岡巒起伏,形勢荒涼,已非雲龍山境;跟來的苗漢卻依稀認得此處接近石屏境界,亂 
    山堆裡有一條荒路可通金駝寨的象鼻沖。我看了看四面的形勢,回進鐵甕谷,猛地想起 
    一事。谷內谷外怎的沉寂如死,聽不見一點飛鳥走獸的聲息?竟然是鳥獸絕跡的地方, 
    怪不得八隻老虎餓得那樣。但是這樣窮山荒谷,獵人難到的處所,正是鳥獸棲息的安樂 
    窩,何以反而絕跡呢?再說八隻猛虎,何求不得?何以又躲在深洞,情願挨餓呢? 
     
      這裡面當然有緣故了,一時卻想不出所以然來,預備日後再來探個明白。正在指揮 
    人猿們回洞之際,猛然壁立的高巖上呼呼怪響,腥風下撲,兩道藍瑩瑩的電光,已從巖 
    頂向下射來。我坐在竹轎上,已經看出巖上昂起一個巨大的蟒頭,生著亮晶晶的一支獨 
    角,映月生光,兩道眼光更是厲害,嘴噴白霧,一條火苗般岐舌,在白霧內閃動。我知 
    道這種巨蟒遍體鐵鱗,嘴裡噴出來的毒霧沾身即潰,金剛般的人猿也克制不住。 
     
      當年石師太在衡山頂峰,也碰見過一條毒蟒,比這條還小得多,後來預備好克制的 
    東西,師徒二人還費了不少精力,才把它除掉。我有以前經驗,暫時不去理會,慌命人 
    猿們飛速進洞。回來時走得飛快,不到天亮,已回秘谷。立時在洞口用巨石砌成一個穹 
    門,又利用九子鬼母遺留下的許多粗鐵條,造成鐵柵,在洞口埋樁鐵柵,嚴密封閉,並 
    派兩個人猿看守。 
     
      第二天我派苗漢走到雲龍山外,購辦香油燕雀等應用東西,又在九子鬼母留下軍火 
    倉內,檢出許多精鐵打就的長柄飛叉、飛鏢,外帶一口大鐵鍋,堆在洞口備用。不時派 
    一兩個人猿到鐵甕谷四面巖上,察看毒蟒來去蹤跡。這時捉來的一群餓虎,每天餵飽了 
    獸肉,在我竹樓面前歡進跳躍,馴伏得像犬馬一般,連鐵索都用不著。有時偶然有一隻 
    老虎不聽話時,人猿抓住虎項,隨手一摜,摜得半死,遠遠的趴伏著,怕得要死,再也 
    不敢倔強了。 
     
      有一夜,人猿飛奔來報,毒蟒遠遠的已向鐵甕谷巖上過來。我立時分派兩撥人猿, 
    第一撥帶著八隻猛虎先去,第二撥帶著應用物件跟蹤前往,我自己坐著竹兜子殿後。想 
    不到就在那一晚,在鐵甕谷樹林上救下獨角龍王和許多苗卒。 
     
      其實我並不認識獨角龍王,救他們完全一番好意。把這般半死不活的人運回秘谷以 
    後,經我手下一班苗漢認了出來。 
     
      用我獨門解毒秘藥慢慢救活過來,向獨角龍王好言慰問,順便用話探聽他藏金所在 
    。可笑獨角龍王剛得性命,馬上變臉! 
     
      把我當作九子鬼母部下,情願認命,剮殺聽便,至死不說藏金所在。 
     
      我看他看金子比命還重,實在可笑!不過我既在這上面打了主意,我是決不半途歇 
    手;何況金駝寨禍在旦夕,藏金遲早落在他人手內。與其落在苗匪手上,還不如送個人 
    情,用藏金贖取獨角龍王和幾十條龍家苗性命。這裡邊輕重利害,用不著多說,兩位也 
    瞭然於胸了。「羅剎夫人口似懸河滔滔不絕的說到這兒,哈哈一笑,向沐天瀾說:「兄 
    弟,你能從中幫點忙,叫映紅夫人獻出藏金,贖取他丈夫性命嗎?」 
     
      沐天瀾、羅幽蘭聽她這樣一講,才明白她到滇南的經過,和挾制金駝寨的原因。寫 
    給映紅夫人的信上故意說得這麼凶,原來是預備要價還價,文章還在藏金上,她找我們 
    來,意思想叫我們夫妻做和事佬,暗地從中說合,她可以不動聲色滿載而歸,好周密的 
    計劃!但是她要這許多藏金何用?大約她一心想建築仙山樓閣般的房子,享受王侯一般 
    的起居了。 
     
      當時沐天瀾對她說:「這事小弟應該效勞,為獨角龍王著想,這樣辦最妥當不過。 
    化干戈為玉帛,何樂不為。要這許多藏金何用呢?但是他們掘金密藏,原干法紀,盜匪 
    遍地也是禍胎,所以連我們沐家這樣交情,尚且諱莫如深。獨角龍王甚至願捨性命不捨 
    藏金,大約也有他的苦衷,或因一經宣揚,多年雄名便要一落千丈。 
     
      在這樣情形之下,我是沐家的人,向映紅夫人如何說得出口呢?再說,小弟還有一 
    事不解。羅剎姊姊起初說過今晚黑牡丹到此暗探系奉命而來,此刻又說金駝寨禍在旦夕 
    ,黑牡丹究竟奉誰的命?金駝寨怎樣禍在旦夕?羅剎姊姊,你索性對我們說明了罷。「 
    沐天瀾這樣一說,對面的羅幽蘭不住點頭,羅剎夫人朝他們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說:「 
    兄弟,你的嘴太甜了!一口一個姊姊,叫得我真有點……。」說時,秋波發澀,梨渦起 
    暈。 
     
      大約講話時羅幽蘭不斷的勸酒,吃了幾杯微有醉意。 
     
      沐天瀾被她說得心裡一蕩,面上也起了紅潮,羅幽蘭卻不肯放鬆這機會,慌又問道 
    :「我也奇怪,黑牡丹跋扈異常;現在又變成小寡婦,獨霸碧虱寨,誰能支使她呢?」 
     
      羅剎夫人格格的一陣媚笑,沒有理會羅幽蘭,卻向沐天瀾笑說:「聰明的小伙子, 
    我說的話已經多了,這檔事你們且悶一忽兒,並不是我故意賣關子,黃金沒有下文,事 
    不幹己,我何苦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我坐在一邊,看她們窩裡翻多好。」 
     
      這幾句話明明是說,你們不替我從中說合,我是不說的。 
     
      這層意思,兩人當然明白。 
     
      沐天瀾這時對於羅剎夫人,似乎比前廝熟了,也能隨機應變,隨口答話了。慌接著 
    說:「羅剎姊姊不要多心,小弟一定照辦。不過總得想個開口的法子罷了。」 
     
      羅剎夫人突然笑容一斂,緩緩說道:「其實不必費這許多口舌,只要去向祿映紅說 
    ,黃金和獨角龍王,要的是哪一樣?如果想要丈夫,乖乖的把地下藏著黃金如數繳納, 
    不准偷漏一點,否則不必提了。這幾句話,明晚起更時分,我在象鼻沖嶺上恭候回音。 
    到此為止,時候不早,我攪擾了半天,耽誤兩位一刻千金了。」 
     
      說罷,目光閃電般向兩人一掃,人已飄然離席,立在外屋門口,向沐天瀾點頭媚笑 
    道:「玉獅子,我勸你在這三天內,帶著她趕快回昆明去,比什麼都強。千萬記住我這 
    話,明晚我們再見。」身形一晃,便已不見。 
     
      羅幽蘭嘴上還說:「羅剎姊姊稍待,我有話說。」外屋已寂無聲響。兩人趕出外屋 
    ,哪還有羅剎夫人的蹤影?想已穿出窗戶走了。兩人面面相看,做聲不得。半晌,羅幽 
    蘭說:「你只曉得把姊姊叫得震天響,要緊的還是沒有探出來。」 
     
      沐天瀾恨著聲說:「你還說呢,你不會想個法子使她開口嗎?」 
     
      羅幽蘭笑道:「我早已傳授錦囊妙計,你不肯照計行事有什麼辦法。話說回來,我 
    也一時懵住了。我應該托詞避開才對,這樣你才能發揮你的天才呀!」說罷,笑得嬌軀 
    亂顫。 
     
      沐天瀾皺著眉說:「又來了,我愁著明天怎樣對映紅夫人開口,怎樣向她交這本卷 
    子,獨角龍王和幾十個苗卒性命,都在這本卷子上了。」 
     
      羅幽蘭向窗外一看,驚訝的說:「不得了,你瞧什麼時候了?一忽兒便要天亮了, 
    有事明天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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