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翡 翠 船

                   【第十五章 行轅話舊】
    
      周幼梅心頭一懍間,另一聲勁喝,也遙遙傳來道:「百里源,你要不要臉……」 
     
      身隨聲發,一道人影橫裡截向朝周幼梅撲來的百里源,並冷笑接道:「居然向 
    一個晚輩下手!」 
     
      「砰」地一聲,兩人已凌空硬拚了一掌,雙雙被震得倒飛丈外。 
     
      這兩位當代武林中的絕頂高手,於一觸而分之後,又不約而同地雙雙厲吼一聲 
    ,再度纏鬥一起。 
     
      這兩位,武功相同,身手也不相上下,又都是以快制快的放手搶攻,因而旁觀 
    的人,不但看不清他們的招式,連誰是誰也分不清楚。 
     
      在快速而又激烈的惡鬥中,只聽百里源的語聲,呵呵大笑道:「臉有什麼用, 
    百里源要的是嬌嬌滴滴的美嬌娘……」 
     
      邵友梅怒叱一聲:「無恥匹夫!今宵有我無你!」 
     
      百里源冷笑—聲道:「恐怕未必吧!看目前這情形,你的武功,不見得比我高 
    明。」 
     
      邢友梅怒喝一聲:「匹夫!你且嘗嘗這個……」 
     
      他的話聲未落,鬥場中湧起一陣無比勁疾的罡風,連遠在丈五之外與紅雲、絳 
    雪二人惡鬥著的周幼梅,也感到有一種令人窒息之感。 
     
      百里源呵呵大笑道:「大師兄,你竟連一點同門之誼都沒有,將壓箱底的本事 
    也掏了出來。」 
     
      邵友梅冷笑一聲:「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也配談『同門』二字!」 
     
      「不談就不談。」百里源朗笑著接道:「大師兄,小弟告辭啦!」 
     
      話聲中,一道人影,衝霄而起,成半弧形向撫署外射落。 
     
      緊接著,邵友梅怒喝一聲:「匹夫,留下命來!」 
     
      喝聲出口,人也跟蹤飛射而去。 
     
      夜空中,遠遠傳來兩個不同的語聲:「紅雲、絳雪速退!」 
     
      「窮寇莫追,娃兒在行轅中等我……」 
     
      當然,前者是百里源所說,而後者卻是出於邵友梅之口。 
     
      隨著百里源的語聲,紅雲、絳雪二人各自虛晃一招,雙雙飛身騰射而去。 
     
      周幼梅並沒追趕,只是冷笑一聲:「便宜了你們兩個!」 
     
      一場大戰,業已煙消雲散,這時,文逸民才向著周幼梅抱拳一拱,含笑說道: 
    「今宵,幸虧少……少俠及時援手,大德不敢言謝,敬請少俠人內待茶。」 
     
      他,明知周幼梅是一位姑娘家,但因對方是易容改裝,而且也未經正式介紹, 
    只好稱之為「少俠」,不過,這「少俠」 
     
      二字,可叫得不太自然。 
     
      周幼梅自然聽得出來,當下訕然一笑道:「我姓周,你還是叫我周姑娘吧!」 
     
      文逸民「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周姑娘,敬請周姑娘入內待茶。」 
     
      周幼梅微微一蹙眉峰道:「我想先見見文大人。」 
     
      文逸民一整臉色,以真氣傳音說道:「不瞞周姑娘說,在下就是文逸民。」 
     
      周幼梅不由退立一大步,張目訝問道:「那麼,文大人果然是……」 
     
      說到這裡,她立即改以真氣傳音說道:「文家堡的後人了?」 
     
      文逸民點點頭道:「在周姑娘面前,我不再隱秘身份。」 
     
      接著,又正容道:「周姑娘,此間非談話之所,請到簽押房再做詳談可好?」 
     
      周幼梅點點頭道:「好的。」 
     
      兩人雙雙飄落屋面,在文逸民的前導下,進入簽押房中,分賓主坐定,並由隨 
    員獻上香茗之後,文逸民才正容問道:「周姑娘是否要先赴客店歇息?」 
     
      周幼梅笑了笑道:「不必,我們還是先談談往事的好。」 
     
      接著,才目光深注地問道:「文大人跟文家堡堡主是——」 
     
      文逸民正容接道:「是父子關係。」 
     
      周幼梅「哦」了一聲道:「原來文大人就是文少堡主,周幼梅失敬了。」 
     
      文逸民謙笑道:「周姑娘太客氣了,在下還沒請教周姑娘令師是——」 
     
      周幼梅笑了笑道:「有關我的師承來歷,待會兒再談,現在,我要先請教文大 
    人一件事。」 
     
      話鋒微微一頓,才目光深注地接道:「文大人,據說文、林兩家,淵源頗深, 
    文大人既為文家堡的少堡主,是否也知道林家堡林永年大俠叔侄二人的消息?」 
     
      文逸民正容答道:「知道,而且,不久之前,曾在南昌城中見過林少堡主……」 
     
      周幼梅截口問道:「當時,二位是否曾交談過?」 
     
      文逸民點點頭道:「曾經交談過。」 
     
      「也曾知道彼此間的真實身份?」 
     
      「是的。」 
     
      周幼梅不由蹙眉自語道:「這就奇了?」 
     
      文逸民不由訝問道:「周姑娘此話怎講?」 
     
      周幼梅蹙眉道:「我是說,像這麼重大的事情,他怎會沒告訴過我?」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林志強。 
     
      但她卻不曾想到,自她與林志強在監利匆匆一晤,一直到荊州分訣之前,林志 
    強又何曾有時間向她談及這些呢? 
     
      文逸民注目接口訝問道:「原來周姑娘也認識林少堡主?」 
     
      周幼梅笑道:「豈止是認識而已,事實上,我還是他的……未婚妻哩!」 
     
      最後這幾個字,不但說得特別低,而且,「俊」臉上也飛起一片紅雲。 
     
      文逸民禁不住星目中異彩連閃地笑道:「原來周姑娘還是我未來的弟妹,說來 
    ,倒真不是外人了……」 
     
      接著,兩人互相說明彼此間的遭遇之後,文逸民不禁長歎—聲道:「武林中這 
    種錯綜複雜的恩仇,真教人不勝其煩,也使人不寒而慄。」 
     
      話鋒微微—頓,又注目接問道:「弟妹,照你方纔所說……」 
     
      周幼梅截口靦腆地一笑道:「文大哥,目前,你還是叫我周姑娘的好。」 
     
      她不願文逸民叫得太近乎,但她自己對文逸民的稱呼,卻已由「文大人」而改 
    為「文大哥」了,「文大人」與「文大哥」 
     
      之間,雖然只有一字之異,但語氣上的距離,相差卻不止十萬八千里啦! 
     
      文逸民含笑點首道:「好的,等你與林老弟正式成婚之後,我再改口叫你弟妹 
    。」 
     
      周幼梅笑了笑道:「方纔,文大哥想問點什麼?」 
     
      文逸民沉思著接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方纔所見到的那位師公邵大俠,並非 
    他的本來面目?」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那麼,」文逸民蹙眉接問道:「當他老人家在酒樓上碰到百里源時,又為何 
    深恐被人識破似地,要匆匆避開呢?」 
     
      周幼梅苦笑著道:「這問題,我也想過,就是想不通。」 
     
      這時,門外有人恭聲稟報道:「稟大人,李大人己將邢斌口供送到,請大人示 
    下。」 
     
      文逸民沉思著接道:「將口供筆錄,送往章總文案,請其連夜起稿,並前案連 
    嚴嵩一併參劾,下筆毋須留情,並請李大人連銜副署,以昭鄭重。」 
     
      「是!」 
     
      隨著這一聲恭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之逐漸遠去。 
     
      周幼梅不由笑問道:「怎麼連嚴嵩也一併參劾?」 
     
      文逸民正容接道:「莫榮是嚴嵩的得意門生,如非有那老賊在後面替他撐腰, 
    他又怎敢如此胡作非為!」 
     
      接著,又喟然一歎道:「嚴嵩這老賊,聖眷方隆,儘管迭經參劾,不但屹立不 
    倒,反而使參劾者慘遭殺害,說來也真是劫數。」 
     
      周幼梅道:「此番以文大哥的身份去參劾他,又是鐵證如山,想必不致有甚問 
    題的了!」 
     
      文逸民蹙眉說道:「官家中事,可難說得很。」 
     
      接著,又輕輕一歎道:「好在我是因避仇而寄身官場,本身世不是做官的材料 
    ,此舉能成功固好,否則,大不了一走了之。」 
     
      周幼梅笑道:「一走了之,恐怕不容易,縱然你捨得放棄公主,公主也決不會 
    讓你走。」 
     
      文逸民正容說道:「周姑娘,此番我已下定決心,除非皇上能殺嚴嵩以謝天下 
    百姓,否則,我絕對不再幹這勞什子巡按了。」 
     
      不等對方接腔,又苦笑著接道:「我本是一個江湖人,江湖人做事,乾淨利落 
    ,像官場中這些拖泥帶水,只是維護強權的人和事,你教我怎能看得順眼?」 
     
      周幼梅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只是,如果文大哥所謀不遂,決心一走了之 
    ,那在公主面前,可如何交待?」 
     
      文逸民神秘地一笑說道:「周姑娘,我告訴你一個最大機密:你嫂子雖然是金 
    枝玉葉之身,卻同時也是江湖兒女,她的武功,比起我來,可高明得多哩!」 
     
      周幼梅不由張目訝問道:「有這種事?」 
     
      文逸民含笑接道:「而且,三兩天之內,她也要來了,此次是微服私行,除了 
    皇上和皇后之外,沒第三人知道。」 
     
      話鋒微微一頓,又正容接道:「不瞞周姑娘說,我與她成婚之時,曾有過協議 
    ,所以,如果必要時我掛冠求去時,她不但不會反對,而且也必然與我採取一同行 
    動。」 
     
      周幼梅不由脫口讚道:「一個皇室中人,能有如此胸襟,倒真是難得少見!」 
     
      文逸民淡淡地一笑道:「說來,這也算不了什麼,試想:一個在海闊天空的江 
    湖中闖蕩慣了的人,對那牢獄式的宮廷生活,又怎能過得了?……」 
     
      說到這裡,門外有人恭聲稟報道:「稟大人,轅門外有一個店小二裝束的人求 
    見。」 
     
      一個店小二,居然敢來欽差行轅求見欽差大人,這倒是前所未聞的事。 
     
      文逸民微微一愣道:「你沒問他有什麼事?」 
     
      門外語聲道:「回大人,那店小二說,他有一封信,要面呈大人身邊一位女扮 
    男裝的年輕貴賓……」 
     
      周幼梅連忙搶著接道:「快。快帶他進來。」 
     
      「是!」 
     
      周幼梅下意識地認為那店小二是替邵友梅送信來的,所以才急不可待地搶著說 
    出,但話一出口,又深感此時此地,不能不小心一點,於是,立即向文逸民歉然一 
    笑道:「文大哥請你迴避一下。」 
     
      文逸民笑問道:「你是深恐來人是強敵所喬裝?」 
     
      周幼梅點點頭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不能不特別小心一點。」 
     
      文逸民坦然一笑道:「周姑娘,如果來人果然是強敵所喬裝,而且,連你都對 
    付不了的話,我躲也躲不了的,我看,還是免了吧!」 
     
      周幼梅只好苦笑著說道:「那麼,我只好迎向門外去……」 
     
      在簽押房的門外,周幼梅剛好迎著那個店小二,經文逸民的親隨引見之後,店 
    小二雙手遞上一個密封的信函,一面訥訥地說道:「那位老爺子說,姑娘會賞給我 
    十兩銀子……」 
     
      室內的文逸民,連忙接口道:「張忠,賞他白銀十兩!」 
     
      「是!」張忠恭應一聲,扭頭向店小二說道:「跟我去領銀子……」 
     
      店小二跟張忠離去之後,周幼梅也已看完信件,蹙眉走進簽押房中。 
     
      文逸民迎著她笑問道:「是誰送來的信?」 
     
      周幼梅苦笑道:「是我師公,他老人家暫時不來了,並且要我馬上就走。」 
     
      「馬上就走?」文逸民蹙眉接道:「那麼,咱們幾時再見?」 
     
      周幼梅沉思著說道:「這可說不定,好在你這位巡按大人,車騎所至,萬民轟 
    動,我要找起你來可方便之至。」 
     
      文逸民笑道:「如果我辭官不幹了呢?」 
     
      「不會這麼快吧!」 
     
      文逸民苦笑接道:「那可說不定。」 
     
      周幼梅笑了笑說道:「果然如此,找起來也不會太困難的,目前正邪雙方,都 
    已由暗轉明,到時候,你只要找著我們同道中任何一人,就可取得聯絡了。」 
     
      文逸民默然點了點頭。 
     
      周幼梅含笑接道:「文大哥,方纔我們想不通的問題,現在可獲得解答啦。」 
     
      文逸民一愣道:「是什麼問題啊?」 
     
      周幼梅道:「就是我師公在酒樓上,為何一見到百里源就要迴避的問題。」 
     
      文逸民笑問道:「他老人家已於信上說明了?」 
     
      周幼梅點點頭道:「他老人家雖未於信上直接說明,卻已告訴我一個辨識他老 
    人家身份的特徵,那就是任何情況之下,他老人家那澄如秋水,黑白分明的雙目, 
    不會改變。」 
     
      文逸民不禁「哦」了一聲道:「那就怪不得了,百里源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師弟 
    ,自然明白這一特徵,所以,儘管他老人家當時業已改裝易容,卻還是不得不匆匆 
    迴避。」 
     
      周幼梅笑了笑道:「文大哥也請記住這一特徵,以後偶然碰上他老人家時,也 
    不致當面錯過。」 
     
      文逸民道:「愚兄記下了。」 
     
      周幼梅神色—整道:「文大哥多多珍重,小妹就此告辭……」 
     
      半個時辰之後,周幼梅在一家小客棧中見到了邵友梅。 
     
      邵友梅已改裝成一位鄉下老農,形容頗為憔悴,連那本來是黑白分明,澄如秋 
    水的雙眸,也顯得有點黯然無光。 
     
      他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一聲長歎:「孩子,你要是再晚來片刻,我就只好獨自 
    走了。」 
     
      「為什麼?」周幼梅張目訝問道:「師公,您……您受了傷?」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而且傷勢不算輕。」 
     
      周幼梅方白臉色一變,邵友梅又輕輕一歎道:「孩子,此間不能久呆,咱們換 
    個地方再談……」 
     
      說著,留下一塊碎銀,當先穿窗而出,越過天井,登上屋頂,向城郊飛奔而去。 
     
      儘管他目前是受了不算輕的傷,但其身法之快速,使得周幼梅使盡全力,才能 
    勉強跟得上。 
     
      盞茶工夫之後,兩人進人一家四圍修篁環繞的茅舍之中。 
     
      邵友梅似乎已在這兒住過不少日子,雖然此時天色剛剛黎明,室內仍然是一片 
    漆黑,但他卻輕車熟路地在床下一個小行囊中取出一個玉瓶,傾出三粒藥丸,服下 
    之後,才向周幼梅低聲吩咐道:「我必須調息一個時辰,才能跟你說話,這茅屋中 
    只有一個瞎老婆子,不到辰時過後,她是不會起來的,記著,在我調息的這一段時 
    間內,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周幼梅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目注盤膝趺坐床上,垂簾調息的邵友梅,心頭卻禁 
    不住感慨萬千地發出無聲歎息。 
     
      可不是嗎!憑她師公的身手,居然受了重傷,如果是單打獨鬥,自己定會傷在 
    百里源的手中,那麼,百里源的武功,就高明得太可怕了! 
     
      果然,將來還有誰能制服百里源? 
     
      目前,師公已身受重傷,她又是孤身一人,如果百里源找了來,那後果還能設 
    想嗎? 
     
      意念及此,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但是,此時此地,擔心與著急,都不能解決問題,只好強定心神,緊握寶劍, 
    凝神戒備著。 
     
      也不知挨過了多久,在初升的朝陽透窗照映之下,邵友梅那本來微顯蒼白的臉 
    色,已沁出一絲紅潤,同時,門外也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想必是那瞎老婆子,也已 
    經起床了。 
     
      就當她凝注邵友梅那微顯紅潤的臉色,禁不住暗中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時,邵 
    友梅已張目欠伸而起,向著她慈祥地一笑道:「孩子,難為你了。」 
     
      由外表看來,邵友梅似乎已完全復原,連那本已失神的雙目,也恢復了奕奕的 
    神采。 
     
      周幼梅入目之下,不由「星」目中異彩連閃,含笑說道:「師公,您已完全好 
    了?」 
     
      邵友梅笑了笑道:「好是好了,『完全』卻還談不上。」 
     
      周幼梅連忙接道:「那您該多調息一會兒。」 
     
      邵友梅含笑說道:「不忙,我至少還得好好休養三天,才能完全康復,因為心 
    中有很多話要問你,所以,咱們不妨先行談談。」 
     
      不等對方開口,接著又笑問道:「孩子,你是否想知道方纔我與百里源惡鬥的 
    情形?」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邵友梅不由一挫鋼牙道:「百里源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是越來越陰險狠毒了!」 
     
      周幼梅注目問道:「師公是中了百里源的暗算?」 
     
      「可以這麼說,」邵友梅輕歎著接道:「起初,他故意示弱,將我引到江邊, 
    才回身全力應戰,並發出信號,召來四個同黨,形成以五對一。當時,我發覺情況 
    木妙,如果繼續戀戰,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我拼著挨了百里源一掌,使他四個同 
    黨二死二傷,並回敬了他一掌之後,才飛身而退。」 
     
      周幼梅接口問道:「師公,百里源也挨了您的一掌嗎?」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那匹夫如果不是也挨了我的一掌,咱們現在怎會如 
    此太平?」 
     
      周幼梅笑了笑道:「那他的傷勢,也決不會輕……」 
     
      邵友梅截口一歎道:「事實上卻不然,我所回敬他的一掌,因已受傷在前,威 
    力大減,所以,他所受的傷,應該比我輕得多。」 
     
      一頓話鋒,又苦笑著接道:「其實,我的傷勢,本來也不嚴重,只因受傷之後 
    ,不但不曾及時調息,反而強運真力,帶傷惡鬥,並且一直拖延到此間之後,才服 
    藥調息,以致形成目前這個樣子。」 
     
      周幼梅不禁苦笑道:「如果師公先將療傷的聖藥,帶在身邊,就不致有目前這 
    情況了。」 
     
      邵友梅苦笑如故地道:「誰會想到偏在這兒,遇上這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話鋒微頓,又一整神色道:「孩子,不是師公說大話,當今武林中,除了百裡 
    源夫婦這一對狗男女之外,難有我手下十招之敵,我又何必經常將療傷之藥帶在身 
    邊?」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師公,如果單打獨鬥,你能於多少相內制服百里源?」 
     
      邵友梅沉思著接說道:「以往,我自信能於五百招之內制服他,但以昨宵的搏 
    鬥情形而言,百里源比起我來,已經是只強不差了。」 
     
      周幼梅不由眉峰一蹙道:「那麼,照師公判斷,師父與公冶如玉之間,又是哪 
    一位比較強呢?」 
     
      邵友梅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固然是力量第一,但武功為高強,也並不能 
    決定一切,所以,目前,你不必擔心這些,更不必憑空去臆測誰的武功為強。」 
     
      周幼梅訕然一笑地,點了點頭。 
     
      邵友梅這才注目接道:「孩子,現在,該談談你的一切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姓 
    名哩!」 
     
      周幼梅微微一笑道:「我叫周幼梅。」 
     
      邵友梅一愣道:「是你師父替你取的名字?」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接著,又注目問道:「師公,您想先知道一些什麼呢?」 
     
      「這倒委實是一個問題,千頭萬緒,一時之間,確也不知該由何處說起才好。」 
     
      邵友梅沉思著接道:「先說你投師的經過。」 
     
      「好的。」周幼梅點首接道:「事情是這樣的……」 
     
      於是,由她童年投師開始,一直到目前奉命來武昌救助文逸民為止的經過情形 
    ,都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邵友梅靜靜地聽完之後,才不禁熱淚盈眶地喃喃自語道:「若梅,若梅,我總 
    算獲得你的消息了……」 
     
      周幼梅也不禁為之心頭激盪地含笑接口道:「師公,等您傷勢完全復原之後, 
    咱們立即起程前往『巫山』去。」 
     
      邵友梅點點頭道:「但願他們能在『巫山』多等幾天……這是一個新月如眉, 
    疏星閃爍的深夜,時為四月初五,也正是林永年、李巧雲、白文山等三人被困「朝 
    雲峰」石洞中,以及周幼梅在武昌城郊,陪同她的師公邵友梅療傷的同時,地點則 
    為「巫山」縣城。 
     
      在山城中的深夜,青石板舖成的街道上,已難得看到一個行人,兩旁店舖,除 
    了少數的飲食店和招商客棧之外,也大都已打烊。 
     
      這情景,當然顯得頗為淒清,連那些尚未打烊的飲食店和招商客棧中的夥計們 
    ,也因生意清淡,而顯得沒精打彩地呵欠連天。 
     
      但就當此時,一陣鑾鈴聲和「嗒嗒」馬蹄聲,忽然劃破這寂靜的夜空,連那些
    飲食店和客棧中的夥計們,也不由地精神為之一振。 
     
      這些使人振奮的聲音,越來越近……不久,灰暗的街面上,出現兩騎人馬,顯 
    然是經過長途跋涉,馬上人是一位灰衫老者和一位青衫中年文士。 
     
      這二位,正是古若梅與林志強所喬裝。 
     
      他們兩人進入這一條本來是巫山縣城中最繁華的大街之後,立即飄身下馬,緩 
    步徐行,兩雙精目,並左右掃視著。 
     
      走在前頭,一身青衫文士裝束的林志強,扭頭向古若梅以真氣傳音說道:「阿 
    姨,時間太晚了,縱然找到那家當舖,人家也早已打丁烊,我看,還是先投店,明 
    天再找吧!」 
     
      古若梅搖首傳音答道:「孩子,既然到了這兒,我恨不得能馬上見到他,又怎 
    能耐心等到明天?」 
     
      林志強方自訕然一笑間,古若梅又以普通語聲說道:「孩子,你到前面那家客 
    棧去問問看。」 
     
      「是。」 
     
      林志強恭應著,走到一家門口懸著「悅來客棧」燈籠的小客棧前,向那滿以為 
    生意臨門、連忙含笑做肅客狀的店小二,拱了拱手道:「請問小二哥,這巫山城中 
    ,是否有一家名為『惠眾』的當舖?」 
     
      店小二顯得有些失望地點點頭道:「有的,由此向前,約莫百十來步一個右拐 
    就到。」 
     
      林志強再一拱手道:「多謝小二哥……」 
     
      店小二連忙接道:「相公,這時候,當舖早就打烊了,您和這位老爺子,還是 
    先在小店歇一宵,明天再去吧!」 
     
      林志強邊走邊笑道:「不要緊,喊不開門時,回頭再來投店……」 
     
      這時,剛好另一騎高頭健馬,也正於客棧門口,飄落一位風塵滿面的中年商人。 
     
      店小二忙著招呼顧客,也沒再噦嗦,那位中年商人,有意無意之間,向林志強 
    、古若梅二人瞟了一眼,隨即向客棧內走去。 
     
      那位店小二,不愧是八面玲瓏,他,招攬到一位顧客之後,又回頭向業已向前 
    走去的林志強和古若梅二人揚聲說道:「那位老爺子和相公,如果叫不開門的話, 
    歡迎回到小店來住,小店房間清靜,招待周到,包君滿意……」 
     
      不錯,林志強、古若梅二人向前走了百十來步之後,一個右拐,已看到「惠眾 
    當舖」的招牌。 
     
      林志強在古若梅的示意之下,立即走向當舖門口,開始敲門。 
     
      半晌,門內才傳出一個蒼勁而顯得不耐煩的語聲問道:「誰呀?半夜三更的擾 
    人清夢。」 
     
      林志強只好歉笑道:「對不起,老人家,我要見貴寶號的掌櫃。」 
     
      門內的蒼勁語聲道:「見掌櫃的,有何貴幹?」 
     
      林志強謙恭道:「有一件貴重的東西,我必須立即當出。」 
     
      門內語聲道:「要當東西,明天再來……」 
     
      林志強連忙接道:「不,不,老人家,這東西非常重要,只要貴掌櫃的一看, 
    一定會馬上收當的。」 
     
      門內語聲略顯詫異地道:「有這種事?」 
     
      「格」地一聲,鐵門上現出一個方格子,一張滿佈皺紋的老臉,就著方格子向 
    林志強打量著,一面笑道:「好,你拿出來給我瞧瞧看。」 
     
      林志強卻搖搖頭道:「不!我這東西,必須見到掌櫃的,才能拿出來。」 
     
      方格內的老臉笑道:「老漢就是掌櫃的啦!」 
     
      林志強注目反問道:「真的?」 
     
      方格內的老臉有點不耐煩地道:「不相信,就明天再來。」 
     
      林志強只好苦笑道:「我!我相信您就是……」 
     
      說著,已探懷取出他二叔所交給他的半枚古錢,托在掌心中送到方格前。 
     
      方格內那張老臉為了使室內燈光透出,以便能瞧得清楚一點,特別偏過一旁, 
    仔細注視一陣之後,才「唔」了一聲道:「這東西,委實很寶貴。」 
     
      接著,他又將方格堵住,語聲不帶一絲感情地問道:「你要當多少銀子?」 
     
      林志強訥訥地說道:「一……一萬兩……」 
     
      他口中說著,心頭卻禁不住在暗笑:半枚古錢,要當一萬兩銀子,那簡直是發 
    了瘋啦! 
     
      但那門內的老人卻一點也不以為奇,語氣顯得特別冷漠和平淡:「不算貴,只 
    是,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你一個人,怎能拿得走?」 
     
      林志強笑了笑道:「我可以分批取走。」 
     
      「分幾次?」 
     
      「二十次。」 
     
      門內老人這才以低得只有林志強才能聽得到的語聲,注目問道:「老弟與這半 
    枚古錢主人,是何淵源?」 
     
      林志強正容答道:「是世交。」 
     
      門內老人接道:「這半枚古錢,老漢不止見過一次,以前曾來此多次的那一位 
    ,是老弟的什麼人?」 
     
      林志強正容如故地答道:「那是家叔。」 
     
      門內老人又接問道:「老弟背後的那位老丈,又是誰?」 
     
      林志強恭應道:「這是小可一位長輩。」 
     
      門內老人道:「是否為令叔林永年大俠?」 
     
      林志強道:「不是,她老人家姓古。」 
     
      「姓古?」門內老人似乎愣了一愣道:「他的大名是否為上若下梅?」 
     
      一旁的古若梅,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連忙搶先點首道:「我正是古若梅 
    ,請問尊駕是……」 
     
      門內老人禁不住語聲顫抖地說道:「小……小姐,你還記得古侗這個老奴嗎?」 
     
      原來這位老人,竟是古若梅娘家的僕人。 
     
      有道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此時此地,古若梅能遇到一位多年不見的 
    老僕,心頭的激動,也無異於遇到自己的親人。 
     
      當下,她也是語聲微帶抖顫地問道:「老人家,您可好?」 
     
      雖然是對她的僕人,但她的語氣之間,不但很親切,也很尊敬,這情形,使得 
    古侗激動得熱淚盈眶,語無倫次地說道:「小姐……莫折煞老奴,還是叫我古侗吧 
    ……啊!小姐,姑爺……他想得你好苦……」 
     
      古侗口中的「姑爺」,當然指的是邵友梅。 
     
      一提到邵友梅,古若梅不由截口問道:「老人家,友梅是否在這兒?」 
     
      古侗輕輕一歎道:「很不巧,姑爺他……還是一年以前回來過一次,迄今並無 
    音訊。」 
     
      接著,又苦笑道:「以前,那位林永年大俠,他每次前來也都是這情形……」 
     
      古若梅再度截口說道:「老人家,快開門,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古侗搖搖頭道:「小姐,這地方不便接待,你還是就近落店,明晨,我當改裝 
    前去看你。」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好,那麼,我就住到離這兒最近的悅來客棧去,明晨你 
    早點來。」 
     
      古侗點點頭道:「好的……」 
     
      古若梅、林志強二人回到悅來客棧中,開了兩間上房,盥洗更衣,略進點心之 
    後,立即分別就寢。 
     
      他們兩人,躺是分別躺在床上了,但此行千里迢迢,趕到這兒來,卻是撲了一 
    個空。 
     
      這情形,不但使林志強深感自己緣慳福薄,而輾轉不能人夢,連古若梅也不由 
    前塵舊夢齊湧心頭,無法平定自己的情緒。 
     
      古若梅本來是和衣躺在床上的,良久良久無法成眠之後,她索性挺身而起,悄 
    然穿窗而出,飛登屋頂之上,然後向室內的林志強傳音說道:「志強,你好好歇息 
    ,別出來,阿姨在外面散散心……」 
     
      經過多日相處,他們兩人,不但形式上的稱呼已有了大大的改變,實際上的距 
    離,也縮短多了,古若梅已將林志強當做自己侄子般看待。 
     
      本來嘛!林志強是她愛徒的未來夫婿,也將成為她夫婿的衣缽傳人,有了這雙 
    重不平凡的關係,她對林志強還能錯待嗎! 
     
      事實上,在這短短相隨的幾天當中,林志強的武功,在她的指點之下,已精進 
    不少了! 
     
      「巫山」縣城,本來是一個背山面江的山城,地勢高陡,尤其站在屋頂上,更 
    是視界遼闊。 
     
      此時,那如眉新月,業已西沉,古若梅卓立屋頂,遊目騁懷,不由心胸舒暢地 
    長吁了一聲。 
     
      真是巧得很,她這一聲長吁的尾音未落,另一聲幽幽長歎,也緊接著劃空傳來。 
     
      這一聲幽幽長歎,顯然是出於一位女人之口,而且,事出古若梅的意外,匆促 
    之間,竟沒法分辨這一聲幽幽長歎,究系來自何處。 
     
      她,方自暗中苦笑著一蹙眉峰,一縷清吟,又劃空傳來:「獨行獨坐,獨唱獨 
    酬還獨臥。 
     
      佇立傷神,無奈輕寒著摸人。 
     
      此情誰見? 
     
      淚洗殘妝無一半,愁病頻仍,剔盡寒燈夢不成。」 
     
      這是宋代女詞人朱淑真所作的一首「減字木蘭花」,但此時此地,傳入古若梅 
    耳中,卻讓她感到有些嘲弄的意味。 
     
      這回她聽得很清楚,對方委實是一個女人,這清吟聲是來自距她約莫十丈外的 
    一株古榕上。 
     
      也就當此同時,那似傷感,也似嘲弄她的清吟聲,又隨風飄來。 
     
      「長夜迢迢,落葉蕭蕭,紙窗兒不住風敲。 
     
      茶溫煙冷,爐暗香銷,正小庭空,雙扉掩,一燈挑。 
     
      愁也難拋,夢也難招,擁寒衾睡也無聊,淒涼景況,齊作今宵,有漏聲沉,鈴 
    聲苦,雁聲高。」 
     
      接著,又是一聲幽幽長歎。 
     
      古若梅方自一挑雙眉間,對方的清吟聲又起:「一卷離騷一卷經,十年心事十 
    年燈,芭蕉葉上幾秋聲! 
     
      欲哭不成還強笑,諱愁無奈學忘情,誤人猶該是聰明。」 
     
      雖然,這也是一首古詞,但嘲弄意味卻更明顯,只差沒指出古若梅的姓名來。 
     
      饒是古若梅涵養功夫再好,也有點沉不住氣了,因而對方那清吟尾音一落,她 
    立即一披嘴唇,冷冷一笑道:「閣下好雅興!」 
     
      「夫人謬獎了!」古榕上發出一聲嬌笑道:「我不過是一時興之所至,將前人 
    詞章,胡亂吟出,不值識者一哂,像夫人這麼靜觀夜景,默賞山嵐水色,才夠得上 
    稱為雅人哩!」 
     
      對方竟能一口道破她那易容改裝的身份,這情形,不由使古若梅心頭暗懍,但 
    口中卻冷冷地一笑道:「是嗎!閣下既能識破我的喬裝,縱然自謙不算雅人,至少 
    也夠得上稱為絕代高人了,高人當面,自不能失之交臂,敢請閣下現身一見?」 
     
      古榕上語聲笑道:「夫人,我連『雅』字都不敢當,更怎敢當『高人』之稱… 
    …」 
     
      古若梅截口笑道:「閣下莫太謙虛,僅憑你能一口道破我的喬裝身份,已使我 
    甘拜下風的了。」 
     
      古將上語聲笑道:「夫人真算得上是虛懷若谷,其實,我之能一口道破你的喬 
    裝,不過是僅憑猜想而已,也許我還有更驚人之語,不曾說出來哩!」 
     
      古若梅微一蹙眉道:「我正聽著。」 
     
      古榕上語聲忽然改以真氣傳音說道:「如果我猜想不錯,夫人去掉夫姓,該是 
    姓古,芳名若梅……」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kknd SCAN &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