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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 剎 夫 人

                     【第9章 桑苧翁談往事】 
    
        桑苧翁說:「三十年前白蓮教在湘桂川黔等省,出沒無常,頗為猖獗,地方官吏紛
    紛奉報,說白蓮教黨徒圖謀不軌。那時我也是一位方面大員,奉旨巡按湘黔兩省,調轄
    兩省文武軍馬,相機剿撫,便宜從事,也算是一位顯赫的欽差大人。 
     
      那時節我年紀也只三十幾歲,正是血氣方剛、志氣高昂的當口,先在湖南駐節,抽 
    調一部分勁旅,剿撫兼施,不到幾個月工夫,很容易的告了肅清。 
     
      這不是我的能耐大,其實湖南省哪有許多白蓮教,無非幾股悍匪,脅裡莠民、流竄 
    劫掠,算不了什麼圖謀不軌。 
     
      都被昏冗無能的一般地方官吏,平時養尊處優,臨事又故事張惶,希圖卸責,甚至 
    從中取利,借此多報銷一點公帑錢糧。 
     
      如果再因循下去,百姓無路可走,難以安全,真可以變成滔天大禍,所以天下事大 
    半壞在這般人身上。 
     
      湘省既告肅清,我便由湘入黔,先到黔省各處險要所在巡閱,又和地方紳士及鄉民 
    人等勤加察訪,便明白貴州省地瘠民貧,完全是力耕火耨之鄉,和魚米豐饒的湖南一比 
    ,相去天壤。在這山川閉塞的所在,也不是招軍買馬、圖謀不軌的地方。所慮的,黔省 
    上下游沿邊地界,接連著滇粵川湘等省分,地僻山險,鳥道蠶叢,倒是大盜悍匪極妙的 
    隱伏之所,加上穴居野處真不畏死的生裸野苗,王化難及,剿撫兩窮。 
     
      因為這樣,我不能不在貴州省多逗留幾天,多訪察幾次了。 
     
      我原是簪纓世族,通藉出仕,原是文臣。這次奉旨查辦白蓮教,以文職兼綰軍符, 
    官僚們都不知道我身有武功,而且還是武當派嫡傳四明張松溪先生的門人(張松溪為明 
    代武當派宗師,見黃梨洲南雷文集)。一路行來,也沒有什麼大風險,雖然調動人馬進 
    剿幾股悍匪,也用不著親自衝鋒陷陣,所到之處,自有手下將官親信們早夕護衛,進了 
    黔境更是平安無事。這樣,我未免略疏防範,諸事托大起來。 
     
      有一天我輕車簡從,只帶了十幾名親隨到了平越州。平越四面皆山,州城隨著山形 
    建築的,地方官員替我在城內西南角高真觀內佈置好行轅。我進高真觀時,天色已晚, 
    照例讓地方官員請了聖安,略問一點本州政情民俗以後,便謝客休息。 
     
      高真觀內,有亭有池,地方雖不十分宏廣,卻是平越城內唯一的雅致名勝之處。我 
    住在最後一進的樓上,樓下安置帶來的隨從,觀外前後早由州守派兵巡邏守衛。 
     
      這一晚臨睡時分,我屏退侍從,獨自在樓上憑窗玩月。 
     
      正值中秋相近,月色分外光潔,地勢又高,立在窗口可以看到城外岡巒起伏,如障 
    如屏,陡壑密林之間,幾道曲曲折折的溪流映著月光,宛如閃閃的銀蛇蜿蜒而流。有時 
    山風拂面,隱隱的帶來苗蠻淒厲的蘆管聲,偶然也夾雜著幾聲狼嚎虎嘯,一發顯得荒城 
    月夜的蕭瑟。 
     
      這時斜對窗口的城樓角上升起一盞紅燈,頓時城上更鼓聲起,近處梆梆更柝之聲, 
    也是響個不絕,已經起更了。 
     
      我在窗口癡立多時,有點倦意,便把窗戶掩上回身就榻。剛想上榻,忽然風聲驟起 
    ,呼呼怪響,窗外幾株高松古柏也是怒嘯悲號。驀地一陣疾風捲來,『呀』的一聲,把 
    虛掩的樓窗向裡推開,榻旁書幾上一支巨燭,被風捲得搖搖欲滅。 
     
      我慌過去把窗戶關嚴,加上鐵閂,窗外兀自風聲怒號,風勢越來越猛。當窗飛舞的 
    松柏影子,映在窗紙上閃來閃去,搖擺不定,月色也轉入淒迷。窗內燭影搖紅,倏明倏 
    暗,弄得四壁鬼影森森,幽淒可怖。 
     
      我照例在臨睡以前,趁沒有人時候做點功夫。我練的是本門八卦游身掌和五行拳, 
    講究動中寓靜,柔以克剛,身法步施展開來,要不帶些微聲響,不起點塵。可是掌力一 
    吐,不必沾身便能擊人於數步之外,還須能發能收,或輕或重隨自己心意,方算練到爐 
    火純青地步。那時節我功夫還差,只能在六尺開外吐拳、遙擊,將擋戶掛簾之類掀起尺 
    許高下,一拳下按能將池中浮萍吹開,這種功夫要練到一丈開外能掀簾吹萍,才算到家 
    。 
     
      那晚上我練到最後一手拗步轉身,『童子拜佛』雙掌一合,向著榻旁幾上燭台拜下 
    ,距離不過五六尺光景,我想試用內勁把燈火摧滅,就此上榻打坐調息,再用一回本門 
    運氣功夫,便要安睡,哪知就在這時突然發生奇事,照平時練這手功夫時原是一拜即滅 
    ,萬不料這時燭火被我內勁一摧,眼看火頭已望那面倒下,倏又挺直起來,並不熄滅。 
     
      我想得奇怪,疑惑自己功勁退步。忍不住微退半步,目注燭光,把童子拜佛的招式 
    變為雙撞掌,勁貫掌心雙掌平推;這時用了十成勁,滿以為這一次燭光一推立滅。哪知 
    非但不滅,火苗連晃動一下都沒有,好像我這邊掌風推去,那邊也有掌勁推來,而且不 
    重不輕,兩力恰好對消,反而把燭頭火苗夾得筆直。 
     
      事出非常,我不禁喊了一聲:「奇怪?『不料聲剛出口,忽的一縷疾風燭火立滅, 
    頓時漆黑。我立時驚悟,霍地向後一退,背貼牆壁,一掌護胸,一掌應敵,厲聲喝道: 
    」本欽差奉旨到此,自問光明磊落,可以質諸天地鬼神,江湖朋友,何得潛入戲耍?』 
    我一聲喝罷,樓頂樑上忽地一聲冷笑,卻又悄悄說道:「貴官不必驚慌,勞駕把燭火點 
    上,容我叩見。『其音嬌嫩,竟是個女子,而且故意低聲,似乎怕驚動別人一般。 
     
      我抬頭一看樑上,無奈屋中漆黑,窗外又風高月暗,只辨認一點樓頂梁影,卻瞧不 
    清她藏身之所。我明知來者不善,卻也不懼,依然赤手空拳,竟自依言取了火種,重又 
    點起幾上巨燭。燭光一明,猛見對面遠遠的站定一人,竟不知她從樑上這樣下來,居然 
    聲息俱無,這一手輕功我自問便趕不上。我藉著燭光向她細看時,卻又嚇了一跳!先入 
    目的是一張血紅可怖的面孔,活似剛取下面皮,只剩血肉的樣子,分不清五官,只兩顆 
    漆黑眼珠卻在那裡向自己滴溜溜的閃動,全身青絹包頭,青色緊身排襟短衫,腰束繡帶 
    ,亭亭俏立,別無異樣,只奇怪她居然赤手空拳,竟未帶兵刃暗器。 
     
      我正猜想,這女子是何路道,何以有這樣可怖的面孔?她已走近幾步,左拳平胸, 
    右掌平舒往左拳一合,向我微微一俯腰,我立時脫口噫了一聲,因為這是我先師嫡傳同 
    門相逢的禮節。先師門人甚多,女子也有幾個,卻沒有這樣怪女子,何況在這樣遠省荒 
    城之中。我一面不得不照樣還禮,一面問她究系何人門下?連夜到此有何見教?她一走 
    近,一張怪面孔越發恐怖,滿臉血筋密佈,簡直比鬼怪還醜,滿臉血筋牽動了幾下,居 
    然發出簫管似的聲音,說道:「貴人多忘事,連自己老師的遺言,都忘得乾乾淨淨,對 
    於同門當然早已丟在腦後了。『她說罷,雙臂向腦後一擺,解下一幅包頭青絹,伸手向 
    面孔一擄,向前一邁步,一張怪面孔宛如蛇蛻皮蟬脫殼一般揭了下來,在燭底下突然換 
    了一副宜嗔宜喜的嬌麗面目。唉……這面目……想不到在她死後二十多年,現在又在我 
    面前了。」 
     
      沐天瀾正聽得出神,急於想聽下文,對於這句話不大理會。惟獨女羅剎心靈上卻起 
    了異樣感覺,留神桑苧翁說到這兒,滿臉淒惶,眼神卻注在自己面上,越覺得他講這樣 
    故事,和自己有極大關係似的。尤其說到「想不到在她死後二十多年,現在又在我面前 
    了」,彷彿向自己說的一般。也不知什麼緣故,自己鼻子一酸,眼淚在秋波內亂滾,不 
    禁低下頭去。 
     
      卻聽桑苧翁長歎一聲,又滔滔不斷的講下去了:「那時她把人皮面具一揭下,露出 
    本來面目,我依稀有點認識,尤其她說出我先師遺言,陡然想起一事,脫口問道:」你 
    難道是我先師養女羅素素師妹嗎?『羅素素點頭笑道:「師兄,居然還記得我小時候的 
    乳名。』當時我心裡一喜,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碰著同門師妹,而且這位師妹冰雪聰明 
    ,是先師最鍾愛的一位小同門,從小便受師門陶冶,雖然在先師跟前不過十年光景,所 
    得秘傳卻比別個同門還多。剛才暗中運功相抵,扶住燭光,又從一丈多高的樑上,一掌 
    扇滅燭火,這一手,便比我高得多!先師仙遊以後,定然練功有得後來居上了,想不到 
    今晚他鄉遇故知。 
     
      大喜之下,慌請她坐下,細問先師故後情形和她這幾年蹤跡,怎會知道自己在此趕 
    來相會。 
     
      她說:「師兄,你還記得那年我養父八十大慶,諸同門齊集四明祝壽,小妹還是十 
    幾歲的小孩子,師兄也只二十左右,在男同門中也是年紀最輕的,卻已少年得志,一位 
    金馬玉堂的貴客了。這時師兄不忘師門,居然親自登堂拜壽,和我們盤桓了幾天。在正 
    壽這一天,我養父在壽筵上講述武功秘奧和祖師張三豐的仙跡,最後他老人家要想傚法 
    祖師爺得道登仙,說出許多奇怪的話來,師兄,你還記得嗎?『我說:」當然記得。』 
    我記得那時先師是這樣說的:「中國武術精華深奧,不亞於文學,一輩子研究不盡。但 
    是研究此道的,雖然到處都有,只是粗人多、文士少,男子多、女子少,這是重文輕武 
    、重男輕女的成見太深。要知古人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原是人人應有能耐的,武術 
    更包括在射御之內。後世誤解武術為好勇鬥狠,幾代開國之君又用的是霸術愚民之策, 
    最怕小百姓氣粗膽壯、揭竿而起,破壞他一人一家的萬年有道之基,只好抬出」偃武修 
    文「的招牌來,弄得真有功夫的武術名家,一個個不敢術露招禍,收幾個門徒接傳衣缽 
    ,也是偷偷摸摸隱密深藏起來。眼看武術一道,一代不如一代,非到絕傳不可,真是可 
    惜!『』要知中國武術,不論哪一派傳授,都是萬脈同源。普通練一種拳術,只要經過 
    名師指點,恆心練習,功夫高深不去管他,準可以轉弱為強、卻病延年,這是人人明白 
    ,已不用多費口舌。試問全國的人民,人人有個好身體,還不強種強國嗎?這種最淺顯 
    的道理,卻是發明中國武術的最大本旨,這是武術的普通功用,可以稱為」健身術「。 
    像我們師弟衣缽相傳,光大門戶,而又江湖訪友,精益求精,非有二三十年純功,難以 
    繼述祖師爺本門功夫。非但遊歷江湖,可以立己立人、不畏強暴,一旦國家有事,亦可 
    以一敵百、馳驅疆場。 
     
      這種不是普通功夫,可以稱為「衛身術」。 
     
      但是中國武術歷代相傳,除健身衛身以外,還有最高的境界,凡是研究武術的,不 
    論哪一派,都知道有「練精化氣,練神還虛」的說法。藝而志於道,說玄了便是悟道成 
    仙。 
     
      唐人說部描寫的紅拂、精精、空空之流,千里飛行,變幻莫測,後人傳說的許多劍 
    仙事跡,大約從唐人說部脫化而出。『先師又歎道:「文人造謠,聊以快意。我活了這 
    大,走遍名山大川,訪遍拳劍名家,卻沒有碰著什麼劍仙。但是天下事實在難說,積非 
    可以成是,積謠也許成真。個人見聞有限,天下事理無窮,不能說我沒有碰著劍仙,世 
    上便沒有劍仙了。 
     
      即如我祖師爺張三豐悟道成仙的事跡,有記載、有傳說,仙蹤所到各地誌書上都說 
    得活靈活現,這是武當派的門下沒有不知道的,照這樣看來也許真有成仙的可能。 
     
      現在我已活到八十歲,天下同道都推尊我為武當派掌門人,我已把歷年秘研拳劍功 
    夫,絕不藏私,按照你們材質統統分別傳授,你們只要悉心研練,不愁不到爐火純青地 
    步。 
     
      從明天起,我立志要雲遊四海,訪求仙跡,把未來歲月消磨於悟道登仙的功夫上。 
    要從我本身的武術,印證武術的頂峰是不是有練神化虛、蛻俗成仙的一途?不論是虛是 
    實,到時我定要預先佈置,使我門弟子按跡找尋、證明真假。我不管有仙緣仙福沒有, 
    我為世上各派武術,印證最高的真理。我祖師爺神明咫尺,定能鑒我愚誠點化迷途,假 
    使仙道虛無白廢心血,我這八十老人於世無求,為世上作一榜樣,亦是心安理得。『先 
    師這番話我記得很清楚,我還記得和師妹說了不少體己話。同門祝壽以後,我便晉京供 
    職,服官朝廷,身體不能自由,南北遠隔音問輒阻。過了幾年,我才打聽出先師八秩壽 
    辰的第五天,真個飄飄雲遊,不知所終。人人都說被祖師爺降凡接引,真個仙去了。一 
    得到先師仙去消息,一發掛念師妹下落,同門又各星散,曾囑托人隨時打探師妹蹤跡, 
    總未得著確信。萬想不到師妹會在這時光降,真是天大的造化。 
     
      羅素素笑道:「師兄官階不小,這張嘴還是從前一樣的甜,剛才幾乎把我當作謀刺 
    欽命大員的要犯了。『我對於這位師妹本來非常愛惜,一聽她口角尖利,慌起來謝罪, 
    說是:」不知者不罪,請師妹不要見怪。』羅素素道:「誰怪你?咱們不必鬧此虛文, 
    不瞞你說,我從湖南一直跟你到此,你一路舉動都在我眼裡。我在湖南原想現身見你, 
    轉想多年不見,今昔不同,你為朝廷出力,我也要暗地查察你的官聲政績如何?我才暗 
    地一路跟蹤,一半也是存心保護你,一半事有湊巧,我本來要從這條路上走來,倒一舉 
    兩得了。『我笑道:」師妹顧念舊情,這樣保護我,我不敢言謝,可是暗地查察得究竟 
    怎樣呢?』羅素素笑道:「還好,尚算言行相符。『我說:」假使不好呢?』羅素素蛾 
    眉微挑,正色說道:「那還容說,咱們就不必相見了。『我苦笑道:」好險,好不容易 
    ,屋子裡出了太陽了。』羅素素又道:「你且慢得意,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有事來和 
    你商量。我不找別位同門,單獨和你商量,不是因你做了大官才來找你,一半機會湊巧 
    ,一半想起我們從前……咳……這廢話現在不必說它。師兄,你知道我養父脾氣,說到 
    哪兒便要做到哪兒,自從八秩壽誕一天,在門人面前講出一段大道理以後,我便擔心, 
    當晚我婉轉勸著養父,悟道登仙不必遠遊四海,再說浙東有的是名山勝境,何必遠離故 
    鄉?我養父原是一無牽掛的人,家中沒有子女,一個女傭人還是因為我才僱用的,我明 
    知勸他未必入耳,也不能不盡我一點孝心。 
     
      哪知過壽誕的第五天,諸同門散去以後,一天清早起來,我屋內梳妝台上擱著他老 
    人家久已不用的那柄古代奇珍「猶龍劍」,還有薄薄一本朱批的「練氣秘要」,書下面 
    壓著一張字條,大意說是「一劍一書,贈我作為紀念,五六年後,定有後命。」 
     
      我急慌通知就近幾位同門,他老人家何等功夫,存心要離開我們,想尋找他真是萬 
    難。我從小父母雙亡被養父收養,也是一個孤苦零丁的人,在養父家中做夢一般過了七 
    八年,自問在這七八年內,二五更的功夫沒有白廢,自問獨闖江湖,尋找養父下落,尚 
    可去得。各省都有同門,多少總有點照應,尤其想到北方帝王之都一遊,和你見一面商 
    量尋找養父的辦法。主意還未打定,今年春季門口來了一個異鄉口音的遊方道士,替人 
    捎了封信來,向我女傭人問明了人名地址,把信拿出來以後,便走得無蹤無影。等得女 
    傭人把信拿進,我拆開看時,信內附著一個薄薄的人皮面具。信內寫著下面寥寥幾句話 
    :貴州省平越州南三里,仙影崖左行十里,越溪穿峽,援籐入壁,紅花插鬢,巨猿迎賓 
    ,仙師傳諭,希速臨黔,附贈面具,權為信物,志之勿忘,閱畢火之。羅剎夫人密啟。 
     
      我把這封怪信看了半天,信內所稱仙師,定是我養父無疑,難道真個成了仙麼?署 
    名的羅剎夫人又是誰呢?我本來一心想尋找養父,難得有此機會,只可惜沒有留住捎信 
    來的遊方道士,問個明白,真是可惜!我依著信裡吩咐,把信內幾句話記得滾瓜爛熟, 
    然後把原信燒掉。第二天便收拾一點隨身行李,帶了養父那柄猶龍劍和人皮面具,也不 
    通知近處同門,悄悄上路。到了漢陽看到官報,我暗暗心喜,原來你也奉旨到湘黔來了 
    ,我才決定先行入湘,和你一路同行。 
     
      雖然和你同行,在湖南卻不和你見面。我這次出門遠行變成了一個江湖女子,一位 
    欽命大員,居然有一個江湖女子的同門,被人知道牙都要笑掉!所以我跟到這兒才敢見 
    你,師兄,小妹還懂得一點進退吧。『她說完了前後經過,我才明白,我深知這位師妹 
    最看得起我,故意這樣說話的,我也明白她用意。我說:「我雖身為命官,但是把師妹 
    和這點官職來比較,我情願棄掉官職,卻不願拋棄我們感情。不瞞你說,我派人屢次探 
    你下落沒得確詢,我暗地決定,等我欽命事了,我要親自到四明去了。』她聽我語意深 
    長,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一句什麼話,面色一紅,卻沒有說出來,突然轉變話頭, 
    問我道:」羅剎夫人是誰?你知道嗎?『我說:「耳邊好像有人提過,一時卻記不起來 
    了。』她說:」我在湖南無意中卻聽得一點來歷。據說三年前雲貴邊境,有兩個神出鬼 
    沒的俠盜,卻是一對夫妻,江湖上稱男的叫做羅剎大王,女的叫做羅剎夫人,酷吏貪官 
    ,在他夫妻手上送掉命的很多,貧民窮戶受他們恩惠的更是口碑載道。他們夫妻從來沒 
    有露過真面目,出手時兩人總帶著可怕的人皮面具,而且獨來獨往從不與同道交往。這 
    幾年夫妻突然隱去,江湖上聽不到羅剎大王、羅剎夫人的名頭了。『我說:「來信是羅 
    剎夫人具名,大約信是送與師妹的,所以女的具名,這樣可以證明這對俠盜高隱此處, 
    定已拜列我師父門下了。但是我師父如尚在此,何以不用親筆,卻由羅剎夫人代傳?前 
    幾年我隱約聽到師座仙去消息,偶然碰著幾位同門口稱先師,所以剛才我也這樣稱呼。 
    現在師妹得到這封怪信,我望我老師健在,不久同師妹可以拜見。但是信內疑竇甚多, 
    好在所說地點距此不遠,今晚來不及,明晨我同師妹前往一探,便知真相了。』羅素素 
    道:」師兄身負欽命,不便擅離行轅罷。『我笑說:「無妨,師妹暗地跟蹤,當然知道 
    我時時私行察訪。我們坐談到天色發曉,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同飛越出城,讓他們瞎猜去 
    好了。』羅素素笑道:」師兄,我們自己人無話不說,我一路暗地跟蹤,觀察你每晚雖 
    然還做功夫,不見有什麼進益,身邊又沒有好幫手,自己又大意,從來不帶兵刃。幸而 
    你不貪不污、不作威福,一路應剿應撫也還得宜,沒有出什麼事。其實據我沿途探聽所 
    得,白蓮教中很有幾個厲害腳色,和白蓮教互通聲氣的水陸巨盜,也有不少名家,我真 
    替你擔心。老實說,一路行來我時時在你身邊,即如今晚,我如不願現身會你,你便安 
    心入睡,不知樑上有人了。本來身為欽員,公事應酬便忙不過來,哪能像從前一心操練 
    功夫?我勸你,從此一心做文官,不要再辦這種結怨江湖事了。『我歎了口氣道:「師 
    妹真是我生平知己。我自己知道,雖然生長閥閱之家,論我骨勇氣傲,只宜草野,不宜 
    廊廟;何況現在朝內權閹,朝外黨禍,小人道長,正人氣索,一不小心便有奇禍。我這 
    次到外省來辦事,一半還是為避權閹的氣焰。我恨不得丟官一身輕,像羅剎夫妻一般雙 
    雙偕隱,逍遙江湖,才對我心思哩。』羅素素凝眸思索,半晌,才開口道:」我一路跟 
    蹤,暗地從你親隨們私下談論中,聽出你雖是大族,父母卻已早故,還是單傳,而且年 
    少登科,身列清要,照說不知有多少侯門貴族,爭選雀屏。但聽你親隨們竊竊私議,說 
    你高低不就,一味推辭,現在中饋猶虛,都猜不出是何主意?但是此刻你自己卻說出志 
    在棄官,雙雙偕隱的話來,好像已有一位夫人似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她這一問, 
    我才覺說話有語病,被她捉住了,但是轉念之間,我立時答道:「師妹,你問得好,我 
    真有雙雙偕隱之志,而且心目中在七八年前已存下了一位偕隱之人,海枯石爛此志不變 
    。師妹來得正好,這樁大事,沒有第二人可以商量,只有求師妹替我決斷一下……』偷 
    眼看她時,見她梨渦雙暈,羞得抬不起頭來,細聲嬌嗔道:」我管不著。『我面色一整 
    ,侃侃說道:「師妹,我們從小同心,我們不是世俗兒女,我的生死前途,但聽師妹一 
    言。 
     
      師妹既有暗地保護的恩情,難道忍心不理睬我嗎?『羅素素猛一抬頭,淚光瑩瑩, 
    妙目深注,說道:「既然如此,這七八年來音信杳沉,撇得我孤苦淒清,到現在我千里 
    尋父,自己踏上門來,才對我說這種話,這是何苦呢?』說罷,一低頭,枕在玉臂上, 
    嗚咽不止。 
     
      我大驚之下,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幾下,可是剛才我也談起曾經托人探詢,無奈所托 
    非人,自己一官羈身,南北迢迢,關山遠阻,又到不了她的跟前。猛記起剛才還說過願 
    棄官職,不願拋棄兩人感情,只顧說得痛快,此刻想起來,卻似自相矛盾,真應該自己 
    掌嘴,怪不得芳心沉痛,此時雖打疊起千萬恩情也難半語得竅。情急之下,不禁眼淚直 
    掛,竟也抽抽抑抑的哭了起來,情人的眼淚可以解決一切,這話不假;而且一副急淚, 
    不是女的專有利器,男的偶然用的得法,也一樣有效。 
     
      果然,羅素素聽到我的哭聲,雨打梨花般抬起頭來,一面從身邊抽出一方羅巾拭淚 
    ,一面恨聲說道:「你哭什麼,我冤屈你麼?『說時,卻把自己拭淚的羅巾擲了過來。 
    我接過擦了一擦,遞了過去,趁勢隔著書幾拉住玉臂,輕輕搖著說:」師妹,求你暫時 
    從寬饒恕,往後瞧我的心罷。』她瞧我愁眉苦臉,一副情急之態,想起當年同門學藝, 
    兩心相投,倏啼倏笑,便是這副猴樣;想不到做欽命大員,手掌生殺之權,還做出這副 
    極形惡狀,忍不住破涕為笑,嗤的笑出聲來。我剛心裡一鬆,她忽地玉臂一擊,面色一 
    整,說道:「實對你說,我這次千里尋父,本已下了決心,尋得著養父果然是好,萬一 
    養父真個成仙,或者身已去世,我不願清白女兒之身,混跡江湖,我便落髮為尼長齋伴 
    佛。想不到冤孽牽纏,得著你到湖南的消息,心裡一迷糊,自輕自賤的,竟會和你相見 
    。現在長短不必說,好歹得著養父真實消息,再作決斷。『她斬釘截鐵的說罷,霍地站 
    起身來。我急得手足無措,慌飛身攔住,不知說什麼才好,啞聲喊道:」師妹,愚兄弟 
    兄姊妹全無,有家等於無家。天可憐我們今晚相會,世界上除師妹外已無同情相憐之人 
    ,師妹再不原諒,我真無法活下去了……』心裡氣苦之下,鼻子一酸,眼淚又掉落下來 
    。 
     
      羅素素歎了口氣,低低喊了聲:「冤孽!『撲的又復坐下。 
     
      我一聽外面,四更剛剛敲罷,悄悄說:「師妹,你這幾天一路受盡風霜之苦,身子 
    要緊;天亮還有不少時候,快到榻上去閉目歪一忽兒,我坐在這兒陪著,師妹聽我的話 
    。『她看了我一眼,道:」你也明白我受盡風霜,不瞞你說,我是個女孩兒,一路暗地 
    跟蹤,哪能隨意尋找宿處。這幾天鬧得我像飛禽走獸一般,巖洞密林便是我息足養神之 
    所,山泉曲澗,便是我盥漱梳妝之台,我為的是誰?』我聽得難過萬分,一跺腳,樓板 
    『卜通』的一聲響;立時樓梯響動,跑上兩名親隨,在門外問道:「大人還沒有安息, 
    有事吩咐嗎?『我慌沉聲喝道:」沒有事,下去!』聽得兩個親隨躡足下樓以後,慌悄 
    悄說:「師妹的恩情,使我一輩子報答不盡,現在快請睡一會兒。當真師妹出門時,不 
    是帶著猶龍劍和隨身行李,怎麼變了赤手空拳,連風氅都不帶一件呢?『她並不答話, 
    亭亭起立,一轉身,並不矮身作勢,刷的身形拔起一丈多高,左手一扶大梁,右臂一探 
    ,倏的竄下身來,真似四兩棉花,點塵不起。左肋下卻已夾著一柄連鞘長劍,一具輕便 
    包袱,這才知她早把隨身東西藏在大梁頂上了。我慌接過來,擱在另一張桌上,一面仍 
    勸她睡一會兒,她笑說:」你坐著,我怎睡得熟?我們談到天亮罷。』我說:「你為我 
    委屈了這許多天,我心裡難過已極,你快去睡,我伺侯你一宿也應該,何況明天要辦大 
    事。你每夜辛苦,此時務必要養一養精神。師妹,你再執拗,我心裡一發難過了。『她 
    被我逼得沒法,才羞羞澀澀的向榻上歪下身去,大約一路跟蹤而來,沒有好好安睡過, 
    這一歪身果然睡著了。我過去輕輕替她蓋上一幅薄被,才回到坐上,暗地打算未來的事 
    ……」 
     
      鬚髮蒼蒼、道貌儼然的桑苧翁,居然在沐天瀾、女羅剎一對青年男女面前,娓娓而 
    談,講出當年自己的情史。 
     
      兩人聽得如醉如癡,偶然一眼看到前面這位老前輩的威儀,兩人對看了一眼心裡想 
    笑,面上不敢笑。暗想這位老前輩真奇怪,把自己當年的情場奇史,毫無忌憚的講得繪 
    聲繪色,不厭求詳,這是什麼用意?最奇在他情史上,又有一個羅剎夫人,更是怪事。 
     
      沐天瀾、女羅剎心裡起疑,面上神色略異,桑苧翁似已察覺,呵呵笑道:「我這樣 
    年紀,老著臉談述我過去的夢痕,如被常人聽去定以為我是瘋子,但在你們兩人面前, 
    使我不能不這樣白背腳本,這也是我一生中只有這一次權充瘋子。 
     
      為什麼我要在你們面前充瘋子,你們等我全篇故事講完以後,你們大約可以明白的 
    了。再說,天地得情之正者莫過於男女愛慕,陰陽翕合的一剎那,萬物類以化生,人倫 
    造端於是,過此便是機械萬端,性靈汩沒,不足言情了。所以男女吸引只要得情之正, 
    原是天地間的至理,毫無可奇可恥之處。這是閒話,我現在繼續正文,要講到親身經歷 
    的一段稀奇古怪的事跡了。「桑苧翁別有用心,故意講出以往經歷之事,中間還夾著他 
    一段曲折香艷的綺史,在兩個後輩青年男女面前,談得繪聲繪色,無微不至。沐天瀾、 
    女羅剎起初只聽得奇怪,等他慢慢講完前因後果,才恍然大悟,才知世上竟有這樣奇事 
    。 
     
      可是桑苧翁還止說了一半,沐天瀾、女羅剎已聽得色異神動,從此凝神傾聽一字一 
    句,一發不敢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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