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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26章 九尾天狐】 
    
        蒙化小小的一座山城,原是山脈交錯之間的一塊盆地,地勢非常扼要,為滇西滇南
    的交通樞紐,城內商民,苗多於漢,不過這種苗族歸化較早,風俗習慣大半漢化。平日
    希望是安居樂業,過太平日子。
    
        自從榴花寨沙定籌率領凶悍的苗匪佔據了蒙化,城內商民不論苗漢,個個都怕在臉
    上,恨在心頭,緊閉門戶,藏匿財寶,提心吊膽的盼望官軍早早趕走苗匪,重見太平。
    
        可是對於羅剎二次出世的神話,以及育王寺內白蓮教匪徒的鬼把戲,大半信以 
    為真,每逢寺內羅剎聖母開壇降福之時,城內城外一般商民,這時膽子忽然大了起來。 
    一個個捧著一股信香,耗子出洞般,成群結隊奔出南門,擠進育王寺的山門,嘴上喃喃 
    祝禱,跪求活靈活現的羅剎聖母,早點大施法力,挽救這場刀兵之劫。 
     
      可笑這般可憐的人們,也不瞧瞧大殿月台上進進出出的聖母門徒,一個個跨刀背劍 
    ,殺氣騰騰,扛著白森森梭鏢的苗匪們也一樣的跪在月台下面喃喃求福。求免災禍的人 
    和發動刀兵的人,混在一塊兒同樣的喃喃求福,這種滑稽的矛盾,這般商民便無法解釋 
    了。 
     
      育王寺羅剎聖母開壇降福,總在晚上起更以後。這一天晚上,無風無雨,一輪初夏 
    的涼月,掛在大殿上面的挑角上。 
     
      月台下面的甬道兩邊空地上,排列著十幾株合抱的參天古柏,柏樹下面空地上已經 
    鴉雀無聲的跪了一片求福的人們,月光被柏樹枝葉擋住,瞧不清樹下面人們的面目。月 
    台上和大殿門口,這時也陰慘慘的尚未點起油松火把,只幾個裝束詭異,看守殿門的, 
    捧著長矛,仲翁似的對立在月台上。 
     
      從山門到大殿口,整個鬼氣森森,令人頭皮發炸,尤其是柏樹下面,黑壓壓一片人 
    們手上信香尖上的火光,跟著顫抖的手,不住的在那兒閃動,好像無數鬼眼,在那兒眨 
    眼睛。 
     
      幾層殿宇後面,一座十三層寶塔高矗雲霄,大約年深日久,塔尖頂上,長著一叢矮 
    樹,也許還有鳥巢。月光之下,這座塔影好像一個蓬頭鬼王,高高的監視著大殿樹影下 
    的小鬼們。 
     
      據說這般跪在月台下面的善男信女平日口頭宣傳,這位二次降世的羅剎聖母,神通 
    廣大,不可思議,別的不說,只說大殿門外蟠在兩面粗柱上的兩條烏龍,平時是沒有的 
    ,只要聖母開壇,山門一開,那兩條烏龍便會蟠在廊柱上,伺候聖母降壇了。天上的神 
    龍都是伺候聖母,別的還用多說嗎? 
     
      所以一般善男信女們,跪在月台下,都不絕偷偷的向殿柱上瞧。雖然殿門緊閉,燭 
    光全無,只要瞧出廊柱上面影綽綽蟠著兩條烏龍,無疑的聖母今晚必定降壇,便是跪得 
    腳麻骨痛,也得咬著牙忍著,顯得十二分至誠。這樣足足跪了一個更次,才聽見大殿內 
    鐘鼓齊鳴,燈火通明,當中殿門也慢慢的啟開了,從大殿前面左右走廊,二龍出水式, 
    湧出許多捧著油松火燎的人們,從殿門到月台口雁翅般排列起來。 
     
      這樣殿內殿外,已經照耀得如同白晝,也格外顯得莊嚴神聖,只可憐大殿內泥塑木 
    雕的如來佛和許多神祇,被這羅剎聖母鵲巢鳩佔,一齊打入冷宮。月台下面一般善男信 
    女,這時似乎也把這幾尊冷佛暫時擱諸腦後了。 
     
      這當口,月台下善男信女,個個抬起頭來,預備殿口神煙起處,聖母現身。不料大 
    家一抬頭,個個從喉嚨衝出一聲驚喊,人多聲齊,這聲驚喊,可以震撼全殿!最奇的, 
    非但台下齊聲驚喊,連月台上一切值班執事的人們,也直著嗓子怪喊起來,而且個個直 
    著眼望那兩條廊柱上的烏龍。原來伺候聖母降壇的兩條烏龍,身子照樣蟠在柱上,龍頭 
    卻齊頸斬斷;兩顆龍頭,並掛在殿門橫楣子上面。龍頭上的血,兀自滴滴嗒嗒的滴下來 
    ,柱上血淋淋的頭腔內,也是血污狼藉流了一地,而且腥穢難聞。 
     
      這一來,殿內殿外亂成一團糟,月台下的善男信女,更是嚇得魂靈出竅,忘記了十 
    二分的虔誠,不由的都從地上站了起來,只有年老的,跪得發麻的,想立起卻立不起, 
    在地上掙命。這樣,只見月台上人影亂竄,人聲嘩雜,混亂了多時,才漸漸的鎮靜下去 
    ,殿口掛的龍頭,柱上蟠著的龍身,被人摘下來,抬著送到殿後去了。 
     
      珠簾一動,從殿內大步走出一個非僧非道,濃眉大鼻的凶面漢子來,走到月台上, 
    向下面大聲喊道:「聖母有諭,兩條孽龍,偷偷的變化人類到民間去作惡,罪犯斬條, 
    所以聖母當眾用法力處死。不過今晚法壇被龍的血所污,改期開壇,你們不必驚怕,且 
    各安心回去。」 
     
      這凶面漢子話剛說完,正想返身,忽見台下人們各仰頭望著殿頂,又是一聲怪叫, 
    說話的漢子一聳身,跳下平台,轉身一瞧,只見殿後近塔的左角上,紅光沖天,火鴉亂 
    飛,無疑的寺內失火。凶臉漢子心裡一動,喊聲「不好」。竄上平台,顧不得再裝斯文 
    ,一跺足,旱地拔蔥!好俊的輕功,兩丈多高的殿宇,竟跺腳而上。 
     
      剛竄上簷口,站定身軀,驚見塔上「嘩啦」一聲響,匹練似的一道白光,從塔頂窗 
    口直掛下來;這時火光燭天,全塔纖微畢露,定睛細瞧,塔上掛下來的,是整疋的白布 
    。布上寫著斗大的字,這幾個字,非但飛上了屋的漢子瞧得明明白白,便是月台下一般 
    善男信女,也瞧得清清楚楚。一個個都瞧清了布上寫著:「觀音大士捉拿逃妖羅剎」。 
    十個驚心觸目的大字。 
     
      這一下,比雙龍斬首還來得神奇莫測,一般善男信女們,個個嚇得瑟瑟亂抖,如醉 
    如癡。只見月台上的人們,亂哄哄齊喊救火,湧向寺後;殿頂屋脊卻有幾個怪異的人, 
    手上揮著雪亮的刀劍,竄房越脊,飛一般望寺後寶塔奔去。第一個上屋的凶臉漢子,已 
    不見蹤影,大約也從殿屋上起向寶塔去了。善男信女們中也有乖覺的,覺得兆頭不祥; 
    聖母手下,不料儘是飛簷走壁的人們,布上寫的字多怪,這幾個字明明是對付聖母的, 
    聖母何以始終不見?許多疑問湊在一起,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來,卻覺得其中定有說處, 
    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幾個開頭往外一溜,立時大家照方抓藥,一窩蜂的拔腿便逃,連許多求福的苗匪, 
    也跟著擠出山門。眨眼之間,山門內的善男信女,走得一個不剩。萬不料這般善男信女 
    回到城內,第二天一早起來,又齊吃一驚,只見城內最高的一株大樹上,也掛著和寺塔 
    一樣的整疋白布,布上十個大字,和寺塔上寫的一般無二。雖然這疋布不久被苗匪移去 
    ,已十有八九瞧見的了,城內城外,誰不交頭接耳紛紛談論這件怪事。 
     
      在這樁怪事發生的第二天清早,東方將現魚肚白當口,龍啐圖山內那個小桃源似的 
    苗村,村民還未起身的時分,左面崗腳上面茅草亭內村中的四位賓客,已在亭內促膝密 
    談了。 
     
      沐天瀾笑道:「昨夜你們兩位,敲山震虎,斬龍降妖,定然把育王寺一般匪徒,鬧 
    得倒山攪海;我卻在此安然高臥,今天你們得好好休息一天,送信搬兵,是我的事。但 
    是我得聽聽昨夜你們怎樣的經過,才能安心再到南澗去哩。」羅幽蘭笑道:「你不問, 
    我們也得說,回想起來,非常有趣。」羅剎夫人道:「你覺得有趣,我卻認為我們還是 
    大意了。」 
     
      沐天瀾道:「你們休打啞謎,直接痛快的說出來多好,我還得動身趕路哩。」 
     
      年高有德的老丈人桑苧翁,坐在一邊,微微含笑的瞧著他們,心裡默默的遠想到二 
    十年前,自己在羅剎峪的舊夢。 
     
      覺得世事變化異常,羅剎大王的女兒和自己的女兒都會鍾情於一人,而且經過了離 
    奇變幻遇合,才湊在一處。現在只希望他們月圓花好,英娥偕老,不要像我滿腹酸辛, 
    不堪回首才好。原來羅剎夫人和沐天瀾結合經過,羅幽蘭已暗暗和她父親說過了,在桑 
    苧翁回味舊夢當口,羅剎夫人和羅幽蘭兩人把一夜經過說出來了。 
     
      原來昨夜四人在老苗子家用過晚餐以後,斜影尚留余影。 
     
      羅剎夫人和羅幽蘭略一結束,都帶上人皮面具;羅剎夫人換上苗裝,腰上束了一條 
    花巾,依然赤手空拳。羅幽蘭仍然男裝,背上猶龍、飛龍兩口雌雄合股劍,佩了透骨子 
    午釘鏢囊;又把寫好的兩疋白布,帶在身上,便自動身,到了人猿安身的山谷。羅剎夫 
    人向四頭人猿吩咐了幾句話,抬出茅棚裡預備好的兩乘竹兜子,兩人坐了上去,風馳電 
    掣的先到了榴花寨。把四頭人猿和兩乘竹兜子安置在一處幽靜的所在,由羅剎夫人暗入 
    榴花寨內,喚出隱匿寨內的大化頭陀,叫他領路同往育王寺。 
     
      大化頭陀對於這位羅剎夫人的姓名來歷,尚茫然不知,羅剎夫人出門老帶著人皮面 
    具,連真面目都沒有見過,現在又多了一個面具的男子。他以為對於這個男子,可以多 
    問幾句,哪知道這位男子,沉默寡言,他一開口,羅剎夫人便斬釘截鐵的說:「不必多 
    問,只要你明白,我們是替百姓除害的便夠了。」 
     
      大化心裡暗暗奇怪,這女的舉動和本領,都是平生所未見,而且瞧不出是何宗派。 
    這男子大約也不是常人,現在我是領路的,我這兩條腿,自問在江湖上算得一等一的, 
    功夫比不上人家,這雙腿可得掙口氣。他存了這心思,一塌腰,當先拔步飛奔,腿上還 
    有真功夫,箭頭似的頭也不回,急走了一程,離育王寺還有一半路。一停步,喘了口氣 
    ,回頭一瞧,人影全無,自己一樂。這一下,她們最少也得落後兩三里路,不料樹林裡 
    有人發話道:「你累了,我們再等你一忽兒,沒有關係。」 
     
      大化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瞧見不遠林下站著一男一女,大化驚得背上冒汗,慌的 
    反應道:「不累……不累……走!」沙、沙,沙!趕下去了。 
     
      到了育王寺近處,先看到殿內的高塔,巍然聳立於月光之下;羅剎夫人喚住大化, 
    把自己背上一疋白布解下來,對大化說:「現在我們得分頭辦事,蒙化城內,你是到過 
    的,路徑比我們熟。請你把這疋布帶進城內,撿一個妥當藏身之所,隱起身來,便是睡 
    他一覺也可以。到了五更過後,你得在城內撿一處最高所在,把這疋布掛在上面,布上 
    有字,不要掛反了,只要人們早上起來,大家能夠瞧見了布上的字,便是你的一件功德 
    。至於這疋布,能夠懸掛多久,那就不必管它了。」 
     
      大化接過布來,忍不住問道:「兩位大約上育王寺,但是俺在城內做了這樁事以後 
    ,已在明天早晨,大白天怕不便露出城了。」 
     
      羅剎夫人道:「我早已替你想到,而且我們還要請你在城內隱藏處所忍耐個一天半 
    夜,替我們在暗中窺探榴花寨匪徒的舉動。大約今晚沒有事,到了後天晚上起更時分, 
    你得想法子偷出城來,仍然到此候著我們。到了那時候,我們要對你說明我們來歷,而 
    且承你臂助,我們還有重要的話和你說。 
     
      少林門下,我們很有淵源,彼此同道,你辛苦罷。「這幾句話,大化聽得很樂意, 
    把手上那疋布緊緊扣在背上,很踴躍的先走下去了。 
     
      羅剎夫人和羅幽蘭兩人仗著一身輕功,潛入育王寺當口,正值城內善男信女手捧信 
    香,湧進山門當口。兩人在寺前寺後,暗暗踏勘了一遍,才知道育王寺規模還真不小; 
    寺內大小房屋好幾百間,黑沉沉的大半沒有燈火,兩人意思,想先偷窺一下,羅剎聖母 
    畢竟是何人物,仔細留神各層殿宇上面,並無巡風了高的人,便向漏出燈光所在撲去, 
    偷聽了幾處,都是一般嘍囉小卒,並無首腦,又向別處巡察。 
     
      忽見下面一條遊廊內,一個提燈籠的人匆匆走來,進了一所小院落,喊著一個人的 
    名字,大聲的說道:「上面有話,龍餵了沒有?彩裝好了沒有?不要象上次,把龍鬚掛 
    在龍角上去,上面幾位的火爆性,你們是知道的,當真,今晚『上煙簾子』是誰的班呢 
    ?」 
     
      這人堵著院門一吆喝,便見院內屋子裡,悠悠忽忽晃出一人,似乎喝醉了酒,腿上 
    劃著之字,到了院門口,大著舌頭說:「煙簾子沒有我的事,休問我……」 
     
      那提燈籠的喝道:「瞧你德性,黃湯又不知灌了幾斤下去,煙簾子沒有你的事,怨 
    我多問,龍呢?」 
     
      那人答道:「龍,對!是兩條掛須帶角的龍……天曉得,山門沒有開,替蛇畫頭描 
    腳的便捆在柱子上了。這樣再捆一次,保證變成兩條死龍,餵它仙丹也沒有用。」 
     
      提燈籠的冷笑道:「你懂得什麼,沒有幾天上大理,到了大理,也用不著這套把戲 
    了。」說罷,轉身回去。 
     
      屋上羅剎夫人在羅幽蘭耳邊說:「不出我所料,龍是假的,現在跟他走。」說著向 
    上面遊廊上提燈籠的人一指。兩人在屋上瞄著下面提燈籠的身影,跟了一程,見他從一 
    重側門走進正中第三層殿宇去了。兩人向這重殿屋先打量一下,然後躍上殿屋後坡。羅 
    剎夫人叫羅幽蘭隱身暗處,替自己巡風;又從身邊摸出一瓶丹藥,自己在鼻子裡聞了一 
    點,又叫羅幽蘭也抹了一點。揣好瓶子,一塌身,便奔簷口,只見她在簷口縮身向下一 
    卷,便不見了身影。 
     
      這層殿堂,比前兩層稍底,也有兩丈高,簷底下一層遊廊,羅剎夫人狸貓似的捲入 
    廊頂,橫身於廊頂彩畫的橫扁上,真是聲息全無。她在上面,略一打量,便瞧清了四面 
    情形。廊下殿門兩旁立著兩個帶刀的匪徒,距離她存身之處有幾十步遠;她毫不在意, 
    四肢並用,蛇一般貼近落地屏門上面一層花格子。 
     
      從花格子內望進殿內,便見殿內佛像都已搬空,中間懸掛著琉璃燈,加上一大束燈 
    草,點得明晃晃的。對面左牆角上薩矗著一人高的銅燭台,點著臂膊粗的巨燭,靠著燭 
    台一張大圓桌,圍坐著三個大漢,一色白灰道袍,卻用紅絹包頭。當中綴著一個八卦, 
    弄得非僧非道,圓桌上杯盤狼藉,似乎剛吃過酒飯,旁邊有三個人,在那兒砌茶抹桌, 
    跑進跑出,靠牆掛著各色兵刃。 
     
      桌上一個紫棠面皮、吊眉勾鼻的漢子,指著對面五短身材、滿臉黑麻的人說道:「 
    你從滇南回來,南澗的官軍沒有盤詰嗎?」黑麻漢大笑道:「幾百官軍無非擺個模樣兒 
    ,小道上一樣可走,礙得什麼事?不過這次頭兒罰我去跑一趟飛馬寨,可以說勞而無功 
    。岑鬍子、黑牡丹老是舉棋不定,推三推四的不說痛快話。細一打聽,才知他們最近被 
    一個女魔王唬住了。」背著身子坐的一個瘦漢,慌問道:「女魔是誰?」 
     
      黑麻漢子道:「說也奇怪,我們這兒的羅剎聖母,原是一套戲法兒,他們滇南卻真 
    有一個號稱羅剎夫人的女魔王。據他們說,那個女魔王確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飛馬寨新 
    近便吃了羅剎夫人的啞巴虧。問他們怎樣吃的虧,他們又不肯細說。 
     
      照我看來,他們嘴上的羅剎夫人,是真是假,不去管他,岑鬍子黑牡丹之輩很是奸 
    滑,沒有象老沙(沙定籌)容易對付。 
     
      我們不打進老虎關,岑鬍子們是不敢大做的。「吊眉勾鼻的漢子冷笑道:「總而言 
    之,彼此都想取巧罷了。 
     
      昨晚省城坐探派人來報,沐府雖然有點動靜,會同撫按每日下校場操練兵馬,無非 
    是四近原有的幾營標兵。老沐公爺在世,幾處得力的苗兵已無法調動,何況新襲世爵的 
    沐天波,是個不中用的。聽說他兄弟沐天瀾武功不錯,也無非是個小孩子,毫無用處。 
    我們不用仰仗岑鬍子那般人,馬上先進大理,先把滇西佔了再說。無奈我們頭兒瞻前顧 
    後,以為我們白蓮教成敗在此一舉,絲毫大意不得。我們許多教友還沒有到齊,人手不 
    夠,暫時利用老沙的一股苗子,日久終不可靠,還得等幾天哩。「黑麻漢點頭道:「我 
    們頭兒話是對的,佔據一座像大理般的大城池,不像蒙化一點點地方。現在我們連頭兒 
    算上,頂事的只有我們四個人,手上明白一點的教友,不過百把人。不是說大理的兵力 
    雄厚,是說我們佔據了大理,不能像蒙化般再讓榴花寨的苗子們糟蹋了,所以總得我們 
    川藏一帶教友,到齊了再說。我從飛馬寨動身時,岑鬍子對我說黑牡丹對於我們頭兒仰 
    慕得不得了,想到這兒會會我們頭兒,說不定馬上就趕過來拜訪。黑牡丹在滇南也是響 
    噹噹的角色,她如果到來,我們不要被她輕視了去才好;因為黑牡丹的來意,無非也要 
    瞧瞧我們有多大力量罷了。」 
     
      正說著,殿門口簾子高高掀起,兩個披髮童子提著一對紅紗宮燈,冉冉而進。殿內 
    桌上三個漢子,一見這對紅燈,立時都站了起來,離桌而立。殿門口跟著紅燈,進來一 
    個異樣女子,長眉通鼻,細挑身材,面上似乎蓋著淡淡的一層脂粉,似乎也有幾分姿色 
    ,不過眉目之間,帶著潑辣妖淫之氣。頭上也是紅絹包巾,一身暗藍窄袖密扣的夜行衣 
    ,腰佩寶劍,背扣彈弓。一進門,一對黑白分明頗具煞氣的大眼,向三人看了一眼,走 
    過去,便向桌邊一把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那女子向三人說道:「此刻我從城內回來,可笑老沙畢竟是個苗子,一衝性的把蒙 
    化彌渡搶到手中,樂得好像得了萬里江山,連老家榴花寨也不要了;他能夠收羅的一般 
    苗人,大約都擱在身邊了。其實也不過四五百人,全是烏合之眾,成得了什麼大事?好 
    在我們也不指望他成事,我早已派人分途出發,叢集我們自己人,不久可到。滇南岑鬍 
    子似乎比老沙強一點,但是苗漢一道界限,根深蒂固;想通力合作原是不易的,我們只 
    有趕快擴充自己勢力。前幾天捉住的頭陀,手底下倒有點功夫,確是少林嫡傳,我所以 
    沒有殺他,原想收服他歸入我們教下。不意被他扭慚鐵鎖逃去,看他不出,竟會把這樣 
    鎖鏈弄斷,還是我們疏忽了。」 
     
      吊眉通鼻的漢子開口道:「現在我們知道,省城兵力薄弱,一時不會發兵,大理守 
    兵也沒有多大實力。我們只要派人馬混進城去,內外夾攻,大理垂手可得。大理不比這 
    兒,我們可以威脅許多人民,擴展我們聲勢;如若遷延時日,失掉機會,萬一夜長夢多 
    ,出了別的枝節,等得教友齊集,怕要多費手腳了。」 
     
      那女子說道:「他進了大理,百姓受災,不去說他;他必盤據大理城內。最少要和 
    我們平分天下。像老沙這種蠢貨,去掉甚易,可是我們業基未穩,卻不相宜。現在讓老 
    沙啃住了蒙化彌渡,替我們擋住官軍,沒有幾天工夫,我們教友大集,教中幾位有能耐 
    的老前輩也到了,我們便可放手做去,沒有多大顧忌了。」女子侃侃一說,三人似乎不 
    敢和她辯論,默然無言。那女子向門口兩個提紅燈的童子喝道:「到後面秘室去,瞧瞧 
    聖母預備好沒有,快到開壇時候了。」說罷,站起身來出了殿門,提紅燈的兩童子也跟 
    了出去。 
     
      羅剎夫人暗地瞧出那女子口氣態度,當然是白蓮教匪的首領,也就是二次出世的羅 
    剎。但是那女子又叫人到秘室去瞧聖母,好像羅剎聖母另有其人。本想跟蹤女子去探個 
    究竟,轉念開壇時間快到,今晚已從匪黨口中聽出內情,還有正事要辦,且辦了正事再 
    說。主意一定,向下面門口兩個帶刀守衛一瞧,只剩了背立著一個,那一個已進殿去。 
    乘機一飄身,像四兩棉花般飄落地上,再一點足,飛燕一般向走廊盡頭竄了過去,更不 
    停留。 
     
      身形一起,已躍上一堵高牆,向殿角上微一彈指;上面巡風的羅幽蘭一探身,羅剎 
    夫人在牆上一墊足,鑽天鷂子般飛上殿頂,兩人湊在一起。羅剎夫人在羅幽蘭耳邊秘授 
    方略,叫她如此如此行事,並向羅幽蘭借了一柄猶龍劍,斜繫在背後。兩人計議停當, 
    羅幽蘭帶了一疋白布,施展輕功,翻牆越脊,捷逾飛鳥,向殿後寶塔趕去。羅剎夫人看 
    她去遠並無阻擋,才轉身向頭層大殿飛馳,四面留神;自己在寺內隨意縱橫遊行,並未 
    發現了高看守的匪黨。定是輕視蒙化一帶,地小人稀,可以放膽妄為,也許開壇以後才 
    有守望之人。 
     
      羅剎夫人伏在大殿簷口,一瞧下面柏樹下黑壓壓的儘是等候開壇的人們,大殿口燈 
    火全無。她依然從簷口施展小巧之技,從殿上翻進簷下,好在她下去的簷口,被一排參 
    天古柏遮住月光,功夫異眾,捷逾電閃,連一點身影都瞧不出來。 
     
      她毫不遲疑,撮著殿廊頂上雕花的椽子,微一接腳,人已飛渡到左面龍柱的頂上。 
    壁虎似的貼在和龍柱相聯的橫楣子上,仔細向下面龍柱上一瞧,眼神如電,立時瞧清了 
    兩條烏龍的把戲。 
     
      原來這兩條烏龍,無非是兩條烏鱗的巨蛇,確有碗口樣粗,一丈多長;硬把它蟠在 
    柱上,用細索緊緊綁縛,再用彩布蓋住。最可笑把一個蛇頭,另用細索絡住,高高的吊 
    在殿門中間的橫樑上,蛇頭頂上假飾了一隻亮晶晶的雙角,頂下掛著一撮假須。兩條巨 
    蛇兩頭相對,相距只一二尺遠近,形式非常整齊。大約蛇身綁得太緊,頭頂拉得遠遠的 
    ,又高高吊起,蛇也感覺痛苦,身子動不了,只可吐著血紅的蛇信子,把頭亂晃。 
     
      遠看兩條柱上一對烏龍形式如一,好像假的;再一看,龍頭明明在上面亂幌,卻是 
    真的,可是不到柱上細看,卻瞧不出把戲來。愚蠢的苗匪和一般求福的人們,誰敢逼近 
    龍身呢? 
     
      何況殿門外尚有平台隔著,平台上有人守著,是聖母降福之地,誰敢褻瀆呢?哪知 
    道羅剎聖母引來了羅剎夫人——假羅剎碰著了真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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