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箭了恩仇】
羅剎夫人一見對面教匪和苗匪的陣勢,已到了最後的地步,可是蒙化方面的信號,
還沒有發現,霍地一退身,拉著沐天瀾的手,嬌喝一聲:「跟我來!」兩人同時轉身雙
足一點,飛身而起,竄入身後密林之內,霎時身影全無。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退得太快,九尾天狐一般手下,來不及拉弓放箭,只步步向那面
松林逼近。卻又不敢入林,猜不透林內有無埋伏;因為林外月光普照,而且林內深處,
怪嘯又起,忽遠忽近,如鬼如魔,令人心悸。
九尾天狐一看這片松林,密層層的究有多深,沒法測度;只看從兩邊展開,隨著崗
巒起伏之勢,已有好幾里路長。手下二三百人,無法把這片松林包圍起來,而且大敵當
前,兵力不便分散。包圍既不可能,縱火燒林,也辦不到。何況這片山林,坐東向西,
時值東南風季節,自己人馬在下風頭,縱火更不可能,九尾天狐面對著這座松林,一時
委決不下,連敵人是否尚在林內,也無從測度。這一來,九尾天狐這般人,弄得進退兩
難,未免耽延了不少工夫,其實九尾天狐已經墜入羅剎夫人算計之中。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退入深林之時,她們並沒藏身林內;只留下兩頭人猿,在林內時
發怪嘯,逗著林外一般匪徒,拴住了九尾天狐,磨菇時候。他們兩人從林內坐上竹兜子
,由兩頭人猿抬著,從遠處繞出林外,越過一重亂崗脊,又回到榴花寨上面的高嶺上,
卻在九尾天狐一般人的背後了。
在嶺口上九尾天狐、沙定籌等,原留下一小隊苗匪,約有三四十名,看守下面的要
道。羅剎夫人胸有成竹,一到嶺上,遠遠停住,命兩頭人猿,悄悄的掩了過去。兩頭金
剛般的人猿,只一聳身,便憑空竄入看守嶺上的苗匪隊內,鐵爪揮去,人似草束一般被
擲向嶺下。三四十名苗匪,碰著這樣的怪物,魂都嚇傻,宛如滾湯潑鼠,一個個滾下嶺
去。這樣陡峭的山嶺,十九都弄得身死骨折,命喪人猿之爪。這一陣折騰,雖然兔起鶻
落,時間極短,但是人猿口中的怪嘯,和苗匪們的驚喊,在嶺這面松坪上圍守著的九尾
天狐一般大隊人馬,當然業已警覺。
偏在這當口,九尾天狐遠遠望見蒙化城內紅光驟現,煙火燭天,順風吹來,隱隱還
聽得金鼓喊殺之聲。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又想起,剛才沐二公子說過,沐府早已暗調精
兵,扼住四面要路的話,看來並非虛言。這火光、這戰鼓的聲音,定是官軍乘虛而入蒙
化了。啊呀!不好!苗匪們失敗不足惜,自己費盡心血得來的一點根基,又要化為泡影
了。
這時九尾天狐和她一般黨羽,又驚又怒,不知怎樣才好。
尤其苗匪首領沙定籌眼看榴花寨老巢已成飛灰,視為根據的蒙化城,今晚也怕難保
,急得他大歎大叫,要九尾天狐率領匪黨,火速趕回蒙化,探個實在。九尾天狐這時心
亂如麻,除出火速回去救援,也別無辦法。
在九尾天狐率領匪黨,沙定籌指揮苗匪,預備趕回蒙化當口,不料身前的松林內,
厲嘯突起,音洪而近,似乎怪物就要出現。這邊林內怪嘯一起,九尾天狐來路上的嶺巔
,同樣起了怪嘯。只憑這前後不可捉摸的怪嘯,已先聲奪人,使九尾天狐等明白了落入
人家前後夾攻之中。最難受的,現身的敵人,僅只羅剎夫人和沐二公子兩人,而敵人虛
實莫測的疑陣,究不知埋伏著多少人?加上這種驚心動魄的怪嘯,究不知是何種怪物?
不用說一般渾渾沌沌的苗匪,被這種怪嘯嚇得亡魂喪膽,便是自己的黨羽也有點膽寒心
虛。事到臨頭,不論前途怎麼凶險,也只可往前硬拚,殺出重圍,趕到育王寺,探個虛
實,再作道理。
她和沙定籌心神栗亂,指揮黨羽們撤圍回身之際,猛聽得松林上面幾聲桀桀怪笑。
在這一陣怪笑聲中,九尾天狐一般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回過頭去,向林內張望。萬不
料松林上葉帽子嘩嘩一陣怪響,月光底下,突見林上飛起兩個遍體金毛、頭纏紅巾的大
怪物,其快如風,半空裡向這一大堆人裡面撲下來。嚇得匪黨們丟弓棄箭,四散奔逃。
九尾天狐和幾個有能耐的黨羽,雖然事出非常,還能強鎮心神,閃開了身形,各自
掏出厲害暗器,紛紛攢射。無奈兩個大怪物,捷如飛鳥,一聳身,便十幾丈出去;連九
尾天狐的迷魂彈,也是白費,而且在一起一落之間,長臂揮去;晦氣的苗匪教匪們,挨
上身的便拋出老遠。幾個起落,兩個大怪物已縱下松坪,隱沒於亂石崗之間。一瞬眼的
工夫,桀桀的怪笑,已在來路的高嶺上了。
兩頭人猿出其不意的一鬧,教匪苗匪堆裡,被兩頭人猿順手牽羊、隨手撈起、遠遠
摜死的,已有十幾名之多。偏偏苗匪首領沙定籌,誤打誤撞的,也在死的十幾個人內。
大家趨近看時,沙定籌頭折胸穿,業已慘死。九尾天狐一般人,雖然和苗匪首領沙定籌
同床異夢,這時卻有點兔死狐悲,益發難以措手。最可怕的,本來聽得嶺上和這面林內
怪嘯同發,遙遠相和;現在又眼見兩個大怪物飛奔嶺上,可見這種大怪物不止兩個,定
已在回去必經之路的嶺脊上截住歸路了。
在坪上僅僅跳出兩個大怪物,便被鬧得落花流水,在嶺上更不知有多少怪物埋伏著
。不用說回救蒙化,探聽虛實,眼前高嶺上這步難關,便沒法過去。最可恨的沙定籌陳
屍坪上,一般苗匪蛇無頭不行,個個變成掐了頭的蒼蠅一般,沒命的向坪下亂竄,各自
逃命。九尾天狐和一班黨徒,高聲喝止,沒人聽命。一霎時,逃散了大半,坪上七零八
落的不成隊伍。
九尾天狐和手下的黨羽,人數有限,益發顯得淒慘孤單。
九尾天狐和黨羽們,弄得束手無措,剛才是不敢前進,現在是不敢後退,一個個變
成熱鍋上的螞蟻了。
羅剎夫人、沐天瀾兩人,在那面嶺上居高望遠,而且並沒十分遠,中間只隔了一段
亂石崗,這面坪上的情形,當然一一入目。雖然沒有看到苗匪首領沙定籌已死人猿之手
,至於苗匪四散逃命,九尾天狐一般匪黨走投無路的情形,一望可知。同時蒙化方面火
光燭天,越來越盛,金鼓之聲也隱隱入耳,便知桑苧翁、羅幽蘭、大化頭陀三人已經得
手。
沐天瀾高興得像小孩子般跳了起來,拉著羅剎夫人玉臂,笑道:「今晚又仗著姊姊
智勇兼旋,一舉成功。像姊姊這樣天仙化人,我不知幾世修來,才能夠得到姊姊的同心
合意,叫我怎樣報答姊姊才好呢?」
沐天瀾嘴上聯珠似的叫著姊姊,兩臂一展,抱著羅剎夫人,扭股糖似的貼在她身上
。羅剎夫人伸手向他臉頰上輕輕扭了一下,媚笑道:「小嘴多甜,少灌米湯。在羅幽蘭
面前,也敢這樣這般的叫我,這般的不老實,才算你本事。」
沐天瀾發急道:「怎麼不敢呢,連她也得心悅誠服的欽佩,何況我們三人是一心合
體的呢!」
羅剎夫人讓他親熱了一陣,笑道:「我問你,你對待我和羅幽蘭是一般的愛呢?還
是有點不同呢?」
沐天瀾嗤的一笑,故意一字一吐的說道:「當然是一般的愛,不過我對於姊姊,愛
是愛極了,恨也恨極了。」羅剎夫人秋波一轉,嘴上噫了一聲,急問道:「既然愛極了
,怎麼又恨極了呢?」
沐天瀾笑道:「姊姊如果真個愛我,這句話用不著我解釋的,姊姊怎麼不關心我日
夜相思的苦呢?怎麼不令人恨得牙癢癢地呢?」
羅剎夫人笑啐道:「小油嘴,小心眼兒成天想著左擁右抱,償你的心願。此刻你在
我面前說得嘴滑,回頭我把你這話一字不漏的對羅幽蘭說,你便吃不了,兜著走了。」
她這麼一說,沐天瀾果然暗暗吃了一驚,嘴上囁嚅了半晌,一時說不出話來。羅剎
夫人嗤的一笑,嬌嗔道:「小油嘴,你還恨不恨呢?」
可笑這兩位在這當口,忽然好整以暇,情意纏綿起來,忘記了身處何地,幾乎把對
面嶺上九尾天狐一般匪徒和蒙化城內的大事,置諸腦後了。可是四頭人猿,不解溫柔,
像貓捉耗子一般,八隻眈眈怪眼,遠遠的注定了坪上的一般匪徒,驀地齊聲怪吼,聲震
山谷。四頭人猿,八隻毛臂,一齊發動,飛一般竄下嶺去。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突被四頭人猿震天價一聲怪吼,猛地驚覺,齊向這面嶺下看時;
原來對面坪上九尾天狐一般匪黨,無計可施,忽然想出死中求活的計策。趁著天上風堆
雲湧,一塊烏雲遮沒月華之際,悄悄把黨羽四面散開,分頭下坪,想避開來時嶺上的一
段要口,把人們分散。不管有路無路,遠遠的繞過怪物把守的嶺口,再各自尋路上嶺翻
過嶺去。
萬不料人猿眼光尖銳,視夜如晝,坪上匪徒們一點動作,逃不過人猿的監視。坪上
眾匪徒,紛紛跳下松坪,躡足潛蹤於一段亂石崗之間,正想分頭繞路翻嶺當口,四頭人
猿已縱下嶺去,撲向嶺下的亂石崗。一般匪黨,立時鬼哭神號,如逢惡煞,腿快體輕的
,或者徼幸還能逃出一條性命,手腳略笨的,便死在人猿厲爪之下。
四頭人猿,在一片混亂石崗上往來飛躍,活似餓鷹抓雀,猛虎攫羊。只見長臂舞處
,人影騰空,跌下來便粉身碎骨。
這般平日積惡造孽的匪徒,碰著四頭天魔似的人猿,活該遭報,可是這種凶慘場面
,也是不忍卒睹。
羅剎夫人在嶺上遠遠瞧著,也有點不忍起來,向沐天瀾笑道:「不管九尾天狐是否
在劫難逃,經此一來,不論白蓮教匪和榴花寨苗匪,被我們這樣一攪,定必風流雲散,
滇西已難立足。君子不為已甚,我們就此趕往蒙化,和他們會合罷。」
說罷,玉掌在櫻唇上一攏,向嶺下撮口長嘯。在下面亂石崗上往來飛躍的四頭人猿
,一聽到嶺上羅剎夫人的嘯聲,奉命唯謹,立時停手,發出遙應的怪嘯,一齊向嶺上奔
回來。
羅剎夫人不便帶著四頭人猿,到人煙較密的蒙化城內去,吩咐它們抬著兩乘竹兜子
,自回龍啐圖山苗村相近的山谷,等候主人到來。不准進村去闖禍嚇人,四頭人猿乖乖
的領命自去。
羅剎夫人、沐天瀾留神嶺下亂石崗間,匪屍縱橫,死氣沉沉,寂無人影。大約死的
死,逃的逃,藏匿的藏匿,景象非常淒慘。
羅剎夫人歎口氣道:「兵凶戰危,都由貪婪一念而起。但是今晚我們也是行險僥倖
,我們全仗著虛虛實實,步步制其機先,令匪徒們難以捉摸,其氣先餒,處處進我圈套
。一半也是時機湊巧,如果九尾天狐黨羽大集,知我虛實,苗匪們齊心拚死,一湧而上
,我們兩人究系血肉之軀,人猿雖然毛厚皮堅,禁不住硬弓毒箭,四面攢射,也難持久
。」
沐天瀾笑道:「姊姊虛懷若谷,功成不居,見解自是高人一等。現在此地事了,他
們在蒙化城內,是否大功告成還未可必,我們快去接應他們罷。」
羅剎夫人朝沐天瀾面上盯了幾眼,點著頭說:「我明白你是一時半刻也離開不得那
位姊姊,你放心,羅幽蘭對付蒙化城內一般苗匪綽有餘力,何況還有你那位老泰山保駕
呢?」
沐天瀾一看她面含薄嗔,音在言外,嚇得不敢答腔。心想女人總是女人,這一位胸
襟何等闊大,一涉兒女之私,也難免打破醋罐,可見女人果真一點也不含醋意,便不成
為女人了。
從榴花寨到蒙化城,原只二三十里路程,一路上苗匪餘黨,早已聞風遠飆。羅剎夫
人和沐天瀾趕到蒙化,坦行無阻。
到了蒙化城近處,瞧見城內火光未熄,經過育王寺,山門大開,人影全無,可見盤
據寺內的匪徒,也逃得一乾二淨。兩人腳步一緊,趕到城門口,城門緊閉,城上燈球高
矗,插著不少官軍旗幟,似有不少官軍把守。在敵樓上,還掛著纍纍的苗匪首級,一切
都可證明確已大功告成,蒙化已被官軍克復了。
這時東方已現魚肚白色,晨星稀疏,玉器霏微,快到天亮時分。沐天瀾、羅剎夫人
兩人剛走到城外吊橋口,忽見兩扇城門嘩啦啦推開,火光照耀,潑刺刺湧出一隊騎兵。
當頭一個披甲軍官,騎在馬上,已經跑上吊橋,一眼瞧見橋下立著沐天瀾、羅剎夫人,
立時韁繩一勒,止住馬蹄,睜著眼珠向兩人打量。
沐天瀾立時上前,向他說明自己來歷。馬上軍官立時滾鞍下馬,躬身致敬,口稱「
奉總兵將令,正想一路迎接公子進城,不料出城便逢公子駕到。快請公子進城,尤總兵
正在盼望呢。」說罷,向後面隊伍一揮手,肅立兩旁,讓出中間一條路來。又牽過兩匹
馬來,請兩人上馬,自己當先領路,進城宜赴尤總兵駐紮的縣衙。
一到縣衙,尤總兵已經得報,慌不及親自迎出衙來,見面便說:「公子來得好,快
請進內,一位女英雄羅姑娘受傷甚重。」這一消息,宛如半空裡打下一個焦雷,急得沐
天瀾頂門上轟的一聲冒了魂,一手拉住尤總兵,發瘋似的問道:「怎……怎的受了傷,
受傷的真個是她麼……「這時羅剎夫人也驚得面上失色,慌說道:」人在哪兒,貴總兵
快領我們去。「尤總兵一條右臂,被沐天瀾使勁拉著搖著疼痛得發麻,幾乎脫了臼,也
不知那位受傷女英雄和這位沐二公子怎樣的密切關係,使他急得這樣,齜牙咧嘴的說:
「公子快放手,我領你去。」沐天瀾一放手,尤總兵甩著一條右膀,轉身往內衙急走,
沐天瀾、羅剎夫人急匆匆跟著。
這座小小的縣衙,規模原很簡陋,大堂後面,過了儀門,便是縣官起居之所。品字
式的幾間瓦房,被苗匪首領沙定籌竊居多日,到處披紅掛綵,倒弄得五光十色,和新娘
洞房一般。
沐天瀾一踏進這所院子,便聽得上面正中堂屋右面一間屋內,桑苧翁顫著聲喚著:
「蘭兒……蘭兒……你定一定神,手上的首級放下來,天瀾和羅剎姊姊一忽兒便到。」
沐天瀾一聽到聲音,一聲驚喊,一個箭步竄進堂屋,轉身躍入右面屋內。屋內燭光
照處,只見羅幽蘭直挺挺立在地上,半個身子卻靠在桑苧翁肩上,面如金紙,滿身血污
。右手一柄猶龍劍丟在地上,左手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兩眼直勾勾的咬著牙,盯住了屋
門口。一見沐天瀾躍進屋來,立時眼淚直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而且力竭聲嘶的
哭喊道:「冤家……你……你來了,我……我總算替你報了殺父之仇了……」哭聲未絕
,兩眼上翻,左手一鬆,一顆人頭,骨碌碌滾落腳邊,一個身子軟噹噹的痿了下去。沐
天瀾一縱身,兩臂一抄,緊緊的抱在懷裡,哭喚著:「蘭姊……蘭姊……」
痛淚像雨一般掉了下來,點點滴滴的都掉在羅幽蘭面上和胸上,但是羅幽蘭牙關緊
閉,已難出聲。一位姣艷如花的女英雄,只幾個更次的小別,便變成這樣淒慘局面,這
是沐天瀾做夢也沒有想到的。這時羅剎夫人已跟蹤進屋,也覺事出非常,花容失色,一
對長鳳目淚光瑩瑩,急問傷在何處。
沐天瀾急得沒口的哭喊道:「姊姊……姊姊……你快救救蘭姊呀……」羅剎夫人小
劍靴狠命的一跺,腳下一塊水磨方磚,立時粉碎,跺著腳急向桑苧翁問道:「蘭妹怎樣
受的傷?傷在什麼地方?」桑苧翁銀鬚亂顫,老淚紛披,顫巍巍指著地上人頭,歎了口
氣,直喊「冤孽……冤孽……」
羅剎夫人過去用腳一撥地上人頭,才看清是黑牡丹的腦袋,驚喊了一聲:「噫!原
來是她……」急問:「是袖箭?是飛蝗鏢?」桑苧翁哆嗦著說:「袖箭……我替她敷上
了我隨身秘製的八寶解毒散,又餵了不少九轉還命丹,但是……傷在左乳下期門穴,怕
的是……毒氣竄經歸心……」
桑苧翁哆哆嗦嗦的說不下去了,羅剎夫人咬著牙在屋裡四面一打量。這間屋內並沒
床鋪,另有一道通裡間的門。她飛一般向裡屋一瞧,裡屋點著幾支燈燭,卻有一張精緻
的大床,鋪陳俱備。一轉身,從沐天瀾手上抱起羅幽蘭的身體,進了裡屋,把她平放在
床上。從身上解下劍鞘鏢囊,又解開上身衣扣,一看她乳下期門穴上蓋著一塊油紙。揭
開油紙,傷口上敷的八寶解毒丹,已被傷口流出來的紫黑色血水沖開;慌忙從自己身上
掏出一個白玉小瓶,在傷口上倒了一點烏金色的藥末,仍然把油紙蓋好。一看沐天瀾象
傻子一般跟了進來,哭喪著臉立在床邊,不住的流淚。桑苧翁卻沒有進來,只聽他在外
面腳步不停來回大踱,嘴上不住的長吁短歎。
羅剎夫人朝沐天瀾看了一眼,歎口氣說:「我的癡情公子,你急死有什麼用呢?快
替我到外面去,向尤總兵設法弄點頂高陳酒來,越快越好。」
沐天瀾應聲而起,剛到門口,羅剎夫人又叮囑道:「順便向尤總兵知會一聲,榴花
寨左近嶺上嶺下有不少匪人屍首,趕快派人去清理一下,要注意苗匪首領沙定籌和教匪
首領九尾天狐兩人是否在內。這兩人是罪魁禍首,關係尤總兵的論功行賞,他也樂得撿
這現成便宜。但是於你們沐府的威信,也有很大的關係哩!你明白我意思麼,你也不要
以私廢公呀!」
沐天瀾嘴上沒命的應:「是!」羅剎夫人嗤的一聲,啐道:「去罷!」
尤總兵本來當先領路,同進內衙的人,不意沐二公子和一位美貌的女英雄,都像鳥
兒一般飛了進去;立時屋內驚叫啼哭,亂成一團。尤總兵根本只認得沐二公子,這幾位
老少男女英雄的來歷,根本沒摸清楚。這時一聽屋內情形,才有點明白這位受傷的女英
雄,和沐二公子關係不淺,自己倒有點不便進去了。片時,見沐二公子滿臉淚痕的走了
出來,慌問:「那位受傷的女英雄,不妨事嗎?」
沐天瀾搖著頭說:「現在還不敢說,此刻需要一點頂高陳酒,是做藥引用的,請貴
總兵費心辦一辦,越快越好。」
尤總兵慌說:「有……有……」立時向身邊軍弁傳令,快去找來。沐天瀾又把羅剎
夫人叮囑的話說了,尤總兵如奉綸音,而且喜上眉梢,暗想克復蒙化,已出望外,不想
沙定籌、九尾天狐兩個匪首的屍首,還能不勞而獲,真是天大的喜事,陞官進爵是穩穩
的了。同時也暗暗驚異沐二公子手段通天,這樣巨寇竟憑他們幾個人,便容容易易的制
服,看起來沐府真有能人。這位沐二公子比當年老沐公爺還強百倍哩!他驚喜之下,馬
上出去點兵派將去了。
沐天瀾回進裡屋,沒有多久,軍弁奉令搜羅了一瓶陳酒送進來。
羅剎夫人立時又從貼身解下一個小小的紗囊,撿出一包藥來,調在一大杯陳酒裡,
一面運用手法,使羅幽蘭牙關漸漸張開。卻叫沐天瀾上床去,含著藥酒,嘴對嘴的一口
口度入羅幽蘭喉內,並且教他運用丹田之氣,催藥入腹。沐天瀾忍住眼淚輕手輕腳的上
床,跨在羅幽蘭身上,如法炮製。如果不明白底蘊的人,驟然到這屋內,瞧見床上一男
一女的情形,好像是一幕極風流的艷事,哪知道是一幕最淒慘的悲劇呢!
沐天瀾把一杯藥酒,小心翼翼的納進羅幽蘭嘴內,居然點滴不溢,立時聽到她肚內
咕嚕嚕響了起來。羅剎夫人慌叫沐天瀾跨下床來,把羅幽蘭上身扶起,坐進床去,把她
上身半靠半抱的倚在沐天瀾懷內。羅剎夫人自己運用內功伸手在她週身穴道上,循環推
拿,半晌才見羅幽蘭緊閉的雙目,眼珠在裡面轉動起來了。櫻唇微動,有聲無氣的喚著
:「瀾弟……瀾……弟……」
沐天瀾在身後淚流滿面的,把面孔貼在羅幽蘭臉上,嗚咽著喊著:「蘭姊……蘭姊
……我抱著你,你定一定神,將息一下。羅剎姊姊用了靈驗的秘藥,把你治過來了,不
妨事了……」
羅幽蘭閉著眼,似乎聽到沐天瀾貼著臉說話,臉上似乎現出一絲苦笑,身子往後一
靠,似乎整個身子軟綿無力,沉沉欲睡光景。
羅剎夫人仔細觀察罷羅幽蘭面上氣色,抬起身來,長長的吁了口氣,卻又眉頭緊鎖
,悄悄對沐天瀾說:「她此刻藥性行開,讓她安睡片刻。你下床來,守在此地,我和老
前輩說幾句話便來。」羅剎夫人到了外屋,黑牡丹首級兀自留在地上,桑苧翁兀自背著
手在地上來回大踱,一轉身,瞧見了羅剎夫人滿臉惶急之色的悄悄說道,「姑娘,你大
約也看出來了,怕不易挽救罷?」
羅剎夫人皺著眉,輕聲說道:「晚輩隨身帶著先師石師太留傳的幾種秘藥,專治百
毒,對於喂毒暗器的創傷,尤為神效。此刻藥性發散,元氣一扶,人是回復過來,被藥
力催著安然睡熟了。不過……晚輩細看劍口,怕的是下藥也許晚一點,毒巳散開了。」
桑苧翁一跺腳,嘴上「咳」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長歎。
羅剎夫人又說道:「蘭妹使用暗器在黑牡丹之上,怎的會中了她道兒?便是一時大
意,中了暗器,蘭妹內功也有相當造詣,也可運用氣功,封住毒力,暫保一時。看情形
老前輩也許不在跟前,還有那個大化頭陀怎的不見,究竟怎樣一回事呢?」
桑苧翁回頭一看裡屋,便邁步向堂屋跨了出去,羅剎夫人明白他意思,跟了出來。
一看堂屋內並無一人,只堂屋門外的階下站著幾個帶刀軍弁聽候使喚。桑苧翁「噗」的
坐在堂屋內一張椅子上,向羅剎夫人一聲長歎,禁不住又灑下幾滴老淚,顫聲說道:「
總而言之,這是冤孽。」說了這句,沉了半天,才把羅幽蘭受傷細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
來。其中大半情形,還是羅幽蘭受傷回來,咬牙忍痛,對自己父親說的。
原來在榴花寨嶺上,羅剎夫人和大家商量好主意以後,決定分頭行事。由羅剎夫人
、沐天瀾帶著四頭人猿,盡量牽制住九尾天狐、沙定籌一般匪首;另一面由桑苧翁和羅
幽蘭、大化頭陀乘機繞道下嶺,趕往蒙化。並指定大化頭陀帶著沐天瀾二公子的軍符札
記,由蒙化趕往南澗,知會尤總兵火速進兵裡應外合,以期一鼓而下,克復蒙化。從榴
花寨到蒙化縣城,原只二三十里路,從蒙化到南澗,也差不多的道路;距離既近,機會
湊巧,原是萬無一失的事。
桑苧翁和羅幽蘭、大化頭陀避開沿途匪徒的耳目,趕到蒙化城外,原費不了多大工
夫。一看城門雖閉,城上苗匪沒有十分警備。三人翻上城牆,轉了一圈,細察城內靜靜
的並無防備。只有通南澗一面的南門城樓上,有一小隊苗匪,在那兒守夜,其餘都睡得
死沉沉的。可見苗匪們愚蠢已極,也可見平時一味蠻幹,對於官軍毫沒放在心上,當然
做夢也沒想到官軍敢來夜襲城池。三人看得暗暗心喜,立時命大化頭陀跳下城牆,展開
飛毛腿,奔赴南澗,叫尤總兵火速起兵。
必須偃旗息鼓,乘著月色,用最快行軍速度趕到城下;一見城內起火,斬關落鎖,
馬上攻進城來。
大化頭陀去後,父女二人商量好,到時由桑苧翁向城內四面縱火,惹亂苗匪,一面
由羅幽蘭在南門殺散守城苗匪,開城放進官軍。父女計議停當,在南門一段城牆上,悄
悄的待了半個更次。看到天上一群烏鴉,吱吱啞啞的從南往西,掠城而過,深夜宿鳥驚
飛,便知官軍已到近處了。
果然,從月光之下,隱隱望出幾里以外塵頭捲起。因為夜深人靜,也隱隱辨出馳騁
之聲,卻沒有一星燈火之光。越來越近,到了裡外一片叢林後面啼聲突寂,桑苧翁點頭
道:「尤總兵老於軍伍,這是要察看一下虛實,乘便教軍士們喘口氣,然後一鼓作氣直
撲城牆了。」
一語未畢,城外官道上影綽綽奔來一條黑影,飛一般撲到城下,看出是大化頭陀。
桑苧翁在城垛口上現出身形,把寬袖道袍向下面一展,城下大化頭陀一打手勢,且不上
城,翻身向遠處伸直雙臂向空亂擺。一忽兒遠遠現出幾條黑影,一陣風似的搶了過來,
個個扛著雪亮的梭鏢。大化頭陀和他們一打招呼,十幾個勇弁中,有兩個轉身奔回,其
餘散開在城門口了。
這時,大化頭陀施展本領,壁虎似的爬上城來。桑苧翁和他附耳一說,自己一提道
袍,獨自沿著城牆,向西疾馳而去。
大化頭陀也向東面飛奔,分頭躍下城內,各處縱火去了。半晌,城內東西兩面霎時
火起,接著北面也衝出幾縷火光。
羅幽蘭立在城樓邊,看得逼真,覺得已到分際,一伸手拔下背上猶龍劍,一個箭步
,竄進城樓一重門內。中間掛著一張半明不滅的燈籠,七八個苗匪橫七豎八,睡了一地
,羅幽蘭真不願殺死這種無名小卒,但是無法不下手。這幾個苗匪在睡夢囈語之中,在
羅幽蘭劍尖之下,倒死得輕描淡寫,毫無痛苦。她解決了城樓上幾個苗匪,飛身躍下城
來縱入城洞,卻只見兩個苗卒,抱著長鏢,面對面靠在城門上立著打呼嚕,羅幽蘭又氣
又樂,又暗暗恨著羅剎夫人。偏教她幹這種輕描淡寫的事,殺這種死豬一般苗匪還算什
麼英雄,把我這兩柄猶龍劍都辱沒了。
一賭氣,把劍還入鞘內,一伸手,把左面匪徒抱著的長鏢奪在手內。可笑這匪徒似
醒非醒的,還以為同黨和他們開玩笑,閉著眼兩手亂抓,嘴上咕嚕著:「不要鬧,讓我
再補他一覺。」囈語未絕,羅幽蘭霍地一退身,手上長鏢一起,噗嗤!
尺許長的梭尖,穿心而過,直透後脊。左面那個苗匪,聞聲驚覺,剛一睜眼,迷糊
糊的還沒有看清什麼,羅幽蘭照方抓藥,連鏢尖都懶得拔出,連鏢帶人向右面匪徒的胸
窩,又是一下。一箭雙鵰似的,一支長鏢上穿著兩具匪屍,轉身一挑,連鏢帶人飛出城
洞之外,釘在土地上了。
她頭也不回,把兩扇城門吱嘍嘍向左右推開,一縱身竄出城外;向黑暗處埋伏的官
軍嬌喝道:「城門已開,快請尤總兵進城。」喝畢,轉身兩臂一抖,一鶴衝霄,嗤的又
飛上城樓的垛口。回頭向城下瞧時,十數名官軍提著梭鏢,已湧向城門口,卻遲遲的老
往城門內探頭,不敢進去。羅幽蘭立在上面城垛口,暗暗好笑,罵聲飯桶,忍不住高聲
喝道:「城門內只有死的,沒有活的,還怕什麼呢?」
其實這十幾名官軍,一半膽怯,一半看得這女子突然出現,幾句話一說,倏又燕子
般飛上城樓,這種功夫從沒有見過,摸不清怎麼一回事,反而不敢進城了。經城上羅幽
蘭用話一催,才有幾個自告奮勇,挺著梭鏢跳了進去,才明白果然人影俱無。其中有一
個在城外掏出信炮,點火一放,嗤的一縷紅光,直竄入高空。立時聽得城外一箭路外,
燈球火把,立放光明,從幾面林內齊聲吶喊,跳出四五百名官軍。當先幾名官軍,騎馬
揚刀,分領隊伍,直奔城門。
羅幽蘭在城上,跟看官軍大隊人馬,已湧進城內,心想小小蒙化城總算已經克復。
不知羅剎姊姊那面怎樣結果?城內雖有幾股苗匪,在這局面之下,大約也只有逃跑的一
法,自己不必再夾在官軍內幫忙了。轉身向城心看去,又多了幾處起火之處,火光沖天
,照徹全城,街道上人影亂竄,遍地吶喊之聲,業已亂成一團糟。她不願下城去混在官
軍裡面,想從城牆上往西面找尋她父親,再定主意,轉身之際,猛然一眼瞥見東面城牆
上,遠遠現出一條人影,飛一般向自己這面跑來,後面又有一條黑影,追在身後。
羅幽蘭認出前面逃的人,似乎是大化頭陀,正想趕過去察看。忽見後面追的黑影右
臂一招,前面逃的人,「呵唷」一聲,向前一栽,業已撲在地上。倏又忍痛跳起身來,
向前掙扎了幾步,重又倒了下去。羅幽蘭驚怒之下,一聲嬌叱,人已弩箭般縱過去,已
無暇顧及大化頭陀生死,先要看清追他的人是誰?
羅幽蘭飛一般向那邊趕去。那一面來的人也身法奇快,一來一去,當然容易逼近,
立時都認清對方是誰?雙方同時張嘴:「嘻!原來是你!」這一句話,兩人不約而同的
齊聲而出,音同語同,連彼此驚詫怒叱的態度,都有點相同。這句話好像從一個嘴上喊
出來一般,雙方齊喊了這話以後,各自立定身軀,鬥雞似的怒目相向,中間卻隔著七八
尺距離。
原來羅幽蘭對面立著的人是黑牡丹,她是受滇南飛馬寨岑猛等所托,看一看榴花寨
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的局面。一半也因九尾天狐新近派人去過飛馬寨,順便算是報禮。不
料事情湊巧,黑牡丹帶著兩個飛馬寨頭目,也從哀牢山這條路走來,偷渡南澗官軍防地
;進了蒙化城門,又是起更以後。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等,正得著榴花寨出事飛報,已經
率領大隊人馬,趕赴榴花寨,黑牡丹到得晚了一步,沒有見面。由幾個守城的苗匪頭目
,迎入縣衙,殷殷厚待,黑牡丹預備安睡一宵,明天再和主人相見。
不料她在客館高臥當口,城內各處起火,苗匪亂竄,黑牡丹從夢中驚醒,跳起身來
躍上屋脊。四面一瞧,果然紅光照徹全城,街上鬼哭神號,老百姓喊著官軍已經殺進南
門。
苗匪們蛇無頭不行,沒命的向西門逃去。黑牡丹還莫名其妙,官軍何以忽然聲勢大
盛?沙定籌和九尾天狐何以這樣虎頭蛇尾?她滿肚皮疑惑,仗著一身本領,毫不在意;
定欲看清了實在情勢,再作打算。她施展輕身小巧之技,竄房越脊,想飛奔南城,瞧一
瞧官軍進城,是否真有其事?
念頭方起,南門信號炮竄天,喊聲大震,官軍確已向南門內一條大街殺奔城心來了
。她站著的地方,正是官軍的來路,心裡一動,不由的竄過幾層屋宇,向東北角縱了過
去。
驀見前面一家屋脊上竄起一人,手上還舉著一個火把,從火光中看出是個披髮頭陀
,見他把火種隨意向近處房上一撩,立時竄房越脊,斜刺裡直奔東南角的城牆。
黑牡丹立時明白,這頭陀定是官軍的內應,到處放火,惑亂人心。她一聲冷笑,追
了過去。大化頭陀的飛騰功夫,當然不及黑牡丹,一陣追逐,前面大化頭陀業已覺察,
回頭一瞧,一個背著鴛鴦鉤的異樣女子,惡狠狠的追了過來。他還疑惑不是匪黨,也許
是自己方面的人物,心裡並不著慌。這時他正縱上東城的前道路一直走。黑牡丹已逼到
跟前,怒喝道:「賊頭陀為什麼幫助官軍,到處縱火?」
大化頭陀一聽語氣不對,才明白這人是匪黨,但他也不懼。他身上拽著一柄苗刀,
是從苗匪手上奪來的,拔出苗刀一指黑牡丹說道:「賊婆娘,官軍業已進城,還要自來
送死。」
黑牡丹大怒,拔下背上鴛鴦雙鉤,一縱身,向下三路捲來,此處是上城的箭道,是
個斜坡,大化頭陀站在上面,黑牡丹一動雙鉤,當然向下部砍下。大化頭陀一看地勢老
大不利,霍地向後一退,轉身便向城牆上縱去。哪知黑牡丹身法極快,旱地拔蔥,差不
多和大化頭陀並肩上城。
大化頭陀在城上足剛立穩,雪亮的鴛鴦鉤,已橫掃過來。
他吃了一驚,苗刀一封,預備拚鬥,哪知黑牡丹手上鴛鴦鉤異常歹毒,帶鉤的兵刃
,又是另有門道。她右手的鴛鴦鉤,一吞一吐已把苗刀勒住,左手的鉤又是一個橫斬。
大化頭陀冷汗直流,只好把苗刀撒手,轉身向西城跑,饒是這樣,只略微緩了一步,後
胯已被鴛鴦鉤帶了一下,劃了一條大口子。
大化頭陀忍著痛,仗著飛腿,拚命往前飛逃,想逃到南門,羅姑娘定可接應;再不
南門城樓上,這時定有官軍把守,也可逃出命來。不料黑牡丹心辣手黑,從身後射出一
支喂毒袖箭,把他射倒。大化頭陀不死於育王寺,也不死於榴花寨,竟死在黑牡丹手上
,真是生有處,死有地了。黑牡丹把大化頭陀射倒以後,還要趕近前來,想從這頭陀垂
死的嘴上,問出今晚官軍的實情,不意冤家窄路相逢,竟和羅幽蘭對了面,這也出於黑
牡丹意料之外,不由她不暗暗驚心了。
羅幽蘭與黑牡丹冤家窄路相逢,在城牆上鬥雞似的對峙了一忽兒,黑牡丹突然一聲
冷笑,用手上鴛鴦鉤一指羅幽蘭,獰笑道:「嘿!真有你的,從滇南鬧到滇西,難怪官
軍進了城,原來是你們的詭計,當然噦!你現在是沐天瀾家少夫人了……」
羅幽蘭柳眉倒豎,嬌叱道:「住口,邪不勝正,順必勝逆,這是一定的道理。你這
樣倒行逆施,無異飛蛾撲火,想不到你也跑到滇西來了。你的來意我也明白,但是你來
得晚了一步,榴花寨已經瓦解兵消,今晚你自投虎口了。」
黑牡丹這時也明白孤身涉險,危機四伏,但在羅幽蘭面前,怒氣填胸,不甘示弱,
怒罵道:「不識羞的丫頭,還說什麼邪正!什麼順逆!在老姊姊面前,用不著這一套。
你是狐狸精般迷住了沐二公子,心滿意足,忘記了本來面目了。且慢得意,依我猜想,
詭計多端的羅剎夫人,和你們混在一起,多半也看上沐二公子了,這就夠你受的……」
這一句話,羅幽蘭聽著有點刺心,不願再聽她說下去,一反腕,把猶龍劍拔在手內
,怒叱道:「賤人,死在臨頭,還敢多嘴!這也是老沐公爺陰靈顯聖,鬼使神差,叫你
自投羅網……」
黑牡丹本來有點心虛,聽了這話,不禁打了寒噤;不等羅幽蘭再說下去,霍地一退
身,縱上近身的垛口,扭頭向羅幽蘭喝道:「誰還怕你們?此刻先和你這忘本負恩的賤
人,見個死活。有膽量的,跟我來!」喝罷,立時向城下縱了下去。
其實黑牡丹嘴上逞強,心裡不免膽寒,單身在蒙化,人地生疏,不比在她滇南黨羽
眾多。何況眼看著官軍進城,榴花寨救應全無,似乎大勢已去,自己一發孤掌難鳴。面
前羅幽蘭如果真個翻臉,已夠自己對付,沐二公子如果趕來助戰,誓報殺父之仇,以一
敵二,自己格外難逃公道。最可怕的,羅剎夫人也許和她們形影相隨。如果這位女魔頭
一到,再想逃出手去便不易了。
她越想越怕,急慌抽身,臨走時兀自強口,藉以遮羞。一半她以為羅幽蘭和從前在
廟兒山一般,多少總顧念一點老姊姊的舊誼,未必真個趕盡殺絕;只要逃出城外,羅幽
蘭略存忠厚,自己便可立時逃離險地。眼前情勢急迫,自己帶來的兩個飛馬頭目,也顧
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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