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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21章 活寶不提】 
    
        苗婦依言行救前樓的二十名家將。且說羅幽蘭提著猶龍劍,縱身上屋,越過圍牆,
    直到寨後峰。走沒多遠,果然瞧見峰麓銀光閃閃,潺潺水響,一條曲折的淺溪,繞著峰
    麓流去,溪身極窄。 
     
      羅幽蘭越溪而過,照著苗婦指點的方向,向左沿溪奔去。 
     
      雖然星月無光,腳上這條銀蛇般的溪流,便是極妙的嚮導。溪流盡處,已到峰背, 
    亂石磋峨,荒草沒徑,幾疑無路,仔細辨認,才見高高低低的石縫裡面,卻有一條曲折 
    小徑。走盡曲徑地勢漸高,步上一座巖顛。 
     
      忽聽這面巖腰裡有人說話,她慌縮住腳,看準方向,蟄行鶴伏,掩了過去,隱身一 
    株高松背後,暗地窺探。依稀看出兩個高大苗人,各人手上拿著長竿梭鏢,立在二十步 
    開外的一片斷崖下面,正擋著自己下巖的要道。心想殺死這兩個人容易,萬一驚動別人 
    ,反而誤事。一陣盤算,未免耗了些時候。 
     
      忽聽得其中一人說道:「二姑真也任性亂來,既然捉住了沐家小子,便該送往大寨 
    。豈不是人前顯輝?教到來的各位英雄瞧瞧,我們飛馬寨豈不大大增光!我還聽說逃走 
    了一個女的,據說便是當年秘魔崖的女羅剎。逃走了這位女魔頭,更應該報與大寨知道 
    。她偏不這樣做,放著正事不辦,把沐家小子放在自己樓上,幹那見不了人的事,卻教 
    我們守在此地,你瞧天色已變,說不定雨要來了,真是晦氣!」 
     
      另一個說道:「事有輕重,這一次我顧不了許多,我得報告土司去。」 
     
      羅幽蘭聽出他們的話因,心想如讓這小子往岑猛面前一報告,自己孤掌難鳴,丈夫 
    性命更危險了。轉念之間,怕這人跑遠,慌劍換左手,一摸鏢囊,掏出兩枝見血封喉的 
    子午透骨釘。刷的一個箭步,竄到斷崖側面,一抬腕,兩枚子午釘聯珠出手,人也跟著 
    暗器縱了過去。那兩個笨漢,連「啊喲」一聲都沒有完全喚出,一中咽喉,一穿太陽穴 
    ,立時倒地。連敵人影子都沒有看見,便糊里糊塗的死了。 
     
      羅幽蘭在屍身上起了子午釘,藏入鏢袋,又把兩具屍首提向隱僻處所。一看對面山 
    形環抱,中間一片黑沉沉的竹林,佔地頗廣,知是苗婦所說的山塢了。急忙飛步走下巖 
    坡,鑽入竹林。黑夜之間,不管腳下有路無路,向竹林縫裡直穿過去。但是竹林既密且 
    廣,腳底踏著林下厚厚一層枯竹葉,難免簌簌作響,不得不運用輕功,提著氣躡足而行 
    ,還得時時提防有無敵人,暗地襲擊。這一來,未免費了勁,而且也費了一點時間。 
     
      因為這片竹林直穿過去,竟有不少路,這樣又耗了不少工夫。好容易快要走盡竹林 
    時,驀見林外火光亂晃,人聲尤雜,慌縮住身形。向林外細看時,只見沿著竹林一條小 
    道上,約有十幾名苗漢,松燎高舉,向前飛奔。中間兩名苗漢抬著一塊木板,木板上面 
    綁著一個人。火光照處,木板上綁著的人,似乎用紅綢子週身密裹,連頭帶腳密密裹緊 
    ,另用繩束捆在木板上。 
     
      羅幽蘭大驚,她料到木板上的人,定是沐天瀾無疑。難道已遭毒手?她一看到這種 
    情形,幾乎急暈過去。一咬牙,今晚誓不生還!憑兩口劍、一袋子午釘,血洗飛馬寨, 
    殺盡岑猛一家老幼,然後身殉丈夫。她定了定心,改變主意,已不用先找胭脂虎,且看 
    他們抬往何處。 
     
      卻又聽到這隊苗人裡面,一個頭目裝束的人,高聲呼喝著:「快走,快走!今晚岑 
    二姑顧大體,鰲裡奪尊,竟把這小子交了出來。到了大寨,準有好戲看了。」 
     
      一隊苗卒嘻嘻哈哈的附和著,如飛的向前抬去。羅幽蘭一聽,更認定抬的是沐天瀾 
    了。 
     
      這時羅幽蘭認定沐天瀾已遭毒手,萬念俱灰,立志殉夫。 
     
      殺死幾個苗卒也無濟於事,想殺的是岑猛一家老幼。既然聽出這隊苗卒要抬到大寨 
    去,正可藉他們引路,不怕見不著岑猛。 
     
      她等到這隊苗卒走遠一點,立時躍出林外,瞄著前面火光,一路跟蹤而進。她存著 
    必死之心,絕不預備自己退路,兩隻眼只盯著前面一隊苗卒,經過的是什麼地勢、什麼 
    方向,不再留神其它。 
     
      這樣走了一段路,忽見前面苗卒向一處巖角拐了過去了。 
     
      羅幽蘭慌腳步加緊,趕到巖角拐彎之處,隱身一瞧。這條山道,通到地形較高之處 
    ,有一座背巖建築的大碉寨,圍著一圈短短的虎皮石牆,牆外儘是參天古木,遮住了碉 
    寨內的房屋。只見寨內火光燭天,人聲隱隱。那隊苗卒抬著沐天瀾從圍牆外面繞到前面 
    寨門去了。 
     
      羅幽蘭更不停留,展開身法,從道旁樹林裡,藏著身子,直奔圍牆。一想前面寨門 
    必定人多眼多,不如在此進身。忽聽得圍牆內,人語喧嘩,步履雜沓。不知牆內是何光 
    景?不要還沒有看到為首的人,便和不相干的人混戰起來。再說飛馬寨為首岑猛沒見過 
    面,只聽沐天瀾講過,是個身形魁梧虯髯繞頰的人,不如先暗地窺探明白,再行下手。 
     
      主意打定,抬頭四顧,只見靠前一段牆外,貼牆長著一排合抱的大古柏,枝老葉稠 
    ,挺立高空,倒是極妙的隱身窺探之所。她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揀了一株枝葉最密的 
    柏樹,足有七八丈高下。兩面一看,並無人來,把手上猶龍劍還入鞘內,摸了摸鏢袋, 
    立時騰身而起。施展「狸貓上樹」功夫,從柏樹陰面游身而上,捷逾猿猱,移枝渡干。 
    存身離地三四丈以上,全身隱在枝葉叢中,微微撥開一點樹葉子,向下面牆內窺探。這 
    一探,把牆內情形一覽無餘,而且驚奇不止。 
     
      但見牆內處處火燎燭天,明如白晝。首先入眼的,牆內中間四圍,用山石疊起幾尺 
    高的一座平台,約有四五畝地大小。這座平台後面接著幾層房子,平台前幾級台階下, 
    一條甬道直接寨門,甬道上左右排著手捧梭鏢的苗卒,一直排出寨門去。從平台到寨門 
    約有半箭路,隔幾步甬道兩旁矗立著碗口粗的木桿,桿頭上鐵環內插著松燎,火苗旺熾 
    ,照徹全場。 
     
      卻好羅幽蘭存身所在,和牆內平台成一斜角,牆內地形狹長,平台離圍牆頗近,相 
    距也只幾十步路遠近。因此平台上的景象,瞧得非常清楚,連說話聲音都可以聽出一點 
    來。仔細瞧那平台上,朝外坐著半圈人,高高低低,有男有女,約有十幾個人。每人面 
    前放著一張高幾,幾上設著酒餚杯箸。有幾名苗卒捧著酒壺,伺候眾人吃喝。似乎今晚 
    飛馬寨盛筵款客,在座的男女,大半面上都繃著各式各樣的人皮面具,也有把面具捲起 
    一半,以便狼吞虎嚥的,也有從面具開口處進食的。 
     
      羅幽蘭從小久處蠻寨,深知凶蠻苗族逢著盛大聚會,或爭鋒交戰,都喜戴著面具。 
    而且以戴人皮面具為榮。竟有專門製造人皮面具的商人,兜售各苗寨之間,而且在面具 
    上髹漆奇奇怪怪的花紋。 
     
      據說苗蠻的祖先,本來在自己面上,或手腳上,用各種顏色畫出奇奇怪怪花紋的, 
    所以古人稱為「雕題文身之族」。後來苗族漸漸漢化,卻用面具來代替,以示不忘祖先 
    之意。其實悍頑苗蠻,時常兇殺劫掠,藉著面具逃避偵緝和仇人報復罷了。 
     
      這時羅幽蘭首先注意平台上幾個女的,仔細一辨認,暗暗驚奇。只見居中,右首面 
    上繃著紅面具身披玄色披風的苗婦,細看身樣衣著,宛然是羅剎夫人。這人肩下,坐著 
    一個戴著五顏六色的面具,一身錦繡苗裝,頭上五彩錦帕,旁邊還插著一朵紅花,便知 
    是胭脂虎。因為她這身裝束,和先頭在老寨喝酒時一模一樣,她坐的方向,正斜對著這 
    面。可異的是她坐在那兒,抬著頭,老望著這面樹上瞧,好像知道自己藏在樹上似的。 
     
      再看居中左首一個魁梧大漢,未戴面具,長得濃眉連心,虯髯滿頰,形態非常兇猛 
    ,似是飛馬寨土司岑猛。岑猛肩下一個,雖然繃著人皮面具,只要看她身材裝束,和背 
    上兩柄吳鉤劍,便知是黑牡丹。仔細留神其餘的人中,卻沒有飛天狐在座。 
     
      在羅幽蘭打量眾人之際,一名雄壯頭目奔上平台,趨到岑猛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 
     
      岑猛哈哈大笑,不知吩咐了一句什麼話,一名頭目翻身奔下平台。席上岑猛站起身 
    來,露出腰上圍著一圈飛刀。這種飛刀只有四五寸長,用毒藥淬過,中人必死!每柄都 
    有皮套串在一起,圍在腰間。 
     
      當下岑猛立起身,向兩面席上一抱拳,哈哈大笑,高聲說道:「今晚我們英雄聚會 
    ,湊巧不過,我妹子得到一件活寶。 
     
      也是我們在座諸英雄,平時聞名的一件東西。現在我向舍妹要了來,想了個找樂的 
    法子。 
     
      我們寡酒無趣,一忽兒這件活寶到來,各位英雄都可以在這活寶身上,顯點功夫。 
    可是這件活寶究竟是什麼?暫時我要瞞諸位一忽兒,等到各位盡興以後,我再把這件活 
    寶當眾抖露出來。大家一見活寶本來面目,定必大樂特樂!還要恭賀我舍妹幾杯,賀她 
    得到那件活寶的大功哩……「話還未完,他隔座的黑牡丹笑道:」究竟什麼活寶?何妨 
    先說出來,讓我們先樂一樂呢?「岑猛笑道:「慢來慢來!戲法一說就漏,便沒法盡興 
    了。其實活寶一抖露,你比別人還要樂十倍哩!再說,在座的眾英雄,平時聽我們說, 
    羅剎夫人本領怎樣出奇?怎樣勝過當年九子鬼母?諸位心裡癢癢的,沒法親眼目睹。今 
    晚諸位眼福不淺,這位驚奇出眾的女英雄,賞我岑某一個全面,竟已光降在座了。回頭 
    我替諸位請求她,再賞我們一個面子,在那活寶身上,顯一點驚人功夫。因為這樣,活 
    寶決不能馬上抖露出來的。」岑猛這樣一說,大家眼光都向羅剎夫人身上交射。 
     
      羅剎夫人坐得紋風不動,她身旁的胭脂虎卻側著身向羅剎夫人交頭接耳,說了一陣 
    。同時有意無意的又抬頭向這面樹上看了一看。羅剎夫人回過頭去,向她附耳說了幾句 
    以後,突然轉身,發出清脆爽利的詞鋒,向岑猛說:「岑將軍,諸位要我獻醜,又是岑 
    將軍一番盛意,自是不敢推辭。可是此刻你們令妹對我說,她從家傳飛刀手法上,悟出 
    許多巧妙著兒。 
     
      她已經允許我見識見識了,我得先瞧一瞧令妹的飛刀。「說罷,不待岑猛答話,立 
    時回過頭去,向胭脂虎說:」你不用客氣了,飛刀不在身邊,快去拿來罷!「胭脂虎立 
    起來向眾人點點頭,一扭一扭的邁著俏步,轉過席後一座擋風的木屏風,走向後寨去了 
    。席上黑牡丹面具內的兩道眼神,卻釘在進去胭脂虎的身後,直到胭脂虎身影消失。 
     
      牆外樹上窺探的羅幽蘭,雖覺牆內平台不算十分遠,卻嫌這株古柏長得太高了。剛 
    才平台岑猛大聲說話,還能聽出大概來,不過有時一陣山風捲過,樹葉颯颯亂響,便聽 
    不真了。只有一半聽音,一半從各人舉動上揣摩。 
     
      這時她已確定了上坐的確是羅剎夫人,右面的確是飛馬寨土司岑猛。岑猛的口氣, 
    好像把沐天瀾當做活寶,還要向眾人搗鬼,可是只聽得一點話頭,斷斷續續的聽了幾句 
    ,猜不出是什麼意思。既然稱作活寶,似乎沐天瀾尚未遭毒手,還有一絲希望。希望在 
    座的羅剎夫人,一見沐天瀾遭擒,立時想法救他,否則她也必定幫助自己,把飛馬寨劍 
    劍斬平。活著救了出來,死了替他報仇。 
     
      在她心裡紛亂不安當口,猛見甬道上兩個苗卒已抬著沐天瀾向平台上跑去,在夾道 
    火燎底下抬過。羅幽蘭卻看清了,原來木板上的人,週身用整匹紅綢纏繞,頭上也纏著 
    紅綢;只是面上卻繃著血紅的人皮面具,口鼻一樣可以透氣。起初竹林內突然一看,好 
    像連頭都纏得密不通風,定是死人無疑,此刻一瞧彷彿還有希望似的。不過為何要用紅 
    綢纏裹,實在想不出道理來。 
     
      她看到沐天瀾身子被人在火光底下抬過時,直挺挺的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了似的 
    。一陣心酸,眼淚直掛。銀牙一咬,一抹眼淚,不再看木板上的紅人,兩眼只盯住席上 
    的羅剎夫人。 
     
      看她發現木板上紅人是沐天瀾時,如何舉動。暗想:你和他一夜深情,萬般愛護, 
    此刻是我們三人生死冤家的最後結局了。 
     
      兩名苗卒,連木板帶人抬上平台以後,另一個苗卒,扛來一個木架子,離上面酒席 
    二丈多遠,把木板帶人,在平台中心直豎起來,後面用木架子支住,這樣平台上突然支 
    著一個紅人。席上的人立時交頭接耳,紛紛猜測這個人是誰,大約這個紅人,便是岑土 
    司所說的活寶了。 
     
      岑猛呵呵大笑,跳起來興高采烈的說:「活寶來了!現在我來定個吃酒助興的法子 
    ,我們把這個活寶當作我們平時練暗器的鵠子。諸位身上帶什麼便用什麼,隨意用什麼 
    手法。可得嘴上先說明打什麼部位,說到哪打到哪兒,我們便恭賀一杯。題目原不難, 
    藉此助興,勸酒罷了。」 
     
      說著,一陣獰笑,向羅剎夫人看了一眼,又向眾人說道:「今晚羅剎夫人是我們貴 
    客,諸位英雄又想瞻仰瞻仰女英雄的本領,現在我替眾位請求女英雄頭一位出手,諸位 
    預備端杯恭賀罷!」 
     
      說罷,轉身向羅剎夫人雙拳一抱,獰笑道:「女英雄剛才已經口頭應允,便請賞臉 
    罷!」 
     
      羅剎夫人盈盈起立,卻向身旁胭脂虎的空座上看了一看,緩緩的把自己面具摘下。 
    立時所有在座的眼光都射到她面上去了。她這時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嬌靨上,卻罩著一層 
    肅煞之氣,尤其兩道電閃似的眼神,貫徹全場。 
     
      在座的人凡是被她眼神掃到的,都覺有點凜凜然。她卻從容不迫的向岑猛說道:「 
    我本想先瞻仰令妹飛刀的,不料岑將軍和令妹串通一氣,故意教她慢慢的出來,好擠定 
    我先獻醜。不信,諸位瞧我一出手,岑將軍令妹便蹦出來了。」 
     
      眾人大笑,岑猛慌分辯道:「女英雄不必多疑。舍妹進去,諸位都瞧見,我又沒離 
    座,怎能串通一氣呢?」 
     
      羅剎夫人道:「好,我準定獻醜好了。但是我身上一件暗器都不帶,叫我怎樣獻醜 
    呢?也罷,我來一下聖人面前賣百家姓。岑將軍,你身上的飛刀權且借我一用,可以麼 
    ?」 
     
      在這局面之下,岑猛當然不能不借。暗想:我這飛刀,是我岑家世傳的獨門功夫, 
    你未必能得心應手,倒要礁瞧你怎樣的使用它。岑猛終是一個莽夫,哪識得其中巧妙, 
    便把腰上一串飛刀連成套子解了下來,用手遞了過去。 
     
      羅剎夫人一數飛刀,竟有二十四把。這種飛刀打得特別,通體精鋼鑄就,沒有木柄 
    子;只是刃片兒,刀片下面是個小鐵球。在刀背兩面,鑄就兩指相撮的凹槽,尖鋒刃口 
    藍汪汪的,一瞧是用毒藥淬練過的。 
     
      羅剎夫人把飛刀一柄柄的從皮套內退了出來,依次排在席上,只退出二十三把飛刀 
    來,留了一柄在皮套內。把留下一柄飛刀,連一連串皮套子還了岑猛,卻向岑猛問道: 
    「這木板上的紅人,究竟是真人還是假人?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是活人,一下子被我 
    穿死了,回頭要我償命,我可上了你大當了。諸位在此,可得替我做個見證。」 
     
      眾人聽她說得有趣,又齊聲笑了起來。岑猛也笑道:「哪有此理?是我和在座諸位 
    千求萬求,請你下手的,怎能說出償命的話來?回頭我把那紅綢子揭開,女英雄便明白 
    這活寶是不會有人叫你償命的。除非你……。」 
     
      岑猛突然把話縮住,正想催她動手,不料就在這當口,羅剎夫人玉手頻揮。從她手 
    上飛出去的刀片兒,一片接一片,不見刀片,只見一道白光。那邊木板上擦擦連響,眾 
    人目不暇接。轉瞬之間,二十三柄飛刀,一刀都沒有留下。 
     
      眾人眼光齊向木板上紅人看時,紅人身上一柄飛刀都沒有中上,卻是從頭到腳,從 
    左到右,每隔半尺,便有一柄飛刀貼著紅人身子,深深的插在木板上。刀尖已透出木板 
    背面,好像用這二十三柄飛刀,照著紅人身形,週身畫了一道線,把這紅人很密切的嵌 
    在刀陣裡。 
     
      照說這功夫不算稀罕,江湖上會這套功夫的,不是沒有,最難得是發出的時候,身 
    不離座,手不停揮,刀成一線。更難是中在板上,刀刀透板,距離又這樣勻整。在座的 
    人,不論是誰,自問便沒有這手功夫。 
     
      岑猛自稱世傳飛刀,百發百中,也是瞠目咋舌,半晌沒有開聲。聽得大家拍掌如雷 
    ,齊噪恭賀一杯,慌不及舉起自己酒杯,連聲讚揚。他肩下黑牡丹這時便問:「二姑怎 
    的還沒有來?這樣好功夫,她偏沒福瞻仰。」 
     
      岑猛說:「不必等她。哪一位出手,都是一樣。」在座的人都存了有羅剎夫人絕技 
    在前,再出手定討不了好處,都有點遲遲疑疑的不敢爭先出手——倒不是心腸軟,不敢 
    向紅人下刀。 
     
      但是岑猛卻誤會了。他弄出這套戲法,特地叫他妹子胭脂虎把沐天瀾罩下面具,蒙 
    上紅綢,使人瞧不出是誰來,故意請羅剎夫人先下手,然後揭開面具,看一看羅剎夫人 
    是何光景,作為試驗羅剎夫人的妙計。自以為這條計,妙不可言。 
     
      胭脂虎遲遲沒有回座,他暗暗讚美自己妹子機靈,免得羅剎夫人嬲著她,要先看她 
    施展飛刀。 
     
      不料羅剎夫人出手是出手了,絕技也施展了,一樣博得大家喝采,卻一刀沒有中在 
    紅人身上,好像知道這紅人是沐二公子似的。羅剎夫人這一來,連別人都縮手不前了。 
    岑猛的妙計走了樣,心頭怒發,再向眾人連催出手,人家卻說:「且等一等二姑。」 
     
      這句是人家推托的話,岑猛卻動了牛性,大喊道:「你們不出手,瞧我的!」他面 
    前羅剎夫人還他的皮套子,還剩下一柄飛刀。他拔出這柄飛刀,凶眼一瞪,一聲猛喝: 
    「瞧我取他的心眼兒。」喝聲未絕,刀已出手。 
     
      果然刀不虛發,嗤的正刺入紅人的心窩,紅綢子上立時沁開一大片血來。因為裹著 
    紅綢子,血沁出來,與綢子同色,倒減了色彩,這時眾人也拍起手來,羅剎夫人更是連 
    連嬌聲喝采。岑猛朝羅剎夫人一聲獰笑,不等眾人賀杯,大步向木板上紅人走去,一伸 
    手,便把紅人面具揭下。 
     
      這一揭不要緊,岑猛一聲狂喊,如逢魔鬼,嚇得望後倒退,呆若木雞。兩面席上的 
    人,也都看出紅人面貌,也是齊聲驚叫,魂飛天外。一忽兒,又一窩蜂趕到紅人跟前, 
    拔刀的拔刀,解索的解索。 
     
      黑牡丹更比別人關心,急慌把紅人身上纏裹的紅綢去掉,把木板放平,讓紅人躺在 
    地上。 
     
      紅人身上只著一身貼身短衣,胸口兀自插著一柄飛刀。一刀致命,人已死掉。 
     
      黑牡丹把地上紅人週身細細察看一下,明白先被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才讓人隨意 
    處置。可是沒有胸口一飛刀是死不了的。黑牡丹拍手跳腳的哭喊道:「二姑死得太冤枉 
    了。」 
     
      原來木板上紅人不是沐天瀾,卻是胭脂虎!這一下是出乎意外的。 
     
      在平台上的人,除岑猛以外,還不知紅綢裹的是沐天瀾。因為岑猛要施展妙計,一 
    鳴驚人,只說活寶,沒說出是誰來。但是大家親眼看見胭脂虎和眾人點點頭走向後寨, 
    在她進後寨時,木板上活寶,已在甬道上抬來,人人瞧見。怎會活寶變了胭脂虎?這是 
    不可能的,除非飛馬寨出了妖怪了。 
     
      不但是眾人,連岑猛也覺得太奇怪了。仔細再向地上屍首看時,不是他妹子是誰呢 
    ?岑猛跳腳大哭,舉著雙手,大跳大喊:「殺死了妹子了!」形如發瘋一般。 
     
      黑牡丹忽地跳起來,跺著腳說:「我想起來了,二姑離席時,我看她扭扭捏捏,走 
    得怪樣,心裡還暗暗好笑。因為往常二姑風流愛俏,也許在人面前,賣幾步俏步,並不 
    可疑。此刻想起來,其中大有蹊蹺。偏是我們愛戴面具,也許毛病出在面具上了。我說 
    岑鬍子,你說的活寶究竟是誰?二姑已竟死在你這活寶上,你還要賣關子麼?」 
     
      岑猛跳著腳,把地皮跺得山響,歎口氣說:「我們妹子往常的行為,別人也許不知 
    道,你是明白的。我做哥子的,不好意思十分管束她。前天我們捉住了沐府報信的人, 
    把這人殺了。我想個計較,派了我們的人,到金駝寨去送口信,捏造了一番話,請沐二 
    公子速回昆明,預備在這條路上,想法做掉他。 
     
      一面派人,一面通知諸位到此聚齊。人多勢眾,連女羅剎一起做掉。二人一去,金 
    駝寨的老龍,獨木不成林,我們便可下手了。我妹子便自告奮勇,設計擒人。我明知她 
    經常聽得沐二公子,怎樣出色,又犯了老病,我表面上應允,暗地派人監視她。不料果 
    然被她用計擒了沐二公子,和二十名家將,卻逃走了女羅剎。我一得消息,便自己前往 
    索取,又教了她一條妙計,預備用這條計,試驗……。「岑猛說到此處,猛地醒悟,本 
    人在此,怎能出口?慌轉身找尋羅剎夫人。不意這一陣大亂,人人驚慌失措,沒有留神 
    到羅剎夫人身上。這時岑猛四面一瞧,羅剎夫人蹤影全無。 
     
      忽然有人走近羅剎夫人席上,指點著几上,大喊:「你們快來瞧!」 
     
      黑牡丹頭一個跳過去,一瞧羅剎夫人席上,用酒在几面上寫著三個字,字跡業已半 
    干,白木幾上留著明顯的酒痕。眾人看時,卻是「自作孽」三個大字。酒痕快干,可見 
    羅剎夫人走了有一忽兒了。 
     
      黑牡丹跺腳道:「壞了,她一走,事情明顯的擺著,她和女羅剎走上一條路了。所 
    以金駝寨的人們,亂嚷著沐二公子救回了獨角龍王。我早就疑心到羅剎夫人是漢人,密 
    藏著獨角龍王不少日子,如果秘谷內沒有我們的人在那兒臥底,我們連影兒都還不知道 
    哩。現在事情滿擰,飛馬寨的假面具也被人揭開了。有羅剎夫人從中作梗,不是我說洩 
    氣的話,我們真得留神。一切的事不能操之過急,還得仔細商量一下。可恨岑鬍子,不 
    先和我們商量商量,死活要獻什麼活寶。倘然我早知二姑捉住了沐小子,決不讓她亂來 
    。現在弄得一團糟,真是一著錯,滿盤輸了!」黑牡丹大放其馬後炮,振振有詞,把岑 
    猛數說得啞口無言。 
     
      在牆內平台上亂得一團糟當口,在牆外樹上也演出了一出驚人活劇,幾乎也糟成一 
    團。原來木板上紅人抬上平台,用木架支在平台中心時,樹上窺探的羅幽蘭,方向是斜 
    對著平台,可以瞧見木板背面,卻瞧不見正面紅人。她一心以為紅人到了平台上,定然 
    首先取掉面具,面具一去掉,露出沐天瀾容貌來,羅剎夫人一見是沐天瀾,當然要施展 
    本領,救他出險。自己也預備在這當口,跳進牆去,和羅剎夫人併力鎮住群寇。不管沐 
    天瀾是活的還是死的,總得把他搶奪過來。 
     
      她想得滿好,偏在此時山風疾捲,樹聲如潮,台上說話聲音,一句都聽不真。只見 
    岑猛解下腰間飛刀交與羅剎夫人,羅幽蘭看得正暗暗詫異。不料沒有幾句話工夫,羅剎 
    夫人竟把飛刀出手。一連串刀光,齊向紅人飛去。事出意外,把羅幽蘭嚇得靈魂出竅, 
    驚得急痛攻心。 
     
      她本想從牆上飛身而下,在牆頭一墊腳,再竄到平台,向羅剎夫人說明紅人是沐天 
    瀾,再和岑猛等人拚命。可是驚痛過甚,神志已經昏迷。一聲驚喊,心裡一迷糊,腿上 
    立時拿不住勁,一個身子嗤溜的從樹上直溜下去。 
     
      照說她在樹上先出神的一聲驚喊,雖然風刮得緊,樹聲如濤,平台上的人們,似乎 
    應該聽出一點來。湊巧平台上的人正在拍手狂呼,大讚羅剎夫人絕技當口,連平台下面 
    的苗卒也個個目注平台,其中也許有隱約聽到的,被台上一陣狂呼混了過去,竟沒有人 
    理會到這聲驚喊。但是羅幽蘭從三四丈高的樹上失足跌下,不死也得帶傷。 
     
      卻不料在她未跌下時,原有一人向這株古柏飛奔而來,到了樹下,不便出聲呼喚, 
    正想縱上樹去,不料羅幽蘭已直溜下來。這人看出情形不對,急在下面雙手一接,趁勢 
    往身後地上一坐,鬆了幾成猛勁,緊緊把羅幽蘭抱住。一聲不響從地上站了起來,抱著 
    羅幽蘭,轉身飛步奔上一條小道,往那邊一座巖角跑去。轉過巖角,又走了一程,離開 
    飛馬寨略遠,進了靠山腳的一片樹林,才把羅幽蘭放在地上。把她兩腳盤起,一手仍然 
    攬著她身子,一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胸口。在她身邊,又低低的喚著:「蘭姊,蘭姊! 
    」 
     
      羅幽蘭在樹上原是急痛失神,等到失足跌下,才真個驚暈過去。這時被人抱著一程 
    奔馳,已漸漸清醒過來。猛覺自己坐在地上,被人輕輕撫摩,輕輕低喚。天黑風緊,對 
    面瞧不見人。神志初復,兀自有點迷惘,喝問一聲:「你是誰?」便想掙扎跳起身來。 
    卻被人攔腰緊緊抱住,在她耳邊喚著:「蘭姊!是我,你先定一定神。」 
     
      這聲音是她平日聽慣,而且最愛聽的聲音。不料她這時聲一入耳,又是一驚,這一 
    驚比剛才看見羅剎夫人飛刀刺紅人還要吃驚。她哭喊一聲:「冤家!」便翻身把這人緊 
    緊抱住,哭喊著說:「我太沒有用了,還沒有替你報仇,便自己跌死了。 
     
      想不到死了倒能見著你,這太好了!做鬼也不能離開你。「原來她一聽聲音,便知 
    道身邊的人是沐天瀾。這時沐天瀾聽她這樣哭喊,被她感動得淚流滿面,慌把手把她嘴 
    摀住,低喊道:「莫響,我們還沒有離開險地。你定一定神,誰也沒有死,我們好好的 
    都在這兒,只可憐幾乎把你跌壞了。」 
     
      羅幽蘭迷惘如夢,摸摸沐天瀾,又捏捏自己,果然都是活跳跳的人。出了半天神, 
    突然拉住沐天瀾,急問道:「瀾弟!究竟怎麼一回事,可把我糊塗死了。」 
     
      沐天瀾說:「這兒不是說話之處。你現在怎麼樣,還是我抱著你走罷。趁這時賊子 
    們亂得一團糟時,我們急速離開此地才好。」 
     
      這時羅幽蘭精神一振,嬌嗔道:「冤家!只要你好好的,我還怕什麼。」說罷,霍 
    地跳起身來。 
     
      在羅幽蘭跳起身時,忽聽得不遠一株樹下,有人噗嗤一笑,悄悄說道:「你們兩位 
    真可以!有什麼話,回去不好說?昏天黑地的纏做一團。我的公子!我的小姐!快跟我 
    來罷,替你們代步都預備好了。」 
     
      兩人一聽,是羅剎夫人。 
     
      羅幽蘭奔了過去,拉住羅剎夫人悄說道:「姊姊!你可把我嚇壞了,你摸摸我的心 
    ,到此刻還在勃騰勃騰的跳哩。」 
     
      羅剎夫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小姐!回頭再撒嬌罷。」把她拉著便跑。三人一陣 
    緊趕,居然又走到起先借宿碰著胭脂虎的那座老寨了,望樓上的紅燈,已不見了。 
     
      沐天瀾說:「我們家將也許還在裡面,我得進去搜索一下。」 
     
      羅幽蘭說:「我已托一個認識苗婦,救醒他們。這久的工夫,定然都先走了。」 
     
      羅剎夫人笑道:「不必猜疑,我已替你們進去過了。三匹馬便在這寨內牽出來的, 
    裡面鬼也沒有一個,還進去怎麼?」 
     
      沐天瀾一瞧寨門大開,門外果然拴著三匹馬,鞍羈俱備。 
     
      羅幽蘭說:「我恨起來,一把火,把這斷命寨燒個精光。」 
     
      羅剎夫人大笑道:「一把火定把飛馬寨人們引了來,何必再費手腳?」連聲催著兩 
    人上馬,還說:「趁天亮還有不少時光,照著官道,直奔老魯關。過了老魯關已近省境 
    ,放心大膽回家好了。」 
     
      羅幽蘭卻不肯上馬,拉住羅剎夫人問道:「姊姊!你怎的不上馬?今晚妹子可不放 
    你走了,我有許多肺腑話和你說。無論如何,要請姊姊同我們一塊兒回昆明的了。」 
     
      羅剎夫人默然半晌,忽然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肚裡的話,我都明白。同你們回 
    昆明,那是笑話。我那萬兩黃金,還沒有分散到窮人手上,玉獅谷一群猿虎,還沒有安 
    排妥貼,我暫時是不能遠離滇南的。現在這麼辦,我送你們進老魯關,明天和你們盤桓 
    一下,有什麼話也都可說了。好!準定這樣,大家上馬罷。」說畢,她已揀了一匹,解 
    下韁繩,飛身上馬。沐天瀾、羅幽蘭也跳上馬背,羅幽蘭心裡卻暗暗打主意,明天要破 
    釜沉舟,向她說明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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