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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31章 失寶】 
    
        夫妻倆躍出帳外,急急風的在帳前帳後繞了個來回,哪有人影?四面一望,一場劫
    火剩下來的殘垣斷壁,和寨後高聳的巖影,涵照在一片爛銀似的月光下,格外增加了幾
    分淒涼的景色。近處山巔水涯,若斷若續的苗人吹著蘆管的聲音,無異哀鴻泣訴,慘惻
    不忍卒聽,靜靜的山野,竟瞧不出帳後說話的人藏在哪兒去了?帳外守衛的幾個家將,
    瞧見他們倆奔出帳外,慌忙近身來護衛。 
     
      沐天瀾一揮手,說聲:「沒有事,我們睡不著,閒遛一下,不用跟著。」幾名家將 
    諾諾而退,羅幽蘭在他耳邊悄悄的說:「真怪!明明是羅剎姊姊的口音,怎又人影俱無 
    ,定又是故意逗著我們,讓我們愁急了!」 
     
      話剛出口,猛見帳內燭火倏滅;帳門外守衛的一名家將也驚歎了一聲,提槍趕進帳 
    去。夫婦倆慌也起身回帳,重新點上蠟燭,一瞧帳內,寂然無人,桌上原擺著行囊隨帶 
    的筆硯,已有人用過。硯台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墨色未干,寫著寥寥幾行字,急拿起 
    紙條細瞧,只見上面寫著:「歡喜冤家,緣盡則散,會在何處,散在何處。只此一面, 
    以符終始。」兩人看得大吃一驚,字跡明明是羅剎夫人寫的,字內的含意明明是決絕分 
    手的話。頭一個沐天瀾忍不住一聲驚喊:「啊呀!羅剎姊姊怪我們苗村之約遲遲未赴, 
    要和我們分手了!」 
     
      羅幽蘭也急得粉面失色,便說:「我們快上異龍湖對岸象鼻沖嶺上會她去,她不是 
    寫著:」會在何處,散在何處,只此一面,以符終始『的話麼?我們和她第一次會面, 
    原在那嶺上呀!快走!快走!「沐天瀾、羅幽蘭夫婦倆,吩咐家將們好生看守行帳,不 
    必跟著;兩人急急向異龍湖奔走。異龍湖原是兩人舊遊之地,這時踏月重遊,到了地頭 
    ,覺得兩岸嵐光樹影,蔥鬱靜穆,涵照於一片淡月之下,別具勝景。可惜今昔不同,赫 
    赫威名的金駝寨已變成瓦礫之場,龍土司一家基業,已如電光石火般消滅了。 
     
      兩人感慨的走過平鋪湖口的那座竹橋,穿過一片樹林,緩緩的從嶺腳向象鼻沖嶺走 
    了上去。走沒多遠,突又聽到嶺上不遠處所,起了一種宛轉輕揚的歌聲,這種歌聲,一 
    聽是撮口成音,自成宮商。而且這種歌聲,一到耳邊,立時喚醒初見羅剎夫人那一天的 
    光景。這歌聲,當然又是從羅剎夫人珠喉內發出來的,沐天瀾一聽這歌聲,情不自禁向 
    嶺上飛奔,心裡卻有許多說不出的滋味。分不清這滋味,在鹹酸苦辣中屬於哪一種?羅 
    幽蘭也跟在他背後向嶺巔飛馳,心裡惶惶然!覺得見著羅剎姊姊面時,不知怎樣開口才 
    合適。 
     
      兩人被這歌聲又引到老地方,穿出密層層一片松林,踏上十幾丈開闊的一片黃土坪 
    。不約而同的一齊抬頭,向坪上矗立著那株十餘丈高的參天古柏望去,以為歌聲照舊, 
    人也定在古柏的嶺上了。這株枝幹郁茂獨立高古的大柏樹,依然龍蟠鳳翥,黛色如雲, 
    和以前一模一樣。可是抬頭望了半天,占柏的樹帽子上,歌聲既寂,人影亦無。許久沒 
    見羅剎夫人現身下來。沐天瀾心裡急得了不得,剛說得一句:「蘭姊!羅剎姊姊字條上 
    既然約在此地會面,怎的半天沒露面呢?」 
     
      猛聽古柏樹後銀鈴般一陣嬌笑,月光之下,從樹後轉出一身繡帕包頭,繡邊苗裝衣 
    衫的羅剎夫人來。臉上沒有蒙著可怕的紅色面具,依然是鳳眼含威、蛾眉帶煞的春風俏 
    面;不過和兩人見面,臉上原帶著的媚笑和銀鈴般的嬌音,突然隱去。一對鳳眼,射出 
    利箭似的光芒,先向沐天瀾面上射了幾下,眼波一轉,又掃到羅幽蘭嬌靨上。櫻唇緊閉 
    ,不聲不哼,只向兩人點了點頭。 
     
      兩人不知什麼緣故,一見羅剎夫人的面,便覺心裡發慌;尤其是沐天瀾,覺得和她 
    在蒙化縣衙屋頂上一別,只隔別了一個多月,肚子裡原覺有千言萬語和她說,這時兩人 
    對了面,卻不知從何說起?而且心頭亂跳,覺得沒有早早踐約趕到苗村相會,突然在金 
    駝寨會了面,會的地方,又是從前初見之地,心裡有無窮的愁急慚愧。唯恐她真個實行 
    字條上的主意,說出訣絕的話來,張了幾次嘴,竟沒有吐出一句話來。 
     
      在他發窘當口,羅幽蘭卻已奔過去,拉著羅剎夫人的手,把「姊姊」叫得震天響: 
    「姊姊!小妹在蒙化中了黑牡丹毒藥袖箭,有死無生,全仗姊姊一夜奔波,取來解藥, 
    救了小妹一條命!等得小妹毒消能夠起坐,向他問姊姊時,才知姊姊送到解藥,沒有進 
    屋,竟自悄悄走掉了。從他嘴上,又得知姊姊吩咐一月廬苗村聚會的話。可憐小妹和他 
    回轉昆明以後,哪一天不念著姊姊?哪一時不記著姊姊救命之恩?每天和他商量,只等 
    小妹創口平復,身體復原,便同他到苗村去會姊姊。 
     
      不料女人家真吃虧,箭創剛平復,身上只幾個月的身孕竟小產了。大約在蒙化和黑 
    牡丹一場凶鬥,身體吃了虧,小產便小產,沒有什麼要緊。只是小產以後,身體總覺軟 
    弱一點,又不敢被家中哥嫂知道,暗暗地調養了幾日,才覺著身體復原了。正在暗地和 
    他打算赴姊姊約會時,這兒龍家又突然出了變故,龍家事小,滇南未來之禍甚大,救兵 
    如救火,又沒法不趕來一趟。來是來了,龍家已一敗塗地,倒弄得我們兩人進退為難, 
    心裡又惦著姊姊的約會。 
     
      今晚和他正在行帳內犯愁,萬想不到姊姊會降臨此地;姊姊一到,我們兩人便有主 
    心骨了。姊姊!你字條上寫著:「緣盡則散『的話,你真把我們兩人急壞了;姊姊定然 
    恨著我們遲遲不赴苗村之約,怨我們言而無信了。小妹情願認罪,替姊姊消氣,姊姊千 
    萬不要存這種念頭。從此以後,姊姊到哪兒,我們便跟到哪兒……」說罷,珠淚瑩瑩的 
    跪了下去。 
     
      羅剎夫人玉臂一舒,把羅幽蘭抱了起來,微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說得滿有理, 
    可惜我說的『緣盡則散』,根本不是為了苗村之約。我和他定約時,你原沒在跟前。我 
    和他雖然定了苗村之約,那時我便料定你們住慣了王侯府第,平時高樓華廈,一呼百諾 
    ,要突然捨棄尊榮,跟著我野人一般的,躲在深山絕壑去過一輩子,原來很困難的。不 
    瞞你們說,我原沒指望你們真個會赴我苗村之約,既沒作此望,便不致怨恨你們;所以 
    這一層,你們不必介意……」 
     
      說罷,略微一沉,兩道秋波卻深深的注在沐天瀾面上,沐天瀾立時象觸電一般!立 
    時感覺到她眼神內,發射出無聲的語言,無形的利箭直刺入自己心坎深處,剛悲切切的 
    喊了一聲:「姊姊!」 
     
      羅剎夫人突然向他走近幾步,看了又看,悠悠的歎口氣說:「玉獅子!你還記得我 
    們在蒙化縣衙分手時說的話麼?」 
     
      沐天瀾說:「姊姊吩咐的話,時時刻刻在我心裡,怎會忘記呢?姊姊說的是『偕隱 
    山林,不問世事』,預備先經營龍啐圖山的苗村,作為我們三人第一處偕隱的小桃源。 
    我們別了姊姊,回到昆明以後,和我岳父說明這意思。 
     
      我岳父非常高興,臨走時還說:「讓我再雲遊一時,遊興倦時,便到龍啐圖山尋你 
    們去。你們可得掃除無謂的虛榮,把富貴看作浮雲一般,而且要明白現在天下已經大亂 
    ,極早抽身,享受你們夫妻三人的清福去罷!怕的是你們有沒有這福氣?能不能跟著你 
    們羅剎姊姊走,我還有點替你們擔心呢!『我岳父臨走時說了這幾句話,我和蘭姊格外 
    堅定和姊姊偕隱的志願,沒有一時不暗地商量:怎樣擺脫家庭?怎樣掃除俗務?悄悄的 
    到龍啐圖山去會姊姊。但是……」 
     
      羅剎夫人不待他說下去,冷笑道:「不用『但是』了……我可以替你說:」但是家 
    世難捨,富貴難忘。現前的一切一切,都覺得難割難捨;都比跟著羅剎姊姊去度山林生 
    活好得多。『是不是這個意思?所以一得金駝寨求救的消息,救兵如救火,夫妻倆馬上 
    帶著家將趕到這兒來了。來是來了,我問你,你們究竟做了什麼事呢?龍土司夫婦一雙 
    性命,你們救出了沒有? 
     
      金駝寨的基業你們保全了沒有?龍家苗族的一場劫難,你們挽回了沒有?你們面前 
    只一堆瓦礫,連你們住處都沒有了,只好搭幾個行帳安頓人馬,非但救不了人家,麻煩 
    的事便一步步壓到你們頭上了。 
     
      龍土司一死,滇南大股苗匪,像飛馬寨岑猛之輩便要乘機而起了,你們能夠逍遙自 
    在的一走了事麼?怎樣替龍家善後?怎樣替龍家作主,興師伐罪呢?既然有這許多麻煩 
    ,纏住了你們的身子,連你們自己,大約也說不清何日才能了清當前的世務?這樣,你 
    們的心裡,哪還有『偕隱山林,不問世事』的志願?哪還有一絲一毫惦記著我的話呢! 
     
      玉獅子!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怨恨你薄情;也不是怨恨你遲遲不赴苗村之約。古今 
    來,有幾個能超然世外,跳出塵網的?剛才我已和羅妹妹說明,我在蒙化縣衙,取到對 
    症解毒秘藥,救活了羅妹妹。讓你們一對同命鴛鴦,去享受塵世的虛榮浮華,我走我自 
    己應走的路,不再攪在你們裡邊也就罷了。不料禁不起你在縣衙屋上,發瘋般亂蹦亂叫 
    對天立誓,我也硬不起這條心腸,才和你立下苗村之約。 
     
      雖然料得你們有許多困難,可是也希望你們如約而來,這裡面當然我也擺脫不了情 
    愛二字,但是我看清了你們的虛榮浮華,絕難長久,也許怨孽牽纏,鬧得冰消瓦解的地 
    步。你莫怪我口冷,眼前龍家的結果便是你們沐家的前車之鑒。我和你既然種了情根愛 
    苗,豈肯叫你落到這般地步?你想想你老丈桑苧翁臨別贈言,便知我不是杞人憂天。未 
    來的事且不去說他,眼前龍家的事,夠你們兩人料理的。 
     
      滇西之禍方解,滇南之患又起,層波疊起,節外生枝。 
     
      這樣亂世,哪有了結的時候?你們既然情願投入火坑,我也沒有辦法。不過在這樣 
    局面之下,我和你們只好分道揚鑣,各行其是了!玉獅子!人生如夢,從此你我把玉獅 
    谷的前因,都當作夢一般的拋開了罷!「羅剎夫人說到這兒,似乎秀眉微蹙,也有一種 
    依依惜別之情。癡情的沐二公子,如何受得了,情淚早已奪眶而出,猛地一跺腳,喊道 
    ,「姊姊!什麼話都不用說了!從這時起,求姊姊把我們兩人帶走吧!不論天涯海角, 
    姊姊到哪兒,我們便到那兒。忍心的姊姊,怎能說出離開我們的話?天賜我們三人結合 
    在一起,誰也不能離開誰。千言萬語,只有一句話能夠表明我的心,只求姊姊立時把我 
    們帶走。」他小孩似的連哭帶說,雙膝一屈,竟嗤溜的跪在羅剎夫人面前了。 
     
      羅幽蘭也珠淚滿面的喊著:「救命的姊姊,你如果狠得下這樣心腸,決心要離開我 
    們,請先把我們兩人的性命拿了去再走。」 
     
      這三位歡喜冤家,只要一碰頭,便有哀怨纏綿,微妙曲折的表演,既不是妒,也不 
    是恨,是難以形容的一種情懷。沐天瀾是三人中的中心人物,他的心裡只唸唸於左右逢 
    源,缺一不可。羅幽蘭初見羅剎夫人時是滿腔妒意,情勢演變,逼得她不能不大度容讓 
    ,演成鼎足之勢,於是又妒又悔,暗恨暗愁。到了飛馬寨脫禍,蒙化城救命以後,她對 
    於羅剎夫人妒消恨去,而且感恩入骨,敬服在心。可是她從小生長盜窟,,奔波草莽, 
    一旦和多情公子結合,非但脫去賊皮,而且坐享錦衣玉食之榮,世爵二少夫人之尊,未 
    免志得意滿。要她拋棄現成的尊榮,偕隱於深山秘境,實在有點為難。可是她是桑苧翁 
    、羅素素一頁情史的結晶品,從娘胎裡便是個多情種子,極不願救命恩人的羅剎夫人分 
    道揚鑣,獨行其是。何況碰到重要的事,沒有神出鬼沒的羅剎夫人,便覺沒有了主心骨 
    兒。 
     
      在羅剎夫人方面,情形又有點不同。她智慧絕人,志趣高卓,把沐府畫棟雕樑視為 
    糞土,同時鐘情沐二公子,也是恩愛團結,難棄難捨。嘴上雖然斬釘截鐵的說著分道揚 
    鑣,其實她別有用意,這次突然在滇南出現,並非偶然。她是先暗地潛入沐府,窺察沐 
    天瀾羅幽蘭是何動靜?對於苗村之約,是否意志堅決? 
     
      事有湊巧,她到沐府時,正值金駝寨求救之時。沐天瀾,羅幽蘭帶了幾十名家將星 
    夜趕奔滇南;她在暗中明白了這檔事,讓兩人帶了大隊人馬先走。自己略一盤算,仗著 
    飛行絕跡的本領,先順手牽羊,辦了一件要緊的事,然後趕到金駝寨。在帳後聽出兩人 
    對於眼前局勢無法措手,一面又惦記著苗村之約,越發弄得進退維谷。她暗地好笑,忍 
    不住現出身來,卻又故意寫個字條嚇他們一下,而且她急於要辦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特意利用眼前的局勢,使沐天瀾羅幽蘭兩人乖乖的聽她的話跟著她走,當下羅剎夫人瞧 
    得沐天瀾羅幽蘭兩人情急之狀,不由得也感動於衷。秋波內也含著瑩瑩的淚光,慌咬緊 
    櫻唇,把沐天瀾拉了起來,故意冷笑道:「你們見著我時,又不顧一切的情願跟我走了 
    。我問你,你們帶著大隊人馬趕來救應,龍家遭劫在先,你們救應不及,情有可原;現 
    在因為我的關係,忽又不顧一切,把幾十名家將丟下。龍家的事不管不顧,鬧得有頭無 
    尾的,突然跟我一走,這又理不可恕! 
     
      世上不外情理二字,在蒙化城內和你們訂下苗村之約,以一月為期。全因滇西之事 
    已了,羅妹妹創傷需要調養,你們倆回到家中也有個安排,能夠和我志同道合的赴約時 
    ,便可順理成章的就道。現在情形可不同了,如果突然跟我一走,金駝寨的事沒法交代 
    ,你們家裡得知兩人突然失蹤,豈不急死愁死,如果日後有人知道是跟我走了,連我也 
    得被人譏笑。 
     
      這種沒情沒理的事,豈是我們應當做的?「羅幽蘭急喊道:「姊姊!這可難死我們 
    了!」沐天瀾也說:「姊姊!從此我們再也不能離開你了。眼前糾纏的事,姊姊看應該 
    怎麼辦?我們便怎麼辦!只要求得姊姊從此不離開我們!。」 
     
      羅剎夫人說:「你們帶著大隊人馬來救金駝寨,雖然救不了龍家,也得有個了斷, 
    難道因為救援不及,便偃旗息鼓的悄悄回去嗎?」 
     
      沐天瀾恨著聲說:「姊姊說的對,可不是為了這事正在犯愁呢,來時容易去時難。 
    照說龍家的罪魁禍首是飛馬寨岑猛,金駝寨的人們已經眾口同聲的求我們替他們作主。 
    為了沐府聲威,當然應該帶著人馬到飛馬寨捉拿岑鬍子。我們並不怕飛馬寨人強馬壯, 
    卻怕事情鬧大。滇南各寨苗匪,乘龍家一敗塗地一哄而起,變成燎原之勢,事情便棘手 
    了。」 
     
      羅幽蘭道:「姊姊,你不知道還有一檔奇怪的事哩!據金駝寨的人們說,和岑鬍子 
    一起偷襲金駝寨的,還有一個帶紅面具的苗裝女子。竟冒了姊姊名頭,非但自稱羅剎夫 
    人,還扯著羅剎夫人的旗號,我們當然知道是冒名頂替。金駝寨的人卻信以為真,眾口 
    同聲的罵著姊姊,我們沒法和他們細細解釋,只暗暗奇怪那個冒名頂替的女子是誰呢? 
    滇南和岑鬍子一起的黑牡丹已死,這女子是誰呢?」 
     
      羅剎夫人笑道:「你們不知道,我卻知道。除出滇西漏網的九尾天狐還有誰呢?只 
    可恨那只騷狐,真個是鬼靈精,今晚又被她逃出命去。我也不願和她一般見識,只要她 
    知趣,遠遠的躲避著我,我也懶得追蹤她。」 
     
      沐天瀾、羅幽蘭聽得齊吃一驚,慌問道。「姊姊!你說的今晚被九尾天狐逃出命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九尾天狐逃到滇南,和岑鬍子合在一起了?」 
     
      羅剎夫人笑道:「豈但合在一起,而且暗地跟蹤,綴著你們人馬,和你們同進了金 
    駝寨,想暗地行刺,在你們倆身上下毒手了。哪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湊巧不過, 
    還有只黃雀緊跟在他們身後了。」兩人聽得,更是驚異,慌問細情,羅剎夫人笑說:「 
    你們跟我來,讓你們瞧個希罕物事。」 
     
      說罷,轉身向古柏樹後走去。兩人跟著她轉到柏樹背後,驀見樹背後活生生的釘著 
    一人,兩手兩腿,用飛刀釘在樹皮上。最厲害的當胸一刀,直中心臟,刀鋒深入,只露 
    出一點點刀柄,刀中要害,人早命盡。這人面上兀自露著咬牙切齒的一副慘厲之態,仔 
    細一瞧,敢情這人正是飛馬寨土司岑鬍子岑猛,也就是劫掠金駝寨的罪魁禍首。這一下 
    ,又出於兩人意料之外。 
     
      羅剎夫人笑道:「我順手牽羊又替你們了結一樁大事,你們只消拿了這人首級,在 
    金駝寨高懸示眾,便算替龍家報了大仇,替你們沐府上支持了門面。你們夫妻倆在行帳 
    內商量不定的事,也不必再費心機了。明天馬上可以領著大隊人馬,奏凱而回,卿卿我 
    我的去享受畫棟雕樑棉衣玉食去了。」 
     
      兩人一聽羅剎夫人語帶譏諷,話挾冰霜,而且有點直刺心病。不過事情來得出於意 
    外,極難措手的一檔事,突然在面前很容易的解決了,鬧得兩人又驚又奇,又喜又愧! 
    面面廝看,半晌作聲不得。 
     
      羅剎夫人向兩人迷惘的神色瞧了幾瞧,噗嗤一笑指著釘著樹上的岑鬍子說道:「你 
    們且莫道驚說怪,並不是我本領通天,這又是事情湊巧,適逢其會。一半也是這人該死 
    ,只便宜了冒名頂替的那只騷狐,又被她溜掉了。」沐天瀾這時,恨不得貼在羅剎夫人 
    身上千恩萬謝,無奈身旁還站著一位,到底有點不便。 
     
      羅幽蘭卻已拉著羅剎夫人的手,撒嬌般的說道:「我的天人一般的姊姊!怎麼事情 
    碰在你手上,便輕描淡寫的解決了。 
     
      消滅了岑鬍子,非但我們老遠的來,不折一兵一矢,馬到成功,而且從此滇南,也 
    去了一個禍根。姊姊!你說岑鬍子和九尾天狐來行刺我們,究竟怎麼一回事?姊姊怎會 
    和他們碰上的呢?「羅剎夫人笑道:「這事簡單得很,我先到昆明,得知你們帶領人馬 
    奔趕滇南,黑牡丹已死,和龍家作對的除出飛馬寨還有誰?你們帶著大隊人馬比我走得 
    慢,我便暗入飛馬寨,先探一下動靜。那時我還不知道九尾天狐也在其內,我一入飛馬 
    寨,便看到九尾天狐和岑鬍子已結合一起,暗中聽出兩人正在商量尾隨你們暗下毒手的 
    計劃。 
     
      我便綴著岑鬍子九尾天孤的身影,一路跟隨到此。他們兩人也沒帶別個幫手,女的 
    仗著迷魂彈,男的仗著飛刀,原想暗中行刺,免去後患。他們一對狗男女,行蹤詭秘, 
    計甚歹毒,先到這嶺上歇足,預備到夜深時,再到你們行帳去下手。哪知道我一步沒有 
    放鬆他們,他們在這兒剛一停下來,我便突然現身而出。兩人都認得我,嚇得岑鬍子手 
    慌腳亂,把他腰上十二柄飛刀全數發出,被我接住了幾柄,即以其人之道還給其人,便 
    把他釘在這樹上了。 
     
      我在對付岑鬍子時,我鼻子裡早已預聞解藥,防的是九尾天狐的幾顆護身法寶迷魂 
    彈,自身有了防備,對於騷狐便大意了一點。不料我制住了岑鬍子,再尋那只騷狐,竟 
    已逃得無影無蹤。大約她早已領教過,我是不怕她迷魂彈的,所以她三十六計,走為上 
    計了……這些小事,且不談他。我替你們消滅了岑鬍子,也是湊巧的事,我也不希望你 
    們兩位承情。現在我和你們,真個到了分手的時候了,我有一樁重要的事去辦。此地是 
    我們三人初會的地方,此刻一舉兩得。你們把岑鬍子屍首拿去,了結龍家的事,趕快回 
    家享福去,從此不必惦記著我了。譬如沒有在此地,會見我羅剎夫人這個怪物好了。「 
    說罷她向兩人微微一笑,身形微動,似欲離去的光景。 
     
      這時,沐天瀾可真急了,一躍而前,死命抱住了羅剎夫人,哀哀欲絕的叫道:「忍 
    心的姊姊,我這顆心又要被你撕碎了!姊姊既有玉獅谷愛惜之情,便不應該說出這樣絕 
    情的話!天月在上,從此時起,我們死活都和姊姊在一起。姊姊說往東走,我們決不往 
    西奔!我們把岑鬍子人頭拿去,交代金駝寨的人們,讓他們知道了罪魁伏誅,平了仇憤 
    ,也就是了。一面我們備封書信,交家將替我們帶回去,權且叫哥嫂們知道我們有事他 
    去,不致空急,日後再作計較。姊姊!你看這樣可好?」 
     
      羅幽蘭也搶著說:「姊姊如果嫌我們不肯棄家,還有點戀戀不捨,索性連這封信也 
    不必寫了!」 
     
      羅剎夫人掙脫了沐天瀾的擁抱,向兩人笑道:「你們還這樣死命糾纏?我剛才早已 
    說過,絕不怨恨你們遲遲不赴苗村之約,更不是要逼著你們捨棄家庭,我也被事情所擠 
    ,不得不和你們分手。剛才我故意語含譏諷,原是逗著你們玩的;一半也因為你們對我 
    依然難棄難捨,我故意違著心,說出絕情的話。其實我本身也發生了糾纏的事,和你們 
    分手以後,留在那苗襯裡,並沒多少日子。我暗赴昆明去找你們,原是怕你們真個到龍 
    啐圖山尋找,去撲一個空,特地到沐府知會你們一聲。而且也有一樁重要的事告訴蘭妹 
    ,不想我也幾乎撲個空,你們兩個在挑選人馬,趕路到滇南來了。」 
     
      羅幽蘭慌問道:「姊姊!有什麼事擠著你和我們分手?想告訴小妹的又是什麼事? 
    」 
     
      羅剎夫人歎口氣說:「說也慚愧,我從小縱橫江湖,還沒碰著為難的事,萬不料現 
    在我碰著了極難極怪的事了。也許我已碰著一個極厲害的對頭了!我不信我對付不了, 
    我決定先和你們分手,把建設世外桃源的事也暫時放在一邊。我要單槍匹馬偵查那個和 
    我作對的厲害對頭,我定要和這人一決雌雄。」羅剎夫人說到這兒,一對長鳳眼精光炯 
    炯,射出懾人的煞氣。 
     
      沐天瀾、羅幽蘭聽得大吃一驚,居然羅剎夫人也碰到了厲害對頭,急急問道:「這 
    厲害對頭究竟是誰,難道還勝似姊姊嗎?」 
     
      羅剎夫人搖頭冷笑道:「我還不知道這人是誰。因為我在蒙化和玉獅子分手以後, 
    回到龍啐圖山的那所苗村,在村中住了幾天。帶著四頭人猿,踏勘四面地勢,覺得那所 
    苗村,還不算十分隱僻。四圍山脈地勢,似乎局勢過小,不大合我心願。 
     
      幽靜小巧的苗村,只適宜於我們三人,避世偕隱,獨善其身;如欲廣羅同道,辟草 
    萊,與耕織,開拓一理想的桃源世界,還得另覓佳境。 
     
      於是我帶著四頭人猿,離開了苗村,深入哀牢山,一路逍遙自在的探幽訪勝。返向 
    滇南,仍舊回到我玉獅谷去。不料一進玉獅谷去,景象全非,看家的八頭人猿,一群猛 
    虎、和侍候我的幾個苗婢都已蹤影全無。我居住的那所大竹樓業已付之一炬,和這兒龍 
    家一般,變成傷心慘目的瓦礫堆。最令我驚心的,蘭妹埋藏著階下的一箱難以估計的珍 
    寶竟已不翼而飛,只露著地下埋藏過的一個空空土窖!「羅剎夫人話還未完,羅幽蘭心 
    痛寶物,驚喊起來:「啊喲! 
     
      姊姊!誰有這樣本領?敢大膽闖進玉獅谷!非但不懼猿虎,反把猿虎趕盡殺絕,弄 
    得蹤影具無!我這一箱寶物,沉重異常,也非少數人所能劫走,這事真奇怪極了。「羅 
    剎夫人說:「是呀!便是有這本領,能夠把我一群猿虎趕盡殺絕,也得留下一點痕跡。 
    我離開玉獅谷,和你們在滇西逗留不少日子,雨水常降,想在土地上分辨進谷賊人的足 
    印當然不易。可是我還帶著四頭人猿,它們目力和嗅覺非人所及,帶著它們巡遍了玉獅 
    谷,卻找不出殺死苗婢猿虎的血跡和屍骨,竟不知怎樣制服我一群猿虎?竟會全數失蹤 
    。 
     
      蘭妹那一箱價值連城的珍寶大約是起禍的根苗,那晚替蘭妹匆匆奔回玉獅谷,掘地 
    取藥,急於救命趕路,也許沒有掩藏妥貼,露了痕跡。但是玉獅谷豈是常人能藏身潛蹤 
    暗地窺探之地?沒人潛身窺探,寶物何以會不翼而飛呢?既劫寶物,復擄侍女,又把我 
    一所竹樓燒成灰燼,當然不是一兩人能下手的事。這樣大舉侵犯我玉獅谷,蓄意定非一 
    日,本領手段都非意想所及,這樣厲害對頭究竟是誰呢? 
     
      我在玉獅谷細細搜查了幾天,竟想不出是誰下的手?是哪一路賊人,有這樣厲害手 
    段?我忙帶著四頭人猿離開了玉獅谷。先到我秘藏二萬兩黃金之地察看,卻喜這批黃金 
    安然無恙。於是我把四頭人猿先藏在妥當的隱秘處所,趕到昆明,想通知蘭妹失寶的事 
    。巧逢你們救援金駝寨,帶隊遠行,我暗地跟蹤,經過飛馬寨相近,便讓你們先走。我 
    暗入飛馬寨,想偵察岑鬍子的一群苗匪,和玉獅谷竊寶的事有無關聯?暗地一偵查,從 
    岑鬍子九尾天狐口中,才知他們與這事無關。卻因此探出他們決定綴著你們兩人想下毒 
    手,這才跟著他們身後到了此地,替你們消滅了這個禍害。 
     
      你們龍家的事,有了岑鬍子的首級可以交代過去;我玉獅谷遭劫的事,卻還毫無頭 
    緒。看情形,我羅剎夫人這次要碰著剋星了,不管他什麼厲害腳色,鐵硯磨穿,也得搜 
    查出這批賊黨出來,和他們一決雌雄。我自己發生了這檔事,偕隱之願,苗村之約,暫 
    時難以實現,事由我起,怎能為了苗村誤約來責備你們呢。 
     
      而且從這檔事,我覺悟人生塵孽牽纏,魔障重重,極難擺脫。正惟這樣,越顯得高 
    隱世外,悠遊山林的福不易得到,因為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消除世障,開闢桃源, 
    更比隨俗沉浮,還要勞心勞力呢!實情如此。你們坐享沐府祖蔭,暫受錦衣玉食之榮, 
    也是情理所必至。玉獅子一心想我跟著你們,三人一伴,也是他愛我的一番癡情。但是 
    我這個怪物,宛如滿天飛的野鳥,極難安處雕籠。唯一辦法,只有和你們分手,讓我獨 
    行其是,這便是我今晚約你們會面的本心,言盡於此。你們拿岑猛的腦袋,了結龍家的 
    事,快回昆明去罷。「兩人一聽玉獅谷出了離奇為難的事,連羅剎夫人也感覺棘手,沐 
    天瀾剛要張嘴,羅幽蘭已搶著說,「姊姊!照你這麼一說,我們三人格外不能分開了。 
    姊姊既然覺到有厲害對頭,姊姊強煞是一個人,好漢打不過人多。我們三人休戚相關, 
    我和他更要幫著姊姊搜尋劫掠玉獅谷的匪徒。再說,我秘藏玉獅谷一箱寶藏得之非易, 
    除出姊姊要利用它開闢桃源,供我們三人偕隱之用,豈能甘心讓人得去?現在什麼話都 
    不用說了,我們先仔細商量,怎樣搜查劫寶的對頭好了。」 
     
      沐天瀾也說:「蘭姊的話一點不錯。龍家的事有了岑猛腦袋,可以早早了結。我們 
    帶來的五十名家將,姊姊如認為用得著的話,我們便帶著家將們奔玉獅谷。谷內竹樓雖 
    毀,我們帶著行帳也可棲宿,一步步做去,總可搜查出劫寶賊來。姊姊如果忍心還想離 
    開我們,不願我們跟去,我們也得這樣做去。皇天在上,從此刻起,我們三人再也不能 
    分開了。」 
     
      羅剎夫人一聽兩人志堅意決,語出至誠,半晌沒開聲。 
     
      沐天瀾嗖的拔出寶劍,趕過去把劍一揮,把釘在樹上的岑猛頭顱割下,拿起頭顱, 
    大聲說道:「姊姊!不必三心兩意了。 
     
      我們同回行帳去,召集金駝寨龍家苗族,了結這段怨仇。明天我們便到玉獅谷,再 
    仔細查勘一下,辦理我們自己的事好了。「羅剎夫人向兩人面上看了又看,歎口氣說: 
    「玉獅子!你也是我的一顆剋星!我鐵一般的心,只要見了你,我便不由自主的硬不起 
    來了!也罷!你們把龍家的事趕快了結,家將們用不著,你留封家信,叫家將們帶回去 
    ,免得你們哥嫂惦念。我同你們回行帳去,我也不必在金駝寨人們面前漏露,九尾天狐 
    冒名頂替的事一時也分辨不清,沒得又加上他們一層疑惑。好!就是這樣。我同你們回 
    金駝寨,僅一夜工夫了結龍家的事,明天一早可以打發家將們回昆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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